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无来世》 第一章 你简直是个畜生!怎么能那么对他! 初春,北方的大学校园里,残雪还未化尽,墙根下能看到去冬斑驳的标语碎片,被新刷上的“尊重知识,欢迎新生”的红色大字半掩着。 学校湖畔的垂柳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极淡的黄绿色烟霭,走近了看,才见无数细小的、鹅黄色的叶芽钻了出来,柔顺地垂着,风一过,万千柔软枝条便袅袅地摆动,拂过初融的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第二教学楼的大阶梯教室里,阳光透过高窗,在弥漫着微尘的空气里投下光柱。 底下坐满了刚入学的中文系大学生,这是一群年纪悬殊、面貌各异的学生,有的脸上还带着青涩,有的眼角已烙上岁月的风霜,但此刻,他们眼中都闪烁着同一种满怀憧憬的光芒,那是对知识近乎饥渴的期待。 大阶梯教室内约莫坐了八十多人,离开课还有一阵,教室内逐渐人声浮动,大家开始上下左右,互相寒暄,热闹的嘈杂声逐渐弥漫开来, 巧的是,在这批历经波折才得以踏入校园的同窗之中,竟有许多人是旧相识。 前排的许凡凡一回过头就愣了神,后面坐着的竟是高中同学是李光旭,李光旭正和旁边的同桌笑着说话,似乎是感受到这束专注的目光,边说着话,头转了过来,四目相对,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过了几秒,他眼神一亮,带着几分不敢确信地探身问道: “许凡凡?” 叫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还带着些许犹疑,八年光阴,足以让记忆模糊。 “是,你还记得我呀!李光旭同学!”许凡凡的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她立刻热情地伸出手,李光旭见状,也赶忙伸出手,两手握住,“真是好久不见了,”许凡凡笑着感叹,语气里满是关切,“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在农村待了八年,什么苦都吃过来了,算是得了场锻炼。” 听到老同学说这话时,释然的语气,许凡凡也有些欣慰 “挺好的,如今能重新回到课堂比什么都强了。” 许凡凡话音落下的瞬间,李光旭嘴角那点勉力维持的弧度骤然僵住。 他的视线越过许凡凡的肩头,撞进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看着自己,寒光刺骨,那样的不屑当即扎了他一下, 他的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沿着肋骨无声蔓延。 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他? 八年了, 上一次这样的对视,还是在尘土飞扬的河滩上,拳头裹挟着风声和少年人所有说不出口的愤懑,砸在皮肉上,也砸碎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张芷浩当时的眼神,和此刻如出一辙,带着一种被碾碎过的恨意。 “你简直是个畜生!你怎么能这么对他!”张芷浩死死揪住他的领子,几乎是嘶吼出来“你知不知道他因为你成了什么样?”泪水在烧得通红的双眼底打转, 他几乎是仓促地垂下了眼,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愧疚像陈年的锈,瞬间爬满了心脏内壁,每一次搏动都带来艰涩的疼,他甚至能清晰地记起自己颧骨上的剧痛。 他不知道那个被他伤害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不敢过问, 那是他们分开前见的最后一面,以一场打架告终。 过后在乡下的许多年,再忆起曾经自己干的混账事,李光旭反倒有些感谢张芷浩,那些砸在自己身上星星点点的拳头,让他在夜不能寐的晚上,能得到些许解脱。 打得好,他甚至怨恨这顿打来得太晚,若早一点,再早一点,他骨子里的懦弱与混账,是否就来不及催化,将那个如玉般极好的人,摔得粉身碎骨。 到了农村,和其他的青年一起务农,挣工分,其他青年有的因为条件艰苦,总是哭诉着要回家, 而他是什么都不想,一头扎进繁重的农活里,通信极为不便,他想多次打听那个人的消息,可依旧是杳无音信。 带着歉疚,他再看过去,张芷浩已经转过身,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他以为, 那些深埋的罪愆,早已在乡下日复一日的劳作与苦行中被磨蚀掉,它们会沉默地烂在时间的泥土里,再不会有人知晓,更不会有人提及,踏进这所大学,便该是一场干干净净的新生。 可刚才,张芷浩看过来的那一眼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挑破了他的自以为是。 那眼神无声地拷问着他,你凭什么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 来这所大学之前,父母想让他到大城市,可他还是选择了自己的老家,他也有想过既然选择自己老家的大学,就有可能遇到之前认识的人,有可能会面对自己无法直视的过去,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还是遵从自己内心做出了选择。 或许是因为希望离家近能照顾父母,亦或许是其他的, “光旭?你怎么了?”许凡凡察觉了他的异样,轻声唤他。 李光旭猛地回神,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回应,脸色却有些发白, “没什么。” 许凡凡嘴角噙着笑意:“难得见到老同学,真是缘分,下了课,我们找个地方聚聚?” 李光旭因外形英挺,向来不乏异性的青睐,即便当初在乡下务农,汗珠顺着麦色的皮肤滚落时,也总能惹得村里那些大胆的姑娘们偷偷张望,此刻,许凡凡也是出于私心,想和李光旭有更多的接触。 看对方笑意盈盈,李光旭也不好拒绝,出于礼貌了应下来:“好啊。”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许凡凡十分满意地转过身, 一旁几个同学不禁暗暗咋舌,在这个年代,保守仍是公认的传统典范, 姑娘家少有这般主动的,莫说是女生,即便是许多男同学,在面对自己心仪的人时,也往往羞于直诉衷肠。 男女之间,总是隔着一层欲说还休的薄纱,因此,许凡凡方才那大胆又直接的邀请,在旁人眼中,便显得格外惊世骇俗。 铃声响起,到了上课时间,这堂课是中国文学史,大家都端正坐着,等待老师到来。 可是十分钟过去,门口依然空空荡荡,老师还没有出现,大家的期待被疑惑所覆盖, 教室内渐渐响起细碎的讨论声, “怎么老师还没来?” “不知道啊?” 前面的张芷浩神色担忧的站起来,紧张地往教室门口走, 他这一举动,不光是李光旭还有其他同学都注意到了, 然而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不敢忘记,又不愿提起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 第二章 不堪回首的往事 轮椅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所有同学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前方, 搭在轮椅扶手圈上的手格外白皙,在用力时能清晰看到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倏然绷紧,一道淡青色的脉络在手背上隐约浮现, 坐在轮椅上的人面容清俊,穿着白衬衫,纽扣严谨地系到领口,却衬得他脖颈更为修长,眉宇间有种内敛而深远的静气。 满堂的学生,一时竟都成了被抽去声音的偶人,只余下一双双眼睛,不自觉地追随着那轮椅的轨迹, 李光旭看到后已经僵在原地, 是顾清然,竟然是他。 霎时万千思绪如冰锥与沸水交织,狠狠掀翻他压在心底多年的罪与悔, 那个曾经在他记忆里清风朗月般的人,如今竟成了残废!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架轮椅,金属的冷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轮椅行至讲台,将要碾过一处不起眼的低矮梯坎时,微微一滞,终究是卡住了,无法前行,顾清然的手臂因暗自发力而稍稍绷紧, 李光旭和其他同学一样,看到这情况立刻起身,已经走到前台的张芷浩距离老师最近, 几个快步绕到他身后。“老师,我来。”他低声说着,双手已稳稳扶住轮椅推把,臂上稍一用力,便连人带轮椅平稳地抬过了那道小小的阻碍,将其妥帖地推至讲台中央。 “谢谢。”顾清然侧首,向他报以一个温煦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张芷浩也只是颔首回应,并未多言,转身安静地返回自己的座位。 顾清然的目光随之扫过全班,方才那一丝因小插曲而产生的波动已全然敛去,他的声音清晰而平和地响起: “同学们好,这学期的中国文学史,由我给大家上课。” 尽管坐在轮椅上,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膝头放着一本深蓝色的线装书, 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见所有人的眼神都汇聚于此,顾清然神色一正,先前那份温和稍稍敛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 “在正式开始这学期的课程之前,我想首先与诸位明确一点,我们为何要学习《中国文学史》?” 顾清然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迷茫的面孔,那些怀着对知识热忱的青年正等待他的解答, “很多人说不需要学习文学史,它不过是一串需要死记硬背的朝代、作者与篇名,与现实脱节是无用的课程,” 他轻轻摇头, “我希望你们知道这是最肤浅的误解,” 他郑重地看着台下坐着的学生, “文学史不是古董,而是反映两千多年华夏人面对动荡、苦难、压迫、失败、孤独、希望时做出的选择,你会在通读史书中发现,古人也痛苦、也迷茫、也想逃,但他们选择了更坚强地活下去,” 说到这里时已经有很多学生眼神烁濯地看着老师, “文学史承接着两千年文人的情绪和思想,读懂它,就能锤炼你的心智,也能支撑你挺过至暗时刻,所以希望同学们要重视起来。” 台下的学生纷纷点头, 来这里读书的青年,大部分是经历过动荡又渴望重建生活的一代人, 他们的眼神里既有对知识的渴求,也有不愿轻易服输的倔强, 正因如此,他们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个方向,带领他们能快速补回曾经丢失的时光, 整堂课顾清然都用他无比认真的教学态度,将学生们缓缓带入中国文学史的世界。 他引用的作品,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让人觉得他似乎不是在讲授一门课,而是在把两千年的风雨、悲欢、荣光与挣扎,以最温和却最坚定的方式展现在这些青年面前。 学生们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不由自主地被这位老师的讲课内容牢牢吸住。 教室里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拢住,只剩下顾清然沉稳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 然而李光旭却始终低着头,他怕顾清然发现了自己, 他甚至没有勇气,再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和八年前的拳脚声,在他耳畔交织回响,无声地凌迟着他。 和他同样害怕没敢抬头的还有一人,就是许凡凡, 李光旭也发现前排的许凡凡始终是坐立难安的样子, 她一直埋着头,拿书挡着自己的脸,甚至有几次,她似乎下定决心要站起来离开,身体已经倾出座位,但又怕引人瞩目就重新坐下。 许凡凡脸上的焦灼,他都看在眼里,这恐怕都是因为曾经在高中的那件事, 李光旭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过去, 那件事,他们都不想再提起的高中往事。 可如今那件事的当事人,正在讲台上给他们讲课,可他们内心不像其他不知情的同学那样轻松, 与他们而言就像是一场无法逃脱的审判。 两个小时后, 下课铃终于在沉静的教室里响起,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十二点, 有些同学似乎是意犹未尽, 许凡凡却是另一种状态。 她整个上课过程中像被揪住了神经,此刻铃声一响,她立刻抓住李光旭的手腕,压着声音:“出来一下。” 李光旭被她拽着手走出教室。 许凡凡一路头低得快要贴到胸前,像生怕被什么人看见似的。 直到远离教学楼,到了食堂门口,她才慢慢松开他。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食堂里桌椅老旧, 许凡凡端着冒热气的稀饭,却像忘了怎么喝,手都微微抖。 她试着舀了一勺,却只把勺子举在空中,几秒后又落回饭盒里。 整个人像是还没挣扎回现实。 李光旭沉默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许凡凡终于深吸一口气,带着压不住的惊慌,小声道: “光旭,你看到了吧?你应该也认出来了吧?” 她说话的时候声线不稳, 李光旭点点头:“看到了。” 许凡凡猛地抬头,眼里震惊、惧意、还有某种混杂的情绪, “竟然是顾清然……” 她喉咙发紧,像说出口这三个字都要耗尽力气, “他居然来我们学校当老师。” 她忽然停住,手指攥着饭盒边缘。 “你还记得吗?那年发生的事。” 她眼神飘忽不定, 饭菜的热气蒸在两人之间,像是横亘地隔膜, 李光旭他当然记得, 那个说不出口的高中往事。 暴行 李光旭的胸腔像被什么生生扯开, 许凡凡的声音还在耳边,可他的意识已经被拖回到那间阴冷的旧教室, 那个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与冷雨气味的地方。 “顾清然,你承不承认?” “不承认!” “你还抵赖!” “我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承认?” “还嘴硬?把他嘴巴给我堵住!” 几个男生一拥而上,桌椅被撞得移位,脚步乱响, 有人抓住顾清然的手腕,扯住他的衣袖,还有人猛地按住他的肩,把他整个人压向墙面。 他的头被迫偏向一侧,布条塞进他的嘴里,声音从被挤压的喉咙里断断续续溢出来。 “唔……唔……” 记忆中的那天,走廊里挤满了人, “大家看看!顾清然写给女学生的情书!” 平常班上最混的学生刘得君跳到讲台上,挥动手上的情书,邀功似的大声念起上面的内容,脸上无比兴奋, “亲爱的许凡凡同学,我很早就喜欢上你了!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想拥有你,呸!不要脸的衣冠禽兽!” 念到这里他用脚狠狠踩在顾清然的肩头, “伪君子!平常装得道貌岸然,居然这么无耻!” 有人推搡,有人指着他大声辱骂, 黑板上写着刺目的红字,像鲜血一样晃眼。 顾清然被推到讲台前,双手被粗麻绳反绑,绳子勒进皮肉,绳痕又深又紫。 有人拽着他的头发逼迫他抬起头, 看到他不屈的眼眸,让周围的人更想剥开他, 一些同学把写着“问题教师”的牌子挂到他胸前, 刘得君扬起手,狠狠扇在他脸上, 白皙的脸庞上瞬间起了巴掌红印, 讥笑声、辱骂声、脚步声混成一团。 那些曾经对他怀有恶意的男生,终于找到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讨伐他, 哪怕平日里对他尊重的学生,此时也被情绪裹挟,明目张胆的攻击他。 喊口号的人嗓子嘶哑, 雨点敲在破窗框上, 空气凝固得像被浸在冰水里。 他们揪住他的衣服,把他押往操场高台,要所有人都看他受辱,扯出他口中的布条,要听他求饶, 可他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有人推他、打他,让他跪下,他始终不愿下跪, 李光旭永远记得他脸上的隐忍,因为当时他就站在顾清然身旁, 当时自己心中“义愤填膺”,这个看似清高的老师,被揭露还不肯认错?还觉得自己是理所应当的吗? 从未有过的愤怒在心中愈演愈烈, 一直以来崇拜的老师,居然觊觎年轻貌美的女学生,就是个无耻小人,他欺骗了所有人,必须受到惩罚! 被欺骗和背叛的感情撕毁了他的理智, 在刘得君的鼓动下,所有人都要攻击,这才是正确的,没有人想知道真相,没有人有耐心听顾清然解释, 拳头如星点打在他的身上,他额角已经溢出鲜血, 迟来的张芷浩可能是得知老师的遭遇,从教室跑过来,整个眼睛都红了, 他想冲上去,却被人死死拉住, “顾老师!你们放开他!” 那些人拦住他,揪住张芷浩的衣服,甚至连着他一起打,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清然受辱,哭得声音都哑了,像是刀割在心口。 “你还敢抬头?衣冠禽兽!” 刘得君骂着,一脚又一脚猛踢在顾清然小腿上,想迫使他跪下, “跪下!” “不跪是不是还想继续骗女学生?” 刘得君身后那几个平日里成群结队的小混混学生,也被这股情绪煽得脸涨红,对狠狠揪住顾清然的衣领, 他们见李光旭没跟他们一样,有太大攻击性动作,便朝他吼道: “李光旭!愣着干嘛?一起来!这种败类还想当老师?” 李光旭被点名,那一瞬间,他的心也被卷进群体的怒火中, 他咬牙上前,声音发紧:“你还是乖乖跪下吧,别自讨苦吃。” 顾清然抬眼看他,那一瞬间眼神沉静地说: “我没有做错事,我不会跪。” 这种沉静,让李光旭不知为何更焦躁。 周围同学在起哄,喊着“逼他跪下!” “不跪就是有罪!” 声音刺破空气,混杂成压迫性的轰鸣。 李光旭在吵闹的起哄声下,使劲一推顾清然的肩, 他只是想逼他松软,跪下来,却没控制住力道。 高台上边缘空间狭窄,顾清然被身后的人挤得后退一步。 那一步踩空了, “顾老师!” 张芷浩的惊呼声在人群中炸开, 顾清然整个人从两米的高台上失衡摔下,重重砸在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像是瞬间撕裂骨头。 他蜷了一下,却连蜷都蜷不起来,只能侧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冷汗从额角滑落。 人群瞬间安静, 吵闹、骂声、嘲笑声全部像被人扼住咽喉般停住, 李光旭整个人僵住,脸瞬间煞白,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痛苦而压抑的呻吟声才断断续续地从下方传来。 他想动,可他的脚像被灌满了铅,死死焊在原地, 他惊恐地转动眼球,看向周围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年轻面孔, 上面写满了同样的震愕、茫然,以及迅速蔓延开的退缩, 没有一个人动。 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呆愣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正在扭打张芷浩的几个学生也僵在原地, 他们揪着张芷浩衣领和胳膊的手松了力道,愕然地转过头,齐刷刷望向水泥地上颤抖的身影。 趁着短暂空隙,用尽全身力气猛然一挣,甩脱了那几只已然松懈的手,连滚带爬地扑到顾清然身边。 “顾老师!顾老师!”他的声音破了音,颤抖着,手忙脚乱却异常小心地想要扶起地上的人,触手却是满掌的鲜血。 顾清然已经痛得几乎失去意识,身体沉重得往下坠。 张芷浩咬紧牙关,脸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转过身,背对着顾清然,双手向后,艰难地捞住对方的双臂,膝盖发抖地、一寸一寸地,将那个瘫软的身体驮到了自己背上。 起身的刹那,他踉跄了一下,差点一起摔倒,立马硬生生挺住了。 他再没回头看一眼高台上那群木然呆立的身影,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混乱校园里一条僻静的小路, 背着顾清然,逃离这个地方。 后来他只知道顾清然被送到了医院治疗, 这事似乎就这么不了了之, 大家不约而同的都没再提过他, 直到所有的学生离开学校,准备坐上列车,去迎接自己的命运, 上车前,张芷浩找到他,跟他打了一架,之后也再没见过他们, 李光旭思绪渐渐回到食堂嘈杂的现实里, 许凡凡还在等他,她的手指抖得厉害,被稀饭的热气烫得发红,却一点都察觉不到, 李光旭喉结滚动了下,声音低哑: “我当然记得。” 听到这话许凡凡的眼神很惶恐,她低着头,咬着下唇: “我没想到顾清然会成为我们的大学老师。” 她捏着勺子的指节都发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李光旭沉默片刻后问起, “你是因为高中的那件事?” 许凡凡愣了一下,却没有否认。 李光旭叹了口气,目光垂下, “其实跟你关系不大。” 他喉咙发紧,却强迫自己说出口,“最后推他下去的人,是我。” 多年堆积的自我辩解正在轰然松动, “我有责任,” 可他还有正当理由,“但他也不该对自己学生有那种想法。” 然而就在此时,许凡凡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睁大,像有什么压在心里太久的东西终于冲破堤坝, 一股强烈的矛盾在她脸上交替闪过, 羞耻、恐惧、慌乱, “其实当年,他没有给我写情书。” “你说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凡凡。 许凡凡只觉无地自容,再次低下头, “当年是我先表白的。” 她没有哭,但眼眶泛红,强撑着不让泪水从眼中流出来, “他拒绝了我,很认真,那样的拒绝,让我更难堪。” 她捏紧拳头, “我气不过也不敢让别人知道我被拒绝。” 李光旭还没说话,是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就,编了那些话,情书,是我伪造的,说他对我不轨,也是假的。” 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全都是我一时冲动,” 李光旭呆住, 那种震惊像刀子一样一寸一寸地插进胸口。 许凡凡再次抬头看着听她吐露心声的人, “当年顾清然是无辜的,是我害了他。” 拒绝 那时的谁能不对他心动? 顾清然正站在黑板前写字时,手腕线条好看得过分,在衬衫的线条下显出意外纤细的腰肢, 就连他低头批作业的侧脸也让人移不开眼, 长得好看,又很温柔, 很多学生都偷偷喜欢着他,这也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些从来没有说出口爱意,在课后愈加泛滥, 课桌底下传小纸条,上面写着他, 楼梯口三三两两的女生故作随意,实际上是等他路过, 他们在私底下三五成群讨论, 讨论他的穿着、他的语气、他批改作业时偶尔露出的浅笑, 甚至会争论, 谁才是他最可能记住的学生, 谁被他点名时语调比别人轻一点。 多数男同学知道女生们的讨论是不屑一顾的,内心深处却对顾清然的嫉妒与日俱增。 不光是嫉妒,还夹杂着其他复杂的感情, 故意闹事的男生有的其实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而顾清然却浑然不知,只是单纯认为班上有几个不听话的孩子是很正常的事, 可最终的结果却是毁灭性的。 许凡凡懵懂的少女心急于倾诉,她害怕“竞争对手”会先于她开口,得到自己的意中人, 于是她鼓起勇气,抢先一步, 在无人的办公室,将少女怀春的心思全吐露出来,她满怀期待,却没有想象中的温柔拥抱, 只有顾清然微微皱起眉的沉默,和循循善诱的劝导,可她并不想听, 她以为那些眼神、提醒、点名,都带着某种特别, 可原来,那只是她一个人的误读。 老师教育的话,在她看来也只是拒绝自己的借口,许凡凡是高傲的,她不允许情窦初开就以失败告终, 更无法接受自己爱的人不爱她,她想最后再挣扎一下, “你不承认自己喜欢我?” “我爱护我的每一个学生,但我不会对自己的学生有这种卑鄙下流的感情。” “喜欢你难道是卑鄙下流的?” “许凡凡,我希望你把精力用在学习上,不要在这个年龄想这些男欢女爱!” 顾清然的呵斥,令她彻底崩溃, 失望、羞耻、委屈像混乱的潮水冲上来, 她觉得自己的爱被践踏,被当成幼稚、无知、可笑的冲动。 窘迫促使她转身逃出办公室,眼泪在走廊里打着转,心里只剩恨意在翻涌: 为什么他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否定她? 为什么她的真心连一点回声都得不到? 那种被拒绝的羞耻在年轻的少女心里迅速发酵、扭曲, 她想证明不是她自作多情。 她想让所有人知道, 不是她追他,而是他先动心。 于是,她模仿顾清然的字,她写下一封“给许凡凡”的深情情书,放进他办公室抽屉里, 她告诉本就在带头闹事的同学刘得君,顾清然对自己有企图,将莫须有的罪名按在他的头上。 后来那些同学扒开他办公桌抽屉时,看到了引爆所有人怒气与嫉妒的那封信, 谁都没有想到,女生爱而不得的恨意,和血气方刚少年的暴怒, 使顾清然坠落深渊。 食堂内,许凡凡已经泣不成声,听到这里的李光旭感觉天塌了, 自己一直以来为了减少内疚而依赖的理由现在荡然无存, 最后的那点托词都没有了。 顾清然从来不是什么无耻下流的伪君子, 他一直都是表里如一, 真正无耻的是怀着恶意给他定下死罪的自己, 是亲手把他推下台后,再也没有看过他的,那个卑鄙的自己。 一种恐惧袭上心头,李光旭迅速站起身,在许凡凡愕然的表情下,转身离开食堂。 回到学校宿舍,发现室友都没回来,他独自坐在床上,往事一幕幕重现在自己脑海中, 他发现其实顾清然自始至终都没有犯过什么错,干过任何坏事, 或许要承认自己的错误,比承认别人的过错更需要勇气, 因为人更难接受曾经犯下过错的自己, 为什么自己那个时候会那么恨他?根本没有思考原因,也没探究真相,就在人云亦云下,跟着他们做了相同的事。 室友们此时也从食堂也吃了饭回来,跟李光旭相交甚好的王雪松见他坐在床上魂不守舍的样子,有点担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光旭?你怎么了?” 李光旭眼神发直,摇了摇头, 王雪松想到今天下课,本来想叫李光旭一起去食堂,结果发现他被一个女生叫住后,跟着那个女生很快离开了教室, 回来后就成这样了,真是纳了闷, “光旭,那个女同学是把你怎么了?”他在李光旭失神的眼前挥了挥手,“怎么魂给勾走了?” 李光旭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抓住王雪松的手, “雪松,能借你点钱吗?” 王雪松满头雾水, “你要多少?” “你能借多少,我借多少。” 虽然开学不过几天,李光旭热心爱助人的好印象就刻在王雪松脑子里, 宿舍头一天没人时,王雪松就看到李光旭一个人忙上忙下打扫全舍卫生, 他打心底觉得李光旭这人实在、可靠,此刻见他开口借钱,也没多犹豫,从包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 “我刚交完学费,身上就这么点钱。” “雪松,太谢谢你了!” 李光旭接过钱后,像是接过什么救命稻草,立刻就从床上翻身下来,开始翻箱倒柜,把他自己的行李包裹全打开, 埋头翻找了许久,搜出来零零碎碎的钱,凑在一起,捧在手心上,加上刚从雪松手上借的五块钱,数了一下总共十块钱。 十块钱对于刚上大学的穷学生来说可不是笔小数目, 王雪松怕他被人骗了,关心地问起: “光旭,你拿这么多钱要去做什么?” 李光旭把钱揣进裤子口袋,感激地看着王雪松,“这钱我有急用,我一定会还你的!”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宿舍。 一个中午的时间,李光旭几乎跑遍了整个校园,四处打听顾清然的下落。 他问过路过的学生,也问过宿舍楼下的门卫,却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 最后,他几乎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情,跑到了学校的办公楼。 几经辗转,他终于敲开了教务处主任的门。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严肃,他站在办公桌前,谨慎地开口询问, “顾清然老师请问住哪儿?” 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谁?问这做什么?” 这话让李光旭感到有些尴尬,他很谦卑地回道:“我是他学生,想请教他文学史上面的问题。” 听到这话,主任有些疑惑,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顾清然老师住在教职工宿舍区。” 李光旭心头一紧,立刻追问具体的楼号和房间,主任却忽然顿住了,眼神里浮起一层明显的警惕:“他是你们的老师,具体住址属于个人隐私,我不方便透露。” 话已至此,李光旭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他只好点点头,道了声谢,默默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已经知道顾清然住在教职工宿舍,离自己的预想更近了一步,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心头一热,像黑暗里终于触到一丝光。 敲开房门 学校外面的商店李光旭找了一圈,发现都没有什么营养品,他找老师请了一下午的假,专门坐汽车,去市中心。 市中心的确热闹许多,很多商店面前都是人来人往,李光旭找到一家人最多的商铺, 走进去里面的物品果然更齐全,吃穿用的商品都比学校附近店里卖的丰富,他先是走到生鲜的区域,没想到货架中上处竟摆有苹果和梨子,这可是很稀缺的水果,价格都很昂贵,很少人买得起,便宜点的就是货架下层放着的番茄。 李光旭盯着上层放着的苹果和梨子仔细挑选,生怕买到歪瓜裂枣, 当初在北方农村务农,那里物资匮乏,到了寒冬,都是冻土,天天吃土豆和白菜梆子,能吃上胡萝卜这种有维生素的蔬菜都算不错了,像这样酸甜可口的水果八年来,尝都没再尝过, 回到城里后,父母为了庆祝一家人重聚,掏出所剩不多的积蓄,破天荒买了两个苹果, 苹果连皮都不舍得削,拿小刀分八牙,一家人一小牙一小牙地吃,吃上一口都要品味许久。 这次自己来买苹果,一点要选上最好的,挑了很久,他选的苹果是里面最红润饱满的, 过了半晌,他提着选好的苹果和梨子,放到收银柜台上,服务员笑脸相迎走过来, “还需要些其他的吗?” 李光旭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储物玻璃柜里的晶莹糖果上, “帮我称点糖果。” “好的,”服务员打开储物柜的玻璃盖,用小铲子把糖果铲入纸袋中,李光旭又瞥见一旁包装精致的点心, “那个点心也请帮我拿一些,” 话一出口,他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起,顾清然坐在轮椅上,摇杆挺立,身影清矍得像一株沐着晨光的竹子, 那样的身体肯定是需要补充营养的。 “有奶粉吗?” “有倒是有,”服务员转过身,打开身后货架最高锁住的玻璃柜,拿出一袋奶粉,“这东西可精贵,一包要四块钱。” 她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一丝提醒:“这是上海产的全脂奶粉,不加糖的,一袋顶得上几十斤鸡蛋的营养呢。” 在那个猪肉才七八毛一斤的年月,四块钱一包的奶粉,确实是寻常人家不敢轻易问津的奢侈品。 “没事。”李光旭的目光落在那袋奶粉上,几乎没有犹豫,“请帮我拿两包吧,总共多少钱?” “九块八。” 李光旭作干脆地从内袋里仔细数出八块钱,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台上。 “小伙子,拿好了。” 李光旭道了声谢,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转身便汇入了街上的人群。 从商店到公交车站有段距离,他走得很快,包裹随着步伐一下下轻撞着他的腿侧。 车到时,他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抱在胸前,挤上那辆喷着黑烟、吱呀作响的老式公共汽车, 车厢里很拥挤,他被挤在靠窗的位置,包裹被他高高举起,抵在车厢顶板与自己之间, 天色在漫长的颠簸里一分一分地暗下去,从明亮的白昼,褪成泛着金边的橘黄,最后沉淀为一片朦胧的灰蓝。 当他终于在校门口下车时,天色已是将暗未暗的傍晚,走进校园里广播站的大喇叭刚刚结束播报,余音还在空旷的主干道上隐隐回荡。 远处教学楼亮起了零星灯火,他提着包裹转向更为僻静的教职工生活区,这里比校园主干道更加安静,几排老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稳,窗户已经透出暖光,有些还暗着,模糊的人影在光影里晃动。 李光旭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他并不知道顾清然具体住在哪一栋, 只能先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几位老师模样的人走过,却没敢贸然上前, 直到看见一位提着热水瓶、面容和蔼的老教师从不远处一间平房里走出来,他才鼓起勇气,快步走上前去。 “老师您好,打扰您一下,我想请问中文系的顾清然老师,是住在这片宿舍区吗?您知道具体是哪一栋楼吗?” 老教师停下脚步,就着朦胧的天光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手里那个显眼的大包裹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露出些许了然的神情, “顾老师啊,知道的,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他指了一个方向,“看到一栋墙边种了好几丛兰花的四层红砖楼,那就是了,他住二楼,靠东边那个单元,从楼梯上去,左手边那户就是。” “谢谢您!太谢谢了!”李光旭连声道谢, “你是来看他的学生吧,他为人很好,常有学生来这里看他,就是可惜了,那么周正的人成了残疾,唉。” 老教师语气里带着惋惜,一句话说得又轻又缓,却像是在斥责自己, 李光旭听到这话头不自觉低了下去,他后退一步,朝老教师鞠了一躬, 老教师笑着摆摆手“没事,孩子快去看他吧,都那么晚了。” 李光旭转头,按着指引走去,果然在暮色中看到一栋比周围更显古旧些的四层红砖楼,墙根下丛生的兰花,墨绿的叶子在昏暗里静静簇拥着。 抬头,二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是那种老式台灯晕开的、鹅黄色的光,在一片深蓝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窗台摆着许多盆栽。 他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扇窗,手心里的牛皮纸绳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包裹的重量仿佛也越来越沉, 深吸一口气,他走进了那个昏暗而安静的单元门洞,楼道里飘散着淡淡的煤烟与饭菜混合的气味, 他踏上水泥台阶,最终停在了那扇漆色暗淡的木门前, 眼前又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顾清然,惨白的脸侧向一边,额角有鲜红的血缓缓渗出,因为疼痛眉头紧蹙,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喊出声,全身无法抑制的颤抖,濒临昏迷时那目光,似乎曾涣散地扫过高台上那一张张吓呆了的、逐渐褪去嬉笑的脸。 他的额头,不知何时已轻轻抵在了眼前这扇漆色暗淡的木门上,冰冷的触感让他一颤,立刻让他从回忆里挣脱出来。 抬起微微有些汗湿的手,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三声轻响,在寂静的午后楼道里,他屏住呼吸,一阵走近的脚步声,门轴转动发出声响,李光旭退让一步,门从里向外推开, 李光旭惊愕地看着面前的人,对方震惊地面孔也反射在他的瞳孔中。 进老师家 “怎么是你?你来这里干什么?” 张芷浩一看到是李光旭,就把手撑在门框上,用身体挡在门口, 李光旭被他一瞪,下意识地避开对方视线, “我……”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噎住了。 张芷浩目光扫到他手上提着的东西, “我听说顾老师住这里。”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你赶紧走!” 张芷浩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别让他看见你。” 李光旭一怔, 张芷浩上前一步,气势带着逼人的锋利,把他生生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可他目光仍旧不受控制地往屋内瞄了一眼。 “叫你走啊!” 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张芷浩立刻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惊动人,这才又猛地转回头来,目光死死钉在李光旭脸上,压着嗓子,抬手指着他, “你以为你现在送点礼,就能弥补当年的犯的错?” 话说到这里,他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年他受的罪是这点东西抵得了的吗?” “我不是这样想的,我只是,想来看看老师。” “他不想看你,提着你的东西赶快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正在争执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内看去,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细碎而清晰, 三个人同时一僵。 门被从里轻轻推开。 顾清然坐在轮椅上,手还搭在门把上,屋里的灯光从他身后倾泻出来, 他刚抬头,目光越过张芷浩的肩膀,正看见了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人。 顾清然明显愣了一下, 李光旭此刻也僵在原地,眼睛瞪大,之前在路上斟酌许久想要说的话,此刻被紧张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 顾清然随即展开一个温和的微笑, “同学,屋外黑,进屋里来吧,” 张芷浩听到这话也不好多说,侧开了身,给李光旭让开一条道, 李光旭进门时能清楚感受到,张芷浩不耐的目光紧紧锁着自己。 屋内不大,墙壁刷着半人高的淡绿色墙裙,上半部分是略显斑驳的白灰墙,一扇朝北的窗户敞开着,傍晚的光线斜斜照入,能看见窗外那丛老兰花墨绿的叶子,窗框是深褐色的木头,漆已有些剥落, 角落里放着一张深棕色的、漆面磨损严重的书桌,桌角立着一个铁皮台灯,灯罩是简单的绿色玻璃。 对角就是一张单人床,这里既是卧室又是客厅更是一张书房。 屋子中央是一张方形木桌,旁边已经放了把椅子,此刻桌上还摆着两副碗筷,一碟清炒白菜,一碟青椒肉丝, 顾清然正从厨房出来,一只手熟练地推着轮椅的轮圈,另一只手拿着一副干净的碗筷, “刚好赶上我们正准备吃饭,同学你要是还没吃饭就坐下来一起吃点吧。” “不了,老师,我就是来看看你。”李光旭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把手上提的东西放身旁的柜子上, 顾清然随着他的动作,扫过柜子上的包裹,目光又落回李光旭,平静地说: “那也不妨碍吃饭,你先坐下吧。” 张芷浩抱着手臂倚在厨房门框边,闻言瞥了李光旭一眼,表情非常冷淡:“老师,今天没煮那么多饭,菜也不够。” “那我分点给他,”顾清然已经推着轮椅转向那张旧方桌,“芷浩,你把锅里的汤盛出来吧。” “喔。”张芷浩冷冷地应了一声,眉头不耐烦地皱起,转身走进厨房。 顾清然推着轮椅到书桌旁,他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准备去拿靠在墙边的那把木椅。 李光旭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两步就跨了过去,赶在顾清然的手指碰到椅背之前,抢先一步握住。 “老师,我来。”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动作带着点笨拙的殷勤,双手将椅子提起,小心地搬到桌边,轻轻放下,做完这一切,他才局促地站直,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裤缝。 这时,张芷浩端着汤盆从厨房出来,稳稳放在桌上,不一会儿又端来饭锅,他拉开椅子坐下,全程对李光旭视若无睹。 李光旭心里忽地一动,感觉张芷浩对这里都很熟悉,他应该是经常待在这里,顾老师看样子也并不排斥,跟他的关系也很密切。 顾清然拿起碗,伸手去盛饭,李光旭眼前一晃,掠过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骨清瘦而分明,第一碗盛得满满的米饭,被轻轻推到了李光旭面前。 接着盛好的第二碗,递给张芷浩, 轮到顾清然自己时,锅里只剩下浅浅一层,勉强盖住碗底。 李光旭立刻端起自己那碗满满的饭,就要往顾清然碗里拨:“老师,这太多了,我分您一些。” “不用。”顾清然抬手虚虚一挡,掌心覆在自己的碗上, “年龄大了,晚上真吃不了太多。你年轻,多吃些。” “可是,”李光旭还想再说什么,顾清然挥了挥手,“吃饭吧。” 顾清然不再多言,低头垂下眼睑,骨节分明的手握住竹筷,夹了菜放到张芷浩碗里, 三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窗外暮色愈发深沉。 李光旭看着那双手,执筷的姿态,与多年前在黑板上写下板书的从容,依稀重叠,只是现在更加消瘦。 顾清然抬眸,见李光旭只是端着碗发愣,目光虚虚地落在桌上,筷子也未曾动过,他以为是拘谨,不好意思夹菜。 于是,他很自然地伸过筷子,从那碟为数不多的青椒肉丝里,挑拣出两三根最实在的肉丝,稳稳地夹起,放在李光旭米饭上。 “尝尝这个,才炒出来,趁热吃了。” 李光旭晃过神,把头垂得更低,几乎都要埋进碗里,只一个劲地扒饭,筷子与碗壁碰撞出近乎刮擦的脆响,在原本只有细碎咀嚼声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失态。 顾清然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着那因急促吞咽而不断耸动的肩颈,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张芷浩听到这动静,就越是厌烦,冷冷瞪了眼毫不知情的李光旭, 吃完饭后,张芷浩起身准备收拾碗筷,没成想李光旭猛地站起,动作飞快的把碗碟垒好,端起来准备带到厨房,“我来收拾,我去洗碗。” 张芷浩直接把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摔在了桌面上, 眼神里是没有丝毫掩饰的憎恶, “你洗?”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突然死寂下来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这屋子里的碗,轮得到你来洗?” 你听话! 直白的话让李光旭避无可避,他僵在厨房门口止住了脚步, 好在顾清然立刻抬手,拦住即将发作的张芷浩, “你发什么火?洗个碗而已,谁去洗有什么所谓?” 李光旭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钻进厨房,一把拧开龙头,冰凉的水柱哗地冲下,砸在瓷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寒意顺着手臂直往上爬。 张芷浩厌恶自己,是应该的。 这念头像水一样冷,浸透了他,他想起那天,他看着他们的眼神,那是看着仇人的眼神,如今这恨意隔着八年,丝毫未减。 在水声里,一些更久远的画面浮了上来。 张芷浩是高二才转来的,他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下课后沉默地缩在教室角落,成了刘得君那帮人最好的猎物,李光旭看不下去时,也曾对刘得君说“别太过分了”,换来的只是对方轻蔑的嗤笑和更变本加厉的捉弄。 即使很多老师看见了,也只是皱着眉移开目光,或轻飘飘说句“同学间要友爱”。 只有顾清然不同, 那个刚从师范大学毕业的年轻老师,在一次课后径直走到刘得君面前,厉声斥责他的行为。 刘得君竟真悻悻地住了手,连同他那帮跟班,此后都收敛了许多,对张芷浩而言,那不啻于从漫长阴雨里透出的第一束光。 自那以后,张芷浩看顾清然的眼神就变了,那不是学生对老师的普通敬爱,而是一种近乎雏鸟对唯一庇护者的全心依赖,上课时他仰望着顾清然,下课后他像影子一样,悄悄跟在顾老师身后,帮他抱作业,擦黑板,眼里也有了光。 那年冬天特别冷,张芷浩仍穿着那件空荡荡的薄衣,嘴唇冻得发紫,顾清然看到后,隔天就拿来一件崭新厚实的深蓝色棉袄,不由分说地塞给他, “穿着,”他说,“冻病了怎么学习。” 张芷浩穿上棉袄的那一刻,脸上露出了羞赧久违的笑容。 可这笑容刺痛了某些人,刘得君堵住张芷浩,揪着他的新棉袄,污言秽语地骂,非说这是他“从哪家偷来的贼赃”,要押他去保卫科“说清楚”。 张芷浩急得眼眶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最终几乎是吼了出来: “是顾老师给我的!!” 那声音里,带着被人污蔑的愤怒。 连刘得君都被吓了一跳。 后来,他们也时常看见顾清然在放学后,叫住低着头想快速溜走的张芷浩,递给他一张食堂的饭票,或干脆领着他一起去教师窗口,打一份有肉的菜,坐在安静的角落,一边吃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张芷浩对顾清然的感情是很深厚,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顾清然身边,这期间的事,李光旭对两人的确是一无所知。 李光旭埋着头,用力搓洗着碗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实在不明白, 为什么顾清然还能对自己这样温和、这样从容。 照理说,一个被自己害得坐上轮椅的人, 应该恨他、躲他、哪怕冷着脸都算正常。 可偏偏顾清然把他请进家门,请他坐下吃饭, 表现得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连一句指责都没有。 越是如此,李光旭心里就越发不安。 难道,顾清然真的不记得当年的事? 不记得自己就是那个推他的人? 他潜意识里居然生出一点侥幸, 但他自己都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那种事,怎会轻易忘记? 更何况,就算顾老师真的忘了, 他李光旭又怎么能心安理得接受这份宽容? 顾清然这样,反倒让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在他的情绪越来越僵紧时, “洗完了吗?洗完了就赶紧走。” 厨房门口,张芷浩冷冰冰的一声, 把李光旭的思路硬生生打断。 李光旭手上的动作顿时加快, 急忙用抹布把盘子擦得干干净净。 “芷浩,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客厅里传来顾清然的声音,依旧平稳温柔。 李光旭听见这句话,心里竟像是松了口气。 张芷浩转身走出去时, 脸上的表情明显压着火, 眉心皱着,不耐、困惑、甚至带着隐隐的委屈, “天也黑了,你先回去吧” 客厅的灯光柔和,却照不散空气里那一丝暗涌的紧张感。 顾清然看着站在面前的张芷浩,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天也黑了,你先回去吧。” 张芷浩却愣住了。 他原本还带着几分浮躁,但听到这句话,整张脸瞬间绷紧。 “我不走!”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家伙留在这里,我怕他不知道又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总得有人盯着他吧。” 顾清然眼里流露出几分无奈:“他能对我做什么事?” 这句话让张芷浩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燃,他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吼了出来: “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你忘了吗?” 厨房的水流声也停了,没了任何动静,房间内任谁都感受到气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顾清然的脸色低沉, “够了,芷浩。”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脸上也有些难堪,“别再说这些了。” “我偏要说!”张芷浩看了眼厨房的李光旭,故意抬高声音说: “有些人,自己犯了错,现在以为提点东西、洗个碗就能一笔勾销?做梦!” 顾清然直直看着他,眼神不重,却带着压住所有情绪后的冷静和锋利:“我叫你回去!” “我……” 张芷浩回过头,被他这一眼盯住,心口猛地一滞, 他张了张嘴,心里忽然有点发虚,却又倔强地不肯承认,喉结动了动,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生生被卡住。 这么多年,他很少忤逆顾清然,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张芷浩僵持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清然见他依旧不动,垂了垂眼,有些疲惫地劝慰道:“你听话。” 张芷浩,最怕的就是顾清然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温柔地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请您搂住我的脖子 张芷浩没再说话,只沉默地伸手,把搁在桌角的外套拿起,穿上身的动作有些急,衣服穿好后, 他低了低头,呼出一口气,似有不甘, 临出门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顾清然一眼, “有事叫我,我就在门外” 说完,他转过头,握住门把手,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把顾清然的发丝吹得微微晃动。 门在张芷浩身后掩上。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光旭从厨房走出来,他的头始终低着,视线落在自己脚前一块地板上,额前垂下的头发半掩着他的神情,嘴角也紧紧抿着。 他想逃,这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强烈,逃出这间屋子,逃开顾清然那了然的目光。 顾清然察觉到他的不安和惶惑,浅然一笑,“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李光旭摇了摇头。 “芷浩现在是年龄越大,脾气反而越大了,还这么血气方刚,我也快管不住他了。” 他无可奈何地轻轻叹了口气, 李光旭却突然开口, “其实他说得没有错。” 顾清然微微一顿, “相比对您造成的伤害,我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根本连弥补都算不上。” 他越说情绪越激烈,像是下定了心,郑重地说了句: “顾老师,我对不起你。” 话落下,他整个人猛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膝盖撞击地板的力道沉得惊人,上身向前倾去,脊背弯成一道沉重的弧线,额头狠狠砸向地面,仿佛要把所有愧疚都砸进地板里, “我真的对不起你。” “李光旭!” 顾清然整个人被吓住,几乎是瞬间伸手去扶他, “你先起来!这叫什么话?你给我站起来!” 他一手抓住李光旭的手臂,想扶起他, “在我面前,别做这种事。” 李光旭脸贴着地面,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凉的地上, 其实他看到以前风华正茂的老师,现在成了这幅景象,心揪的非常难受, 顾清然使劲全力想把他拉起来,奈何坐在轮椅上,力气又不够大, 李光旭任凭顾清然怎么拉扯,仍是一动不动,磕在地上抽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清然拉着李光旭的胳膊,整个人就跟着往前沉去,轮椅被他带得往前一冲,几乎要侧滑倒地, 他稳了一下,只能费力地抓着李光旭的衣角,试图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可他坐着轮椅,本就使不上全力,这一拽之下,重心猛然前移,这次他没稳住, 轮椅的轮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滑了半步,顾清然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从椅座上跌摔下来, 他本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声音里压着痛楚, “老师!” 李光旭惊得猛然抬头,正见顾清然半边身子已摔倒在地,轮椅斜压在他腿侧, 他脑子“嗡”地一白,什么也顾不上,立刻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轮椅从身体上移开,将人从轮椅和地板的夹缝中扶起来, 顾清然眉头紧锁,脸色因疼痛微微发白, 他却顾不上自己,刚一坐稳便急着抬手,用力按住李光旭的手臂,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又快速指了指房门方向, 摇了摇头,眼神示意李光旭别出声, 李光旭立刻心领神会,顾清然是担心动静闹大了,被外面的张芷浩听见。 都这时候了,还为自己着想,李光旭心中更加歉疚, 顾清然微微偏过头,朝自己床的方向,用下巴点了点, 李光旭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里的颤抖,压低声音快速道: “老师,请您搂住我的脖子。” 毕竟是成年男子,若不借力配合,他怕自己力有不逮, 更重要的是,他害怕会再次让怀里的人磕碰或摔着,这比什么都让他心惊。 顾清然没有迟疑,依言抬起双臂,轻轻环住了李光旭的脖颈,那动作很轻,却足够让他借力稳住重心。 脖颈处,顾清然手指微微的凉意透过肌肤,传递过来, 手臂收拢时,能清晰感觉到布料下清瘦的骨骼轮廓。 他腰腹发力,稳稳将人向上托起,顾清然比他想象中的更轻, 就在这一瞬间,因着顾清然仍环在他颈后的手臂,两人的距离被无形地拉近, 李光旭随着用力的动作不自觉地低头,顾清然也因为被托起而微微仰面, 呼吸骤然交叠。 太近了,近到李光旭能看见顾清然眼睫细微的颤动,能看清他额角因方才的疼痛,沁出的细小汗珠,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温热气息,带着不稳的节奏,拂在对方脸颊与颈侧极近的皮肤上。 李光旭整个人僵了一刹。 他下意识想偏开头,却又不敢乱动,只能梗着脖子,将视线仓促地转向一旁。 目光无处着落,不经意间却掠过顾清然微微敞开的领口,锁骨的线条清晰而分明,随着呼吸的起伏若隐若现。 李光旭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后直直望向床的方向,加快了脚步,近乎有些慌乱地走过去,但手臂却仍稳稳托着怀中的人,然后极尽小心,缓缓地将顾清然放落在床铺上。 顾清然双手撑住床面,借力向里挪了挪身子,随后略微侧转,将背脊缓缓靠向床头, 李光旭忙给顾清然背后塞了个枕头,让他靠着床头更舒服些, 随后就僵直地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顾清然抬头,这才发现李光旭额头刚被磕破了皮,眉眼间带着几分隐忍的心疼, “光旭,”顾清然的声音响起,比刚才平稳了些,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喘,“你先坐。” 李光旭听到顾清然叫自己的名字,怔了一下, 没想到他还记得我的名字,那他肯定记得是我推的他, 顾清然见李光旭没动,又温和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安抚:“坐下说。” 李光旭这才像是回过神,匆匆“嗯”了一声,转身从墙边搬过一张木凳,放到离床不远不近的位置,小心地坐了下去。 往事不要再提 “老师,您还记得我的名字?” “当年我教过的学生,大部分的名字我都记得到。” 李光旭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他。 “老师,是我把你害了,这罪过我一生都还不清,我会竭尽所能补偿你。” “光旭,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问题,不是哪个人的错,大家的命运都是如此,被大浪裹挟着推着往前走,身不由己。” 李光旭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清然, 顾老师事到如今还在说这些话,来宽慰他, “您不怪我?” 顾清然摇了摇头“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我对您造成了那么严重的伤害,您就这样轻易的原谅我?” “你能来找我,就说明你是个有良知的孩子,这么多年想必你也很自责,过的不容易,就不要总想以前的事,要学会重新开始。” 顾老师竟能体恤他到如此地步,这是李光旭从未敢奢望的, 在泥泞中踉跄八年,竟还能遇见如此善良而宽厚的人,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泪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老师……”他声音哽咽,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往后一定好好照顾您一辈子。” 顾清然闻言却轻轻笑了,那笑意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温和,也带着长辈式的调侃:“净说傻话,这些年我自己不也过来了?再说,家里有个张芷浩,已经够我头疼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屋子,语气放得更缓,“我这地方小,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李光旭知道,这些年定是张芷浩在身边照料,可那是张芷浩的情分, 自己欠老师的债,和毫不计较的宽恕,这恩情,得他自己来还。 “这怎么成?”他急急开口,不自觉地站起身,“您平时教书就够累的,身边多个人搭把手总是好的,洗衣、做饭、打扫,这些琐碎事,总得有人帮衬着。” 他说着,已不自觉地走到床尾,想着刚老师触碰自己的手冰凉,再看他衣着单薄,想必是冷到了, 李光旭伸手将堆在床角的薄被展开,动作小心地覆在顾清然的腿上,将那双无法动弹的腿轻轻盖住, 直到被子铺平整了,顾清然始终没有说话,有种奇怪的氛围,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里的冒失, 他手一顿,慌忙抬眼,“对不起,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顾清然打断了他,声音很平,却透着一丝。他没有看李光旭,目光落在自己腿上的被面,半晌,才低声开口,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其实……很多年前,我也差点成家的。她也是个老师。”他停了停,窗外的光线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后来我残了,没过多久她家里也遭了难,她没挺过去,用一根绳子,把自己挂在屋梁上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一片沉重的寂静。 李光旭看着顾清然脸上一片悲凄,心中懊悔不已, 李光旭!你这个混账!你又干了什么蠢事?!哪壶不开提哪壶,硬生生去揭老师的旧伤疤!顾清然已经陷进了回忆里,他眼中蓄满了泪,水光在眸底莹莹晃动,却迟迟没有落下, 那泪光不是因为自身的残疾与苦难,而是为另一个人,为那个永远停在了二十七岁的姑娘。 他即使现在成了个残废,却还在这人世间一日一日地活着,可她却在最鲜亮的年纪,戛然而止。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扑面而来。 那个叫谢雨的姑娘, 她与温和儒雅的顾清然截然不同,明媚、火辣,性子急得像夏天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为人豪爽大方,笑起来声音能穿透整条走廊,干起活来却又比谁都能吃苦, 大伙都说她是个永远压不垮的人。 可正是这样刚烈的性子,最终却也最容易折断, 她家被打成了“走资派”,那是能压垮一个时代的罪名,羞辱、批斗、无休无止的恐惧,最后,一家三口,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 顾清然闭上眼,睫毛湿漉漉地颤。 “啪——!” 一记清脆用力的耳光,猛然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李光旭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 这突兀的声响,也让沉溺在往事中的顾清然骤然惊醒。 他抬起手,用手掌紧紧捂住双眼,用力揉了揉,将那些几乎要溢出的湿热狠狠擦去。 李光旭跪倒在床榻边,声音里满是仓皇与自责:“老师,您别难过了,都怪我,是我不好!” “不,不是的,”顾清然摇了摇头,语气有些仓皇,“跟你没有关系,她走了那么多年,可我自己,总还是时不时会想起她。” 李光旭见他伤心,也心疼得厉害,可又不知道作何安慰,更是心焦,只能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顾清然微凉的手, 他抬眼望去,昏黄的灯光斜斜映照,老师脸颊上那道未干的泪痕泛着细碎的光,清晰地蜿蜒而下,那泪痕并不狼狈,反而像初春梨花上的一抹夜露,清冷而易碎,让人心怜的初露动人。 顾清然轻轻将手从李光旭的掌心抽了出来。见他仍跪在冰凉的地上,不由微微蹙眉,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责备: “怎么又跪着?天冷,地上凉,赶紧起来。” 李光旭慌忙起身,低声应道:“老师,我去给您倒杯热水。” 他快步走进厨房,拧开暖水瓶的木塞,蒸腾的热气立刻模糊了视线,他将热水徐徐倒入玻璃杯,双手小心地捧着温热的杯壁走回床边。 顾清然伸手去接,李光旭却将杯子略向后避了避,低声提醒:“小心烫。” 顾清然指尖微顿,随即稳稳接过杯子,低头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这才就着杯沿,缓缓啜饮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流滑入喉间,似乎也稍稍熨平了方才翻涌的情绪。 见李光旭仍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顾清然唇边漾开一个温和的弧度。 “好了,”他声音放得轻缓,“该说的话说了,该听的话你也听了。” 他抬眼瞥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将目光落回李光旭脸上, “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宿舍吧,我也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