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爱爸爸了怎么办》 第一章 操,昨晚那梦......真特么要命。说是春梦,又像挨打,可那感觉…又疼又麻又爽,真实得我现在大腿根儿还有点发颤。最炸的是他看我的眼神......贺黔,他从来没那样看过我—像饿狼盯着肉,又烫又狠,烧得我浑身发毛。醒来裤裆湿了一片,靠!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跟干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似的,手心全是汗。 我家户口本上就俩名儿:贺翌,贺黔。我,我爸。 因为我,就因为我,他才被那个狗屎不如的家一脚踹出来,屁都没捞着。因为我,他那会儿......本该是最好年纪,硬生生给熬干了,蔫儿了,跟霜打的花似的。 他二十啷当岁的好年纪…...全特么喂了狗,硬生生熬得比同龄人累一大截。 今天么?呵,又是因为我这摊烂子事,把他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薅过来了。 高中教学楼,平时跟停尸房似的,也就放学这点儿吵闹才有点活气。我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墙,墙皮粗糙的颗粒感硌着指尖,快被我抠出个洞来。 里面到底在说什么?李‘大虫’那张破嘴,可别又喷粪。贺黔......他会生气吗?心脏在肋骨下不安分地擂鼓,咚咚咚,震得我耳朵发麻。 “啧!”我烦躁地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耳朵恨不得贴到门缝上。 李大虫的声音,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刻薄,“贺翌父亲真是大忙人啊!”妈的,开场就下马威。 贺黔的声音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稳定,却带着重量,“李老师,不好意思,是我的疏忽,向您道歉。”听着是道歉,可没半分低声下气。 李大虫像逮住了把柄,声音拔高,“道歉?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吧!我这当班主任的,拢共才见您第二面!您这样,让我很难不怀疑,您到底在不在乎您儿子!” 空气瞬间凝固了,连门外的我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心里那点冷笑像冰碴子:在乎我?这世界像个巨大的、冷漠的机器,除了贺黔,谁他妈在乎一颗螺丝钉的死活? 然后,那听了十七年的声音响起来,沉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李老师,您这话有失偏颇。除了我,还有谁会在乎他?”我甚至能勾勒出他此刻微蹙的眉头,像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第一道涟漪。 李大虫像是被点着的炮仗,“哦?是吗?我看您也挺年轻的,别是贺翌又像上次那样,随便花钱雇个人来糊弄我吧?装也装像点!这孩子,怕不是真没人管了?您这样的青年才俊,他给了多少钱?”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操!这傻逼!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脑子里闪过一百种冲进去撕烂她那张臭嘴的画面,又被理智死死摁住。就在我快把后槽牙咬碎时,贺黔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寒玉,温润底下是刺骨的凉意: “他有人管。” “我是他父亲,生物学意义上的。户口本?随时奉上。亲子鉴定?悉听尊便。我今天来,不为争执,更无意动怒。只是提醒您,身为育人者,言为心声,亦为砝码。您一句无心之言,落下的重量,可能压垮的就是一个孩子的脊梁,一个家的屋檐。没别的事,我带小翌回了,您也早些休息。” 话音落下,他“唰”地起身,那双骨节分明、带着岁月痕迹的手利落地揣进那件熟悉的黑色大衣口袋,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径直朝门口走来。背影挺拔得像一棵风雪里的青松,嗯...最帅最高的那种。 心里那点火气瞬间被一种滚烫的、近乎骄傲的情绪取代。我爹!这气场!一个字,就是定海神针! 李大虫明显噎住了,人都快消失在门口才 慌忙推开椅子,“哎…贺翌这孩子,其实脑子灵光,好好引导是能成器的,有不懂的随时问我,别的,我也...唉。”声音泄了气,带着点狼狈。 贺黔脚步在门框边顿住,极其克制地侧身,对着室内方向微微颔首:“贺翌若能遇良师,是他的福气。”这话听着客气,可那平静语调下的潜流,只有懂的人才懂。 他几步走到我身边,没有停留,只抛下一句:“走了,回家。”那声音低沉如暮鼓,敲在我躁动不安的心上,奇异地抚平了所有毛刺。他总有这种力量,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吸附着我所有的慌乱。 “哦,好,回家,回家.....””我赶紧跟上,嗓子眼干得冒烟。屁颠屁颠追着他,眼神黏在他后颈那块露出的皮肤上。 一路死寂,操蛋的沉默。 从今天他来学校到现在,他都没正眼看过我一眼,除了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他甚至都没正经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一定是生气了!毕竟我这么了解他,他生气了,怎么办呢? “额,那个,贺黔,你是不是生……”我尝试开口,却被对方打断。 “小翌,我没生气。”对面这人说这话时终是把脸侧过来了。 我和他静静地站立在道路旁的阴影下,两旁大树上生出的枝叶树干簌簌抖动着。 严冬过后的夕阳把仅剩的温存打在树叶上,映射在他脸上。我们就这样,一个站在夕阳下,一个站在阴影中。 他终于看我了,我就这么盯着他,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 我那么帅也是有原因的嘛 最后一点日光描摹着他的轮廓,看着和我有着六七分相似的脸。不尽相同的是,他的眉眼更为深邃,而我的偏淡一些,没什么冲击力。每每看人时我都感觉他把我看得透透的,平静如湖水般墨色瞳孔一眼望不到底。 “小翌,你有在听我说话吗?”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把我从鉴赏中来拉回来了。 哦,原来他没生气啊,肯定是我还不够了解他,我印象中的贺黔好像确实没生过什么气,发脾气更是扯蛋。 “啊?听着呢听着呢。”我下意识地点头,像开小差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还有,说了多少遍,别连名带姓叫我,小大人。”他朝我走近一步,阴影和光明的界限似乎在他脚下模糊了。 那层无形的薄霜仿佛被这一步踏碎了。我紧绷的神经“啪”地松弛下来,一种失而复得的亲昵感涌上心头,驱散了所有阴霾。 “哎呀知道啦爸!耳朵都起茧子了!这样行了吧?爸!爸—!”我笑着凑近,故意拖长尾音,对着他耳朵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一种隐秘的、带着点恶作剧的快乐在心底滋生。 “咕噜噜噜——” 一声惊天动地的肠鸣瞬间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操!这破肚子!我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清晰的、带着点忍俊不禁的低笑从头顶传来,震得我头皮发麻,“饿了?外面解决?还是.…..” 靠!笑屁啊!吃喝拉撒,饿不是天经地义?我脸上烧得慌。 “我想.….吃你做的饭了。”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那味道,是任何餐馆都复制不了的家的烙印。 他眉宇间最后一丝沉郁也消散了,语调上扬,像拨动了一根轻快的弦:“行,回家,给你做,咱爷俩也好久没一起吃顿饭了。” “耶!我爸最屌!我爸最棒!宇宙第一好!帅裂苍穹!爱死你了!”巨大的喜悦冲垮了所有矜持,我胳膊一伸就勾住他脖颈,半个身子赖上去,脸颊蹭到他微凉的大衣领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一种纯粹的、汹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在胸腔里鼓胀。 “唉,没大没小。”他象征性地抱怨了一句,手臂却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保护的 姿态,虚扶在我后腰,稳稳承住了我的重量。那掌心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的温度,烫得我脊背一麻。 我是真他妈......完了。 我们就这么勾肩搭背地往回走,影子在夕阳下拖得老长,几乎融为一体。突然,一阵刺耳又固执的电话铃声,瞬间咬碎了这份难得的温情。 贺黔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瞬间恢复沉静的侧脸。他瞥了眼来电显示,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一道细微的褶痕。 “我接个电话。”他声音平稳,但动作不容置疑地将我的胳膊从他脖颈上轻轻卸下,转身走向几步开外。 络膊骤然失去依附的空荡感,瞬间转化为心底深处一个冰冷的答案。 我看着他接起电话放到耳边,另一只手还插在黑口袋里。 “嗯,是我,我现在不在。”清冷严肃的嗓音切换。 “很急?我还约了人。” 他们的对话我是听不到的,但他时不时转头往我身上看两眼。 像无数个被推后的约定一样。期望,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消耗品。 他撂下手机朝我走过来,声音略显疲态“对不住小翌,急事,得走。饭.....下次想吃给你做。” “嗯,知道了,去吧。”我听见自己声音干得像砂纸。说啥都没用,工作永远排我前面呗。 他摸出手机,手指划拉屏幕的动作有点急:“钱转你了,吃点好的。你看你,瘦得跟猴儿似的。”那关切的语调,此刻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我。 他还说我瘦?!他自己那腰身,这黑外套裹着都显得空荡荡!锁骨都他妈快戳出来了!!心疼和一丝莫名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手机塞回兜。开启了熟悉的叮嘱模式,像设定好的程序,“别瞎吃外卖,回家写作业,早点睡,别等我。门锁好,还有......”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我猛地打断他絮絮叨叨的关心,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尖锐,“哎呀知道啦知道啦爸,你怎么比楼下菜市场大妈还啰嗦!不是十万火急吗?赶紧走!别耽误了!” 我用力推他,带着点发泄的狠劲儿,把他推得往前踉跄了一下。 “臭小子,行,走了啊。”他稳住身形,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恰好亮起,昏黄的光晕里,他居然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短暂的笑。那两颗该死的酒窝,浅浅地陷入微笑中 操。 就这一下。三十好几的男人了,在路灯下这么一笑......干净得晃眼,又他妈该死的勾人。跟他平时那副死人脸和工作机器样儿天差地别。嘴角陷下两个小小的涡,像盛着光。他年轻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笑的吧? 别人来说唾手可得的日常,在我这里,每每成了遥不可及的、带着体温的奢侈品。每一次得到又失去,都像是在心口剜下一小块肉。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他刚才那个短暂的笑容。 我他妈是不是疯了?—疯就疯吧。可能就是,想他想得快疯了? 他顺着我推的力道往前走,真就??一次头都没回。昏黄的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扭曲着消失在巷子口。留我一个人杵在冷风里像个傻逼。 无情!贺黔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我死死盯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夕阳把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下。鼻子酸得发痛,眼眶发热,我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把那股汹涌的泪意狠狠憋回去。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回家的巷子。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巷口彻底吞噬掉所有光线的瞬间,那个黑色的身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猛地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侧过身,大半张脸隐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紧抿的唇线在微弱的光线下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复杂情绪,死死地钉在我刚才站立的、那片空无一人的冰冷地面上,许久。 第二章 怎么到的家,断片了。 记忆像是被人强行掐断了一截,之后便是混沌、疲意,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酸痛感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咔哒”一声轻响,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也是我意识沉沦前听到的最后一声现实世界的信号。门开了,一股混合着灰尘和冰冷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但这味道里,隐约还残留着一丝让我心脏骤停一秒的气息——是贺黔常用的那款雪松香水的尾调,很淡,几乎要被时间稀释干净。 顾不上开灯、换鞋,更顾不得肚子里早已擂鼓抗议的饥饿。身体的本能驱使着我,像一只受伤后急于寻找巢穴的野兽,踉跄着扑向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沙发。 “砰!”身体砸进柔软的皮质怀抱里,发出沉闷的响声。久违了,这种被熟悉气息完全包裹的感觉。我四仰八叉地瘫在上面,脸颊深深埋进靠垫,贪婪地呼吸着那几严捕捉不到的余味。 意识迅速抽离,眼皮沉重如铁,我死死地陷入了昏睡中,仿佛要将这一个月在宿舍缺失的安稳,一次性弥补回来。 见过美人鱼吗?我见过。她扛着加特林,不是游,不是跑,是一种诡异的悬浮,身后跟着挥舞钳子的虾兵蟹将,乌泱泱一片。而我,抱着一堆沉重如砖的书本卷子,在那永远跑不到头的教学楼里,上演绝望的追逐。最后总是坠落,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更不堪的,是考场噩梦。正写着解析几何,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力气大得吓人,把我拽出考场,拖进厕所隔间。冰凉的瓷砖贴着皮肤,他解皮带的声音刺耳。 恐惧掐住喉咙。幸好,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笔。求生的本能让我爆发出所有的力气,精准地、凶狠地朝他那令人作呕的下身插去—没中要害,但完美地夹在了他两瓣屁股中间。与此同时,手上传来湿滑粘腻的触感,脸上也被溅到一股不知名的、透着腥气的透白色液体。 淫叫声响彻我的整个耳膜。 “靠!” 然后,我就醒了,心跳如鼓,浑身冷汗地躺在宿舍狭窄的床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每次醒来,都后怕不已。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是不是就要在梦里失身了?像我这种细皮嫩肉的“妙龄”小男生,果然要时刻保护好自己,不然要吃大亏!这话是贺黔在我小时候,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告诉我的。没想到,成了我梦魇里的保命符。 但这都不是最离谱的。最离谱的是,我居然梦见过我们那位外号“李大虫”、以严厉刻薄着称的班主任。最最离谱的是,梦里的她居然迟到了!而且一整天都没骂人,细声细气地跟我们说话,脸上甚至还带着僵硬的、试图表现慈祥的微笑。不仅没骂人,没布置作业,还......还给全班同学发零食!人手一份。 不对劲儿,太不对劲儿了!这比妖魔鬼怪还可怕!没有之一。 于是,梦里的我,站在喧闹的、充斥着欢呼和零食包装袋撕拉声的教室里,冷静地断定:这绝对是在做梦。 我确实是在做梦。 还是在家好,梦醒时,至少还在这个有他痕迹的壳子里。即使,通常只有我一个人。 有时候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一种连做梦都要挑时间、挑地点、甚至挑味道的矫情病。或许,只是因为宿舍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臭脚丫子味、泡面味和青春期男生荷尔蒙混杂的浊气,才让我如此贪婪地眷恋着这一点点属于他的、干净又冰冷的气息。 意识缓慢浮起。醒了,躺在沙发上,双眼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城市的光污染透过窗帘,给房间蒙上惨淡的微光。 思绪飘忽。说起来......我好像,从没梦到过贺黔。一次都没有。 从我有记忆开始,幼儿园,小学,初中,到现在高二。梦里出现过多少人啊!菜市场锱铢必较的卖菜大妈,楼下遛弯总爱问我成绩的老大爷,所有的老师同学乃至校长,还有那些光怪陆离扭曲变形的事物......几乎所有与我擦肩而过的面孔,都有意无意地、以各种形式在我的梦境里登台亮相。 可唯独,少了那一个人。 那个我应该称之为父亲的人, 常听人说,频繁梦见一个人,是缘分将尽,在梦里一点点告别。 那我…是想梦,还是不想?如果开始梦见他,是不是意味着我们那点可怜的联系,开始倒计时?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拧了一下。 不,说不定是反过来的。正因为我们的缘分紧密到不可思议,想分都分不开,连梦境都无法承载其重,所以才无法显现呢? 我像个固执的占卜师,拼命给自己寻找一个能安心一点的解释。 几点了?贺黔还没回来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破了混沌的思绪。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手臂一动,却摸到了自己睡觉时无意识紧紧抓着的东西—触感柔软——是布料。 是贺黔的外套。他常穿的那件深灰色羊绒开衫。 像被烫到一样,我猛地把它甩开,抛到沙发的另一头。睹物思人?太可笑了!我才不要像个怨妇一样! 可是......心脏那个地方空落落的,带着一种失重般的慌。不过几秒,我又像投降似的,伸长手臂,近乎狼狈地把它捞了回来,紧紧团在怀里,然后低下头,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狠狠地、深深地嗅了一下。 是贺黔的味道。 我的毒,我的药。 鼻腔涌上酸涩。我吸口气,摸出手机,拇指悬在电源键上,迟疑,按下。 “唰——” 惨白强光如利刃刺入瞳孔。屏幕照亮半间屋,也照亮飞舞的微尘。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差点栽下沙发。 闭眼,等待。等光芒柔和,融入黑暗,才敢睁眼。 屏幕上,是我和贺黔的合照。高一入学那天,我软磨硬泡逼他拍的。他极少来我学校,这是他所谓“唯二”里的第一次。 “我想记录人生每个重要时刻!”我当时兴奋地说。他低头看手机,掀了掀眼皮,没什么表情,我心里一沉,但还是强撑着笑脸,半撒娇半耍赖:“难道你不想记录你宝贝儿子人生的重要时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说:“想的。” “那不就好啦!”我心里那点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立刻得寸进尺地搂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强硬地箍了过来,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手机。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穿着崭新校服、比他矮半个头的男孩,正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傻气的“v”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屏幕。而被我紧紧搂住的男人,个儿稍高,身形挺拔,他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猝不及防,只被迫露出了大半边侧脸对着镜头。 虽然没有露出全脸,但那侧脸的线条依旧日优越得惊人。鼻梁高挺如山脊,唇形薄而分明,下颌线利落清晰。最要命的是,照片里,他并没有看镜头。 他的目光,落点在我身上。 是在看我那傻乎乎的笑容吗?还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因为他微微偏头的角度,和那嘴角几不可察勾起的一丝浅窝,让这张原本可能冰冷的画面,陡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 或许是错觉。 拍完当天,我献宝似的拿给他看。他瞥了一眼,眉头微蹙:“拍的不好,我都没看镜头。删了重拍。” “我不!”我立刻把手机藏到身后,像护食的小兽,“这不挺好看的嘛!多帅啊!侧脸杀懂不懂?” 说着,他作势就要来抢我手机,眼神带着他惯有的、让我有些发怵的冷意。但我一个灵活的转身躲过,当着他的面,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直接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屏保。 “就用这个!”我宣布,没理会他瞬间沉下的脸色和身后冻僵空气的冷眼。 “靠!”我低咒,甩头驱散回忆。又走神了!看时间。 屏幕显示——23:47。 “时间.……还不到十二点。”碎碎念在空荡房间显得突兀。 不对!快十二点了!贺黔怎么还没回?他平时再忙,这点也该....该死,我其实根本不清楚他平时几点回,这“家”,对我而言,更像是一个他偶尔落脚的旅馆。 我这才彻底收起手机,抬起头,茫然地观察窗外——今晚没有月亮。厚重的云层吞噬了所有光亮,天空像一块脏掉的、深蓝色的抹布。 所以,并不能和想见的人团圆吗? 脑子里莫名冒出这句矫情的诗。真他妈酸。 仅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弱余光,勉强爬进窗户,照到了玄关处那个孤零零的玻璃花瓶上。花瓶里的水早已干涸,里面插着的花儿也枯萎得差不多了,耷拉着脑袋,还是我上次去学校前,一时兴起插的。什么花?不记得了。可能是小雏菊?不重要了。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活脱脱就像一个留守儿童,眼巴巴地等着在外打工、久不归家的父母。这认知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屈辱和烦躁。 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呢?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紧。 不行不行!万一他正在忙重要的应酬,或者在开车,我打电话过去,不是打扰他了吗?他会不会更觉得我不懂事? 可是……不就打个电话吗?儿子关心晚归的父亲,天经地义吧?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打?还是不打? 打不打电话?打怕烦他,不打又慌。内心挣扎得跟非要在可乐和雪碧里选一个似的 ——虽然我从来只选可乐。 对,我这人就是有病,跟正常人不一样,思维总是容易钻进牛角尖。最后也没打。 算了。 这才有时间,真正静下来,好好看看这个我快一个月未曾踏足的地方。与其说是“家”,其实一点“人气儿”都没有。冰冷,整洁,像极了房地产商的样板间。张姨每周都会来打扫,地板干净得一尘不染,但几处光线照不到的夹角,还能看到漏掉的粉尘,细微的颗粒在微弱的光线下起舞。我甚至能想象出空气中的细菌正向我飘来,鼻尖一动,有种想把它们都吸进肺里的荒谬冲动。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个空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却毫无生活气息。不,它不像家,倒更像一个临时的居所,一个昂贵的、却无人眷恋的壳子。毕竟,有家人的地方才叫家。这里,只有我,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的他。 睡是睡不着了。肚子还在不屈不挠地“咕咕”叫着,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被放大,响得惊人。哦,对了,还没吃饭呢。从放学就一直空着肚子。 瞥向厨房。灶台冰冷锃亮,锅具、调料瓶摆放角度,与我离开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这厨房,似乎只有他难得有空、心情好,为我做饭时才偶尔会用。他自己?从不开火。冰箱里除了饮料、过期面包、泡面,大概没像样食物。他肯定又没好好吃。 心疼混着埋怨堵在胸口。算了,等明天......如果他明天在,一起吃吧。 视线转向饭桌,果盘里的水果依旧摆放在那里,纹丝不动。怕是上次我走后,他就没再看一眼,甚至,他人可能压根就没回来过几次。 我的目光聚焦在其中一颗水蜜桃上。它曾经应该是娇艳欲滴的嫩粉色,此刻却有一大半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棕黄色,表皮皱缩,渗出粘稠的、淡黄色的汁液,一滴滴砸在光洁的盘底。那汁水与旁边尚且完好的桃子表皮形成残酷的对比。盘子的角度一度没变,只有一两只不识趣的苍蝇和小飞虫在上方盘旋、驻足、停留。 都不用凑近去闻,光是看着,就让我胃里一阵翻搅。那腐烂的、甜腻中带着酸败的气息,仿佛已经通过视觉传递了过来。它和我此刻空洞、狼狈的状态一样——令人生恶。 是我眼花了吗?还是饿出了幻觉?那只正在腐烂果肉上享受盛宴的苍蝇,身影突然开始重叠、晃动,继而分裂、壮大,变成黑压压、密麻麻的一片,“嗡”地一声离开果肉,像一小片移动的乌云,直直地朝我簇拥过来! 有一种想直接生吞的冲动。 它们成群结队,围绕着我的周身飞舞,振翅声钻进耳膜。我甚至能“感觉”到它们从我的鼻孔钻进去,顺着气管直窜到肠胃,在里面搅风搅雨;又从耳朵钻入,在我的脑浆里疯狂游泳!头痛欲裂,恶心感排山倒海! “操!饿出幻觉了这是”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餐桌前,几乎是泄愤般地,一把将那个装着腐烂水果的盘子扫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哐当”一声脆响,盘子碎裂了,腐烂的果肉和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我扶着餐桌边缘,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幻觉,一定是饿晕了产生的幻觉!我试图说服自己。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拎起扔在沙发边的书包,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下,拉开书包拉链,想把作业拿出来,至少做点样子,免得他回来看见我又在“不务正业”。 然而,拉链拉开,我傻眼了。 作业…..忘带了! 今天放学,光顾着去追贺黔完全把回教室拿作业这回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算了,反正无伤大雅,随便看看课本复习一下也好,明天早点去学校补吧。 得,翻开课本,我用手掌托着下巴,强迫自己走马观花地扫着书页上的铅字,那些公式和定理像催眠符一样在眼前晃动。握着圆珠笔的手也无意识地垂下,笔尖在空白的草稿纸上轻点出一个越来越大的蓝点。 最后,抵抗无效,我直接脑袋一歪,趴在了冰凉的桌面上,再次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身上一热。 一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温暖覆盖了上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意。那温暖带着我熟悉到骨髓里的、刚刚还拼命汲取过的气息。 紧接着,睡梦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极轻柔地、一触即分地,轻灼了一下我的额头。 意识在深眠边缘挣扎,不敢立刻醒,怕惊扰这片刻偷来的温柔。又怕陷入梦魇。 怕梦里的他,比现实更冷漠。 第三章 一夜无梦 我是被饿醒的,操,肚子叫得跟打鼓似的,这才想起来快一整天没往胃里塞东西了。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味,熟悉得让我心里咯瞪一下。 正想爬起来,才发现身上盖了张毛毯。我昨天明明是累得直接睡死过去的,窗户现在也关上了,昨天明明还留着条缝。还有额头上…...那若有似无的触感。 我心里早他妈有答案了,除了他还能有谁。可这算怎么回事,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还是父爱泛滥? 我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急着想确认那个忙碌的身影。 “呀,贺翌起这么早啊,赶紧过来吃饭吧。”张姨笑着朝我招手。 张姨?她怎么来了?贺黔人呢? 张姨像是看穿了我那点心思,没点破,只是朝厨房努努嘴,“贺先生在厨房呢,小翌你去帮帮忙呗!” 我几乎是立刻领会,快步走过去,心里有点慌,好像慢一步他就会消失似的。 厨房门口,我顿住了脚。“咚咚咚”的切菜声里,昨天被打翻的果盘早已不见踪迹。 贺黔站在那儿,手指修长,但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红。再好看的手也经不起日子打磨,变得粗糙了。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紧紧攥住那双手,告诉他别他妈再折腾自己了。 但我没动。像被钉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最终只是死死压下了那点冲动。 看见他,我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砸回实处。 妈的,我的第六感还真没骗我。 切菜声停了。“不用帮,都做好了。”他没回头,只是头往旁边偏了下,“你把这盘拿过去就行。”说完利落地关了火。 “哦,好、好。”我有点机械地拿起盘子,跟在他后面走向餐桌。 坐下我才发现,我靠,这一大桌子菜,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喂猪呢? 想是这么想,可我的胃不争气,手比脑子快,已经夹了一筷子塞嘴里。可恶!全是我爱吃的。他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用这招拿捏我?行吧,看在这顿饭的份上,老子再原谅他一次。没办法,我他妈就是没法对他狠下心,只有他。 张姨收拾好东西准备走,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地挽留:“张姨你不吃点儿啊?这么多呢?”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过两天再来。”她摆摆手,毫不留恋地关上门走了。 贺黔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目光却跟X光似的,对着已经关上的门板说:“张姨,慢点儿走啊。” 我猛地回头。合着跟空气说话呢?耍我玩呢! 悻悻转回来,发现贺黔正盯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干、干嘛!我知道我很帅。”我被他看得发毛,先开了口。 他这才收回目光,嘴角扯起一点戏谑的弧度:“怎么,有话对你爹说?再说了,我儿子能不帅吗。” “没、没有。” “那是怎么啦,还在生气呢?” 我早过了能理所当然生他气的年纪。现在胸腔里翻腾的,是更复杂、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哼,我才没这么小气!”我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香肠,试图掩饰心虚。 他把咖啡杯放下,语气轻松得可恨:“我以为你小子跟谁置气呢,没生气就好,还是爸爸的好大儿。” 我没接话,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不喜欢欢他这样说话,用那种哄小孩似的、带着居高临下亲昵的口吻。我早就不是那个他说什么都会乖乖听、给颗糖就能哄好的小屁孩了。我不想再当他眼里永远长不大的儿子,哪怕只是玩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想了。这种想法像根刺,扎在心里,不动都疼。 风卷残云,桌子上的食物大部分进了我的肚子。吃的是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吃。要是对面坐的是不熟的异性或者班主任“李大虫”,我估计得细嚼慢咽。但如果是贺黔......就算只是坐他对面啃干馒头,我大概也能品出点甜味来。看着他,本身就是种享受、幸福。 可今天这一大桌,他好像又没动几筷子。 怎么又瘦了?身体能扛得住吗?妈的,我怎么操心起这个了,明明我才是儿子。 “吃完了就把碗捡到厨房,然后乖乖写作业去,碗可以等我回来洗。”他的声音把我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拽出来。 “那你呢?”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啊,还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我不死心地追问,像个查岗的。 “这么好奇啊?”他放下杯子,从餐桌那头缓步走过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突然失控的心跳上。越近,心跳越响,撞得胸口发疼。他终于停在我背后,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在我右耳耳廓:“要不要跟我一起啊?”声音低得像是蛊惑,在我听来。 一瞬间,我他妈呼吸都停了。心脏像是骤然被攥紧,然后疯狂擂鼓。血液轰的一下全涌到头上,大脑直接死机。 他轻笑着离开我耳边,语气恢复正常,“开个玩笑,怎么就吓成这样。我去换身衣服。”随后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回房。 我还僵在原地,一句话都憋不出来。满脑子都是:我脸是不是红透了?耳朵呢?他肯定看见了!操!刚才他靠近的地方还残留着酥麻的痒意和温度,身上的体温飙升。他什么意思?突然来这么一下,太他妈犯规了!贺翌你也是,真没出息! 他很快换好衣服出来,打着领带往外走,瞟了我一眼:“怎么还不去写作业?’ 我闻到一股陌生的香味,心头无名火起: “你喷香水了?”语气有点冲。 “是啊,你闻到了?怎么样,好闻吧?多闻闻,有助于学习。”他居然还挺得意,一边继续跟那条领带较劲。 是挺好闻的,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儿。 我还是不爽到了极点:“为什么要喷香水?你什么时候买的?你到底要去干嘛,见谁?”夺命call。 “现在来兴师问罪是怎么个事儿啊!”他还是那副调笑的口吻,不正面回答。 有问题,绝对有鬼! 我看他领带系了半天也没弄好,显然又卡壳了。忍不了了,我两步跨过去,一把扯过他手里的领带尾巴,绕过他脖子,触感还是很柔软。 真是手生了。上次给他系领带,好像还是小学?那时候家里刚缓过点劲儿,贺黔时不时要穿正装,但手笨,老系不好。我上学前偷瞄了好几天。放学后,就偷偷拿他一条旧领带,对着手机视频学,一遍遍折腾。后来干脆去缠邻居王叔,在他脖子上练习。王叔一开始特惊讶,问我学这干嘛,我说想帮我爸。他听完就乐了,拍着我脑袋说:“好小子,你爸知道了准美死!我家那俩兔崽子就没这心。”我不懂他乐啥,只知道学会了就能帮上忙。 折腾了好几天,总算能系个像样的了,虽然离“完美”还差得远。结果那两天贺黔偏偏没穿正装!气得我扶着小脸连连叹气。好不容易盼到他穿上那天,我攥着领带就冲到他房门口,堵着门不让他自己动手,踮着脚嚷嚷: “我来,我来!”。 贺黔当时那表情,惊讶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然后是藏不住的开心。他一点没拒绝,乖乖低下头,大手还揉了揉我脑袋,笑着说:“我们小翌真是什么都会啊,连爸爸搞不定的都能搞定!”系好之后,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最后补一句:“啧,真不错!”还低头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被他这么一夸一亲,我美得冒泡,又不好意思,赶紧低头。小孩那点心思哪藏得住,脸烫得跟火烧似的。贺黔后来总笑话我,说当时脸红得比家里养的那条小红金鱼还艳。 “快迟到了!”他拉开门,半个身子都出去了,又突然探回头,眼睛亮亮的:“说好了啊,下次还你给我系!”门这才关上。 我傻站在他房间里,半天没动,等脸上的热度退下去,才像刚回魂似的,对着空气小声说了句:“好。” 那天我一路狂奔去学校,差点迟到。 现在,我俩面对面站着,空气里只剩下我俩有点乱的呼吸声。不行,不能再离这么近了,我怕我又像刚才那样丢人。真邪门,十年前系那么多次都没事,肯定是太久没练,生疏了。 “啧,长大了。”他声音有点感慨,目光在我头顶和他自己之间比划了一下,“以前还得给你搬个小板凳才够得着......” 这话听得我心里又酸又胀。欣慰?感慨? 还是别的什么? 我分辨不清,我只知道我们现在离接吻只差一根手指的距离。 “现在站直了,都快跟我一般高了,没准儿明年就能蹿过我。” 明年指定超过你!我心里暗暗道。 我的手指在领带间穿梭,记忆却回到那个遥远的午后。我踮着脚,笨拙地打着结他笑着揉乱我的头发,在我脸上印下一个吻。 “所以,真不跟我去?”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我敢肯定我的脸现在能煎鸡蛋。 我两只手猛地拽紧领带,恶声恶气地威胁,试图掩盖慌乱:“信不信我现在就能你勒死?”答非所问。 “大义灭亲呐。”我听见他轻笑着说。 我猛地收紧领带,几乎能感受到他喉结的滚动。最终却只是妥帖地打好那个结。 有些距离,注定只能隔着玻璃丈量。 嘴上硬撑着,我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他一下楼,我就偷偷跟上去。我倒要看看,他打扮得人模狗样,到底是要去见哪个重要人物。 毕竟玻璃还可以打碎嘛。 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我立刻窜到窗边,看着他走远。 行,跟踪计划,开始! 第四章“姑姑” 我本来以为要吃一嘴贺黔的车尾气了,紧赶慢赶追到家楼下,才发现他居然没开车,西装的一角闪过巷尾,我才像个小偷似的跟上去。 他去的地方并不很远,走路顶天十来分钟,但路上七拐八绕的,在一个路口我差点没跟丢。不过很快就进了个普通的小饭馆。 哦,记起来了!这老破小屁大点儿地方我小时候和贺黔经常来,味儿确实不错,价格实惠,怪不得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呢。 只是这并不是个谈事儿或约会的好地方啊,且不说中午饭点人多嘈杂,那贺黔为什么来这种场合偏偏穿个西装!? 我意识到自己现在像个私家侦探,受雇去跟踪疑似外遇的丈夫的雇主本人,这个想法让我浑身一激灵。 这个小饭馆几年没来改造不少,返修了,有门儿了。等贺黔推门进去,我目送他走进这里唯一一个小包厢,与其说是包厢,更像是个单独和外面隔开的房间。 待房间门彻底关上,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推门进去,左顾右盼地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倒是看见个与现在场景格格不入的东西——呦呵,这车一看就高级牌子,叫不上名儿。这周围不是儿童自行车就是拉客摩托车、电动车。这车上还坐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应该是司机,更是衬得这车又上了几分档次。 难道现在有钱人就喜欢吃这种路边家常菜了?那还挺会吃的。 抬脚进门扑面而来的就是饭菜混杂的香味儿和食客们面红耳赤地吵嚷声,要不是我刚吃了个九九分饱,非得在这点俩菜再加两大碗米饭配着吃不可。 我装作漫不经心溜达的包厢门边,一个箭步一只耳朵贴到门缝上,听不真切,我又急了,好在这门没锁也不结实,推开一条小缝不会被发现吧? 对,就算发现了又怎么样,我只是比较担心贺黔的人身安危,他绝对不会怪我的。 我像个傻逼似的蹲在墙角,眼睛眯成一条缝,扭着身子调整动作以确保最佳偷听姿势,侧身去听里面的动静,我这副诡异的姿态在别人看来不像听墙角的,更像挖墙脚的。 此时贺黔的声音恰好在我耳边响起,不大不小: “你给我发的这短信什么意思?” “我记得我早就已经换号码了吧。” 他的语气带着质问,我知道,还有一丝外人微不可察的怒意。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约在这个地方吗,小弟?”一道富有力量感的女声开口。 小弟?我差点笑出声。贺黔这老家伙还能被人叫小弟?但不知怎么,这称呼让我心里莫名发堵,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了。 我顺着声源望过去,只见圆桌对面坐着一个女人,说完话不紧不慢抿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茶,背挺得笔直,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裙,跟这小破饭馆格格不入,精致小巧的包摆在桌上,小饭馆几块钱的茶硬是喝出上千上万的架势。 约莫四十左右,因着包养得当看上去才比实际年龄年轻,可眼角的细纹和疲惫确是藏不住的,嘴上涂了大红色,也更给来人透露出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调查我。”贺黔说这话的时候没带着疑问,是陈述,每次他发现我偷偷抽烟或者考试不及格时,就是这种他妈的不带温度的调调。 女人轻轻放下茶杯,瓷器碰着油腻的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短信里跟你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可考虑的。”贺黔的声音硬得像块石头。 “你也知道,老头子身子越来越不好了,现在在医院躺着。”女人的声音突然软了一点,但听起来更他妈吓人,“他最后的心愿就是见你一面。” 爸?我操?贺黔他爸?我那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爷爷?我活了十七年,连这老登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贺黔的嘴比保险柜都严实。 这是什么大型家庭伦理认亲连续狗血大剧在我身上上演了? 操他妈的,我从出生就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贺黔从来不说他家里的事,一个字都不提。 “十几年了,现在才想起来要见我?”贺黔冷笑一声,那笑声听得我心里毛,“大、姐,你编也编得像一点。” 大、姐,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一字一顿,带着自愚嘲讽。 “贺黔,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这倔?”女人的声音又硬了起来,“爸的情况不好,他要是走了,你这辈子都会后悔!” “我后不后悔是我的事。”贺黔说,“你回去吧,告诉他我过得很好,用不着他临死前突然父爱泛滥。” “你就这么恨他?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我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 “我不恨他。”贺黔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轻得我几乎听不见,“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早就不恨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有儿子要养。”贺黔打她,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硬度,“我有自己生活要过。你们突然冒出来,想干什么?打乱我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 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有点喘不上气,他在说我。 “贺翌知道这件事吗?”女人问。 “别他妈提我儿子。”贺黔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我吓得往后一缩,“你们谁也别想接近他。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冒出来要认亲?做梦!” 我后背死死抵着脏兮兮的墙,感觉腿有点软,发麻。我以为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拖油瓶。 “贺黔,血浓于水。”女人还在坚持。 “水早就干了。”贺黔说,“贺胜男,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这个号码我今晚就换。” 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贺翌明年就成年了吧,我想他有知情权。”那女人眯起眼开始上下打量着贺黔。 “你身上这套还是二妹当年给你定做的吧,”似是谈了一口气,“这转眼啊,娇兰都去了十年了,可惜了,她命薄。” 这话不知道点燃了贺黔身上哪处火星子,眼神狠狠剜过那个叫贺胜男的女人一眼。 如果眼神能刀人,那贺黔怕是能把面前的人千刀万剐了。 “你有什么资格提我二姐?她都是被你们害死的!我今天穿这身来见你,不是为了和你聊家常和什么狗屁事,那老头的死和我也没半毛钱关系,早在十七年前,贺家那个叫贺黔的混小子,早就已经死了!和你们贺家再无瓜葛。” 我听到贺黔的声音哽咽了。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我就是听见了。 “贺黔,你何必说的这么决绝呢,和外面随便一个野女人生下的野孩子,怎么就把你自己搞成这样子,趁现在还年轻,还能找个门当户对的......” 心里一股邪火直窜天灵盖,野孩子?说的也没错。 不是野孩子是什么呢? 忍一时越想越气,我可去她姥姥的吧,不愧是狗爹养的,贺黔能忍,我忍不了了,他们凭什么这么欺负到我们头上?我就特看不惯她这副说教的语气,好像把我们当债主一样。她说我可以,但就是不能说贺黔! 我现在有一种想立马冲进去把那个叫贺胜男的女的的头拧下来,看看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语言系统是否混乱,否则到底怎么做到满嘴喷粪的? 事实上我真的一时脑热进去了。 刚一推门,我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慌忙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门“哗啦”一声被拉开,贺黔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贺胜男,别再提那些没用的,我再说最后一遍。”贺黔的声音冷得能冻人,“贺翌是我儿子,跟你们贺家没半毛钱关系。你们敢碰他一下试试?”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的哽咽都是我的幻觉。 他这才抬起眼,看到了我。 “爸爸......”我叫了他一声。 我们俩眼对眼瞪着。他眼里的震惊很快褪下去,露出底下更深的玩意儿,又沉又痛,像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屋里女人瞟了我一眼随即又转向贺黔, “你还是这么天真。”贺胜男轻笑一声,听得我拳头硬了,“血缘这东西,不是你说了算的。爸立了遗嘱,所有子孙都有份。贺翌那份,你不要,他也不要?” “谁他妈稀罕你们几个臭钱!”贺黔猛地拍桌,震得门板都颤了颤,“老子他妈就算搬砖也能把他供上大学!” 贺胜男没再说话,只是踩着小高跟哒哒哒朝门口走去,听着怪烦的。路过我身边时放缓脚步,对着我说:“本来,你该叫我一声姑姑的。” 还姑姑,我姑你个大头鬼!路边野生毒蘑菇吃多了都说不出这种话,一直咕咕咕咕叫,吃少了就多吃点以毒攻毒,别在这里自我感动恶心人。 “贺翌,”他连名带姓喊我,声音哑得厉害,“你他妈在这儿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屁都放不出来一个。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我忽然就他妈明白了—— 那里面全是他藏了十几年,捂得严严实实,不肯让我看见一点的,那些破烂倒灶的挣扎。 第五章 出租屋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了两下,那口气吸得深,吐得慢。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伸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贺黔的手心烫得吓人,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但我没挣,由着他拽。这老家伙,平时看着挺唬人,现在这手抖得跟他妈筛糠似的。 他就这么拉着我,一言不发地穿过闹哄哄的饭馆。那些划拳笑骂声都模糊了,只有他手心的温度和紧绷的侧脸线条是真实的,阳光有点刺眼。 就这么牵着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方向是城西,那个我们早就搬离的,破出租屋的方向。 我们现在要去那吗?我心里疑惑,始终没问出口。 那个有温度的大手离开了我的手腕,继而覆上了掌心,我索性摊开手掌,把他的手指拉过来和我的贴在一起,死死握住,十根手指嵌在一起。 我能感觉到贺黔顿了一下,轻轻回握了我。 “陪爸爸散散步,好不好?”他还是那样平静的语调,他知道我不会拒绝,是不是什么事都不会让他有太大动容? 愤懑?委屈?羞愧? 此刻的贺黔就像个被人误会打碎花瓶的小孩儿,现在看上去脆弱、易碎,急需大人来安慰,可明明不是自己打碎的,不是自己犯的错,怎么解释也是无用功,只会在童年这份记忆留存至今,而那些真正犯了错的人非但不记得,反而在你提前这件事的时候指着你的鼻子指着你的脸反咬,最后自己反倒落得一身唾沫星子。 而我需要充当好那个安慰贺黔的角色。 我们俩就像回到了我小时候,他下班晚了,牵着瞌睡连天的我回家。只是现在,他牵我的力道,不像牵儿子,更像攥着一根唯一的救命稻草,或者一个随时会跑掉、消失的......我也不知道是啥。 他就这么牵着我的手,我们从城西走到城东,又从城东晃回城西。我们俩像两缕游魂,在熟悉的街道上飘荡,谁也不说话。 我偷偷瞄贺黔的侧脸。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眼角。他妈的,这老家伙平时硬气得跟块石头似的,现在这副样子,看得我心里又酸又胀。 我攥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但现在冰冰凉的还有点细微的颤抖。我用力握着,试图把我那点可怜的、操蛋的温度传给他。 最后,我们还是停在了那栋破旧筒子楼的楼下。贺黔仰头看着三楼那个漆黑的窗户,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那扇窗户盯出个洞来。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拉着我,一步步走上那吱呀作响的木头楼梯。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门开了,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再次涌来,这次还夹杂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陈旧感。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客厅里只有一张掉漆的方桌和两张摇摇欲坠的椅子,旁边有一张褪了皮的沙发。贺黔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墙角那盏昏黄黯淡的壁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破败的轮廓。 “今晚......先在这凑合一下。”他声音低哑,脱下那件挺括、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动作有些迟缓。 他走向里间,那间我小时候住的卧室。里面只有一张一米二宽的单人木床,床板硬得硌人,铺着的旧床单洗得发白,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 我们俩站在床前,看着这张小破床,气氛有点尴尬。我操,两个大老爷们,挤这张床? 小时候看这床对我来说可以是豪华大床了,睡我和贺黔都绰绰有余,怎么现在一看,一个人连脚都伸不开。 我磨磨蹭蹭地脱了鞋和外裤,爬到了床的里侧。床板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我僵硬地贴着墙躺下,尽量给自己缩点地方。 “你睡床。”贺黔没什么情绪地吩咐,开始解衬衫扣子。 他没再多说,径直走到那张掉漆的老旧沙发边,没管上面的灰,直接坐了下去,身体微微佝偻着。西装革履的他,陷在这个破败的环境里,割裂得让人鼻子发酸。他扯了扯领带,动作有些烦躁。 ......这样搞得我刚才哪些小动作像个小丑。 “小翌。”他突然开口,声音在昏暗的空间里显得特别沉。 “嗯。”我应了一声,没动。 “有些事,你知道了也好。”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那个家,没什么好惦记的。老头子……眼里只有钱和面子。我们这些子女,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他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自嘲。 “贺胜男,你今天见了,她最像他。为达目的,什么都干得出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二姐,贺娇兰。” 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很明显地哽了一下,黑暗里,我甚至能听到他呼吸变重了。 二姐…?贺娇兰,贺娇......兰?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影子。很温暖,有甜甜的糖果味。用很轻很温柔的声音叫我“小翌”。她的笑容很好看,但眼睛里好像总藏着忧愁。后来......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我问过贺黔,他只红着眼睛说,她去很远的地方了。 “她是对我最好的人。”贺黔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温柔,但很快又冷了下去,比刚才更冷,“可她死了。被他们逼的。老头子为了攀高枝,逼她嫁人,她向来逆来顺受,她嫁了,可没过几个月,我收到了她从贺家顶楼跳下去的消息。” 我浑身一僵,背后的床板仿佛瞬间变成了冰块。 跳......跳下去了? “她死了。” 我和这位名叫贺娇兰女士仅有的一面之缘,是在幼儿园放学的傍晚。那天贺黔又来晚了,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抬眼看到一个长相温和柔雅的女生,扯了下贺黔的衣角脱口而出:“贺黔,这个姐姐和你长得好像哦。” 贺黔顺着我的声音看过去,愣了好半天,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喜悦和震惊。 那个漂亮女人在我身前蹲下向我伸手,“小朋友,我叫贺娇兰,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好,我叫贺翌。”不过没伸手回握,因为贺黔和我说过不能随便跟陌生人接触,我可一直记着呢。 “你好,贺翌小大人。”说着摸了一把我的头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我,我在贺黔轻笑默许着的眼神下才接过。 女人站起身,笑着打趣道:“你教儿子教的不错嘛......” 之前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哦,还有贺黔笑着喊了一声“二姐。” 第二次,是在她葬礼的门口,称不上的,单方面的见面。 当时的我很小很小,才四五岁,不明白死亡的意义,对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给过我糖吃的那个姐姐不在了。 那天的天气阳光正好,并不阴沉,没有像电视剧那种氛围烘托,更嘲可悲,老天不会为了一个人的离世而下雨。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贺黔流泪。 小小的我以为,爸爸是超人,是不会哭的,贺黔的眼泪比我在小卖部中的头奖,比钻石黄金珍珠那时我所能想到的所有贵重物品珍贵的多得多。 可贺黔是不被允许进去的,就像他们说的,我们就只是个外人,和贺家没关系了。 葬礼很简陋,我不认为他们没钱去置办,他们只是不想,仿佛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草草开始,又草草收场结束,什么大姐父亲更是连个影儿都没见着,还他妈敢提个狗屁亲情! 贺黔拉着我站在远处,直到葬礼结束也迟迟不走,我的手被他下意识握疼了, “贺黔,你拽疼我啦!”我不清楚情况,发出了不满的嘟囔。 贺黔这才像是回过神来,茫然无措地低头看向我。 我感受到一颗豆大的水珠砸在我手背——那是贺黔的泪 他蹲下身一把抱住我,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珍视着最后一件易碎的宝贝。前两天因为干活磨破的指腹滑过,让我感觉有点痒意。 “小翌,这世界上爱我的人又少了一个,我没有亲人了......”贺黔的身体在抖。 “还有我呢,我爱你呀,而且只爱你一个,我保证!”五岁的我信誓旦旦地说,像小时候贺黔拍我一样,小手顺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可他好像抖的更厉害了,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 “好......我有小翌就够了。” 原来那个就是二姑。是贺胜男口中“命薄”的二姐。我问过贺黔,他只红着眼睛说,她去很远的地方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我看着贺黔,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但我能看到他紧咬的牙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这么多年,一个人带着我,又当爹又当妈,绝口不提过去。我以为他只是性子冷,不爱说。原来他是把那么沉重的过去,一个人埋在心里,烂在肚子里。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严厉:“贺翌,你听着。贺家的钱,贺家的事,都跟我们没关系。你离他们远点,听见没有?我只想带着你,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平平淡淡的,就挺好。” “我今天穿这身西装......”贺黔的声音哑得几乎破碎,“是她当年省吃俭用,攒钱给我定做的。她说小弟穿西装最好看。”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极力克制却依泄露出的脆弱和恐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我想问他,那个女人说的“野孩子”是不是真的,我想问他是不是因为我,才跟家里彻底闹翻,才过得这么辛苦...... 可这些话在嘴边滚了又滚,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我问不出口。 我想像小时候那样抱抱他,拍拍他的背,让他别再伤心了,为这种傻逼人这糟心事。 但我只是点了点头,哑声说:“听见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和无力。我和贺黔,现在就像两只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退守在这间充满回忆锈迹的破败巢穴里。外头那些穿着体面的人,他们的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随时准备剖开我们最后那点尊严,等着我们露出破绽。而我们只能互相依偎,舔舐着彼此看不见、却一碰就疼得抽气的伤。 他的伤口,是那个名为“家”的华丽坟墓经年累月渗出的腐朽,是二姐决绝一跃后在他心上凿出的、至今仍在漏风的空洞,这十几年硬生生用脊梁扛起生活、磨得血肉模糊都不肯哼一声的倔强。 我的伤......大概就是看着他这样,自己却连句像样的话都挤不出来的废物感 他为了保护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坚硬的壳。可现在,这个壳裂开了一条缝,让我窥见了里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我感觉眼睛有点发涩,使劲眨了眨,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没有用,那就放任眼泪它自己流吧。 我心里骂了一句,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我伸出手,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握住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甩开。 我大着胆子将他从沙发拉起来,推着他到小床前,让我们俩一齐躺倒在上面。 我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我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怕一回头,看见他哭,或者看见他没哭但比哭了还难受的样子。我更怕我自己他妈的眼窝浅,跟着一起丢人。 我握紧了他的手,在心里发誓,去他妈的贺家,去他妈的遗产,谁他妈也别想再动贺黔一根手指头。谁也别想。 我们就这么握着,在黑暗里,在这张吱呀作响的小破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裂纹,谁也没再说话,只有我们俩压抑的呼吸声,和身下床板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窗外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地交叠在一起。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器,而屋里的我们,在彼此的沉默和紧握的手中,对抗着整个世界压下来的阴影和不公。 妈的。 贺黔。爸爸。 别怕。 第六章 面汤 我盯着空洞潮湿的天花板出神,记得小时候这个墙壁就因为年久且滥造,每年到潮湿天气总会在上面洇出一片又一片水渍。 那会儿我睡不着就老盯着天花板瞅,也不知道能看出个什么花来。 今天这块像个小云朵,明天这块是一个糖葫芦,一串串的。那天这个又像小汽车,能从这块开到天花板边边再停住。 有时贺黔难得回来的早,我们俩就像现在这样挤在这张小床上,他胳膊枕在我脑袋下面,顺着我的视线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声音带着倦意:“已经很晚了小翌,看什么呢,还不睡?” 我伸出手指着一处水渍说道:“贺黔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那大概是一条像人形的水渍,右半边前面多出来一条痕迹是手臂,两边有突出来的弧度,像个披风。 贺黔在我指的地方看了好半天,无奈失笑道:“为什么说这个像我呀?” “因为这个是超人,右边的手臂就表示他在飞呀!”我那时候五岁,觉得自己的发现牛逼极了。“你真笨!怎么连这都看不出来。”我抱怨。 贺黔这才恍然大悟,哈哈大笑,笑声传遍了小出租屋的每个角落,我当时怀疑角落里的蜘蛛一定也听到了。 “原来我是超人,我有那么厉害啊?”贺黔笑着拍了拍我。 我挥挥手,认真地说:“不,我觉得你比超人还厉害。超人每天完成任务,也需要休息需要睡觉,可你好像没有,每天脚不沾地不就和飞一样,我都没看到过你睡觉,所以你比超人厉害。” “是不是所有爸爸都这么棒?”我刚说完,又自顾自叹了口气,“那也太辛苦了。” 贺黔听了我的解释收起笑容,看着我愣了一下,才说:“就你小子会说,赶紧睡,明天还上不上学了。” 五岁的我没看出他看我时眼神里的惆怅,一闪而过又化作笑脸的熟练。 我这才乖巧闭上眼,享受着他难得的抚摸,一下又一下,瞌睡虫逐渐爬上眼皮,意识朦胧前,他抚了一下刚给我吹干的头发,这才听见他轻声说了句: “谢谢我的宝宝。” 现在的我依旧躺在这张破旧的小床上,仿佛刚刚的记忆发生在昨天,我还是那个需要摸着贺黔衣角睡觉的小孩儿。只是这床又经历了十年“沉淀”,动一下随时有可能散架。 要不说小孩儿的想象力真是天马行空呢。 我随即脑补了一下床榻后的场景,我和贺黔可能坐在一堆一堆散架的破铜烂铁里哈哈大笑,又或者在感受到塌了之后还是像这样躺着,一动不动,享受着这片刻安宁的独处时刻。 那现在的天花板是什么形状呢? 我努力挣着眼去辨识,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发现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咧着嘴,丑得要命。扭曲的笑容好像也在嘲弄我:爱哭鬼!爱哭鬼! 脸上湿的,分不清是那个笑脸洇出来的水滴在我脸上,还是我那不争气的眼泪早已糊满了自己一脸。我更希望是前者,至少听起来没那么窝囊。 贺黔的手搭在我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像给一只焦躁的猫顺毛。屋里静得只剩下我们俩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人声噪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花。 我没动,也没睁眼,怕一动,这他妈勉强维持的平静就碎了。但眼泪这东西不听话,它自己往外淌,顺着眼角滑进鬓角,痒痒的,凉凉的。 那只在我头发上的手停住了。 然后,温热的指腹很轻地蹭过我的眼角。动作有点迟疑,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试探。 我浑身一僵,呼吸都屏住了,眼睛沙沙的。 “小翌?”贺黔的声音就在耳边,压得很低,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还有一丝我没听过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我没应,把脸往枕头里更深处埋了埋,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太他妈丢人了,十七岁,半夜躺床上流猫尿,还被逮了个正着。 他的手没离开,反而整个掌心贴上了我的脸颊,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指腹抹掉那些湿痕。他没问我为什么哭,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地擦着。这沉默比追问更让人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还是低低的,几乎像叹气:“......饿不饿?” 我摇头,动作很小,脸颊蹭着他的手掌心。 “晚上没吃呢。”他又说,手移到我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那里绷得死紧。 “忘了。”我闷声说,声音带着没藏住的鼻音,真他妈逊。 贺黔好像低低笑了一声,很短,气音一样。“冰水箱里还有挂面,鸡蛋好像也有两个。”他说着,手从我后颈收回,作势要起身,“给你弄点吃的,吃了再睡吧。” 他坐起来,只拧亮了床头那盏暗黄的小台灯—那灯还是我小学时用的,灯罩上贴着奥特曼贴纸,已经褪色了。 就在他要抽身离开的瞬间,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可能是那点没出息的依赖感在黑暗里膨胀得过了头,我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很轻的力道,一扯就能开。 但贺黔停住了。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就那么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停在那儿。我的手指攥着他那片单薄的、洗得发软的衣角,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只是那时候理直气壮,现在却只觉得指尖发烫,心里乱成一团,骂自己傻逼,又贪恋这一点点可笑的连接。 时间好像粘住了。我等着他扯开,或者问我干什么。 但他没有。 他慢慢地,又躺了回来,身体重新陷入破旧的床垫,挨着我的胳膊传来温热的体温。他没再碰我的脸,只是把手伸过来,越过我的身体,摸索到我的手腕,然后握住了我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完全包住了我的。掌心干燥,温暖,有力。 “那就再躺会儿。”他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影。那个扭曲的笑脸看不见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交握的手,和渐渐同步的呼吸声。厨房依然近在咫尺,但面条和荷包蛋似乎不着急了。 这一刻的安静,比任何食物都更能填满胃里那个空洞的角落。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只是躺在这一张随时可能散架的破床上,像两艘暂时下了锚的船,在湿漉漉的、名为生活的潮水里,偷得一点喘息的空隙。 “我煮碗面吧。”他站起来拍拍我,“加两个蛋,溏心的,像以前那样。” 我没拒绝,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 听见他脚步声往厨房去了,我才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操,真没出息。 厨房传来开火的声音,锅碗碰撞的轻响。 这屋子小得可怜,厨房和卧室就隔着一道布帘子。我能听见他打蛋的声音,油锅的滋啦声,闻到葱花爆香的味儿—这些都是刻在记忆里的,贺黔的味道。 他很少做饭,忙。但每次我生病、哭鼻子、或者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难过的时候,他就会煮面。一样的步骤,一样的味道,好像这样就能把一切拉回正轨。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十年了,这屋子几乎没变,只是墙上的水渍越来越多,像爬满了褪色的地图。贺黔端着碗进来,热气又糊住了眼睛。 “怎么又哭了?”他把面递过来,我印象里他应该好久没见过我哭了,于是却又像小时候那样平常。 “没哭......水渍滴脸上了。”我接过碗,筷子搅了搅。两个荷包蛋窝在面底下,蛋黄颤巍巍的,一戳就能流出来。 贺黔在旁边坐下,看着我吃。我们都沉默着,只有我吸溜面条的声音。吃到一半,我听见他轻声说:“好,没哭没哭。” “那水渍,现在像什么?” 我筷子顿了一下。面汤的热气熏着眼,又他妈想哭了。 “什么都不像。”我说,声音闷在里,“就他妈是一摊水渍。” 贺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又落在我头上,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 “慢点吃。”他说,“吃完睡觉,明天送你去学校。” 学校学校,是不是又得好几周不见了。 我点点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面。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砸进汤里,咸的。但没关系,反正面汤本来就是咸的,喝下去也尝不出来。 贺黔大概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坐在那儿,等我吃完,接过空碗,然后关掉了台灯。 黑暗里,我听见他说:“睡吧。” 我躺下去,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起身,脚步声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小翌。”他叫了我一声。 “嗯?” “......没事,晚安。”门轻轻带上了。 我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枕头还是湿的,但胃里是暖的。 这大概就是贺黔的方式——从不轻易说爱,但煮一碗面,加最后两个蛋,在黑暗里坐一会儿,然后告诉你,睡吧。 而门外的他,在唇上抿了一口带有我眼泪的面汤。 第七章 烟 正午的阳光透过小屋破锈纱窗的四方格,直直射进了我的眼睛里。 又开始刺痛了,心口堵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仿佛只有眼泪的附加才能勉强述之于口,连太阳都在逼自己一把。 挣扎着睁开眼,我醒了。 我在哪儿?没在一醒来就是尿骚混脚臭味儿的宿舍,也不在那个空旷地一尘不染的家里。而是在出生和贺黔住了十年的破出租屋,躺在小铁架床上。 哦对,昨天我们回来了,贺黔给我煮了碗带俩鸡蛋的面,吃了就睡,这不,又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贺黔呢?每每有他在的空间总能让我安心,无梦无魇睡一整晚好觉,我琢磨出这么一个规律。 操。这规律让我心里更堵得慌了。 好像只有缩回这个破壳里,缩回他身边,我才能把那身紧绷的、防备的刺暂时卸下来,变回一个会哭会脆弱的东西。这认知真他妈让人火大,又无可奈何。 我躺着没动,耳朵却竖起来了。 是贺黔。 他在收拾昨晚的碗筷,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弱地砸在水池里。然后我听见他摸口袋的声音,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响动,接着是极细微的“嚓”一声—是打火机。过了几秒,一缕极淡的烟味飘进来,陈旧、辛辣。 他在抽烟,站在厨房的窗户边抽。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姿势:微微佝偻着背,手肘撑在掉漆的窗沿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楼下某个污水横流的角落,沉默地吞云吐雾。抽得很慢,像是在数着时间,或者,在压下什么。 他以前不这样,至少不常当我面这样。他说烟味不好闻不健康,对小孩不好,现在呢?是觉得我大了,无所谓了?还是他自己急需这口尼古丁,来压下某些比我眼泪更沉重的东西? 我掀开昨晚睡着时他才给我盖上的薄被坐起来,铁架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低头看看自己,还穿着前天的校服,皱巴巴裹在身上,一股子隔夜的汗味和眼泪的咸涩,像层褪不掉的旧皮,真他妈狼狈。 趿拉着鞋走到门边,隔着那块印着俗气牡丹花的旧布帘,我没掀开。他就站在帘子那一头的小窗台,不到两米的距离。我能听见他每一次轻微的呼吸,和烟丝静静燃烧的嘶响。 甚至能想象出他眉间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刻下的深痕。 时间被拉得粘稠。我像小时候玩一二三木头人,屏住呼吸,不敢动,怕惊扰了什么。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迟缓地转过头透过帘子和我对视。我察觉到他拿着烟的手细微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一小撮烟灰散在了水泥地上。 他才反应过来,掐灭了烟,我听见烟头按进水池不锈钢壁上的细微“滋”声,短暂而决绝。然后他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里带着烟熏过的沙哑,还有一丝刻意调整后的、试图平稳的痕迹。 “醒了?”他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有点沙,是被烟熏过的,也是刚醒不久的松弛。 我往他身旁小方桌一瞄,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烟灰缸胡乱码着十几根烟头,有一根还冒着气呢 这死老家伙,硬是要把自己身体折磨得吃不消才回是吧,好让我变成一个彻底没有家,没有爸爸的孤儿。 一股怒气涌上头顶,我跨上前两步,气势冲冲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摸出里面仅剩的最后一根烟,点燃放进嘴里,耀武扬威赌气似的看着贺黔。 上次还是在初中,中二病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多学生和大人都那么爱抽烟?傍晚放学就借了旁边男同学一根,打着了火,猛吸一口下去。 这下我有了答案,抽烟纯纯他妈装逼来的!! “咳咳......咳咳!”摄入过量的烟雾使我的肺部承载量太大,两次都剧烈咳嗽起来,两次都当着贺黔的面。我当时就怀疑他是不是有读心术。 初中那次贺黔直接给了我一巴掌,没有说多余的话,这事儿就算了了,我也没敢再抽。 现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里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在我因为呛到而咳嗽时,接过我手里的烟,放到自己嘴边,吸了一口,朝我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随即又掐灭。 “实在不行就别逞强,看你那样儿,见到烟了还不躲。”他边说边掀开帘子往里走。 别逞强,这也是我想对他说的。 嗯......其实我还能多闻几次烟味。 没有提昨晚。没有提眼泪。没有提那碗面和两个溏心蛋。好像那些湿漉漉的、不堪一击的东西,都随着天亮被蒸发干净了。 “洗脸去,锅里温着粥。”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掀开帘子,厨房狭小空间里浑浊的光线和残留的油烟味一起扑过来。他背对着我,正用一块灰扑扑的抹布用力擦着那个老旧的燃气灶台,背影宽厚,却因为微微前倾的姿势,显出一种被生活压弯的弧度。肩胛骨把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IT恤顶出清晰的形状,看着有点扎眼。 我挤过去,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刺得人一激灵。抬起头,从墙上那块裂纹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红肿的眼皮和额头被枕头压出的红印,也看到他停下动作,从镜子里看我。目光一碰,他先移开了,继续用力擦拭着那块早已看不出本色的台面,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顽固的污渍,需要他用尽力气才能抹去。 “几点的课?”他问,没回头。 “下午两点半。”我扯过旁边搭着的、同样硬邦邦的旧毛巾,胡乱擦脸,“还早。”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那......吃完我送你到车站。” 不是“我送你回学校”,是“送到车站”。 一字之差,划出一道清楚的界限。送是责任,是这最后一段路;剩下的,是我自己的。 就像我们从那个“空旷得一尘不染”的新家暂时逃回这里,也总有回去的时候回到,审视的目光下,回到那些需要小心维持的、总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里。 粥是白粥,熬得够火候,米粒都开了花,黏稠稠的,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粥皮。就着一小碟颜色暗沉的榨菜丝,我埋头喝。 他坐在我对面,也端着一碗,但喝得很慢,筷子偶尔挑起几粒米,又放下,目光有些空,落在墙壁某片形状怪异的水渍上。 小时候觉得充满无限可能的“云朵”、“糖葫芦”、“超人”,现在看,就是一片片丑陋的、无法根治的霉菌。生活也是这样吧,最初那点天真的想象褪去后,露出底下糟糕的、潮湿的、难以处理的本质。 “这房子......”我喝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声音干巴巴的,“还没说要拆?” “快了。”贺黔也放下碗,抽了张纸擦嘴,动作有点慢,“听说下个月就来量面积了。” “量了之后呢?” “给笔拆迁款就算,也没多少钱。” 而后又补充上一句,“没事。再说吧。” 又是这种话。“算了”、“没事”、“再说吧”......这些词像一层薄薄的灰,覆盖在所有尖锐的、无解的问题上。我不再问了,问了也没用。他的世界早就被这些具体而微的“生存”填满了,容不下一个十七岁少年那些庞大又空洞的迷茫和心酸。 不对,拆迁款?贺黔什么时候买下的这套“出租屋”?是前不久,还是刚搬家新家就已经? 我不敢细想下去,他是不是也舍不得?虽然这里又小又破又老旧,隔音差,有时会滴水,还会听到楼下的野狗的吠声,电动摩的的引擎,大爷大妈拌嘴,男男女女做爱的声音。 这时候,贺黔就会帮我捂住耳朵。 但不可否认的是,从牙牙学语到中学 ,我和贺黔确确实实这这里生活了十二年之久。那他买下这里,是不是也舍不得那些回忆?是否在我不在的时候偷偷回来,躺在那张小床上睡觉?是不是像我之前那样盯着天花板出神? 是不是?是的吧。 沉默地收拾了碗筷,我发现书包就静静躺在椅子上。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一本书。拉上拉链的声音,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响。 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贺黔早上回去拿回来的。 他也换了衣服,那件半旧的夹克套上了,遮住了松垮的旧T恤,人看起来精神了 些,但也更陌生了些。像是套上了一层面对外界必需的铠甲,把那个会在深夜为我擦泪、会沉默握紧我手的贺黔,重新包裹了起来。 “走吧。”他拿起钥匙。 跟在他身后下楼,楼梯陡而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他的背影在我眼前晃,肩膀的线条,后颈短发刺刺的茬,还有夹克上一小块不太显眼的油渍。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需要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的大步子。那时候觉得他的背影高大得能挡住一切风雨。现在我几乎能和他平视了,却觉得那背影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得有些塌了。 阳光猛地扑上来,和出租屋里的昏暗潮湿割裂成两个世界。巷子里依旧杂乱,污水横流,但嘈杂的人声、车铃声让一切有了种粗糙的生机。我们一前一后走着,没人说话。距离保持得刚刚好,不像父子,倒像两个勉强同路的陌生人。 快到公交站了,他忽然停下,从夹克内兜里摸出钱包。从我有记忆起他就在用了,那钱包很旧,边缘磨损得发白。他背过身,低下头,手指带出几张。然后转过身,递过来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拿着。” “我有,你前两天给我的还没花呢。”我听见自己声音硬邦邦的。 这行为在我看来又是要把我扔在学校不管不顾几周的架势。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不由分说,把钱卷了卷,塞进我外套口袋里拍了拍,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指尖擦过我胸口布料,一触即离,快得仿佛是我的错觉。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插回自己裤兜,目光投向公交车来的方向,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操。我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他,还是骂自己。口袋里那卷钱像块炭,烫得我肋骨发疼。我想吼,想说我不缺你这点钱,想说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用钱来填那些说不出的话、补那些碰不到的伤口。 可喉咙像被那团酸涩的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吼不出来。 公交车像个笨重的铁盒子,喘着粗气进站了。 “车来了。”他说。 我拽了拽背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 “嗯” “到了发个信息。”他顿了顿,补充,“报个平安就行。” “知道。” 车门打开,一股混杂的气味涌出来。我抬脚上车,投币。在车门即将关闭的“嗤”声里,我回过头。 他还站在原地,就在站牌投下的那片阴影里。阳光在他身后切割出明晃晃的一片,他却在那片灰暗里,看见我回头,他似乎想抬手,动作只起了个头,就变成了一个极轻微的点头。 车门合拢,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迅速缩小。 我挤到车厢尾部,透过肮脏模糊的后窗玻璃往外看。他还站着,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 我靠在不稳的椅背上,闭了闭眼。口袋里那卷钱的触感无比清晰。还有昨晚他掌心擦过眼角的粗糙温度,黑暗中交握的手的力度,以及那碗面汤咸涩的、混着我眼泪的味道。 公交车颠簸着,驶向学校,驶向那个需要我绷紧全身、扮演一个“正常”男高中生的世界。而把那个潮湿的、破旧日的、有着两个荷包蛋和沉默背影的世界,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喉咙里那团东西,终于慢慢地、艰难地,咽了下去。只剩下眼眶一阵阵干涩的疼。 第八章 恍恍惚惚颠簸了一路,胃里那种反胃感一直在体内翻涌。 我坐在公交车角落抱着书包,可能因为下午堵车的原因,明明就两站的距离,确好像比奥特曼大战三百回合还要久。 直到双脚踩在实地,公交车停稳,我跳下车,脚踩在实地的那一刻,胃里那股翻腾了一路的恶心感非但没散,反而更真切地顶了上来——又他妈回到监狱了 拖着步子往宿舍楼挪,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倒霉蛋,结果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门虚掩着,一个穿着校服撅起的屁股正对着门口,在一只敞开的行李箱里埋头苦翻。 心里那点没处撒的烦躁和从出租屋带出来的滞重感混在一起,我抬脚,不轻不重地朝那屁股踹了一下。 “哎呦我去,谁TM敢揣......” 那人惨叫一声,差点跪倒在地,骂骂咧咧想站起来,抬眼看见了我。 “哎呦我去!谁TM敢踹......”那家伙惨叫一声,身体往前一扑,骂骂咧咧地扭过头,火气在看到我时瞬间变成了惊讶,“贺翌?我靠,你吓我一跳!” 孟阳威,我同班同寝的哥们儿,人有点二,心挺宽,长得也圆润,属于那种能一起插科打诨的类型。 “不服?踹回来啊。”我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把肩上皱巴巴的书包甩到自己床上。 孟阳威揉着屁股站起来,上下打量我,眼神里透着惊奇:“呦呵!贺翌、你这周又回去了,你不是上上周才回去过吗?” “怎么,只许你们每周回家当妈宝,到我这就不行?”我呛回去,声音有点干涩。 “奇,实在是奇。不过我现在可没空和你闹。”说完就蹲下捣鼓什么玩意去了。 孟阳威,和我一个班同个寝室的,人虽然有点傻,看起来圆润,但好在心地善良,人也有趣自来熟,算是玩得来。 “又干嘛呢,我看看。”我凑过去想瞅瞅。 “哎呀去去去,烦不烦......”他试图用身子挡住。 “还能干嘛,肯定又是在给他那位‘女神’精心准备见面礼呗。”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崔晓端着洗脸盆倚在门框上,瘦高的个子像根竹竿,脸上挂着看透一切的调侃表情,一脸看破红尘的模样。 “我靠崔晓,你今天怎么也这么早。”孟阳威再度震惊。 “对哦,你平常不到晚上绝对不来。”我附加道。 高瘦的一条人端着洗脸盆走进来,摇头晃脑,故作深沉:“今时不同往日,哥已涅盘重生,不再是昔日那个慵懒的少年。” “啧,又装。”我白他一眼。 孟阳威一脸懵:“到底啥情况?” “刺啦”一声,右边一张床帘猛地被拉了起来,露出一张带着眼镜的人脸。 “周三,家长会,你们忘了?”那人扶了下眼镜。 “我靠,学神,你又是啥时候来的!”孟阳威三度震惊,表情夸张。 薛建国慢条斯理地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床单:“上周没回去。宝贵的休息时间,不能浪费在无意义的往返途中。”他顿了顿,看向我们,尤其是看向我,“毕竟,下周三就是家长会。提醒一下,某些人的成绩单,可能需要一点......额外的解释。” 薛建国,学霸本霸。性格有点古板老陈,但说起话来有点冷幽默,经常把我们仨弄得一愣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自己全然不知还正色说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平时作业没写完全靠他。 !!? WC,差点忘了有这回事,前两天李大虫叫贺黔过来好像也提了一嘴这个事儿。 我敛去了刚刚笑闹的神色思索起来。 贺黔会来吗?我不知道。 离开出租屋时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瞬间被另一种更尖锐、更不确定的情绪取代。贺黔会来吗?他昨天到今天,一个字都没提。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只是觉得没必要跟我说?还是…他根本就没打算来? “哎呦对对对!我就说忘了件大事!”孟阳威拍着自己脑门,“欸,贺翌,这次你爸肯定来吧?听说上周五李大虫专门''''请''''他过来的,阵仗不小啊。” 我没接话,刚刚那点强打起来跟室友嬉闹的力气一下子泄了。我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口袋里那卷钱的存在感忽然变得无比清晰,硌着大腿皮肤。 “谁知道呢。”我含糊地应了一句,掏出手机。 屏幕干净,没有未读信息,也没有未接来电。像贺黔那个人一样,沉默得让人心头发闷。 报平安。他说的。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简单甚至有点生硬的“贺黔”,拨了过去。铃声在耳边响着,一声,两声......0每一声都敲在我不太平稳的心跳上。 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贺黔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早晨更沙哑些,背景音很安静,可能还在那间出租屋,也可能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我到了。”我说,声音有点硬。 “嗯,到了就好。”他应了一声,然后就没了下文。沉默在电话两头蔓延,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喉咙发干。那句“家长会你来吗”在嘴边滚了几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直接问显得太在意,太急切,像是一种索取。我不想那样。 “那房子......”我换了个话头,自己都觉得生硬,“拆迁款,大概能有多少?”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我几乎能想象他微微蹙起眉的样子。“没多少。”他顿了一下,“你别操心这个。” “哦。”我咽了口唾沫,那股熟悉的酸涩感又涌上来,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躁。眼看沉默又要接管这次通话,我几乎是用尽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尽量随意,“对了,刚听室友说,下周三家长会。李老师上周找你就是说这个吧?” 问出来了。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电话那头呼吸声似乎停顿了半秒。 “嗯。”他又只是应了一个字。 “……那你来吗?”我终于还是问出了最核心的一句,语速有点快,问完就屏住了呼吸。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了些。长到我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看情况。”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到时候再说。”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能把人所有期待吊起来又轻轻推开的话。一股火气猛地窜上来,我差点对着电话吼“爱来不来”。但最后,我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更硬的: “行。” “在学校好好的。”他像是没察觉我的情绪,或者察觉了但选择忽略,又补了一句老生常谈,“钱该花就花,别省着。挂了。” “知道了。” 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我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直到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看情况。这三个字像三根细小的刺,扎在刚才因为那碗粥、那个沉默送别的背影而稍微柔软了一点的地方。 “咋样翌哥?叔叔来不来?”孟阳威凑过来,一脸八卦。 “不知道。”我把手机扔到床上,站起身,拿起洗漱用品,“他说看情况。” “看情况就是来的意思嘛!”孟阳威乐观地拍拍我的肩,“我爸每次也说看情况,最后不都屁颠屁颠来了?放心啦!” 我没接话,转身走向水房。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稍微压下了心头的烦乱。镜子里的人,眼皮还有点肿,眼神里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总和某种更深的空洞。我知道,从踏进校门起,那身“刺”就得重新坚起来了。扮演一个正常的、或许有点叛逆但大体无碍的男高中生,把那个会在破出租屋里流泪、会贪恋一碗面和一个沉默守护的少年,妥帖地藏好。 接下来几天,学校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齿轮,重复而麻木。上课,走神,看着黑板上的公式想起贺黔抽烟时佝偻的背;吃饭,味同嚼蜡,想起那碗熬出米油的白粥;李大虫数学课看我又发呆去后面罚站;晚上躺在宿舍硬板床上,听着孟阳威念叨他的女神,崔晓分享他新发现的游戏秘籍,薛建国偶尔冒出一两句冷得掉渣的“哲理”,我会盯着天花板,耳朵里却仿佛能听到隔着电话线的那段沉默,和那句轻飘飘的“看情况”。 家长会的日期一天天逼近。贺黔再没联系过我。我也没再问。一种莫名的、负气般的僵持在我们之间无声蔓延。我甚至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来就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李大虫无非就是那些话,成绩中游,不够努力,潜力未发挥.我都能背了。一个人面对,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偶尔,在看见其他同学兴奋地讨论父母谁来、晚上去哪里吃饭时,心里某个角落会猛地一抽,然后迅速被我用更满不在乎的神情掩盖过去。 周三,家长会当天。 距离家长会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同学们陆续去校门口接人。孟阳威早就蹿没影了, 崔晓也晃悠着出去了,薛建国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向来准时。宿舍里很快只剩下我一个。 我坐在床边,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漆黑。它一直安静着。 最后十五分钟。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开始热闹起来,各式各样的家长涌入校园,穿着打扮,神情各异,但大多带着一种相似的、属于“家长”的关切和些许审视。我在人群中机械地扫视,明知希望渺茫。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那种沉默而略显疲惫的姿态。 看情况。 到时候再说。 果然。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像“咚”一声落了地,没激起水花,只是沉到了更冰冷的深处,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钝痛。也好,省得面对,省得在那种场合还要演一出父子情深的戏码—如果我们之间,还有“戏”可演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去教室。既然他不来,我也没必要去门口傻等。大不了就是被李大虫单独拎出来说几句,习惯了。 就在我拉开门,一只脚迈出去的瞬间一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猛地顿住脚步,几乎是有些狼狈地退回房间,快速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简洁到极致的短信,来自【贺黔】: 【到了。在你们教学楼下面。穿校服那个是你同学?指一下路。】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字。甚至没有说“我来了”。 窗外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褪去。 他来了。 没有提前告知,没有确认,就这样,在那个“看情况”之后,沉默地,来了。 我站在原地,有好几秒钟没动。各种情绪翻涌上来—意料之外的冲击,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喜,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不知所措和那种习惯性的别扭。我该怎么下去见他?说什么?质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说?还是假装平静地问一句“你怎么来了”? 最终,我只是用力抿了抿唇,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也回了一条同样简短的: 【等着,马上下来。】 发送。 然后,我对着宿舍门后那块模糊的穿衣镜,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同样皱巴巴的校服,捋了捋头发。镜子里少年的眼神复杂,那层坚硬的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泄露出一点点属于那个破旧出租屋里的柔软和慌张。 我拉开门,快步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教学楼下的空地上,人群比刚才少多了。我站在台阶上,目光急切地扫过。然后,在靠近一棵老榕树的阴影边缘,我看到了他。 贺黔还是穿着那天送我的那件半旧夹克,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直,但眉宇间有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他微微蹙着眉,正略显生疏地避开最后一批拥挤的人流,目光带着些许茫然,在寻找着什么。 就在这一刻,他似乎心有所感,抬起头,目光穿越纷乱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台阶上的我身上。 隔着一段距离,我们四目相对。 第九章 “狗娘养的” 我领着贺黔到了教室门口,期间有很多女孩子叽叽喳喳红着脸从我们身边走过,眼神往这边瞟,脸涨得通红。 哎呀,我知道我很帅很受欢迎了,平时打球也确实有女生来看,但今天这阵仗—我瞥了眼身边的贺黔。他正微微侧头看墙上的优秀学生榜,睫毛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但今天格外......总不至于......不至于是在看贺黔吧? 教室人差不多都到齐了,班主任和班干部在和其余家长寒暄,班主任李大虫正和一个家长说话,贺黔走进去的时候,李大虫明显愣了一下,对方问的话都忘了接。好几位阿姨转过头,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从贺黔的脸,到他简单的白色衬衫,再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手指修长干净。 贺黔像没看见,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的座位坐下——当然是最后一排,呃毕竟我长得高嘛。 他坐下时腰背挺直,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家长会期间学校规定学生都得回自己宿舍待着,真没意思。 我心里莫名有点躁,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别的什么。 “爸,那我先走了。”我压低声音说,故意用了那个字眼。 贺黔抬眼,目光穿过半个教室落在我脸上。“嗯。”他点点头,很轻地说。 我朝贺黔打了个手势,下楼了,孟阳威他们还在楼下等我呢。 “唉贺翌,这儿,这儿。”老远就看到孟阳威和崔晓朝我挥手,孟阳威更是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薛建国不在,大概是早回去了。 我慢悠悠走过去,一把拍下了两只手,“你爹这不是来了,急个屁。” “你爸真来了?”回宿舍的路上,孟阳威勾着我脖子问,“等开完了我必须得上去看看,什么神仙能生出你这么个祸害。” 这时两个刚刚在班里招待家长的女生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女生开口,小声说:“贺翌,,坐在你位置上那个是你哥吗?好帅啊,和你长得好像哦。” 身旁另一个人大着胆子开口:“我觉得比你帅。”旁边人赶紧肘了一下她。 “你别乱说了哈哈哈......”两个人笑嘻嘻挽着手跑开了。 这下轮到我身边两个人疑惑了孟阳威和崔晓同时停下脚步。 “等等,”崔晓先开口,眯起眼睛看我,“贺翌,你什么时候有个哥了?不是说你爸来吗?” “我靠太不是人了你,到底有没有把人当兄弟啊。”我感觉自己的肩膀又遭雷击。 “哎呀我没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家的情况,难道我‘无中生哥’?”我解释道。 崔晓点点头:“也是,这样一说我倒是好奇,能被说成是哥哥,能有多年轻,居然比你还帅。” “我可谢谢您啊。”就当他是夸我了。扯了扯嘴角,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我刚出宿舍楼,就看见贺黔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我。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柔和的晕里。他低着头看手机,侧脸在光影里干净得像幅素描。 孟阳威和崔晓跟在我身后,脚步声突然停了,一头撞在我背上 “我......靠。”我听见孟阳威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贺黔抬起头,看见我们,收起手机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深色长裤衬得腿笔直修长。走近了,能看清他眼角细微的纹路—那是岁月留下的,不多的证据。 “贺叔叔好!”崔晓反应快,赶紧打招呼。 孟阳威还愣着,被我踹了一脚才回神,“叔叔好!我是孟阳威,贺翌的室友!” 贺黔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微微弯起来,“你们好。贺翌平时麻烦你们照顾了。” “不麻烦不麻烦!”孟阳威摆手,凑近我耳边用气声说,“你爸......看起来真挺像你哥。”我没接话 走出去一段,还能听见孟阳威在后面嘀咕:“这基因也太不公平了......” 晚上宿舍熄灯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贺黔已经回去了,空气里好像还留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清爽的味道。孟阳威和崔晓还在小声说话。 “真的,我要是有这么个爹,我天天开家长会,天天炫八百回!”孟阳威说。 “得了吧你,人家那是天生丽质,你爹来了只会跟你称兄道弟喝酒吹牛。” “滚!”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白天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贺黔坐在我的位置上,背挺得笔直;他走过走廊时,那些女生红着脸偷看的眼神;他站在路灯下等我时,那截从衬衫袖口露出的手腕,白皙,腕骨微微凸起。 还有更久远的记忆,碎片一样扎进来:我两岁刚出院那年,贺黔带我搬进那个小小的出租屋。他蹲下来,平视我的眼说:“小翌,以后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了好不好?”他那时候真年轻啊,年轻到幼儿园老师来接我时,总犹豫该叫他“贺爸爸”还是“贺同学”。 后来我渐渐明白,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而我没有。为什么贺黔总是工作到很晚,为什么他偶尔会坐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颗缓慢跳动、快要熄灭的心。 睡意终于漫了上来。 我梦见贺黔年轻时的样子。大概就是我现在的年纪,或者更小。梦里的他赤身裸体,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皮肤在昏暗的光里白得像瓷器。一个模糊的、臃肿的男人身影压在他身上,一只手钳着他的腰,另一只手..... 贺黔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流,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在枕头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我想冲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我想喊,我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贺黔突然转过脸,看向我。他的眼睛那么黑,那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 ——是绝望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薛建国床上还亮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我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着,一下,又一下。手指摸到脸上,湿的。 操。 我抹了把脸,重新躺下,睁着眼睛等到天。 后半夜我没有睡着更没梦到后面发生了什么,我知道我没有勇气去面对,去直视。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昏昏沉沉。梦里的画面像鬼影一样缠着我—贺黔流泪的眼睛,苍白的皮肤,还有那个模糊的、令人作呕的背影。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我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发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周浩带着几个人晃了过来——这傻逼从高一就跟我不对付,原因不明,可能单纯看我不顺眼看我帅。 “哟,贺大少爷今天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周浩在我面前停下,笑得一脸油腻,“昨天家长会,你那个爸终于来了?” 我没理他,站起来想走。 他侧身挡住我,“急什么呀?话还没说完呢。”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听说......你那个''''爸爸'''',很年轻啊?” 我身体僵了一下。 周浩笑得更欢了,“但看起来也太年轻了吧?该不会是......”他故意顿了顿,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是被人包养的小白脸吧? 我听说有些老男人就喜欢这种年轻漂亮的,你不会也是?给点钱就能玩——” 我脑子嗡的一声。 “哦对了,你妈呢?怎么从来没过?”周浩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你根本就没妈吧?是你爸跟哪个野女人乱搞才有的你?那你岂不是个——” 后面的话我没听见。 他凭什么这么说?他有什么资格?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我只看见周浩的嘴一张一合,那些恶毒的、肮脏的字眼像污水一样泼出来,泼在贺黔身上,泼在我们这些年的生活上。 等我反应过来时,周浩已经躺在地上。我的拳头火辣辣地疼,指关节破了皮,血混着他的鼻血,黏糊糊的一片。他鼻子歪了,嘴也破了。 “狗娘养的东西,敢打老子......” 又是一拳。 周围的人在尖叫,有人跑去找老师。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不受控制地颤抖,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然后视野开始旋转,天和地翻了个个儿。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的钝痛传来,遥远的地方,好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贺黔。 黑暗吞没了一切。 醒来时我在校医室。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李大虫和校医站在床边,脸色凝重。 “他醒了。”校医说。 李大虫走过来,表情复杂,“贺翌,周浩送医院了,鼻梁骨骨折,轻微脑震荡。”他停顿了很久,“你......为什么下这么重的手?”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像塞满了砂纸。 为什么? 因为他说贺黔是小白脸。因为他说贺黔被老男人包养说我也一样。因为他说我没有妈是因为贺黔跟男人乱搞。因为他用短短几句话,把我们这些年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切,撕得粉碎,再踩进泥里。 说我可以,凭什么这么说贺黔。 但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沉重的、无声的石头。 “周浩的家长已经在医院了,”李大虫叹了口气,“你家长呢?又通知你爸来一趟。”我猛地摇头,挣扎着想坐起来,一阵剧烈的头晕让我又倒了回去。 校医按住我,“别动,你也有脑震荡。” “不要叫他......”我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别告诉他......” 李大虫看着我,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一种成年人才有的、沉重的了然。他最终没再坚持,只是说:“你先休息,等会儿再说。” 他们出去,带上了门。 我一个人躺在白色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流干净。 贺黔。 我在心里一遍遍念这个名字。不是爸爸,是贺黔。 那个会在我发烧时整夜不睡守着我的人。那个为了给我交学费同时打四份工的人。那个明明才三十出头,鬓角却已经有了几丝白发的人。那个在我梦里赤身裸体、流泪不止的人。 门被轻轻推开了。 第十章 不怪你 我睁开眼。 贺黔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像是跑来的,头发有些乱,呼吸还没平复,胸口微微起伏。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在床边停下,低头看我脸上的淤青,眼睛里的情绪翻涌着,最后沉淀成一片深沉的、疼痛的温柔。 他最后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我额角的伤。手指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我摇头,又点头。眼泪又他妈不争气地涌出来。 贺黔在床边坐下,俯身抱住我。 他的手臂很用力,用力到几乎让我窒息。我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烟草味——他又抽烟了。 “对不起......”我哽咽着説,抓着他后背的衬衫,布料在手里皱成一团,“对不 起......贺黔,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不是你的错,”他低声说,手掌一下下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小翌,不是你的错。” 可是到底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我打了人?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还是对不起......我心里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念头?对不起我在梦里那样看你? 我甚至没有解释发生了什么,但我们彼此好像都心知肚明。 我说不清。只是紧紧抓着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校医室的灯还没开。我们在昏暗中相拥,像是世界上只剩下彼此。他的心跳透过衬衫传过来,沉稳,有力,一声声敲在我耳膜上。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我一直假装不懂的,一直拼命压抑的,一直用“父子”两个字死死压住的东西,今天被周浩那些恶毒的话撕开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再也缝补不回去了。 他的手掌还贴在我后背,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 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进他颈窝里。 就这样吧。就这样再多一会儿。 “还可以吗小翌,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贺黔松开后背的手,扶正我的肩膀。 我看着他对我露出担忧的神情,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走吧。” 我刚想站起身,那双大手却更用力地扣住了我的肩膀,强迫我正过身和他对视。我抬眼看着他深沉的眼睛,一下就垂下眼不敢直视。 “小翌,你这两天回去呢好好休息,虽然说该面对的要面对,但是这事你没必要去面对,我去处理,好吗?” “不行!”我出声打断他。 贺黔的手还扣在我肩上,力道松了一瞬,又收紧。他看着我,眼睛里那些深沉的、我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涌。 “小翌,”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意的沙哑,“这事没那么简单。周浩的父母不会善罢甘休,学校那边......” “我知道。”我打断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这次我没躲。操,我不能再躲了。 “我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会怎么闹。李大虫肯定已经跟他们说了大概——说周浩嘴贱,说我先动手。但具体说了什么,他们不会信的,除非我站在那儿,亲口再说一遍。” 贺黔的睫毛颤了颤。他太懂我在说什么了 那些话,那些肮脏的、恶毒的揣测,关于他,关于我,关于我们之间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切。 “我可以处理。”他重复,“你不需要.....” “我需要。”我抓住他的手腕,他的皮肤比我记忆中更凉。“贺黔,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听那些话。那些话….”我喉咙发紧,“那些话是冲我来的。我是那个打人的人,也是那个......”我顿了顿,把“被你养大的人”咽了回去。 空气凝固了几秒。校医室门外传来脚步声,又远去。 贺黔的手从我肩上滑下来,落在床边。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 “你会难受。”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已经难受了。”我说,扯了扯嘴角,尝到一丝血腥味——不知道是周浩的血,还是我自己咬破了嘴唇。“但让我躲在你后面,看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我会更难受。” 贺黔抬起头。灯光这时正好亮起来—李大虫推门进来,按开了开关。刺眼的白光下,贺黔的脸苍白得透明,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他看起来那么累,像随时会碎掉。 但他看着我,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又或者,有什么东西更坚固了。 教导主任办公室的灯亮得晃眼。 周浩的父母已经到了。他妈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眼睛红肿,看见我们进来就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就是你打的我儿子?!你看看你把浩浩打成什么样了!你这个小混混!没爹妈教的东西!” 我心里翻个八百万个白眼,说的好像你们就有人教了一样。 贺黔侧身挡在我前面,动作很自然,像一道沉默的墙。他的手背在身后,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周太太,”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请您先冷静。事情的具体经过,我们需要听双方的说法。” “还有什么好说的!”周浩的父亲是个矮胖的男人,脖子上戴着条金链子,“李老师都说了,是你儿子先动的手!我儿子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这事儿没完!我们要报警! 要验伤!要你们赔得倾家荡产!” 李大虫在旁边搓着手,一脸为难,“周先生,周太太,贺翌平时在学校表现一直很好,这次确实是,是有原因的。周浩他说话......” “说话怎么了?说几句话就能把人往死里打?!”周浩妈妈尖声打断,“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家孩子心理变态!一看就不是正常家庭出来的!” 我感觉到贺黔的身体僵了一瞬。他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 “周太太,”贺黔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请您注意言辞。关于我家庭的情况,与今天的事无关。我们现在需要弄清楚的是,为什么一个高中生,会对另一个同学说出那些......极端侮辱性、涉及人格诋毁的话。” “什么侮辱?我儿子能说什么?”周浩父亲瞪着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从贺黔身后走出来。操,腿有点抖,但我站直了。 “他说,”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稳,“说贺黔——说我爸,是被人包养的小白脸。说我是我爸跟老男人乱搞生出来的野种。是狗娘养的孬种。” 我一字一句,把这些话像吐刀子一样吐出来。每说一个字,贺黔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就重一分,呼吸就重一分。“他说了很多,需要我详细重复一遍吗?” 很痛。 重复一遍这些话消耗了我太多勇气,我不敢去看贺黔的神情,更不敢想象他听到心里会想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浩妈妈的脸色变了几变,“那.....那也不可能!浩浩怎么会说这种话!肯定是你瞎编的!” “他没有。”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孟阳威和崔晓、薛建国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但背挺得笔直。说话的是崔晓,他手里拿着手机。 “我们听见了。”孟阳威补充,声音有点发颤,但很清晰,“周浩说那些话的时候,篮球场边不止我们几个。贺翌动手是不对,但周浩说的那些话......”他看了一眼贺黔,又迅速低下头,“太恶心了。真的,太恶心了。” 崔晓举起手机,“我录了一部分。需要听吗?” 周浩父母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看到崔晓朝我做鬼脸,用口型说:其实根本没有录。 这下我差点笑出声。 接下来的事情像一场混乱的默剧。教导主任打圆场,李大虫调解,周浩父母的气焰一点点蔫下去,最后变成色厉内荏的嘟囔——“那也不能打这么重啊”、“孩子之间吵嘴很正常” 贺黔全程没怎么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我的手腕,像锚一样定住我快要飘散的意识。只有在对方提到“赔偿”和“处分”时,他才简短而清晰地开口:“我们可以承担合理的医疗费用。但如果要处分,我希望学校能充分考虑事件的起因,以及对我儿子造成的精神伤害。”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来自音量,而是来自......他站在那里,明明看起来那么单薄,却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最后达成的协议模糊而疲惫:我们可以付医药费,周浩那边不再追究,学校给双方记过“象征性的”李大虫私下说,“档案里不会留”,事情到此为止。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孟阳威和崔晓跟在我们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孟阳威才小声说:“贺翌,你爸......牛逼,以后周浩那孙子见你都得绕道走了吧。” 我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贺黔松开了我的手腕。那里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很快在夜风里凉下去。 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时亮时灭,贺黔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开门,按亮灯。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是周天那个出租屋,旧书、灰尘、还有贺黔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潮湿的霉味。很小,一室一厅,我睡里间小床,贺黔睡客厅那张可以折叠的沙发床。 “坐会儿,我去做饭。”贺黔脱下外套挂在门后,挽起袖子往厨房走。桌上摆着一大袋新鲜的菜。 “我来帮忙。” “不用。”他头也没回,“你歇着。”我没听,跟进了厨房。厨房窄得转身都困难,我们俩挤在里面,胳膊时不时会碰在一起。贺黔洗米,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弯下的脊背,衬衫下的肩胛骨轮廓清晰。 “真不用你。”他又说,声音闷闷的。 “我想待在这儿。”我说。 他顿了顿,没再赶我。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颗番茄,几个鸡蛋,又摸出一把小葱。动作熟练,利落。我记得不是这样的。 “你记得吗,”我突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突兀,“我八岁那年,你第一次给我做饭。” 贺黔切番茄的手停了一瞬。刀刃悬在红色的果肉上,汁液慢慢渗出来。 “记得。”他说,很轻。 等颜色鲜艳的番茄炒蛋先摆上桌,我拿起筷子放进嘴里。 怎么可能不记得。 我听到自己三岁时的声音。 番茄炒蛋 我用手握着筷子,不熟练地夹过一小块鸡蛋放进嘴里,红红的汤汁滴了一滴在桌上,像一滴血。 “贺黔你做饭好难吃哦~” 我那时候才三岁,说话还带着尾音。坐在那张比我还高的椅子上,脚够不到地,在空中晃啊晃的。筷子对我而言太重了,握得手指发白,才勉强夹起一块鸡蛋。 贺黔坐在我对面。那年的贺黔才二十出头岁——后来我算了算,他辍学带我离开那个地方的时候,也才十九。十九岁,他妈的就是个孩子。 桌子对面,贺黔沉默地吃着那盘灾难。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那个画面,才明白那盘菜为什么那么难吃——他凌晨四点才从物流中心回来,六点又要去便利店上早班,中间这两个小时,他要给我做早饭、喂药、洗漱,然后自己囫囵睡一会儿。睡眠是碎片,时间是奢侈品,盐放成糖、火候过头,太正常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拿起又筷子尝了一口自己炒的菜。然后他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是吗。”他说,声音有点哑。他那时候总是很累,眼睛里永远有血丝。“那下次爸爸做好吃点好不好。” 可我看见他右手虎口上贴着的创可贴,边缘已经有点脏了。还有他左手手背上那个新鲜的、红红的烫伤水泡。 “我看看你手。”三岁的我突然说。 贺黔愣了一下,把手往身后藏。“没什么。” “给我看嘛!”我从椅子上滑下来,摇摇昇晃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腕。 “没事。”他把手缩到桌子底下,“快吃,吃完要吃药呢。” 我有早产带来的一堆乱七八糟的毛病,药比饭还贵。贺黔那时候最怕我生病,不仅是怕我难受,还是怕医院。怕那些账单,怕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我们,问:“孩子的妈妈呢?”“你看起来真年轻,是哥哥吗,还是舅舅?” 他从来不说“我是他爸爸”。他只是沉默,然后掏出那些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清楚。 那双手......根本不像二十岁年轻人的手。 虎口贴着脏兮兮的创可贴,边缘卷起,露出底下红肿发炎的皮肤——便利店搬货时纸箱边缘割的。食指和中指有新鲜的水泡,鼓鼓的,透明液体在里面晃——餐馆后厨炸东西溅的油。手背上还有一道的结痂,深褐色,像条丑陋的虫子——物流中心分拣时被纸箱里的金属边划的。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手手背那个烫伤。新鲜的,红得发亮,边缘已经起了水泡。 “疼吗?”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边缘。 贺黔的手抖了一下。“不疼。”他说,声音很哑。 骗人。怎么可能不疼。 后来我拼凑出了他一天的轨迹:早上六点到便利店。他不是收银,是理货员——要把成箱的饮料从仓库搬出来,一箱二十四瓶,一瓶五百毫升,一箱十二公斤。他一天要搬多少箱?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有次他下班回来,T恤后背全湿透了,贴着瘦削的脊梁骨,他一弯腰,我都能看见一节节凸起的脊椎。 下午,餐馆后厨。洗碗、择菜、给厨师打下手。餐馆老板是个尖刻的中年女人,总嫌他动作慢。“大学生了不起啊?还不是来我这里洗碗!”——贺黔没读大学,但她不知道,或者知道了更要戳他痛处。后厨没有空调,夏天温度能到四十度,他一站就是六小时,围裙底下全是痱子。 晚上八点到凌晨,物流中心分拣快递。这是最累的活,但钱给的多。要按区域分拣成千上万个包裹,重的有几十公斤的家电,轻的也有文件袋。传送带不停,人就不能停。他回来时眼睛都是直的,身上灰扑扑的,有时膝盖和手肘会有淤青—搬重物时摔的。 这样一天下来,甚至不包括随时变幻的工作,他还能站在厨房里,对着借来的|日食谱,尝试给我做一顿“有营养”的饭。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呀?”三岁的我指着那盘番茄炒蛋问,“我们吃泡面不可以吗?” 贺黔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他的眼睛真好看,睫毛长长的,瞳仁很黑,只是里面全是血丝。 “泡面没营养。”他说,用拇指擦掉我嘴角的番茄汁,“小翌要长身体,要吃得健康,才能少生病。” 他说“少生病”的时候,声音很轻。我知道他怕我生病。上次我半夜发烧,急诊医药费花掉了他半个月的工钱。他在缴费窗口前掏钱,手抖得厉害,硬币掉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捡了很久。 那盘番茄炒蛋,我最后吃完了。不是因为它好吃。 其实那盘番茄炒蛋真的很难吃。鸡蛋炒老了,番茄没去皮,嚼起来像塑料皮,盐放得一块咸一块淡。但我扒拉着米饭,把那些难吃的东西混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因为贺黔在看着我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舍不得吃完。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什么仪式。其实他碗里没什么鸡蛋,他把好的都挑给了我,自己吃那些炒糊的、碎掉的。 “你也要吃蛋。”我夹起一块最大的,颤巍巍地伸过去。 筷子在半空中抖,那块鸡蛋差点掉下来。 贺黔赶紧用碗接住,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短暂,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白气,一下子就散了。 但我记得那个笑。记得他眼角弯起来的弧度,记得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小翌真乖。”他说,把那块鸡蛋吃了下去。 然后他起身收拾碗筷。我跳下椅子跟到厨房,那个厨房比现在这个还要小,转个身就能碰到墙。贺黔站在水池前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蹲在地上玩他给我的一个空药瓶,突然看见垃圾桶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扒开垃圾袋—里面躺着好几个煎糊的鸡蛋,黑乎乎的,还有几块切得奇形怪状的番茄,有的还带着青色的蒂。 我抬起头。贺黔背对着我,正在很用力地刷锅。他的肩膀微微耸着,T恤下的脊骨一节节凸出来,像一串沉默的珠子。 突然听见厨房传来一声闷响。 我扒着门框探头看。贺黔站在水池前。他肩膀在抖,很轻微地抖。水龙头哗哗流着,他双手撑在池子边缘,头低得很深。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脊梁骨在单薄的T恤下凸出清晰的轮廓。 三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走过去,抱住他的腿。 贺黔僵住了。他关掉水龙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才转过身蹲下。 “怎么了?”他问,眼睛红红的,但声音已经平静了。 “你别哭贺黔。”我突然开始哇哇大哭说,伸手去摸他的脸,去摸他长了水泡的手,“我以后不说难吃了......” 贺黔抓住我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烫。后来我知道,那是过度劳累后的低烧。 “爸爸没哭。”他说,“是......是切洋葱辣的。” 可桌上根本没有洋葱。 “贺黔。”我喊他。 “嗯?” “你浪费粮食。”我指着垃圾桶,还在啜泣着。 “”那些不能吃了。”他的声音很低,被水声盖过一半。 “为什么不能吃?”三岁的我不懂什么叫炒糊了,什么叫失败了。我只知道鸡蛋很贵,番茄也很贵。贺黔有一次为了给我买鸡蛋,走了三站路去更远的菜市场,因为那里一斤便宜五毛钱。 贺黔彻底关掉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水管里最后的几滴水,滴答,滴答。 他平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长,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爸爸还不会做饭。”他说,声音很轻,“但爸爸会学的。以后一定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我看着他手背上那个水泡,还有虎口上脏兮兮的创可贴。伸手去摸他的脸。 “那你哭了吗?”我问。 贺黔愣住了。然后他抓住我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粗糙的茧。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哑,“爸爸不会哭。” 骗人。 “那我也没有。” “好,没有,我们爱哭鬼。”他伸手揩了一下我的鼻子。 他只是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那晚他给我洗澡时,我看见他腰侧有一大片淤青,青紫色,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这又是什么?”我指着问。 “不小心撞的。”他说得轻描淡写。 很多年后,我在物流中心打过暑期工,才知道那种淤青是怎么来的——搬重物时失去平衡,腰侧狠狠撞在货架金属边上,疼得眼前发黑,但还得继续搬,因为计时工资,停下来就没钱。 三岁的我泡在温水里,玩着塑料小鸭子,突然抬头说:“贺黔,我长大了赚钱养你。” 贺黔给我打泡泡的手停了一下。浴室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眼圈好像红了,但这次他笑了,真的笑了。 “好。”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水,“爸爸等你长大。” 现在,十七岁的我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着同一道菜。番茄炒蛋,完美的火候,恰到好处的调味,葱花翠绿地点缀着。 贺黔坐在我对面,时间把他打磨得从容了,那些手忙脚乱、伤痕累累的日子,好像已经被埋进了记忆深处。 但他手上那些疤还在。 虎口上那道最深的,是便利店纸箱割的;食指上那个圆形的烫伤疤,是餐馆油锅溅的;左手手背上那条浅白色的,是物流中心划的。 还有他右边眉骨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疤——有次他太累了,搬货时眼前一黑,连人带箱子摔下去,眉骨缝了三针。那天他缠着纱布回来,还笑着跟我说:“爸爸今天 扮海盗。” 三岁的我信了。十七岁的我,想起那个画面,心脏疼得像被攥紧。 “贺黔。”十七岁的我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嗯?” “你手上这些疤......”我说,“每一个是怎么来的,我都记得。” 贺黔的睫毛颤了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看别人的东西。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很轻。 “没有过去。”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掌心相贴,他的体温传过来,那些茧子粗糙地摩擦着我的皮肤。“它们都在这儿。每一天都在。” 贺黔想抽回手,但我握得很紧。 “你二十一岁的时候,”我说,声音开始发抖,“打三份工,一天睡不到四小时,手上全是伤,还要学着给我做饭。你做失败了那么多次,浪费了那么多鸡蛋和番茄......” “小翌。”他打断我,声音有点急,“别说这些。” “我要说。”我看着他的眼睛,强迫自己不许躲,“我记得你第一次蒸鸡蛋羹,蒸成了蜂窝煤;记得你学煲汤,把锅底烧穿了; 记得你想给我做生日蛋糕,结果烤箱冒烟......” 贺黔闭上眼睛。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些难吃得要命的菜,我全都吃完了。”我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我看见你手上的水泡,看见你眼里的血丝,看见你累得站着都能睡着,我觉得,如果我吃完了,你可能会开心点。” 贺黔睁开眼。他的眼睛红了,但依然没有眼泪。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哭,一次都没有。 “小翌,”他声音沙哑,“那些日子.....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我摇头,眼泪掉在他手背上,“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拖累了你,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可能已经大学毕业,有份正常的工作,不用活得这么......” “小翌。”他厉声打断我,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下来,“不要这么说。从来没有拖累这回事。” 他抽出被我握着的手,很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就像我三岁时他常做的那样。 “如果没有你,”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我可能早就放弃了。”他说的“放弃”是什么意思,我当时不懂。 很多年后,当我看到他在那本成长日记里写“今天抱着小翌走过大桥,看着下面的河水,想了很久”,我才明白那个“放弃”有多重。 第十二章 我们坐在那张用了十年的小折叠桌两边,埋头吃饭。谁也没说话。番茄炒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酸甜适中,鸡蛋嫩滑,番茄软烂——和他当年做的那盘,已经是天壤之别。 我吃着,眼泪一直在掉。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进饭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咽下去。 贺黔抬起头,看着我。他没有问,也没有劝。只是伸过手,用拇指很轻地擦过我的眼角。 他的指腹有薄茧,粗糙,温暖。 “小翌,”他低声说,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我从来不怕别人说什么。”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只怕你难受。”他说,声音那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我心口上。“怕你因为我的缘故,要听那些话,受那些委屈。”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被汹涌的情绪堵死了。 贺黔收回手,低头继续吃饭。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我们俩,在这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我记得他每一个失败,每一次手忙脚乱,每一道伤痕。 “怎么不吃了?”贺黔抬起头看我。 我这才发现,我碗里的饭几乎没动。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混在番茄炒蛋里,把米饭染成深色。 “贺黔。”我开口。 他看着我,眼神安静,像一口深井。 “你手上的烫伤......“”我说,“是那次学炸鸡翅的时候留下的吗?” 贺黔的筷子停在半空。很久,他才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扒了一口饭,混着眼泪咽下去,“我记得你所有的烫伤,所有的刀伤,所有失败过的菜。” 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抬起头直视他。 “我也记得,”我说,“那些菜再难吃,我也全都吃完了。” 贺黔的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厨房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小翌,”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受苦了......” 我摇头。 “不苦。”我说,“只要有你在,就不苦。”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看见贺黔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冰面突然裂开无数细纹,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滚烫的河流。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起身,收拾碗筷,转身走进厨房。 水声再次响起。哗啦啦的,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时间带走了他的青涩,他的慌乱,他的手足无措。那他的爱呢? 是不是也会变淡? 但有些东西,时间带不走。 比如他虎口上那些陈年的疤痕。比如他转身时下意识护住我的动作。比如他眼睛深处,那片永远为我亮着的、温柔的光。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贺黔背对着我,正在擦灶台。他的动作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贺黔。”我喊他。 他转过身。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丝油烟的味道。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谢谢你。”我说,声音闷在他衣里,“谢谢你......把我养大。” 贺黔的手抬起来,很轻地,覆在我环在似腰间的手上。 他的手还是那么暖,掌心还是那么粗糙。 “傻孩子。”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暖暖的,湿湿的。“是你在养我。” 我没听懂这句话,那时候不懂。 也许多年后,当我也长到他当年的年纪,当我终于明白“爱”这个字有多重,多锋利,多无法言说时—— 我才懂。 他说的不是钱,不是饭,不是那些具体的、可以计量的付出。 他说的是,那些我扒拉着难吃的饭菜说 “好吃”的日子,那些我半夜爬到他床上说 “怕”的夜晚,那些我抓着他的手指说“贺黔你不准走”的瞬间—— 那些时候,是我在养他。 用我三岁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依赖,养活了那个二十一岁、快要撑不下去的、年轻的贺黔。 而现在,轮到我养他了。 用我十七岁的、复杂的、充满挣扎的、说不出口的爱。 那晚我们都没再说话。他收拾厨房,我坐在桌前发呆。水声哗哗,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睡觉前,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在客厅铺沙发床。他的动作很熟练,被子抖开,铺平,枕头拍松。 “贺黔。”我喊他。 他回过头。 “晚安。”我说。 “晚安。”他笑了笑,眼角有了细纹。 我关上门,躺上床。黑暗中,我听见他在外面咳嗽了几声,很压抑,像怕吵醒我。 我听见他进了淋浴间,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得像错觉。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听着淋浴间传来的流水声,闻到他洗衣液的味道——和我身上的一样。 十七岁的我想,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三岁那个夜晚,我一定会抱住那个在厨房无声哭泣的年轻贺黔,跟他说:别怕,我会很快长大。 然后我会吃完每一盘难吃的菜,哪怕要吐出来。 因为我知道,那是他用伤痕累累的手,能给我的最好的东西了。 而现在我长大了。该轮到我,给他一点什么了。 哪怕只是好好吃完这盘番茄炒蛋。 哪怕只是,不再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黑暗里紧紧缠绕,分不清谁是谁的养分。 只知道,没有彼此,谁都活不下去。 在我被睡意模糊了的前一秒,手机屏幕刺痛了我的眼睛,一条短信突兀的插进了屏幕。 上面的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14号下午六点xx咖啡馆,后面又加了一句:要不要告诉贺黔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顿时困意全无,立马编辑了一句:你是谁。 按下发送键。 对方秒回——贺胜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