《甩不掉的深情霸总让我烦死了》 江川() 我发现江川最近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在我们常去的那家需要提前一个月预订的西餐厅里,我放下刀叉,银质餐具碰在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你最近是住在医院了吗?”我抬起眼,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 他今天依旧英俊得惹眼,只是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像晕不开的浓墨。 “这味道,真有点扫兴。” 江川握着水杯的手指顿了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 “抱歉,最近公司那边有点忙,可能没太注意。” 声音低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他总是这样,不解释,不反驳,像一拳打在厚重的棉絮上,让我所有试图激怒他的努力都显得徒劳可笑。 懒得理他,我百无聊赖地切开虾球,又把它切得粉碎,却一点食欲也没有。 他还在耐心地、一丝不苟地为我切着牛排,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一项精密仪器的组装。 “你自己吃吧,我不饿。”我把被他精心码放好、推到我的手边的牛排,用叉子随意地插起来,丢回他的盘子里。 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叉起那块牛排,送进嘴里。 他嚼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在嘴里把它酿成酒,喉结才极其艰难地滚动一下,伴随着一个几不可察的蹙眉,才咽了下去。 “怎么,吃腻了?”我故意问。 “没有,”他避开我的视线,声音更哑了,“太烫了。” 放屁,明明早就凉透了。 总之呢,和他在一起就是这么无趣,连谎都撒得拙劣。 但也纠缠了大概……从我刚上大二到现在毕业一年多,快四年了吧? 他是96届的,我是99届的。 现在偶尔想起来他当时舔着脸追我的样子,还是觉得厌烦。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用厚重刘海遮住眼睛,连跟我说话都不敢抬头的穷学生。 但说着玩玩,没想到玩了这么多年。 我们从来都没有在一起过,不是情侣,也算不上朋友。 但是他经常约我见面,请我吃饭。 可能现在还是觉得自己在追我? 即使是他创业,最累最困难的时候也是随叫随到。 但是我身边的人太多了,也不缺他这种自我奉献型的。 他吃了半天,半块牛排都没吃下去。 我抬起头,正好能看清他那张帅脸。 长得还行。 我必须承认,比起当年那个阴郁模糊的影子,现在的江川确实有让人多看两眼的资本。 当年被我几句调侃就去剪掉的刘海,如今常常被抓立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发际线。他的眉骨很高,压着下面一双深邃的眼,双眼皮不明显,但褶皱很深,直到眼尾才稍稍展开,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鼻梁挺直如山脊,只是唇色总是很浅,紧抿时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时间和高强度的创业生活,抽走了他最后一点少年人的青涩,把那张脸打磨得愈发冷峻硬朗,倒是意外地合了我的审美——如果他能再“漂亮”一点,而不是这样充满棱角的坚硬的话。 可能是被我盯得不自在,他吞咽的动作更慢了,每一下都像是承受着某种不适。 “咳咳…” 他侧过脸,压抑着低咳了几声,肩背微微震动。 “吃不下就别吃了,我们走。”我失去耐心。 他停下动作,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却不看向我,只是固执地盯着盘子里剩下的牛排,仿佛那是什么需要攻克的难题。 “吃完吧,”他低声说,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我想多坐一会。” 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真想翻白眼。 每次就非要这么多坐一会,还美名其曰不想只是为了“做”才和我见面。 可对我而言,那不就是为了“做”才存在的见面吗? 我看着他吃完盘子里那几块肉。 最后几口与其说是吃,不如说是硬着头皮往下咽,喉结每一次滚动都带着明显的滞涩,像生锈的零件在强行运转。吃完,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在餐厅昏黄的灯光下也显得不太好。 “阿卿,稍坐一会,我去结账。”他站起身,动作有些缓,然后朝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 行,反正最近都这样。 见面,吃饭,然后看他进食,再消失片刻。 他也该厌烦了吧?这段全靠他一个人那点可笑的执着在维系的关系,是不是连他自己,也终于想结束了? 我没等多久,他就回来了,走向我时,步伐还算稳。只是黑色衬衫的前襟湿了一小片,像是用水打理过。 “阿卿,走吧。”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几乎带了点破音。 他没多解释,沉默地穿上那件价格不菲的黑色大衣,提起我的包,又动作熟练地为我披上外套。 他身形挺拔,长身玉立,黑色的皮手套扣上腕扣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平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禁欲感。 才二十七岁,身上倒真有了几分成功企业家沉淀下来的味道,虽然这味道里,掺杂了些疲惫。 我在前面走着,高跟鞋敲击光洁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回响。他跟在我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呼吸声有些重,不像平时那样几乎听不见。 走到车库,他快走几步,为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我向后瞟了一眼,后座上果然又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奢侈品袋子和包装盒。每次见面,他都会送一堆,像是某种固定的贡品,试图用这些东西填补我们之间那巨大而空洞的鸿沟。 无聊。 他把我载到我们大学附近的一处公寓。这是他创业有点起色后,为了方便见我,临时买下的。房子不小,装修精致却冰冷,没什么生活气息,像个高级酒店套房,功能明确。 车停稳,我径直下车。他需要稍微处理一下后座那些“贡品”,晚了几步。 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一路熟练地踢掉高跟鞋,羊皮手套、大衣、连衣裙……一件件随手丢在玄关、沙发扶手、地毯上。最后只穿着一件真丝衬衣,长度刚够遮住大腿根,坐到客厅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上光影闪烁,播放着无聊的夜间节目,声音成了填补寂静的背景音。 “去洗澡吧,顺便扩张一下。”我头也不回地说。 他还站在门口,正弯腰,动作有些迟缓地拾起我扔了一路的衣物,仔细挂好。听到我的话,他顿了一下,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闷闷的。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浴室的水声才停歇。他出来,身上带着温热的水汽,只穿着一件浴衣,没有看我,径直走进了卧室,沉默地坐到了床的一侧。 我知道程序已经启动,便关掉电视,赤脚走进卧室。 床头柜里有我提前选好的新道具,我拿出来,顺便用酒精湿巾擦了擦。 是穿戴式、双头的。我这头短,粗细正常,他那头很长很粗,上面还有些狰狞的凸起。 他没看向这边,沉默地拉开浴衣的腰带,露出还带着水汽的身体。 “面对我,躺下。” 他转过身,喉结滚动,有些艰难地吞了口口水。 我打量他的身体。 好像瘦了,腰细了,大腿也细了。 他脸红了。 每次都这样,多少年了,还会害羞。 这点倒是不错。 他的身体很漂亮,虽然不是我曾经喜欢的那种纤细,但也算白净修长。腹部的肌肉不是非常明显,若隐若现地整齐排列着。胸肌不小,乳头颜色很浅。 向上看,是轮廓明显的锁骨连着修长的脖颈,喉结凸起。 眉眼,是他容貌的点睛之笔。 眉骨高,形状是具男子气概的剑眉,眼型偏长,睫毛密而直,深邃、甚至带有一丝沉静的忧郁。 鼻梁高挺,但鼻尖并不尖锐。嘴唇偏薄,唇形清晰,颜色偏浅。 向下看,是细长的肚脐和手感略显绵软的小腹。 我轻轻把手掌贴上去,有些微凉。再向下移动,碰到他的那处。 因为我不喜欢,早就刮净了毛发,连扎手的根都摸不到,光滑柔软。两条腿笔直修长,肌肉漂亮,看着有力,脚踝却不粗,反而有些偏细。 他的那根还真不小,颜色浅淡,不过就是可惜,大概率用不上。 我很少让男人进去,大多数时候是用双头的假阳具。 我很知道怎么让自己舒服,也很享受这种快感被自己掌握的感觉。 我没有直接开始,而是再往下,摸到会阴处。 很软,可以说是除了里面,这里算是他全身上下最软的地方。 每次摸到,他就咬住自己的手腕克制呻吟。 “自己扩张过了吗?”我把手指再向下移动,戳了戳他微微肿起的穴口。 “嗯……” 声音很沉。 我带上那根假阳具。 之所以选这个,是因为它有点小机关。 我的那头是缩在里面的,只有用力捅进他身体里的时候,才会出来。 越用力,出来的越多。 而他那头没什么机关,最多就是普通的、可以加热或者制冷的柱身,里面的液体可以在我高潮的同时喷出来。 我把他那头的模式开到制冷,里面的液体也会是冰水。 对准他的穴口,我开始向里面推进。 “进来了,放松。” “呃……” 他的手无意识地抓紧身下的床单,忍受着。 他应该是痛的,虽然我感受不到他里面有多紧,但是能感觉到进的很困难。 “好……凉…” 他皱着眉,试图抓我的手,却被我反扣住。 “嗯…忍忍。” 我的那头也伸进来,不深,在刚刚好的位置。 彻底进去,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毕竟他那边真的很长、很粗。 “要动了…” 他平躺在床上,两只手抬起自己的大腿。我按住他的肩膀,开始动胯。 好爽、好爽。 也就在他身上能用这种道具。 “……慢、慢点。。阿卿…呃…” 我将小臂平撑在他的两耳侧,手掌交叠抱在他的头顶。 “宝贝…习惯就好了,嗯?” 脸又红了。 可笑。 我低下头,吻他的唇。 有漱口水的味道,很淡。 还有血腥味。 我稍微停下动作,左手捏住他的脸颊,迫使他张开嘴。 “不要咬,出血了。” 他眼里有泪光,眉毛还是蹙着,也看着我的眼睛。 “没有……” 还有点委屈? 不过确实,嘴里没有看到伤口。 我放开手,继续身下的动作,又顺便问:“那怎么有股血腥味?” 他的身体颤了颤,声音很沉:“嗯……也可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烂了。” 又骗人。 我懒得揭穿,加快了点速度。 “呃…哈,还是、还是慢点……” 他抓住我的手臂。 “太…太大了,慢点、求你……” 音色好哑。 我稍微放慢了速度。 抬起上半身,去舔他的胸,双手去摸他的阳根。 我把他的乳头含在嘴里舔磨,两边同时照顾着。 “嗬……” 耳边只有呼吸的声音,呻吟被压住了。 松开那可怜的两点,我继续去啃咬他那绵软的胸肌和锁骨,手上开始有了动作,下半身也加快了点速度。 到现在,他还没完全硬起来。 我让自己爽的同时,尽量去撞他的那点,可他好像性冷淡似的。 算了,应该是因为疼。 “学长…江川哥~” 我在他耳边叫他,尾音发飘。 “嗯……念卿…” 硬起来了。 我继续加快速度,想两个人一起到高潮。 “嗯…哈~” 最后一下,我在他耳边喘了一声。 他也出来了,但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几声压抑的咳嗽。 放松一些,我这边那头就缩回去,而他那边还深深地插在身体里。 我伸手抹了一点沾在他腹部的、他自己的精液,涂了一点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后附身吻他。 他的嘴唇比想象中软太多,就和他的性格似的。 “哥,你自己的味道,怎么样?” 他看着我,脸色不好,像强压着呕吐的样子。 我的笑容固在脸上。 以前他从不敢这样,不论我做什么,他都只会强撑出一副笑脸,附和我。 “再来一次。”我的声音有些冷。 “等…等等、阿卿,太累了…休息——嗯!” 不等他说完,我就狠狠捅进去。 和刚刚那次不同,没什么爱抚,只是单纯的抽插。 整个过程,他完全没硬起来,大概是知道我生气了,他连呻吟和痛呼声都不漏出来一点,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眼角有泪。 大概半个小时,第二次结束了。 里面的液体冰凉,全部射进了他的身体里,他冻的打摆子。 我稍微坐着休息了一会,看向他,他闭着眼,侧头躺着,身上还在抖。 我拔出来,他控制不住的呻吟了一声。 然后,我又从那个柜子里拿出一个按摩棒,不如刚才那个长,但是更粗,长得也更狰狞。 他看到了,身上止不住的颤抖更剧烈了。 但是始终没开口说不要。 很难放进去,实在是太粗了。 我有些恼,但也不敢随随便便往里塞,不想真的弄伤他。 他突然将腰腾起来,伸过手来,修长的手指盖在我的手背上,抓着我的手和我手里的那根按摩棒,使劲往穴口里面塞。 出血了。 细细的血丝混着冰水流到手上,我怔怔地看他。 他微扬起头,脆弱的脖颈暴露在眼前,喉结轻微滚动。 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不知道他的眼神望着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哭。 终于塞进去,他脱力地躺平身体。 我低下头,打开开关。 “嗡——” “嗯…!” 他没有看我。我站起身,想去洗洗手,却突然被他拉住手腕。 手掌冰凉黏腻,全是冷汗。 “别生气了…对不起。” 我和他对视,他眼里只剩下些痛苦带来的清明。 我不去洗手了,坐下看着他,用纸巾随手擦了擦。 他翻了身,背对着我,身体还是止不住的打颤,偶尔泄出几声痛吟。 那声音,比按摩棒的震动声还小。 总之我知道,他绝对不可能硬起来,也绝对不觉得舒服。 有时候真的很挫败,难道他没有前列腺? 我看了会床头的杂志,大概四十分钟,我把那根按摩棒抽出来,他的穴口还没来得及合上,里面的黏液争先恐后地流出来。 我把左手食指和中指伸进去,里面很烫很烫,也很软,那些冰水早也就变烫了。 “阿卿……” 我没有回应。 右手攀上他的小腹,来回按摩。 得把刚才射进去的水弄出来,不然第二天会很痛。 “…好冷……” 他眼神早就不清醒了,只是无力地看着我。 我扯过被子,给他盖上了一点,但他还是发抖。 只能快点,我加重了一点按摩的手法。 他的小腹还是很软,不知道有没有按痛他。 总之就算是不清醒,他也很少说痛。 大概按了十多分钟,顺便帮他擦了大腿和股间的狼藉,才完全结束。 我看了看表。 十一点开始,两点半结束。 还好,时间不算很长。 快结束时,他就醒过来了。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瘫软,一动不动,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压抑不住的沉重喘息证明他还活着。额前的黑色发丝被汗水彻底浸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但我从来不和他睡一张床。 不只是他,我和所有在一起玩过的男人,都不会同床共枕到天明。 身体的短暂交缠是生理需求或一时兴起的游戏,而睡眠,是远比这更私密、更不设防的领域。 他可此刻明显是爬不起来了。 “江川,下去。”我靠在床头,点了一支事后的烟,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却不容置疑。 他闭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缓了几秒,他才用胳膊肘支撑起沉重的上半身,动作缓慢得像是电影慢镜头。他伸手捞过扔在床脚的浴袍,勉强拢上,系带子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然后,挪动双腿,试图站起来。 他几乎是颤巍巍地站直的,一只手还死死撑着床沿以维持平衡。站不稳,两条长腿明显在打着抖,仿佛随时都会软下去。 又不是第一次用这么大的了。 我吐出一口烟圈,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狼狈的侧影。 “客厅电视柜下面,应该还有止痛药。”我没什么情绪地提醒道。上次他好像把剩下的放在那里了。 “没事,”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就是有点……累了。” 看着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出卧室,那背影因虚弱而微微佝偻,让我的思绪莫名飘回了多年前,我们那可笑的第一次。 我第一次被人甩,喝得烂醉,在联谊会后扯着他的领子发酒疯,然后强吻了他。第二天我本想当什么都没发生,他却开始每天给我发短信。后来为了让他知难而退,我把他带去了酒店。 他当时也是那样,震惊,无措,却最终接受了。结束后,他也是这样,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是扶着墙,踉跄着离开的房间。 还是没变啊。 我摁灭了烟,房间里只剩下烟草燃烧后的余味,和他留下的、若有似无的消毒水气息混合在一起。 2 回想起初见 我打开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破黑暗:凌晨五点半。 客厅传来一阵阵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呕声,像是有人试图把内脏也一并掏出来。 那声音闷闷的,被他极力克制着,却更显得痛苦。 本是尽力克制着的干呕,却又演变成更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呕吐声,撕心裂肺,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和液体撞击盥洗池的哗啦声。 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胃袋整个翻转过来。 我皱起眉,胃里也跟着一阵不适的翻搅。 作为一个正常人,听到这种声音很难不产生生理性的反感。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肉体承受极限的狼狈,破坏了凌晨的静谧,也搅乱了我事后的那点慵懒余韵。 怎么吐成这样? 估计晚上那几块被他硬咽下去的牛排,这会儿早就吐干净了。 思绪有点飘。 我记得江川创业初期好像碰到过一个……大叔?是个事业有成的企业家。算是他的贵人,很看好他,帮了他不少,引荐了不少合作。他也很拼命,吃饭睡觉都是挤时间,还有过三天只睡四小时、只啃了一顿肯德基的记录。长时间睡眠饮食不规律,可能就慢慢变成了这样。 客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无力的干咳和粗重的喘气。 我拉高被子,翻了个身,隔绝了那令人不快的声响,重新酝酿睡意。 再次睁眼,天光大亮,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锐利的光痕。摸过手机一看,竟然快十一点了。 一般情况下,江川不会留我一个人在这。他每次都会等我起来,安排好早餐,然后送我回家,或者去我爸的公司。 现在,外面应该静悄悄的,他大概还在客厅等着。 我起身,走进房间自带的卫生间洗漱。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些许疲惫。出来时,我懒得翻找自己昨天的衣服,目光瞥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崭新的衣物盒,是昨天他送来那一堆里的。 打开,里面是一件淡蓝色的真丝衬衫,面料滑得像流动的液体,带着细腻的珍珠光泽,触手冰凉。我随手拿出来穿上,尺寸很合身。 旁边还放着一个很精致的小包装盒,我也打开了。 才上市没多久的新款手机,香槟色、触摸屏,还带键盘。 没记错的话,应该叫索尼爱立信P800。 我关上盒子。 推开卧室门,客厅的景象让我动作顿了一下。 他坐在靠近玄关的那张单人沙发上,身体却微微歪向一边,头靠着冰冷的墙壁,就那么睡着了。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黑色的衬衫和西装裤,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但褶皱比昨天更明显了些。 脸色不好,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青黑浓重。 我没有叫醒他。 目光转向餐桌,上面放着一碗看起来还温热的清粥,一碟似乎是刚买来不久的、圆鼓鼓的豆沙包和一盘不知道什么时候炒的青菜。 我尽量放轻动作,几乎是踮着脚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坐下。餐桌正对着沙发,我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目光却落在他的睡脸上。 有时候会那样。 会吐。 不过这两年其实很少了,最严重的是以前,几乎是每一次都会。 说真的,我只是有时候会折磨他,但大致上还是认为,性事得两个人都舒服才好,可他似乎始终难以完全适应。 大概在他研究生毕业、创业稍微稳定后,才慢慢能接受,甚至偶尔也会主动寻找让自己舒服的体位。 但最近……好像又开始了。 “叮——” 陶瓷汤匙不小心碰了一下碗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沙发上的人几乎是立刻惊醒了,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猛地睁开眼。 他眼底有瞬间的迷茫,还布满了血丝,随即迅速聚焦,看向我。 “起来了,”他的声音比昨晚更加沙哑破碎,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怎么不叫醒我。”他闭了闭眼,用手掌用力揉按着太阳穴和前额,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没注意。”我垂下眼,继续喝粥。 他停下揉按的动作,双手撑住膝盖,有些吃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起来的那一刻,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立刻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稳住了身形。 “我下去开车,在车里等你。”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吃好了慢慢下来。” 我没回话,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门口,换了鞋,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听到关门声,我默默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 到楼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江川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闭着眼,胸口平稳起伏,又是一副刚被我吵醒的样子。 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那份疲惫无所遁形。 “还是困?”我系上安全带。 他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迟缓。 “不困,”他嗓音哑得厉害,“就是有点累。” “你声音怎么这么哑?”我侧过头,仔细打量他。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可能是……”他避开我的视线,启动了车子,“感冒。” 还是在撒谎。我在心里冷笑。 那嘶哑分明是昨晚呕吐太过剧烈,灼伤了喉咙。 “你状态不好,还是去医院看看吧。”这句话几乎没经过大脑就说了出来。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目视前方,淡淡地“嗯”了一声。 一路上,他开得很稳,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因强打精神而微微晃动的身体,都透露出他在勉强支撑。 那副努力装作自己没事、精神尚可的样子,终归是勉强的,像一张一戳就破的薄纸。 车子平稳地停在我爸公司楼下。我下车,他也跟着下来,从后座拿出那几个奢侈品袋子,然后打了个电话。没多久,我的助理小跑着下来。 “把这些拿到陆小姐办公室。”他对我的助理说,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口吻。 助理应声接过。 我看着他递过袋子时,那苍白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指,和他明显强撑着的、几乎摇摇欲坠的身体,还是没忍住,在他转身要上车前,开口说了一句:“好好休息一天吧。” 一副死人样。 他拉开车门的动作顿住,背对着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反应。 服了。从大学开始就这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像个没有情绪的闷葫芦,所有痛苦都自己吞下去,然后下一次,依旧准时出现在我面前。 我转身,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楼冰冷的光亮里。 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并购案文件,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却一个也看不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淡蓝色真丝衬衫光滑的布料。 他的品味倒是一直在线,或者说,他太懂得如何用物质来精准地满足我,仿佛这是一种经过严密推导的商业策略。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他早上靠着墙壁睡着时苍白的脸,还有那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嗓音。 感冒? 我心底嗤笑一声。 懒得揭穿他那些故作轻松。 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大学时代。 那时候我刚上大二,正是最肆意张扬的年纪。家世、样貌、看似温柔开朗的性格,让我身边从来不缺献殷勤的男孩。我喜欢他们,喜欢那种漂亮得如同精致艺术品、会脸红会撒娇的男孩子,带出去有面子,相处起来也轻松愉快。 江川?他根本不是我喜欢的型。 我甚至记不清大一刚入学时,是否有过这么一个沉默高大的影子在背景板里。真正有印象,是在一次跨年级的联谊会上。 他研一,学经济的,据说是拿了全额奖学金的优等生。他坐在角落,厚重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虽然干净,却与周围光鲜的环境格格不入。 太高大,太硬朗,像一块未经雕琢、棱角分明的石头,不符合我对“漂亮”的定义。 那晚我心情糟透了——我第一次被一个学长甩了,原因是他觉得我“太难以掌控”。简直是笑话。 我喝了很多酒,醉眼朦胧间,看到那个沉默的角落,看到那个被刘海遮住脸的男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我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你看什么看?”我口齿不清地发着酒疯。 他愣住了,身体有些僵硬,却没有推开我。隔着细碎的刘海,我能感觉到他目光的沉静。 然后,我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我前倾身体,带着酒气和一股莫名的愤懑,狠狠地强吻了他。 他的嘴唇很凉,带着一点啤酒的苦涩味道,身体绷得像一块铁板。 第二天我头痛欲裂地醒来,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心里暗叫糟糕,只希望那个看起来就很普通的男生能识相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手机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醒了吗?头疼不疼?记得喝点蜂蜜水。」 是江川。 我皱了皱眉,没回。 本以为冷处理几天,他就会知难而退。可我低估了他的执着。从那以后,每天早晨准时一条问候短信,手机短信有字数限制,他就卡着字数提醒我天气,偶尔分享一首他听到的歌,笨拙又坚持,持续了一个多月,规律得像个打卡机器。 那感觉怪异极了,仿佛我们真的是什么热恋中的情侣。 我受不了了。这种单方面的、沉默的侵入让我烦躁。我必须见他一面,把话说清楚,哪怕留下坏印象,也要让他彻底死心。 我约他在学校咖啡馆见面。他来了,还是那副样子,刘海遮眼,穿着陈旧但干净的外套。 我仔细打量了他一下,五官轮廓其实很周正,鼻梁很挺,下颌线清晰利落,算得上帅气,只是被那阴郁的发型和寒酸的穿着完全掩盖了。但我心里很清楚,不是我的菜,激不起任何兴趣。 “江川学长,”我搅动着杯里的咖啡,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慢,“你的发型……是不是该换换了?都快看不见眼睛了,不难受吗?” 我以为他会羞愧,会无地自容。毕竟,对于他这种家境一般、内心恐怕还藏着自卑的男生来说,这种关于外表的调侃应该很伤人。 但他没有。他只是抬起眼,透过刘海的缝隙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探究,然后点了点头,说:“好。” 没有辩解,没有不悦。 然后,下一次在图书馆门口偶遇时,我差点没认出他。他把那头碍事的刘海剪了,利落的短发完全露出了整张脸。剑眉浓黑,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组合在一起是一种冷峻而硬朗的英俊,带着一种未经粉饰的男性气息。 我承认,那一刻我有点惊讶。但也仅仅是惊讶而已,像看到一块蒙尘的玉石被擦去了灰尘,欣赏一下便过了,内心依旧毫无波澜。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神直接而坦诚,没有丝毫闪躲。然后,他开口,说出了那句让我至今都觉得匪夷所思的话: “陆念卿,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我愣住了。真的愣住了。 他怎么敢? 他凭什么? 凭他那洗得发白的衣服?凭他那点微薄的奖学金?还是凭他那莫名其妙的自信? 我身边围绕着的,哪个不比他光鲜,不比他知情识趣? 一种被冒犯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陆念卿长这么大,想要什么得不到?只有我挑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这种人来对我死缠烂打? 我冷着脸拒绝了他。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短信问候依旧每天准时,像上了发条的闹钟。更离谱的是,我去上课,经常发现我的座位上放着当时很火的进口零食、精致的小蛋糕或者一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放的。 我全部,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垃圾桶。 我开始频繁地和不同的“漂亮男孩”出双入对,在校园里高调地牵手、说笑,故意从他可能出现的地方经过。 我想看他挫败,看他失态,看他终于认清现实,知难而退。 可他呢?他仿佛瞎了一样,对我身边变换的男生视而不见。依旧会在几天后,发来那条不变的短信: 「念卿,晚上有空吗?可以请你吃个饭吗?」 我终于被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好,请我吃饭是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请! 我把他约到了一家需要提前一周预订、人均消费估计抵他一个月生活费的法式餐厅。 我把菜单上最贵的菜点了一遍,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翻开菜单时,眼神里确实闪过了一丝震惊,握着菜单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很快抬起头,看向我,脸上没有任何被羞辱的难堪,反而露出了一个很浅、却很真的笑容,声音平稳地说:“很高兴,你真的选了你想吃的。”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反弹回来,烧得我自己心肺都在疼。 我精心准备的羞辱,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甚至还反过来将我一军。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理,是愤怒,是报复,还是想用一种更直接、更残忍的方式让他彻底认清我们之间的差距,以及我的“真面目”……我把他带到了我在校外租了一年的酒店式套房。 没有解释,随便拿了个道具,就那么把他干了。 过程并不愉快,至少对他而言。他很痛,我知道。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自始至终却一声不吭。 结束后,他躺在凌乱的床单上,缓了很久,才侧过脸,用那双深邃的、带着痛楚却依旧清亮的眼睛看着我,哑着嗓子问: “念卿,这……算是在一起了吗?” 我简直要气笑了。一种无力又荒谬的感觉攫住了我。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还能问出这种问题? “你想得美。”我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起身去了浴室。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钓着他。 不答应,不拒绝,偶尔需要了,或者心情不好了,就把他叫出来。看着他因为我一条随意的短信就放下手头的一切赶来,看着他明明不适却依旧忍耐,看着他一次次徒劳地确认关系,我心里有一种扭曲的快意,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这段畸形的关系,主动权始终在我手里。 助理敲门进来,送上一杯现磨咖啡,浓郁的香气拉回了我的思绪。 文件上的字依旧看不进去。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所以,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又是演给谁看呢?江川。 我放下杯子,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工作上,但心底某个角落,却莫名地,烦躁更甚了。 周谨言() 之后,我刻意没有联系江川。 那种莫名的烦躁感盘旋在心头,驱之不散。一想到他可能正独自忍受着病痛,而我那句“好好休息”像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预期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我就觉得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 周五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江川的公司。 没有提前通知,像一次心血来潮的突击检查。他的公司坐落于新兴的科技园区,规模很大。 前台小姐显然认得我,可能是在我偶尔来找江川的时候记住我了,也可能是认得我这张时常出现在财经或花边新闻版块的脸。 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挂上职业化的笑容:“陆小姐,江总他……正在小会议室开会,您需要稍等一会儿吗?或者我先带您去他办公室?” “不用,我随便看看。”我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他办公室的方向。 我对他的事业版图没兴趣,但此刻,我需要一个空间来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或者说,需要一个熟悉的环境来确认某些东西。 他的办公室是风格很简单,黑白灰的主调,冷硬得像他这个人,只有角落那盆长势喜人的绿植带来一丝生气。 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我心头的阴霾。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我以为是江川,带着他那副万年不变的、略带疲惫的平静表情。 然而,传来的却是一个干练利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媚的女声:“江总,这份补充协议对方法务已经确认了,您看……” 我转过身。 门口站着两个人。江川依旧穿着挺括的深色衬衫,身形挺拔,只是脸色在办公室充足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而站在他身侧,几乎与他并肩的,是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的女人。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妆容精致,气质沉稳干练,一头栗色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微微侧头看向江川,眼神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与……关切?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江川身边其他下属眼中看到过的神色。 我挑眉。 哈,有意思了。 江川看到我,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随即那丝意外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覆盖。 他低声对那女人说: “知道了,苏晴,你先去处理,我等下看。” 名叫苏晴的女人这才将目光转向我,她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敬意的微笑: “陆小姐,您好。” 她认得我。 而且,她的眼神在我身上那停留了。 “阿卿,这位是苏晴,公司副总兼项目总监,也是我的合伙人。” 江川向我介绍,声音依旧有些低哑,但比那天早上好了些许。 合伙人? 我从未听江川详细提过他公司的人,更不知道他身边有这样一个……地位特殊且容貌不俗的女性合伙人。 “苏副总,幸会。”我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 “陆小姐叫我苏晴就好。”她落落大方地回应。 随后目光转向江川时,语气变得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亲昵的责备。 “江总,医生开的药您是不是又忘了吃?早上听您咳嗽好像更厉害了些。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去给您倒杯温水?”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仿佛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关注他的健康状况是她分内之事。而她话语里透露出的信息。 她知道他去看医生了,知道他咳嗽加重了,甚至知道他该吃什么药。 江川似乎有些不适,或者说,他可能意识到苏晴的话在我听来会有些逾矩,他微微蹙眉,低声道:“不用,我没事。” 苏晴却像是没听到他的拒绝,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他的拒绝,转而看向我,笑容依旧得体,眼神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哈、敢当我的面勾搭江川,直接挑衅的,她是第一个。 我真的有些想笑。 “陆小姐,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她语气温和,话语里的意味却有些耐人寻味,“江总他啊,就是个工作狂,一点都不懂得照顾自己。最近……” 她停顿一下,好像在思索该不该说出口。 “最近有点感冒,医生叮嘱了要静养,他却总是不当回事。我们这些下属劝了也没用,或许……您的话他能听进去一些。” 她这番话,看似是在向我求助,关心江川的身体。 但在我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向我炫耀。 她了解他的病情,了解他的工作习惯,她在他身边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而她最后那句“您的话他能听进去一些”,更像是一种高级的反讽,暗指我这位名义上的正牌,对他实际的健康状况一无所知,甚至不如她这个“下属”关心他。 我绝对没有过度解读。 从她看我的眼神里,看得出来赤裸裸的优越。 呵呵。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指尖微微发凉。一股混合着难堪、愤怒和被侵犯领地的躁意瞬间涌了上来。 我陆念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隐晦的挑衅?尤其还是来自一个看似处处为江川着想的“贴心”女人。 “是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和疏离,“他的事,向来都是他自己做主。我从不干涉。” 苏晴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似乎更深了些:“也是,江总一向很有主见。只是有时候,太要强了,容易吃亏。”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川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无奈。 还有心疼。 我可以肯定,那绝不仅仅是下属对上司的感情。 “苏晴,”江川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你先去准备会议。” “好的,江总。”苏晴从善如流地点头,又对我礼貌地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沉稳而自信。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江川,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我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着。 苏晴那张精明干练的脸和她话语里隐含的机锋,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 她的意思是, 她了解江川的一切,他的身体,他的工作,他的“要强”。 而我呢? 我除了不断地向他索取情绪价值、物质满足和身体慰藉,除了在他明显不适时冷嘲热讽地说一句“扫兴”,我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知道。 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愤怒。 正常情况下,正常人多少应该想想自己的不是。 也就是我这四年来在这段畸形关系里的骄纵、冷漠和“不识好歹”。 我当然知道我任性,他比我更清楚。 但我凭什么要自省? 如果不是他像个闷葫芦一样什么都憋在心里,如果不是他永远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我怎么会陷入这种可笑的、被一个外人隐隐压制的境地? 我猛地转过身,不再看窗外,也不看他,径直走到沙发边拿起我的包。 “念卿?”江川的声音带着疑惑,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气氛突然变得这么僵。 他根本没察觉到苏晴话语里的机锋,或者,他习惯了她的“关心”,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更让我火大。 “江总日理万机,还有美人贴心关怀,我就不多打扰了。”我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语气尖刻。 他眉头皱得更紧,向我走近两步:“你怎么了?苏晴她只是……” “她只是什么?”我打断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更关心你?更了解你?” 江川的脸色白了白,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种深沉的疲惫,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嘴唇,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承受着我毫无来由的狂风暴雨。 他的沉默,他的不辩解,他这种永远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姿态,在这一刻,彻底点燃了我最后的理智。 他为什么不能反驳? 为什么不能像苏晴那样,伶牙俐齿地为自己开脱? 哪怕他跟我吵一架呢? 显得我多无理取闹! 可他只是沉默。 用那种包容的,或者说,是麻木的眼神看着我。 这比任何反驳都更让我恶心。 “算了!”我猛地抓起包,撞开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他的办公室。高跟鞋踩在走廊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响亮而急促的“哒哒”声,像是在为我混乱的心跳伴奏。 我一口气冲进电梯,按下负一楼的按钮。电梯镜面里映出我涨红的脸和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表情。 真难看。 陆念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看了? 地下车库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我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我感到无比难堪和窒息的地方。 刚拿出车钥匙,旁边一辆骚包的亮黄色兰博基尼的车窗降了下来,一个带着戏谑的熟悉男声响起: “哟,这是谁惹我们陆大小姐生气了?小脸儿都气红了。” 我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是一个前段时间和朋友们出去玩认识的男人,叫周谨言。 一个典型的、游戏人间的富二代,家里做地产起家,现在涉足多个领域。 他长得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漂亮,甚至带点中性化的柔美,耳朵上戴着一排闪亮的耳钉,脖颈延伸到衣领下的皮肤能看到纹身边缘。 幽默风趣,很会撩人,和江川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 他追了我挺长一段时间,但我之前一直若即若离,没给过他确切答复。 一方面是他身边女伴换得太勤,另一方面…… 我懒得想,也不愿承认。 但此刻,看到周谨言那张的笑脸,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直白而热烈的兴趣,我忽然觉得,也许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才更轻松,更符合我“陆念卿”该有的生活。 “没什么,”我拉开车门,语气还有些生硬,“遇到点烦心事。” 周谨言利落地从他那辆扎眼的跑车上下来,走到我面前,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不像江川身上总是干净的皂角气或者……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 他微微弯腰,凑近看我,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调侃: “哪个不长眼的敢烦我们念念?告诉哥哥,哥哥帮你出气。” 他的称呼亲昵又自然,带着特有的痞气。 若是平时,我大概会笑骂他一句。但此刻,他这种直白的维护和轻松的态度,奇异地抚平了我一部分躁郁。 “用不着。”我白了他一眼,但语气缓和了不少。 “心情不好就别自己开车了,多危险。”周谨言顺势拿走我手里的车钥匙,动作自然流畅,“走,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让你忘了所有不开心。”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看着他灿烂的笑脸,又想起刚才江川那沉默隐忍的样子和苏晴那隐含挑衅的眼神,一股自暴自弃的情绪涌了上来。 凭什么我要因为江川那个闷葫芦生气?凭什么我要在那里自我怀疑? “好啊。”我听到自己说,然后弯腰坐进了那辆过分张扬的跑车副驾驶。 周谨言眼睛一亮,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答应。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轰鸣声在地下车库回荡。车子像一道黄色的闪电,驶出了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 他带我去了一家顶楼的露天酒吧,音乐动感,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璀璨灯火。他妙语连珠,不停地讲着各种圈内的趣事和俏皮话,逗得我时不时发笑。他很会调动气氛,也很懂得如何讨好女孩子,点的酒是我喜欢的口味,递过来的小吃永远是我可能会多看一眼的那一种。 我们喝了不少酒。在震耳的音乐和迷离的灯光下,在周谨言毫不掩饰的、充满侵略性的目光注视下,我刻意地放纵自己,试图将白天所有的不快都抛在脑后。 酒精的作用下,周谨言的手自然地揽上了我的腰,他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我的耳畔,声音低沉而诱惑:“念念,今晚去我那儿?” 若是以前,我大概率会推开他,或者用一句玩笑带过。但今晚,苏晴的话,江川的脸,不断地在我脑海里交错。一种强烈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想要彻底摆脱那种令人窒息的情绪的渴望,捆住了我。 我抬起眼,看着周谨言那张漂亮得近乎妖孽的脸,他眼中的欲望清晰可见。他符合我所有的审美,他能给我江川永远给不了的轻松和热烈。 我点了点头。 不知道周谨言把我带到了他名下的哪一个房产,总之这间公寓和他的人一样,奢华,高调,充满设计感。 但也带着一种样板间式的冰冷,缺乏生活气息。 接吻、爱抚,然后身体纠缠、一直挪动到床边。 他早就了解过我的喜好,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 他很熟练,技巧高超,懂得如何调动我的情绪,整个前戏过程堪称……愉悦。 唯一奇怪的,就是他不愿脱身上的衬衫。 算了,我也不在乎。 拨开衣襟,从他的胸口,一路轻轻吻到肚脐,再到下身。他的身体看着比江川的瘦,没想到肌肉练的还不错。 吻到大腿时,有奇怪的触感。 我抬头去看,在他的大腿根处,有几个圆形的小伤疤。 烟头烫的。 他看着我,眼里没什么情绪。 我没有问什么,反正他们这种富二代太子爷,玩的最花,身上有什么都不稀奇。 “第一次当下面的?和男人做过吗?”我一只手按在他那肉感十足的大腿根部,另一只手在他的后穴周围打转。 “做过。” 他搂住我的脖子,将我的上半身向下拉,几乎胸膛相贴,“但没主动当过下面的。” 主动?什么意思。 算了,懒得去拆解这些男人的话里有话。 不过很少有男人可以放下自尊心做下面的,甚至是在一个女人面前。 真是厉害。 “打听了我的行程后,自己洗过吗?”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他的他闷闷地笑了一声。 “当然。” 果然,是跟踪啊。 不过不得不说,他对我的了解很细,因为他的下身也没有毛,很干净。 漂亮的、帅气的、肯为我花心思的男人不少,可我也不是来者不拒。 至于为什么不拒绝周谨言,可能是因为他挑对了时候吧。 或者说,他身上有种很独特的感觉。既神秘、想让人探究,但又觉得靠近了个大麻烦。 没有任何措施和扩张,我直接把右手食指插进去。 “嗯……再、往里面点。” “你很懂啊,自己弄过?” 我加快手上的动作,摸到那块有些硬的凸起,然后用力按下去。 “那…倒…没呃!” “很会享受呢?” 我抬起上半身,去看周谨言的脸。 原以为他应该是一脸享受,没想到会看到这副表情。 他的眼睛紧闭着,眼角有泪滑落。 操。 他妈的,这些男人……一个二个的,我技术就那么差? 没办法,我只能去安抚。 “痛吗?还是不喜欢?要不要停下?” 没想到他会直接来吻我。 一个一个、不停歇、很轻、小心翼翼的吻。 “喜欢…再、继续吧。” 看看他确实硬了。 算了,懒得纠结。 “有道具吗?” “嗯…床下的柜子。” 我打开,花样还不少。 第一次,还是得照顾着点。我随便拿了个双头的穿戴式,就准备进去。 “啊……” 周谨言……实在是太紧了。 妈的、妈的。 每一次想用力进入他,结果换来的只是我这边的……更深入。 我骑在他的胯上,看着他在下面流泪。 妈的,老子还没哭。 我继续动作,不去管他,先让自己高潮了一次。 然后换了个单头中号按摩棒,专心只干他。 “念……啊!好…怪嗯!” 我轻轻抚摸他大腿根的烟疤,看着那只按摩棒在他的身体里搅动。 “谁弄的?” “嗯……什、什么?” 我使坏地把按摩棒又推荐进去一点。 “嗬!” 他爽的连眼睛都瞪大了,那张漂亮的脸也红透了。 “这些疤,谁烫的?还是说你是m?安全词告诉我。” “爱…你。” 他突然看向我,好像清醒了些。 我也看着他。 “爱你、爱…你……” “什么?” “安全词……” 啊。 妈的,还以为在说什么呢。 爱你? 好吧。 我们又做了两次,他渐渐习惯了,也会配合我的节奏,可谓尽兴。 当一切归于平静,他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时,我却异常清醒地躺在陌生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抽象的水晶吊灯,内心一片空茫,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我起身,去冲洗身体。 全身镜照映出我的的身体。 说真的,也不算是多火辣的身材。 公认的“美女”脸,我自己看了多少年,早就不觉得有什么惊艳。 江川呢?不腻吗? 我点根烟。 身体是满足的,甚至是疲惫的。 周谨言无疑是个极好的玩伴,知情识趣,懂得如何让对方快乐。 和他在一起,轻松,没负担,像完成了一场刺激又尽兴的游戏。 他不会像江川那样,在床上也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压抑的沉默,更不会在结束后,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望着你,问出些煞风景的话——“阿卿,这算是在一起了吗?” 想到江川,一阵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公司加班,对着那些枯燥的文件?或者,那个叫苏晴的副总,正体贴地给他递上一杯温水,叮嘱他吃药? 真是阴魂不散。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当下。周谨言就睡在身边,呼吸平稳,那张漂亮的脸在睡眠中显得柔和无害。 他符合我一直以来对男伴的所有要求——好看,有趣,不麻烦……除了有点神秘、或者说奇怪的感觉,但也可以算是新鲜感的来源。 这才是正常的关系,各取所需,及时行乐。 可为什么,在这极致的身体愉悦之后,袭来的不是慵懒的满足,而是这种……空落落的感觉?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隔靴搔痒,并未触及真正的渴求。 江川带给我的,从来都不是纯粹的愉悦,更多是一种憋闷、一种无处着力的愤怒,以及一种……连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扭曲的牵绊。他像一块顽石,沉默地立在那里,无论我如何踢打,都岿然不动,反而硌得自己生疼。 和周谨言在一起,一切都太容易了,容易到……显得有些廉价。他的讨好,他的技巧,他热情似火的眼神,似乎可以复制给任何一个他想要取悦的女人。 而江川…… 我打断自己的思绪,不想再深究下去。 比较这些毫无意义。我陆念卿做事,向来只图自己开心。今晚我选择了周谨言,是因为他能让我暂时忘记白天的糟心事,这就够了。 至于江川……他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他总会在那里,不是吗?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周谨言,闭上眼,试图入睡。 可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江川早上扶着墙、缓慢走出房间时,那苍白而隐忍的侧脸。 真扫兴。 我低声咒骂了一句,将脸埋进带着陌生香水味的枕头里。 这一夜,睡眠浅薄。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像极了某人沉默却始终存在的注视,搅得人心神不宁。 包括我在内的修罗场 没过几天,我爸的一位交情颇深的合作伙伴、于成叔叔在家设宴,邀请了些关系紧密的朋友和商业伙伴。 我爸临时有要事抽不开身,哥也有别的应酬。最后,便让我这个女儿代为出席。这种场合,我早已习以为常。 到场名单一看,倒是有趣。 江川赫然在列,他公司近两年发展迅猛,与我爸朋友那边有些业务往来,受到邀请也不意外。甚至周谨言的名字也在——这种看似无所事事的富二代,架不住家里父母人脉广,什么生意都沾点边,在这种圈子里混个脸熟再正常不过。 出门前,我提了那只周谨言前几天送的、当季新款的奢侈品牌白色小包。一身浅灰色的羊绒针织短裙套装,勾勒出腰线,裙摆在大腿中上部,搭配同色系的细腻针织裤袜和一双麂皮高跟短靴,既不失千金小姐的贵气,又带点恰到好处的俏皮。 及腰的黑栗色长发打理成大卷披在背后,妆化得不算浓,毕竟有长辈在场,只着重勾勒了眼线,让眼神看起来更明亮些。 我又随意戴了一只镜腿镶嵌着细密钻石的女款墨镜,手腕上则是配套的镶满梯形钻石、在自然光下折射出凌厉光芒的腕表。 我站在自家别墅门前的台阶下等江川。 这是他第一次,没在我出门前就安静地等在楼下。 不过也没等多久,他那辆黑色宾利便沉稳地驶来,悄无声息地停在我面前。 只有接我,他才会开这辆车。 流畅而低调的车身线条,透着一种不张扬的奢华,很符合他的风格。 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拉副驾驶的门。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空位,而是苏晴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苏晴? 副驾? 我稍微把门合上一点,向前走几步去确认这是不是那辆专门接我的黑色宾利。 车牌号都一模一样。 再走回车门旁边,江川像是刚对她说了什么的样子,可那女人还是看着我,没动作。 好、好。 这是挑衅? 苏晴身着干练的藏蓝色丝绒西装套裙,内搭真丝V领衬衫,珍珠耳钉在耳垂泛着温润的光泽,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挽起。她看到我,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无可挑剔的职业化笑容。 我动作顿住,目光越过她,看向驾驶位上的江川。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肩线越发挺括,但脸色似乎比前几天更差了些,唇色浅淡。 此刻,他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紧张。 “陆小姐,不好意思。”苏晴抢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我的车子早上忘记加油,这才麻烦江总顺路带我一起……后座东西又太多,实在不好意思……” 我的眼神向后坐瞟去,那里果然又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盒。 所以呢? 想让我坐哪?挤在后座的礼物旁边?还是让她把副驾驶位让出来? 我还没说话,江川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试图解释的急切:“苏晴,你去……” 但我懒得听他说完。 “砰——!” 我直接狠狠甩上了车门,巨大的声响震得空气都仿佛颤了一下。 我甚至没看车里两人瞬间僵住的脸色,转身,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向着车头反方向走去。 从那只白色小包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按了两下快捷键,拨给周谨言。 “小姐~想我了?等会儿宴会上不就见啦。”他轻佻带笑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 我没理会他的调侃,从包里摸出一盒细长的女士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用一只精致的打火机“咔哒”点燃,吸了一口,才对着电话冷冷地说: “过来接我,知道我家在哪吗?” “当然了,我的大小姐,”周谨言听出我语气不对,声音里多了几分正经,“我就在附近,三分钟就到,等着哥哥~” 挂断电话,我吐出一口烟,才慢悠悠地回头瞥了一眼那辆黑色的宾利。 它不但没走,反而直接熄了火,静静地停在原地。 先是苏晴下车站在一边,随即驾驶座的门打开,江川长腿迈开,几步就跨过车头,朝我走来。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和利落的短发轮廓,那张冷峻的脸上此刻眉头微蹙,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低沉:“阿卿,上车吧。” 我挑眉,掸了掸烟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的副总怎么办?” “她自己打车过去就可以。”他几乎没有犹豫。 “呵,”我轻笑出声,觉得荒谬至极,“那样也太不绅士了,嗯?”我站在台阶上,却也得微微抬着下巴看他,“有人来接我,你们先过去吧。” 他定定地看着我,脸色明显更不好看了,苍白中透着一股执拗。 “阿卿……” 他又唤了一声,那嘶哑的嗓音磨得人耳膜不舒服。 我皱眉,打断他,带着一丝不耐烦和探究:“你嗓子到底怎么了?声音这么难听?”说着,我伸出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喉结两侧。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抗拒,但在我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根本没用力捏,但他还是痛楚地眯了眯眼,喉结在我指下艰难地滚动。 “感冒……”他哑声重复着苍白的解释。 我松开手,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更盛。 “行了,你走吧。”我侧过头,看到那辆亮黄色的兰博基尼如同它的主人一样张扬地驶近,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了路边。 接我的人来了。 江川也循着我的目光回头看去。 周谨言利落地下车,目光扫过我和我面前的江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沉了一瞬。 他大步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过我的肩膀,将我半圈在怀里。 “卿卿。”他叫得亲昵,声音带着刻意的温柔。 我心底掠过一丝嫌恶,干嘛叫得这么恶心?但面上并未显露,只是就着他的力道,微微靠向他。 “走了。”周谨言看也没看江川一眼,直接揽着我转身,走向他的跑车。 我也懒得多说一个字,任由他带着我,坐进了那辆过分招摇的黄色兰博基尼副驾驶。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透过深色的车窗,我最后瞥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身形僵直的江川,和他身后那辆沉默的黑车。 苏晴。 还站在副驾边呢。 是个有胆子的。 这是第二次,我记住了。 5跳蛋奖励小 于叔叔的家是栋气派的三层别墅,中式与现代风格融合,奢华敞亮,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与实力。 不像江川那个住处,跟他妈死过人一样,除了黑就是白,冷冰冰的没点人气。 我端着得体的笑容,和于叔叔简单寒暄了几句,又应付了一下周边几位熟悉的长辈,便款步走向餐厅,在小辈们聚集的区域找了个位置坐下。 周谨言极其自然地拉开我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手臂还若有似无地搭在我椅背上,宣示主权的意味明显。 本以为江川会坐在对面那群谈笑风生的老板堆里,毕竟以他现在的身份,混迹其中也毫不违和。没想到,他来得比我稍晚一些,进来后,目光扫了一圈,竟不知用什么理由说服了于叔叔,径直走到我旁边,在我另一侧的空位坐下了。 他坐下时,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一丝从外面带来的凉气。 苏晴没跟在他身边一起进来。 于叔叔默许他坐在这里,大概是因为这个圈子里相熟的人大多知道我和他之间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甚至默认了我将来会是“江太太”。连我爸有时都会半真半假地调侃几句。 呵呵,真是天大的误会。 周谨言正和附近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女聊得火热,话题围绕着最新款的跑车和某个即将开幕的极限运动展览。我懒得加入,也不想理会身旁沉默得像尊雕像的江川,只是用手指勾起自己的一撮长发,百无聊赖地缠绕把玩。 晚餐还没正式开始,那群中年男人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互联网泡沫后的新机遇”和“生物制药的研发前景”,偶尔有人提到江川的公司或某个项目,他便抬起头看过去,脸上露出谦逊而沉稳的笑容,再从容不迫地接上几句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很少见到他在商业场合这般游刃有余的样子,与在我面前那副沉默隐忍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过那嗓音,真听的人犯恶心。 哑的离谱。 ……倒也不是吧,总之就是很哑。他平时讲话的声线已经够低了,再这么哑着…… 那恶心是……总之就是…… 他在床上…有时候会发出那种声音。 被我操惨了,求我的时候。 他左手边的位置一直空着,直到苏晴悄然走进来,自然地坐下。 “江总。”苏晴侧头,低声唤了他一句。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脸都没侧过去半分,目光依旧落在交谈的长辈那边。 苏晴也不尴尬,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同席间的几位长辈打了招呼。随后,她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过江川面前那只干净的玻璃杯,起身从桌上的保温壶里为他添了满满一杯热水。 那杯水冒着滚烫的白气,氤氲上升,灼得我眼睛生疼。 好亲密啊。 好贴心啊。 啊……妈的,傻逼。 终于上齐菜,餐桌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江川和周谨言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将我夹在中间。饭桌上氛围还算热络,我与周谨言偶尔也和那几位同龄人闲聊几句。但只要我稍微低下头,再抬起时,盘子里总会多出几筷子菜,都是江川默不作声夹过来的,而且基本上都是我平时偏好的口味。 我轻轻转头看他,他的盘子还是空的,干净得连夹菜时不小心滴落的汤汁都没有。 就在这时,苏晴那女人,适时地半站起身,手臂越过一两个菜,用公勺给江川的盘子里添了大半勺嫩滑的蛋羹。 哈…… 我心中冷笑,斜睨着江川,默默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没说什么,甚至没有看苏晴一眼,只是拿起手边的小汤匙,轻轻舀了一点点蛋羹,送进嘴里。 吞咽的动作极其缓慢,喉结每一次滚动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在承受某种痛苦。 啊……好烦啊? 这副鬼样子给谁看? 我心头的邪火“噌”地冒了起来,拿起自己的筷子,将盘子里江川刚才夹给我的那几块肉往旁边拨了拨,然后像是丢弃什么脏东西一样,夹起来,带着点力度扔回了他的盘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江川侧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和询问。 “我不喜欢。”我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轻笑。 他的眼神低垂下去,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情绪,只是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唇,然后默默夹起那块我丢回去的肉,送入口中。 和吃蛋羹时一样,他嚼了很久,咽得很慢,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看起来真像在吞刀片一样。 苏晴又适时地,默不作声地将那杯冒着热气的温水往他手边推了近半杯的距离。 没眼色的东西。 我彻底没了胃口,提起手边那只扎眼的白色小包,拉开椅子站起身,对着主位于叔叔的方向微微躬身:“于叔叔,失陪一下。” 周谨言抬头看我,嘴角擒着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要不要陪你?” 我也扯出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笑容:“不用,谢谢。” 然后,我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身旁江川的肩膀。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后也抬起头,目光终于不再死死盯着面前的盘子。 我在包厢外的走廊站了大概两分钟,靠着冰冷的墙壁,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江川才慢一步出来,带上包厢门。 “阿卿。”他的声音依旧嘶哑难听。 “你最近很喜欢让我等你?”我把双臂环抱在胸前,冷眼看着他。 “不是…对不起。”他垂下眼。 又是这句毫无新意的道歉。 就会道歉。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他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像一道影子。 走到宽敞明亮的客用卫生间门口,我让江川先进去,然后招手叫来附近一位穿着制服的女服务生,塞给她几张钞票,压低声音道:“我要在里面换衣服和补妆,半个小时内,不要让人进来。” “好的,小姐,请您放心。”服务生会意地点头,安静地守在了不远处。 关上门,打开那只白色小包。 里面有一个用黑布袋子包裹着的黑色跳蛋。 太好笑了,我居然像个变态似的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没拿出来,我先把包放在洗手池边,然后看向江川。 他也看着我,还是轻轻抿着唇。 “把裤子脱了吧。” 他没震惊,只是犹豫了几秒,就开始解皮带。 手上动作还算利索。 “转过去。” 他僵硬地转过身,裤子脱了一半,灰色的内裤还一丝不苟地包裹着屁股。 我捏了一把,还算软。 然后轻轻往下扒开,让臀肉暴露在空气中。 练的不错,算是挺翘圆润,手感也光滑柔软。 “哥,你的屁股像个婊子的。” 他的身体震了一下,呼吸声加重了一些。 我把手指探入那个隐秘的穴口。 很紧、很紧。 “呃……” 那沙哑的嗓音这会低喘起来,倒还显得动听了几分。 我继续开拓。 很紧、很烫、又很软。 烫……烫的不正常。 他背对着我,我把一只手贴上他光洁的额头。 烫。 “你发烧了?” 他尽量压下呜咽,“嗯……感冒。” 每次都这么扫兴。 但反正他也没拒绝。 终于稍微松了点,我又加入一根手指,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打了一下江川的屁股。 “再放松点啊。” “呜……” 实在是太紧了,我甚至感觉手指要抽筋了。 干涩、几乎没什么黏液。 他这地方,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无趣。 我把那只无线跳蛋从包里拿出来。 不算小,大概比我的掌心小一圈。 对准,然后塞进去。 “念……卿…啊” 他叫的声音有点破碎。 我不顾他浑身颤抖抽搐,一口气把跳蛋放到深处,然后开了最低档。 他的声音开始颤,嘴里控制不住地泄露出沙哑的呻吟。 “多喝点苏小姐给你倒的水,嗯?”我一边说,一边帮他提裤子。 “你的声音太他妈恶心了。” 还是沉默。 提好,我抽张纸帮他擦了擦他前额冒出的冷汗。 全部弄完,江川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呼吸有些紊乱。我心情莫名舒畅了些,抬手拍了拍他紧绷的后腰,又故意揉乱了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将他精心维持的沉稳形象破坏殆尽。 “我先回去。”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语气轻快,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我回到座位上大概过了十分钟,江川才重新进来。他深灰色西装的前襟又湿了一小块,像是匆忙打理过的痕迹,脚步比起之前明显有些虚浮不稳。 他沉默地坐下,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一直关注着他动向的苏晴立刻倾身过去,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声音虽然压低了,但我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江总,您又吐了?” 又? 江川抬眸看了她一眼,苏晴立刻噤声,没再说什么,但担忧的表情丝毫未减。 哈哈,好了解啊! 我心里冷笑。不过她不了解的事情,还是太多了。 江川不再给我夹菜了。而我则故意将面前盘子里,他之前夹给我、如今已经凉透油腻的几块肉和青菜,统统拨弄到他面前的盘子里,堆成一座小山。他拿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却还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半口,就要嚼个几分钟。 我凑近他一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恶意的关切问:“很痛?” 他没有看我,先是极轻地勾了勾唇角,扯出一个惨淡而模糊的笑,然后才低哑地回答: “还好。”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声音轻快:“好棒,继续忍着吧。” 说完,我便坐直身体,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开始专心致志地夹取桌上几道我自己想吃的菜。 于叔叔笑着看向我们这边,和蔼的声音传来:“念念啊,多吃点,看你瘦的,还在长身体呢。” “于叔叔,我都二十三了,早不长啦。”我笑着回应,语气娇憨。 于叔叔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到江川身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担忧: “江总啊,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江川抬起头,刚想开口回答,却被我抢先一步打断。 我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于叔叔,他没事,就是有点感冒,嗓子不舒服。” 于叔叔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江川说道:“哎呦,哪有感冒的人连口热水都咽不下去的?我看着都难受。” 有吗? 我转头看向江川,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在场也有我的医生朋友,”于叔叔热心地说,“要不要等会儿散了,让他帮你看看?” 江川抬起头,面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声音尽管嘶哑却依旧保持沉稳: “谢谢于总关心,真的不用麻烦,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 他客气而坚定地拒绝了。 我刚想把目光从江川那张强撑的脸上移开,又瞥见了旁边苏晴那副表情——眼里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担忧和心疼,再次默不作声地给江川那杯似乎永远喝不完的热水里添了些新的滚烫。 妈的,她怎么敢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我这个公认的“江太太”的面? 显得她比我更了解江川、更清楚他身体不适? 后颈传来温热的气息,是周谨言凑了过来。 他盯着江川和苏晴,语气带着憋笑的调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见: “江总还真是有个贴心的‘贤内助’啊?真是羡煞旁人。” 我没有接话。 用不着周谨言拱火,我早就已经气急败坏。 我将放在口袋里的那只小型遥控器的档位,不动声色地调高了一格。 几乎是同时,江川的身体猛地一颤,放在腿上的手瞬间攥紧了西装裤面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额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脸色煞白,但他脸上的表情却硬生生维持着近乎僵硬的平静,只有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绷紧如石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此刻正承受着何等剧烈的痛苦。 挑衅我? 当我不存在是吧? 好样的。 我看一眼苏晴,再瞟一眼江川,愈发觉得…… 哇,真你妈登对啊。 呵呵。 6 我的忠犬? 宴会还在继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我坐在原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虽然刚才折磨他是爽了,可现在心里却烦躁难耐。 江川自从回来坐下后,状态明显更差了,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一直沁着冷汗,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几乎没再动过筷子,只是沉默地坐着,偶尔在于叔叔或其他人看过来时,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知道他难受。 那玩意儿的效果,加上他今晚可能因为应酬抿的那两口酒,以及他可能本身就不太舒服的身体。 全部都够他受的。 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看他忍耐,看他痛苦,看他明明承受不住却还要在我面前强撑。 没过多久,他似乎再也无法忍受,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差点带倒椅子。他对着席间众人,尤其是于叔叔,艰难地挤出一句“失陪”,声音嘶哑破碎,然后几乎是踉跄着,再次朝着卫生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看着他有些狼狈的背影,我心里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但随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因为我注意到苏晴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眉头紧锁,满是担忧。 这一次,我没等任何人反应,也紧跟着站了起来。 “我去补个妆。”我丢下这句话,不顾周谨言投来的玩味目光,径直跟了过去。 我走到卫生间外的走廊,并没有进去,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臂环抱,静静地等着。 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撕裂般的呕吐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我甚至可以想象到他此刻弯着腰,撑着洗手台,痛苦不堪的模样。 活该。 谁让他招惹我? 谁让他让那个苏晴上车? 谁让他……总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 呕吐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干咳和粗重的喘息。 过了一会儿,我把隔间的门推开。 他看起来很糟糕,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西装衬衫黏在身上,勾勒出有些单薄的脊背线条。脚步虚浮,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才勉强稳住身体。 他抬起头,看到镜子里,被映出的他的毫无血色的脸和涣散的眼神。也看到了靠在门口,冷眼旁观的我。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挺直脊背,掩饰自己的狼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苏晴也跟来了。 我没控制住,翻了个白眼。 她看也没看我,直接冲到江川身边,语气急切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江总!您怎么样?” 江川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 苏晴立刻上前一步,毫不避讳地扶住他的胳膊,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她迅速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转过身,压低声音。 哈哈、故意不让我听到? 但很可惜啊,我听力不错。 她只告诉电话里那个人,江川又吐了,现在带去找他…或者她? 她这是在给谁打电话?医生?听起来如此熟稔,仿佛处理过很多次类似的情况。 啊…… 我眯起眼,打量着苏晴。 什么意思啊? 这女人想干嘛? 在我面前表演她的体贴入微和不可或缺吗? 江川也疯了,就任由她这样扶着? 他把我当什么?透明的? 苏晴挂断电话,语气不容置疑地对江川说:“江总,您必须立刻去医院。车我已经让司机开到门口了,医生也联系好了,我们马上走。” 哦,果然是医生啊。 江川似乎还有些犹豫,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我。 眼神里有痛苦,有隐忍。 还有祈求。 呵、求什么?求我的允许?还是求我的关心? 看着他这副样子,再看看旁边那个俨然一副女主人口吻的苏晴。 真的快恶心死了。 我勾起唇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残忍的笑容,迎着江川的目光,用口型,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对他说道: “不、准、拿、出、来。” 我看到江川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连站都快站不稳,全靠苏晴扶着。 他看着我,眼神里那点微弱的希冀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苏晴显然也看到了我的口型,虽然她可能没读懂具体内容,但我的恶意她一定感受到了。 她扶着江川的手臂收紧了些,看向我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冷意和防备。 防备?哈哈。 太有意思。 “江总,我们走。”她不再看我,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将僵硬得如同木偶般的江川带离了我的视线。 我看着他们相互依偎离开的背影。 啊,或许不算吧,但在我眼里就是依偎。 我感觉自己的脸部肌肉都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起来。 “啧,真是感人至深啊。” 一个戏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周谨言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斜倚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灿烂笑容。他目光扫过江川和苏晴消失的方向,又落回到我气得发白的脸上,语气轻佻地继续说道: “宝贝儿,你的忠犬,好像被别人捡走了哦?” 我的忠犬? 我猛地转过头,狠狠瞪向他,眼神凶狠得几乎要把他剥皮拆骨。 周谨言却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更加开心,他走上前几步,凑近我,压低声音,带着点蛊惑的意味: “为这种不识趣的人生气多不值得?走吧,哥哥送你回家,顺便……带你去找点乐子,忘掉这些不愉快?” 他伸出手,想揽我的肩膀。 我猛地拍开他的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滚开!” 周谨言耸耸肩,收回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OK,OK,陆大小姐心情不好,我理解。不过,”他话锋一转,桃花眼里闪着精光,“我肯定是比那块不解风情的木头更好的选择,不如认真来玩玩我?” 说着,他指了指江川离开的方向。 认真? 呵、我玩江川已经够认真了。 “不是要送我回家吗?”我冷冷地瞥了周谨言一眼,语气生硬。 周谨言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的突然转变,但很快便从善如流地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我的荣幸。” 苏晴前脚带走江川,我和周谨言后脚也去给于叔叔打了招呼,提前离开。 坐在周谨言那辆招摇的黄色兰博基尼里,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霓虹闪烁,却丝毫无法映入我的眼底。 车厢里放着躁动的电子音乐,周谨言似乎心情很好,手指跟着节奏敲击方向盘,偶尔侧头看我一眼,说几句无关痛痒的俏皮话。 我完全没听进去。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从今天见到江川开始的一切。 他第一次让我在楼下等。 他车里坐着苏晴。 他那副紧张解释的蠢样子…… 我甩上车门时他错愕的眼神。 他在饭桌上沉默地给我夹菜。 苏晴一次次“恰到好处”的关怀。 他离席去吐时踉跄的背影。 卫生间外他苍白虚弱的脸。 …… 最清晰的是,他和苏晴相互扶持离开的画面。 每一个细节都被我拿出来反复咀嚼,然后无限放大其中的不堪和恶意。 他江川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我玩了快四年的一个消遣,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影子! 他凭什么敢让别的女人上他的车? 凭什么敢在她面前露出那种脆弱? 凭什么那个苏晴一副对他了如指掌、俨然正宫娘娘的姿态? 还有周谨言,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他那句“你的忠犬被别人捡走了”像魔音灌耳,不断在我脑海里回响。 忠犬? 是啊,一条不听话的、开始对着别人摇尾巴的狗! 最让我生气的是,我竟然会因为这条狗的“叛变”而如此失控!我陆念卿什么时候需要在一个男人身上投入这么多情绪?更何况还是江川那种沉闷无趣、除了那张脸和那股固执劲儿一无是处的男人! 他创业成功又怎样?不过是变得能送些我看得上的礼物!他公司规模大又怎样?在我陆家面前,依旧不值一提! 他有什么资格让我生气? 还有那个苏晴,装出一副冷静能干、深情款款的样子给谁看?不过是个觊觎上司的蠢女人罢了!她了解江川的过去吗?她知道江川是怎么像条狗一样跟在我身后这么多年吗?她知道他所有的痛苦和忍耐几乎都是因我而起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凭什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江川也是瞎了眼!竟然任由那种女人靠近?他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吗?不是对我不离不弃吗?怎么?现在遇到个更“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就动摇了?就想跑了? 喜欢? 妈的,他多久没对我说过“喜欢”? 哈哈、想得美! 我绝不会让他这么好过!他加诸在我身上的这种憋闷、这种难堪、这种莫名其妙的烦躁,我要十倍百倍地还给他! 还有周谨言……他今晚的出现,他的煽风点火,看似是在讨好我,但那种看戏的态度,也让我恶心。 他以为他是谁? 脑子乱糟糟的,各种恶毒的想法和愤怒的情绪交织碰撞,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车子终于停在了我家别墅门口。 “到了,大小姐。”周谨言熄了火,侧过身,笑眯眯地看着我,“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直接推开车门下车,连一句“谢谢”都懒得说。 “啧,真无情。”周谨言在身后轻笑,也不纠缠,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阵轰鸣,黄色的跑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冰冷的夜风里,看着眼前这栋熟悉又空旷的房子,心里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沉着脸,输入密码,开门进屋。甩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路走到水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的火焰。 我把自己摔进客厅宽大的沙发里,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依然是江川被苏晴带走时,那僵硬而顺从的背影。 傻逼…… 哥 我被爸爸叫回公司上班,被迫清静了半个月。 难以置信,周谨言送我回家的那天晚上,我在他的车上产生的那么多负面情绪居然都消散了。 江川发来的短信,内容无非是些日常问候和小心翼翼的道歉,我一概不看。周谨言的消息倒是会回几条,内容也多是插科打诨,约我出去喝酒兜风,大部分被我以“没空”搪塞过去,只赴了一次无关痛痒的姐妹茶话会。 哦,对了,还有江川专门打来的那次电话。电话响起时,手机外壳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我心头莫名一跳,但我还是冷着脸接了起来。 他声音依旧低哑,带着试探,问我下周是否有空共进晚餐。 我当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残留的怒气,也许只是想看看他还能做到什么地步,便随口答应了。 但到了那天晚上,我窝在沙发里看一部无聊的老电影,完全没有要出门的意思。手机安静得出奇,他甚至连一条确认的短信都没有发来。 直到晚上十一点半,估计是他预订的餐厅已经打烊,手机才屏幕才亮起,是他发来的短信: 「阿卿,是否安全在家?」 言简意赅,甚至没有一句质问或抱怨。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冷笑。 永远不质问,不争吵。 我没回。但却站起身,走到客厅窗边,将面向小区主干道那一侧的窗帘拉开一条缝隙,然后把客厅的大灯打开了。 不出所料,大概十几分钟后,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便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公寓楼下,静静地停靠在路边。 车里的人没有下车,也没有鸣笛,只是在那里停留了大约五六分钟。期间,我故意在亮着灯的客厅里走动了几次,让身影投在窗帘上。 然后,那辆车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开走了。 我早就知道他这种可笑的、确认我安全的“秘密方法”。 从很多年前,某次我放了他鸽子,他联系不上我,急得差点报警,最后发现我只是在朋友家通宵喝酒之后,他似乎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如果我不回他关于“是否安全”的信息,他便会在我可能居住的地方楼下徘徊,看到灯光,或者看到我的身影,才会默默离开。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都要配合他。明明可以直接关机,或者让他干等着。 呵呵。 总之,这大概算是我施舍给他的、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柔吧? 一觉睡到天亮,阳光有些刺眼。 今天约了哥见面。 我哥,陆琛,比我大五岁,目前已经在家族企业里担任要职,是爸爸眼中稳重可靠的继承人,但在我面前,永远是个会抢我零食、会跟我互相甩锅的混蛋。 我们约在一家他常去的、需要提前很久预订的日式料理店包厢。和风装饰,静谧雅致。 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跪坐着为我们斟上清茶后,便悄声退下,拉上了移门。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我夹起一块鲜甜的鲷鱼刺身,蘸了点酱油,头也不抬地问。反正每次我们单独约饭,不是我有事求他,就是他有事求我。 一般我都是理直气壮地问他要钱,买包买首饰。他呢?目的就五花八门了,有时候是想追我的某个闺蜜,让我帮忙牵线搭桥;有时候是在公司闯了祸或者惹老爸生气了,想让我这个“小棉袄”去撒个娇说句好话。 总之,我俩关系铁,互相“利用”起来也毫不手软。 陆琛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脸上挂着那种我十分熟悉的、带着点算计的笑容:“下周三上午,有个商业聚会,档次还行,陪我一起去一趟。” 我立刻皱眉:“不去。没意思。” 那种场合,虚伪客套,还要穿着勒死人的礼服保持微笑,简直是受罪。 陆琛也不急,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八卦的神情,压低了声音:“哎呀,都是年轻人,可以穿随便点。而且我听说……你那天在于叔的家宴上,上演了一出好戏啊?什么……二男争一女?不对,好像还有位女士参与?啧啧,修罗场啊?” 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放下筷子,瞪着他:“你听谁胡说的?都说什么了?” 陆琛嘿嘿一笑,大致复述了一下他听到的版本: 我和周谨言举止亲密,江川脸色难看中途离席,最后还被一位女士提前带走,而我似乎颇为不悦。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他挑眉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差不多个屁!”我没好气地反驳,但心里也知道,流传出来的版本虽然细节有出入,但核心情节大差不差。 这更让我觉得窝火。 “所以啊,好妹妹,”陆琛趁热打铁,开始软磨硬泡,“你就陪哥去一趟嘛。你看,哥平时对你多好?你想要什么我没给你买?这次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女伴了,场合也重要,带着你去才显得重视呀。就当帮哥撑个场面嘛,而且……”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小江那边,我收到确切消息,他也会去。据说那位很能干的苏副总,也会作为女伴陪同出席哦?你就不想去……看看?” 我抿紧了嘴唇,心里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我应该离江川远点,离这些破事远点。 但一想到苏晴可能会以女伴身份,名正言顺地站在江川身边,那种被挑衅、被侵犯领地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去就是了。”我最终还是不耐烦地答应了下来,像是被说服,又像是顺水推舟,给自己一个再去搅局的借口。 陆琛立刻眉开眼笑,给我夹了块最大的金枪鱼大腹:“这就对了嘛!还是我妹最好!” 事情谈妥,气氛轻松了不少。我们一边吃着精致的料理,一边闲聊。 陆琛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那个周谨言,还有小江,你到底怎么个意思?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苏副总,什么来头?” 我戳着盘子里的食物,沉默了一会儿。在陆景深面前,我没什么好隐瞒的,也懒得编织谎言,便实话实说,带着烦躁的语气: “周谨言?就那样吧,长得符合我审美,也挺有意思,不无聊。处着玩玩呗。” “那江川呢?”陆琛追问。 “江川?”我嗤笑一声,“他?就是个闷葫芦,甩不掉的牛皮糖。烦死了,看见他就来气。” “哦?”陆琛放下筷子,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脸上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戏谑。 “可我听着,怎么觉得你对他这‘牛皮糖’的在意程度,远远超过了对那个‘有意思’的周谨言啊?” 我一愣,立刻反驳:“谁在意他了?我那是烦他!不想看见他!” “是是是,烦他,烦到听说他要带别的女伴出席宴会,就立刻答应陪我去了。”陆琛点头附和,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我们念念只是‘烦’他烦得比较……与众不同。” “闭嘴!”我恼羞成怒,拿起桌上的餐巾纸团扔他。 他笑着躲开,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刺激我,转而聊起了别的八卦,比如他最近又想追哪个小明星,结果被老爸知道了骂得狗血淋头之类的。 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的糗事,我心里那点烦躁也渐渐被兄妹间熟悉的插科打诨冲淡了些。 虽然这家伙嘴贱,但至少,在他面前,我可以不用伪装,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脾气,说真话。 但我听不进。 呵呵。 什么时候开始,江川可以左右我的情绪了? 我也是个傻逼吧。 8 选哪个? 周三,陆琛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非要我也配合他,穿同色系。 我在衣帽间里翻了半天,才找出一条压箱底的宝蓝色连衣短裙,丝绒材质,方领无袖,腰掐的很细,裙摆是蓬松的伞状,长度堪堪只遮住大腿的一半。 一想到那个苏晴也会去,我心里居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胜负欲? 虽然懒得和她较劲,但也不能输阵。 最终,也不想太浮夸,除了这条亮眼的裙子,我只搭配了一套设计极简却足够闪耀的钻石耳钉和项链,以及一只黑色丝绒小手包。 到了宴会会场,衣香鬓影,流光溢彩,人还不多。但我一眼就看到了江川。 半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像一杆骤然被抽掉分量的青竹。 我哥显然也注意到了。 “念念,小江是……生病了?” 生病了? 是,他瘦的太多了,确实是会联想到他是不是生病了。 江川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薄衫,下身是一条白色直腿西裤和一双简单的黑色皮鞋,上衣规整地扎在裤腰里。 那条裤子我曾经见过,不过那时候他穿着还合身,不需要系皮带。 所以是因为腰细了太多,不得不用皮带扎起来。 脸更尖了、肩背薄了、腿也更细了。露出来的半截小臂上,青色的血管和筋脉都更明显了。 太瘦了,怎么会突然瘦这么多? 他没看到我,只是站在甜品台旁不远处,淡淡地看着桌上那些卖相可口的甜点。 脸上没什么表情。非要说的话,就是眉头微微蹙着,看上去是厌恶的。 当然了,他旁边还是站着那个女人。 苏晴。 她居然也穿着件蓝色过膝长裙。 但是我懒得再和她暗暗较劲。 怎么会瘦成这样? 我紧紧抓着裙摆。 啊…原来我也会为他担心? 妈的,什么感冒,骗鬼去吧。谁感冒这么久不好,还瘦这么多?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江川走去。 大概还有五六步的距离,他若有所觉,抬起眼,看到了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原本沉寂的眸光似乎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仔细一看,他的脸色苍白,眼下青黑。 那青黑甚至有刻意用脂粉盖过的痕迹,但还是明显。 不……很久以前就这样了,我早就发现了。 “陆小姐。”苏晴向前迈出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江川身前半步的位置,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我手中端着的红酒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江总最近身体不适,不能喝酒。”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端着杯喝了不到一半的红酒。 心里烦躁更甚,我懒得回她的话,直接转身,将酒杯随手放在一个正好经过的侍者托着的空盘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眼神越过苏晴,我直接看向江川,甚至下意识地对他伸出了手。 是想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过来?还是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实地瘦了这么多?我自己也不知道。 “啪——” 一声轻响,我的手还没碰到江川的衣袖,就被苏晴毫不客气地一把拍开。手背传来轻微的刺痛。 “陆小姐,这里人多眼杂,麻烦您高抬贵手,不要再为难我们江总了。”苏晴的声音压低了,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维护者的姿态。 再? 上一次是指于叔家宴那次? 啊……妈的,这女人把我当什么了?洪水猛兽吗?就因为上次,她现在就觉得我在任何场合都会“为难”江川?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没干什么好事。 但她凭什么在这里,像护着易碎品一样护着江川? “我们江总”?叫得可真亲热! 妈的,傻逼。 我还没发作,江川就先变了脸色。音色还是沙哑低沉: “你先去和陈先生聊聊吧。” 陈先生,好像是这个聚会的主办人。 我挑眉,捏紧手里的黑色小包,好整以暇地看着苏晴。 她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情愿,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用一种混合着无奈、担忧的眼神深深看了江川一眼,又警告似的瞪了我一眼,这才转身,踩着高跟鞋走向人群。 我懒得再把目光分给她一丝一毫。 可看着江川,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想问,你这么瘦这么多?你根本不是感冒吧?你到底生什么病了? 怎么问的出口?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逡巡。 掠过那因消瘦而在贴身针织衫下都显得凸起的锁骨。 扫过那明显变窄、几乎不盈一握的腰身。 攀上那双修长却更显骨节分明的大手。 最后停留在被稍长裤腿遮掩着、想必也纤细了一圈的脚踝上。 江川的脸本就棱角分明,此刻瘦削之后,线条更显锋利,甚至带上了一种脆弱的易碎感。 他也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些许犹豫,和浓浓的不解。 他在不解什么? 不解我为什么这样看着他? 还是不解我此刻沉默下的复杂情绪? “阿卿……”我们对视着,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嗓音干涩沙哑。 可还没等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被我包里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叮铃铃——” 低下头,我烦躁地拿出手机,翻开机盖。 是周谨言。 再抬头看一眼江川,他的眉头又蹙起来了,薄唇微抿。 我想都没想,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可还没等我们之间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手机又“叮”的一声,是短信。来自周谨言: 「接电话。」 紧接着,又一条: 「接电话,我想你。」 这傻逼发什么神经?我下意识转头看向四周,怀疑这家伙是不是也在这个会场,看到我和江川在一起,故意捣乱。 视线扫了一圈,没看到他那招摇的身影,只看到不远处依旧虎视眈眈盯着这边的苏晴。 江川看着我,似乎还想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我刚张了张嘴,手机铃声再次不屈不挠地响了起来。 还是周谨言。 他平时虽然吊儿郎当,但绝不是这种会一遍遍疯狂打电话打扰别人的人。 真的有什么急事? 我看了一眼面前脸色苍白的江川,心里挣扎了一下。 算了。反正他就在这里。 反正他永远都会在原地等着我。处理完周谨言的事再回来问他也不迟。 这个念头一起,我便不再犹豫,甚至没再看江川一眼,直接翻开机盖,一边接起电话一边朝着人少的露台方向走去。 「你到底有……」 「陆念卿。」 我质问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听筒里周谨言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打断了。那哭声不似作伪,让我瞬间沉默了一下。 「有事?」我压下心里的异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来找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气却异样地平静,这种反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现在有事,陪我哥在宴会上……」 「过来。」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执拗,「我想你了。」 想我?妈的,不过就是睡过一晚,有什么可想的? 我心里吐槽,但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我好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 「过来吧?嗯?」他还在坚持,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传来很大的风声,他像是在户外。 「你到底怎么了?」我忍不住追问,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已经走到了会场门口。 「我想见你,求你了。」他声音里的哀求意味让我心头一紧。 …… 操。这个货……最好别让我发现他是在装。 「妈的,你在哪?」我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人已经走到了我的车旁边。 「嗯,在家。」他回答得很快。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对着宴会厅方向焦急张望的陆琛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等我电话。陆琛一直关注着我和江川这边,大概也看出了我这通电话的非同寻常,他对我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询问,但我已经顾不上解释了。 「我他妈哪知道你家在哪?」 「你现在和谁在一起?」 「靠,我和我哥在一起啊!」我没好气地回道。 如果我没听错,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冷笑。 「开车,到浮光府来。」 还他妈真是个小区名字。 「你最好是快死了,才这么着急叫我过去。」我撂下这句狠话,直接挂了电话。脚下猛踩一脚油门,车子发出一声低吼,直接从停车位窜了出去,汇入车流。 虽然他没说他发生什么了…… 但那语气…妈的,反正就是觉得不能不去。 啊啊啊啊…烦死了! 想到江川那张憔悴到不行的脸,心里一阵阵难受。 算了,现在情况紧急。 这小区是真的远。 路上不怎么堵的情况下,我开过来还花了四十多分钟。 到了小区门口,随便停在一栋楼楼下,却不知道他住在几栋几层。 我只好又把电话拨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这个逼…… 我又打了两次,还是没有人接。 哈哈。 耍我呢? 就在我气得想要把手机扔出去的时候,电话突然又响了起来,是周谨言回拨过来的。 「妈的,你家住哪栋?」我接起来就吼。 「你回去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草尼玛的。 「你他妈有病?」 我是真的火了,他用那种半死不活的语气把我从宴会上、从江川身边骗过来,现在又让我回去?真把我当狗耍呢? 「我是有病。」 周谨言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坦然。他突然又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听起来空洞又诡异,「你真的来了,我好开心啊。」 「但是现在不方便见你。」 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语气。 就好像……啊,说不出那种感觉。 总之、绝对不正常。 「有什么不方便?我不介意你家还有别的女人。」 「哈哈,没有。是我现在……不好看。」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点自嘲,「我家只有我。」 「谁管你好不好看?你爸妈呢?家里没保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一种强烈的直觉,觉得他现在不能一个人待着。 「嗯,有。」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有什么?有爸妈还是有保姆?我被他这不清不楚的回答弄得更加烦躁。 「你走吧。」他又开始赶我。 「用不着你说!下次再耍老子,这辈子给你拉黑名单!」 「嗯。没有下次了。」 他轻声回应,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决绝。 靠,我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丧气。 绝对有问题。 「滴——」 电话被挂断了。 我没再拨过去。身心俱疲地坐回到车上,给陆琛打了个电话,大概解释了一下是朋友有非常紧急的事情,他在那头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 「江川……他真没生病?」陆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我也不知道……」我握紧了方向盘,「他只说是感冒。」 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上哪知道去? 「你也应该适当关心一下,再这样下去,你早晚会后悔的。念念啊,是哥和爸平时太宠你……」 「啊好了好了,我电话快没电了,挂了啊。」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说教,直接掐断了电话。 妈的,最烦别人来干涉我和江川之间的事。 后悔?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反正他一直在那里啊,不是吗?无论我走多远,回头他总会在的。 靠,电话是真快没电了,屏幕已经开始闪烁低电量警告。 后悔……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盘旋。神使鬼差地,我还是点开了短信界面,给江川编辑了一条信息: 「在哪?」 妈的,他肯定还在宴会啊,我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刚想再发点什么找补一下,比如解释一下刚才有急事,手机屏幕却猛地一黑,自动关机了。 靠! 我重重合上手机,把它扔到副驾驶座上。 算了算了。下次再说。 我开车想走,心里却觉得焦躁。 这周谨言到底什么意思? 说那么多丧气话干嘛? 我趴在方向盘上,继续想着。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能走。 …… 然后就睡着了。 ……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腰酸背痛,大腿下面都被裙子压出好几个印子。 手机还是没电,我只好赶紧开车准备回家。 晚高峰开始堵车,我估计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开回来。 到我自己的公寓门口,发现新开了一家蛋糕店,排队的人很多,价格似乎也不便宜。 想起早上江川看着那张桌上的甜点,眼里的嫌恶。 这种东西,他觉得难吃?很少会有人觉得难吃吧? 他应该没吃过好吃的。 我莫名其妙地下了车,莫名其妙地去排了队。 嗯,我大概是疯了,明明自己不怎么爱吃。 但是想到江川……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可能会因为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甜品而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疯了,又不可能专门送过去给他吃。 大概排了十五分钟,最后只买了一块提粒米苏。 我把车停在车库,电梯到家门口。 有个黑影。 像是个大垃圾袋。妈的,谁把垃圾放我家门口? 离近点仔细看,又好像是个人。 我靠啊。 他抬头了。 “阿卿……” 他出声,灯同时亮起来。 那嗓音实在太沙哑,要不是那特别的称呼和独有的语气,我根本听不出是江川。 他蹲在那,由于瘦了太多,我都没看出、甚至没有联想到那是他。 “你怎么在这?” 他抬起头看我,像是刚睡醒,深邃的眼睛更显黑沉,却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还穿着早上那身衣服。是宴会结束就过来等着了? 一般情况下,如果一天要见我两次,他不会穿同一套衣服的。 “你问我在哪……” 哦,是那条明知故问的短信。 “噢…那是发错了。” 他愣了一下,脸上表情凝固住。 然后,手臂撑着强要站起来。 却一副根本站不稳、下一刻就要跌倒的样子。 我吓一跳,赶紧扶住他的小臂。 这一扶,却反而让我有些怔住了。 掌心下的皮肤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而且很凉。 应该说是冰。 到底等了多久? 我扶着他,然后开门。 “你不是有钥匙?怎么不直接进去?”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得不到回答。 算了,问也是白问。以他那固执又小心翼翼的性格,没有我的允许,他怎么敢擅自进去? 我把门打开,扶着他到沙发旁边坐下,想去把包和蛋糕放下。 手腕突然被拉住。 “阿卿……” 灯光下,他的脸色被黑发衬的更惨白了,声音也像锯木头似的。 我第一次没有甩开他的手,语气也不冲。 “你等一会,我把东西放下。” 他松手,可眼神一直盯着我不移开。 放下东西,我给电话充上电,又走去厨房烧水。 大概三分钟,出来的时候,他的眉头又蹙紧了,一脸担忧地望着我。 这副表情看过那么多次,怎么这次突然觉得……好像只被主人冷落的大狗? 我心情突然好起来,端着热水做到他身边,然后把水杯递到他手里。 “喝了,你身上太凉了。” 他接过水杯,神色又和平时一样淡下去,轻轻抿了一口热水,吞地很慢。 啊,终于轮到我给他喂水了啊。 妈的,干嘛想起苏晴那个晦气的女人? 我看着他,可他没喝几口,突然把杯子放下。 然后开始脱衣服。 啊? 我看着他有些发颤的手,语气戏谑,试图掩盖此刻心里不寻常的情绪: “好着急啊?这么想要?” 那张惨白的脸终于染上了点红色。 江川看着我,语气认真: “你没赶我走……我好开心。”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惨淡,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层层叠叠、心绪不宁的涟漪。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我怔怔地看着他。 下一秒,我几乎是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冲动,俯身将他按倒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低下头,有些粗暴地吻住了他那没什么血色的、微凉的唇。 他的上半身几乎完全裸露出来。 实在是瘦了太多。 锁骨尖锐得像是要刺破皮肤,肩膀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胸肌的轮廓虽然还在,但触手可及的感觉单薄了许多。 腰身……更是细得惊人,视觉上比之前窄了不止一掌。原本排列着隐约腹肌线条的腹部,此刻竟然瘦得凹陷下去,呈现出两道清晰的、像是马甲线一般的阴影。 我把手按上去,轻轻揉着,从左胸揉到胃,然后又两只手一起向下按揉。掌心下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几乎摸不到什么肌肉的硬度,整个腹部、甚至到小肚子都软绵绵的,并且透着一股凉意。 解开他腰上的皮带,甚至不需要解开扣子、拉开拉链,只是稍微使劲一拽,就能轻松地把他那条白色的西装裤拉到膝盖处,露出黑色的内裤。 那团东西虽然没瘦,但此刻、被我抚摸了这么久,居然还是软软地趴着,没任何反应。 两条大腿也细了一圈,特别是最靠近大腿根的地方,捏起来的手感明显贫瘠了。 看着黑色的内裤包裹着苍白的大腿,我也忽然觉得没什么欲望了。 怎么能瘦成这样? 大腿和屁股,几乎是他身上唯二有肉的地方了。怎么也能瘦成这样? “宝贝,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附身,手还放在他的肚子上轻轻按揉着,在他耳边低语。 可他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没有回答。 我想再次吻住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然而,该死的手机铃声又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刻响了起来。 江川猛地睁开眼看向我,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情欲未退,却又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覆盖。 没办法,那铃声锲而不舍,而且……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我撑起身子,走到桌边拿过正在充电的手机。屏幕上果然跳动着“周谨言”的名字。 我看了眼沙发上衣衫不整、眼尾泛红望着我的江川,深吸一口气,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到底有什么事?」我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电话那头只有沉默,以及……微弱的、压抑的呼吸声。 「你想干嘛?」我追问,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想让你……现在…过来。」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但语调却诡异地平静。 「早上还没耍够?」我强压着火气。 「你不来,我就去死。」 ?! 妈的,早有预感,这家伙精神有问题! 江川还躺在沙发上,赤裸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睛泛着红血丝,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有不解,有受伤,还有……即将被抛弃的恐慌。 「你先别冲动,我明天一早去找你……」 「你不来,我就去死。」他打断我,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毛,「我就是要逼你。我就是要你来。」 好、好,再一再二不再三,他耍我是,我把江川撇下也是。 「如果你还是在耍我,我真的会弄死你。」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不,我不会弄死你,我只会这辈子不再和你有任何联系。」 「嗯,十一栋,十三楼。」他报出了详细的地址。 「等着。」 我挂了电话,眼神瞟向江川,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还躺着。 第一次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坐回去,把双手放在他的腰两侧,轻轻捏了捏。 真的很软。软的不像江川。 一边捏,我还一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宝贝,还没告诉我,这么瘦了这么多?” 他也看着我,但还是一言不发。 眼睛红红的,眉毛撇成个“八”字,一脸委屈。 谁能想象,平时脸上基本没有任何表情,五官长得那么冷峻锋利的一个男人……会有这种情绪在脸上?但是居然不违和,甚至有点…… 反正,第一次见他这副样子,真是有些新奇。 但我还是松开捏着他的腰的手,起身要走。 他拉住我,被我的动作带着直起身。 “去哪里?” 声音哑得不行。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说是去找周谨言,我只好又坐下。 然后,抱着他的后脑勺,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江川的脸,瞬间红透了。 想来这么多年,我亲他脸蛋的次数应该是很少的。 我又理了理他那头略微显得有些凌乱的黑发。 “江川哥,你睡一觉,我就回来了”,然后又指了指餐桌上的那个装着提拉米苏的小盒子,道:“专门给你买的,等我吧,嗯?” 可他这次不像平常那样好糊弄了。 他还是看着我,抓着我的裙摆的手微微缩紧。 “你和别人约会的时候……应该不会进行到一半,就离开。” 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然后说出了这句话。 啊……想起来了。 我以前讨厌他,潜意识里,就是讨厌他这副过于直白坦率、能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感情和想法的样子,这总是让我无所适从,让我觉得自己那些阴暗的小心思无所遁形。 不过此刻,居然只觉得对他有所亏欠。 可能是因为他真的瘦了太多太多。 我把他抓紧我裙摆的手拉到脸前,想吻一下来安抚他,可是刚定睛一看,就淡定不了了。 他的左手手背和靠近手腕的地方,一片骇人的青紫肿胀,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针孔,触目惊心。 我又猛地拉起他的右手,上面也有几个零星的红点,虽然不像左手那样肿得厉害,但同样昭示着频繁的针刺。 我震惊地抬头看他的脸,可他居然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仿佛这可怕的痕迹与他无关。 我甚至能从他那双黝黑沉静的瞳仁里,清晰地看到我自己那张写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的脸。 电话的提示铃又响起来。 妈的……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反正他每次都会等我的……今天也不到家门口来了吗。 解决完周谨言的事,我就回来找他,问问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等我吧,这次也等我吧。 “等我回来,哥。” 我放下他的双手,又吻一下他的额头。 他看起来很累了,身上也很凉。我抱不动他穿衣服或者去床上,只好去卧室取了条毯子来盖在他的身上,让他躺下。 然后拔掉充电器,拿上电话和车钥匙,在江川的注视下,出发去找周谨言。 妈的,周谨言。 你这次最好是真的有事。 9等我 十一栋。 操,我中午不就停在这栋楼下? 周谨言、周谨言。 从没这么郁闷过。家里放着一个第一次让我……让我有些动了心思情念的江川,衣服都脱了一半,居然跑来找别的男人。 我几乎是带着怒气上了电梯。 十三楼,只有一户。刚想砸门,却发现那扇厚重的防盗门根本没关,虚掩着。 推开门进去,周谨言手里捏着一根烟,半靠着站在落地窗边,只穿了条低腰平角内裤,外面松松垮垮地套了件白色丝绸浴衣,带子没系。 整个客厅,堪称狼藉一片。 我推开门,地上满是摔碎的玻璃杯和水晶烟灰缸碎片,像撒了一地冰碴,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视线扫过,几个空的和半满的酒瓶横七竖八地倒在昂贵的地毯上,深红色的酒液与澄黄的威士忌泼洒交织,浸染出大块大块深色的污渍。 烟头随处可见,有的被随意摁灭在家具光洁的表面上,留下难看的焦黑痕迹。不远处,一个装饰用的欧式烛台砸在地上,蜡烛断成几截,像是被暴力折断的骨头。矮几翻倒在地,杂志和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纸页被酒液浸透,变得模糊而柔软。 更触目惊心的是,白色的沙发扶手上和附近的浅色地毯上,溅着几点已经发暗的血迹,像是绝望的墨点。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烟味、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打翻了香薰后又混合了变质食物的古怪气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周谨言半背对着我,头发凌乱不堪,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额前,夹着烟的那只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周谨言。” 我叫他,声音在死寂和这片狼藉中显得异常清晰。可他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毫无反应。 啊。妈的。 我身边的这些男人都有病呗。 我皱着眉,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玻璃碎片和杂物,走到他身边。 窗户大开着,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呼呼地灌进来,他只穿着件敞开的浴衣,光着线条漂亮却冰冷的的上半身在这里吹风。 此情此景,我居然忽地想到江川。 不知道在我家门口的楼道里等了多久,身上都快结冰了。 …… 看着周谨言那张即使在此刻也依旧精致漂亮的侧脸,我还是第一次注意到,他靠近太阳穴的发际线边缘,有一颗极小的、暗红色的痣。 我把他手里那截快要燃尽的烟抢了过来,自己吸了一口。 我从不抽男士的粗烟,原因就是那味道太冲。但是这一口,除了一股浓烈呛人的烟草味中,还混杂着一股明显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猛地拿开烟,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仔细一看,浅色的过滤嘴海绵上,果然浸满了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迹。 周谨言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仿佛那具漂亮的躯壳里,灵魂早已抽离。 “你叫我过来,不是让我看你发呆的吧?”我耐着性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还是不说话,像一尊失去语言能力的雕塑。 我总觉得漂亮的男人多少也会有点无病呻吟的矫情,但此刻,面对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绝望感,我居然生不出半点那种想法。 “周谨言,再站在这吹风,真要发烧了。”我一边说,一边将手里那支染血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捻灭,然后伸手去拉他冰凉的手腕,想把他从窗边带走。 “你去床……唔!”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像是突然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猛地转过身,直接扑过来吻住了我。 这个吻毫无温情可言!充满了掠夺和破坏欲。他的右臂如同铁箍般从我的腰侧迅速攀上我的背部和肩胛骨,最后大手死死地按在我的后脑处,不让我有丝毫退却;左臂则垫在我的大腿根处,几乎是用蛮力将整个人我端抱起来。 他的吻实在太用力,太狂野,不像亲吻,更像是一种撕咬。唇齿间混杂着他滚烫的、咸涩的泪水,浓重的血腥味,以及各种烈酒挥发后的刺鼻气息。 哈、他就这么端抱着我,赤着脚,毫不在意地踏过地上尖锐的玻璃碎片和杂物,一路把我抱进一间像是主卧的房间。任我怎么用力捶打他的后背、推搡他的肩膀,他都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丝毫不松手,也不肯停下这个令人窒息的吻。 他几乎是粗暴地将我摔在柔软却冰冷的大床上,随即扯掉身上那件薄薄的浴衣,露出修长白皙、肌肉线条漂亮得如同古希腊雕塑的身体,长腿一迈,就要再次扑过来。 看到他身体的第一刻,我居然想到的是江川。 江川,瘦得那么触目惊心。 明显突出的骨骼;绵软无力、微微凹陷的腹部和过分纤细的腰身;细了一大圈、仿佛一折就断的大腿和手臂。 和周谨言这具充满年轻生命力的、近乎完美的身体比起来,江川原本绝不该逊色的身体…… 怎会如此残破? 周谨言灼热的吻已经落在我的脖颈和锁骨上,带着啃咬的力度。我猛地回过神,用力起身想推开他,可他此刻的力气大得惊人,将我死死地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没办法,我屈起膝盖,用尽力气朝着他的肩膀踹了一脚,高跟鞋都飞到一只。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向后踉跄着倒去,跌坐在厚重的地毯上。 他似乎被这一脚踹得有些发懵,蜷缩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发出压抑的、像是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叹了口气,从床上扯过一条柔软的羽绒被,走过去,有些粗暴地盖在他身上。 “你先冷静一下!”我语气生硬地说。 他没有回应,依旧沉浸在自我的崩溃中。 我站在他面前,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也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周谨言,你到底怎么回事?说话!” 他依旧沉默,只是裹在被子里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缓过一点劲,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从扔在地上的浴衣口袋里,又掏出了烟和打火机。他动作僵硬地点燃了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得吓人。 我上前,想把他手里的烟拿走。 “你别抽了……” 话还没说完。 他并没有看向我,也没有任何示威或表演的意图,只是非常自然地将燃烧的烟头,随手、随意地,摁灭在了自己左手的手心里! “滋……”一声轻微的、皮肉烧灼的声响。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焦糊味。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灼烧的不是他自己的皮肉。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任由左手心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黑红色烙印。 “周谨言!”我失声喊道,冲过去想要抓住他的手腕。 他却像是突然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看向我。就在他抬手似乎想挥开我的瞬间,在卧室顶灯惨白的光线下,我清晰地看到了他右手手臂内侧,从手掌边缘开始,向下延伸至小臂中部,那一道极其狰狞的疤痕! 那疤痕与周围肤色接近,但微微凸起,像一条扭曲僵死的蜈蚣,缝合的针脚粗粝却整齐,密密麻麻,在皮肤上留下永久的、凹凸不平的痕迹。 它静静地趴在那里,与周谨言漂亮的手臂线条格格不入。 在床上相互依偎着,我居然从没有发现他手上有这么一道狰狞的伤疤! 是他有意无意地隐藏? 不,只是我从未真正仔细地看过他。 真是…… 多可笑,在这种情况下,我居然想反问自己,我什么时候有仔细关心过任何人? 爸爸、哥哥,还有早就离世的妈妈……更不要说追在我屁股后面的那群朋友,更不要说江川! 即使我从来没有仔细地关心过任何一个人,也很少会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错。我习惯了被爱,被给予,却吝于付出哪怕一丝一毫真正的注意力。 可此刻,一想到江川手背上的肿胀青紫和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我居然觉得后怕!那种感觉来得猝不及防,带来一阵尖锐的寒意。 哈、我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有江川的自己家里担心着周谨言、又跑到有周谨言的地方担心着江川?就像个蹩脚的陀螺,在两个男人之间狼狈地旋转,却哪一边都无法安稳落地。 我正因这接连的骇人发现而心神剧震,周谨言却伸出那只带着丑陋疤痕的右手,用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与他刚才疯狂的举动判若两人。 “你为什么要来?”他问,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为什么要来?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我真的想关心他?我喜欢他?我在乎他? 都没有,我只是心里不安,被他电话里那种绝望般的平静绑架了。 还有他那句,“你不来,我就去死。” 我怎么可能不来?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想着要来吧?哪怕只是来确定一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因为你…因为你叫我来,所以我就来了。”我避重就轻,伸手想去拉他起来,“现在起来吧,嗯?不冷吗?” 地板那么凉,他只穿着内裤。 可他却不接我伸过去的手,固执地坐在那里,抬起头,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你今天中午来了,我叫你走,你怎么不走?” 什么?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今天中午,我在他小区楼下车里睡着的那会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睡着了,明明晚上睡得很足。可这个理由听起来苍白又无力,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还没想好更合理的解释,他就继续开口了,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颤抖:“原本想……” 我把脚边碍事的高跟鞋踢开,在他身边蹲下,抱着膝盖与他平视,试图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原本想什么?” 可他没能说完。那未尽的、似乎承载了太多沉重思绪的后半句话,最终化作了更加汹涌的眼泪,无声地从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什么都问不出,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问。只是心里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周谨言,什么都别想了。” “别走……”他抓住我拍着他后背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祈求的意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我,“留下,就今天晚上…” 留下吗? 就算他不说,看他现在这个状态,我也根本没打算离开。 第一次,和一个男人,不发生什么,只是单纯地陪着他过一夜。 啊…这个念头让我忽然恍惚了一下。 如果刚才在家里,江川那样看着我,开口叫我留下,我会不会就不走了? 我甩开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用力将周谨言从地上拉起来,扶着他走到床边,让他躺下,仔细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起身,越过卧室与客厅之间满地的脏污,小心翼翼地走到阳台,关上门,隔绝了屋内的一片狼藉。夜晚的冷风让我打了个寒颤,也让我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翻开手机盖,屏幕的冷光亮起,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条来自江川的未读短信。看时间,是中午之后,回复我那条没头没脑的“在哪”。 「阿卿,我还在宴会。」17:22 「阿卿,你还回来吗?我在宴会厅等你。」17:47 「结束后我去见你。」18:10 最后一条短信的时间,距离我晚上到家门口看到他,大概有四个多小时。 指尖在按键上悬停,想再回点什么,解释一下,或者问问他怎么样了。可看着这几条中午发来的短信,却又觉得没必要了吧?反正是已经错过了的消息。 等我先把周谨言……至少、至少再安抚一下,等他情绪稳定睡着,我就回去找他。 江川。 会等我吧,和以前一样。 我想直接给秘书打个电话,可看看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是深夜。最终,我还是选择言简意赅地留言,让她明天一早务必找人来处理周谨言公寓的这片狼藉。 10不在(男二跳蛋)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刺得我眼睛发疼。 昨夜打完电话,我就进了周谨言的房间。他一直死死抓着我的手,止不住地抽泣,沉默地流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泪,才渐渐睡去。 我靠在床头浅眠了一会,睁开眼的时候,他就已经沉默地坐在床沿,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精致人偶。 我找来医药箱,拉过他冰凉的手,开始清理那个触目惊心的烟头烫伤。 "还疼吗?"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蘸着碘伏的棉签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沉默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昨晚……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式,指尖轻轻拂过他右臂那道蜿蜒的旧疤,这总该有点反应吧? "看着有些年头了。怎么弄的?" 他猛地抽回手,袖子迅速滑下,遮住了所有痕迹。 "不记得了。"他声音低哑,依旧不看我。 我有过那么多男人,周谨言在其中不算是我很用心对待、会哄着来的,所以此刻,耐心在一点点耗尽。 但我告诫自己不能急,万一刺激到他,再来一次昨晚的戏码,我可没力气陪他折腾。 "周谨言,"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带着一丝刻意的、连自己都觉得虚伪的关切,"你昨晚在电话里说……如果我不来,你就……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在他腿边蹲下,抬起头去看他。 漂亮的桃花眼都肿了,脸色也有些发白。 他依旧沉默,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这死寂般的沉默终于点燃了我压了一晚上的烦躁。 把我从江川身边叫走,就为了让我看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就在我准备放弃追问,直接起身走人的时候,周谨言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干涩。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陆念卿,江川好可怜啊。" 然后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你居然,选了我。" "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他凭什么这么说?他懂什么?他以为我愿意在这里陪他这个疯子吗?要不是他那通要死要活的电话,我现在早就……早就和江川…… 一股被戳穿心事的羞愤和无处发泄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我猛地站起身,医药箱被带倒,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周谨言!"我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再也掩饰不住的尖锐和刻薄,"你把我当傻子耍吗?用那种要死要活的语气把我叫过来,又砸东西又自残,现在倒有闲心来可怜别人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你到底想干什么?嗯?把我从别人身边叫走,就为了让我看你表演这一出苦情戏,然后告诉我江川很可怜?" 他被我的爆发震住,脸上的讥诮凝固了,只剩下一片苍白的茫然。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却没有半分畅快,只有更深的疲惫和厌恶。我弯腰捡起自己的包,不再看他一眼。 "你不想说,就永远烂在肚子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但我没义务,也没兴趣,一直在这里猜你的谜语。" 我直接走出他家,狠狠摔上门。 看一眼表,妈的……居然才五点半?周谨言这家伙睡了几个小时就起来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清晨的街道有些冷清。我的心情却与这宁静格格不入,一种莫名的急切在血管里窜动。 江川……他应该还在沙发上睡着吧? 等他醒了,今天就问清楚一切! 问他为什么瘦了那么多,问他手上的针眼是怎么回事!问他……不,我应该问我、问问我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对他那些莫名其妙、反复无常的奇怪想法,到底算什么! 这个念头让我手心微微出汗。 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过分的整洁与安静。 “江川?”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客厅沙发上空空如也,毯子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快步走向卧室。 “江川?” 没人。 卫生间? 空的。 阳台? 那里只挂着几件我随手扔在沙发和床上的睡衣、裤袜。 我扯下来几件,它们还带着潮湿。 淡淡的皂角味……是江川给我洗的!只有他、只有他会给我手洗衣服! 可他走了?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餐桌上——那个装着提拉米苏的精致盒子,也不见了。 垃圾桶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他的到来,他痛苦的喘息,他冰凉的体温,都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走了? 江川走了?没有等我回来? 怎么可能?!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从来没有。 我立刻掏出手机拨打他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提示音像针刺着耳膜。 我转而打到他公司前台。 “江总在吗?” “江总正在开一个非常重要的紧急会议,暂时无法接听电话。” “我……” “陆小姐,苏副总在办公室,需要我为您转接吗?” 苏晴? “不用了!”我像被烫到一样,慌忙挂断了电话。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急促。 江川…… 他走了? 我要不要去他办公室找他? 不……苏晴那个女人也在。 还是……去他家门口等? 也不行…那算什么?我从来没做过那种事! 各种念头混乱地交织,让我坐立难安。我从未有过如此心慌的感觉,仿佛脚下坚实的地面突然塌陷。 “叮铃铃——” 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我几乎是扑过去看屏幕—— 不是江川。 是周谨言。 心底那瞬间涌起的、巨大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只剩下空落落的失望! 他发来一条短信: 「对不起。我会解释清楚,一起去个地方吧?」 我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这间因为某个人的缺席而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公寓。 深吸一口气,试图安抚自己狂躁的心跳。 别急,陆念卿,别自乱阵脚。 他早晚会回电话的,他可是江川啊。 可我怎么会这么紧张…这么不安? 我…… 算了,谁都行!这种空虚……谁都行,来帮我填平吧…… 我用力按着手机键盘,回复周谨言: 「时间?地点?」 屏幕很快亮起,他发来几条英文,像是一个餐厅或者公园的名字,总之,是个我不认识的地方。 看来是早就计划好的。 我没什么兴致地回复: 「先睡一觉,下午联系。」 扔下手机,我把自己摔进床里,顺手扯过昨晚盖在江川身上的那条毯子,紧紧抱在怀里。 平时在他身边,不需要刻意去闻,就能感受到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干净的皂角气息。可现在,我抱着这张毯子,把脸埋进去深深呼吸,却捕捉不到一丝一毫属于他的味道。 江川…… 我对他到底…… 我自己都不明白了。他以前也生过病,虽然没有这次这么严重,可我通常都是毫不在意,甚至觉得他身体不适的样子很扫兴,影响我的心情。 难道是因为苏晴?因为她出现在江川身边,以一种我无法忽视的姿态,让我产生了危机感? 可我为什么会有危机感?我陆念卿什么时候需要靠跟别的女人争抢来获得存在感了?我以前从来不这样! 我不是傻子,隐约触摸到的那个答案让我心惊,却不敢深想,更不敢相信。 难道我是真的喜欢他?可我半个多月前还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看着他痛苦,我心里甚至有一丝扭曲的快意。 难道我喜欢一个人,就是会这样折磨他? 哈、那我也太可悲,太扭曲了。 不,我绝不是这样的人……应该不是的,不然看到他瘦成那副样子,我不是应该更满意吗?为什么心里会堵得慌,会……那么难受? 我想问清楚自己,可我像走进了一个迷宫,越想理清,越是混乱。 就算……就算我真的喜欢上他了,那我们之间的关系要有什么改变吗? 像真正的恋人那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别说我了,江川他能在我面前自在的笑出来吗?我们之间,除了沉默、忍耐和疼痛,还剩下什么? 仔细想想…… 我对他……似乎也有过例外。是他刚开始创业最艰难的时候,我破天荒地,带他见过一次爸爸。 爸爸挺……不,应该说是非常看好他,甚至在他起步时提供了一些关键性的帮助。 那个时候,我默许了。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如果真的从那么早开始,我对他就有了一丝不同,那我之后这些年变本加厉的折磨,又算什么? 我岂不是在一直残忍地伤害一个我可能在意的人? 不…这太可怕了。我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喜欢一个人? 真他妈的崩溃了。 …… 下午四点,在纷乱思绪和疲惫中昏沉睡去的我醒了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 江川,真的没有一点消息。 这真是…… “叮——” 门铃响了。 我赤着脚下床去开门。 周谨言站在门外,侧身慵懒地靠着墙。他换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休闲套装,薄薄的毛衣下摆扎进裤腰,衬得腿型愈发修长笔挺。栗色的头发精心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看不出丝毫憔悴,甚至还戴着一只精致的白色小耳坠,整个人清爽又帅气,与早上那个破碎苍白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像一阵风似的挤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 下一秒,他故技重施,一只手臂迅速垫在我的大腿下,另一只手环住我的腰,轻而易举地再次将我“端”了起来。 措不及防,但这次我没有像昨晚那样拼命挣扎。 反正也挣脱不开。 “宝贝,鞋都不穿就来给我开门啊?”他抱着我,仰头看我,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 “趁我现在还好说话,放我下来。”我的语气没什么波澜。 他置若罔闻,直接迈开长腿抱着我往卧室走。 “好宝宝,哥哥把你放在床上,”他声音带着刻意的哄诱,“马上到。” 他把我放在床沿,自己则顺势单膝跪地,恰好嵌在我分开的两腿之间的地板上。 这个姿势过于亲密和顺从,让我微微蹙眉。 “念念,我错了。”他抬起那双桃花眼望着我,眼底竟然迅速氤氲出一层水汽,看起来楚楚可怜。 可偏偏,他的嘴角还是向上弯着的! 这家伙,到底是要笑还是要哭? “你起来,出……”我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往我垂着的手心里塞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 我低头摊开手心一看,是一个设计极简,类似汽车钥匙大小的黑色金属物体,上面只有一个突出的按钮。 我几乎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 哈哈,太他妈骚了。 一股荒谬感让我不自觉地嗤笑出声,抬眼看他。 他还是那副要哭不哭的表情,甚至刻意抿了抿嘴,带上了一点矫揉造作的娇羞。 “念念,为了让你开心点……”他声音放得更软。 啊……面对周谨言,真的会有种……想狠狠揍他那张漂亮脸蛋的冲动。 我伸出左手,猛地从他的后颈攀上去,狠狠抓住他后脑勺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右手则高高扬起,然后带着风声,重重地落在他的左脸颊上。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嘴里发出吃痛的抽气声。 几秒后,他缓缓转回头来看我。这一次,他眼底那层令人厌恶的、游刃有余的伪装终于碎裂了一点,露出了底下真实的、带着点屈辱和疼痛的神色。 “消气了吗?”他问,说话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哈……”我冷笑一声。 消气? 我现在正因为江川的事心烦意乱,火大得很呢! “来,”我松开他的头发,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转过去,腰带解开,趴好。” 11离开(小微N身) 周谨言没出声,听话地转过身去,解开腰带。 我把他那条白色的外裤扯到大腿根,露出里面也是纯白色的内裤。 很白,白的发贱。 白的发贱、白的发惨。 我直接上手去扒,也扯到他的大腿根处。 周谨言的腰、屁股、大腿,全部暴露出来。甚至从背后都能看到他大腿上的那几个烟头烫伤的疤。 我站起身,脚踩上他的腰,使劲向下压。 “对这个姿势这么不熟练,还想让我消气?” 顺着我的力道,他把腰压下去。几乎整个胸口都贴在地上,屁股高高抬起来,那个粉色玩具从他的后穴里漏了点头。 “念念…这样,可以吗?” 他说话,虽然有些发抖,但是语气还是带着笑意。 呵呵。 我上手掐他的大腿,很用力。特别是有疤的地方,我故意拧着肉掐。 “嘶……” “谁弄的?”我一边掐,一边问他。 “…自己。” “哈,你他妈真的够骚的。自己玩自己有这么爽?” 其实我很少在床上说低俗的话。 但是面对周谨言,就是忍不住。 真的太骚了,自己弄的? 那手腕上那个呢? 没问出口,我继续掐他大腿内侧的软肉。 “嗯……还、行。”他转过头来,用力扯一个笑,然后着看我,“没有念…念,弄得…爽。” “行,下次我给你烙一个。” “‘婊子’,或者‘贱狗’,怎么样?” 终于,他没再回答。 我也不做声,专心去看他放进去的玩具。 看起来像个跳蛋,不是很大。我用手捏住留在穴外的那截粉色线绳,使劲拽出来。 “嗯—!” 确实不大,比我给江川放的要小一圈。 “这么个小玩意,你想怎么让我开心?” 说着,我打了下他的屁股。 “等我,骚狗。” 我起身,去衣帽间的最底层拿道具。 拉开柜子,我挑选了一个按摩棒。大概有手掌那么长,三根手指那么粗,最外面还连着一个毛茸茸的白兔尾巴。 回到卧室,周谨言还是趴着,抬头看向我,虽然在笑,但是脸上带了点强撑的意味。 “宝贝,哥哥还要开车呢?” 我想笑。 终于害怕了? “哥哥,宝贝也会开车呢。” 回到他身后坐下,我先按了按那颜色浅淡的穴口,伸进去两根手指。 没有扩张和安抚,直接挤进去两根手指。 “呃!” 他没忍住,漏出一声痛呼。 “再敢发出声音,我就拿个和手臂一样粗的来。” 他的里面,干涩,完全不像第一次做的那样润滑。 “周谨言,你人这么骚,里面怎么这么干?” 他不说话,脸埋在手臂里,身体微微颤抖。 我变本加厉,又加进去一根手指。 穴口裂开了,有血流出。他的身体也抖得更厉害。 妈的,第一次有男人这里的血流到我手上。 “周谨言,你流血了。” “嗯……继、续吧。” 呵呵,用得着他说吗? “就当润滑了?终于不那么干了。” 我把手指抽出来,然后直接把按摩棒怼在他的穴口。 扩张的不够,把按摩棒推进去的过程,穴口裂开地更多,血液成股地流,顺着周谨言的大腿根,一直流入裤管。 他整个人也不受控制地想向前爬,虽然嘴里没出什么声音,但是粗重的呼吸和剧烈的颤抖还是反应了他此刻能感受到的痛苦。 我紧紧箍住他的大腿,不让他移动。 按摩棒被整个推进去,只有一个白色的毛茸圆尾巴留在外面。 “周谨言,知道兔子怎么叫吗?” “呼……嗯、不…不知道……” 我把手指顶在那根尾巴上,又使劲往里推了一点。尾巴的部分更是粗大,而现在,几乎半个尾巴都进去了。 周谨言浑身一颤,发出一声惊叫。 “啊——!” 我摸摸他的屁股,又推了推那被血染红的兔尾巴,他的臀肉微微抽搐。 “嗯,就这么叫。” 然后,我打开震动,站起身,进了衣帽间。 “我换好衣服出来前,你滚到客厅去等我。” 我现在心情很差。 打开电话,电子屏干净得刺眼,依旧没有来自江川的任何信息或未接来电。 昨天晚上,本来该把一切说清楚。结果呢?周谨言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把我叫走,折腾一夜,自己却像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清楚。早上更是莫名其妙地犯贱,现在又上赶着来找不痛快。 看在他昨晚那副反常的样子,我原本没想对他做什么。 但他自己送上门来,我怎么能放过? 自愿当出气筒的罪魁祸首。 想到周谨言身上那套扎眼的白色衣服,我恶意地揣测着,不知道他裤子上会不会已经渗出血色,染红那片惨白? 呵呵。 我刻意选了一身与他那套版型相似的纯黑色休闲套装,又在裤腰上随意挂了一块同色系格子方巾。 要是待会儿他裤子后面真被血染红了,就扯下来给他系腰上挡着,免得丢人。 对着全身镜,我仔细梳理了一下披在背后的长发,最后扣上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烦躁。 走出房间,周谨言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微微蜷着身子,细看之下,身体在不易察觉地轻轻发抖。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却还是极力扯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和江川那种把所有痛苦都写在脸上、沉默承受的坦诚完全不一样。 江川虽然从不喊停,也不叫痛,但他紧蹙的眉头,苍白的嘴唇,沉重的呼吸,每一样都真实地诉说着他的感受。 周谨言呢?装的要死,好像戴着一张永远撕不下来的面具。 “念念,走吧?”他声音有些发虚,但还是努力维持着轻快的语调。 我没应声,走到他跟前,伸出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揉了揉他左边脸颊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 他就那样仰头看着我,漂亮的桃花眼一眨一眨,努力做出顺从甚至带着点依赖的样子。 脸好软啊。 真的和江川完全相反呢。江川脸上没什么肉,虽然也不至于硌手,但就是感觉不一样。 现在他身上其他地方,更是瘦得没什么肉了。 我收回手,语气冷淡:“起来,你走前面。” 从公寓到地下车库,下了电梯还需要下一段不短的楼梯。 周谨言走在我前面,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和别扭。他几乎是侧着身子,一只手紧紧扶着楼梯扶手,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试图减轻某个部位的摩擦和压迫。 饶是如此,我依旧能从他瞬间绷紧的背脊和偶尔泄露出的、极力压抑的抽气声中,感知到他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走到平地时,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小块。 来到车旁,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周谨言则缓慢地挪到副驾驶那边,打开门,动作极其艰难地坐了进去。 他侧着身子,几乎整个人都面向车窗,试图避开我的视线。一条手臂别扭地夹在腿缝间,手背死死压在大腿下面,另一只手则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指尖用力到泛白,像是在极力抑制身体本能的颤抖。 我发动车子,引擎的低吼在安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怎么走?”我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 他吸了一口气,才用带着明显颤音,却依旧强装轻松的语气指路:“出地库,前……前面路口左转。” 车子拐弯时,离心力让他身体晃了一下,我听到他猛地咬住嘴唇的声音。 我完全不顾他,要启动就一脚油门,要停下就一脚刹车。 “然后呢?” “右……右边那条路,一直开……”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断断续续。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心里冷笑,明明痛得快坐不住了,还在那里硬撑。 比起江川那种沉默的忍耐,这种强颜欢笑更让我觉得虚伪。 我按照他指的路线开着车,车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他偶尔控制不住发出的、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稀疏,视野开阔起来。 直到,熟悉的指示牌出现在前方。 机场。 最后居然拐到了机场? 我看着远处那宏伟的航站楼建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到这来干嘛?"我看着远处庞大的航站楼,声音冷了下来。 周谨言的一张脸惨白如纸,冷汗不断从额角滑落,黏湿了发梢。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气息有些不稳:"带你去个地方。" 所以,他短信里那个英文地名,根本不是什么餐厅或公园? 我松开方向盘,熄了火,车子停在机场出发层的路边。 "去哪?"我盯着他,试图从他眼里找出蛛丝马迹。 他笑了,尽管脸色难看,但那笑容依旧努力维持着灿烂。 "柏林。" 柏林? 要出国? "你在开玩笑?"我瞪着他,眉头紧紧皱起,"我不会去。" 周谨言收敛了笑意,那双桃花眼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五天以后,江川会去那里。你现在联系不上他吧?要不要提前去等着?" 江川……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动了我紧绷的心弦。 我知道,此刻我心神不宁,确实不是立刻去见江川、把话说清楚的最佳状态。等他几天,或许对我们都好。他去出差,向来都是临上飞机前几个小时才通知我,像是怕打扰,又像是习惯了不抱期待。 提前等着……这算不算给他一个……惊喜? 我压下心头的悸动,锐利的目光射向周谨言: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他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甚至有点炫耀,"没有你的身份证,我不还是买了你的机票?" 妈的,这货连机票都买好了? 我猛地将驾驶座座椅放倒,在一片混乱中翻身,膝盖抵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身体前倾,几乎是压在了周谨言的大腿上。他瞬间闷哼一声,眼睛因骤然加剧的疼痛而泛红,额头上冷汗涔涔。 "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揪住他胸前的衣领,迫使他抬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我要你解释清楚。你怎么知道江川的行程?你怎么知道我联系不上他?还有,你为什么要让我去……等他?" 在我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他艰难地喘息着,却意外地没有挣扎。 "到了以后……我会告诉你。所有事,包括这个。"他抬起那只带着狰狞疤痕的手腕,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盯着他手腕上那道扭曲的旧伤,又看了看他此刻痛苦却执拗的眼神,松开了他的衣领,身体向后坐回驾驶座。 "把裤子脱了。"我命令道,语气不带任何情绪。 周谨言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更深的痛楚,似乎是误解了我的意图。 我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嘲讽笑容:"难道你想带着跳蛋过安检?" 他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爆红,连耳根都染上了血色。他低下头,手指颤抖着,开始艰难地解自己的腰带,动作笨拙而迟缓。 "转过去,往前爬一点。"我冷眼旁观,指挥着他。 当他终于褪下裤子,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裤时,上面已经晕开了好几片刺目的血红。我伸手,将内裤也拉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团被血浸透、已经变得软烂的卫生纸。 看来他刚才只是随手擦了一下,然后胡乱垫了几张纸就想蒙混过关? 我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把那些已经粘黏在他皮肤上的碎纸剥离下来。 周谨言颤抖着,压抑的抽气声在车厢内回荡。 当最后一层遮蔽被去除,那个被强行使用过的部位完全暴露出来——原本可爱的毛绒尾巴早已被鲜血彻底浸染、纠缠打结,狼狈不堪,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撕裂伤。 我轻轻碰了一下,周谨言就猛地一颤,整个人抖如筛糠。 看来不仅是穴口裂开了,里面也烂了。 "还有多久起飞?"我收回手,面无表情地问。 他艰难地抬起埋在臂弯里的头,看了一眼腕表,声音带着哭腔: "三十……三十三分钟。" 哈,卡着点带我来,看来是笃定了我一定会因为''''江川''''这两个字,就毫不犹豫地跟他走? "我要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忍着点。" 我宣布道,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等他回应,我直接捏住那截露在外已经完全看不出原貌的装饰物根部,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外拉扯。 周谨言的身体瞬间绷紧如铁,喉咙里溢出破碎的、介于痛呼与呜咽之间的声音: "啊嗬一!…嗯!" 拽出一小半后,突然遇到一股明显的阻力。 "别用力,放松!"我呵斥道。 "疼………"他带着哭音哀求。 我没有理会,手上加大了力道,抓住已经出来的后半部分,猛地一口气将整个物件彻底扯了出来! "嗬……"伴随着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抽气,他整个人像是脱力般瘫软下去,只剩下剧烈的喘息。 我随手抽了几张干净的纸巾,将那个沾满血迹的"罪证"包裹起来,扔进后座一个空着的袋子里。 "下次处理掉。现在把裤子穿好,下车。" 我利落地跨回驾驶座,打开车门,率先下了车,站在路边,感受着机场特有的、带着燃油味的喧嚣空气。 周谨言还在副驾驶座上急促地喘息,大概过了十多分钟,他才颤颤巍巍地推开车门,双脚落地时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死死扶着车门框,脸色苍白地看着我。 但是嘴角却又习惯性地、勉强地扯出那抹令人心烦的笑意。 "扶我一把啊,念念……"他声音虚弱地请求,却还带着第一次见我时那股子调戏小女孩的意味。 我懒得多看他一眼,更不想去碰他,直接转身,背对着他,朝着灯火通明的出发大厅入口走去。 任由他在我身后如何步履蹒跚,如何艰难地挪动,我也不想再管他。 12 逃避 德国,柏林。 我甚至没带任何行李,就跟着周谨言坐了十个小时的直飞航班到达这里。 我真是疯了。 落地后,天色已经半黑,周谨言一副失血过多的虚弱模样,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可我没时间去管他。 我着急地在机场买了张当地的电话卡,插进手机,迫不及待地想打给江川,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该说什么? 最终,我只是发送了一条注定会有延时的短信:「我暂时离家一段时间,勿念。」 然后给陆琛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我的所在地,免得他们担心。 反正五天后,就可以在柏林见到江川吧? 五天,够我平静下来,好好想想我们之间这团乱麻的关系,和我内心那些复杂到令人恐惧的思绪。 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国家,去和他说清楚一切。 说清楚?我又能说清楚什么呢。 我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 做完这一切,我和周谨言已经到了他在柏林的一处住所。一处看起来安静又有些冷清的联排别墅。 ——倒是忘了说他。 在飞机上那十个小时左右,头等舱的位置算是很舒服了,我来来回回睡了两觉,他却一直坐立难安,几乎没怎么合眼。 确实应该是很痛,不然他不会那样“坐如针毡”,连空姐送餐时都只是勉强摇头。 可谁叫他要那样招惹我? 空姐关切地问了他两三次需不需要什么帮助,他只要了一条厚厚的毯子严严实实地盖在腿上,试图遮掩那份狼狈。 临下飞机前,我看向他。他似乎终于被疲惫和疼痛征服,闭紧了眼睛,但那两道好看的眉毛却始终痛苦地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无法摆脱身体的折磨。 现在,我正逛着他这座小别墅。和他在国内那些极尽奢华的房产相比,这里的装修简直简单得过分,色调以灰白为主,没什么多余的装饰,透着一种长期无人居住的清冷感。 周谨言也没多说什么,径直去楼上的浴室洗澡了。我只有百无聊赖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再次打开手机,盯着那条已发送的延时短信。 不知道江川什么时候会收到这条没头没脑的消息呢?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周谨言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气从浴室出来,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光着线条流畅的上半身,走到我面前,缓缓蹲下,两条修长有力的胳膊分开,撑在我身体两侧的沙发扶手上,形成了一个暧昧的包围圈。 动作间,能看到他左侧肋骨处纹着一串细小的、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黑色符号,一路蜿蜒向下,隐入腰际。 我冷静地打量着他。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额角滑落。因为头发全部向后捋,额头完整地露出来,我才发现他的左眉眉弓上方和左侧太阳穴处,都点缀着一颗极小的、暗色的痣。 漂亮的桃花眼下有一对窄却饱满的卧蚕,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刚洗过澡显得格外丰满红润,喉结随着吞咽滚动,锁骨清晰凸出。 他浑身皮肤白皙,胸肌看起来饱满而柔软,乳晕颜色浅淡,乳头上还沾着未擦干的水滴。 再向下,是整齐排列、形状美好的腹肌。 呵呵。好一副赏心悦目的皮囊。 不知道衣服下面,后面,已经烂成什么样了? “念念,明天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他仰头看着我,声音还带着一点沐浴后的沙哑。 我没什么表情地推开他一边的肩膀,从他用身体围成的狭小空间里起身,径直跨出一步,背对着他。 “没有,”我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我只是为了等江川,你不用白费力气讨好我。” 我停下脚步,还是背对着他说道:“还有,你说要交代清楚的那些事,别给我装忘记。” 说完,我也不等他回应,直接进了浴室。 就在我准备关上门时,周谨言突然在身后叫了一声: “等等!” 我的动作顿住,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门内一看—— 浴室的垃圾桶里,扔着他刚才换下来的那条白色裤子。 整个裆部被刺目的血红浸透,甚至连我那条临时给他遮羞的黑色格子方巾,都似乎透出点红色。 ……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我回头,看见周谨言正朝我这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姿势因为疼痛而显得十分别扭和僵硬。 “你先出去等一会,念念。”他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声音放得很轻,“我收拾一下。” 等我再进浴室时,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甜的栀子花香,显然是他刚才匆忙处理并喷了空气清新剂。 我把衣服脱光,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试图洗去一路的风尘和心底莫名的烦躁。 双手无意识地从脖颈划过胸部,再略过腰胯、大腿。 我满脑子都是江川。 他瘦削的、能摸到清晰骨骼的肩颈。 他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腰腹。 他细了一圈、仿佛轻易就能折断的腿根。 现在回想,即使瘦了那么多,好像也不影响他那种冷峻挺拔的气质。 他的骨架生得好,肩宽腰窄,还有完美的头肩比,所以消瘦到那种程度,倒显得年轻了,像大学时的模样,甚至并不显得比例奇怪或孱弱。 但是我怎么会觉得这么难受呢? 他又没有变丑,理论上并不影响我在床上的体验感。 我怎么会…… 我想扪心自问,却又不敢触及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我为什么这么莫名其妙地跟着周谨言跑到这万里之外? 周谨言现在这副隐忍痛苦、近乎自虐也要靠近我的样子,和当年的江川,像得让人心惊。 江川是为了留住我,为了让我开心,甚至是自虐的事情也可以做出来。 那周谨言呢?他又是为了什么? 而我,又为什么真的会在这里? 如果是为了换个地方、换个心情和江川对话……可他近在眼前,我未免太小题大做? ……如果是因为担心周谨言? 怎么可能呢?这想法我自己看来都觉得可笑。 说到底,我不过是逃避罢了。 擦干身体,我换上周谨言不知何时放在浴室门口的一套质地柔软的真丝女士居家服。衣服很合身,带着淡淡的、和他身上一样的栀子花香气。 这份体贴,此刻却只让我觉得心情更加纷乱。 赤脚走出浴室,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却意外地钻入鼻腔。我微微一怔,循着味道走向开放式厨房。 周谨言背对着我,正站在灶台前。他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显得肩背愈发单薄。他微微弓着腰,动作看起来有些迟缓,正用木勺小心地搅动着锅里的汤。 “洗完了?”他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这边没什么食材,随便煮了点意面,将就吃?” 我没应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沉默地打量着他。 他似乎也不期待我的回答,自顾自地关火,将意面盛进两个白色的瓷盘里,又浇上浓郁的番茄肉酱。然后,他一手端着一个盘子,转过身,小心翼翼地走向餐厅的小圆桌。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眉头因为某个动作带来的不适而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也有一瞬间的凝滞。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两杯清水。他把盘子放下,拉开一把椅子,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过来吃点?” 我本来想说不饿,直接回房。但胃里空荡荡的感觉,以及空气中那股确实诱人的食物香气,让我把话咽了回去。更重要的是,他这副明明自己难受得要死,却还强撑着张罗晚餐的样子,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我们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开始吃东西。意面的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酱汁浓郁,面条软硬适中。 “味道怎么样?”他吃得很慢,抬头问我,眼神里有点期待。 “还行。”我叉起一圈面条,语气平淡,不肯给出更多赞美。 他却不介意,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嘴角弯了弯:“那就好。我还怕不合你口味。” “你经常自己做饭?”我最终还是没忍住那点好奇心,打破了沉默。 “以前一个人在国外念书的时候,懒得天天出去吃,就自己瞎琢磨。”他舀了一勺汤,说得轻描淡写,“后来发现,做饭的时候,心里能静下来。” 一个人?国外?我捕捉到这几个词。 这似乎和他那个看似众星捧月的太子爷身份不太相符。 “看你这样子,不像能静下来的。”我故意刺他一句。 他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人总有几副面孔嘛。就像念念你,对别人笑得那么甜,对我和江川……”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又提江川。我心里一堵,刚缓和些许的气氛又凝滞起来。我放下叉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立刻察觉到了我的不悦,马上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快:“明天想去哪儿逛逛?柏林我还是挺熟的,可以给你当导游。” “没兴趣。”我硬邦邦地回绝,“我说了,我只是在等江川。” “等他也需要吃饭,需要出门走走,不是吗?”他并不气馁,声音放缓了些,“就当……散散心。总比一直待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好。” 他这话,倒像是看穿了我内心的焦灼。我确实在胡思乱想,想江川收到短信了没有,想他怎么样了,想我们之间这团乱麻。 我看着周谨言,他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因为吞咽的动作而微微蹙眉,但很快又舒展开。灯光落在他脸上,让他那种精致的漂亮褪去了一些攻击性,反而显出一种罕见的、易碎的温和。 也许……他说得对。一直困在房间里,只会被自己的念头逼疯。 “……再看吧。”我没有再直接拒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似乎从我这句模棱两可的话里得到了某种鼓励,眼底闪过一丝很浅的光,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说:“好。” 这顿沉默多于交谈的晚餐,就在这种微妙而脆弱的气氛中继续了下去。 窗外,是完全陌生的、柏林的夜色。 13狐狸 我睡在这栋小别墅二层的一间客卧里。 入眠前,满脑子都是江川,不曾想会睡得这么好。 如果不是这阵饭菜的香气,我根本不可能醒得过来。 洗漱完,我推开房间门,周谨言正在餐桌摆放早餐。 一笼小巧玲珑、褶子捏得极为漂亮的包子,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还有一碗点缀着翠绿葱花和红油、香气扑鼻的小面。 周谨言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棕色皮衣,里面是一件勾勒出身形的黑色高领打底衫,下半身是一条修身的黑色西裤。他额前细软的刘海垂落,看到我,眼角便自然而然地擒上了笑意。脸色比起昨天,倒是好了不少。 “念念,来吃饭吧。”他说完,很自然地转身走进厨房,似乎笃定我会坐下。 我拉开餐桌边的椅子,不紧不慢地问:“都是你做的?” 厨房传来带着笑意的、隔着门显得有些闷的回复:“是啊,这里没有佣人。” 我看着那几只饱满精致的包子。 哈,昨天晚上的意面还不明显。现在看来,居然真是意外的居家型? 我捏起一个,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面皮松软,内馅鲜美多汁。 不仅卖相不错,也很好吃。 周谨言脱了那件皮衣,胸前系着一只深蓝色的围裙,走了出来。他弓着身子,双臂交叠放在我对面的餐椅靠背上,笑得像只满足的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好吃吗?” 我不屑于说谎,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脸上立刻漾开一个更大、更真实的笑意,然后又转身进了厨房,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我一个人在餐厅,慢慢吃着这顿意料之外合胃口的早餐。 “吃完以后,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厨房传来他试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吃面。 没有回答,其实相当于答应。但周谨言好像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或者,他需要更明确的信号。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拉开衣柜,取出那套来柏林时穿着的黑色套装。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谨言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忽然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我。他的下巴埋在我的颈窝,双臂松松地缠绕着我的腰身,一股淡淡的、清冽的烟草味没入鼻腔。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吓了一跳,手上的衣服掉在地上。 “念念……和我一起去嘛…”他的嗓音低沉,带着点撒娇般的鼻音,湿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 我身体一僵,猛地一下推开他,转身冷着脸:“出去,我要换衣服。” 周谨言被我推开,也不恼,只是看着我,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却又显得真诚的笑容。 “好,”他退后一步,举起双手作投状,“我在客厅等你,念念。”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柏林深秋的街道上。周谨言开车很稳,和他平时给人的跳脱感不同。 “念念,你看那边,”他等红灯时,指向路旁一家风格古朴的书店。 “据说海明威落魄时在那里住过一阵,还留下过手稿。” 我没接话,但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 “还有那个广场,”他继续用那种轻松的、仿佛只是随口聊天的语气说着,“晚上有街头艺人表演,有个拉手风琴的老爷爷,技巧绝了,下次带你去听?” …… 他说了很多,像是在一点点地,把他所知道的、这个城市的可爱之处,摊开给我看。 我心里的那点抗拒,在他这种不带压迫感的分享里,不知不觉被撬开了一丝缝隙。甚至,当他说起某家画廊的先锋展览时,我下意识地问了句:“真的?” 问完才觉得自己似乎过于投入了。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片广阔宁静的绿地旁。深秋的柏林公园,与我所熟悉的国内景致截然不同。 这里很美。和国内那种层林尽染、热闹喧腾的秋色很不一样。这里的天空是一种清澈高远的蓝,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给万物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树木高大笔直,叶片是深深浅浅的黄与赭石色,落在地上铺成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有清冷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泥土芬芳。一切都显得空旷、静谧,带着一种理性而沉静的秩序美。 时间在这里仿佛都慢了下来。 我站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下,看着光斑在落叶上跳跃,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烦躁和焦虑,竟奇异地被这片宁静抚平了些许。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忍不住问,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周谨言站在我身侧,望着远处平静的湖面,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小时候……我妈带我来过。” 他语气里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怀念的柔软,以及随后迅速掩去的低落,被我敏感地捕捉到了。 他很少提起家人。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精致红色羊毛裙,长相精致的如洋娃娃般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跑到我们面前。 她看起来不过三四岁,是东方人。皮肤雪白,乌黑的眼睛像两汪清泉,漂亮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她谁也不看,伸出小手,直接抓住了周谨言的裤腿,仰起小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这场景有点突兀的好笑。 我挑了挑眉,半开玩笑地说:“周谨言,这不会是你流落在外的女儿吧?” 周谨言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 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侧,不知是不是因为快到中午气温高了,他的脸都有些红了。 “我倒希望能有个这么可爱的女儿呢。” 他蹲下身,尽量让视线与小女孩平齐,用德语温和地问:“小宝贝,你叫什么名字?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眨了眨大眼睛,用清晰的中文回答:“我叫尹雪颂。” 然后,她转过头,用那双纯洁无垢的眼睛看着我,语出惊人: “姐姐,你男朋友真漂亮。” …… 我有些无奈,也蹲了下来。 看来将来也是个喜欢帅哥的…… 无论我们怎么追问,小女孩都不再说家人的信息,只是伸出短短的手臂,对着周谨言软软地说:“抱。” 周谨言有些无措地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只好小心地将小女孩抱了起来。小女孩立刻满足地搂住他的脖子,还伸出小手指好奇地摸了摸他眉弓上那颗痣,然后又看看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没办法,我们只能带着这个小不点去找警察。 去警局的路上,她安安静静地趴在周谨言肩头,一会儿玩他的头发,一会儿又转头看看我。 到了警局,周谨言用流利的德语向警察说明情况,我则陪着她坐在一旁的长椅上。 小女孩晃着小腿,忽然又抬头看我,用天真无邪的语气问:“姐姐,你男朋友可以给我吗?” 我被这童言无忌逗乐了,随口答道:“他不是我男朋友,你想要就送你了。” “那姐姐有男朋友吗?”她追问。 男朋友……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被我刻意封闭的某个角落。 江川。 他的脸脸……瘦削、苍白、隐忍;他单薄的身体……还有那双总是沉默望着我、带着伤痛的眼睛;他最后嘶哑不堪、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嗓音…… 像潮水般涌来,猝不及防。 “没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一副小大人的口吻说:“姐姐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子呢。” 我愣住了。 还没想好怎么回应这个敏锐的小人儿,一个穿着得体、神色焦急的中年外国男人冲了进来,看到尹雪颂,立刻扑过来上下检查,嘴里冒出一连串急促的德语。随即他反应过来,紧紧抱着小女孩,转向我们,不断用英语说着: “Thankyou!Thankyousomuch!” 尹雪颂被抱走前,突然凑过去,在周谨言脸颊上响亮地“啵”了一下,然后又拉起我的手,在我手背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看着他们俩离开的背影,周谨言摸了摸脸颊,笑着说:“好漂亮的小姑娘。” 我点点头,沉默地打量周谨言那副莫名甜蜜的神情。 我们默契地没有立刻离开警局,而是等了一会儿,才重新往公园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气氛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刚才的插曲打破了我们之间某种僵持的壁垒。 “你德语说得很好。”我找了一个安全的话题。 “小时候待过几年,就学会了。”他答得简单,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过那小女孩的中文才是吓我一跳,说得比我还溜。” “看起来像是中国人,”我看向他,又说道:她好像特别喜欢你。” “可能我长得比较有亲和力?”他歪头看我,故意扯了扯嘴角。 我没接他这个玩笑,但嘴角似乎有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极淡的弧度。 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树枝,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湖面上有天鹅在游弋,一切安静而平和。 我们没有直接回周谨言家,而是又开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晃荡了几圈。 我沉默地听着周谨言给我介绍那些他似乎如数家珍的地点——某条运河畔的旧书店,某栋建筑背后的秘闻,某个转角咖啡馆的招牌甜点。 他的语调轻快,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热情,仿佛要把这个城市的每个有趣角落都塞进我的视野,好挤走些什么。 搞得他好像真是个地道的柏林人,而不是那个我知道的、玩物丧志的公子哥周谨言。 此刻,坐在他选的这家拥有巨大落地窗的餐厅里,窗外是柏林傍晚川流不息的车河与渐次亮起的灯火。我低头,视线却没有焦点,只是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些流动的光斑。 周谨言终于停下了他几乎持续了一下午的、喋喋不休的“导游解说”,安静下来,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芦笋。 “魂不守舍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就那么想他?”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核心的问句惊得一凛,猛地移开盯着窗外的视线,看向他。餐厅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桃花眼,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正看着我。 “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防御性的冷硬。 周谨言用叉子叉起盘子里那小半块早已冷掉的牛排,送到嘴边,动作却在中途停住。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把叉子连同牛肉一起放回瓷盘边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直勾勾地、不容回避地看向我。 “我在说什么,你很清楚。”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为什么突然对他……对江川,这么感兴趣了?这么……放不下了?” …… 我的转变,有这么明显吗? 明显到连这个认识不算太久、大部分时间都在互相试探伤害的周谨言,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刀叉,金属的冰凉触感抵着掌心。 想开口辩解,说“没有”、“你胡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苍白无力得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 或者说,我根本不屑于否认。 我陆念卿,不是那种因为对一个追着自己、守了自己几年的人突然萌生了异样情愫而感到羞愧,并急于否认的人。 人的情绪和心智本就复杂多变。虽然此刻,我自己还尚未厘清,但我至少可以做到坦然面对它的存在。 更何况,江川他……抛开我们之间扭曲的关系不谈,他本身,难道不是一个极其优秀的男人吗?对这样的人动心,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那我在担忧什么?我在犹豫什么? 是什么样的恐惧和茫然,让我像个懦夫一样,借着周谨言这个由头,莫名其妙地逃到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还美其名曰“换个地方、换个心情,好好想想”? 周谨言静静地看着我脸上变幻的神色,没有催促,只是在我沉默的间隙,轻轻启唇:“看来……那个叫苏晴的女人,对你的影响,比想象中要大?” 我和他对视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呵……本应该立刻、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的反驳——“她也配影响我?”——此刻居然鲠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我不得不承认,苏晴的出现,她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了如指掌的姿态,像一面镜子,冰冷地照出了我的缺席、我的漠然、我的……“不够格”。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难堪,故作镇定地放下刀叉,拿起雪白的餐巾,开始细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 “苏晴?”我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的轻蔑和不在意,“你不提她,我都快忘记还有这么个人了。” “噗……” 周谨言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毫不掩饰地充满了嘲弄的意味! “说好等他五天,今天才第一天,你怎么就……是这幅样子了?”他拖长了语调,眼神在我脸上巡弋,像是要找出更多证据。 我皱眉,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带着被戳穿后的恼怒:“哪幅样子?我不是很正常?” 他又慢条斯理地拿起刀叉,姿态优雅地去切割盘子里已经不成形状的肉块,语气却带着一种残忍的悠闲:“就那样呗,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子。” 为情所困? 又是这个词! 早上那个精灵古怪的小女孩,尹……什么……反正她是不是也这么说我来着? “姐姐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子呢。” 妈的,就有这么明显?明显到连陌生的小孩子都能一眼看穿? 可是……可是看到江川消瘦成那样,手背上满是针孔,连喝口水都困难,我还……还几乎是当着他的面,被周谨言一个电话叫走,然后真的抛下他跑到国外来。 换做是谁,但凡还有点良心,谁能真的心安理得、毫无挂碍! 不等我组织好语言去反驳或辩解,周谨言已经放下了刀叉,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自语,却又清晰传入我耳中的声音,自顾自地说起了话: “你知道吗,念念,”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声音褪去了之前的嘲弄,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有时候,人就像站在雾里。离得太近的东西,反而看不清全貌,也……感觉不到温度。” 他收回视线,专注地看着我,那眼神不再带有攻击性,反而像温水一样,试图慢慢浸润过来。 “非要走得远一些,隔开一点距离,”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比如现在,在这里。才能慢慢觉出,什么是一直抓在手心里的冰凉,什么是……近在咫尺的、实实在在的暖意。” 他的话像一阵带着湿气的风,让我心头那团关于江川的迷雾似乎被吹动了一下,却又更乱了。 他是在比喻什么? 雾? 冰凉? 暖意? 我下意识地抗拒这种被牵引的感觉。 “过去的雾,就让它散在那里好了。”他拿起手边的酒杯,轻轻晃了晃,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流转,“盯着看,除了让自己迷路,没什么用处。” 是在让我别想江川了? 这个解读让我眉头微蹙。 他的语气越来越轻。 “你看,现在你眼前有热的食物,”他示意我的盘子,“有新鲜的风景,有……”他忽然停住,眼睛眨了眨,露出一抹混合着示弱和诱惑的笑,“有一个现成的、随你心情处置的人。” “随你心情处置”。 这几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你心情不好,可以拿我出气,就像之前那样。”他摸了摸自己已经消肿但还留有一点红痕的脸颊,语气里没有怨恨,反而有种……奇怪的坦然。 甚至像是……在列举自己的用途。 “你闷了,我可以带你去看任何你想看的东西。你烦了……也可以随时叫我滚开。”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我比雾里的影子实在,对不对?至少,我就在这里,你看得见,也……碰得到。你想要什么反应,我都可以给你。”他的目光滑过我的手指,意有所指,“暴躁的,温顺的,有趣的……甚至痛苦的,只要你需要。” 然后,他突然扯了扯唇角。 “而且,我不会让别的女人舞到你面前。” 什么? 哈……这下清楚了。他是在对比! 把江川比作“雾里的影子”? 把他自己比作“实在的”、“可碰触的”? 他好像…在说他自己比江川更……可用?更顺从? 他是在推销他自己吗?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荒谬和不适。 他凭什么觉得我需要这种“推销”?又凭什么敢把自己和江川放在一起比较? 一股混杂着被冒犯和隐隐不安的情绪涌上来。他的话弯弯绕绕,却又好像每个字都带着钩子,试图在我混乱的心绪里挂上他的标签。 “周谨言,”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硬而清醒,打断他这种暧昧的灌输,“你话有点多。” 他立刻向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边,做出一个无辜又顺从的姿势,笑容却丝毫未减。 “好,我闭嘴。反正,”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我就在这里。” …… 周谨言…到底是什么目的? 真的对我感兴趣? 那股深深的……想要替代江川的意味…… 我对江川根本不好,人尽皆知! 他就这么上赶着找不痛快?还是他真的喜欢找虐受? “周谨言,你真的是m?” 他笑着,一双桃花眼眯起来。 “你想当什么,我都可以配合你。” ……狐狸似的家伙。 14奔溃 晚饭在一种微妙而滞重的气氛中结束。周谨言那些话,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荡开,却看不清湖底究竟有何物。 他没再多说,我们沉默地回到家,各自回房。 夜深人静,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周谨言。 他想取代江川的位置。 可是,为什么? 我第一次去深思熟虑一个男人为什么对我有兴趣。 我与江川之间,横亘着过去,也横亘着彼此心知肚明却从未点破的复杂纠葛。 而周谨言的这个"代替",从何谈起?又凭何立足? 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沉沉的疲倦将我拖入睡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一种近乎暴烈的声响吵醒的。不是雨声,是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疯狂抽打着玻璃窗的噼啪声,间或夹杂着沉闷滚过的雷鸣。 这里的秋天多雨,我知道。但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副要把天地都撕裂的架势。 心口莫名有些发慌,我起身洗漱。 走出房间,餐桌上照例摆好了早餐——煎蛋、面包、切好的水果。 只是,食物早已凉透,表面的油光凝成薄薄一层。 周谨言呢? 我默默坐下吃饭,房子里异常安静,只有窗外肆虐的风雨声。这安静让我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放大。 直到我快吃完那片冰冷的面包,才听到厨房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落地的声响。 我心里一紧,放下餐具快步走过去。 厨房门虚掩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异常清晰。我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呼吸一滞! ——水槽的水早已漫溢出来,流了一地。 而周谨言,正蜷缩在水槽和墙角之间的那片湿冷地砖上! 他的姿势狼狈、甚至滑稽。 那条围裙被他压在膝盖下,挂在脖子上的绳迫使他低下头。一条淡蓝色的居家大短裤,一件浅灰色的、面料柔软的长袖T恤,此刻后背已经被冷汗和溢出的水彻底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他因剧烈颤抖而紧绷的脊背线条。一只拖鞋不知踢到了哪里,另一只还勉强挂在脚上。 他用整个右臂死死地环抱着自己的头,手掌用力捂住耳朵,指关节捏得死白,仿佛想用血肉之躯隔绝掉外界的一切声响。左臂则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夹在大腿和腹部之间,整个身体蜷成虾米状……像一只被拔光了所有刺的刺猬,徒劳地想要缩进根本不存在的壳里——他正用一种让人揪心的力度,不停地将额头往冰冷的墙角顶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咚、咚”闷响。 每一次雷声滚过,他那不可控制的颤抖就演变成一次全身的痉挛。 “呜呼……” 周谨言嘴里发出的,不是哭喊,而是一种极度压抑下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抽气声,混杂着含糊不清的、意义不明的破碎音节。 “周谨言!”我叫他,试图去拉他的胳膊。 他像触电般猛地一缩,反抗的力气大得出奇,更加拼命地往墙角缩,仿佛那里是唯一的安全所在。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扳过他的肩膀,让他面对我。 那一瞬间,我对上他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 那双总是含着桃花春水、或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此刻完全是涣散的,瞳孔放大,里面盛满了无边无际的痛苦,没有任何光芒!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得渗出血丝,额角因为刚才的撞击已经红肿破皮。 他看着我,却又好像根本没看见我,目光穿透我,落在别处。 我抓住他冰凉黏腻、还在不停颤抖的双手,想让他冷静下来。可他猛地从我手里抽回手,像是无法忍受任何触碰。 然后下一刻,竟将手指塞进嘴里,开始用牙齿发疯般地啃咬自己的指甲和周围的皮肉!动作那么狠,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手。 “松开!周谨言!”我试图掰开他的嘴,可他咬得死紧,指甲边缘迅速被咬破,鲜血混着唾液淌下来,触目惊心。 “在害怕什么啊?!没事了,周谨言!没事了,只是打雷……”我语无伦次地试图安慰,声音在巨大的风雨声和他粗重的喘息呜咽中显得那么微弱。 他充耳不闻。 又是一道炸雷在近处响起。 他浑身猛地震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突然松开口,将血肉模糊的手握成拳,开始用力捶打自己的太阳穴和额头,一边打,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额头的血水和冷汗一边往下滚落。 可他脸上甚至没有哭泣的表情,只有一片空茫的绝望。 拉不动他,安慰也没用。 他身上全是冷汗,地上又这么湿这么凉…… 我得先把他弄起来,至少别让他躺在这冰水里。 毯子,楼上卧室有毯子。 我几乎是踉跄着起身,后知后觉地关了水龙头,然后冲出厨房,快步跑上二楼。心慌得厉害,手脚都有些发软。 我刚从卧室抱着毯子出来,站在二楼楼梯口,往下一瞥—— 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倒流! 周谨言已经从厨房湿滑的地面上爬了出来。地上拖着一条湿痕,还有几个刺目的、带着血水的手掌印。 他的爬行姿势…… 我的呼吸窒住了。 那姿势扭曲、笨拙、充满了非人的痛苦。 他的腿似乎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冰冷而抽筋了,一条腿拖在身后,另一条腿勉强蹬地。不知道是不是腹部痉挛了,使得他的腰身诡异地起伏扭动,嘴里发出一阵阵破碎的痛呼声。 他用那双刚刚被咬破了的、冒着鲜血的手扒拉着地面,手肘和膝盖交替用力……向楼梯口爬过来。 活像一只被碾碎了壳的蜗牛,又像某种失去了所有尊严、仅凭本能向黑暗巢穴蠕动的生物! 雨水猛烈敲打着窗户,惨白的天光映照下,这一幕丑陋、骇人,让人从心底里泛起一股冰冷的恶心和……难以言喻的悲悯。 “周谨言!”我失声喊道,抓着毯子跌跌撞撞地冲下楼。 跑到他身边,我将厚厚的毯子猛地裹住他冰冷颤抖的身体,然后不顾一切地用力,将他还在徒劳爬行的身体死死搂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制住他的动作。 “停下!看着我!周谨言!”我吼着,声音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好不容易把他那双伤痕累累、还在试图挣扎的手从毯子里抓出来,紧紧攥在我的手里,不让他再去啃咬。 可他倒好! 手被制住,他竟猛地低下头,开始用牙齿去咬自己口腔内侧的软肉! 我甚至能听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被牙齿碾磨的细微声响。鲜血立刻从他无法闭合的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他苍白的下颌,也染红了我睡衣的前襟。 我死死抱着他,手臂因为用力而酸痛,身体被他无意识的挣扎顶得发麻。将近二十分钟,他像一头困在无形牢笼里的兽,力气大得惊人,呜咽和颤抖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冰冷的汗水、血腥味、还有他绝望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几乎让我也要窒息。 突然,“哐啷——!!!”一声巨响从厨房方向炸开!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回头——是之前放在料理台上的不锈钢锅盖掉在了地上,在只有风雨声的房子里制造出刺耳的轰鸣。 就在我心脏狂跳,以为这巨响会刺激得周谨言更失控,准备更用力禁锢住他时,怀里紧绷挣扎的身体却猛地一僵。 紧接着,我感觉到他抵在我肩头的、用力到几乎要嵌进我骨头里的额头,力道松了一些。 那骇人的、自残般的啃咬和捶打动作停了下来,虽然身体还在剧烈发抖,呜咽声却从疯狂的嘶鸣,变成了压抑的抽泣。他甚至无意识地松开了紧攥的拳头,手臂环抱住自己的头,维持着一种蜷缩的防御姿态,但不再试图伤害自己或挣脱我。 ……怎么回事? 刚才那么大的雷声他怕成那样,现在锅盖掉地上的声音,反而让他……稍微安静了一点? 所以他怕的不是单纯的大声响,而是……特定的、像雷声这种? 来不及细想,周谨言这短暂的、近乎任人摆布的平静是唯一的机会。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半拖半抱,几乎是把他“搬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厚厚的毯子裹着他,让他深陷在柔软的坐垫里。 但这脆弱的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 或许是离开了那个被他体温焐热的小角落,或许是恐惧再次席卷,他猛地又开始躁动。这一次,他低下头,用牙齿去啃咬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的手腕内侧,另一只手则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五指深深插入发根,手背上青筋暴起,用力到指节惨白,然后狠狠一扯——松开手时,几缕栗色的发丝混杂着血渍,黏在他的指缝间。 不仅如此,他再次举起拳头,开始捶打自己的太阳穴,甚至用巴掌去扇自己的脸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啪嗒声。 全程,他涣散的嘴唇里,只断断续续地嗫嚅着几个模糊的音节: “头……疼……看……看不到……” 我看着这一切,看着他脸上交织的泪水、血污和极度痛苦的空茫,一个冰冷又清晰的念头,像闪电般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他需要的,可能不是安抚。 每当拳头和巴掌落在他脸上时,他似乎能清明一刻。 有些人会有这种行为,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 用外部的、可控的、剧烈的疼痛,去覆盖或者对抗内部那种无法承受的、源于精神深渊的恐怖痛苦和躯体化症状。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这个可怕的想法,当我因为瞬间的恍神而稍微松开了些阻拦他的手时,他不再仅仅蜷缩。 他的动作变得更加激烈和……难以理解。一只手竟然颤抖着、急切地伸向自己的裤子,手指蜷曲着,隔着布料,似乎想要用力去掐捏自己腿间的那处。 ——那绝不是情欲!而是一种更疯狂、更彻底的自毁意图,试图用最极致的生理疼痛来让自己“清醒”或“解脱”! 我不能再犹豫! 在他手指收紧的前一秒,我猛地探身,坐在他的大腿上。一把抓住他汗湿的衣领,将他上半身狠狠拽向我,然后扬起另一只手,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量和决绝——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他的右脸颊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谨言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他歪着头,保持着被我扇偏过去的姿势,双手无意识地摊开在身体两侧,刚才那狂躁的、自毁的力量如同被瞬间抽空。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和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果然…… 只要疼……只要让他感受到足够强烈、来自外部的、清晰的疼……他好像就会停止那套可怕的自虐动作…… 我觉得心底发寒,这个行动带着一种残酷的“有效性”! 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但是我不得不做! 有了刚才那一下作为“确认”,某种冰冷的决断取代了恐慌。 我不再犹豫。 第二下,我将右手紧紧握成拳,指骨绷紧,对着他刚才被打偏过去的、已经迅速红肿起来的颧骨位置,狠狠地砸了下去! “呃!”周谨言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白皙的脸上瞬间开了花——鼻血涌了出来,混合着未干的泪痕和冷汗,蜿蜒而下。那双总是漾着桃花春水的眼睛此刻红肿着,瞳孔因为疼痛和震惊微微收缩,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生理泪水,还有一丝更深的、近乎茫然的痛苦。 他看起来那么狼狈,那么破碎。 而就在这剧痛的间隙,我看到他眼神似乎又要涣散,手指又有要抬起的迹象。 我不能再给他机会滑回那个深渊。 第三下,拳头毫不犹豫地砸向他柔软的腹部。 他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第四下、第五下……都落在相近的位置。 我用疼痛为他铸造了一道临时的堤坝,阻挡那崩溃的潮水。 …… 收回手,我的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发抖。 哈,谁敢相信?不只是害怕和用力过度,我居然……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沿着脊椎窜上来的、近乎战栗的爽感? 居然要我在这种时候,发现自己骨子里可能真的是个人渣、是个变态?对一个神志不清、痛苦不堪的病人挥出“不得已”的拳头,在制造他痛苦的同时,我居然会因为这种绝对的掌控和暴力,而感到一丝扭曲的畅快?! 这自我唾弃的念头和身体本能的反应让我更加失控。在一种混合着拯救欲、暴戾和对自己厌恶的极端情绪驱使下,我猛地伸出手,掐住了他纤细脆弱的脖颈,手指收紧。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艰难气音,双手无力地抬起,似乎想掰开我的手,却徒劳无功。他的脸因为缺氧而涨红,眼珠开始不受控制地上翻…… 就在他的挣扎越来越弱,意识似乎即将被拖入黑暗时,他翕动的、染血的嘴唇里,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爱……” “你…” 什么? 我愣住了,手指的力道有瞬间的迟疑。 他在说什么? 然后,像一道迟来的闪电击中脑海—— [你的安全词是什么?] [爱你。] 爱你?! 是我之前开玩笑问的的、他那个荒谬的“安全词”!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掐住他脖子的手! “咳!咳咳咳——!!!”周谨言身体一软,瘫在沙发上,开始剧烈地、贪婪地大口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咳嗽得整个身体都在痉挛,眼泪更是汹涌而出。 妈的…… 我刚才在做什么?! 我差点……我差点就把他…… 我跪坐在他无力摊开的大腿上,抬起自己那双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红的手,呆呆地看着。 差点……刚才他都已经翻白眼了……我如果再晚一点反应过来…… “呜……” 一声极其压抑的、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悲鸣打断了我的后怕。 我把视线从自己罪恶的双手上移开,看向周谨言。 他哭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无意识的、空茫的流泪,而是真正清醒的、委屈的痛哭。 那哭声并不响亮,破碎而绵长,每一声抽泣都带着身体无法承受的震颤,让听到的人心脏也跟着揪紧,仿佛感同身受。 “呜嗯……呜……” 我所有的暴戾、冷硬、自我厌恶,在这纯粹脆弱的哭声面前,土崩瓦解。 我俯下身,不再有任何犹豫,伸出手臂,将还在剧烈颤抖、哭得无法自抑的周谨言,轻轻地、却坚定地搂进了怀里。 他的身体冰凉,被汗水和泪水浸透,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冰。 “不哭了……不哭了……”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安抚意味,手掌生硬地拍抚着他剧烈起伏的背脊。 他那些可怕的自残动作终于彻底停下了,紧绷的身体在我的怀抱和安抚中,一点点软化下来,只剩下无法止息的颤抖和泪水。 看来,终于是彻底清醒了。 雨停了。阴云散开些许,惨白的光线透进客厅。 周谨言像一只受惊过度的雏鸟,一直窝在我怀里,身体细微的颤抖和断续的抽泣从未完全停止。我搂着他,手掌机械地、一遍遍抚过他被冷汗浸透又半干的后背,心里却像被刚才那场混乱和暴力掏空了,只剩下麻木和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就在这时,我放在居家服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紧接着是熟悉的、单调的铃声。 我身体一僵。 这个时间,会是谁?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用空着的那只手,艰难地掏出手机,翻开冰凉的机盖—— 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我混沌的神经。 江川。 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昂贵的“国际长途”标识。 他打来了。 在我狼狈不堪地抱着另一个哭泣的男人,满手血腥和冷汗,心里一片狼藉的时候,他打来了。 周谨言似乎被铃声惊动,在我怀里不安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更委屈的呜咽,下意识地往我怀里缩了缩,寻求庇护。 挂掉它。理智在尖叫。 我舍不得挂。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铃声固执地响着,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的神经上。 接?还是不接? 接了说什么?说我在柏林,在照顾周谨言,在哄另一个男人? 铃声快要断掉的前一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推动,我几乎是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电话那头先是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然后,那个我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嘶哑低沉得让我心头发紧的声音传来: “阿卿。” 仅仅两个字,就让我所有伪装的镇定彻底破碎。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该说什么? 问他好不好? 解释我在哪里? 就在我拼命组织语言的空当,怀里,周谨言似乎因为姿势不舒服,又或者是残留的痛苦袭来,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委屈的抽泣:“……呜……” 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的听筒两端,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那沉默沉重得几乎有了实体,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或许是错愕,或许是了然,或许是……更深沉的……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电话里有男人的哭声…哈!要我怎么解释我没在做爱?! “阿卿,”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更哑,甚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你和周谨言在一起吗。” 不是“你在哪”,不是“你还好吗”。 是“你和周谨言在一起吗”。 他知道了。或者说,他听到了,也猜到了。 “江川……”我徒劳地叫出他的名字,后面的话却全部哽住。 解释?怎么解释?? 说我现在在他身边是为了救他?是因为他崩溃大哭? 这一切听起来都荒谬绝伦,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 又是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 然后,我听到他极轻地、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般,吐出了三个字: “你忙吧。” “滴——” 忙音干脆利落地响起,斩断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可能。 我举着手机,僵在原地,耳朵里只剩下那单调的忙音,和怀中周谨言细弱的抽泣。 操。 我他妈为什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巨大的懊悔和一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几乎将我淹没。我明明有那么多话想问,有那么多情绪想表达! 我怎么做到那么信誓旦旦地说,五天后要和他说清楚一切? 周谨言还在我怀里断断续续地哭着,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继续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柔和:“好了,不哭了……都过去了。” “能站起来吗?”我试探着问,“我带你去洗洗,把伤口处理一下,好不好?” 怀里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周谨言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哭得红肿不堪、布满血丝的桃花眼,终于有了一丝焦距,看向我。然后,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我扶着他,一点点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双腿软得不像话,不住地颤抖,甚至能听到他上下牙关轻微打颤的“咯咯”声。他的右手一直无意识地抬着,手指微曲,贴着太阳穴的位置,仿佛那里还在承受着无形的剧痛。 几乎是半抱半拖,我才勉强把他弄进一楼的客用卫生间。他像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大型人偶,任由我摆布。 让他坐进浴缸内,我轻轻去脱他的上衣和短裤、以及内裤。 温热的水流漫过浴缸边缘。周谨言的身体浸泡在热水里,只露出苍白的肩膀和因为蜷缩而凸出的膝盖。 他双臂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还在细微地发抖,虽然不再抽泣,但眼泪依旧无声地顺着湿漉漉的脸颊往下淌,混进浴缸的水中。 我跪在浴缸边,挤了些洗发露在手心,揉搓出泡沫,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头皮上被他自己抓扯出的破损处,将手指轻轻插入他湿透的栗色发丝间,揉搓着。 “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洗头,”我试图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心碎的寂静,声音很低,“我爸我哥,都没这待遇。”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闭着眼,身体随着我的动作微微晃动,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和未干的泪。 可能是出于对自己刚才那股变态掌控欲和暴力行径的无声谴责,也可能……是真的出于同情。 看他这幅样子,泡在水里都止不住颤抖,我居然觉得心口一阵阵地抽紧,难受得厉害。 我尽量放轻手上的动作,指腹极其温柔地按摩着他的头皮,避开所有可能带来疼痛的地方。 “刚才一直说头疼,”我轻声问,语气是自己都陌生的缓和,“现在好点了吗?” 他埋在臂弯里的脑袋,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 “……好疼,”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感觉要晕过去了。” 我皱了皱眉。 他是不是在故意夸大?毕竟他平时就爱满嘴跑火车,没个正经。 但视线落在他身上——那不时无法控制地打一个冷颤的身体、那随着话音落下就紧紧合拢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微微上翻的眼珠…… 不是装的。 “你备着药吧?止痛的,或者……别的?” 他依旧闭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冲洗干净他头发上的泡沫,我用大浴巾将他包裹住,费力地把他从浴缸里扶起来。 他浑身软得几乎没有骨头,全靠我支撑。浴袍的带子被我胡乱系上,勉强遮住身体。 我几乎是半抱半架着他,一步一挪地走出浴室,走向一楼的卧室。他的腿还是抖得厉害,牙齿偶尔会磕碰出声,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太阳穴附近。 终于把他安置在卧室梳妆台前的椅子上,我找出吹风机,插上电源。 我站在周谨言身后,他则像一个电量耗尽的精致玩偶,安静地垂着头坐着,湿发贴在苍白的脖颈上。 镜子模糊地映出我们两人的身影——他脆弱不堪,而我,形容狼狈,眼神复杂。 我打开吹风机,调到最低的暖风档,嗡嗡的声音响起。我再次将手指探入他微湿的发间,小心地翻拨着,让暖风慢慢烘干发丝,同样继续避开他头上的伤处。 热风和轻柔的拨弄似乎带来了一点安抚的效果。很快,镜子里的周谨言,那双红肿的眼睛渐渐彻底合拢,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他挺直的背脊也慢慢松懈下来,身体一点点向后,最终,整个人的重量都轻轻地、依赖地靠在了我的身上。 吹风机嗡嗡作响,卧室里只剩下这个单调的声音,和他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 终于让周谨言吃完药躺下。 他的药瓶上贴着白布,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 我回到客厅坐下。 是怎样呢?恋痛? 不,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呢。 是很严重的心理创伤? 为什么被打就会安心呢? 15 宁静 一夜无眠。 我坐在床头,周谨言背对着我侧躺。窗外透进柏林清晨灰白的光线。他蜷缩的身体即使在睡梦中,也时不时地无法控制地冷颤一下,或小幅度地痉挛,仿佛白天那场崩溃的余波仍在神经末梢游走。 周谨言的一切,都像这异国捉摸不定的天气,难以捉摸。 来柏林前,我说要让他解释清楚一切……现在看来,这远非一次简单的对话就能触及核心。他的痛苦埋得太深,裹挟着我看不懂的暗流。 “哗啦……” 床垫微微下沉,他翻过身,无意识地将脸颊贴在我腿边的被褥上,寻找到一点热源。睡梦中,他眉头微蹙,红肿未消的眼皮下,睫毛湿漉漉的。 脸上还残留着我掌掴和拳击留下的淡红痕迹,嘴角撕裂处结了深色的血痂。透过微敞的浴袍领口,能隐约看到他腹部那片刺目的紫青色淤痕。 我移开目光,望向天花板上简约的线条。 难道我们都是神经病么? 一个用沉默的自毁来坚守,一个用疯狂的崩溃来索求,而我……夹在中间,被混乱的情绪和暴力的冲动撕扯。 还有三天,江川就会来了。 那个时候,无论如何,都要结束这一切。向他坦白我的混乱,我的……可能存在的、迟来的心意,以及这趟柏林之行荒诞的真相。 接下来的一天,沉默而微妙。周谨言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时眼神空洞,但不再有攻击性,只是异常安静和顺从。 我给他上药,喂他吃了医生开的药片——他有一个小药盒,里面分门别类,他准确地找出了止痛和稳定情绪的那种——他就像个听话的木偶,任我摆布。 直到第二天下午,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洒进客厅。周谨言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他走到那间阁楼,过了一会儿,拿着他那把小提琴下来了。 他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午后金色的阳光勾勒着他的侧影。他没有看我,只是低头调试琴弦,然后,将琴抵在下颌。 当他抬起持琴的左手,袖子因为动作自然滑落时,我看到了他小臂上那片我之前瞥见过的黑色纹身。 在明亮的光线下,那不再是模糊的图案,而是一系列极其精细、却带着某种混乱美感的线条与符号,相互缠绕又彼此割裂,从手腕内侧蜿蜒而上,像某种神秘的封印,又像是内心风暴具象化的伤痕。 然而,当他闭上眼睛,琴弓落在弦上时,所有的破碎感奇异地收敛了。 流淌出来的,不是激昂的乐章,也不是哀伤的挽歌,而是一段异常温柔、宁静,甚至带着些许悠远怀旧气息的旋律。音符清澈如水,在阳光和微尘中缓缓流淌,抚平了空气里所有紧绷的因子。 他拉琴的姿态专注而沉静,那张漂亮脸上因为音乐而焕发出一种纯粹的光彩,与手臂上狰狞的纹身、脸上的伤痕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这反差太大了。一个内心如此混乱痛苦的人,竟然能奏出这样安抚人心的曲子。这魅力不再是浮于表面的玩世不恭或精致皮相,而是源自某种更深处的、我无法触及的复杂灵魂。 一曲终了,余韵在安静的客厅里盘旋。 他放下琴,眼神有些空茫地望了一会儿窗外,然后才转向我,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一种疲惫的放松。 我借着这难得平和的气氛,以及音乐带来的微妙亲近感,终于问出了口: “你……经常这样吗?像昨天那样。” 我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不带评判。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身光滑的木料。 “不是经常。”他声音很低,“特定的日子……或者,像昨天那样的天气,容易触发。” “特定的日子?”我追问。 他又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嗯。”他终于开口,视线落在自己手臂的纹身上,“比如……快到和我妈约定在柏林见面的日子。” 我心头一跳。“约定?” “小时候,他们离婚了。”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我跟着我爸,过得……不怎么样。后来我妈在德国稳定下来,我们约定,等我再大一点,那个秋天,她就来接我,我们一起在柏林生活。” 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接着说,语速快了一些,仿佛要尽快把这句话说完: “约定前一个月,她去世了。意外。” 短短几句话,像几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我心里。 所以,柏林对他而言,不是浪漫之都,而是希望彻底破碎、约定变成遗言的地方。他带我来这里…… 他没再说细节,也没有渲染悲伤。但恰恰是这种克制的陈述,让那份沉重的失落感更加真实可触。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却不再紧绷。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琴,站起身,走到我坐着的长沙发边。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带着点试探地,侧身靠了过来,将头枕在了我的腿上,手臂环住了我的腰,把自己蜷进我怀里。 这个动作太自然,也太脆弱。我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推开——这过于亲密了。但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发丝,想起他刚才平静说出的往事,想起他拉琴时那种易碎的专注,还有他此刻微微颤抖的眼睫……那点推拒的力气,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我没有推开他。 甚至,过了一会儿,我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背上,很轻地拍了拍。 接下来的一天半,像是被偷来的时光,陷入一种不真实的甜蜜里。 周谨言不再提那场崩溃,也不再露出那种让人心悸的绝望。他仿佛真的“好”了起来,变回了那个风趣、细心、懂得营造浪漫的周谨言,甚至更有魅力——因为他开始展露更多真实的侧面。 他带我去听了一场小众的室内音乐会,在古老的音乐厅里,他会在乐章间歇,凑在我耳边低声讲解曲目的背景和精妙之处,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他会指着街上某栋建筑,讲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八卦,逗得我忍不住笑。 他甚至开始教我拉小提琴,虽然我毫无基础。他站在我身后,手臂环过我,手指轻轻纠正我持弓的姿势,胸膛贴在我的后背,呼吸就在头顶。那种体温的贴近和全神贯注的教导,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亲昵。 这一切都很好,甚至太好了。 被这样用心对待、陪伴、乃至一点点崇拜……他在音乐上的造诣确实让我刮目相看。 总之,全部都让我有种轻飘飘的愉悦。 但这温情和依赖,甜蜜之下,总缠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仿佛他不仅在对我好,更是在用这些美好的体验,一寸寸地织就一张柔软的网。而听了他母亲的故事后,我对他那份疯狂的痛苦有了来源的理解,这份理解像一层缓冲,让我更难对他的靠近和示好,说出冷酷的拒绝。 江川的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始终扎在心底某个角落。周谨言绝口不提他,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而我也默契地没有主动提起,只是那份悬而未决的焦虑,并未随着柏林日子的“惬意”而消失,反而在甜蜜的浸泡下,发酵成一种更隐秘的不安。 因为我会在听他拉琴时突然走神,想起江川沉默的侧脸;会在看到街头相依的情侣时,心头莫名一涩。 但我没有问。仿佛一旦问出口,就会打破眼下这脆弱而美好的平衡,重新坠入那个充满痛苦、暴力和未知的混乱世界。 直到第四天晚上,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周谨言正在播放一张黑胶唱片,慵懒的爵士乐流淌在房间里。我靠在沙发里,看着他的背影,那根刺终于顶到了喉咙。 “周谨言。”我开口,声音在音乐中显得很轻。 “嗯?”他回过头,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 “江川……”我顿了顿,观察着他的表情,“他什么时候到?”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加深了些,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应该就这两天吧?具体航班我不太清楚,不过他到了肯定会联系你的,别着急。”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反而让我心里那点不安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扩散开来。 真的……会这么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