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残明》 章节目录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引子 “各位亲爱的投资人朋友,当您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了国外,并经过复杂的路线到达我要开始新生活的地方,就是说,你们所有的投资都打了水漂了。 但我还是建议您看到本条消息时,尽快向当地经侦部门报案,如果运气好,也能追回一些。 好消息是,本公司另外一位合伙人熊先生尚未出逃,他住在景华花园2栋315,汽车是尾号250的宝马7系,不妨悄悄的告诉您,这王八蛋又坏又蠢,大部分资金都被它转移了,就是他做的局,还想让我当替罪羊,只不过我比他更聪明。 衷心祝愿你们能追回一部分损失。” 庞雨把消息发布时间设定在48小时后,然后关上电脑,拖着行李箱走到办公室门口,突然又想起什么,回头来走到合伙人熊先生的办公桌边,显示屏旁边显眼的放着一个漂亮的圆形金鱼缸,里面两条金鱼还在欢快的游来游去,这两条金鱼是老熊最喜欢的,据说提升了他的事业运势。 庞雨哼哼一笑,顺手把鱼缸一带,鱼缸啪的掉在地上四分五裂,水溅了一地,两条鱼知道大祸临头,在地板上扑腾乱跳。 庞雨对着两条鱼一顿乱踩,“不小心,不小心踩的,你那副德性还想害老子,让老子当替罪羊,你有老子坏吗,你姥姥的。” 把两条鱼踩得肠穿肚烂,庞雨连办公室门都没关,拖着行李进了电梯,按下一楼之后电梯开始运行,30多层楼只要一会就能到,庞雨舒服的坐在行李箱上。 “老子归隐江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坏人长命百岁…哎!” 电梯突然失速,轿厢剧烈的抖动着,楼层灯迅速的闪动,轿厢飞快的坠向底层。 电梯井中传来庞雨声嘶力竭的哀嚎,“别做坏人,下辈子要做好人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章 恶隶 崇祯七年七月初二日午时初刻,大明南直隶安庆府桐城县,县城最繁华的东西大街上,贩夫走卒小农行商僧道游走其中,沿街食铺、商铺、客栈、茶肆中客来客往,虽是七月间还有些闷热的天气,仍是颇为热闹。 一只死老鼠被两支修长白皙的手指提着尾巴悬在空中,随着手指主人的走动,死老鼠在那人的屁股后面摇来摇去。 只见此人身穿青袍,头戴瓜拉帽,脚踏方头鞋,腰带左边插着一把折扇,约十七八的脸上丰肌玉色,眉毛修长入鬓,眼角微翘,加上中高身材,活脱脱一个俊俏少年,放在什么时候都是甚得女人青睐的类型,就是脸上一副无赖的浪荡味道,可能又被有些女子不喜。 这少年旁边,还跟着一个家仆模样的随从,大约十五六岁,脸上长着不少的青春痘。 少年这般背后提着老鼠一路走来,旁边左右见到之人纷纷侧目而过,少年对众人嫌弃的目光视若不见,自顾自的左顾右盼,眼睛贼兮兮的打量街上路过的年轻女子。 “庞家那个傻儿又出来了,不知谁又要遭殃。” “老庞家掌柜不知道做了啥孽哟,生这么个儿子,脑子傻就不说了,还除了好事不做,其他啥都做。” “谁说不是,仗着当个皂隶可害不少人,上次啊……哎,你看,你快看!” 果然见那庞家少年脚步加快,前面一家纸铺外边正站着一个女子,白衣长裙,背影颇为苗条秀丽,正在整理着什么。 庞家少年悄悄走到那年轻女子背后,右手一挥,毛发狰狞的死老鼠腾空而出,划过一道黑乎乎的优美抛物线,啪一声砸在了那女子的屁股上。 “啊!” 女子敏感部位遭偷袭,屁股本能的往前一挺,伴着尖叫转过身来又退了两步。 “有老鼠!” 少年大喝一声。 女子定睛一看地上,果然是只老鼠,女子自然是怕这动物,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庞家少年乘机赶上前去,一只脚对着地上死老鼠乱踩,两手一张作护住那女子的样,却越摸越近,凑到那女子身上挨来挨去,女人慌乱之中完全没有留意到还有一只咸猪手上了身。 地上老鼠被少年踩得扁平,或许是死得不久,还挤压出些黑黑的血来,伴随着踩踏涂抹在街道的青石板上。 听得这边热闹,周围顿时围上来一圈人,看这里到底是个什么乐子。 这时那女子退开几步后,惊魂稍定,见这少年这么见义勇为,准备开口道谢。 少年看女子退开了,总不得继续追过去摸,只好转身对女子彬彬有礼的道:“姑娘莫怕,这老鼠颇有怪力,我追了它半条街,好在没让它伤到姑娘……嗨,嗨,你干嘛!” 女子身后的纸铺里面冲出一大汉,挥舞着一根挑棒朝庞家少年兜头兜脸的打来,一边打一边吼道:“好你个青皮,老子在里面都看到了,分明你扔的老鼠,敢非礼老子女儿,打死你!” 说的却不是桐城本地。 “你敢跟老子动粗,老子可是皂班的,啊,饶命啊……你这狗才,你等着,别打啦!” 庞家少年边骂边求饶。 围观者一见这阵仗,轰一声散开好远,远远脱离开那棍棒范围才又停下,这热闹变大了自然更不能错过,庞家少年平日颇招人厌,百姓看恶人挨打,好些人还喝彩叫好。 只见那大汉五大三粗,此时听了人群叫好,越发的来劲,挑棒挥舞起来虎虎生风颇有威力,少年的家仆在旁边喝骂连连却不敢近身,少年手脚格挡,连挨数下,痛得呲牙咧嘴转身就跑,刚转过来就听“梆”一声响,挑棒正中头顶,围观人群的尖叫声中,少年身体僵直,停顿片刻后嘭一声直挺挺的面朝下扑倒在地上,一时没了动静,围观群众爆发出更大的尖叫。 那大汉愣愣的看着地上倒着的少年,一时手足无措呆在人群中间的空地。 家仆赶紧扑倒少年身上,费力的把少年翻转过来,只见少年头顶鼻中都在流血,家仆哭着叫了两声,那少年没有一点动静。 围观群众纷纷凑近过来看,只见家仆抖着手指凑在了少年鼻孔下,停了片刻后尖叫一声,“少爷死啦!打死人啦!” 哐当一声,大汉手中挑棒跌落地上,一屁股跌坐地上,方才那个女子正走过来,听了也呆在当场。 旁边一个老人伸手去探了鼻息,也惊叫起来,“真没气了,这怎生是好。” 围观群众见死了人,可还真是乱了,这桐城属于南直隶安庆府,南邻长江西通湖广,农业商业都颇为繁荣,这么些年一直都算安生,光天化日的命案甚为少见,大家也不会个急救啥的,一时都没了主意。 “哎呀,出人命啦,周家掌柜的,你……哎,虽说庞家小子是个喇唬青皮,你也不能往死里打啊。” “快去报官!” “这人谁家的,找人去跟人家说啊,你们说这事,谁认识的,去,你快去呀。” 不知是谁说道,“他可是县衙皂隶呢!” “啊!县衙的人……”周掌柜这下傻眼了,口中只结结巴巴的道:“这,我没想……你们都叫打呀,我哪知道啊。” 方才被老鼠砸了屁股的女子缓过了神,此时反而走过来轻声道,“爹别怕,这事因女儿而起,总是他无理在先。 就万一说是要抵命,也是女儿去。” 周掌柜呆呆道:“你又没打,也抵不了啊,完了完了!好容易才在这里安生过日子啊!” 周掌柜长嚎一声,坐在少年尸体边,和那少年的家仆同时在街中放声大哭。 哭声更惹得人慌乱,众人七嘴八舌正没主意,闹得一会,地上的庞家少年突然腰一挺直直的坐了起来。 周围各人原本是认为庞家少年死了,此时不是诈尸是什么,惊叫声中,人群哄一声四散开来,连周掌柜和家仆都跳起来跑得远远的,街上一阵鸡飞狗跳,货摊箩筐倒了一大堆。 庞家少年呲牙咧嘴的摸摸脑袋,简直头痛欲裂,睁眼迷茫的看看周围,一片古代的情景啊,街边远远的还有些人似乎很害怕的看着自己。 庞家少年口中喃喃道:“啥地方,电梯还摔得真他妈远啊。” 接着他不顾头痛呼的站起来,对着街上的人怒吼道:“谁!谁他妈把老子弄到横店来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章 桐城 “谁还给老子换了这个衣服,你们以为我是群众演员,知道我一天赚多少钱吗 叫你们导演出来,到底老子怎么到横店的。” 血流满面的庞雨大声吼叫,满街人害怕的看着怒吼的庞傻子,几个大妈窃窃私语。 “这是魔怔了不是 那门口明明是个纸店,他非说是横店。” “打傻了,哪有店卖什么叫横的东西,还竖店呢。” “傻了好,叫他害人。” 庞雨吼了两分钟,没一个人出来解释,庞雨头还有点晕,身体摇了一下,伸手去捂着头,这时突觉领子一紧,不知被谁抓住了后衣领,紧接着后颈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贴着背脊哧溜一声钻进了衣服。 “我擦!” 庞雨吓得跳起来,伸手在背后乱摸,却抓不到那毛毛的东西,手忙脚乱的抖衣服也抖不出来,发现腰上还有个腰带,解开跳了几下,终于把那毛东西抖在了地上。 地上赫然是一只死老鼠!庞雨怒骂道,“谁他妈这么缺德拿老鼠吓人。” “你还知道什么叫缺德呢。” 庞雨抬眼一看,面前一个身量颇高的秀丽女子,面上淡扫峨眉,身穿白色长裙,素衣窄袖,右手还抓着几张什么纸,应该是刚才用来抓老鼠的,此时满面通红,正一脸怒色看着自己。 庞雨正对眼前遭遇莫名惶恐,听完心头火起,对她骂道,“老子又没招惹你。” 美女叉着腰,“还敢说没惹我,分明是你方才用老鼠砸我的……占我便宜。” 女子说不出屁股两个字来,一时脸红语塞。 “我犯的着占你便宜,追爷的人多了,十八岁到三十多岁都有,你这个姿色只能算中等,化妆都不会化,想送我也不要,你就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庞雨一口否认,然后撇撇嘴,“还装得蛮像,你这个姿色是比群演好些,应该是个特邀了,但也好不了多少。 说,你陪副导演睡觉没。” “睡觉 你……”女子听到庞雨转头就不认账,还想倒打一耙,气得眉毛一竖,喘着气低头在地上寻找一番,捡起周掌柜刚才丢掉的挑棍就朝庞雨打来。 急得那周掌柜在后面大喊,“闺女使不得,别再打了。” 庞雨看到女人要动粗赶紧转身就跑,但脑袋又痛又晕,跌跌撞撞的跑不快,眼见女子就要追到,心中正急的时候,背后一声喊。 “少爷跑啊!” 家仆扑上来拉着庞雨撞开围观人墙,在女子的追打之下,两人爆发了小宇宙,一溜烟消失在大街上。 ……十天后的清晨,庞家院子。 “这路跑的真远,各位投资人,各位仇人和朋友,你们可真是永远找不到我了。” 庞雨喃喃说完,把一张面巾盖在脸上。 庞雨头上包扎着棉布,两眼无神坐在内进东厢房中,闻着满屋子的药材味,仰头看着上边的房梁和瓦顶,阳光穿过深沉的瓦色缝隙,零散的洒落在东厢房里的石板上。 “老庞家作了什么孽啊!雨儿被打了,药库也塌了,老天爷是不要我庞家活了啊!” 一个女人声音在外面嚎哭,庞雨听出是他的便宜老妈,一个朴实的劳动妇女,主要工作就是当庞雨的妈,兼职是庞家生药店的长工。 一个男人声音低声喝道,“哭有什么用,真是女人见识,雨儿又不是让人打死了,只是头上入了风,这两日做了点疯事罢了,过几日或许就好了。 药库塌是房梁腐了,遇着大风雨而已。” 庞雨又听出这是便宜老爹,庞家生药铺的现任掌柜,庞家三代单传的二传手,到庞雨这里刚好是第三代。 老妈声音道:“家里就这点银子了,你要拿去作甚” “那几家郎中的药,泡了水用不了,我得去进些新的来给人家。” “当家的,把药晒了给他们吧,这些银子拿走了,下半月就揭不开锅了。” 老爹沉默一下道:“庞家生药店做了三代了,咱们卖的是药,是给人治病的,泡过的药材给人家,好点是治不好病,大点就是人命,咱老庞家不能干亏心事。” 然后是脚步声出门而去,便宜老娘在天井中呜呜的哭起来。 庞雨双目无神,这是投了个什么胎,这十天里面,他除了医治头上的伤口,就是不断的想验证自己到底在横店的哪个外景地,在三天前还不死心,寻了一辆牛车出城跑了十里地,所见依然是古时景象。 以他的理解,横店就是想愚弄自己,也不会投资做这么宏大的布景。 再加上他头脑中残余的记忆片段,所以他终于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 这里是崇祯七年的安庆府桐城县,属于南直隶的管辖。 桐城县在大别山的东南端外,县境西北是山地,往东南逐渐变为丘陵和平野,一直延伸到长江边上。 桐城西南通往湖广,东北通往庐州、凤阳,是湖广到两淮的陆上交通要道,同时又有长江之利,顺流可达江南富庶之地。 无论商业还是农业,都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一向还算富裕,除了偶尔有过路的客匪之外,许多年来十分平静。 老庞家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药材铺,因为桐城地近大别山,山中各类药材十分丰富,除了给两淮的药店供货之外,还购了附近药材销往安庆府,顺着长江航道远销南直隶、浙江等处。 虽说不是大富大贵,药库垮塌以前也算小富之家,庞雨便是这老庞家的独子。 说原来那庞雨实岁十七,从小读书不成,又不爱做家里生意,好在明朝中叶之后衙役成了一个职业,虽说庞家不是役籍,但可以花钱投充,于是家里出钱找关系,庞雨便成了县衙一名皂隶。 当了皂隶了,先分到户房,因为脑子不大灵光,又被户房退回,留在皂班里面打杂,无事就游手好闲,干的坏事不少,终于碰到个周掌柜,一棒子下来,旧庞雨变成了新庞雨。 这都什么跟什么,为啥自己会在这么个奇怪的地方。 庞雨一闭眼,对着自己脸上使劲两个耳光,他希望睁眼的时候又回到了前世的办公室,哪怕面对那群愤怒的投资人也比这里要好。 小心翼翼的把眼皮撑开,一切都没变,只是面前多了一张脸,属于庞家的帮佣庞丁。 庞丁捧着一根两指粗的木棍,噗通一声跪下道:“少爷,老爷说今天还要家法,照您说打多少就多少。” 庞雨扯开脸上盖着的面巾,他对现状最满意的就是有这么个帮佣,要说现代日子是有趣,但哪会有人这么听话,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叫他做点啥事跑得风一般快。 可惜老庞家流年不利,庞雨挨打不说,前几日下暴雨,庞家的药库还塌了,里面存了刚收回来的大量药材,是老庞头准备批发去安庆府的,这对庞家生药铺就是毁灭性的打击,要是药铺垮了,以后就养不起这帮佣了。 “打你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庞雨决定先过过瘾,他得意的翘着脚,享受着数落人的快乐,“目的是什么,是得让你知道错在哪里,以后不能再犯。 否则我打你干什么,难道我是喜欢打人的人吗” “您是。” 庞雨坐起抓过木条作势要打,庞丁赶紧求饶道:“我说少爷喜欢打外边的人,不喜欢打我。” 庞雨揉揉额头,脑袋都还有点晕沉沉的,想想那天周家父女两,可真是凶得紧,眼前这庞丁躲得也是风一样快,“那你说,知道错在哪里了没有” 庞丁垂头丧气,“没帮少爷挡那棍子,让少爷被人打了。” “哎,以后你要记得,再遇到什么事,自己先顶着,让领……让少爷我先走。 你就算受个什么伤啊病的,有少爷我给你做主不是,你看这次,要是少爷我真被打死了,老爷一准就不要你,还不得把你赶出去,你说你又上哪里讨生活去,落个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对不对。 现在你也认识到错误了,能有这个基本认识,就说明你的本质不坏,还是可以改造滴。 以后改正了缺点就还是好同志嘛。” 庞雨过完训人的瘾,举起木条对准庞丁脑袋就敲下去。 庞丁嘶的吸一口气,闭起眼睛等着挨打,那木条却在脑袋上轻轻一碰,又收了回去,半响没有了动静。 庞丁睁开一只眼偷看少爷,只见庞雨已经收起木条,又躺回椅子上。 “少爷你还打不打” “不打了,你起来吧。” 庞丁惊疑不定的站起来,但看少爷确实没动,不像是要故意作弄自己,不禁大感庆幸,这要是搁以前,不被打个半死才怪。 庞雨无精打采的躺在椅子上,不想穿越也穿了,条件也没得选,老庞家听起来转眼就要揭不开锅了,自己要在这里过日子,总得想办法帮老庞家把眼前难关过了才行,但他对如何在古代赚钱一无所知,不由自语道:“崇祯年间 他妈好像没好事啊,崇祯到底有多少年来着” “少爷,这话可不敢乱说,你这问的可是皇上何时归天,死罪啊。” 庞雨揉揉额头,“死罪个屁,老子不怕那个,少爷现在怕的,是对这古代生活不太懂,日后到底做啥事业好呢。” 庞丁嗯嗯的咳嗽一声,“少爷你又说胡话了。 可要说做啥事嘛,那还用想么,最好明白了,赚银子呗。” “赚银子还用你说,启动资金呢……”庞雨突然停住对着庞丁脑袋乱打两下,“狗日的不准说银子钱啥的,钱有什么用,人生的意义在于钱的多少吗,关键在于做一个好人,老子这辈子要作好人,你小子别把我往邪路上带。” “谁说赚银子都不是好人。” 庞丁口中嘟哝着,“咱家药铺塌了,有银子就能救了药铺的生意,谁给咱家银子,谁就是好人。” “那好,我认为你说得有道理,少爷就先从你身上赚银子,把你银子拿来,少爷我身上可不能少了钱,嘴都吃淡了,先拿点钱来改善一下伙食……”庞雨一边说一边就去要搜庞丁的身上,庞丁见势不妙转身就逃,以他的经验,少爷虽然坏,但动作不够灵活,哪知刚抬脚要跑,就被什么东西在脚下一绊,一个狗吃屎扑在地上。 庞丁虽是跌了一嘴泥,但有抵抗能力,依照固有经验,准备翻身起来,庞雨已经收回勾人的腿,敏捷的扑上来,用上身压在庞丁的背脊上,用双脚脚尖撑起腿部,使得上半身重心落在庞丁背上。 庞丁撑着手臂死命挣扎,可庞雨就像壁虎一样贴在背上,通过双脚支撑控制体位,压制庞丁的重心,使庞丁无论如何都无法起身,反而一会便耗尽了体力,最后被庞雨像死狗一样贴地压住。 看庞丁完全脱力的样子,庞雨也不控制庞丁的关节了,纵身骑在他背上,一边搜身一边骂道:“老子开口的时候早有准备,你以为说到钱就只有你想跑,跑路的人我见得多了”。 “求少爷不要啊,我好不容易才又存了一点,你,你这用的啥功夫,没看你练过啊。” “少爷我天生有才,还用练么,不怕告诉你,少爷练的叫格雷西,对你还用不着厉害招数。” 说话的功夫,庞丁攒下的三钱血汗银子终于落入庞少爷手中,庞雨松开庞丁,看着手中暗白色的小块不禁骂道:“怎么才这么点,这能值多少钱。” 庞丁坐起来就要放声大哭,恰在这时,只听外厅一阵吵闹,听着是便宜老妈的声音,似乎事情还不小。 庞雨奇怪道,“我娘这是在跟谁吵架。” 庞丁一时忘了哭,细细听得两句,迟疑着道,“少爷你听了别生气,街坊说你头被打了,咱家药库又塌了,药材都泡水废了,刘家说是要退婚,好像吵的就这事。” “啊 退婚 非要这个桥段么,听听热闹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章 退婚 庞雨两人轻手轻脚摸到正厅外,偷偷从窗缝中看进去。 此时的庞家正厅,两个女人椅子不坐,正站在厅中,双手叉腰的一位正是庞雨的便宜老妈,“我说刘家妹子,咱们多年街坊,姐姐我啥时候说过假话,跟你说了咱家雨儿没事,头伤是不假,也没伤到你说那么要紧。 你这倒好,赶在天刚亮,铺子都没做成头个生意,你就上门说这事,你自家也做买卖的,这时辰可选得真是时候。” 另外那个女人的声音道,“那是当家的非要让我来,我这也是没法子不是,这庞哥儿伤势也不是我说的,人家都说了,庞雨头上定是破了口,怎么破的咱不讲它了。 但头疮入了风,没准被野鬼上身了,庞哥儿脑子原本就有些不太那啥,倒也没出过大事,日子还是能过的。 但这次头伤之后,说话做事都怪得紧,常常崩些没由来的话。 昨日把胡子剃了,非要那剃夫把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满街上有谁这么干的。 还听说要剃头发,亏得那剃夫没敢,这到底是要当和尚还是干啥,把女儿嫁给他,我这心总是放不下啊。” 庞雨骂完摸摸光溜溜的下巴,明代评定帅哥标准,一副美髯必不可少,就时兴留胡子,旧庞雨十七八岁年纪就留了一截,算是留给庞雨的优质资产,但庞雨摸着那把胡子颇为不爽,昨天上街就找剃夫给剃光了,被街坊传得人人皆知。 庞雨老妈声音道,“少年人又不是老夫子,胡子爱留不留。 妹子你想退婚,没得靠这等无聊理由,订婚有婚书为凭,有里老为证,左邻右舍人人皆知,若是由着想退就退,要那婚书作甚。” “庞家姐姐你看,我们也不想不是,但庞哥儿这脑子越发的傻,那三亲六戚闲话起来,我那当家的面子浅……这个总是不如意,倒是两家各自另找,大家都妥帖嘛。” 庞雨在外面听得发笑,旁边庞丁扁着嘴道:“退婚可耻,少爷你还笑得出来。” “退婚有个啥可耻,少爷我还找不到媳妇不成。” 庞丁眼睛突然一红,“咱药铺从来没有昧着良心赚钱,怎地还要遭这难,没了药铺,谁愿嫁给你,老天真的不保佑好人么。” 庞雨见他真情流露,拍拍庞丁肩膀道:“别难过,咱家不会垮的,老天爷不保,少爷保。” 庞丁疑惑的看着眼前自信的少爷,“少爷你有啥法子” “眼下还不知道,但少爷我从来都是要赢,只要不放弃,希望总会出现。” “所以你抢我银子” 庞雨举手要拍庞丁脑袋,只听厅中啪一声大响,不知便宜老娘拍在了什么上,跟着是老娘正义凌然的声音,“大明律,订婚不是你说退就退,夫家五年无故不娶,才准你退。” 刘家婶子也一拍桌子,“我说庞家姐姐,咱们姐妹多年,退不退婚这不还跟您商量呢,犯的着扯大明律。 知道你家庞哥儿是皂隶,那也就是皂隶不是,说好听点衙门当差,难听点就是各房走卒,我家舅叔还在安庆府当司吏呢。 你要扯这个,咱还非退不可了。” 庞雨对庞丁低声道,“要吵架了,咱也得说点啥对不对。” 庞丁肯定的点点头,“该说,不过说啥好呢。” 在庞丁愕然的注视下,庞雨大步走进大厅,按自己想象中的姿势一拂衣袖,呼啦一声,等到两个女人都向他看过来后,庞雨一脸严肃凌然说道:“哼,莫欺少年穷!” 两个女人呆了一下,那刘家婶子愣愣道:“果真魔怔了不是。” 便宜老娘回过神来呸呸两声,“少年穷个屁,咱老庞家比他刘家有钱多了。” “你怎么说话呢,你庞家不就开个生药铺吗,我老刘家铺子挣的哪一年少了三十两的,说有钱轮的上你们吗。 那年失火的时候,都是我当家的帮你们救火搬药材,胡子都烧个精光,不然你们店子咋能开到今日。” “咱庞家难道就没帮过你们,哪次你们周转不开,不是我们庞家接济的,你们日子也就好过两三年,转过身就不认人了……”庞雨原以为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没起作用,厅中战事再起,激烈更甚方才。 庞雨既然进了大厅,现在也不想退出去,便找个位置坐下,脑袋转来转去,谁发言就转向谁,饶有兴趣的听两个女人吵了一刻钟,这是他来到大明朝之后,见过最有趣的场景。 连两个女人的口水偶尔喷到脸上,也不能降低他的兴致,直乐得合不拢嘴。 见到战况陷入胶着状态,庞家帮佣的婆子也加入战团,天井之中唾沫横空战况激烈。 便宜老娘占有主场之利,在婆子的助攻之下,攻势一浪高于一浪,连连攻城略地,主队逐渐控制了场上局势,客队刘家婶子招架不住,只得由进攻转为防守反击,一路且战且退。 便宜老娘带着婆子追杀到大门,形成双鬼拍门之势。 刚才躲在外面的庞丁见形势占优,也上场帮忙,庞家变成了三比一,在热心观众庞雨的助威声中,主队两翼齐飞中路包抄,只等传中致命一击。 比赛接近补时阶段,刘家婶子边战边退,防守反击越打越像国足,果然在门口乱了阵脚,一时没有留意脚下,被门槛挂着了后脚跟,一屁股仰天跌出门外。 庞雨在后面兴奋的大喊一声,“一比零!” 刘家婶子狼狈的爬起来,连灰都没拍就扔下一句“你们等着”,便要落荒而逃。 庞雨失望的追到门口,对着刘家婶子的背影大声道:“刘婶你慢些,要不吃了饭再走。” 刘家婶子回头呸了一声,刘家的铺子就在同一条街,在周围街坊注视下,刘婶边跑边拍屁股上的灰,身体怪异的扭动着,很快转弯消失在道路上。 在庞雨的鼓掌声中,便宜老妈得胜回朝,庞雨这时细看,这老娘干瘦身材,一副劳动妇女打扮,虽然现在天气闷热,也穿着深色的硬浆布衣,腰上捆着个围腰,额上满是汗珠,几丝头发贴在了额上,其中已有白发。 她脸上丝毫不见胜利的喜悦,只是一脸慈祥的看着庞雨,声音由高八度飞流直下为低八度,生怕吓着庞雨一般,轻言细语的道,“雨儿不需理她,刘家也是看我们药库塌了,这药材都……没了,刘家这没脸皮的势利眼。” “娘,我是担心啊。” “你担心个甚,这婚配总是父母操持,刘家婶子那些胡言乱语,你不可往心里去,咱老庞家能撑过这一关去。” 庞雨严肃的摇头道:“我担心的是,我庞家虽然初战告捷,但这最多是上半场取胜,胜利是暂时的,但退婚是双方的嘛,下半场搞不好得去打客场,看刘家婶子这战斗力不弱,到时候甚有可能被刘家反败为胜。” “咱家占着理,哪能让她反败为胜了。” “可是咱家现在遭了水灾,货没了不能变现,外边还有债务,资金链已经断裂了,首要问题得解决资金,有啥固定资产无形资产的,能变现都变现。” 老娘听他口中胡言乱语,以为这儿子傻病又发了,此时又不好责骂他,不由哎的叹了一声,想起最近的不顺,默默的提起围腰擦了一把眼泪。 庞雨抬头道:“娘,刘家闺女长得好看不” “呸,有什么好看的,就她妈那个样子,也生不出好看的来。” “要是不好看,咱们另外找嘛,说媳妇可将就不得。” 便宜老妈翻翻眼瞪了庞雨一眼,“那不成,以前咱家生意好,他们就赶着来嫁,看到走个霉运就要退,有这等好事。 就便是要退,也不是她们打上门来退婚,还敢说你脑子被打傻了,当我们庞家什么呢,日后街坊邻居谁还看得起。” 便宜老妈说完便去了天井清理药材,一边还气愤难平的不断数落刘家的不是,从前十年说到后十年,总之是刘家对不起庞家。 庞雨乘着老妈说话,蹑手蹑脚的溜出了大门,片刻功夫就到了刘婶的门市外,刘婶也在里面大声数落庞家,门口有两个街坊在听热闹,围观群众尚未形成规模,见到庞雨过来,还不等庞雨打招呼,两个街坊便落荒而逃。 庞雨从门市直接到后进,刘婶一见庞雨立即住口,还有点尴尬的道:“雨哥儿,你也知道的,不是刘婶看不上你,只是那啥……”“刘婶,我理解。” 庞雨靠近刘婶低声道,“遇到这种事,当父母的谁不想自家女儿嫁好一点,我都理解的,但咱妈也是顾着我好,她也没错嘛。” 刘婶听到他妈立即眼睛一瞪就要发火,庞雨连忙又道:“大家都是街坊邻居,咱妈要个脸面,刘婶刘叔也是要脸面的人,闹来闹去让人看笑话不说,还伤了两家和气,万一再气个好歹的,你说这谁愿意看到。” 刘婶哎一声道:“可不是,我不是找你妈商量嘛,你看她那样,还要扯大明律。” “刘婶,咱不扯大明律这些不相干的,总之就是你们要退婚,咱妈不退婚,对不对,两方都不让步,这么闹下去不是办法,问题总要解决嘛,侄子这里有个主意,咱俩商量商量……”刘婶看着庞雨这个傻子,满脸的怀疑,“咱俩商量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章 白胡子老爷爷 “少爷,庞妈出去买菜了。” “给少爷我盯好,她回来你就在门口大声喊。” “少爷,喊啥啊。” “你个笨的,就喊说夫人回来啦,我来帮你拿菜。” 庞丁胆战心惊的道,“少爷啊,你真要偷婚书去卖啊,这就是你永不放弃的法子” “会不会说话呢,这不叫卖,这叫无形资产变现。” “可咱家吵架都赢了啊,你卖了婚书,庞妈就没物证了,庞家的名声咋办啊。 少爷,要不咱别偷了。” “你懂个屁,就是吵赢的时候才好谈价,不然刘婶那铁公鸡能出到十两么,名声是什么,只算无形资产,刘家闹退婚,咱这无形资产就成了不良资产,我这叫不良资产变现,解决咱家资金链断裂的大事,不懂你少说话,滚!” 庞雨骂完庞丁,悄悄推开堂屋门,往左边进了卧室,根据庞丁提供的情报,迅速找到了枕头下边的钥匙,然后打开了床下柜的柜门。 随手翻看几下之后便寻到了婚书,庞雨再翻找一阵,确定只有一份,立即把柜子锁上,又将钥匙归到原处,庞雨匆匆浏览一遍那婚书,然后往怀里一揣就去了刘婶家。 “刘婶你看看是这本不” 刘婶伸手就来拿,庞雨哎一声缩回手道:“刘婶,咱可说好了的,见到违约金我才给你。” 刘婶扁扁嘴巴,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来递给庞雨,“这么多年街坊,庞哥儿你还信不过刘婶咋地。” 庞雨掂量一下,其实他根本就掂不出来多少,不过他神色很丰富的惊讶道,“刘婶,好像不对吧,你这是多少。” “十两啊,你说的那啥违约金,可不就是十两。” “刘婶你这可不厚道了,我刚看了婚书,咱家当年还给你十一两聘礼呢,还有一对银制的手镯,既然是你不执行合同了,咱得两说,先退订金再说这违约金。” 刘婶口中嚅嚅道:“可咱家闺女等你这些年……”“等啥呢等,难道你闺女七岁就要嫁人的,亏得你还不知道青春损失费,不然您不得套个童年损失费,我还得补你银子是吧,刘婶你就跟侄子我明说,你到底诚心退婚还是想叫我妈加聘礼,不诚心呢,侄子我转身就走,回去告诉我妈,说刘婶退婚是装样子的,只是嫌银子给少了。” 刘婶有点尴尬,随即又打出苦情牌,“侄子你看啊,咱都是老街坊了,也不瞒你说,咱家这铺子,年景好的时候,一年也就赚个十多两,你看那违约金拿走十两,咱家今年可没法过了,侄子你也不能让刘婶刘叔饿肚子,要不就少些,退给婶五两成不成。” “这我可不信,刘婶你刚才在我家说哪年都没少过三十两,我可听得真真儿的,才转个身你就变成十多两了,婶你可不能看菜下饭,欺负我这晚辈。 十两违约金而已嘛,难道为了十两银子,就能把自家女儿往火坑里推,明知道我是个傻子还让女儿嫁给我,那可害了你女儿一辈子,你想想看,怀一个孩子受多大罪,一把屎一把尿带大了,多辛苦啊,出落得水灵灵的,如花似玉的姑娘,才值十两银子么。 要说这次你侄子咱家,药库泡水了,银子就没了,我傻就不说了,这次偏还伤在头上,日后难保不有个反复,我也不想把你女儿拖累了。” 庞雨见刘婶闷头不语,一脸舍不得银子的模样,舔舔嘴唇继续劝说道:“要是以后你女儿受不了苦,回娘家问起来,娘你为啥把我嫁个又穷又傻的小子呢,刘婶你咋说呢,说你舍不得十两违约金么,您可说不出口。 就即便是算现钱,这边退了不是能新找婆家,就以咱刘家妹子的相貌家世,还不得三五十两,怎么也亏不了咱婶子。” 刘婶越听脸色越难看,她一向在街市上算能说会道的,今日反而被一个傻子说得哑口无言,心中虽不甘,但思来想去没有说辞。 低头一狠心道:“十两就十两,那咱可说好了,这些都还你,以后你妈过来闹事,你可得当见证人说你答应了退婚的。” “刘婶你放心,咱可是最讲信用的人,就我办那公司……那店,连续三年评为重合同守信用店面,不信你打听打听去,再者来说,婚书都给你了,咱妈没了凭据,还找你闹个啥,那不成无理取闹了。 但我给你拿婚书这事,你也别满世界嚷去,我才好想法子跟咱妈交代。” 刘婶下定决心,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小包银子给了庞雨,庞雨一看里面除了碎银子果然还有一对银手镯,当即笑眯眯的收起来,又将那一纸婚书递过去。 “刘婶,合作愉快。” 庞雨一秒也不停留,立即就离开了刘家。 刘婶拿着婚书反复看了,虽说有点心痛银子,但了结心中一件大事,把那婚书捂在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没害自家女儿嫁给一个傻子,哎,不对啊……他这砍价的条理,哪像个傻子能干出来的,我……”……“放哪里去了,前几天还看来着。” 庞雨的老妈在天井中一边嘀咕一边到处走着。 “娘,找啥东西呢,要不要我帮忙。” “不,不要,就是有个药少了些,你歇着去。” 便宜老妈赶紧否认。 老妈低头在晒药的簸箕下面寻找,一一翻了一遍,确实到处都没有了,心头一急快要软倒在地上。 庞雨的便宜老爹也在天井中,他穿着道袍样式的蓝色直身,方方正正的脸下边挂着着一把胡子,虽然不帅但看着很有正气,他对着庞雨他娘恼怒的道:“整天都干些啥事,放在柜子里好好的,没事翻出来看个甚,平日一个东西,就爱这里藏那里藏,藏得最后自己都找不见了。” 老妈委屈的道:“这婚书分明是在床下柜里……我怎地知道。” 庞雨心头发虚,赶快出来打圆场,“娘你是咋地了,啥东西不见了。” 老妈知道迟早瞒不过,欲哭无泪道,“那婚书不见了,平日倒也罢了,正赶上刘家要退婚,那许多定亲的银子可怎么办。” “娘,肯定老天要我们庞家退婚,把那婚书收回去了,我这几天都作梦来着,有个白胡子老爷爷跟我说,以前我脑子傻,运道不好,就得换一门亲改改运道,这是天意啊。” 老爹摇摇头,“不是又胡说么,梦岂能当真,也是在家里,出去不可胡说,不然不定怎生看你。” 庞雨只用一秒就编好了假话,“真的,娘你看啊。 那白胡子老爷爷是个神仙,还在梦里教过我写字,不信你说药材名我来写。” 说罢便去柜台拿了纸笔,“娘你说药名。” 老妈看庞雨一本正经,虽然压根都不信,又怕扫了儿子的兴头,只好勉强道,“甘草、荷葉、草烏、何首烏。” 她念一个庞雨就挥笔疾书,他小时候毛笔字是练过,只是不太熟练,写出来歪歪扭扭的。 老爹本来没抱有丝毫希望,以为儿子傻病又发了,好在是在家里,鬼画桃胡也没人看见,不是在外边丢人,转头正要出去,晃眼经过庞雨时,刚好看到庞雨写完,桌面上竟然真的有几个字的模样,赶紧凑过去一看,嘴巴慢慢的越张越大,居然只有“葉”“烏”两个字写错了,烏字写成了乌,还算有个行似,葉字则错得离谱,成了个“叶”。 老爹的嘴都合不起来,这儿子从小就傻,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现在居然挥笔而就,而且九个字只错了两个,错误率只有区区两成而已,简直就是奇迹啊。 老妈不会写字,但平时看过柜上的方子,见庞雨写出来跟那些差不多,竟然心头忍不住的激动,连忙问丈夫,“咋样咋样” 老爹嘴唇颤抖的对她道,“写错了两个,但其他真的都对了,雨儿以前哪会写字,难道真的是……”庞雨稍稍一想就知道自己写的都是简化字,自然错了一些,但也有不少对的。 他赶紧辩解,“是这样的,那白胡子老神仙每次来的时候都是腾云驾雾烟云缭绕的,有时候看不清黑板,模模糊糊的,所以有些写错了,但也记了好多了,他还教我数学英语啥的……你们也不知道,以后再考吧。” 老妈激动的道:“雨儿啊你可看清了,你梦中这白胡子到底是神仙还是菩萨,咱们好找对地方给人家上香啊!” 老爹严肃的斥责道:“有胡子当然是神仙,菩萨都是和尚,哪有白胡子。 明日你去道观里面上香,不要走错了。” 老妈跪在天井中朝着上面一方天空痛哭道:“难道是老天开眼,咱家雨儿不是傻子了,能读书能认字了,老庞家不会断在我手里,祖宗保佑啊!” 庞雨大张着嘴,原来有个傻儿子,这老妈心里面还有那么大的精神压力,等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想起退婚的尾巴,乘着父母激动连忙道:“所以那婚书不见了就是天意啊,您看咱家今年,血光之灾受了,水灾也受了,这运道实在得改。 咱们得听白胡子老爷爷的,改一门亲换换运道,正好刘家也要退,咱们让他退了银子……”“实在退不了银子就算了。” 老爹有点激动的道,“啥银子也比不过我儿子开窍了,爹和你娘以后都靠你养老送终呢。 既是神仙说了的,这亲就绝对不能再结,赶明儿我跟老刘说一声,寻个中人见证一下,两家各自另寻就算了结了,也省得街坊间风言风语。” 庞雨心想自己得跟刘婶对一下口风,一拍胸口道:“我记得还有一副银镯子,定钱可以不要,这定亲信物一定要退回来,爹娘你们等着,我这就去跟刘婶退亲,还得把镯子要回来。” 片刻功夫就到了刘婶家,只说爹妈都同意了,叮嘱了刘婶不要提卖婚书的事情,安心等老爹找中人办手续就行了。 刘婶脸色不太好,满脸怀疑的看着庞雨,看了半天也没说话,庞雨不知道刘婶是怀疑自己没傻,一时没工夫搭理她,调头要走的时候看到西厢房窗户上人影闪了一下,好像身材还不错,再注意去看又没了。 回了自己家中,庞雨把藏在身上的镯子和银子拿出来,笑眯眯的对老两口道,“爹妈,我把镯子要回来了,还把定亲的十一两都退回来了,从今后咱们就跟刘家没关系了。 刘婶说她知道自家理亏,觉得对不住咱老庞家,还多给咱五两违约金。” 老庞头和老妈呆呆看着银子,这十多两银子虽然还不能挽回药库的损失,但真是救了急了,仿佛老天真的帮老庞家了。 旁边知道真相的庞丁都忍不住道:“少爷真的开窍了。” 庞雨看着眼前激动的三人,他们不只是为银子高兴,是发自真心的为庞雨高兴,这个家庭又开始看到了希望,相比于银子,希望更加宝贵。 不禁拍拍庞丁肩膀道:“跟你说过,少爷是永远争胜的人,困难总会过去的。” 老爸老妈对视一眼,“能从刘婶那个铁公鸡那里把东西拿回来,咱家雨儿果然是不傻了!今天是七月十五啊,祖宗终于显灵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章 月半 夜幕来临时,桐城县中四处灯烛点点。 七月十五是中元节,俗称鬼节,据说这一天地宫不关门,鬼魂可以自由出门,各家各户都给祖宗敬香火烧纸钱。 桐城今晚都不宵禁,街道上人影重重,火光四起烟雾缭绕。 老爹老妈敬祖宗的时候还不停念叨,感谢祖宗保佑,请祖宗多领些钱回去用。 一家烧过纸钱,庞雨捧着一盏河灯来到西门水关旁,跟父母一起放河灯。 放河灯也称“照冥”,最早是安慰那些水中冤魂的,后来成了中元节的一种风俗。 西门水关也是人头涌动,大家都打着灯笼或捧着河灯,街上灯火辉煌,连城头上的“宜民”二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河岸边儿童嬉笑打闹,担郎沿街叫卖小吃糕点,变成一个夜市。 庞雨径自找了个人少的地儿,蹲在河沿上放了河灯,水关的河道中漂满灯影,顺着水道向城外流去。 这条水道发源于城西北的走马岭、屏风岭,溪水汇流称毛家河,自城北东水关入城,横贯县衙的堂前桥往西,直到宜民门南旁水关出城。 北城的居民沿河放灯,西城的百姓则聚集在水关附近,河灯多种多样,颜色也有红白黄等,水关河灯越来越多,各色灯影倒映在水中,透过烧纸钱的薄薄烟雾,整个河道朦胧中带着斑斓,犹如幻境中缓缓流出的灯河。 庞雨一时看得入了迷,如在梦中,如在梦外。 直到大多人都散去时,庞雨才闭眼合十,“各位先人……不知道你们在哪里,但请保佑让我过好新的人生,依然永远争胜,同时当个好人……顺便还是多赚点钱,没钱实在没法过啊,也保佑一下我爸妈,主要保上辈子亲生的,要是还有空,也保佑一下这辈子便宜的。” 正跟这儿祷告的时候,突然间耳朵一痛。 “哎哟,我的个去,谁他妈……”“好你个庞傻儿还敢骂人 再骂一句试试!” 耳朵上的力道松了,庞雨这才能转头去看,只见一个全身白裙的少女,头上扎了两个发髻,眉如柳叶眼若点漆,站在灯火流动的河道旁,映着河水暖黄的柔光,犹如银河边俏丽的仙子。 “仙女” 庞雨揉揉眼睛,再睁开时才发现这仙女双手叉腰,一脸煞气的望着自己,形象立即落入凡间。 “这位美女有何贵干” “几日不见这么会说话了,不用你奉承,本小姐原本便是美女,我问你,谁叫你去我家退婚的” 庞雨惊讶的指着这仙女,“你是刘婶的闺女” “敢装着不认识我。” 仙女杏眼圆睁,右手飞快一挥,熟练的又揪住庞雨的耳朵。 “刚认识了!轻点轻点,很痛!” “不痛揪你干啥,我还偏要重点,平日你在城里偷鸡摸狗胡混就罢了,居然还敢退婚,说,谁让你去退婚的。” 庞雨耳朵发痛,乘机抓住仙女的手道,“那不是咱刘婶逼的,早上一早就来了,我当时是抗拒的,但刘婶说要是不退,就找安庆府那个亲戚帮忙,让我连皂隶都当不成。” “我娘逼的也不行,皂隶重要还是我重要,你不准答应我娘,不然我上哪去找那么听话的人当相公。” “我也不想啊,哪知道你这么漂亮……”庞雨一想起拿到的银子,又舍不得退回去,心中只用了千分之一秒,就比较出了资金链和美女的重要性,立即改口道,“但我又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你找我这么个傻子有啥意思,都是为你好。” 仙女听了哼一声松了手,“这次算你会说话,不过我偏要找你这个傻的,聪明的谁听我话。 就算我娘逼你,你还是不准退,明天你去求我妈去。” “那刘婶一准不能答应,昨日退了婚,我看她高兴着呢。” “高兴什么高兴,昨晚哭一宿,说被你骗了三十多两银子,反正你得去求我妈,不准退婚。” “胡说么,明明只有二十一两,刘婶难道跟我一样,连退婚钱都要吃回扣” 庞雨还待再说,突然见到刘婶一脸阴沉出现在后边河沿上,赶紧闭口不说,连连给刘家仙女打眼色。 仙女偏头见到刘婶,立马收起煞气,满脸的温良恭谦让,过去扶着刘婶的手臂,声音温柔得能化开石头,“娘慢点,河边滑着呢”。 庞雨看着仙女的表演,心中觉得这女子在后世绝对能去当个戏精。 刘婶没有听到他们对话,但只要看到庞雨就心情不好,脸色更加阴沉的白了庞雨一眼,庞雨也不生气,只是赔笑道:“刘婶也来放河灯。” 刘婶不看庞雨,对着女儿道:“女子家,别和不相干的人说话,街坊见到像什么样子。” “嗯,女儿知道了。” 仙女乖巧的低声应了,扶着刘婶径自离开,转身的时候,庞雨看到仙女的靠右耳根的脸颊上有一块黑色的胎记。 庞雨看着两人背影,捂着还有点发痛的耳朵,“他娘的长这么漂亮的女人一点不懂温柔,三从四德都学哪去了,不过真漂亮啊。” ……第二天庞雨睡到自然醒,在床上把那截留的五两银子翻出来,白花花的银子拿在手上,虽然少点,庞雨也觉得精神比昨天好了几倍,连头伤都不痛了,随即又想起昨晚的美女。 “想不到这傻子还有这么漂亮个媳妇,赶都赶不走,就是脾气不太好,要不要退了银子换个美女老婆回来。” 庞雨在床上盯着银子愣了半响,“五两银子也不够啊,得赶紧找法子挣钱,把这美女再娶回来,想啥法子呢,这古代的东西啥也不会啊。” 庞雨头摇两下,把仙女的事情抛在脑后,把几个小银块放在怀里,这才满意的走到天井中。 老妈正在捣药,不知是给哪家大夫弄的,庞家药材铺的服务还是挺好的,不光是卖药材,有时候那些大夫忙不过来,庞家都是帮他们切好捣好,拿去直接就可以入药。 她看到庞雨出来便道,“早间开门的时候,焦国柞来门前问你伤情有否平复,说是跟周家打官司的事情,周家掌柜还关在牢子里。 你若是能走动,就告知他一声,他好办妥放告的事。” 焦国柞是庞雨的结拜兄弟,两人从小就认得,同样在衙门当值,前几日来看过他,在帮他操办和周家打官司的事情。 庞雨听了顿时来了精神,他一拍柱子,“我说要怎么赚银子,官司就是钱啊,打死那周家的,敢追得我满街跑,我这就去衙门。” 老妈拦住到,“哎呀不急,把早饭吃了走。” 老爹在堂屋中喊道:“前几日也觉着那周家委实可恨,但如今为父心中估摸,你突然能识字了,没准那一棍子打走了魔障,许是因祸得福,听说又是外乡人,不要太过为难人家了。” 庞雨跑到桌边端起稀饭两口喝光,“知道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章 南监 老庞家的安平药材铺在城西,县衙在城北的方向。 桐城这东西大街不是规整的样式,其他地方一般应该是平直的贯穿西门东门,桐城这东西大街却是朝北弯曲,如果从天上看下去,像个拱桥模样。 庞雨带着家仆昂首挺胸走在大街上,因为身上有点钱了,整个人充满自信,昂首挺胸意气风发,走路都带着风。 此时的县城普遍都小,庞雨一路走走看看,不一会功夫,两人便到了衙门外的县前街。 大门人来人往,既有穿制服的也有百姓衣服的人,另外有不少青皮模样的人在八字墙周围或站或坐,还有三四个笼子,里面各关了一个人,摆在门口一溜,由得一些百姓围观。 县衙正门外是左右各一的八字墙,左右墙头上各有四个字,“所食所用,民脂民膏”,大约是明初就刻上去的,是提醒各位官吏善待百姓。 八字墙墙体则贴满了各种告示,都是些官方的通知、告示、考试通知、科举成绩之类的,就是地方有啥事情或者朝廷有什么需要让百姓知道的,就会张贴在这里。 庞雨随便扫了一眼,墙上都是些旧告示,有些被雨淋了,墨迹侵染,纸张剥落,也无人去理会。 一张不知啥告示上还有些字比较清楚,好像是表彰会试中榜的,庞雨边看边念道,“南直隶安庆府桐城光时亨中会试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光时亨这名字可够怪的,居然还有人姓光。” “少爷你真能认这么多字” 旁边庞丁惊讶的看着少爷,“我还以为少爷装样子的”。 庞雨不屑道,“少爷岂止会认字,有什么老子不懂。” 正要进衙门去看看,听得身后一身喊,“二弟你怎地出来了” 他回头看,只见一个衙役和一个穿青衿的人一起追过来,庞雨不由露出笑脸。 他拱手对两人正要行礼,衙役凑过来一把拉住庞雨低声道:“你怎地出来了,你在家住得越久,我们兄弟才好收拾那周家掌柜的。” 这人便是焦国柞,庞雨的结拜兄弟,他们两人都是臭味相同人嫌鬼厌的角色。 虽说以前那旧庞雨脑子有点问题,但焦国柞毫不在意,他比庞雨大三岁,算是庞雨大哥。 庞雨排第二,衙门里面人常嘲弄他为庞二傻。 这几天焦国柞曾去探望庞雨,所以已经认得此人。 庞雨听了只得道:“屋里待得实在无趣,不信你自己试试。” 焦国柞笑道:“以你性子,倒也确实,出来也无妨,那周掌柜还在狱中,保辜时间不过,绝不放他出来,今日你既然过来了,咱们先找他过过申明亭,汤药费一定要往多了算。” “自然要算。” 庞雨点头道,“至少让他出个……不少银子。” 庞雨一时也弄不明白该说多少合适,说多了怕人说傻,说少了怕被人笑,只得含混过去。 旁边那青衿叫做个何仙崖,也是庞雨结拜兄弟,读了不少的书,但秀才一直没考上,捐贡生呢钱又不够,便跟着焦国柞作帮闲,有时也帮别人当讼棍。 虽然何仙崖比庞雨大,但帮闲地位比较低,所以他是按地位排行老三。 他凑过来对庞雨道:“放告这事二哥听我的,他周家掌柜现在保辜期内,只是在南监待审,这保辜期内呢,你伤情就可重可轻了,他要敢嘴硬,你立马找地方躺着,必须咬定头伤成了笃疾。” “为何” 何仙崖有些不耐烦的道:“二哥当这些年皂隶都白当的么,笃疾和皮肉伤可差得远了,皮肉伤赔你十两银子也算多的。 若是他与你纠缠,你就咬定当场内损吐血,而且是笃疾,二哥可记住了” 庞雨恍然,这保辜期就是为了保护受害人的,主要是考虑有些伤势开始时不明确,比如有内伤之类,所以设定了一个伤势的观察期,就叫做保辜,轻伤和重伤的量刑是全然不同的。 保辜期内过堂,自己随时可以拿伤势变重要挟周掌柜。 想明白后庞雨点头道:“既然要打这官司,咱们就一定要赢。 这事就请二位兄弟拿主意,要我咋做就咋做。” 见庞雨点头,何仙崖也松一口气,这个庞雨以前就有点傻愣愣的,经常干些出人意料的傻事,加上这次头上又挨这么一棒,好像傻得更厉害,连胡子都剃了,万一庞雨听不明白,自己这律师就吃力了。 于是何仙崖接着道,“二位哥哥听我说,这几日我已打听明白,那周家原籍陕西,来此不过两年多,平日性子暴躁,街坊寻常不敢惹他。 听说有亲戚在凤阳府也做纸张营生,看铺里存货,还有他租的门市大小,我估摸着敲个五六十两应该能够,多者说或许百十两。” 庞雨听得这数量,好像没多少钱,自己退个婚都捞了二十多两呢,不由叹气道:“也不多嘛。” 何仙崖惊讶道:“这就不少了,二哥你这意思……把他家闺女也卖了” 庞雨沉思着道,“闺女卖了也成,看价格多少……哎!你别怂恿我干坏事,我告诉你,老子这辈子可不干坏事了。 再者说,闺女才值几个钱,老子以前都是做大生意的,哪看得上一个两个女人的买卖。” 何仙崖不以为然,庞雨以前尽干些没脑子的事情,大生意也不过多敲诈人家几钱银子罢了,他只以为庞雨傻劲又发了。 倒是那焦国柞已经狠狠的道:“还是咱二弟狠,百两都收不住,哼哼,他一个客居桐城的,竟然敢打咱二弟,看这次不让他龟孙脱层皮。 走,再去牢里给他加把火。” ……庞雨把庞丁留在外面,跟着焦国柞一起进了县衙,庞雨路过大门时候颇有点惊讶,这官府的门按说该威武堂皇,让那些来办事的人先气势跌掉两三分,但实际上破破烂烂,木梁牌匾旧漆脱落,一副破败模样,明代说官不修衙,果然名不虚传。 大门之后是一个甬道,甬道右边是快手房,左边是皂隶房,地上铺着青石板,甬道中人来人往,大多衙役夫役都是一副猥琐模样,看到庞雨也没有多么亲热,有些甚至白一眼就过了。 皂隶房的背后就是县衙的牢房,一般就在衙门大堂的西南角,所以明代又称牢房为南监。 庞雨本来就是因病告假,所以也不愿意继续往里面走,免得碰到班头或者承发官,到时候问起不好辩解,两人便在仪门左转去了牢房。 庞雨转过拐角便看到南监高大的青砖院墙,一股阴冷气迎面而来,大门上书监牢二字,字上还刻着一个狴犴头像,据说狴犴是龙的儿子之一,喜欢打官司,所以经常刻在牢门上,外形在庞雨看来就跟虎头区别不大。 牢房门口有个小哨房,房前坐着一个牢子和六七个帮闲,几个都是歪眉斜目,笑起来都带着牢房的阴森气。 明代牢子里面有编制的不多,但帮闲可不少,苏松等处大的县里面,光各种牢子就上百人,有编制的叫牢子,这种帮闲叫小牢子或者野牢子。 牢门那里有一个黄衣女子,正跪在几个牢子面前,红色裙摆宽宽的铺开在地上,身边还放着一个竹篮。 只听她说道,“求几位官爷行行好,我只是给爹送点吃的。” 庞雨一听声音就认出了是谁,“周家闺女。”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章 匣床 庞雨心头不由一个哆嗦,听口音就是那周家闺女,不过此时到了衙门里面,百姓怕官,暂时没了当日那女汉子的气势。 守门的牢子阴阴的笑着,“送吃的,谁知道你送些什么,万一放些砒霜毒药吃死了人,我等职责在身,可担不起这天大的责。” 周闺女抬头大声道:“我给爹送东西,怎会放砒霜,那我当你们面吃一半,死也是先死小女子。” 旁边一小牢子往嘴里投了一颗干胡豆,嘎嘣嘎嘣嚼了两口,蹲低了凑在那女子跟前道,“我说周小娘子,你真不懂假不懂,你吃死了是你的事,牢子里面有牢里的规矩。 私下放你进去,我们得担多大的干系,到时各位大人怪罪下来,可不是找你,都是差爷担着呢。” 周闺女突然放声大哭,边哭边道,“我爹又没打死人,你们凭啥关他,连看都不准看,呜……我都听说了,你们牢子里面都是吃些发霉发臭的东西,呜……我爹都那么老了……”庞雨听到周闺女大哭,心头没来由的一阵痛快。 牢子不耐烦的喝道,“要哭滚外边哭去,老爷我腻歪听这个。” 野牢子又凑过来劝道,“你爹持他物伤人,人证物证具在,苦主还是咱县衙的皂隶,你说你们干的这事,难不成你还有理了,保辜期不过,苦主不撤状子,必定是走不了的。 不过若是只送饭嘛,刚跟你说了,规矩是不准的,外边的吃食一律不准进牢子。 不过看在你一片孝心也是不易,我这里有个另外的法子,也能让你爹吃好了。” 周闺女把头移开一些,抹着泪向面前的帮闲问道,“啥法子。” 野牢子一摆头,斜眼盯着周闺女,“牢外的东西不准进,但牢里有啊,你给银子,由在下帮他在里面找些好吃好喝的,一准不会比你做的差了。” “多,多少银子” 帮闲伸出一根指头,“一顿饭一两。” “啊!一个人怎么可能一顿饭就吃一两银子,那一日不就是二三两银子,谁吃得起。” 帮闲摇头道,“那没法子了,你可知牢里的东西,那不是随便进的,都是银针探毒,精挑细选的,还得给你做好味道,一两可不贵。” 帮闲斜着眼观察周闺女的表情,口中继续施加压力道:“为人子女的,孝心难道还比不过这一两银子,要是某啊,只要拿得出来的,可不会你这般还嫌贵,你孝心都到哪里去了。” 周闺女跪在地上呼呼的喘着气,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这价格任谁也不能轻易决定,一天就得二两,还不等过堂,住上一个月就破产了。 庞雨也不知道一两银子到底算多少钱,从昨天刘婶的表现看,一两银子也不少了,但这个数字听上去总觉得便宜,忍不住插嘴道:“你这闺女就光是打打杀杀厉害,脑袋是水泥做的么,谁叫你一天吃三顿,给你爹一天吃一顿改善一下不就成了。” 周闺女听了转过来,她脸上红扑扑的,挂着几滴泪水,虽说姿色还在,但看着颇为憔悴。 她见了是庞雨,脸上露出既愤怒又有点难堪的表情。 另外一个帮闲这时骂道,“他妈的说了几天了,你真当银子买食货的,不懂事就滚远些。” 走过来一脚将地上的竹篮踢出几步远,哐啷啷一阵响,竹篮里面的碗筷碰撞着翻出竹篮,两个碗破了,饭菜倒了满地。 周闺女吓得啊的尖叫一声,看到满地散落的饭菜,往后连退了几步。 看帮闲那样子,就知道周闺女肯定没给好处,进了衙门没银子,哪有好脸色看。 这时焦国柞哈的一声,牢门前几人转头看来,见到是庞雨二人,都挤出点笑,但那牢子的笑有点不怀好意,他对庞雨咧嘴道:“庞二傻,挨一棒子还认得我不。” 庞雨听他话里故意嘲笑自己,此时有事相求别人,偏生还真叫不出来这人名字,只得笑笑不说话,不过心中记了此人一笔。 然后焦国柞便伸手摸了一块碎银子给那牢子,接着跟庞雨打眼色,示意庞雨一起进牢里去,庞雨连忙跟在后面。 周闺女见庞雨要进牢子,迟疑了一下终于道:“庞、庞家的,能不能帮奴家带些饭菜进去。” “不行。” 庞雨果断拒绝,这周闺女真是脑子不好用,当着牢子的面都敢让庞雨夹带。 “求求你,我爹都饿好多天了。” “那又关本少爷什么事,你不看少爷我多惨,没手机没电脑没汽车没飞机,哼,我懒得跟你说,反正你也不懂。 你爹把少爷我弄成这样,有因才有果,活该他饿着。” 周闺女突然控制不住,大声哭道:“都是你害的……呜……”庞雨看到她大哭,心头又一阵开心,他连忙拍拍脑袋走进牢里,心中奇怪道:“挨了一棒咋有这爱好了,我他妈是变态了” ……牢子把监牢大门打开,里面还有一道照壁,左边封了砖墙,只有右边开口有个通道,通道两侧皆是砖墙,全然没有一个窗户。 走过去又是一道门,里面有一盏昏黄的油灯,这里又是另一个牢子,虽然庞雨两人是衙役,但不是来公干的,一样不给银子就进不去,拿了买路钱开门,进去了拐一个直角的弯,接着还是门,不过都是那一个牢子开,不用给多得银子,这样直走了四个弯五道门,头上明亮起来,他们到了外牢所在的夹道。 庞雨抬头一看,夹道上面还拉了一道麻绳编制的天网,以免犯人翻上屋顶逃走,要是手中没有利器,这个麻绳网是很难弄断的。 明代的有期徒刑和无期徒刑都是流放充军,弄去边疆发配改造,跟监狱没多大关系。 关着的不是等审问就是等问斩,所以规模跟后世的没法比。 布局上也就简单划分为外牢、内牢、死牢。 外牢一般是关押打架斗殴之类的轻微犯罪。 外牢牢房很狭小,但好歹房门是木栅栏样式的,夹道上面没有盖顶,门口能透光,这样能方便牢子查看牢房,犯人生活环境相对还好一些。 前面几间牢房里面各关了五六个人,五六平米的房间,一个人也就分一平米,睡都没法子睡,左边一个房门里蹲着的犯人,见两个衙役过来,连忙从栅栏间伸出手来要拉住两人,口中叫到:“差爷,我交银子,求你给我换一间,能躺就成。” 焦国柞毫不理会,一脚把那手踢开,经过后面几间,里面各自只关一人,甚至有一间还空着。 庞雨不用问,也知道那几人是给了银子的,能过得舒服点,牢子们就是靠这些路子敲犯人的钱,若是没钱的,几个人挤在一间里面蚊叮虫咬,又没法躺着睡觉,一两天还行,久了肯定有受不了的时候,总也能想办法叫家里给钱出来。 庞雨原以为周掌柜这种打架的就是关外牢,却发现焦国柞没停下,而是继续往里走,又进了一道内外门的关卡,到了一处天井,然后往右进了内牢。 这里异常昏暗,只有头顶的瓦片缝隙中透下微弱亮光,潮湿阴冷的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霉臭、汗臭、屎尿等等味道,阵阵恶臭扑鼻,阴森的黑暗中,苍蝇蚊子嗡嗡乱飞,赶之不绝,让人感觉极度的压抑。 这个夹道两侧分布着约十个牢房,每间不过四平方左右大小,刚好能躺下一个人,吃喝拉撒都在里面,难怪味道如此酸爽。 焦国柞在外监尽头的一间牢门外停住,指着里面低声对庞雨道:“昨日我过来,给了当值的牢子好处,昨晚那周掌柜吃了大苦头。” 庞雨对牢里东西不甚了解,跟着焦国柞进了那间大点的牢房,此时庞雨习惯了黑暗,只见里面放着一个大柜子模样的东西,还有个人躺在柜子上。 庞雨以为就是周掌柜,心中有些不解,这么躺着有什么大苦头吃。 但想着自己也是皂隶,问出口来显得太不专业,只得忍在心里。 却见上面躺着那人起来了,看模样依稀不是周掌柜。 那人还带了个斗笠,上面盖着一层纱,大概是防蚊子的,他捞起面纱仔细看了片刻,认出是庞雨后嘿嘿道:“庞二傻你这就好了,咱兄弟听说这周家汉子敢打咱公门的人,那就没说的,轮流着给他上好家伙,这匣床我可压了一晚。” 庞雨连忙摸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兄弟辛苦,这一晚受累,就是这周老头别压出个好歹。” 黑暗中那人一摆手,“哪能,我躺上面干啥的,就是听着动静,不过也差不离了,放出来你们跟他聊聊,包你要他干啥,他就得干啥。” 焦国柞说道,“老罗你点个火,老子不像你们天天跟这里呆着,他妈啥都看不清。” 老罗钻到一边,悉悉索索弄了一会,啪啪的打燃了火绒,点起一盏油灯。 这漆黑的屋里,就算这豆大的灯火都让庞雨感觉光明万丈。 匣床里面传来痛苦的低沉呻吟,老罗和焦国柞两人一个一边,把那匣床上面的盖板抬了起来,庞雨好奇的凑过去一看,不由头皮发麻。 盖板的下面布满三寸长的铁钉,密密麻麻的铁钉在油灯映照下,在盖板上拉出无数道纤细的影子,黑暗的匣床中突然窜出两个黑影,吓得庞雨往后一退。 老罗哈哈笑道:“莫事莫事,加的点料。” 两个黑影在地上乱窜一通,最后从门口逃了出去,庞雨才反应过来是两只老鼠。 这牢房里面处处透着阴森,庞雨心头乱跳,壮着胆再往匣床里面看,借着昏暗的油灯,只见周掌柜就躺在里面,头部被一个揪头环牢牢箍住,颈子上是一把夹项锁,双手各有双环铁杻,大腿位置被铁索捆住,脚踝则是被固定在匣栏的孔洞中,双脚露在外面。 加上盖板合上之时,上面密密麻麻的三寸铁钉,就正对着他的脸部,距离不过三四厘米,他整个被密封在一个极端狭小的黑暗空间中,全身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动弹,还要忍受蚊虫叮咬,在这里面关了整整一夜,对人的身体和精神都是极大的折磨。 人是难受到极点了,偏生死又死不了,全身还没有丝毫伤痕,犯人就算想告,也没有证据,所以匣床在明代深受广大牢子的喜爱。 老罗对周掌柜冷冷笑道:“姓周的,昨晚老子给你加的老鼠跳蚤可还舒服。” 庞雨算开了眼界了,匣床里面还加老鼠,跟老鼠跳蚤蚊子呆一晚不能动,那可真够周掌柜喝一壶的。 那周掌柜带着哭腔,啊啊的呻吟着,根本说不出话来。 庞雨的手都有些发抖,这些古人可不能小看了,庞雨以前看的电视里面,革命烈士面对的也就是皮鞭、老虎凳、辣椒水之类的,跟这个比起来,他感觉匣床更阴森。 老罗一样样解了周掌柜的锁链,周掌柜僵着太久,解了束缚也不能动弹,老罗一把揪住他头发,生生的把他上身扯了起来。 庞雨和焦国柞过去帮手,三人把不能动弹的周掌柜从匣床里面弄出来,就摆在地上。 周掌柜全身筛糠一样抖动,庞雨借着灯光细细打量,这才几天时间,原本身强力壮的周掌柜瘦了一圈,头发一条条的纠结在一起,半吊在脸上,满脸大大小小的疙瘩,哪还有当日半点威风模样。 庞雨看得有点心惊,他从未想过这事会把周家整得如此之惨,也难怪周家闺女那么着急,任何时候的监狱都不是好地方。 “姓周的!” 焦国柞一个耳光打过去,周掌柜一个激灵,两手动了一动想抬起来护着脸,但手臂僵硬没能抬起来,吓得又开始哼哼。 焦国柞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你知道你当日打的是谁 是我家兄弟!” 周掌柜哼哼一会开口道:“我哪知道啊,知道是差爷我决计是不敢打的。 求差爷饶命啊!” 焦国柞随手拍死一个手臂上喝血的蚊子,然后缓缓道,“现在求饶命就晚了,我兄弟被你们打的,今日才起得床,头上开口入了风,日后必定留下个笃疾。” 庞雨在一边听了,自己作为当事人,也应该开口表态,于是咳嗽一声道:“周掌柜的,别以为你吃了多大苦,你知不知道你那一棒子,我差点就没命了,咱家可是几代单传,就你一棍子就要断人家香火,你说你是不是活该。” “该啊该啊,对不住差爷啊!” “好了,这个认错的态度是端正的,你关在牢里是因为你干了该关牢里的事儿,咱损失比你大,一是命差点没了,二是暂时把命保住,日后有没有痼疾还说不准,受的苦比你大天上去了,这苦得咋补,你得拿东西来跟咱交易。 现在咱们来解决问题,先问你一句,还想不想继续住这牢房” “不住!万万不住了!各位官爷,我赔银子,你们说多少!只求你们早点放小人……不不,今日就放小人出去。” 焦国柞和庞雨对视一眼后道,“总算你比你闺女懂事些。 实话告诉你,状子上去了,承发房排号放告之前,是出不去的,想要现在就出去,就一个法子。” 周掌柜抓住一个希望,连手臂也不僵了,抓住庞雨的裤脚,“差爷你说啥法子。” “去申明亭,里老当中见人,银子给了咱撤状子,你就能回家。” “回!回家!” 周掌柜嚎叫声在黑狱中回荡。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章 申明亭 申明亭就在县衙大门外的左侧,右边则是旌善亭,各是一座砖瓦房。 所谓申明亭,是明初朱元璋定制的,凡是乡间街市中的普通纠纷,如土地财产等民事纠纷,以及打架斗殴小偷小摸等轻微犯罪,原告不能上来就过堂,必须先由德高望重的人调解,也就跟后来的民事调解一样,调解不成才能上大堂断案。 目的主要是减少争讼,防止公门中人借官司来贪赃枉法,同时和民间里老宗族共同进行社会治理。 因为申明亭和衙门分别代表士绅和官府,处理社会事务的时候,存在着利益冲突,衙门自然不会投入资源维持,所以明末之时很多地方的两亭已经废弛,桐城县原本有二十三处四十六亭,便只有县衙的两亭仍然在运作。 当日下午,庞雨的官司来到申明亭,焦国柞找来了一个当值里老当调解人。 刑房那边来了一个皂隶,和刚才门口那牢子一起,把周掌柜也从牢里提了出来。 周掌柜耷拉着个脑袋。 周闺女一见老爹的落魄样子,急忙心痛的过去扶着。 庞雨外表则比周掌柜还惨,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进门都是焦国柞扶着进来的,一副重伤未愈的模样,后面跟着结拜兄弟中的老三何仙崖,他平日就是帮闲加讼棍,常常在衙门帮人讼告,面对如此场面毫不紧张。 牢子见到庞雨,又嘲弄两句,庞雨还是笑了笑,没有搭理他。 落座后微微打量了一下,申明亭里面倒不大,上首挂着一面黑漆木板,就是申明亭中的善恶簿,主要写最近的调解事项,对哪些为恶的人进行了惩处,都写了贴在那上面,所有人都可以进来查看,有惩恶扬善的意思。 “二位都来了,老夫忝为清风市里老,蒙父母大人高看,今日为二位调解周拥田持他物打伤庞雨一事,请二位都说一说当日情形。” 一个留着花白胡须的老头坐在上首,对着左右的庞雨和周掌柜说道。 周掌柜耷拉着脑袋,同打了霜的茄子,周闺女站在周掌柜背后,依然抽空对庞雨怒目而视,庞雨好歹是衙门的人,此时主场作战,自然不会如那天一般夺路而逃,只是继续哼哼着装重伤。 周家闺女此时大声道:“当日是这庞家皂隶调戏我在先,我爹是出来阻止他的,要断案子也得先断他调戏奴家。” “没礼貌,什么调戏调戏的,调戏你哪里了!” 庞雨抬抬头,对周家闺女冷哼一声。 “你摸我屁股!” 周家闺女怒气冲冲的道,她今日倒是鼓起勇气说出了屁股二字,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都嘿嘿笑出来,周家闺女脸又涨得通红。 “你有证据没,有证人没,你再胡说我告你诬陷。” 庞雨忘记装病,下意识的抬头反驳道。 周家外地客居的,又是跟衙役打官司,哪个街坊敢来作证,周月如顿时语塞,片刻后狠狠道,“呸,敢做不敢当,你也算男儿。” “本来就不是我摸的,要不然你让本少爷补摸一次,让你看看少爷我是男人不。” 庞雨理直气壮,他醒来就是倒在地上,倒也确实不是他摸的,是旧庞雨干的。 周家闺女指着他,“你还要不要脸!” 那里老赶紧伸手安抚两边道,“两位有话好说,还不知这位姑娘是……”周家闺女喘着气道,“我是我爹的女儿,叫周月如。” 里老道,“今日既是在申明亭,便是和解之意,周家姑娘不可气势汹汹。” 何仙崖此时插话进来,他先对里老拱手作楫,彬彬有礼的道,“吴老在上,晚辈何仙崖,乃苦主庞雨友人,代他打理这讼状一事。 蒙吴老下问。 当日实情是这样,庞雨奉皂班班头之命巡街查情,在东街周家纸铺外,见一鼠当街乱窜,令周女受惊,怕此女被老鼠撕咬,上前帮忙驱鼠,谁知这周掌柜狗咬吕洞宾,非要诬赖庞雨调戏其女,还声言要庞雨娶了他女子,否则就要赔他银子才能离开,庞雨身为皂隶,岂能纵容此等恶行,便要拿周拥田回衙见官,他父女二人便拿出棍棒殴打,以致头伤中风,又伤及内腑以致当场口鼻流血,此乃在场人等皆所共证,当日回家后呕血三升,至今不能痊愈。 天日昭昭,此等行径,与剪道打劫之悍匪何异。 晚辈今日查访,得知周拥田平日就脾气暴躁,仗着有些力气时常欺压邻里,终至犯下此等恶行,想我桐城上善之地,不能容这等奸人为恶,晚辈斗胆,请吴老为庞家作主,还我桐城朗朗乾坤。” “啪啪”两声脆响。 众人转头看时,只见庞雨正在拍手。 在庞雨眼中,何仙崖这番话有理有据正义凛然,形象又与《九品芝麻官》中的方唐镜完美契合。 “你们真无耻!说他巡街查情,他皂隶服都不穿……”周月如满脸通红指着何仙崖怒道,她口才普通,此时气急下更是难以把当日情况描述出来,听到何仙崖信口雌黄,气急之下作势向何仙崖扑过来。 何仙崖满脸正气抬头盯着周月如大声道,“这位周姑娘,这里是县衙,桐城首善之地,当着吴老的面,难道你还敢行凶作恶。” 焦国柞一巴掌拍在耷拉脑袋的周掌柜身上,“装什么哑巴,是不是想回牢里去。” 周掌柜一个哆嗦,急忙对里老道:“就是他们说的那样,分毫不差……”周月如转头盯着老爹,满脸的惊讶,“爹,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周掌柜不敢看她,只低着头道:“打了人该赔。” 周月如急道:“爹,凡事总要有个是非吧,打人赔银子该赔,但不能颠倒黑白。 他这个恶人是义士,我们还成了剪道小贼。” “我自有主意,你,你又不知道那里面是何模样,你别说了。” 何仙崖将扇子呼地收起往手中一拍,“吴老,各位公爷,你们都听到周拥田已承认小可所说当日之实情。 在下先已说明,庞雨当日乃奉皂班班头之令巡街查情,此乃勾摄公事。 按《问刑条例》,凡官司差人追征钱粮,勾摄公事,而抗拒不服,及殴所差人者,杖八十。 若伤重,至内损吐血以上,及本犯重者,各加二等。 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 至笃疾者,绞!” 周掌柜哐当一声连人带椅翻到在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章 调解 焦国柞牢中威压,何仙崖成功引诱,两人配合默契,将周掌柜引得认了敲诈并抗拒公务,何仙崖继续恐吓道:“庞雨当场内损吐血,至今仍是难以痊愈,桐城三位大夫可为证,伤势已至笃疾,周拥田论刑当绞。” 周掌柜哪里想到就能到丢命的程度,躺在地上只是嚎哭,周月如红着眼对他爹道:“先就跟你说,你若认了敲诈,岂止是个伤人的赔法,他们都是吃人不吐骨的牲口。” 里老长期在这里,自然是见多了讼棍的伎俩,何仙崖把此事归为严重刑事犯罪,就不在申明亭的调解范围之内。 但他们既然来申明亭,自然就是不想过堂,这些道道都是恐吓被告的手法,先弄个死刑出来,必要先把犯人弄服帖了再说银子。 实际上,何仙崖等人绝不愿意把周拥田判成绞刑,连杖罪也不愿。 因为县衙只有笞罪的权力,杖罪要安庆府复核,绞刑那就得府、分巡道、按察司、刑部复核,县衙里面就没啥自主权了,经手环节一多,周掌柜就算赔个倾家荡产,何仙崖等人又能分几两银子。 里老当然也不会明说,这件案子里面,庞雨这边显然是强势一方,里老绝不会把自己摆在强者的对立面。 他见周家父女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对庞雨问道:“周家既是认了打人,庞哥儿你是苦主,若是周家赔银子,你可愿饶过这周拥田,了结讼告。” 庞雨见周闺女哭,没来由的又一阵舒畅,装作一脸犹豫道:“在下品性纯善,能饶过自然会饶过,但此事罪大恶极,桐城满城皆知,以后万一周拥田再害人,别人要说我身为皂隶,不能仗义执法,以致遗祸人间,在下也是为难啊。” 里老看庞雨装得像模像样,心中鄙夷万分,他是熟知庞雨臭名昭著的,听了品性纯善几个字,忍不住干咳一声道,“周拥田得了这次教训,日后想来也不敢为恶了,届时若是了结,老朽可在善恶簿上写明,人人皆可见情由。 如此百姓那边自然就体谅庞哥儿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百姓还说一声庞哥儿大度。” 庞雨气息微弱的点头道:“我本就是一个好人,既然吴老如此说,便卖吴老一个情面。 只是伤药所费不少,也是迫不得已,若是赔偿合理,便撤讼吧。” 里老道:“那庞哥儿说个数。” 庞雨给何仙崖打个眼色,示意他来说,何仙崖还是彬彬有礼的模样,收起折扇后道:“吴老,赔偿一事都是分开来说,一是汤药费照料费,二是误工费,三来嘛,庞哥儿伤到的是头,一时咋看无大碍,里面如何可说不清楚,大夫也打不得包票,万一日后伤情有个反复,还需有个依仗。” 庞雨十分欣赏的看着何仙崖,此人相貌儒雅风度翩翩,但偏生是个干坏事的,两种气质混在他一个人身上,倒很像以前庞雨合作过的某些理财咨询师,庞雨自然对这种熟悉的感觉更感亲切。 那边周月如则偏着头,紧紧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概是被他爹气着了。 何仙崖对里老奉上几张纸单,继续说着,“此处有这些时日大夫所开药方,总共开了十副药,作价银二十一两,因庞雨头伤甚重,最怕风入,还需服药调理,少说也要再吃三十副,汤药费是八十四两。 前些日不能下床,请人照料,所用二两。 先合计八十六两。” 周掌柜手抖动起来,八十多两银子已是一笔巨款,普通人家绝对是赔不起的。 周月如也不来看药单,她知道这几人都是公门中人,自己又不懂药方,他们就说一百两一副,自己一时也驳斥不了。 “再说工食银,庞哥儿这已是在家数日,承发房那边自然要扣了他本月工食银,后面还扣多少尚难定论,暂且作价五两。 最后来说日后依仗,庞哥儿尚在少年,挨你这一记闷棍,这些日子时有胡言乱语,左邻右舍街坊里老无人不知。 好些人都说庞哥儿是被,是被…”何仙崖干咳一下看看庞雨停口不说,庞雨抬头毫不介意的补充道,“他们都说我被打傻了。” 说完又把头趴在桌子上。 周月如低眉冷冷道,“说得你以前好像不傻一样。” 何仙崖不理会她继续道:“脑子有些傻了,日后衙门里面当差,上官必定不能要庞哥儿,就算是家里铺子营生,也决计做不了,这一来数十年生计,哎,若是还要人照料,区区银子也不过是聊胜于无,好好一个人变得如此,真是想也不忍想。” 焦国柞也叹一口气,何仙崖挤出半滴眼泪打湿了眼眶,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他对庞二哥感情的极限,又作势搽了一下,那里老看他表演情真意切,也凑趣的跟着叹口气。 周掌柜早已被他们在牢里折磨得服服帖帖,刚才又认了敲诈不成打人,此时已完全被何仙崖牵着鼻子走,他只求早日离开牢房,对着何仙崖低声下气道,“这位相公,不须一项项罗列,你说个数,总共要多少” “二百五十两!” “啊!” 周掌柜和庞雨同时惊叫,周掌柜倒罢了,何仙崖不知庞雨是叫个什么。 庞雨举手摆摆道,“我大方点,减一两好了,二百四十九两。” 周掌柜哭丧着脸道,“你们杀了我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啊。” 庞雨看周月如还在板着个脸,想想后捉弄道:“周掌柜,二百多两都没跟你算完呢,告诉你实话,今日一早我那丈母娘上我家来着,说是我头伤入风,非要跟我家退婚,闹得邻里皆知,媳妇都闹没了,还没找你赔呢。 要不你把女儿赔给我当小妾,给你减一百两。” 焦国柞在一旁嘿嘿淫笑,庞雨这个样子倒是他所熟知的。 周月如呸一声怒道,“想得美你,杀了我也不会嫁你这种人。” 周掌柜哭道,“庞差爷,我若是拿得出二百两银子,何苦还背井离乡来南直隶求活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如此之多,只请庞哥儿高抬贵手,饶我们父女一些,给周家一条活路。” “爹你不要求他…”周月如拍着他爹的肩膀,一边说着泪滴连珠般的往下掉,“他们是漫天要价,咱们不跟他们谈了,就跟他过堂,找父母大人伸冤,女儿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 焦国柞哈哈一笑道,“那好得紧,兄弟几个,把人犯拿回牢里去,可得看好了他。 告诉你们,辜知县高升他处,如今由宿松知县杨大人代理县事,讼状积压成堆,放告可也少得紧,就你这案子,或许两三月就出来了。” 周掌柜一听要拿回牢里在住个两三个月,哪里还有命在,死死拉住庞雨裤腿,任凭周月如怎么拉也不起来,涕泪横流的对着庞雨道,“庞差爷,求你不要送我回去,我愿给银子,但把我煎皮拆骨,也确实没二百两,就算把铺子里货卖完,也只能凑齐八九十两银,求你先饶过些。” 庞雨听了,算是知道周掌柜的底牌,这种情况下说出来的话,应当有相当可信度。 八九十两也在可接受范围内,比最开始估计的五六十还要多一些,他反正伤势已无大碍。 那里老此时来对周月如说道,“周家女子,方才这个公爷说的都是实情,承发房那边原本三六九放告,每次放两三个讼状过堂,但现时却是不知能放多少,杨大人代理桐城知县事,却本是宿松的知县正官,来了也是主理钱粮,怕是少有功夫听审过堂,前面已是排了不少,两三月都是往早了说的。 是以此时能在申明亭了结,总是比等过堂划算。 再者说,你爹打伤人头众人所见,上堂也必无赢了官司的道理,持他物伤人,届时不但赔银子,至少还要杖五十,板子下来若是气运不佳,落个人财两空也不是没有,老朽大半截入土的人,绝不跟你一个小女子打诳语。” 周月如听了更加为难,明代衙门都是按期放告,除了抢劫杀人的重大案件外,其他打官司都得排号,明代早期民风淳朴,一年也没几件案子。 从明代中叶过后民风不古,各处争讼之人越来越多,往往都要排不短的时间,她爹关了几天就被折磨成这副德行,两三个月出来有半条命都是好的,后面还说打板子,他们得罪的可是衙役,官司肯定赢不了,到时那打板子的还不往死里打,一时没了主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章 按揭 里老又对庞雨道,“老儿平日也是各处都知道些来由,周家也是普通人家,二百两或许确拿不出,再看庞哥儿面相富贵,必不是短命福薄之人,伤势想来不会大碍,老朽倚老卖老,请庞哥儿也退让些。” 庞雨和何仙崖、焦国柞几人互相眼珠乱转,用眼神交流一番,里老这个调解的当然会这么说,因为如果调解不成,里老就拿不到调解银子。 原本里老应该是推举的,后来由地方官员指派,从原来的官民共治变为了官府爪牙,里老贪污贿赂成风,申明亭制度在很多地方名存实亡,桐城虽说算保留得不错得,但坐亭里老基本也都是拿钱买的,不挣银子回去是不可能的。 不过看周掌柜样子也确实只有那么些银子,再逼下去过堂打官司,也还是那么些银子,关节倒要多出不少,至少刑房、承发房、知县幕友、皂班班头都需要打点,下面经手人还要多出不少,最后没准还拿不了现在这么多。 几人眼神交流一番,庞雨跟这两人还没啥默契,但好歹也能看懂表情,知道两人意思是前戏做足,可以报底价了,于是也点点头,由何仙崖转头对里老道:“那托吴老吉言,在下就信庞哥儿伤势来日无大碍,但汤药费已是八十六两,这笔少不得,其余误工和佣工照料银子总还是要给的,误工五两,日后虽说想无大碍,但近些时日要请人佣工照料,作算二十四两,总计就算一百一十五两,不能再少了,看周家如何给付。” 周掌柜忙道:“在下有五十三两现银,铺中纸货若是几位公爷要,便作价让与各位。” 周月如哭泣着道,“爹,钱货都赔了,生意还如何做,我们又去那里讨活。” 周掌柜无神的回道,“那也没法,都遇到这事了,还能怎么着,总不成还回去牢里。” 父女两默默流泪,周月如连拖带拉,让周掌柜站起来,周掌柜却瘫在地上,拉也拉不动。 庞雨大仇得报,心里面有些痛快。 但看周家父女不停的哭,估计也是逼到山穷水尽了,万一是走了绝路或是跑了,自己也得不了好处,想想后提出一个折中道:“若是现银不乘手,那你就按揭好了。” 屋里众人都是一呆,不知何处来了一个按揭。 里老奇道:“庞哥儿这按揭是何物” “也就是说他们手头只有五十三两,应付我一百一十五两,尚欠我六十二两,那么这六十二两就当我先借与他们,每月还我二两,还清为止,但还清之前都得有个利息对不对 按年息二钱不多,几年也就还清了。” 何仙崖迟疑一下凑过来对庞雨道,“周家铺子是租来的,也就是有些货,万一是他们跑了。” 庞雨大度的道,“有五十三两垫底嘛,得些纸货变卖,我们不懂行,货必定卖得贱,也只得低价给人,倒不如他卖了赚钱,生意照样经营,我们既收了银子,他们也能营生,双赢的事情嘛,本少爷又是个好人,能做好事怎能不做呢。” 周月如怒道:“那又要多给你几十两利息,你倒是想得好。” 庞雨一摊手,“你若能一手清何须多说,少爷我是好人才给你这法子,不要不识好人心。” 里老生怕调解不成拿不到调解银子,连忙赞成道:“倒也是个法子,周家那纸铺便还能周转货物。” 周掌柜拉着周月如道:“就这个法子,否则就没活路了。” 周掌柜从绝境又得一条生路,连忙要跪下磕头道谢,周月如用力一把拖住他,冷冷的道,“别谢这恶人。” 她的面色稍好看了一点,只是还在不停流泪。 正当双方议定之时,周月如突然低着头开口道:“庞,庞家的恶人,那佣工费二十四两能不能让了,你要人照料,奴家来当佣工。” 庞雨倒抽一口冷气,他可不敢让这女子来照料,搞不好这女人是想乘机报复,弄个跌打损伤什么算小的,下毒害死自己都有可能。 不过他上下打量周月如,或许常在店里帮忙,平日劳动得不错,显得身材匀称,眉眼也是颇为秀丽,只是那天打人之后印象不佳,现在细看倒是有些味道。 这女子虽是凶了点,但下毒杀人恐怕还做不出来。 焦国柞不怀好意的笑道:“帮什么佣,你嫁给我兄弟当个小妾,银子都一家的,不就可以不赔了。” 何仙崖对着庞雨挤眉弄眼:“二哥说得有些不妥,这小娘看人横眉竖眼凶相毕露,必是个克夫的角色,嫁了反而还要多补庞哥儿一百两才对。” 屋中几个衙役一起哈哈大笑,周月如被他们笑得满脸通红,被人拒绝总是难堪的,羞得转过头去。 庞雨又仔细打量几眼周月如的背影,好像身材确实还可以,这明朝女人好些都不出门,城里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倒也有,但毕竟数量很少,很大部分还是大妈级别的。 所以庞雨的审美观最近大幅调整,周月如已经从中上姿色提升到了上等,加上身材确实不错,此时看得心头痒痒的,把刘家仙女都忘到九霄云外。 便不理会何仙崖阻止的眼色,一本正经的道,“是有些克夫,只佣工也不妨,那就再给你少二十四两,你给我帮佣三个月…”他说到这里,何仙崖听得一惊,感情一个月八两的帮佣费,那可是天价,自己刚才漫天要价敲诈周拥田可以这样喊价,现在真金白银雇佣,岂能如此浪费。 于是赶紧踩庞雨一脚,庞雨听了一下大概知道不妥,马上改口道,“不,半年。 但要先说好了,不准跟我顶嘴,叫你干啥就干啥。” 周月如背对着几人,方才听到庞雨说的也很吃惊,此时终于也反应过来,为防庞雨反悔,旋风般转身答道:“好,好,那就说好了不许变。” 庞雨听了猛然惊醒,刚才色迷心窍,没有算过账来,给刘家仙女的定亲银子才十一两,自己居然一个不留意就给了这女人二十四两。 他对着自己脑袋敲了一拳,对银子的概念还不太明确,觉得二十四两得个女秘书挺划算,但回头想想,这样抵扣二十四两,能给周家一点希望,就能安心下来还按揭,不至于真的跑了。 何仙崖闭眼轻叹口气,一个月四两的帮佣也是天价啊,这个二哥果然还是傻。 旁边那个牢子呸呸两声,过来对着庞雨脑袋连拍几下,一边口中还骂道:“他妈的你手倒是松得够开,二十四两不懂给老子吗,老子姐夫的孝敬你给够了吗,乱他妈开口,不懂让这姓何的说。” 庞雨笑着看他一眼,毫不介意对方拍打他脑袋,口中说道:“都给大哥留着的,少谁也不会少了大哥你。” “谅你也不敢。” 那牢子抓着庞雨头上的网巾,把庞雨脑袋摇来晃去好几次,庞雨满脸微笑的盯着桌面,丝毫看不出任何生气的样子,十分符合傻呆的形象。 焦国柞看不过眼,过来好言劝说,牢子最后把庞雨脑袋使劲一推,才不甘心的坐了回去。 庞雨微笑目送那牢子回到座位,才转头对周月如道:“老子这辈子做好人,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了的话就是合同,二十四两银子帮佣六个月,明早卯时之前到西门庞家生药铺等着。” 牢子听了又低声骂了几句,其他人也是暗自摇头,好不容易谈下的价格,生生少了二十多两,果然还是个傻子。 二十四两对一个普通家庭可不是小数目,周月如一个女子家,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减小损失,但想到最终还要赔九十两,又忍不住低声啜泣。 里老高兴的道:“如此了结,皆大欢喜。” 说罢拿出笔墨写起来,“崇祯七年七月,庞雨因见街中一鼠乱窜,扑打间为纸铺掌柜周拥田持挑担打伤头,当街流血晕倒,后卧床数日方见恢复,周拥田自情愿赔偿庞雨汤药佣人误工等费银九十一两,当日给付五十三两,所余三十八两,每两计年息二钱,分期两年又一月还清,每月二两,合共五十两。 若有欠少,庞雨可依周拥田纸铺货物抵算,另因庞雨伤势未愈,由周拥田之女周月如在庞家帮佣照料半年,至崇祯八年正月止,今恐无凭,立此调解文契为用。 中见人吴清林押、庞雨押、周拥田押,依口代书人吴清林押。” 庞雨也不装重伤了,站起来看后点头同意,不过他没收到银子就不会画押,便对周掌柜道,“周掌柜,咱们这就先结银子,在下把状子撤了,你便可回家。” 周月如把泪水擦干,使劲拖着周拥田,要把他拖起来坐在椅子上,可那周拥田身高体壮,又因惊吓完全失了力气,周月如拉了几次都没能成功,还累得满头大汗。 庞雨见状对焦国柞两人道,“大哥、三弟,咱们做个好人,搭把手。” 焦国柞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过来帮忙,三人几乎是把周拥田抬到了椅子上。 周月如面无表情,看了庞雨几眼,又安慰周拥田几句,才返回纸铺筹措银钱。 等待银子的这段时间内,那牢子不停的在屋里屋外走动,无聊时就骂上庞雨几句,或是摇晃庞雨的脑袋,似乎对这个娱乐方式很感兴趣。 庞雨则一直坐在原位任这牢子打骂,好像摇的是别人的脑袋一样,连焦国柞和何仙崖这两人也觉得奇怪,以前的庞雨很少能坐得了这么久的。 半个时辰后,周月如一个店里的老帮工出现在门口,“哗”一声将一个布包摆在桌案上。 周月如带两眼通红的把布包扔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摆了一堆的银块和铜钱,怕得几十斤重。 里老从桌子下面摸出一杆惺称,一块块的称量起来,何仙崖则在一边看成色和记账,周月如红着眼睛,与何仙崖争论成色。 庞雨看着那一堆大大小小成色各异的银子感觉头痛,明朝是黄金、白银和铜钱一起流通,没有标准货币,都是大家靠经验来算,银子各有成色,铜钱各有形制,不但容易上当受骗,连折算也是个天大的麻烦事情。 折腾了约半个时辰,双方口水说干,才把银两成色达成一致,然后又花了一刻钟把铜钱折算为银子,何仙崖便寻来算盘,准备把记下的银两数加一加。 庞雨拿过那张单子,默默看过一会就道:“加起来是五十二两二钱三分五厘。” 周月如怀疑的瞪着他,“这么多条,你一口就说出来总和,没得是乱说的要骗银子。” “才告诉你不准顶嘴。 你这什么态度,少爷我是好人,而且以前做大生意的,骗银子也不会骗你这点银子。” 周月如没好气道,“算钱的事情又不是给你帮佣,这事能不争吗,我偏要用算盘算。” 庞雨摊摊手道:“你不信就拿算盘打呗。” 何仙崖也有点不信,拿了算盘来,和周月如各自打了一遍,不多少不少刚好五十二两二钱三分五厘,两人看向庞雨的眼光犹如看一个妖怪。 周月如不甘心的从钱囊里面摸出几块补到桌上,何仙崖还要再称,庞雨拦住道:“少点就少点吧,咱们男人大气些。” “我才没少你…”周月如气道。 “不准顶嘴。” 庞雨喝完又转头对周拥田道,“周掌柜的,可以回家了。” 周掌柜长叹一口气,接着脑袋一歪就昏倒在座位上,庞雨摇摇头,老百姓真是不能沾上公门的事啊,当天多么霸气威风的汉子,几天下来只要听到回家就乐晕了。 耽搁老子半天功夫了,银子分了分了走。” 旁边等待的牢子终于等到银子算清,说着就自己伸手去桌上拿最大的一锭银子,刑房皂隶听了也跟着上去,都因为庞雨以前是个半傻子,外面人常骂他,而衙门里面人则常想要占他便宜。 眼看着两人要拿到银子,突听呛一声响,牢子眼前白光一闪,一把腰刀朝着他手指飞速斩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一章 干一行爱一行 哐一声响,刀锋几乎擦着牢子的手指尖划过,腰刀梆的猛砍在桌面上,顿时将一块小银锭斩成两半,桌上银子齐齐振得一跳,碎银铜钱飞溅满墙,弹得啪啪作响,整屋子人吓得惊叫出来。 牢子和刑房皂隶同时把手缩了回去,惊恐的看着持刀之人,竟然是二傻子庞雨。 庞雨一刀下去,感觉自己威风八面,见众人都呆看着自己,连忙回忆一下武侠片的动作,将刀横据在头顶,左手立掌向前,脚下踩个弓步,屏息暴喝一声,“哈!” 庞皂隶姿势英武,双眼目光如电,满脸的英气勃发,如果不是头上包的纱布影响形象,便如货真价实武林高手一般。 众人又是一惊,齐齐后退一步,呆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庞家二傻子,这是傻了还是疯了。 庞雨见众人发呆,感觉已经震慑了大伙,便按武侠片的套路,把刀在头上笨拙的旋转一周,潇洒的收到背后。 环视屋中一圈后,庞雨不等牢子开口,突然又换上笑脸,主动拿起方才被刀劈开的两块银子,笑眯眯的送到刑房皂隶和野牢子面前,“这是二位辛苦钱,兄弟帮两位哥哥分好了,该给的兄弟一定给,不劳哥哥动手。” 牢子此时还没缓过神,脸已吓得煞白,手颤抖着呆呆的要接过银子,庞雨却手一松把银子掉在地上,“小爷我手有点松,还是要劳烦大哥自己去捡。” 方才这一刀,确实震慑了牢子,刀锋离牢子的手指就在毫厘之间,牢子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全靠着运气好才能保住手指。 而且他还不知道庞雨从未用过腰刀,斩那一刀连刀身重心都控制不好,还敢挥动如此之快,牢子能保住手,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牢子过了半响才喘过气,指指庞雨怒道:“你,你个二傻子好,老子记住了,我要告诉我姐夫,要,要你好看。” 庞雨扬着头道:“小爷不知道你姐夫,有本事叫你姐来,小爷单独跟她谈心,包她满意。” “你等着!” 牢子一脸愤怒,银子也不拿了,狠狠点头转身就走,刑房皂隶看庞雨行为反常又手持利刃,生怕庞雨傻劲上来把自己砍了,连忙道声谢收了银子,跟着牢子匆匆逃出了申明亭。 庞雨对着牢子的背影大声道:“以后记住了,少爷的发型可动,头也可动,唯独银子绝不可动。” “兄弟,这玩意不能乱使。” 焦国柞吓得一头的汗,上来夺回腰刀,一般的皂隶是没刀的,就是些铁尺棍子之类,焦国柞因为是快班的骨干,经常要干缉拿的活,才得配了一把。 刚才他正准备劝阻那两人,谁知庞雨转身就抽了他刀,这要是斩到了人,焦国柞可脱不了干系。 皂隶都是些臭不要脸的角色,今天的庞雨还有点傻不愣登的狠劲,全然不是当日街中抱头鼠窜的形象,周月如见了这情景,也不敢再使脾气,吓得大气不敢出,悄悄扶起周掌柜走了。 里老抚着胸口喘气,周月如能走,他可不能走,还没收银子呢,只得忍住恐惧留在屋里。 好在庞雨没有为难里老,胡乱选了一块给他,里老成色都不敢看便落荒而逃。 现在把这个不相干的外人打发走,剩下两个结拜兄弟,三人满地乱窜,把刚才被刀拍落在地的银子铜钱都捡拾起来。 何仙崖一边拣银子一边对庞雨道:“二哥,嗯,这个…”“有屁就放。” “你真不知道他姐夫是谁” 庞雨有些惊讶道,“我为啥应该知道,难道他姐夫很出名” 何仙崖看庞雨两眼,“他姐夫倒不出名,可不就是你们皂班班头王大壮嘛,王大壮最护小舅子,你怎地冒失去得罪他。” 何仙崖长长叹口气。 庞雨一愣,心头又有点恼怒,那牢子在南监就嘲弄庞雨,又在申明亭当众羞辱他,这些也就罢了,最不可接受的是动庞雨的银子。 庞雨就是故意要杀他威风,谁知这么个不起眼的牢子也有后台。 庞雨知道此时后悔也没用,呸的骂了一声,“滚他妈的,爱谁谁,不就一个班头嘛,那也不够资格动老子的银子!” 话音刚落,焦国柞与何仙崖双双站起,堵住了门口。 庞雨奇怪的问道,“让你们分银子,跑门口去干嘛。” 何仙崖干咳一声,焦国柞微有些尴尬的开口道,“上次分银子,二弟你一把抓了就跑了,咱们三兄弟亲归亲,但帐还是得分清的,以前的就不说了,这次可不能再由着你性子,虽是你的官司,但我们兄弟也得有个辛苦钱。” 庞雨呸一声骂道:“小瞧人不是,我庞雨是那种人么。” 焦国柞两人齐齐点头,庞雨喘两口气,径自把地上银钱收拾完毕,大概估计一下,庞雨把桌面上所余银子分成相等两堆,推过一堆对面前两人道:“你们的。” 焦国柞疑惑的指指自己两人,“给我们半数” “给你们,承发房和刑房那边,都我去打点。” 何仙崖抿抿嘴巴,“二哥,你以前可都是拿了就跑,这如今…别怪兄弟没提醒你,那后面每月的,万一是周家真逃了,可就没了。” 焦国柞也道:“那二弟你为何方才为点银子得罪方牢子。” “方牢子想拿不该拿的,老子就一文钱都不给。 我做大生意的,一向的观点就是,没有合作就没有效益。 这次都靠两位兄弟出力,该拿给兄弟的,我一文钱都不会少。” 庞雨大度的一挥手,他对这些银子的概念还有点模糊,其实桌子上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二弟仗义!” “我二哥大气!” 两个结拜兄弟对庞雨印象大好,但感觉庞雨好像比以前更傻了。 何仙崖给焦国柞多分了些,装好自己银子后,忍不住抬头看着庞雨道,“二哥,你以前到底做啥大生意的 我咋没听你说过呢。” 庞雨哼哼一声,抬头神气的道,“金融。” “二哥,这金融从未听闻过,到底是何营生” “这金融嘛,是很高深的行业,所谓金融,便是要钻研钱的流动,配置到收益率最高的地方,以方便价值的转换…”焦国柞刚收拾好银子,哪有闲情听庞雨胡扯,一拍桌子大声打断,“那钱有何钻研的,金融顾名思义嘛,就是把金银融一融。 便如倾销店一般销金铸银么,把金银外表弄得好看些罢了,不管咋融的,绝不会比原先多出一丝一毫,说不得还加些破烂玩意,中间被那搞金融的克扣了斤两,样子是好看了,值钱东西却少了。” 庞雨噗嗤失笑道:“佩服,大哥一针见血,果然高见,要是大哥搞金融,绝对也是天才。” 焦国柞拉过庞雨,把着庞雨肩膀大笑道:“没那闲情搞烟熏火燎的东西,咱干一行爱一行,就把这公门的差做好,今日有兴致,咱三兄弟去清风市干衙门的本行去。” …“二弟拿这个瓜,三弟你把褡裢取了,再装点鸡蛋,卖梨子的你站住,老子看看,本地梨还是秋白梨,老子尝一口,本地的土梨,给老子滚,那边那个别跑,哈哈,老子看到了是紫酥梨…”焦国柞就像一头穿了皂隶服的公牛,在清风市中横冲直撞,所到之处鸡飞狗跳,无论摆摊设点贩果卖瓜的小贩,还是自产自销的小农,无人能挡其锋。 何仙崖抓了两只鸡,肩膀上还挂了一褡裢的鸭蛋,庞雨手中则提满了蔬菜瓜果农产品,一脸兴奋的跟在焦国柞身后。 只见焦国柞赶上几步,抓住卖梨小贩的挑子,只管往自己褡膊里面装,其他附近小贩乘机收拾东西躲避。 焦国柞一边拣梨子一边观察周围,眼见前面一肉贩子也在手忙脚乱的藏肉,便丢了梨贩,慢悠悠走到肉摊前。 肉贩正提着一只猪蹄要往下面藏,突然感觉不对,缓缓抬头见到焦国柞,楞了片刻功夫,终于挤出一脸难看的笑容,把猪蹄递到焦国柞面前。 等到庞雨两人赶到,焦国柞腾出左手,拿着刀鞘在肉案上梆梆的拍两下,那肉贩听一声便抖一下,哭丧着脸又从台下摸出两块肉来。 “收了!” 焦国柞对庞雨喊道,“还差点藕,老子知道那卖藕的躲在哪里,走,这边。” “这公差专业啊。” 庞雨看着焦国柞奔忙的身影喃喃感叹,“干一行爱一样,老子喜欢当衙役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二章 六扇门 第二日大早,末更鼓毕,桐城县中公鸡打鸣声此起彼伏。 天不见亮的时候,庞雨便在公鸡的天然闹钟催促下早早起床,揉揉眼睛后,庞雨首先摸到枕头旁边的钱袋,拉开袋口往下一倒,哗哗的落出一小堆白花花的银两来。 加上床下的一口袋铜钱,前天早上还一穷二白的庞雨同志,光算流动资金的话,在桐城可以进入中产阶级了,还不算周家欠他的三十八两按揭。 但庞雨还不打算去把刘家仙女又娶回来,毕竟好看不能当饭吃,庞家的资金链危机还没渡过,得把银子留足支援老爹老娘。 点钱是他的爱好之一,但银块没有面值,总是让他少了一点快感。 点完之后庞雨拿了几块稍大的出来放在桌上,这是今天要去打点衙门相关人员的。 庞雨把剩下的包起来,全部都交给了便宜老妈,毕竟这个药铺是庞家安身立命的基础,还是需要帮一把的。 庞丁打来一木盆的水,庞雨洗漱完毕后,便开始穿衣打扮。 先拿过皂隶巾,也就是一顶四方帽,将一角朝前戴好,他这帽子本来还有一段流苏,但不知啥时候掉了。 据说这帽子样式以前是元代的大官用的,朱元璋赶跑蒙古人之后,特意留下这帽子样式,只让衙役们戴,在明代初期,衙役都不是个职务,只是劳役的一种,还属于贱役,所以叫衙役。 朱元璋让贱役戴这种帽子,有羞辱元代大官的意思,连带着也侮辱衙役,估计是因为朱元璋从小吃了衙门不少苦头,所以自己当了皇帝之后也要报复公差。 庞丁再帮他套上青战袍,这青战袍也就是皂隶的制服,颜色为皂青色,这也是明代称呼衙役为皂隶的由来。 衣帽穿好,庞雨也懒得换鞋子,把一条红色布带捆在腰上,这布带叫褡膊,捆上可以当腰带,取下来中间是两面开口,又可以当做口袋装东西,装好往肩上一挂,十分方便,属于皂隶的标准装备,非常适合在市场里面收缴鸡蛋梨子苹果一类的农产品。 这样打扮完,皂隶庞雨新鲜出炉,家里没有大镜子,庞雨自己上下看看,感觉颇为古怪。 庞雨走前门,这时药材铺正下门板开张,老爹站在凳子上挂店幌,店幌上面写着“安平药材”四字。 老庞头自从昨天发现庞雨能识字后,便一直笑容满面,今早上庞雨又交了十多两银子,让老庞头在灰暗的日子里突然见到了希望。 此时看庞雨出来,老庞头笑眯眯的过来,“雨儿你头还痛不,这是去哪里。” 庞雨只得站好恭敬的道:“去衙门看看。” “到衙门那边当值虽要紧,还是得顾着自个身子,头伤又是刚见点好。” “知道了。” 老庞头见庞雨确实变了样,这两天心情大好,慈祥的摸摸庞雨脑袋,“可是见好了,那日有人先来说你被人打死了,把我这一时都急晕过去。 哎,谁知是因祸得福了。” 正说到这里,老庞头身后一个女子声音咳嗽一声。 庞雨探头一看,周月如有些尴尬的站在街上,双手握着衣角,难得的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果然是按时来上班。 庞雨顿时想起自己是有女佣的皂隶了,这下能过过有女秘书的瘾,马上对后面喊道:“庞丁你今日不用跟我去了,我另外找了个帮闲。” 老爹来回看看,吃惊不小的问儿子,“你这是找了个女帮闲 这,这,这从未听说有用女帮闲的…”“爹放心,我找来照料伤势的,不碍事。” 庞雨快刀斩乱麻打断老爹,不想然老爹知道这是周家闺女,到时免不得闹出事情。 说完庞雨就朝县衙逃了,周闺女抬头看看老庞头,动动嘴巴想解释两句,最终没有找到合适的词语,也跟着跑了。 ……因昨日晚间刚下过雨,桐城街上的青石板干干净净,街上行人稀少,一路走来倒是十分清净,丝毫没有现代的车马喧嚣。 尤其清晨犬吠鸡鸣,街巷之中炊烟萦绕,原汁原味的古镇,庞雨呆久了都市,在明代虽是觉得无聊,却也感觉到一种少有的宁静。 唯一让庞雨不习惯的,街上始终飘动着一股屎尿味,明代城市中,大多数人家都没有专门的厕所,以前街边是修有排水沟,但后来因为临街人家侵占而被纳入各家各户,从此难以疏通。 由此造成五谷轮回之物无处排放,往往堆积在街市各处。 越大的城市这个问题越严重,天子居住的京师算此中佼佼者,桐城这样的三线城市相对还算好的。 此时天色方明,城门已经开启,各个店铺也在开门,附近的街坊看到庞雨穿着皂隶服出来,纷纷跟他招呼道,“雨哥儿,可是见好了。” 庞雨笑着边拱手边道谢,要说这些街坊还是不错的,好些都是老邻居了,有事情是真出力帮忙。 当然了,并不耽搁他们背后翻庞家的闲话,皆因以前旧庞雨干的那些破事,大家对他意见确实挺大。 现在看到庞雨背后有个女子跟着,显得不明不白,纷纷交头接耳。 走了五六个门面,便看到刘家婶子也在开门,她是个女人,没有资格挂店幌,只是在帮着下门板,看到庞雨过来,刘婶想起损失那许多银子,脸色好不起来。 庞雨乐呵呵的拱手笑道:“刘婶早啊,吃过早饭没。” 刘婶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挤出点笑,晃眼间看到后面的周月如,以为庞雨带女人向她示威,呸了一声转身进了屋子。 “没礼貌。” 庞雨笑眯眯的说了一声。 周月如被那些邻里一路打量,脸红到脖子根,掉在后面远远的,等到走过好长一段,离开了庞雨街坊的范围才追上几步喊道,“哎,那,那谁,到底带我去哪里,我只是帮佣,不是帮闲,哪有女子做帮闲的,那都是光棍喇唬干的。” 庞雨听了回头走过来,“你本来就是照料少爷我伤势的,我在衙门当值的时候万一头伤发了晕倒咋办,不管帮佣帮闲,总之是跟在我身边,有什么区别。 还有,叫人别谁谁的,以后叫少爷。” 周月如轻轻呸一声,“我给你帮佣又不是卖给你家的,凭什么叫你少爷。” “那就叫我哥。” “不成,你怕不得比我还小点呢。” 庞雨一愣,才想起自己这身份确实只有十七,但心理年龄大得多了,不由笑道:“那我叫你姐成了吧。” “嗯,那也不成,让人笑话。” 庞雨突然眼睛一瞪大声道,“那你到底要怎地,一个称呼就耽搁我这么久,你可知我时间很宝贵的,要我说你们古代人啊,讲究没用的东西太多,全都是白白耽搁时间,时间你知道吗 你说,时间是什么!” “我…”周月如被他一顿抢白,愣愣的回答不出来,她哪里知道时间是什么。 庞雨乘机继续吼道:“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你找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耽搁我时间,就是抢我的钱,谋杀我的生命,你说你是不是想杀我。” “啊,没,没呢,没想好呢。” 周月如其实在心里早把杀过庞雨无数遍,突然听到问她是否要杀庞雨,慌乱之下口不择言。 “没想就好,随便你叫我什么,少爷我是个好人,但你也不能耽搁我的时间。” 庞雨说完转头继续走,周月如气得直喘气,她原本是想责问庞雨根本看不出任何伤势,为何让周家赔那么多钱,而且还让自己来帮佣,结果开口一个称呼问题被平白训斥一番,此时失了气势,一时也不敢再问。 “路上这点时间呢,就跟你说说女佣的主要工作。 午前呢,我就在衙门里认真上班,你女帮闲不好进去,但也不是没事,先把午饭的地方订好,口味要稍重一些,少爷我是个生活精致的人,饭前要先吃点水果,记住不是饭后,饭前吃更好吸收,才能帮助消化,吃完饭要用盐水漱口,然后泡一壶茶…泡什么茶还没想好,你一会去看看价格…”在庞雨的絮叨中,片刻到了县衙八字墙,庞雨停下对周月如随口画个大饼:“今日是你帮闲第一天,少爷我给你的入职培训就一句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要看不起帮闲,你要干一行爱一行,干得好了也能出人头地…”周月如白他一眼,“没听过帮佣能出人头地的。” “不准顶嘴,帮佣得看给谁帮,庞少爷家的帮佣就是能出人头地,干得好还有奖金,没准不要你帮佣半年,还能赚一笔银子回去补贴家用。” 周月如这两天满脑子都是钱的事情,周家经此一役,可谓损失惨重,比庞家还惨,不但周掌柜受了大苦,铺子里面一点流动资金都没有了,此时一听有银子,精神顿时一振。 周月如迟疑的道,“那我现在干啥” “跟这儿等着,少爷我进去看看有没有差事发派。 有就带你去,没有的话,咱俩开房去。” “这儿等” 周月如没听懂开房的意思,但周围环境是看到的,旁边不少吃公门饭的帮闲代板之类,不乏歪瓜裂枣面目可憎之辈,好些人还在不怀好意的朝她打量。 “要不我也跟你进去吧,那些人,我有点怕。” 庞雨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突然拉住周月如手臂,一把拖过来搂着肩膀,然后对着八字墙的人群大声道:“门口站的都听好了,老子是皂班的庞雨,这女子是我的帮闲,不管谁都不要打她主意,谁要是有想法的,现在就出来跟老子说。” 周月如吓呆了一般,根本没想起来怎么反应,呆呆的看着庞雨。 八字墙的各色人等果然都看过来,露出各色各样的表情,有不在乎的有看热闹的,有嘲笑的有冷笑的,有鄙视的有凶狠的。 从明初以来,明朝地方政府的编制就从未满足过施政的需要,各地都有不少的编外人员,明初是加劳役或是各里各坊派送,明中之后随着商品经济发展,地方需要处理的事务越来越多,编外人员也就越来越多,就是俗称的帮闲,跟着吃公门饭,有些是有干实务的能力,比如何仙崖这样的,但更多的是青皮喇唬,并非善类。 庞雨搂着周月如,大大咧咧的环视半圈,凡遇到凶狠的目光,庞雨便直接对视,并记下那些相貌。 一圈扫下来,庞雨笑笑道:“既然没人出来说话,那就是没人打主意了。” 说完才放开周月如道:“看到没,这里都是好人,在这县衙门口,没人敢动你。” 周月如都不及追究搂抱的事情,口中道:“我看他们都凶得很,还是想进去。” 庞雨盯她一眼,“那你带银子了吗” “没带,我家银子全都给你了。” 庞雨指指里面仪门中间的六扇门页,“没带银子你进去干啥,没听过衙门六扇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乘着周月如一愣的功夫,庞雨已进了大门。 早上点卯这个时点人最多,庞雨跟在一众衙役身后从仪门进大堂,这县衙的仪门横向三架的开间,每架两扇门页,总共就是六扇。 明代衙门往往被俗称为六扇门,就是如此由来。 至于武侠化的明朝特务机构六扇门,则只是小说家胡编的。 不过这六扇门属于正门,当官的才能走,庞雨他们是没资格走的,仪门两侧各有一个便门,东进西出靠右行驶,才是平常用的。 从便门进来便是县衙大堂了,大堂不光是一个堂,仪门进来一方池塘,池塘还是活水,就是前日放灯的那条河道,周边绿树环绕,塘中左右各一假山,一座石桥横跨池塘,桐城人称为堂前桥,过桥之后便是一块铺满青石板的空地,左右两列厢房,两边共八个大开间,就是县衙重要的六房等办事机构,厢房上面就是县衙大堂了,是知县处理公务的场所。 此时中间的空地上站满了人,都是县衙中的各色人等,六房司吏、牢头、阴阳、医官等人站在前排,衙役、夫役头子、少许里长和里册书等人则站在后面,各人低声交谈着,打发等候早堂的时间。 庞雨眼中所见,有点职位的都架子十足,衙役夫役则都有点形象猥琐,要么围着吏目奉承,要么就缩在后面不敢交谈,庞雨感觉自己应该是最有气质的一个衙役。 庞雨穿过人群,最后挤到了右侧厢房的最上边。 这间房还在吏房之上,那里就是县衙的承发房所在,取上承下发的意思,主要处理文书、传达指令,类似后世各机构的办公室,承发典吏(注1)就是桐城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在县衙中属于很有地位的吏员。 承发官姓唐,年龄不小了,留着打理整齐的枯黄胡子,身穿玄色青衿,头戴四方平定巾,衙役们都叫他唐承发。 这承发官在县衙可是实权部门,考勤是之一,还有官司放告,以及上传下发文书,只要是知县没指定的,就是承发司吏来派,哪个房得罪了他,好差事没分,苦差事次次少不了。 就庞雨打官司这事,承发官不光能让周家脱层皮,连庞雨也能脱层皮,因为放告排号都在承发官手上,他永远给你排在最后一个,等几个月都上不了堂,就算想去申明亭,只要承发官说这事儿太严重,不该申明亭管,那就一点办法没有。 所以对皂隶来说,这承发官根本不能得罪。 承发房门口一张长条桌,上面摆了一堆的竹片和两个竹筐。 唐承发正坐在长桌后边,这里就是县衙考勤的地方,由承发司吏负责,每日早上卯时签到,后来说的点卯就来源于此。 也就是后世七点钟之前得上班,这上班时间不是一般的早,明朝又没有什么周末一说,天天该去就得去。 唐承发看到庞雨过来,面无表情的拣起桌上一块竹片扔进了左手边的竹筐。 他如此考勤可以节约纸张,最后剩下牌子没有入框的,就是迟到或者旷工的人,只记录他们就不用花费多少纸张。 庞雨还未开口,那唐承发已经一脸冷淡的说道,“庞雨,听说你头上开了口子,官司没放告就了结了,是不是伤势一早就好了,那为何这许久都不来衙门当值。” 庞雨听他语气不对,但应该不是牢子告状,因为何仙崖和焦国柞都并未提及牢子和承发房有啥厉害关系,稍稍一想后凑到他身边低声道:“还不是托唐承发的福,伤势都大好了,昨日刚了结了讼告,今日就来点卯了,这些时日告假给大人添了麻烦,放告撤讼之事全仗大人给的方便,小小心意请不要嫌弃。” 说完把准备好的两块银子笼在袖子里面,放到唐承发的手中,唐承发在手中掂了一下,足足有四两,一个小官司分润四两银子不算少了,他稍有点意外,不过口中也没说什么。 这也是庞雨对银子使用缺少心得,不过唐承发理解成了庞雨故意讨好他,心下觉得这个唐家傻子难道开窍了。 庞雨心中也松一口气,知道昨天撤讼状必经承发官,昨日拿到银子就该先来给唐承发分润,想来是唐承发没见到银子,心中已经记了他一笔,好在自己给的不算少,勉强把这一关过了。 不过唐承发一向对庞雨便比较看轻,收了银子也没有任何表示,而是冷冷看看庞雨道:“日后记着些,申明亭了结,不光是刑房了结,承发房此处排了号,同样要了结,否则一不小心送到堂上了怎办,耽搁了堂尊的大事谁担待得起 就算你是傻点,但在衙门做事,规矩总是要懂的。” 庞雨心中骂了一句,自己受这么重的伤,同僚之间连个问候都没有,还一副凶狠模样,难道明朝的同事关系都是这样。 一会还得去刑房走一趟,给司吏打点,仔细算下来,各方打点完,这官司自己只拿到十几两现银而已,他这还是内部人员有便利,要是平常人,就走不了申明亭,一旦过堂的话,要通过讼棍贿赂相关人等,那边更不止那点提成,衙门里里外外得拿走七八成。 “这他妈官司打的,以后不能干这破事,得找大生意做。” 庞雨低声嘀咕两句,对着唐承发低头哈腰几下,退到了后面皂隶的位置站好,左右张望一番找到了焦国柞。 焦国柞估计是刚分了银子,看着神清气爽的模样。 “大哥遇到啥喜事怎地” “还不就是那点事,昨晚老子用分的那点本钱,又赢了七两,那手气绝了,要不是殷麻子跟人打起来坏了场子,老子少说要赢二三十两。” “那么多” 庞雨还待再问,大堂右边县丞衙的方向三声云板敲打,这是第三通梆子响,俗称“传三梆”,表示坐堂官梳洗完毕,马上要出来办公了,堂下众人都停止说话,安安静静的按列站好。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三章 官威 庞雨扫了一圈大堂上下,这就是明朝的基层政府了。 明代县衙是基层政府,全国一千一百三十八个县,虽说有大县有小县,但基层事务都颇为繁杂。 朱元璋开创明朝时候,舍不得花钱,每个县只有几个有编制的,后来实在办不过来,才又慢慢增加人数。 就算到了明末,全县能称作官的,也只有三五个,知县是一把手。 然后是佐贰官,数量不定,一般设置县丞和主簿,具体数量要看县的规模,桐城是四十七里的中小县,连主簿都没设,佐贰官只有一个县丞。 佐贰官有单独的衙署,衙署中配置有一定数量的吏员、皂隶和夫子。 除此便是典史,典史在明初是辅助知县的,后来地位越来越低,最后变成管捕盗的了,属于不入流的杂官,名义上还是吏员之首,俗称首领官,也有自己的衙署。 下来各种各样人员,吏员、杂职、承发房、架阁房、六房、三班、马夫、喂马夫、阴阳、医官、门子、牢子、巡拦、铺设、渡夫、巡检、斋夫、扫殿夫、鼓夫、更夫、低候、教谕等等。 各种职位名称,庞雨两只手也数不过来。 一个县杂七杂八算下来,没个一两百人是运转不起来的,加上帮闲之类,跟着县衙混饭吃的往往好几百,苏松地区的大县甚至上千。 桐城在县衙上班的两百多人,有些斋夫扫殿夫之类的杂工不能到大堂,但下面还是有一百好几十人,挤在大堂上下看起来密密麻麻的。 升堂鼓响,大家都肃容站好,唐承发也整理好衣服站入了大堂,左边最上首是典史这个班子成员,然后六房司吏、架阁库司吏、承发房司吏、阴阳等算正科级的中层干部,就依次站在堂内。 各房副职常称典吏,与典史一字之差,但级别差了两级,他们相当于副科级,站在堂下靠近月台的地方。 庞雨等普通公务员则站到堂下后面,周围不少衙役弓腰驼背衣衫不整,让庞雨不由得看得摇头,哪有一点明代公务员的风采。 庞雨身材比其他人稍高一点,仰着头看到县丞上了堂,站到了知县正位上,中层干部们一起作揖躬身,倒没有看到谁下跪。 县丞对典史拱手到胸,对其他人则没有任何回礼,然后便坐在了官位上。 这县丞只是暂时理事,他平日都是站下面的,一般情况他不可能在当地转成知县,正好桐城辜知县离任,新知县没来,代理知县杨芳蚤原是宿松知县,宿松一沓子事情还没交接完,只得让县丞先负责桐城日常事务。 县丞此时难得的坐到知县位置上,磨蹭了好一会过瘾,然后才满意道,“升早堂。” 唐承发大声喊道,“阴阳报时!” 阴阳官出列一步,“今日早堂时辰卯时二刻”说完便退了回去。 唐承发又道,“皂壮快报各城门,衙署各门,关厢各处街市情形。” 一个衙役从后面出来道:“北拱门按时关闭按时开启,北拱门值夜,快班一人壮班两人,北大街更夫一人,清风市更夫一人,齐家街更夫一人,昨夜无失火、夜盗、怪异等情。” 第二个又站出来,“东作门值夜,壮班三人…”几个上值的皂隶顺序站出来,报了六个城门和衙署各门的情形,内容都一模一样。 承发房有汇总之责,唐承发上来道:“今日各房各班,应有二百一十六人,实有一百八十六人,未到三十人中,家中逢喜三人,伤病三人,丁忧两人,各房遣牌票赴乡间催缴钱粮十九人未归,遣牌票巡渡口一人未归,巡安庆方向铺舍两人未归。” 县丞面容肃穆的嗯了一声,“今日早堂作何料理。” 唐承发明显的停顿了一下才道,“禀堂尊,衙中急迫之事务,以钱粮和讼告为首,辜知县高升后,讼状已累计三十一件,前日已送至大人衙署三份卷宗,钱粮上,则是春税尚有不少逋欠,有些刁滑花户,需得及早料理,然则以何为先,还要请大人示下。” 庞雨一听这话,昨天里老和焦国柞还都说的实话,辜知县走了不放告,已经积累了三十多件,每旬最多过堂九件,再找承发房压一下,周掌柜没个两三月确实出不来。 县丞此时微微抬眼看着唐承发问道:“三十一件讼告可有罗列。” “已开列在承发房。” “拿与本官。” 唐承发又楞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县丞居然会来这么一句,赶紧回承发房去拿了文册出来,后面的皂隶等人发出嗡嗡声,低声议论起来,一般承发房安排放告,会提前把卷宗提交给坐堂官,坐堂官会先了解案情,以做到胸有成竹。 但案件排队放告优先顺序,都是承发房掌握,知县不会过问怎么排的,最多是确认数量而已,但看县丞这个样子,对承发房不买账,而他收到卷宗之时并未提出异议,直到此时到了大堂,才突然发难,显然是故意的。 唐承发很快返回,面色有点不好,上前把册子给了县丞,那县丞拿着册子慢慢看,也不问他问题,唐承发就在案旁,要想走吧县丞没开口,万一是要问他话呢,想留的话,他的位置又不在这里,在众人的注视下十分尴尬。 焦国柞此时凑过来低声道:“以前辜知县在的时候,唐承发只听辜知县的,县丞、典史看他不顺眼好久了。” 庞雨早上来就被唐承发一顿好批,此时见唐承发吃瘪,心头也是满高兴的,对县丞观感颇佳,也对官大一级压死人有了新的体会。 这县丞只是拿个册子,就让唐承发大大丢了面子。 “还是当官好啊。” 庞雨在心头感叹一句,但随即又有点后悔,早知道唐承发今天要挨批,自己就不用送他那么多银子了。 县丞这么看了一会,抬起头来问唐承发道:“承发房觉得是钱粮为先,还是讼告为先” 唐承发感觉事情不妙,县丞看样子是有备而发,而唐承发在今日放告的事情上本就有猫腻,想一想后决定不把自己安排的说出来,只要没有决定,就没有靶子,于是回道:“下官愚钝,都遵大人吩咐。” 县丞哈一声,左右转头看看堂上站着的各房司吏道,“谁来告诉本官,安排早堂是哪个房的事情 户房的 刑房的 要不然是兵房的” 他问一个,下面的司吏就摇摇头,他们当然只能摇头。 县丞又转向架阁库典吏,“要不然,就是架阁库的事情” 架阁库典吏尴尬的笑着摇头。 县丞扫视堂下一番继续道:“各房各有职司,该你做的就要做好,堂官已然在座,你尚不知今日堂上办理何事,事事等着上官吩咐,要你何用。” 这是明火执仗的打脸,唐承发不由脸色铁青,不敢接县丞的话头县丞作为佐贰官代县事,桐城只有一名佐贰官,连主簿都没有,现在桐城就县丞最大,所以县丞除了还要给勉强算是班子成员的典史一点面子外,其他人都是他可以任意处罚的。 唐承发以前不买佐贰官的帐,一是仗了知县的势头,二来他很确定佐贰官不太可能在本县升任一把手,哪里料到会出现知县空缺的情况。 县丞见唐承发不说话,穷追猛打道:“承发房典吏有何话说。 本官若选了放告,原告被告具要到堂,人证物证皆需备齐,之外尚有当地里老到堂见证;本官若选了比较钱粮,乡约、里老、里册书、花户人等,又是否都候在堂外” 唐承发见状明白,自己不说也不能善了,况且他今日只准备了放告,钱粮方面的人一个都没来,要是县丞果真选了钱粮,自己更交不了差,唐承发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硬着头皮道,“属下请大人先断讼告,便是那送交卷宗的三件,相干人等都已候在仪门外。” 县丞盯着唐承发问道:“承发房既确定了今日要放告这三件,是否已在八字墙公告时日 原告被告人证物证是否具在” 唐承发看县丞胸有成竹的模样,心知不妙,但又不知到底哪里出错,就算自己放告排号有些猫腻,但目前积压有三十件,县丞不可能把所有案子的人都叫来核对顺序。 当堂被上官追问,唐承发心头十分慌乱,放告确实是要按县丞说的,排好日子还要在八字墙公告,通知相关各方到堂候审。 但唐承发以前并不这么干,以便于他随时调整放告顺序,从中获得好处,这是一个漏洞,但只是程序缺失,不算严重的问题。 唐承发紧张的思虑一番,似乎没有特别大的纰漏,就算是没有公告,县丞也不能以这个理由重处他,心中有底之后便回道:“确是那三件,一应皆已备齐。” 县丞点点头,突然转向典史,“代知县事杨大人来时,已明令示下,非命案急切之讼,一律待新任知县上任方能过堂,徐大人,是否如此。” 徐典史一直看热闹,没想到县丞突然问他,瞟了一眼唐承发后道:“确有此事。” 此话一出,局势急转直下,唐承发目瞪口呆,这句话对于他犹如晴天霹雳,违抗坐堂官的明令便是大罪。 “昨日分明是…。” 唐承发急切的说到一半,却又张口结舌说不下去,昨日县丞衙署的一名皂隶过来通知他,说今日可以放告,现在看来,完全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可怜唐承发开始还以为是选择讼状的把柄,其实连放告本身都是一个坑。 唐承发全然不知杨知县说不放告的事情,实际上杨知县是私下吩咐县丞的。 因为官司词讼有利可图,所以留下讼状给下任是一种潜规则,就是向接任者的让利之一,以便顺利交接其他很多不好交代的事情,所以这种事情,杨知县当然不会大庭广众的说。 当时在场的只有县丞和典史,县丞代理县事,徐典史不在其位,不会主动去找承办房叮嘱。 所以只要县丞不跟承发房说,那唐承发就不可能得到信息。 而唐承发并未经历过知县交接,昨天又接了那皂隶的口头通知,被县丞利用了机会,生生给他安了一个公然违抗坐堂官明令的大罪。 而偏偏代理知县确实说了这话,唐承发想找知县告状都不知如何说,即便他豁出去了,越级向安庆府衙申述,事情却会牵扯到代理知县,又涉及到官场让利潜规则,唐承发是绝对赢不了的,反而还会被安庆府重处。 而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县丞摆明要对付自己,就算说了昨天那皂隶过来通知放告的事,也是无凭无据,县丞可以一口否认,顺便再给他戴一顶血口喷人的帽子。 也就是说,县丞挖的这个坑,无论今日唐承发如何应对,都是要掉到里面去的,要怪只能怪自己没问皂隶要文书。 县丞看着猎物掉入陷阱,依然神色如常道:“承发房典吏将在堂官明令当做耳旁之风,玩忽职守不可饶恕,当惩戒以儆效尤,来人,杖责二十!” 县丞大权在握一声令下,几个皂隶上来顺溜的拿下唐承发,这几个皂隶都是县丞衙署的人,他们不怕承发房报复,加上平常就跟这唐承发有嫌隙,毫不手软的当众脱了唐承发裤子,拿起水火棍照屁股就打。 唐承发挨了两下就开始尖声哭叫,啪啪的棍棒着肉声音不断,直到二十杖责打完,唐承发烂泥一样摊在了地上,屁股上血肉模糊。 除了唐承发的喘息,堂上落针可闻,堂下司吏衙役噤若寒蝉。 明代初期讲究权力制衡,知县权力有限,连吏员都不能任免,但吏员的考评和惩处全在知县,明中之后知县权力完善,除了对佐贰官客气点,有些知县甚至连典史也敢杖责。 衙役地位低下就更不用说了,知县对罪犯的刑罚只能到苔,但明代对吏员皂隶十分严苛,知县对属下的惩罚不属于法律,只算内部流程,倒可以随便杖责,明代被堂官打死的衙役比比皆是,从这个角度比较起来,衙役的地位还不如罪犯。 “唐承发算是完了,县丞可是还要在桐城三年呢,如今跟他撕破脸了,新来的知县也不会为个唐承发得罪佐贰官。” 焦国柞说着摇摇头,满脸的幸灾乐祸。 “唐承发完了” 庞雨不由有点心痛早上的银子,“他妈的早知道晚点送,那银子还没管到十分钟。” 庞雨不太懂明代衙门,但唐承发这次当众丢脸,在衙门中的威望绝对是一落千丈,日后若是没有有力的支援,在桐城绝难翻身了。 听堂上县丞得意的声音,“架走,让家眷领回,在家自省十日。” 县丞官威大发,把权限用到最大化,也亏得县官没有权力直接任免吏员,否则唐承发绝对职位不保。 县丞看也不看地上的唐承发,由得三个皂隶架下堂去,让唐承发光着屁股穿过堂下人群。 唐承发被打得全身瘫软,神志已经模糊了,软软的不能受力,走过庞雨身边时,左边的皂隶手上滑了一下,唐承发身子差点掉地上。 焦国柞只觉得眼前一花,庞雨已经赶到那边,帮着那皂隶把唐承发抬着,口中说道:“兄弟小心,我来帮你。” 那皂隶松手道:“那庞二傻你来。” 庞雨也不生气,点头哈腰的答应了。 因为吏员在衙门有专门的住房,所以几人只需要把唐承发扔在仪门外边,等家属来领就行了。 乘着过桥后树木遮挡大堂众人视线的时间,庞雨悄悄打量一下四周,见另两人未注意,腾出一只手伸向唐承发刚才收放银子的地方,昏迷中的唐承发毫无察觉。 片刻功夫庞雨就回到大堂,焦国柞对庞雨低声道:“那唐承发平日没干过好事,对咱们啥时候有个好脸,你那么好心抬他干啥,活该摔死他。” 庞雨摸摸怀中的银子正直的道,“大哥,不是兄弟说你,为人要厚道一些,都告诉你了,我这辈子要做好人。” 焦国柞以为庞雨傻气又上来了,不由叹口气摇摇头。 抬走了唐承发,堂上气氛依然十分凝重,县丞高坐堂上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终于县丞又冷冷开口,“刑房!” 刑房司吏全身一抖,战战兢兢出来回道:“小,小人在。” 县丞随手拿起准备好的一张留单,“刑房皂隶谢昆树、王山去了哪里。” “这,这…”刑房司吏满头大汗,结结巴巴道,“去,去了清净乡,比较…钱粮。” 县丞把手上留单举起,“钱粮归于户房,下乡追缴钱粮比较花户,皆由坐堂官书写呈头,交户房开具牌票,由承发房签押用印,方可遣户房当差皂隶前往,户房人手不足之时,才另行分派三班,如今户房皂隶都还有余,不知哪个花户如此棘手,要劳动刑房皂隶前往,甚或…”县丞一掌将留单拍在桌案上,“甚或连牌票都是刑房开出!方才说承发房该干的就要干好,刑房可是才能卓著,不该干的都干好了。” 刑房司吏身体一跳,噗通跪在地上,连声喘着大气道,“小人不知啊。” 连庞雨此时也觉得有些紧张,他万万没想到第一天上班就遇到如此激烈的场面,县丞这公报私仇早有准备,实在是有备而发,就不知道旧庞雨有没有得罪过他,那二傻子要是真的跟县丞有仇,现在就要自己替人受罪,岂不是冤得慌。 心里这么想着,突然听到旁边焦国柞呼呼的喘气,庞雨埋头斜看了一眼,只见焦国柞脸色苍白,似乎也怕得厉害,庞雨自从见到这结拜大哥以来,就只看过此人咋咋呼呼的横冲直撞,还从未见过这等模样。 庞雨没有开口问他,平日快班的事务便与刑房牵涉较多,下乡比较钱粮的事情,是个有油水的事情,他就听焦国柞提到过,说可以找刑房购买牌票,下乡一定能赚回来,现在焦国柞害怕也在情理之中。 只听堂上县丞喝道,“有你刑房的印,你这个掌印司吏敢说不知。 你刑房如此能干,干脆把其他五房都拆了,留刑房一房就成了。” “小人,小人,小人知道了,是书手瞒着小人干的。” “哪些书手指出来!” 刑房司吏指了两人,县丞摇头,“不对。” 司吏知道县丞是要公报私仇,非得打司吏的心腹,而且让刑房司吏自己指认,这样最后司吏众叛亲离,但是不找替罪羊的话,唐承发就是现成的范例,刑房司吏又没有那个勇气受那二十板子。 他只得又换一个跟自己亲近点的书手,县丞首肯后,几个皂隶不顾那人的哀求,直接拖上堂来。 县丞又道:“还有。” 刑房司吏迫不得已又指认两人,县丞还嫌不够,非要把刑房司吏的心腹一网打尽。 刑房司吏也豁出去了,手指抖动着又点一个,县丞似乎对这人不清楚是否司吏心腹,犹豫一下才点头。 “把刑房书手蒋国用拉上来。” 三个县丞的人过来拉人,这次却没那么顺利,堂下人群里面哎哟连声,庞雨探头去看,只见一个瘦高的皂隶对着抓他的人大打出手,虽是胡拍乱打,却胜在作风凶悍,倒把当先一个抓他的人打得东倒西歪。 那蒋国用一边打一边喊:“不是老子写的,县丞大人,小人冤枉…”于是堂下又过来两个县丞衙署的人,几人一拥而上,把蒋国用扑在地上拳打脚踢,好一会才把人拖上去。 那蒋国用身形瘦弱,脾气却不小,刚才被打得不轻,拖上堂还在中气十足的叫喊,“县丞大人,小人冤枉,刑房牌票都是张长御自己写的,他要吞没书手和皂隶的工食银,说一年工食银换一张牌票,小人不答应就告发过他,他这是报复…”此话一出,堂下顿时一片哗然。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四章 仗义 下面哄一声就闹开了,堂上堂下群情汹涌,但出乎庞雨预料之外,大家并非是在讨伐克扣银钱的刑房司吏,而是一致谴责蒋国用,那蒋国用一脸茫然,似乎不懂为啥自己说的实话,为各位衙役争取工食银,反而成了人民公敌。 蒋国用说的张长御就是刑房司吏,司吏把衙役工食银装入自己腰包,然后给衙役发牌票,让衙役下乡自己去赚钱,衙役下去了,自然就不会刚好赚够自己的工食银,如果是花钱买的牌票,便不止捞够本钱,多出几倍都是有的,最终是老百姓掏腰包。 比如焦国柞这样的快手,本职工作是缉凶拿盗,是没机会下乡的,如果要下乡去捞钱,就需要自己花钱从户房买牌票,以前刑房仗着有辜知县撑腰,自己发牌票抢户房的业务,如今辜知县一走,便到了还账的时候。 但工食银换牌票,这是县衙公认的潜规则,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各房司吏和衙役都有利可图,连县丞公报私仇,也只是拿各房的具体问题开刀,而不敢直接对规则开战,那样就会得罪所有司吏皂隶,他也就没法有效管理属下,像蒋国用这样不变通就罢了,居然还公然拿出来讲,是要砸大家饭碗呢。 县丞见此情况,与身后站着的幕友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一拍惊堂木,等下面声音变小后大声道:“蒋国用欺瞒上官擅发牌票,罪发则抗拒追摄殴打公差,又委罪于人,罪加一等,杖二十,刑房其余人等杖责十下。” 下面一片称赞,表示县丞秉公执法,判决英明。 就这样,刑房工作人员都被拉上去一半,大堂挥舞不开棍子,有两个就直接摆在了月台上,一顿板子下来,五个白花花的屁股片刻就血肉模糊,堂上惨叫此起彼伏,倒是那挨得最多的蒋国用憋住嘴巴一声没出。 “蒋国用倒是硬得紧呐,可惜太不知变通。” 旁边的焦国柞擦擦汗水,低声感叹道。 “他咋地” “他家老娘卧病在床,他哥家穷,就他一人照料,在在要钱的时候,偏在衙门不知变通,哪里赚得到银子,要我说,还是他当年读了几年私塾,把脑子读蠢了。” 庞雨听了大概知道,这蒋国用估计读过圣贤书,家道中落后就只能当衙役,暂时还没适应衙役这个行当。 又听得上面各种嚎叫,庞雨奇道:“打屁股很痛吗 以前我小时候常被我老子打呢。” “二弟你还跟我装不是,看板子看了那许久了,你还不知不成。 你老子用个篾条算了不得,这水火棍下去,皮开肉绽是轻伤,重一点肉都给你打酥了,落下腿脚痼疾,再狠一点的,往腰上打几寸,伤到脏腑又找谁去,前年那许二怎样,拖了十三天死在家中。” “这么厉害。” 庞雨心肝一颤,他不知道县衙打衙役是太平常不过了,明初衙役是贱役,一条鞭法之后衙役逐渐成了一种职业,但在官员眼中依然是下人,从来就是想打就打。 板子打完之后,堂上又一阵清理,刑房也是得罪过县丞的,此时大家都知道县丞是公报私仇,其他没得罪县丞的人倒都放心了,庞雨没啥记忆,只是看到县丞大发官威,开始的紧张过后,现在反而有点兴奋,周围也有不少衙役夫子发出幸灾乐祸的嘲笑声。 焦国柞见县丞没有下一步举动,才惊魂稍定,此时自语道,“县丞大人为何要让刑房自己指人。” 庞雨哼一声道:“让刑房司吏自己指,县丞大人都认得司吏的心腹呢,非要让他亲手点出来才认可,专门就是打刑房的心腹,不是刑房心腹的人,县丞大人还不打呢。” “要是刑房非不指人呢。” “那就打司吏啊,司吏有担当就自己担下来。 现在让他指人,却只打了刑房下面人,司吏屁事没有,你说刑房这些挨打的怎么想,谁以后还愿意跟着司吏混。 司吏可算把心腹都得罪光了,以后这刑房里面,还有谁能听他的,就是整个衙门里,也没人再服他,这才厉害呢。” “哦,原来如此。” 焦国柞一拍额头,随即转头看着庞雨,“不对啊,你不是庞二傻吗,老子都不懂的,你咋懂呢。” “哼,你二弟我啥都懂。” 焦国柞嗤笑道,“啥都懂还干衙役。” 庞雨正经的道:“现在是衙役,未必一辈子是衙役,我合计以后干啥事业都合计好几天了,今日才算想好了。” “干啥!” “混个官当当,当一个好官。” 焦国柞一时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怕台上看见他,只得蹲下去捂着嘴嗯嗯的笑,直笑得脸红颈涨,指着庞雨低声笑骂,“你当官 哎哟,笑死我!” 庞雨白了他一眼,“有病。” 焦国柞正笑得开心,突听县丞在堂上又道,“快班周申、焦国柞何在” “我…”焦国柞咧着大嘴,笑容顿时凝固,并缓缓的变为了苦瓜脸……这一个早堂,开了大半个时辰,县丞大人开堂公报私仇,打了近二十人板子,多半来自承发房、刑房、快班,有司吏、皂隶、门子,连扫地的扫夫都被打了一个,不知他怎会有机会得罪了县丞大人,或许是某次给县丞扫地没扫干净。 好在庞雨没成为县丞的目标,大概他以前太傻,县丞都懒得搭理他。 但焦国柞运气就没那么好了,被打了十棍后拖出了仪门。 大仇得报之后,县丞志得意满,差事也不派发了,一挥袖子退堂,他不是住后堂,而往东回了县丞衙署。 好不容易等到退堂鼓响,众人担惊受怕半天,总算知道此事大概了结,纷纷作鸟兽散。 庞雨第一天上班就遇到县丞的杀威棒,此时也是长舒一口气,他生怕这个二傻子以前得罪过县丞。 终于平安退堂,庞雨跟在人群中出了仪门,在皂隶房门口稍作停顿,发现皂隶房里面根本没人,看来今日大家都受了惊吓,没心思上班了。 庞雨乐得如此,这样就暂时不用面对那个牢子的姐夫,也就是皂班班头王大壮了。 庞雨听得外边人声嘈杂,既担心焦国柞,又记起自己那个女帮闲,于是也不管还要不要值班,径自往八字墙跑去,到了大门却见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的水泄不通,听得笑骂不绝,不知里面在搞什么名堂。 庞雨围着人群一大圈,没看到周月如,听人群里面又一阵笑,随手拉开身边两个围观群众,双手推搡着杀入圈内。 只见圈内的地上摆了十多个青衣人,都是开头挨打的衙役夫子,光着屁股在地上哀嚎,这些衙门中的下层,打完了还光着血屁股扔到县衙门口示众,名为等着家人领回,实际上让百姓围观,可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庞雨转着圈寻找焦国柞,一路观察那些被打衙役的神色,几乎人人都是卑微中带着一丝狠毒。 衙役平日欺压老百姓威风,此时丢这么大的人,围观者中有仇怨者都大声嘲笑。 只片刻功夫便发现了焦国柞,焦国柞平日看着五大三粗威猛无俦,这次挨了十杖居然快晕过去,此时趴在地上满头大汗,口里不停的哼哼。 反而是挨着他的蒋国用,咬着嘴一声不吭,只是身体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两个身穿一黑一紫缎子直身的人正站在焦国柞身边,黑衣人拍着焦国柞的脸在取笑他,另一个紫衣人则在戏弄蒋国用,他看到地上的蒋国用自己在往上拉裤子,还跑去把蒋国用的裤子再拖下去,指着屁股给旁边的几个同伙调笑。 焦国柞精神恍惚,看不出有丝毫难堪,那蒋国用却趴在地上脸色铁青,往外边艰难的爬动,想离开这个极度羞辱人的地方,爬了一小段,那紫衣人便挡在他前面,蒋国用换一个方向,那人也换一个地方,刚好又把他挡住,紫衣人一伙哈哈大笑。 蒋国用放弃了爬走的企图,又伸手去拉裤子,那紫衣者逮住他手笑骂道:“拉啥呢,前几日不是说要告咱吴家隐田吗,怎地今日自个成了这模样,嘿,都让大伙看看来。” 衙役却没一人敢喝骂他们,庞雨脑袋一热,昨天才感受了衙门的威武,正是信心爆棚的时候。 怎容得闲人在门口欺负结拜兄弟,上去一把推开人在戏弄焦国柞的黑衣者,口中骂道,“你妈的敢在衙门撒野,信不信老子现在拿了你。” 紫衣者听到动静,丢了蒋国用转头对着庞雨,几个同伙也慢慢凑过来,露出嘲笑的神色,几人不但不害怕衙役,还分散开要准备包围庞雨。 这时何仙崖出现在人圈的另外一边,他看到庞雨开口,飞快的转了半圈跑到庞雨身边来,赶紧把庞雨拉在一边,对紫衣者满脸堆笑,“郑老哥,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头上刚伤过,入了风说的疯话,你不信看他头…”紫衣者冷冷面对着何仙崖的笑脸,突然一耳光刮过去,场中啪的一声脆响,何仙崖打个转跌倒地上,他在地上翻了一圈,展现了超出庞雨想象的敏捷,跳起来就逃出人圈外。 庞雨见状怒气上涌,简直闻所未闻,竟然在官府门口打政府工作人员,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把撸起袖子招呼周围衙役,“敢欺负咱们公门中人,大家一起上,拿了他们!” 围观的众多衙役帮闲没一个回应,反而缓缓的往外退开。 庞雨惊讶的看着眼前的情景,昨天才建立的衙役的威猛印象都坍塌了,这几个是什么人,连衙役都不敢招惹他们。 紫衣人一伙哈哈大笑,慢慢围了过来,其中有两人五大三粗,看得出平常就是好勇斗狠的角色,庞雨很快就计算出了战斗值,一脸沉静的面对着敌人。 蒋国用在地上大声道:“你们有本事都冲我来,别冲着不相干的旁人。” 庞雨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蒋国用应当是误会庞雨在帮他出头,担心庞雨因此而招惹是非,所以想自己承担下来,当下也不解释,对着地上的蒋国用一竖拇指:“有义气!” 蒋国用闻言抬起头,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庞雨昂首挺胸,从容的面对五六个恶人,显得异常高大,仿佛什么力量也无法将他击倒。 配合他刚才的仗义相助,全身似乎洒满了正直的光辉,蒋国用觉得他定然能打败那些围过来的邪恶力量,解救门口这些受难的衙役。 在蒋国用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庞雨扭转屁股,一溜烟消失在了县衙仪门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五章 家奴 “这他妈谁呀,敢这么羞辱衙役,还有王法没。” 庞雨心惊胆战的从角门后面探出头来,对着同样躲进来的何仙崖问道。 那紫衣人一伙在门口逗留一番,终于还是没有追进县衙去捉拿衙役,算是给明朝基层政府留了点面子。 “他们那王法大点。” 何仙崖摸着自己红肿的脸颊,“紫衣服那个叫郑老,是城里致仕乡官吴应琦家的家奴,另外有一个叫个康进,是乡官叶灿的家奴,另外几个不认识。” “家奴” 庞雨惊讶的转头看着何仙崖,“家奴是不是养的帮佣 我家也有啊,谁惯着他这么嚣张。” “二哥你说笑否 你家那叫帮佣,乡绅家里才叫家奴,家里老爷都是有过功名,族中势力又大,衙门没人敢管。” “知县大人都管不了他们么。” 何仙崖耐心的道:“他们都是当官致仕回来的,三品四品的,门生故旧满天下,知县才七品,得罪了这些人,万一人家故旧之中有个御史,一本参到内阁去,或是去巡抚、巡按那里告个污状,你说知县什么下场。” 庞雨摸摸鼻子,什么时代都差不多啊,这些士绅就是地方上的实力派,家奴大概就是他们的马仔,仗着他们的势头,官府不敢管理,也就越发嚣张。 但庞雨躲着观察发现,那些家奴与旁边的一些衙役吏员又极为亲热,并非是来针对所有的公差。 何仙崖摸着肿起的脸颊,“郑老和康进他们这一伙人,可算咱们桐城一霸,平日无人敢惹。 他们人数既多,大多都是各家的家奴,仗了各家家主的势头,都赚老了银子。 以前桐城有两三伙,有些是小家的家奴,如今都被郑老他们一伙压了势头,银子赚少了,势头就更弱,都得看郑老他们的脸色”“他们都靠啥赚银子” “路子多着呢,但要紧的就三项,一是赌档,一则是典当,还有牙行,这几样又可混在一起。” 庞雨点点头,赌档赚钱就不必说,典当行业也不会是只抵押一个东西,大多都是要放贷的,而且必定是高利贷,但牙行中间的猫腻还不太清楚。 郑老这伙人就类似后来的黑社会,垄断了桐城的高利润行业。 何仙崖指着跟紫衣人交谈的两个书手道,“看到那几个没,都是户房的,今日被打的,半数都是平日得罪过户房的人。” 庞雨奇道,“咱大哥在快班当值,怎地也得罪了户房” “焦国…大哥不听咱的劝,就因刑房便宜那么几钱银子,他便转去了刑房购买牌票,那也都罢了,还把快班的人带了近一半去,夺了户房生财的路子,你说户房不恨他恨谁。 郑老他们平日跟户房勾连最多,当然要来乘机羞辱人了。” “家奴怎地勾连户房” “那道道说来就不是三言两语了。” 何仙崖呸的吐了一口血痰,“日后要你二哥你有造化,去了户房当差自然就知道了,哎,要是你能去户房,小弟我也能有个依靠了,可惜啊…”庞雨听何仙崖语气,还是看不起自己,本想骂何仙崖两句,不过回想这短短两天时间,自己没捞着什么实惠不说,还得罪了顶头上司,今日更莫名其妙惹上一伙家奴,确实应该好好自我反省一下。 “不能太高调,他奶奶的。” 庞雨在心中说完,又探头观察外边。 此时有各家的家属得了消息赶来,陆续把人抬走,有些没人接的自己出银子找人,正好围观的人多,纷纷接了活,地上只剩下几人,看热闹的人也在逐渐散去。 郑老那一伙人总算玩耍够了,嬉笑着往东门去了,庞雨松了一口气,两人走出大门来,看到焦国柞还在场中趴着,庞雨也不敢去扶了,免得又招惹到县丞和户房那个派系。 “三弟你去清风市雇两个挑夫过来,把大哥扶回去。” 何仙崖躲开两步,“二哥你饶了我,我可不敢再掺和,焦家的得了消息,自然回来搬弄他,今日便如此罢了,小弟我还有事。” 不等庞雨招呼,何仙崖便逃命一样跑开了,庞雨知道何仙崖怕惹祸上身,但不管丢下焦国柞不管也不是个事,正没法子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拉自己衣袖,转头一看竟然是女帮闲周月如,今日事多,差点把这女帮闲忘了。 周月如红着脸道,“我,那什么,里面抬的人出来没裤子…羞人,我不敢在门口。” “那你现在敢过来。” “刚才听他们说是衙役被打了,奴家…过来看有你没。” 庞雨偏头看着周月如笑道:“看少爷我没挨打,你是不是心头高兴得很。” 周月如脸一红,“你这种恶人挨打才高兴。” 庞雨招招手,带周月如走出人圈,然后摸出几块碎银子给她。 周月如看到银子惊喜的问道,“给我的那啥奖金” “你干啥了就奖金,奖金那么好拿的。” 庞雨悄悄指着地上的焦国柞,“少爷我做一次好人,你跑远点地方找两个挑夫,让他们把焦国柞抬回家去。 你别跟挑夫一起过来,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是少爷我叫的,你便说你是焦国柞的妹妹啊娘子啊什么,总之告诉他们抬焦国柞就行了。” 周月如听得银子不是给她的,立马笑脸一收,哼了一声往清风市去了,庞雨看她大步而行,步态和平时看到的其他女子全不一样,想起刘婶这些人是缠过小脚的,走路都是小步,难道这周女子没有裹脚。 庞雨也不去理她的情绪,低头发现刚才那蒋国用在脚下不远,并无家属来接走,正一声不吭的自己往外爬,,周围人来人往,却没人去帮他一把。 这人虽有一点死脑筋,刚才也算仗义,至少比在场的衙役都要有义气,不过再有义气,庞雨也不敢帮他。 毕竟衙中都知道焦国柞是他结拜兄弟,事情就算泄露还可以转圜。 而蒋国用是衙门的公敌,帮他等于自绝于衙门,风险与收益是严重不成正比的。 于是庞雨就这么站在原处,看着蒋国用孤独的背影在人流如织的县前街上慢慢爬远。 蒋国用快要消失在街头时,有两个人过来大声问谁是焦国柞,焦国柞哭丧着应了,由那两人抬着走了。 周月如跟在后面,等焦国柞走远了才过来。 庞雨随口表扬她道:“办事挺快嘛,银子够用不” 周月如看着庞雨不满的道:“你才给多少银子,全给了那两人人家还不情愿,好说歹说才同意的。” “这样啊,下次多给你一点,下班了。” 庞雨抓抓头往家回去。 周月如看庞雨在前面走了,暗暗松一口气,摸摸手心里用剩的两块碎银子,口中轻轻道:“还好个傻子连银子都不会用,这几日饭菜钱又有了。” 周月如在家生意做得久,小商贩贪小便宜是有的,但贪墨人家银子还真没干过,即便是觉得贪墨庞雨这个混蛋的银子不算错,心里又着实过不了这坎。 看着前面庞雨摇头晃脑的模样,周月如脸上阵红阵白,两块小碎银子在手里都捏出了汗来。 庞雨对此毫不知情,今日是他古代上班第一天,又正巧碰上少见的县丞坐堂,需要消化的东西不少。 好在庞雨有前世的复杂经历,倒也没把得罪几个家奴当多大的事情,只是在心中不断复盘今日遭遇,想到县丞发威的情景,庞雨颇有代入感的挥了两下拳头,混不知女秘书在后面天人交战。 终于快走到庞雨家门的时候,周月如咬咬嘴唇后低声喊道:“哎,庞家的…”庞雨从思绪中醒转,停住转身道,“啥事。” “那啥。” 周月如把手摊开露出两块碎银子,“方才放错了钱袋了,这两块是用剩的,还…还你。” 庞雨哦一声,一把就将银子抓了回去,口中还道:“你以为少爷我不知道雇人要多少银子么,少爷专门考验你的,你说你刚才是不是打算贪墨我的银子。” 周月如又羞又怒,满脸通红的站在那里,早知道如此结果,就不把钱还给庞雨。 庞雨看她面如桃花,色心不免蠢蠢欲动,“看在你还算老实的份上,我对你的工作表现还是满意的,试用期就算通过了,可以继续聘用你。” “聘不聘的,我家也还是那样,今日要是没事,我要早些回去,铺里就老梁一个,奴家得回去照看爹。” 庞雨想起周掌柜,不由问道:“嗯,你老爹回去后咋样了。” 周月如神色低落,边走边低声道:“爹在牢里受了惊吓,回家后一直没起床,但凡听见些动静就大叫,吃喝都少得很。” “他那叫创伤后应激障碍,平日多开导开导,没事不要刺激他,过段日子就好了。” “我怎会去刺激他,但日子这么难,由不得他不恼。 你看我得每天来给你帮佣,店里都靠着老梁,好些以前的主顾听说这事后,不敢上咱家买了,铺子里就剩些铜钱,眼看揭不开锅了,怎么还得起你那每月二两银子。” “那关少爷我什么事,谁叫你爹打人。 你说这话的意思,是不是暗示让我不收你那二两的月供了。” 庞雨看周月如又开始哭,满不在乎的道:“你要怪该先怪你爹下手那么狠,碰你几下算占什么便宜,你们古代人非要计较,那都按这样,我以前挤一趟地铁的话,不得死几百回。” 周月如自然没听懂,但知道庞雨不愿宽限还款,低头只是抹泪。 庞雨心痒痒的看看周月如,口气转缓道:“跟我装可怜没用,咱们得严格按合同办事。 要想还债啊,就得表现出能力来,要真有能耐,少爷不怕给你银子。 话虽如此,少爷我毕竟是个好人,不能眼看你们揭不开锅。” 周月如愣了一下,怀疑的看着庞雨,“真的”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庞家门口,突听庞雨又道,“但是!” 周月如的心又提了起来,小心的看着庞雨,只听庞雨竖着指头道:“但是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天上不会掉馅饼。 少爷我有一条简单的原则,世间一切都是交易,如果我给你好处,你也要给少爷我一点好处,这样生意才长久。” 周月如惊慌的把双手抱在胸前,“你想干吗” 庞雨见状怒道,“你还怕少爷占你便宜不成,本来只想让你给少爷我推拿一下,现在我改主意了,到我家店面里面切药收药。” “你!” “你什么你,给我老娘打杂去,她说准走了才准走。” 周月如呼呼的喘几口气道,“那你娘要是知道是我爹打的你,还不把我打个半死,我可不敢去。” 庞雨哼一声朝里屋走去,“小人之心,我娘可最是心胸开阔,心地又好…咦,怎地没人在家,我娘跑哪里去了。” ……“张姐你过来看看徐婶这缎子,说是东城裕寿南货记的,这色可没见过。” “哎呀真是,这色渐白渐红,跟那桃花有一比。” “听说也是苏样,明儿咱们也瞧瞧去。” “张姐姐可是想犯桃花了,先把自个儿也打扮得跟桃花一般。” “去去去,瞎翻嘴皮。 几十岁了还犯个什么桃花,不都得是小儿女的事儿。” 桐城振阳门内的城根弄,一户二进庭院中间煮了两锅茶水,水面分别漂浮着松仁和大枣,一群女人分作几堆,三五成堆的叽叽喳喳个不停,她们正跟这儿办十日一次的会茶,也就是明朝市井女人的社交活动。 此时的茶有泡的有煮的,但女人家聚会要多混一些时间,通常都要加些干果之类煮着,然后混着茶一起吃光,所以又叫吃茶。 明代南方经济发达,女人参与经济活动很多,但社会活动依然有所限制,但女人们又有社交的需求,街坊中就常会举办这种会茶,参与者都是些女人家,正是家长里短长舌八卦的好去处。 徐婶接过话头,神秘的压低声音,“哎,说到这小儿女的事儿,庞家和刘家的婚约都解了,刘婶这两日脸黑得跟锅底一般,你们可知道为啥解的不” “我听说是庞家雨哥儿被人打破头中了阴邪了,他如今怪得紧,我当家的前些日子去探过,说胡子剃光了,还到处问人是不是啥临演,也不知临演是个甚名堂,三句话有两句是胡话,刘家自然不能把自家女儿再往火坑里面推。” “你这是啥时候的话儿了,咱听说的可是庞家不对,雨哥儿悄悄找了个外房,昨日还带到刘家门口去了,这我是亲眼所见。 您说这大房没过门,就敢带外房来气丈人,刘家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不对啊,好像是庞家药库塌了,锅都快揭不开了,刘家本来就势利眼,非闹上门去退婚,那雨哥儿才找的外房。” “总之呀,这庞家药铺真是要败在雨哥儿手上了。 今日早上啊,我还见着庞家嫂子在买香火,嗓门还挺大,是不是要请游方僧道来给雨哥儿驱邪…”“说刘家庞家婚事呢,你咋又扯驱邪去了,到底两家是退没退啊。” 几个女人一边低声讨论,一边悄悄打量另一堆站着的刘婶,正沉浸在探寻真理的快乐中,没防备身后突然一声。 “退了。” 几个女人一惊,回头看竟然是庞雨老妈,不知何时到了背后。 几人同时露出尴尬的笑容,徐婶拉着庞雨老妈道:“哎呀,庞家姐姐您可别多心,我们也是关心街坊,都望着晚辈儿女好不是。” “知道你们望着好,索性都告诉你们,免得各位多操心。” 庞雨老娘提高音调,满院子的女人都转身认真听讲,包括刘婶在内。 庞雨老妈拍拍围裙上的药渣,中气十足的道,“咱老庞家呢,药库是塌了,七成的药都泡废了,剩那三成也只能折价卖,雨儿头还被打了,有人就说庞家要破家了,看不上咱家了,咱遂了她的愿,也是好聚好散解的婚约,只等中人过来见证了,这中间啊,咱庞家可是连过头话都没说过。” 众人听了纷纷叹息,有些还劝慰庞家婶子几句,有些则偷偷去看刘婶。 刘婶正端着瓷碗吃茶,听了呸一声将一颗枣核吐在地上,舌头在嘴里拨弄几下,看也没看庞雨老妈,一副不屑的模样。 待众人稍微安静一点,庞雨老妈扭扭头继续道,“不过呢,有人猜不到,咱家雨儿因祸得福开了窍了,如今能识字能写字,说话做事那条理,不是秀才举人啊,也是比不上的。” 说着说着她嘴巴一扁眼圈一红,抽抽噎噎的道:“咱雨儿好了,咱老庞家如今啥也不怕了,药没了咱再收,银子没了咱再挣,咱拼了命也要撑住这个家,庞家药店开了三世了…”庞雨老妈说到这里两腿一软,旁边众人连忙拉住,张家媳妇端过来一盏茶,“庞家姐姐歇会再说,刚煮的松仁茶,先喝口茶舒舒心,没啥过不去的。” 庞雨老妈一把推开茶盏,对着天空嚎啕大哭起来,“老庞家三世药店从没卖过假药废药,没做过亏心事,天可怜见啊…降下白胡子神仙…雨儿得了造化了,既能干又心善,连对那打伤他的周家人,都原宥了他,这样的好人哪去找啊,你不要有的是人要…”多年来压抑在心中的委屈统统释放在这嚎啕大哭之中,心情激动之下,老妈居然一下晕了过去,庭院中纷纷扰扰,好好一个茶会弄得人仰马翻,众人都在帮忙,唯有刘婶脸色铁青站在一边无人理会。 “我说这庞家狗儿怎地如此能讲了,原来遇到神仙,果真是开窍了,可怜我家二十多两银子,起早贪黑挣来的啊。” 刘婶越想越气,一股气闷在胸口出不来,咕咚一声也倒在了庭院中。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六章 小鞋 庞家天井中,老妈刚刚醒转,眼神迷离的看着周围。 “娘,你这是咋地啦,我看刘婶也抬着回去的,你是跟刘婶打起来啦” “刘婶” 老妈缓缓坐起来,庞雨赶紧扶着,老妈呆了半响终于眼睛又有了点神采。 “呸,我打刘婶,还不如留把子力气打条狗。” 老妈抚着胸口,长长叹口气道,“妈骂了,心里舒坦啊,这都多少年了都。” 老妈说着又抽抽噎噎的,这时周月如端着木瓢过来,将水递给庞雨。 “这,这女子…”老妈惊讶的指着周月如,周月如又羞又怕,脸红得像猴子屁股,赶紧转身蹲在地上,去用铡刀切一把荷叶。 庞雨老妈一脸惊异的看着,低声对身边的庞雨问道:“雨儿啊,这女子是哪里来的 难道白胡子老爷爷连媳妇也送 咱可别欠人家太多啦。” “啥呢,这女子就是打我那个周家闺女,专门来帮忙的。” 庞雨不想跟老妈讨论此事,站起来去簸箕前面装模作样收拾药材,老妈看了果然把周闺女忘到脑后,上来一把拉开他,“哎呀别动这药,这是草乌,毒着呢。” “啥毒药还碰不得了,能有鹤顶红毒么。” 老妈在他手上一打,“哪有什么鹤顶红,那就是砒霜而已,不懂的看砒霜色红,就胡乱取名,咱家卖药的可不能胡说,逗人客商笑呢。 这草乌可比砒霜毒,你爹说啊,从前那打仗的兵都拿这东西抹刀刃,中了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俗语叫的五毒根就这。” “这生的怕啥。” “就是生的最毒,你隔远点。” 庞雨好奇的看了两眼那乌黑的药材,看着黑漆漆的不太显眼,反正他也不打算帮忙,他两辈子都没喜欢过家务,这药材的杂活当然更不打算真干。 老妈又瞟了周月如两眼,“这周家的女子,怎能让她来呢…这不妥吧,下手可狠着呢。” “她知道错啦,觉得对不住咱家,主动来帮忙的。” 周月如似乎知道两人在讨论她,红着脸低着头不知道忙些啥。 老妈打量两眼道:“这腰这腿,看着倒是能生。” 庞雨正色道:“娘哎,不是我说您,周家打人不对,也受了罚认了错了,但家也破了,女子来做事赚点帮佣钱,儿子这是做好事呢,别人听了得说一句庞家大度,老庞家有脸面。 你别一看女子就生啊生的,那别人就得说咱家乘火打劫,要了人家闺女,难道我是那种人吗” 老娘被庞雨说得一愣,看向儿子时,感觉庞雨身上多了一层正直的光环。 庞雨又低声道:“但眼前吧,咱家还有多少要紧事,资金链只是勉强保住了,还不能充分流动,至少还差着三四十两银子,这才是大事。 媳妇慌啥呢,你儿子现在开窍了,外边排队的等着,到时候给您找个腰粗的,一次就生两三个。” 老妈眉开眼笑,“那感情好,就叫那刘家看看,到时悔死他们。” “刘家算啥,你儿子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娘你就等着过好日子吧,咱如今不是傻子了,我看以后谁还敢欺负咱!” 话音刚落,门外一声大喊,“庞傻子,王班头让你今晚去东作门值夜去。” ……“你姥姥的王大壮,呸。” 一口浓痰飞向空中,旋转了两圈后消失在城楼下的黑暗之中。 月黑风高,庞雨站在桐城东作门之上,心里不断咒骂皂班班头王大壮,没想到躲过了县丞杀威棒,没躲过这个班头的暗器,果真是县官不如现管,自己以后在这人手上当值,还不知得穿多少小鞋。 城楼下的桐城灯火点点,一重重的斗角飞檐上飘着淡淡薄雾,城墙外也有许多人家,层层叠叠的暗黑屋影远远的延伸开去。 桐城的县治于万历年间建造砖城,城周六里,西北负山,东南瞰河。 共有城门六座,计地八百二十七丈,雉堞一千六百七十三个,当时共费银二万一千二百两。 当时的城市人口并不多,后来随着经济发展人口增多,城外也慢慢开始城镇化。 北门不当大道,城外比较荒凉,东门和西门则是日渐繁华,仅仅在东作门外便有三四条大街的规模,城壕之内沿着城墙的街道,名为紫来街,正是庞雨那一口浓痰飞去的地方。 “庞二傻!谷小武!站着看景呢 这城门城墙多大的职责,都交予你等手上,城内城外万家安宁万千生民,都赖我等护卫。 想想你们的工食银,一分一毫那都是百姓膏血,是让你们偷奸耍滑的吗 马上打灯笼巡墙,出了事要你们狗命。” 喊话的是今夜当值的领头王朝奉,本来桐城太平了几十年,城防从未出过啥大事,所谓城门值夜也就是在城楼里睡一晚,按更鼓起来看看门洞周围罢了。 但庞雨得罪王大壮小舅子的事传开了,领头自然不会让庞雨好过,一晚上就没让庞雨闲着,不是走墙头就是走墙根,走完再去门洞里面检查闩城门的横木。 “马上就去。” 谷小武低着声音应承了。 “一人打一个灯笼,别想偷懒。” 王朝奉说完回了城楼。 庞雨扛起长杆的灯笼,两人无精打采的往北墙走去,要一直走到北后街口才能回来,然后还要往南走到向阳门。 七月间的晚上打个灯笼到处走,惹来成堆的蚊叮虫咬,也是那王朝奉心坏,特意要他们多打灯笼引来蚊虫,谷小武看来是熟悉套路了,摸出一块面纱挂在脸上,庞雨则是毫无准备,只能靠勤劳的单手不停拍打,他感觉这一晚上打死的蚊子比前世一辈子还要多。 “姓王的狗才!狗眼看人低。” 走远之后,庞雨悻悻骂道。 旁边的谷小武则闷头不语,他跟庞雨差不多年纪,一张小圆脸,身材瘦弱,看人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住的地方也在西门,跟庞家隔着不远。 庞雨知道谷小武在皂班里面也不受待见,所以也不怕谷小武告状,一晚上骂了不少次王大壮及其走狗,谷小武开始附和了几句,后来便少有言语。 也正因为两人都不受待见,有点同病相怜,夜间巡城无聊,总要说几句话,庞雨随口问道:“谷兄弟你到底如何得罪了王大壮” 谷小武无精打采,“雨哥儿,跟你说过几回你又忘了,我都不想跟你说了,你都没花心思听。” “这不是头被打一下,这次说了以后不会忘了。” 谷小武等了一会,也许真的觉得不说话太无聊,懒懒的回道:“我爹以前是户房书手,那王大壮最初便是在户房帮闲,办差都是偷奸耍滑,许是我爹多说了他几句,他便怀恨在心,看我爹一过世,便处处难为于我。 王大壮有何才德可当得班头,他不过是靠上了户房的赵司吏,那赵司吏也不是个东西,顶首户房不过几年,不但把我赶出户房,房中其他老人也换得一个不剩。 钱粮的勾当,亦换了郑老、郑朝、康进那一帮人,他与王大壮都是小人得志。” 原来是世仇,庞雨今日看了明代机关,没见着啥友爱之情,户房的积年书手自然比皂隶地位高,估计当年谷小武的老爹也没让王大壮好过。 就好像王大壮现在给庞雨穿小鞋,日后要是王大壮儿子落在庞雨手上,庞雨也是不打算以德报怨的。 谷小武回头看看背后又说道,“皂班里面能说得几句话的,也就是雨哥儿你了,兄弟看你今次回来,不似从前般呆愣。 咱们不比那王大壮笨了,不能由着他欺了咱们一世。 要是那机缘来了,定要叫王大壮好看,让他生不如死,还有户房赵司吏、唐典吏,通通要在我面前磕头谢罪!” “什么机缘” 庞雨听了转头去看谷小武,只见他眼中不断闪动凶狠,右手握着拳头不断轻轻挥动,好像再给自己打气,与刚才面对领头时的懦弱已是天壤之别。 庞雨皱皱眉头敷衍道:“自然不能让他得意,有啥能帮的,兄弟一定帮。” 虽是口中如此说,但新堂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而且王大壮是班头,手上银子自然不少,就算新堂官来了,自己也未必能讨好,对于庞雨最现实的问题,是如何应付王大壮眼前的报复。 “那机缘尚在未定之数。 先谢雨哥儿的心意,咱谷家如今是落魄时,若是某有出人头地一日,定然要去捐上一房司吏,最差也要捐贡一个典吏,届时便不需怕那王大壮。” 谷小武脸上满是向往,“到时必不会忘了雨哥儿,有啥好差事,都派发给你。” 谷小武说完停顿一下,把脸上的面纱摘下来递给庞雨,庞雨看他瘦弱的模样,连忙推辞道:“谷兄弟使不得,给我了你用什么。” “雨哥儿你拿着,你才受了血光之灾,岂能受得这罪,某现时强健得紧,正是该关照兄弟之时。” 庞雨听他如此说便接了过来,看着谷小武的小身板,心中稍有些感动,自从来了这明代,除了便宜爹妈和焦国柞之外,真没啥人关心过他,今晚从这谷小武身上还算感觉到点朋友情义。 但又感觉此人不经意间总会隐约流露出一种凶残,让庞雨不想与他深入交往。 不过听谷小武话语中的意思,以前谷小武的爹在户房还是有些地位的,在外面合作的估计是另外一帮人,现任的赵司吏来了之后,把户房都换成了他自己的人,然后户房相关高利润业务也转给了郑老那一帮家奴,才造成谷小武如今的家境衰落。 “那我先祝谷兄弟心想事成。” 庞雨想起谷小武刚才的话又问道,“司吏典吏都是能捐的” “雨哥儿你在衙门厮混了一年有余了,怎地什么都不知道。” “小武哥你看这样如何,反正咱巡夜无事,你把衙门里边不拘何事,都再与我说一遍,也打发时间不是。” “那…从何说起,堂尊近日不在,那咱先说县丞衙,说县丞周大人原籍河南,他有科举功名,刑名钱粮却都不甚了了,都听那幕友的,便是每日上堂站他后边那人,叫做个余先生…”【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七章 站队 在谷小武絮絮叨叨中,两人在城墙上走来走去,终于混到天亮,虽是值了夜班,但没有补休一说,庞雨因为是在东作门值夜班,家又住在西门,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也没汇合到女秘书,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到衙门上班。 八字墙外碰到何仙崖,何仙崖看着也是精神萎靡,大约被昨日那一巴掌打飞了魂。 何仙崖看他脸上大包小包的红肿,拉过他问了他来由,庞雨把昨晚情形一说,何仙崖红肿着眼睛低声叮嘱道:“既是得罪了王大壮的小舅子,这两天你可得小心着,不要有啥事犯在王大壮手上,待过得几日王大壮气头一过,请人说和一二,该低头时要低头,总是要与班头和解为好。” 庞雨扬扬头满不在乎的道,“不过是蚊子咬几个包罢了,王大壮若是就这点本事,那这种货色不值得低头,所以现在我有一个小目标。” 何仙崖惊讶的看着庞雨,“二哥你又有啥目标了” “我也要当个班头,到时看他王大壮还能把我怎样。” 何仙崖看着庞雨离去的背影摇摇头,他在心中认定,自己这傻子二哥这回有得小鞋穿了。 今日的早堂比较简单,没有放告也没有比较钱粮,县丞昨天杀威大棒之后,接着就派发胡萝卜,他知道自己这个职位最多当十来天,所以只办早堂,接着就发派各房事情,各房都得了好处,对县丞吹捧如潮。 庞雨对县丞的手段倒有些佩服,但县丞派的红利没有落到庞雨身上,因为他在衙门一直是个傻不愣登的形象,除了焦国柞这个发小,没多少人爱搭理他,县丞甚至不知道他名字,因为县衙的规模其实是很大的,三班衙役的人数也不少。 桐城县总共下辖四十七里,建制不大也不小,衙门中人最多的就是三班衙役,分别是皂班、快班、壮班。 快班分为马快和步快,以前是送消息发命令的,后来变成巡城逮拿的工作,类似后世的警察。 壮班则是守卫县内治安的,常被称为衙兵,桐城这里多年来太平,壮班编制一百九十二人,在编的不过二三十人。 庞雨所属的皂班负责县衙运行的,也就是工勤人员,职责主要是搞县衙内勤的,知县、县丞、首领官都有几个皂隶服务,六房里面除了典吏和书吏,也分配有一些打杂的皂隶。 在实际的运行中,三班职责往往分不明白,直到清末也是各处自己分派,有些地方是按职能分,有些是按片区分,大多数领导也不会管那么细,觉得谁合适,就安排谁干啥。 由于以前庞雨有点傻,各房都不要他去做事,他就一直在皂班里面等班头差遣,做一些杂事,皂班跟他一样的闲杂人员也有十来人,这些人每天都围着班头转,以便得些好的差事,当然回来都要孝敬王大壮。 衙门里面工食银虽然不多,但灰色收入不少。 特别是一条鞭法改革之后,甚至有科举无望的秀才生员都投充进来,以养家糊口,可见吏目和衙役收入也较为可观。 可悲的是,庞雨如今得罪了王大壮的小舅子,好差事就更别想了,王大壮还为他准备了丰富的小鞋。 虽然有了一个小目标,但眼下还需要小心应付,昨晚的守夜只能算开胃小菜,今天还不知道有啥稀奇东西等着自己。 早堂散了后,庞雨站在原地发呆,愣愣的看着地面,谷小武以为庞雨怕回皂班,便也一直等着。 等到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庞雨才结束发呆,跟谷小武这难兄难弟一起往仪门外走去。 此时仪门西侧的皂隶房外,大部分皂班人员已经到齐,都等着王大壮安排当日事务。 王大壮跟名字一样,高高大大的,下巴一圈络腮胡子。 他那小舅子张代文也候在他身边,等着看庞雨穿小鞋的动人场面。 昨晚的领头皂隶王朝奉刚刚向王大壮汇报了昨晚情形,说到那两人如何蚊叮虫咬一夜,王大壮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一个瘦小皂隶对王大壮巴结道:“那庞傻子敢得罪小舅哥,是没把咱班头看在眼里。” 另外几个皂隶也围过来,“班头您放心,不用你动手,咱们兄弟就给他好看。” 王大壮一挥手,等几人安静后道,“何须动手,正好兵房要巡铺社,还差些人手,老子要那庞二傻把全县的铺社都巡遍,完了再巡渡口,回来每晚给老子去城门守夜…不,去打更巡街!哈哈哈!” 小舅子张代文听得眉飞色舞,这里跟庞傻子最有深仇大恨的就是他了,当日庞雨那一刀已经在衙门小范围传播,让他很是觉得丢了面子,今日一定要好好找补回来。 “姐夫英明。” “班头高见,累死他个庞傻子。” “一个傻子还敢带女帮闲,等赶走他,把那女帮闲接手过来,终归还得班头梳拢她才是。” 几人正说得高兴,却见庞二傻和谷小武从仪门出来了,王大壮对几人点点头,都不怀好意的暗笑。 待到皂班站齐之后,王大壮便上来开早会,他扫一圈皂班人员,经过庞雨时狠狠瞪了一眼。 王大壮清清嗓子道,“说今日差事之前,先说几句昨日的事儿,大伙也都看到了,只是因昨日早堂散得晚,事儿也乱得很,才没得闲跟大伙交代,今日乘这功夫跟大伙说几句。 昨日是打了不少人板子,也有咱皂班的,有些人背后犯嘀咕,说县丞大人是不是公报私仇,呸!我告诉你们,这种念头想也不能想,县丞大人科举出身,岂会干这种事,谁要是被老子听到在背后乱嚼舌头,老子一脚踢死他。” 王大壮这是自己站队呢,众皂隶正要附和,突见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出队列,口中还在大声叫喊。 “是谁那么没良心 什么叫公报私仇,这种念头想一下都是罪过。 县丞大人那是秉公办理,你们说,哪一个板子不是打得有理有据,有没有一个打错了的,说不说得出,我心里服气得紧。 不说昨日,平日间县丞大人哪次不是吃苦在前享乐在后,为桐城百姓操碎了心,任上可谓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往往都要在衙署办理公务直到夜半时分,甚至夙夜不眠。 一个县丞才多少俸禄,区区六石六斗,值得这么多的付出吗 背后说闲话的人,还有没有哪怕一点点良心,你们还是人不是…呜…”庞雨一边哭一边低下头,用袖子遮住脸,往手心里面吐了一口口水,顺势抹在了脸上,袖子放下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变得一片湿润,配上庞雨夸张的哭泣声,显得声情并茂,唯一不足是口水里面有些泡泡,一时没有抹破,挂在脸上不像泪水,倒更像鼻涕,不过此时谁敢上来说他假哭。 王大壮为首的一群皂隶目瞪口呆,这个平日间利落话都说不了几句的庞二傻,今天居然能长篇大论头头是道的大拍上官马屁。 因为皂隶房的位置,就在仪门外甬道的左侧,对面就是快手房,右前边就是县衙大门,甬道是县衙的进出通道,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庞雨这一阵大声发言,立即引来了其他部门不少围观者,连八字墙附近的人都进来看热闹。 庞雨见观众增多,造势的效果不错,心情激动下一挥手臂,“这三年来,桐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屡次获得安庆府、南直隶的嘉奖,都是跟县丞大人的付出分不开的。 但县丞大人自己呢,吃的是杂粮饭,穿的是土布衣,袜子破了补上加补还舍不得扔,清苦啊,是大人不懂如何捞银子吗 不是!是大人饱读圣贤书,将清廉当做为官的原则,桐城百姓有福啊。 大人的父母尚在老家,不能膝前尽孝,却背井离乡来桐城三年,一个外乡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桐城人民的民生事业当做自己的事业,这是一种什么精神…”庞雨洋洋洒洒滔滔不绝,直讲了半刻钟的功夫,把县丞大人塑造成了一个清正廉明政绩显著的好官,在这个站队的微妙时刻,广大皂班干部群众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打断他。 “各位上官各位同袍,平日间不少人都叫我二傻子,囫囵话说不了两句,但今日为啥我能说这许多话,因为我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都是公道话,说一千道一万,谁敢对县丞大人不敬,我庞雨必定第一个…”庞雨结合一个手臂下劈的动作,铿锵有力的怒吼道,“日他姥姥的!” 围观的人顿时哄堂大笑,看起来这个庞雨似乎处于傻和开窍之间。 庞雨对着周围笑的人不断拱手,他方才是突然想起要加这么一句脏话,这个傻子身份似乎还有点作用,因为庞雨作为一个现代人,对此时很多东西还不太明了,常惹人惊讶,有个傻子身份便都可以理解。 “说得好!” “说得在理,我等都要学庞二傻。” “二傻都开窍了。” 听演讲的县衙工作人员一起喝彩,纷纷借机站队。 而一众皂隶依然在发呆,庞雨这一通马屁,比起王大壮的站队表白,简直是云泥之别。 王大壮也瞠目结舌,他本来今天就打算好好给庞雨穿一次小鞋,以便报小舅子的仇,但庞雨这众目睽睽下的优秀马屁,必定会传入县丞耳中,自己这时候再给他小鞋穿,时机恐怕不大合适啊,县丞会不会觉得王大壮不认可庞雨的观点。 王大壮使劲眨眨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后,只得干咳一声,“庞二傻这些话,说得有那么些道理,咱们皂班的都要有这个认识。 昨天挨了板子的,等他们回来,咱们皂班也要有个处置,该除名的除名,该罚的罚。 但日姥姥这种话以后不必说,衙门还是要讲点口德的。” 这样就算把站队的流程走完了,围观的人便也逐渐散去,同时还不停的议论,都是关于庞傻子那一番演讲的,看起来很有轰动效应。 王大壮压下心中的不快,但形势如此,只能跳过原计划中给庞雨穿小鞋的环节,对着其他人继续道:“下面就说说皂班今日的差事,有“和买”两件,户房南塘里比较钱粮一件,兵房巡北峡关铺社一件。 吕华盛、左贵、杨满场,你们三人去帮医官‘和买’些药材,这是银子和清单。” 三个皂隶眉花眼笑连声道谢,过来接了王大壮手中小包,其他皂隶都羡慕的看着三人。 “赵具才,张舟,你两人去户房领牌票,办南塘里比较钱粮差事。” 这两人更加笑得开心,皂隶的差事里面,就数这“比较钱粮”最有油水,这五个人都是方才围着王大壮的几人,属于他的心腹。 这牌票是户房发下来的,表面上走的正规流程,实际是因为王大壮与户房关系密切,才能比快班和壮班拿到更多牌票,所以皂隶们还是要花钱从王大壮那里买的。 现在就剩下兵房巡铺社和另外一件‘和买’,庞雨的演讲一搞,打乱了他的计划,不由得他不犹豫,如果此时给庞雨小鞋穿,人多口杂之下,难保不传到县丞那边去,还以为自己打压支持县丞的人,就大大不美。 甚或万一县丞单独接见庞雨,庞雨在那里胡乱说些什么,自己也麻烦。 所以此时不但不能打压庞雨,还得给庞雨好处,显得自己支持庞雨的演讲,心里不免十分不忿。 不过转念一想,县丞代理县事也就是暂时的,大可等以后形势变化了慢慢收拾庞雨,还不信庞雨一个小小皂隶能翻了天去。 “先饶你几天。” 王大壮想完,把人选换了一下,接着念道:“谷小武巡北峡关铺社,刑房和阴阳的纸笔‘和买’就由庞雨…”“小人一定以县丞大人为榜样,鞠躬尽瘁尽心尽责,一定把这件差事办好,不负班头大人所托。” 王大壮本来还要安排一人,一听庞雨又把县丞抬出来,心中有气又不知如何接话,庞雨却已经主动走过来,伸手要接和买的银袋和清单。 “先让你得意。” 在小舅子惊怒交加的眼神注视下,王大壮忍下一口恶气,一把将银袋拍到庞雨手上。 “谢班头!”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八章 和买 庞雨站队站得惊天动地,至少这两日王大壮不敢下毒手,还得了个差事,心头一高兴起来,昨晚的劳累都一扫而空。 不过和买这差事到底如何办,他心中还没底,也只是昨晚听谷小武闲聊时听了一点,知道能捞些油水而已。 现在焦国柞在家养伤,衙门里面只有何仙崖相熟,准备去八字墙寻他,却发现何仙崖正在甬道对面。 他显然也听到了刚才庞雨的演讲,吃惊之余,何仙崖也发现庞雨脑子确实灵光不少,看庞雨的眼神跟刚才都大不一样。 庞雨兴冲冲的拉住何仙崖,经过片刻的认真学习,搞清楚了什么叫“和买”,为啥买东西不叫买,而要单独取个名字,就因为衙门买东西不走寻常路,买就得叫“和买”。 和买本来是公平交易的意思,但明朝税收奇怪,朱元璋把商人列为士农工商最后一位,地位说是最低,但又只收他们很轻的税,比如对于城镇中的门摊,上交朝廷的杂项里面门摊税是定额的,桐城县全县一年才可怜的四十两,简直跟没有收一样。 地方衙门与民间交道密切,商人赚多少钱他们都知道,地方上不可能呆板执行那么低的门摊税,却又没有朝廷律令为依据。 收必定是要收的,怎么收就只有衙门拍脑袋来定,除了收的现银之外,县衙里面有需要采办的,往往就要少给,当作变相的商铺税,这个就叫和买。 所以各房采购,基本能给到一半的银子就不错了,就这一半的银子,店家也是不容易拿到的。 何仙崖平日主要跟着焦国柞,也办过不少差事了,没有庞雨的新鲜感,见庞雨高兴的样子不由笑道:“二哥你还说你做大生意的,不过出去和买,就变成这副模样。” 庞雨哈哈笑道,“不积跬步何以至千里。” 何仙崖稍微躬身道:“那过几日花些银子找户房买张牌票,去乡里比较钱粮,那可比和买赚得多。” “乡下怎比得城里。” 何仙崖低声道,“二哥你有所不知,乡下确实比不上城里,但咱们只是衙役,城里好点的店面都动不了,你以为都像周拥田一样客居的,遇到士绅乡官啥的,命都丢给人家。 还是乡里人老实,啥也不懂,咱们怎么收拾他都成。” 庞雨得了差事,一时不想考虑那么多,只催何仙崖出门办事,出门时发现周月如自己来了,还等在八字墙那里。 庞雨看到谷小武在大门探头探脑,想起此人好歹算是统一战线,昨晚对庞雨又颇为照顾。 于是也招呼谷小武一起同去。 谷小武知道有利可图,兴高采烈的便要跟来。 只听门里一声吼叫,“谷小武你想上哪里,去把房后落叶扫干净,留下一片打你十板,扫完就给老子滚去北峡关。” 正是王大壮的声音,谷小武脸色一黑,低头闷不做声的回去了。 “谷兄弟,帮不了你了。” 庞雨耸耸肩开始第一趟公差。 …身穿皂隶的青战袍,身后还带着女秘书大摇大摆走在街上,看到周围人等竞相躲避,庞雨心头那种得意难以言说,他前世是有钱,但心中有时也羡慕当官的,如今这衙役虽小,却也代表着官府权力。 两天前收拾周掌柜的时候,何仙崖可谓穷凶极恶,现在跟周月如一起办差,却完全看不出任何不自在,仿佛理应如此。 何仙崖是帮闲里面的精英,一说和买笔墨,就立刻接道:“桐城笔墨纸店,大小总共有六家,但有三家是士绅家中开的,叶家、刘家、方家,这三家不能去。 剩下南街的何记纸店和日盛记笔墨店,还有东街的周记…”庞雨咳嗽一声,何仙崖抬眼看看周月如,只见周月如一脸阴云,马上改口道:“但咱跟周家啥关系,那是不打不相识,现在都是一家人,咱们就只去南街。” 庞雨哎一声道:“这才对嘛,周家小姐在我这里帮闲,咱们就是利益共同体,不但不能去打搅周掌柜,连这笔和买,周月如也都要分钱的。” 周月如探头问道:“我真的有银子分” 庞雨转头看她吓一跳道:“小心小心,口水都要出来了,一个女子家矜持一点,要注意形象,为一点银子就流口水,穷成那样了么。” 周月如白他一眼,“还不是你们害的,隔夜的米都没了。” 庞雨毫无同情心的道,“那你一会去砍价,砍得越狠,你就分得越多,砍得少了,就没买米的钱。” 周月如听了不停的咬着嘴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话间,三人径自去了南街的何记纸店和日盛记笔墨店,快要到何记纸店的时候,何仙崖叫两人加快速度。 果然何记纸店的小二一看他们方向,感觉衙役是奔自己这店过来,赶紧便去拿门板要封门。 庞雨哪能让他那么容易逃脱,正要加速时,身边人影一晃,已经超过了庞雨,仔细看去竟然是周月如。 周月如就像一只发疯的雌虎,对着那门板就硬撞过去,小二一声惨叫,被门板压着摔在地上,跟着周月如又摔在门板上,压得那小二连声求饶。 周月如在门板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披头散发的径直奔到柜台后一把抓住掌柜,“掌柜的,衙门买…和买。” 掌柜被这女子惊吓不轻,又从未见过女帮闲,这个场面颇有点超出他的想象力,张着嘴巴不知说什么才好。 庞雨两人此时才赶到,正好见了这番景象,何仙崖喘气低声道:“我说二哥,这女子帮闲都是埋没了她,你今日要是给她十两银子,怕是能把这小二杀了。” 庞雨赞同道,“你别看她在衙门里面哭哭啼啼的,若不是衙门威武,怕是没几人拿的住这女子,你是没见当日还想拿棒子打我呢。” 两人来到铺中,把牌票拿出,对着那惊魂未定的掌柜道:“呈文纸五刀,中墨一斤五两!” 掌柜愁眉苦脸的缓一口气,“几位稍待。” 刑房买的呈文纸七刀,阴阳买呈文纸三刀,总共十刀,呈文纸价格较贵,市价三两五钱,中墨三斤,市价是一两三钱,他们当然不在一家买齐,而是一家买一半,把衙门的票一拿出来,何家纸店只得乖乖的备货。 等把货备好,何仙崖上去仔细验看,还不等何仙崖开口,周月如便上去挑了一堆的毛病,她干这和买一学就会,不断挑些毛边虫洞的压价。 那掌柜原本想用次品蒙混,也被周月如识破,她家里就是开纸店的,纸张笔墨都有,对各种品相说得明明白白。 这样又杀到另外一家如法炮制。 最终算下来,按市价本来是四两八钱,刑房就只给了二两四钱银子,王大壮过手就扣掉了四钱,就剩下二两。 庞雨几人总要赚点,总之必须按最次品结算,何仙崖和周月如直接杀价到了一两,两家店子自然是亏了,店家末了还得给三人各五分银子孝敬,否则这些衙役还不会满意,直接给货品定个“不中程”的品相,更多的银子都要赔出去,以后更不知闹出多少麻烦来。 庞雨见好就收,并不欺压过甚,按何仙崖所说,城里不比乡下,不说人多眼杂影响不好,就说商人的油滑和见多识广,就不是乡下人能比,万一惹急了闹出啥事儿来,最先顶罪的就是衙役了,所以多年下来,衙役和商家总会找到中间的平衡点。 庞雨第一次出差办事,虽然三人总共只捞到一两多银子,但事情办好了,积累了经验教训。 鉴于周月如的出色表现,庞雨当场便给她分了三钱银子,这女子满面红光,细细收了放在钱囊中。 待几人回到衙门,早上庞傻子那篇吹捧县丞的雄文,早已作为爆炸新闻传遍各房各班,好些人都主动跟庞雨打招呼,眼神中带着同志般的温暖。 送纸笔到刑房和阴阳房时,刑房里面只有三个人在,昨天刑房超过一半人被打板子,本来也没剩几个,刑房昨天遭受重创,司吏众叛亲离。 房中气氛压抑,两个书手抬头看看庞雨又埋下头去,既不打招呼也不来交接物品,司吏只得自己起身过来,连面对庞雨都赔着小心。 送完刑房的东西,还有三刀呈文纸要送给阴阳官。 阴阳的办事房在大堂东侧,典史衙署的旁边,总共只有三个开间,平时值房就阴阳官和一个小厮,他带的十几个阴阳生则在另外那两间屋中。 刚到门口,就见一名身穿青色直身中年人,美髯垂胸文质彬彬,他对庞雨笑眯眯的招呼道:“原来是皂班的庞小友。” 庞雨没料到他这么客气,县里的阴阳、医官和教谕都算杂官,但主要从事技术岗位,平日间与衙门关联不多,大概属于专业技术序列的事业编制。 因为这几个杂官相对独立,行政长官一般也不多管他们,但他们毕竟是个官,在衙门里面的下人面前还是有官架子的,所以庞雨也明白,阴阳官这副笑脸不是讨好自己,只是对自己今日的表现感兴趣而已。 “见过大人。” 阴阳对庞雨招招手,示意他过去坐下,庞雨过去先放了东西,等到坐下才发现屋中还有一人,仔细一看竟然是县丞的幕友。 果然如谷小武所说,早堂时这幕友一直就站在县丞侧后,庞雨发现县丞好几次作决定前都跟此人商量,显然是县丞的心腹之人。 庞雨屁股刚沾到椅子,见到此人立即触电一样弹起来,“小人庞雨见过先生。” 余幕友摆手道:“不用多礼,余某非官非吏,来谭大人这里也是个客,我们都不客气。” 阴阳就是谭大人,他笑着对庞雨道:“我与余兄都喜庄老之学,有闲时候便坐在一起探讨一番。” 余幕友笑道:“谭大人所擅不止庄老之学,余某是来讨教,不是探讨。” “余兄说笑了,我所学不过是些杂学,学得再多也是无用,总是比不得县丞大人科举正途。” 阴阳官说完又转向庞雨道:“先前之时亦见过庞小友几次,谭某也不妨直说,当时庞小友双目呆滞言语不畅,但今日再见,庞小弟眼神清明双目灵动,今日早上那一番话,谭某恰逢其会也是旁听了,条理是甚为清晰的。” 庞雨见幕友在侧,乘机继续站队道,“小人那是出于义愤,因为都是实话,是以脑子一时便灵活了,自然说得顺畅,莽撞之处,两位先生不要笑话才是。” 阴阳官摇头笑道:“庞小友这造化,足可令人感叹天地造物之神奇。” 余幕友此时插话道:“论庞小友此事,余某也听闻了,说庞小友前些时日伤在头顶,只怕也有干系。 头为六阳之首,阳气凝聚之处,庞小友之前阴重而阳虚,阳气不行于头则眼神不聚,此间得了个机缘,全身阳气贯通,眼神自然清澈如新,才有如今的庞小友。” 阴阳官道:“庞小弟有如此奇遇,日后有大的福报也说不准。” 庞雨听得一头雾水,但好像听着又有些道理,想想后勉强接道:“确如二位先生所言,头上阳气汇聚开了窍,是个奇遇不假,但小人现在也是诚惶诚恐,古人说兴一利必生一弊,事物都有两方面,小人自觉对人亦是如此,特别不能得意忘形,有时候刚得个好处,还没享受到就突然遭个难,你说气人不气人。 所以小人现在还不敢想大的福报,反而要小心应付这奇遇之后的世道。” 庞雨自然是说的自己前世,谭大人和余幕友听了,却同时露出惊讶神色,阴阳官道:“兴一利必生一弊,庞小弟说是古人说的,不知是在哪本书见到” 庞雨说的都是他自己的遭遇和想法,闻言吃惊道:“不是古人说的么” 那两人都同时摇头,余幕友道,“闻所未闻,此语言简意赅,世间至理又暗合阴阳之说,若是有此言语,其他人或许不知,但我等好庄老之人必应是知道的。” 其实这是清代的阮葵生《茶馀客话》中所写,谭大人两人自然没听过。 庞雨也不知道出处,但马上猜了个大概,眼珠一转道,“不怕二位大人笑话,小人从来不看书,但有些道理偏偏就像生在脑子里,方才就是脱口而出。” 谭阴阳官叹道:“那便是庞小友有些非常之才,若是能修习一些庄老之学,成就当远超老夫了。” 庞雨对什么庄老之学没兴趣,却明白这两个都是衙中有些地位的人物,闻言哧溜一下就跪在地上,“小人愿拜谭大人和余先生为师,终生以师礼待二位先生。” 谭阴阳官哈哈笑道:“庞小友打蛇随棍上,也是个真性情,不过本官带的已有十余阴阳生,实在无力再教授其他,余兄你便收了这个弟子如何” 庞雨知道谭大人是在帮自己,那余先生虽然身无官职,但是县丞的幕友,在县衙中的实际权力远超阴阳官。 见那余先生没有答话,庞雨已经一个头磕了下去,“庞雨拜见恩师。” 余先生只是个落魄秀才,明末之时因为积压生员过多,科举之途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很多自觉科举无望的秀才投充为吏目,或者就是当讼棍等,有特殊技能的就当幕友,比如熟悉刑名、钱粮等,也就是后来清朝的师爷。 幕友依托官员的权力,官员依托幕友的技能和智慧,幕友就像是官员的私人秘书,在衙门之中是很有能量的角色。 在桐城这里三年,想走幕友路子攀上县丞的人不少,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腆着脸要拜他为师,作为一个曾经有科举理想的人来说,为人师是一种荣耀,但还不足以打动余幕友。 余先生立即回绝道:“余某自己都是科举不中的,教不了庞小弟什么东西,怕是耽搁了你,此事总是有些为难处,不提也罢。 堂尊那里还有些俗务,先告辞了。” 他说完跟阴阳官拱拱手,起身便出门而去,一点不给庞雨继续水磨的机会,留下庞雨还尴尬的跪在地上。 阴阳官哈哈笑两声,伸手扶起庞雨道:“庞小弟无需介怀,余先生便是如此脾性,在桐城这三年少有与人往来,既是幕友本分,亦是惧了家中河东狮吼,他那夫人未准许的事情,他一件不敢应承。 然则余先生确有才学,桐城县衙中说到公门实务,可说无出其右者,既是一时不成,庞小弟日后再等候机缘,有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说到“金石”二字的时候,阴阳官特意将语气加重,对着庞雨眯起眼睛。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九章 估值 “金石为开,河东狮吼…”庞雨一路念叨回到大门,寻到何仙崖便问:“三弟可知那县丞的幕友,叫个余先生的,是不是怕女人。” 何仙崖听到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愣了一下才笑道:“此事人人皆知,余先生是浙江诸暨人,那大妇的娘家在当地颇有势力,这女人在家中说一不二,常骂得余先生狗血淋头,过门十余年未有生育,却不许余先生另娶二房,连填房丫头也不准允,害得余先生如今年逾不惑尚无子嗣,乃桐城一知名悍妇尔。” 庞雨听了点点头,他今日早上投机一把,已是暂时解困,但效果会很快消退,若是不乘这个大好时机傍上县丞的大树,迟早被王大壮收拾,正好跟幕友搭上了话,怎能放过这个机会。 稍一寻思又问道:“可曾听说此女人与谁交好,能说上话的。” “这妇人与衙中司吏的家眷都少有往来,好像便是与那谭夫人走动多一些。 平日亦不常出门,只每旬日要往观音庙求子。 不过求了几年了也未见肚子有动静,听说便把家中那只海叭狗当儿孙般养着,实则又是一雌狗,衙中人都说是个狗女儿。” 庞雨沉吟道,“那谭大人所说皆是实情。” 何仙崖低声劝道:“二哥你问这事,可是要走余先生的路子,兄弟跟您说在先头,还是劝二哥不要往余先生那里打主意,此人来了数年,从不与桐城人往来,只怕费了心思也是枉然。 也不是他一个,知县、县丞、典史的幕友都是如此,各位大人需用幕友之才,却对幕友多有戒备,总怕幕友背着自己收受钱财,不与堂官同心同德,这些幕友为了避嫌,寻常不与咱们本地人深交,以免引堂官之疑。 余先生在县衙只与阴阳官走动,亦是因阴阳官与衙中的利益纠葛不多,不会引起县丞猜疑。” 庞雨笑笑道,“便是那阴阳官作中人,他说余先生的路子是在余夫人那里。 照我看来嘛,幕友精通钱粮刑名,他来做这差事,绝非只为那点工食银,但因着他幕友的身份,必须有如此姿态罢了,我拜师被他拒绝了,那是因他不在意这些虚头。 幕友在衙门没有前程可奔,又不求名声,那不求财又求什么。” 何仙崖听了不停打量庞雨,这个傻子二哥开窍之后常有让他惊讶之举,偶尔又真能干出蠢事来,但刚才说得颇有些道理。 “可是二哥,即便阴阳官愿作中人,我们进出那地方也颇为不便。” “难也难在此处,他夫人也住在县丞衙署中,成天在县丞眼皮之下,我们去是不方便的,不过嘛,还好老子有个女帮闲。” ……“少爷你把银子都拿出来作甚” 庞雨看着床上摆着的一小堆银子愁眉不展,所有银子都送出去,他就又成穷光蛋了,所以连庞丁的问话都没心思回答。 等到庞雨把银子分成两包,庞丁又在一旁道,“少爷,你那没过门的媳妇今日从门前过了三次,一准是想看你呢。” “没过门的媳妇” 庞雨偏头一想,“你说刘家那仙女,等我算算,违约金截留五两,周家赔的分了二十六两,已经给了二十两给咱爹妈,刑房这次受了灾,老子不给他们分钱了,谅他们不敢放个屁,剩的六两都自己留着,这里总共才十一两,倒是刚好够聘礼。” 庞丁赶紧道:“那少爷你拿这十一两去把亲说回来,你如今开窍了,街坊邻居到处都传开了,听说刘婶昨日气晕倒之后,到现在都没起得了床,你要重新去说亲,那刘婶没准便应了。 要是说晚了,万一被别人家先把刘家女儿相走了…”“说话说清楚,你是不是在哪里听到些风声” “少爷,四邻都在传呢,说刘家退婚前就相中了一家,在窦家桥开木器店的,是铜作店的姜婶牵的线,只等刘家找中人退了婚,便要过那边的门。” “难怪刘婶这铁公鸡肯出十两的违约金,但也说明刘婶气晕只是心痛那违约金,并非是后悔退婚。 如今两家撕破了脸,若是现在拿十一两又去说亲,必定碰一鼻子灰,自取其辱罢了。” 庞雨说完提起银袋出了门,庞丁赶紧跟到天井中,周月如正等在那里。 庞雨把两包银子都递给周月如,“你带好银子,跟着阴阳官的夫人一起去,大的这包给余先生的夫人,小的这包给谭夫人。” “我…”周月如连连摆手,她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情,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着手。 庞雨怕周月如紧张坏事,尽量和颜悦色的安慰道,“余先生家在县丞衙署的东客厅,只有女眷才方便进出。 周姑娘你不用担心,谭夫人自会教你,你只管把银子送到就好,不必多说什么,若是余夫人跟你问话,你便把她当个婶子聊一聊。” “我怕,那么大的官,我不去…”庞雨脸一板,“周月如,我可是每月四两银子聘你来做事的,由得你选着做么,你要是不做,先把方才分的和买银子还来,这月的按揭银子交来。” 周月如脸色通红,她家里的确没有银子了,今日分的银子就是明天的饭钱,迫不得已只得答应下来,只是紧张害怕之下,眼泪都在眼眶里面打转。 阴阳官的夫人就等在外边,她打扮朴素,看着十分低调。 见到几人出来也没说什么,领头在前面便走。 周月如跟在后边不停的回头看,表情十分慌乱。 庞雨毫无同情心的朝她挥手,示意她跟紧谭夫人。 “少爷你把银子都给她了,拿什么去跟刘婶说亲去” 庞丁看着远去的周月如问道。 庞雨听了眯着眼睛,脑海中浮起刘家仙女在灯河边亭亭玉立的情景,不过也只有短短瞬间,庞雨脑海又被一堆银子占据。 眼下他既然想搭上幕友的线,银子就必须用来办此事,绝不会拿去说亲。 “反正我现在一文钱也没了。” 庞丁摇头道,“可惜你和那刘若子青梅竹马,多可惜啊!” “原来她叫刘若子,这名字不太吸引人。” 庞丁抓抓头,感觉少爷又开始糊涂了,赶紧提醒道,“少爷你忘了,刘家生了两个女儿,这刘若子是小女儿,从小当儿子养的。 刘叔刘婶都惯着这小女儿,既不束脚也不做女红,一向性子野得紧,也是如今年龄大些了,才收敛了些。” 庞雨笑道:“性子不野倒无趣了,那我反而要争一下,但如今有人竞争,刘家心理价位颇高,不是出手的好时候。” “是不是好时候也没用了,少爷你银子都没了。” “银子少有银子少的办法,就算没银子也未必不能说亲。” 庞丁嘴巴大张看着庞雨。 庞雨竖起手指,“庞丁我告诉你,既然少爷我开窍,那庞家的无形资产就是增值了,刚刚创了新高,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急。 以前呢,那庞雨是长期低位横盘,刘家说亲说到庞家,是拿到了低位的筹码,一拿就是十年,但没有上升空间,确实是很可能亏本的。 可是少爷我来了,实际价值已经不同。 而我发现刘家已经失去了信心,筹码极为松动,当然要推动刘婶在低位丢掉筹码,顺带解决咱家资金链的燃眉之急。 如今少爷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还是急速拉高的阶段,这种时候千万别急躁,更不能轻易交出筹码,等到确定了高位后再出手交易,才能获得最好的交易条件。” 庞丁根本没听懂,当然也不疑有他,因为少爷以前说话也是没头没脑的,庞丁听不懂是常事,他呆呆看着庞雨,好半响才道:“那到底是去说亲还是不说” 庞雨坚持日常打家仆的好习惯,在庞丁头上狠狠一拍,“老子说得这么清楚了还他妈问,你当老子时间不值钱吗” 庞丁捂着头,“那刘家女儿嫁人了咋办,上哪去找这么标致的啊。” “这种想法会害死你的,少爷再教你,看上的东西再好,交易的时候也绝对不能觉得非它不可,那会让你冲动,冲动是交易的大敌,就算你再渴望…”庞雨摸着下巴沉吟道,“也不能让人看出来,反而要冷静等待,尽量想办法打压它的估值,等到最好的时机再出手。” “那你干嘛给那么多银子给那余先生,而不等一等呢。” “余先生那估值我打得动么,这交易能做成,便是走了运了。” “那怎么打压刘家的那啥估值” “你过来。” 等庞丁凑过来后,庞雨低声吩咐道:“明日你便去街坊四邻传话,就说是神仙给庞家托梦说了的,谁和刘家结亲便要倒霉运,庞家就是听了神仙的指示退婚。 果然刚退一天呢,药铺便来了大生意,我这脑袋也立马便好了,现在知书识礼才高八斗,以前为啥这么傻呢,就因为运数被刘家这门亲所压制的…嗯,对了,你要特别强调刘家闺女脸上那块胎记,说这胎记天生带劫,你四处都去说,我看谁还敢找刘婶说亲。” “这就叫打压刘家估值吗” “当然,别人都怕了自然不敢来结亲,没有买单就没有流动性,没有流动性就没有价值,到时那刘家女儿的估值至少七八个跌停板,到时候少爷我再去交易,低吸富一生啊。” “那万一还是打压不了呢” 庞雨趴着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那就放弃这笔交易,寻找更好的标的物,这世界上还没有我不能放弃的东西,以少爷的一表人才学富五车,还怕找不到老婆么,那不还有个女帮闲保底嘛。”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章 发愤图强 第二日清晨,伴着四处的公鸡打鸣声,庞雨顺溜的从床上爬起,自从来到明代之后,晚上睡觉特别的早,夜生活不用说了,更鼓之后连个火都没有。 庞家最近经济紧张,老妈根本不准点灯,只得早早上床睡觉,生活比以前规律了很多,连生物钟也开始改变了。 起来后坚持用盐水把口漱了一遍,没有牙膏的年代里,这就算奢侈的,一般大户人家才能这样消费。 虽然庞雨现在又变成了一文不名,但庞雨觉得自己并不缺钱,他缺的只是大钱。 县丞大人今日气色很好,他已在桐城任职三年,是桐城唯一的佐贰官。 明代讲究大小相制,在县衙中也有重要体现,佐贰官虽是副职,但也有佐贰官自己的体系,并不是任由知县拿捏的软柿子。 所以辜知县还是很给面子,一些有油水的方面也给他分管,相处得还算不错。 但三年的岁月里,总还是有些不和睦的人和事,有点小气的县丞大人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下了不少仇家,都是对他不敬的人,其中排在第一的就是承发房,只是碍于辜知县在位,他一直隐忍不发,等到了这个权力的真空期,旧知县走了,新知县没来,连代理知县都没到任,终于可以一手遮天了。 前天将所有仇家一网打尽之后,县丞大人心情十分舒畅,仇是报完了,接着就应该收买人心,至少衙中要有大部分人站在自己这一边,否则若是有人告到安庆府,说县丞公报私仇,一次打了几十个人板子。 引得安庆府来调查的话,虽也无甚大碍,但事情就不美了,额外还得损失一笔不小的打点费。 如果他是知县也罢了,衙中必定都往他这边站,偏生只是代理坐堂官,所以在这个当口,昨天庞雨在甬道那一通精彩演讲还是有不小的作用的。 所以升堂之后,县丞并不急于说事,而是对堂下道:“皂班庞雨可在。” 众人一阵嗡嗡议论,庞雨昨天晚上便想过多种可能,对各种情况都做了准备。 县丞开堂就叫他的情况,是他预计中最好的一种,当下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赶紧从后面跑上来道:“小人在!” 县丞打量庞雨一番后点头道:“你昨日在仪门外论及衙中之事,本官也听闻了一些,虽说都是些实在话,但本官做事但求无愧于心,以后不必闹得如此沸沸扬扬,有人说什么,就由得他们去吧。” “大人明鉴,小人所说都是肺腑之言。 大人责罚他们只是表象,背后之深意,恐怕他们尚未体谅到,小人一时心急,便脱口而出。 昨日晚上回去反复思量,又想深了一层,才发觉大人责罚他们,不但是有深意,更是一片好意,不说出来的话,小人心里堵得慌。” 县丞原本只是把庞雨叫出来,通过对庞雨的叮嘱表明一个态度,鉴于他昨天也听说了庞雨智商可能不高,所以并不打算让庞雨发言。 但此时听到好意二字,微微有些惊讶的问道,“哦 那你还思量出何等深意,可说与本官听听。” 庞雨争取到了发言机会,想想措辞后抬头大声道:“天下人总认为,打了骂了便是坏事,是罚了他害了他,此乃短视之见。 须知父母皆曾打过子女,难道都是害他们不成,那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 当日大人处置之事亦是同理,无一不是秉公执法。 在小人看来,这不是害他们,而是帮了他们,帮助他们认识错误,迷途知返悬崖勒马,大人的目的,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县丞听到后面几个字不由自主的露出欣赏之色,连连点头道:“嗯,嗯,说得好。” “凡是对县丞大人心怀怨恨之人,都是没有反省到家,他们不明白,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任何大罪恶都是由小罪恶日积月累而来,若是大人不帮他们纠正,他们必然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而大人恰于此时当头棒喝醍醐灌顶,那些还有慧根的,便回归正途,该对大人感激涕零,以小人斗胆揣摩,大人熟读圣贤之书,胸怀宽广,必然也会接纳改过自新之人,一视同仁,共同为朝廷效力,成我大明栋梁之才。 小人今日可定言,数十年后,前日那些受罚之人绝对会说,当年要不是县丞大人一番苦心,我等岂有今日之福报。 小人不过提前一点时间,帮他们说出来而已。 试问这不是县丞大人的好意又是什么,小人说出了心中所想,总算是痛快了。” 堂下议论四起,昨天看到的人毕竟只有一部分,今日所有县衙工作人员都在,人人都惊讶于二傻子居然能拍出如此优秀的马屁来,把县丞的公报私仇说得比母爱还要慈祥。 王大壮的脸色则有点难看,本以为庞二傻只是昨日走大运能说那番话,岂知今日更进一步,居然在县丞面前大拍马屁,还条理分明头头是道,小鞋计划看来只有无限期推迟。 县丞眯眼听着,不停的嗯嗯点头,听到这里终于挥手道:“本官今日有些感概啊,听闻有人称呼庞雨为二傻子。 今日本官要说,庞雨分明是个明白人,方才这番话确实太明白不过,那不是傻,是大智若愚。 尤其惩前毖后这句话,道尽了老夫一片苦心,皂班班头何在” 王大壮突然听到自己名字,一个激灵站出来,“属下在,请大人吩咐。” “平日里皂班调派庞雨勾摄何事。” “但凡有适合的,便安排庞雨操办,昨日还让他为刑房办理和买一件。” 王大壮说完暗自抹一把汗,还好昨天忍了一时之气,今日才能海阔天空。 他多希望庞雨也像昨天一样加一句“日他的姥姥”,那样县丞是绝不会重用这样的人,免得县丞自己都成了笑柄,但今日庞雨偏偏就不说了。 没想到一个从未看上眼的二傻子居然能让堂堂班头如此被动,不由抬眼瞟了旁边的庞雨一眼,庞雨也在看他,目光中有些得意。 王大壮此时最怕庞雨张口乱说,有些紧张的观察庞雨,庞雨却并未开口插话。 县丞右手拈须,轻轻抚摸着,似乎很享受胡子的手感,“嗯,都是寻常事务,是否已人尽其才。” 王大壮本来刚才还在侥幸,但他原本就是个小气之人,想起庞雨刚才得意的神情,似乎在嘲笑自己,这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更不愿给庞雨上升的途径,当下不理会县丞言语中的暗示,大声说道,“回大人话,属下曾派庞雨在户房办事,因其不识数又不识字,加之办事敷衍,被户房退回,其余各房亦不收,非是属下不给他机会,实在是其才能有限。” 县丞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庞雨抬眼观察县丞的神色,并未看出任何不快,心知王大壮应当是平日里与县丞关系尚可,县丞还不至于为一个皂隶和王大壮翻脸。 此时不能再保持沉默,庞雨开口道:“禀大人,王班头所说不假,但那是半年之前的事,小人受班头的激励,这半年来奋发图强,已自学了些许傍身之技,愿多为大人分忧。” 县丞听庞雨言语得体,虽是反驳王大壮,却并未让这顶头上司下不来台,不像传说的那么二,心中对庞雨又高看一点,于是微笑问道:“那你傍身之技是何事,可告知本官”“方才王班头说小人不识数,小人发愤图强,便是刻意练习了算数,可算擅长。” 大堂的众人又嗡嗡的议论起来,倒不是觉得庞雨是真厉害,做生意的人家都能算数,众衙役混迹市井之间,就是干点敲诈勒索也是要算个账的,所以觉得这算数也不算什么特长。 县丞原本半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擅长到何许程度。” “比精于算盘者还快,大人可命人即刻考校。” 庞雨自信的道。 县丞皱皱眉头,他今日听了庞雨的马屁,已打算千金市骨,只要庞雨自己说个由头出来,自己就可以给他根杆子,未必一定要考校。 县丞的考量,既然庞雨有个二傻的名号,恐怕也没有什么真才实学,真考核起来要是当场出丑,反而不好办理。 果然王大壮马上抓住机会大声道,“属下愿出算题,让庞雨一展真才实学。” 他说完斜眼看了庞雨一眼,满脸的得色,庞雨的底细他是最清楚不过,一加一都要靠指头帮助,发愤图强云云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这个现管。 庞雨口出大话,正是送上机会给王大壮。 王大壮虽没读过书,但出身户房,算数还是有些基础,他自信能让庞雨当众出丑,县丞还没法怪罪自己。 县丞皱皱眉头,瞟了一眼庞雨,见他神态从容眼神清澈,全然不是一个傻子模样,在心里嘀咕两句,傻子开窍听说过,开窍就能算数却是闻所未闻。 此时大庭广众,形势如此,庞雨要是没点才学,县丞已不可能强行千金市骨。 “既是皂班的人,王班头又自告奋勇,那你便出些衙门常用的计数之事,务要着实堪用,不可繁杂花俏,赵司吏你找人打算盘,便当个见证,庞雨和王班头都上堂来。” 赵司吏立即下堂去户房拿了一把算盘,堂下众人听了都交头接耳,衙门早堂少有这么有趣的时候。 大伙也都看出来了,县丞想给庞雨一根杆儿,庞雨想顺着爬上去,王大壮不敢去碰那根杆,但想扯着庞雨的裤脚,不让他往上爬。 县丞言语中暗示王大壮不要出太难的题,又让户房的赵司吏当裁判,仍是给了庞雨一些便利,其他的就看庞雨自己的了。 庞雨大步上了月台,王大壮走在前面,庞雨见王大壮跪拜县丞,赶紧也跟着跪拜,按明代的规矩,并非是见官都要跪拜,但直管的坐堂官问事回话是需要跪的,既是入乡随俗,庞雨也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起得身来,庞雨低头扫视一遍堂上,皆是杂官各房司吏,算是桐城官场的最高阶层了,他们看庞雨的眼神都并不排斥,而是好奇中又带着点嘲笑。 经过余先生时,余先生低头垂目,没有与庞雨眼神交流。 庞雨转身面对着王大壮,堂下上百人等目光汇聚,庞雨前世见惯场面,人头济济的会议报告是常有的事,此时毫不紧张,反而对这种众人瞩目的场景颇为兴奋。 县丞最后问庞雨道:“庞雨你可要算盘或是纸笔” 庞雨躬身应道,“谢大人挂怀,属下心算便可。” 县丞在心里骂了一句傻子,拿张纸记一下也要容易得多,不好再说什么,转向王大壮道:“那王班头可出题了。” 王大壮皱眉想想,他在户房当过数年皂隶,开口之时原本是想让庞雨算一个里的田赋,连历年老吏都头痛的问题,他认为庞雨肯定是做不出来的。 不过县丞说了实用又不能繁杂,王大壮不敢太过分,只能改换个简单些的,但他认为也足以考倒庞雨。 “那某便考校庞雨一题,衙内所需工食银,便是户房每年要用到的。 说有一县衙之中,有门子十一名,每名工食银六两;皂隶二十七名,每名工食银六两一钱;马快十一名,每名工食并草料银一十六两八钱;步快十七名,每名工食银六两二钱;壮班十九名,每名工食银六两三钱;灯夫六名,每名工食银五两;轿夫九名,每名工食银五两三钱…”堂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王大壮这每项倒都不算繁杂,但项数越来越多,户房也是各项算完再总计,而王大壮是欺负庞雨心算,要庞雨一口算出总数,还越说越快,分明违背了县丞的嘱咐,户房那个书手边打算盘还要一边听王大壮后面的数字,听掉了几个数,此时已紧张得满头大汗,好在旁边一个户房书手见势不妙,上前帮那算盘手记数。 王大壮还将一些整数变改以增加难度,比如轿夫原本十人成了九人,工食银五两变成了五两三钱,三班原本都是六两,他都给加了尾数,各班还不一样,衙门中大多数都知道实情,自然议论纷纷。 户房的赵司吏眼见县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轻轻的干咳了一声。 王大壮原本来打算再加,听了只得打住,但他觉得难道庞雨已经是完全足够了,鄙视的看着庞雨道:“你算出方才所列各项,共计工食银是多…”不待王大壮说完,便听一个声音大声答道,“七百一十八两三钱。”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一章 明珠蒙尘 堂上突然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庞雨转身面对县丞躬身道:“门子十一名,每名工食银六两,小计六十六两;皂隶二十七名,每名工食银六两一钱,小计一百六十四两七钱;马快十一名,每名工食并草料银一十六两八钱,小计一百八十四两又八钱;步快十七名,每名工食银六两二钱,小计一百零五两四钱;壮班十九名,每名工食银六两三钱,小计一百一十九两七钱;灯夫六名,每名工食银五两,小计三十两;轿夫九名,每名工食银五两三钱,小计四十七两七钱,以上所列各项共计七百一十八两三钱。” 庞雨口速如机枪扫射,听到的人甚至都来不及对他报出的数字做出检验。 无论县丞、吏员还是堂下的衙役夫子,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堂上站立的庞雨,如同看一个妖怪。 众人不知计算数字对不对,但庞雨将王大壮的原题复述得几乎一字不差,展示了超强的记忆力,对于没有训练过记忆能力的人来说,确实难以想象。 众人都等待着户房的结果,堂上如同一个定格的镜头,都在等待裁判的结论。 那打算盘的户房书手额头出汗,在旁边同事的提示下,继续噼噼啪啪几下后,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迎着县丞的询问目光道:“禀大人,共计七百一十八两又三钱。” 堂下终于轰的一声,如同菜市场开市一般喧闹起来,县丞不自觉的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 王大壮的下巴迟迟合不拢,连县丞在上面连说三声好也没听进去。 县丞又坐直身体,转头看着王大壮,“王班头,庞雨算的马快一项可有误” 马快一项计算最繁杂,王大壮开始只管出题,哪想到还要自己来心算,此时慌张之下哪里算得出来,结结巴巴道,“这…属下还未算出来。” 县丞料到如此,变色怒道,“你自己出的算题,别人整题都做出来了,你一项还未算出来,那为何还要出这种题让别人来做 庞雨是你皂班的人,岂有刻意刁难下属之理。” “属下…”县丞打断王大壮道,“庞雨已然答对,你还有何话说!” 王大壮满脸涨红,他被庞雨出乎意料的一记重击打晕了头,分明县丞方才的话已经说得很重了,王大壮恼怒之下却没体会出来,依然在作最后的抵抗,“衙中都是大人属下,自然全凭大人调派,只是这庞雨虽是算数厉害,却不通文墨,会误了大人的大事。” 县丞脸色沉下来,他也看出来两人有旧怨,但今日这形势下,并非只是王大壮和庞雨两人之间的事情。 庞雨那一番马屁有理有节,县丞是准备利用这样的有利形势,一则强化自己惩罚的正义性,二则千金市骨收买人心,让广大吏目衙役向自己靠拢。 偏偏王大壮不顾县丞的暗示,不依不饶一心要让庞雨出丑。 如果让他证明了庞雨依然是个傻子,那么庞雨开始那一番大道理便会效果大减,甚至成为笑料,县丞想好的后手都成了空招。 以前王大壮对县丞颇为尊敬,又是户房赵司吏一系的人,所以县丞一直没有难为他。 但今日王大壮几次三番将自己的暗示当做耳旁风,已经让县丞心中不快,对他的印象减分不少,此时王大壮还要阻拦,令县丞怒火中烧,给他打了一个不顾大局的标签,要不是看在赵司吏的份上,早就把王大壮拖上月台打上几十大板。 自己身为佐贰官,调皂班的人何时轮得到他一个班头反对,当下冷冷的问道,“这衙中不通文墨之人不在少数,那王班头的意思,他们这些年都是在误本官的事了” 衙门中粗鄙不通文墨的人不在少数,王大壮岂敢一次得罪这么多人。 “不,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属下是说,是说…”庞雨不给王大壮分说的机会,赶紧补上一刀,“班头你这就不对了,我受伤之前两日,还当着你面写了数十个字,你分明知道小人能写字啊。 我以前是得罪过你,有不对的地方,但当着县丞大人的面,你不能撒谎啊!” “哪有此事,你敢血口喷人!你分明连自己姓名也不会写!” 王大壮两眼圆睁急怒攻心。 “那班头要不要再即刻考校一下我是否通文墨” “我有何…”王大壮正要答应,突然想起刚才的事情,此前从未听闻庞雨会算账,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让庞雨丢人反而成了自己丢人,难保庞雨不是真的会写字。 而庞雨才说的那番话,实际是给自己挖坑,如果一番考校出来,庞雨果真又会写字的话,县丞必然认定他是故意说谎阻拦,那性质完全不同,便不是王大壮和庞雨的私人恩怨,而是王大壮公报私仇,故意要蒙蔽上官。 想到这里王大壮猛然警醒过来,对着脸色阴沉的县丞拱手道:“大人明鉴,庞雨果真发愤图强学了不少东西,正是大人在堂,桐城灵气汇聚而致。 正该请大人安排个更适当的差事,以免耽搁了人才。” 庞雨心中叹口气,自己一句话没补到刀,反而引起了王大壮的警觉,还不如让王大壮自己绕死自己。 看来王大壮也不是个傻子,居然气急败坏的时候还能知进退。 但今日当着县丞这一番交锋,王大壮已经有不少失误,在县丞心中形成了不良印象,又在衙门众人面前失了威望,自己以后继续强化这一印象便事半功倍。 县丞对王大壮不假辞色,转向庞雨放缓口气道,“用人便当人尽其才。 可怜庞雨如此人才,能写会算明理有才,在皂班经年,却未有一人识得,好在金子走到哪里都要发光,今日总算老天开眼,本官既然知道庞雨有此才华,自不能让明珠蒙尘。” 乘着这个权力真空期,他需要千金市骨,发展自己的人脉,县丞把头偏向幕友那边,两人低声交谈,余先生恭敬的躬身回话,不经意间朝庞雨看了一眼。 交谈很快结束,县丞摸着胡子迟疑着,余先生又低头在耳边说了几句,那县丞似乎被说动了,微微点头后才道:“再有些时日就八月了,秋粮眼看就要收了,各仓各库都要点验库藏存粮,此乃县中急务,赵司吏你看,一向都是户房主理,今年派何人办理此事合适。” 赵司吏是户房掌印司吏,也就是桐城财政兼税务局长,已在任数年,水平自然比王大壮高得多。 即便王大壮投靠于他,但目前情况下,赵司吏绝不会为此出头去得罪县丞。 结合此时的语境,赵司吏很快得出答案道:“点验库藏既要有公忠为国之心,又要认字识数之才,必要才德兼备方可,等闲人等绝难胜任,好在大人慧眼识珠,发掘了皂班庞雨此等人才,属下请大人准许户房暂调庞雨担此重任,另外各仓都有历年情形,须得熟知仓储之人主理,户房典吏唐为民可堪一用。” 堂下众人一阵骚动,对庞二傻子的狗屎运羡慕到了极点。 查仓储一直是有油水的差事,县衙中一般户房主管,在堂官或佐贰官都会安排一些自己人,分润其中的油水。 现在赵司吏给了县丞面子,顺便也安排了一个自己人,县丞自然不会驳他的面子。 县丞果然点头道:“赵司吏安排甚为妥当,本官赞同如此办理。 庞雨你要秉公巡查,总要对得起赵司吏对你的看重。” ……哐当当一阵乱响,皂班值房外的皂隶纷纷避开房门。 王大壮心情不好,暂时又没法拿庞雨出气,只好在屋里砸板凳玩,大伙都不愿去触这个霉头。 皂班都知道王大壮不待见庞雨,县官不如现管,大部分还是准备继续观望,但面对庞雨时的面孔都温和了不少,倒是当事人庞二傻子毫不在乎,在隔壁自顾自的练起俯卧撑。 众人在门外羡慕的看着行为怪异的庞雨,这么个二傻子,却在短短两天内靠一张嘴巴成了县丞的红人,得了查仓这么好的差事,任谁也艳羡。 庞雨今日大获全胜,有了县丞撑腰,短期都不用担心王大壮的小鞋。 做完俯卧撑更是心情舒畅,他本打算等一会去找唐为民,看他怎样计划查仓的事情,刚到门口却见身穿青色长衫的唐为民从角门先过来了。 唐为民约三十七八岁,肤色白皙一表人才,胡子不长但打理得很干净,脸上随时都带着和善的表情。 他是户房典吏,也就是财政局副局长。 县衙与朝廷不太一样,朝廷六部以吏部为首,县衙却是以户房为首,户房既管财政又管税务,各房都有求于户房。 在衙门里面可谓位高权重,桐城的户房除了赵司吏是一把手之外,还有三名典吏分任副职,唐为民这个户房的二三把手也是有头有脸的,地位足可抵得上其他房的司吏。 有人进去通知了王大壮,王大壮赶紧出来问好,唐为民和气的应付一番,便丢下王大壮,径直转向庞雨,又引来皂班一众人等嫉妒的目光。 “怎敢劳动唐大人前来。” 等庞雨见过礼,唐为民随和的回道:“巡查仓储乃一县要紧之事,又是县丞大人和赵司吏亲自交办,想先与庞小弟商议一下,不知庞小弟可有计较。” 庞雨见上官如此客气,还突然有点不适应,知道唐为民是看在县丞面子上,自己当然不能拿个架子。 连忙恭敬的回道:“怎敢当得大人这商议二子,小人从未做过此等大事,哪里有什么计较。 想来应该是县丞大人和赵司吏都清楚这一点,特意安排唐大人主理,所以小人就一个心思,既把事情做好,又跟着唐大人多学多听,如何安排都听唐大人的,小人无不遵从。” 唐为民过来问庞雨意见,也是因为庞雨突然成了县丞的红人,并非是看得起庞雨本人,但此时见庞雨如此知趣,也和蔼的道:“所谓主理,不过是往年多些历练罢了,既如此,某便先说说全县各仓情形,庞小弟也好有个预备。” 唐为民如此随和客气,庞雨只得也客气的回道,“大人请说。” “县中仓廒总共有十余处,县城以预备仓、丰豫仓为要,各乡廒房以枞阳为要,其中上枞阳、下枞阳的仓廒,还存有漕粮本色。 唐某计议以县城为首,枞阳为次,由近而远,先从那预备仓和丰豫仓查起,然后是上下枞阳。 这样如果县丞大人中途问起,我等已查了要紧处,好有个回复,县丞大人便不会责怪我等做事迟缓。” “唐大人安排甚为妥当,小人都听唐大人的。” “那唐某先去拟好文牒,时间暂定后日开始,今日午后便请承发房先发往各仓,好让他们有个预备。” 其实预备仓就在县衙旁边,唐大人还要发个行文,显得更正式,但庞雨心中猜测,也是给各仓仓子一点时间查漏补缺。 庞雨礼貌的躬身,“但凭大人安排。”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二章 渡劫 “庞哥儿下值了!” “下了,瞿叔还在忙呢。” “庞哥儿今日在衙门可好。” “好着呢,杨婆婆这是去哪里” “雨哥儿来拿个梨回去,刚买的,这家说是种在龙眠山上,沾了灵气的,那口味比平地梨好多了。” “谢谢徐婶。” “哎呀还那么客气呢,以后想吃就到徐婶这里来拿。 雨哥儿你听徐婶说啊,婶这里有一家紫来桥东头的闺女,年方十五,知书达理还没说人家…”下班途中的庞雨一边回应着,一边心中暗暗奇怪,抬头看一下天边,太阳没从东边落下去啊,为何附近的街坊都异乎寻常的热情。 带着疑问走到自家门前不远,只见门口围了一大堆人,中间传来刘婶那熟悉的大嗓门。 “婚书还在此处,庞家说不认就要不认了,啥叫婚约,媒妁拉线中人见证,左邻右舍尽皆知晓,要是能说退就退,那还要婚书作甚,各位街坊都在,你们评评,走遍天下都没这个理。” “这话听着这么耳熟呢。” 庞雨抓抓耳朵,凑到了人群外边,庞雨身高比较高,越过其他人的头顶刚好能看到刘婶的发髻,周围人都看着里面的热闹,完全没注意到主角也在当围观群众。 又听得庞雨老妈的声音道:“刘家妹子这话说给谁听呢,也不过几日前,有人看到庞家落了难,清早便打上门来,要死要活的非得退婚,说不退呢,你就数落老庞家不对,最后老庞家厚道,应了你们退婚。 过这两三日,退婚又成庞家的不对了,各位你们评评,这又是哪家的理” 周围街坊大多也都知道原委了,嗡嗡的议论着,看向刘婶的眼神都带些鄙视。 刘婶老脸不见红,理直气壮的道,“我几时又说一定要退了,那日就是探探雨哥儿身子见好了没,你不分青红皂白也给我甩脸子,不过是些气话,你庞家就真做得出来。 就庞家这般作为,旁人还以为我闺女有啥不守妇道的事,把个清白闺女的名声都败坏了…”庞雨听到这里已经大致清楚,打压估值起作用了,看来庞丁这两天的宣传搞得不错。 这时有人拉他袖子,庞雨转头见是周月如。 “你今日在衙门是不是出了风头” 庞雨恍然,街坊们这么热情就说得通了,宜民门本来就离县衙不远,那傻子变神算的离奇程度,确实可以成为一个爆炸新闻,半天时间足够传遍全城了。 当下对周月如道:“早上的事情怎地你们就都知道了。” 周月如把庞雨带到屋檐下低声道:“刚过晌午就到处都传遍了,说你得了神仙相助,不但能识字还能算数了,比那算盘还快百倍,总之是啥都能做,连县丞大人都夸你呢,说的可是真的” 庞雨不答反问道,“然后刘婶就不想跟咱家退婚了” 周月如神色凝重的点点头,“说是原本刘婶退婚之前就相中了一家,只等中人把婚退了就要过门。 今日那家不知从何处听到些风声,说庞家流年不利就是因为和刘家结亲,刚一退婚庞家便鸿运当头,连傻儿子都开窍了,可见刘家这门亲结不得,谁结谁倒霉。 那家人午前便来刘家推脱了,连媒人都不愿再帮刘婶找人家。 午后街坊又在传言,说你在衙门的风光,全靠和刘家退婚呢,然后刘婶便来门前吵闹小半个时辰了。” 那边刘婶的声音还在喧哗,庞雨却一点不着急,好像跟庞家无关一样,反而摸着下巴上下打量周月如,周月如诧异的看看自己,不知道有何处又不妥了。 直到周月如被盯得发毛,庞雨才开口了,“我说周月如,你的工作是照料少爷我的伤势,早上你无故旷工,倒把八卦消息打听了一堆,你当每月四两银子这么好赚呢。” “不是,是因为那那…”“因为是你的问题,在少爷我这里只看结果不看原因,旷工就是旷工,还好意思找原因…”周月如这次竟然毫不退缩的把头一扬,“是那余先生的娘子约我早间去东作门,昨日出来时辰晚了,便没来得及跟你说。 从东作门一回来,便到你药铺里做事,怎地算得旷工。” 庞雨听到余先生三个字眼睛一亮,马上堆起笑脸改口道:“原因不就是要靠找嘛,还真就找到了,我早就看出你是个爱岗敬业的女子,绝不会无缘无故旷工。 你快跟我说说,余夫人怎地会叫你去东作门” 周月如有些自得的道,“那余夫人的娘祖籍陕西,说听着我口音就亲,昨日留我说了许久话,又叫我今日去东门赶早市,还送了我一只香囊。” 庞雨上下打量一下周月如,感觉这女帮闲还是个福将,居然能靠乡音跟余夫人套上近乎,若是能发展出私人关系,当然比单纯的送礼好百倍。 早堂上余先生在关键时刻帮了自己,现在看来,既有银子的原因,也和周月如的公关工作颇有干系。 正要表扬周月如两句,只听那边刘婶声调突然升高,把两人的注意力又拉回主战场。 只听刘婶嗓子都哑了,“是谁说的,说什么跟刘家结亲要家破人亡的,谁说的站出来,敢在背后乱嚼舌根子,没胆子出来见人,不出来就以为我不知道吗。” 周月如同情的道:“不知谁那么缺德,背后这般说人家,其他人家哪还敢娶刘家闺女,真是作孽。” 庞雨摇摇头沉痛的道,“周月如你看,都是你作的孽。” “我” 周月如指着自己,眼睛睁得铜铃一般大。 “当然是你,要不是当日你瞎咋呼,你爹就不会打我,不打我就不会造成刘家这么令人惋惜的局面,所以你们呀,还是太年轻,性格轻浮了些。” “可我…”“算了,少爷也不想说你了,你惹了这么一摊子麻烦,还是只有少爷来解决,如今除了少爷我,没有其他人愿意跟刘家结亲了,少爷便勉为其难娶了刘家闺女,谁叫少爷是好人呢。” 庞雨说完丢下周月如,挤入人群之中,站到正在发飙的刘婶面前。 刘婶一看到庞雨,气不打一处来,“好你个雨哥儿,你当日分明就没伤着头,反是因祸得福了,为何要跟你婶说你是…”庞雨哪能让她把偷婚书忽悠的事情说出来,赶紧打断道,“婶啊,上次我说什么来着,刘家庞家都是要脸面的人家,你这样闹得四邻皆知,想过咱刘叔的感受没。” 刘婶果然被岔开话题,“那我不管,你刘叔脸皮是薄,可这事还得说个明白,你庞家弄出来的事,休想对我闺女始乱终弃!如今你说怎办。” “哎,这就对了嘛,以前的就不说了,如今的问题咱就想法解决,要不咱去你家,咱们再商量商量。” 刘婶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话,一脸戒备的看着庞雨,“又商量商量” ……“婶你别多心,侄子我实话实说,神仙托梦的事是真的,庞家真的是被这门亲压制了运道。” 刘家铺子中,眼看刘婶要发飙,庞雨又安抚道:“侄子我以前什么样你都清楚的,不靠神仙哪能开窍,怎能一夜之间学会了写字算数,还如此的精通,寻常人穷尽一生之力也是难以做到。 但也不是说刘家不好,只是冥冥之中的因缘际会,恰巧便结下这样一个劫数。” 刘婶听了发了一阵呆,偏偏又说不出反驳的话,要说开窍懂事是有可能,但要是没有神仙相助,庞雨是绝不可能突然识字算数的,心里已是信了神仙托梦的事。 当下眼睛红红的就要哭出来,“那我这女儿是不是…就不能跟人结亲了 我这可怜的闺女可怎办好!那神仙有没有说有啥破解之法啊” “神仙托梦说了,跟谁家结亲都解不了刘家这个劫,即便是强行成亲了,那劫便报应在日后,所以啊,哎!” 庞雨沉痛的摇摇头,他这么说是要断了刘婶退路,劫数报在日后,又没说什么时候,便始终有一把达摩利斯之剑悬在刘婶头上,刘婶岂敢再去找人结亲。 庞雨眼角偷偷观察刘婶的表情,已经是十八层地狱,才又接着道,“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法子。” 刘婶犹如碰到最后的救命稻草,带着满脸惊喜一把抓住庞雨的袖子,“怎地解,雨哥儿你快说,只要能解了我女儿的这个劫,怎地都行。” “当时神仙告诉我,如今能解刘家这个劫的,只有庞家了。 因为我冲开了天灵,阳气贯通汇聚于头顶,天地之间,便只有靠着这九阳神功一样的阳气,才能破开那劫数。” 庞雨随口就把阴阳官的话活学活用,又东拉西扯一个九阳神功,听得刘婶云里雾里,连质疑都无从问起。 果然刘婶被唬住了,怯怯的问道,“那雨哥儿啊,咱们两家便履行了那婚约成不,你就用这九阳气帮帮我们刘家吧。” “刘婶,我答应你了,咱们继续婚约,即便这样要折损我庞雨的阳寿,那我也顾不得了,谁叫我是个好人呢。” 庞雨一咬牙道,“可刘家这姻亲上的劫够大的,光靠九阳神功还不够,幸好这劫数有一个特殊的命门,咱们结亲的时候啊,就不能按那寻常人家的做法。” 刘婶见庞雨答应了,顿时看到了希望,心急如焚的道,“雨哥儿你快说是什么命门 要怎地做” 庞雨期期艾艾了半天,刘婶不停催促,庞雨把刘婶胃口吊得老高,最后终于一咬牙,“这个劫数的命门就是聘礼,那聘礼…哎,侄子实在说不出口。” 刘婶迟疑了一下问道,“那雨哥儿你这意思,难道聘礼就不拿了” “一定要拿!” 铁公鸡刘婶长长舒一口气,总算还是能挽回一些损失,刚刚放下心来,突然听庞雨又开口了。 “刘家一定要拿聘礼给庞家,至少要用五十两以上的份量才能压制这劫数,这样才能逆转运势,变冲为和,除此之外真的别无他法了。” 刘婶如遭雷击,大张着嘴巴噔噔后退两步才站稳,一张老脸上挤出荒诞怪异的表情,哭也哭不出,笑又笑不出来,呆望着庞雨那认真严肃的面孔,久久无法言语。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三章 小红人 “…你是否也在等待,有一个知心爱人!” 庞雨站在药铺天井之中,抬着头眯着眼,左手捂着心口,右手缓缓的向斜上方打开,一脸的沉醉。 庞雨老妈、老爹、周月如、庞丁四人,八只眼睛小心的看着行为古怪的庞雨,大家面色十分严肃,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直到庞雨收起抒情的手势,四人才同时松一口气,原来庞少爷不是又变傻了。 老妈老爹都恢复满脸笑容,自从退婚之后,庞雨就像变戏法一样,先后给了家里三十多两银子,大大缓解了庞家的资金链危机,药材又开始周转起来,庞雨爹妈的脸色看着都红润不少。 而庞雨本身的开窍,就更像上天给了庞家一个大礼包,连带着爹妈看周月如也并不像仇人,反而有点像恩人的味道。 “怪模怪样的调调。” 周月如埋头用一个石药杵捣药,抬头看了庞雨一眼,“当日你说周家坏了你婚配,要是刘婶这次应了你,是不是该给奴家减些银子。” “闺女也歇会,过来喝口水,一来就干了这许久了。” 老妈对周月如说完又转向庞雨,“那就给闺女少些,这闺女啊懂事又勤快,不能薄待了人家。” “妈你怎能胳膊肘朝外拐,这才几天呢,就闺女闺女的。” 庞雨转头对周月如道,“合同就是合同,一文钱都不能少。 不过少爷奖惩分明,鉴于你这两日的表现,少爷我还是满意的,说话算数,月底就会给你奖金。” “有多少奖金” “一两!” 庞雨大方的道,“明日开始,若是衙门没有说定的差事,你早间便直接去余家娘子那里,她要去哪里你就去哪里,就把她当个受伤的,一定照料好了,先领二两银子…算了,过几天再领吧,少爷我自己都没银子了,总之有啥花费你都不能让她掏钱,隔三差五再买点小东西去。” 周月如听到一两银子的奖金,嘴角抽着笑了一下,大概是想起那九十两的损失,实在高兴不起来。 老妈在围腰上搓搓手,转头对庞雨道,“咱说归说,刘家的亲可结不得,要不是那白胡子神仙,咱们至今都不知道庞家的运道原来都是被那门亲压的。” 庞雨在心里便计算了一番,庞家药库损失了七八十两银子,自己给家里三十两,还差着四五十两,如果刘婶答应给聘礼,基本就能把损失找补回来。 于是一本正经反驳道,“但白胡子老爷爷也说了,那是因为聘礼给得不对,只要刘婶答应给咱家聘礼,这亲不但不是劫数,还成了福气。 为人处世,讲究一个行善积德,能帮刘家一把,人人都说老庞家大度,自己还能有个福报。 所以这事不用讨论,都听我的就行了。” 老爹老妈都皱着眉头,他们对刘家亲事心有余悸,对刘婶这个亲家母更是嫌弃,但庞雨掌控着白胡子爷爷的渠道,俨然是白胡子神仙的发言人,怎么说都有道理,连老爹老妈也不知如何反驳。 正当二老还在思索理由的时候,只听门口有人叫喊。 “二哥在家么” “何仙崖” 庞雨心中略微奇怪,何仙崖白天在衙门碰到几次,分别不到半个时辰,有什么事要这时候急着找自己。 到了前面药铺门面,只见何仙崖身边还站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子,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这是…”“二哥,这是预备仓的仓大使袁哥,他听说你受伤的事儿,特意来看望二哥。” 何仙崖说完对庞雨挤挤眼,庞雨立即想到这仓大使必定是得了消息,知道庞雨要参与巡查仓廒,是来联络感情的。 其实桐城县并没有设置仓大使,预备仓管事就是个仓夫,明面上的地位跟衙役也差不多。 因为预备仓在县仓中排在首位,何仙崖以仓大使这个官职称呼他,算是非正式场合的一种尊称。 “哎呀,庞兄弟啊。” 袁大使一上来就亲热的拉住庞雨手臂,“才听说你受伤之事,可惜近日事务繁忙,一直未腾出功夫,今日下值早一点,去皂隶房寻你,可也巧了,正好碰到何兄弟,这才寻得庞兄弟住处,特来聊表同僚之谊,扰了庞兄弟休息,还请勿怪勿怪啊。” “袁大使哪里话,快请屋里坐。” “庞兄弟先请。” 袁大使不停推辞,推着庞雨先进正屋。 袁大使进屋后,把手中大包小包放在侧坐后面的墙边,庞雨看到的,至少有一根猪腿。 “袁某每日守仓有责,升堂时大多不在,还是听衙门中兄弟说了庞兄弟的见识,能入得县丞大人的眼,当真是了得。” 袁大使笑眯眯的,“这些都是内人家里自己产的,给庞兄弟补补身子。” “袁兄使不得,都是衙门当差,大家都不易,岂敢让袁兄破费。” 庞雨当然并不准备退回去,也不等袁大使客气,就对着天井中的周月如道:“还不上些米汤,没眼力价,听到没!” 周月如正看着地上的礼物发呆,被庞雨一吼被惊了一跳,瞪他一眼后拍拍围腰上的药渣子准备去厨房。 袁大使以为是庞雨的媳妇,连忙阻拦道:“就不劳动嫂子了,袁某今日就是来看望庞兄弟的,也是前几日才听说此事,心中一直担忧庞兄弟伤势,以致夜不能寐,今日见庞兄弟无碍,便放下了心中大石,但庞兄弟终归是伤愈不久,在下也不便叨扰。” 周月如听了嫂子两个字,停下咬着嘴唇瞪着袁大使,目光不太友善,袁大使心下奇怪,自己刚才说得并无不妥,为何像得罪了这庞嫂子一样。 袁大使没空思考这事,又转头对庞雨道:“庞兄弟安心养伤,在下也听说了是城南的周记纸铺干的,那掌柜是陕西客居来的,平日里就不是个好东西,专搞些欺男霸女的勾当,他当咱们桐城是啥地方呢…”庞雨眼角见到周月如在捏拳头的模样,连忙伸手要拦着袁大使,哪知袁大使动作敏捷,两手拦着庞雨伸出的手继续道:“庞兄弟不要劝我,知道庞兄弟大度,但兄弟我可没有这么好修为,得罪我庞兄弟的,绝不能让他轻易走脱,在下在桐城不说有头有脸,但二三十人就是招呼一声的事儿,兄弟我把话说在这,定要将这周记赶尽杀绝,唯一留下那周家女儿,不为别的,就是要送入勾栏之地,丢他周家祖宗的脸…”周月如咬着嘴唇脸如寒霜,猛的蹲下去拿一个木凳,庞雨估计着,那木凳不出几秒就要落在袁大使喋喋不休的脑袋上,好在何仙崖见机得快,先一步抓住了一根凳脚,周月如拖了几下没抢过去,便丢了板凳又转头去药库门口拿药刀,何仙崖连忙又去阻拦。 袁大使浑然不知背后发生的变故,还在那里唾沫横飞。 庞雨连忙两手拉住袁大使的左手,拖着袁大使原地转了半圈后往外快步走去,边走边道:“那周家确实不是啥好人,但兄弟也好个面子,说了放过他们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子,便请袁哥饶了周家。 但袁哥这番心意兄弟我领了,今日未有预备,改日定要专程宴请袁大使,务必请袁大哥赏脸。” 袁大使一脸敬佩,翘起左手大拇指与小拇指,伸直右手四指与左手相握,行了一个叉手礼,“大度!当得起咱们桐城的诗书礼仪,兄弟惭愧啊,今日又受教了!日后还要请庞兄弟多给些机会,咱们兄弟要多聚首多来往,请庞兄弟一定不要嫌弃袁某,这样,咱们以后兄弟相称…”袁大使刻意行的叉手礼是卑者见尊者的礼,是非常正式的礼仪,也是暗中拍马屁,可庞雨对此一窍不通,袁大使的秋波抛给了瞎子。 在袁大使殷勤的马屁声中,庞雨总算把袁大使送出了门外,算是让这仓子逃过一劫。 庞雨在门口装样子,目送袁大使离开,而袁大使走几步又回头,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庞雨只得又躬身,等到袁大使消失在街口时,庞雨感觉自己的腰都快酸得直不起来。 庞雨自己在门口揉揉了腰,心中也奇怪,怎么这袁大使区区一个仓子,接人待物也这么出色,马屁一点都不突兀,难怪衙门那么多人里面,他能争到预备仓的仓子。 看来这衙门里面真是卧虎藏龙,自己那脸皮的水准,在县衙里面估计也就是中上水准。 这次能公关余先生,也是因为庞雨在仪门甬道那里的演讲,正是县丞此时需要的,所以余先生才顺水推舟,而不是庞雨真的公关水平高。 所以这个巡仓的差事能得到,还是颇有些运气成分的。 庞雨在心里警醒自己后,一溜烟回了正屋,果然老妈满脸兴奋的蹲在地上清点礼品,周月如脸色不佳,站在一旁不作声。 “猪腿一根,桐油两斤,蜡烛一十…五十…六十支,羊肉怕有五斤,松江布两匹,这什么茶叶有一斤…”“就没银子么” 庞雨打断道。 周月如冷冷插话,“这些东西不是银子是啥。” “那你跟少爷算算,少爷我不知道价。” 周月如白他一眼,蹲下来边清点边道,“这根猪腿起码十几斤,就是三四钱银子了,这一袋白面怕有三十斤,也是三钱银子了,两斤桐油五分银子,一只鸡五分银,两匹松江中品布六钱,六十支中蜡值六钱,茶叶值一两银…还有这些小米啥的加起来,统共得有三两银子还多,我家那铺子得挣多久才能挣三两。” “这么一大堆才三两银子,那也不算多啊,才送这么点。” 庞雨有些不满意,在一堆东西中乱翻。 “这还嫌少了,你啥都没干,这种人的礼品你都收…你别翻乱了不好收拾,你看你,羊肉掉地上了。” 这时候庞丁进了堂屋,看两人在翻东西,便没有过去凑热闹,晃眼一看却见东侧后面的椅子上放着一个小包。 “少爷,谁的钱囊掉了。” 庞雨转身一看,右手闪电般一晃,钱袋已经在手上,自然是袁大使放的。 “多少” 周月如伸手过来要看。 “你等等,我掂一下。” 庞雨轻轻掂量以便计算重量,他最近正在练习这个技能,静心掂了片刻,估摸着大概也有十二三两。 还没等庞雨确定重量,何仙崖的声音又在药铺里面响道:“二弟,丰豫仓的彭哥来探你。” 庞雨探头在窗缝中一看,何仙崖又领着一个人,那人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背上背着个粮袋,何仙崖也帮着拿了些东西。 庞雨赶紧回头对周月如道:“快把东西收进去,又有人来了。” “啊,又来了,你到底干啥了。” “不准顶嘴,快把东西收了。” 来的是丰豫仓的仓子,庞雨刚才收了预备仓的礼物,对比着这规模,预备仓是二十四间仓廒,丰豫仓是十三间,大概是一半的样子。 庞雨在心中算好基数,拍拍衣服迎了出去。 …丰豫仓的仓子走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便因为这两人到访,连周月如都还没走,一直在正屋外边偷眼往里看。 庞雨老妈心情有点激动,所以今夜破天荒点了一盏油灯,却只燃着豆大一点灯火,因为老妈把灯芯拨得很短,这样比较省油。 除了老爹之外,一家人又一番清点礼物,预备仓总价值十五两上下,丰豫仓七两上下,两家总共有二十多两。 庞雨就动动嘴皮,发表了两次演讲就得了二十多两,比庞家无形资产变现还要多,已经把打点幕友的成本收回了,看来古代的名利场都在衙门里。 庞雨想想,自己虽然靠拍马屁得势,但毕竟职位还是低下,人家这次主要打点的应还是唐为民这个典吏。 仓子平日要打点县丞、户房司吏、典吏和书手,给其他各房其实也要送些香烛之类办公用品,遇到分巡道和安庆府下来检查,仓子也要凑份子。 按庞雨所想的,仓子要应付的不少,但仓子本身的收益有多少,庞雨还没有底,这方面信息严重不足。 “他俩为啥给你如此多东西” 周月如一边清点,一边问道。 “他们都是仓子,你说是为啥。” 周月如恍然道:“就是那巡仓的事么,那他们想让你不仔细查 那他们怎地不说呢。” 庞雨失笑道:“这种事讲究心照不宣,岂能拿出来当众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傻。” “有事又不说谁能知道,可这事万一被哪位大人查到了,听说要杀头的啊!” “杀头” 庞雨一惊,感觉脖子上凉凉的,但低头一想之下,自己只是个皂隶,查仓储还有唐为民这个典吏带队,他都不怕,自己怕什么。 想完对周月如骂道:“死女子不懂别乱说,是不是想我杀头呢,然后不用还按揭了。” “你们皂隶赚钱也太容易了吧。” 庞雨抬眼看到周月如还在站着,眼睛直直的盯着地上的东西。 庞雨大方的抓起地上的羊肉,“把这块拿回去。” “给我的” 周月如小心的指指自己,她生怕庞雨又在捉弄她。 果然庞雨道:“煮好了再给我送回来。” 见周月如杏眼圆睁,庞雨才笑道:“说笑罢了,回去煮了给你爹补补身子。” “真的假的 要是把羊肉折换那啥奖金,我就不要肉了,还是要银子。” “当然是真的,是奖金之外的,早跟你说了少爷我是个好人。” 庞雨想想这几天周闺女的表现,交代的事情都办得很好,衙门没有差事的时候还要收拾药材,昨天那余夫人的差事也办的不错。 虽然经常发牢骚,但总体是个合格的员工。 想到这里,随手拿了一个大概一两的银锭递给周月如,等周月如接了,庞雨又指指地上的面袋,“还带五斤面回去,给你爹做点扁食吃。” “谢谢少爷!” 周月如生怕庞雨反悔,嘴巴顿时变甜了,身手也变得异常矫健,提着羊肉迅疾如风的跑进厨房,飞快找到一个布袋装上几斤白面。 庞雨再看到她时,周月如已到了门口,庞雨抬头看看天井上方,天色已经快全黑了,想到一个女子不安全,连忙喊道:“太晚了要不我送…”话音未落,周月如像一道青烟消失在门外的茫茫夜色中,只剩下一蓬面粉的粉雾在庞家天井中飘动。 庞雨感觉周月如就像个会轻功的武林高手,甚至以为自己出现错觉,连忙眨眨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果然看见那蓬粉雾之中又出现了一个人影,却是何仙崖。 方才丰豫仓仓子走的时候,庞雨专门叮嘱了何仙崖,让他晚间再来一次。 “怎地这么多白灰。” 何仙崖伸手在空气中挥了几下。 庞雨递过去一匹松江布,何仙崖连忙道谢。 “三弟你估摸一下,袁仓子这些年有多少家底。” 何仙崖脱口而出,“他这几年少说贪墨了三四百两。” “三四百两给上官和各房分分还能剩下多少。” “二哥哎,我说的是他分了剩下的,他在桐城已买了两处宅院,又在朝阳门买一处门市,六月刚娶了第三个小妾,那日子比我等可过得自在。” “一个仓子这么有钱!” 庞雨吃了一惊,周月如家里做那么久生意才五十多两现银,这袁大使区区一个守仓库的,居然几年就赚了三四百两,那个破破烂烂的县衙大门之内,还不知有多少隐形的富豪。 “二哥你让我打听为何此时查仓,我也问到了。” 庞雨赶紧催问,何仙崖低声道:“各仓根本没有一粒粮食,县丞和户房都一清二楚,杨芳蚤大人只是代理,不知他与前面的辜大人如何交接的,但后面的坐堂知县过来,杨大人必须要有个交代。 我午后在承发房打听了一下,说昨日从宿松来了一封信,恐怕就是说此事。 县丞衙中的心腹昨日都先派了好差事,下乡比较钱粮去了,才交办到二哥你手上。 是以二哥你是代县丞大人巡仓,可不能让这些仓子轻易敷衍了你。” 庞雨得了消息,心中比方才笃定多了,此时抖手掂着钱囊,感觉那钱囊轻飘飘的。 自己拼上脸皮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三弟你再详细把各仓情形跟我说说,慢慢说,说得详细一些,特别是预备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四章 漏雨 “唐大人,我等是否午前去预备仓” 转眼便到了查仓的日子,庞雨早早等在户房外,一见到唐为民便态度恭敬的问道。 其实预备仓就在县衙旁边,走路还要不了五分钟,但唐为民作思索状片刻后道:“唐某这里还有些秋粮的文书要写,是给安庆府的申详,也是赵司吏交办的,耽搁不得,烦请庞兄弟在皂班稍待片刻。” 庞雨自然只能回了皂班,原以为唐为民最多耽搁一会,谁知这一等就没见唐为民出来。 庞雨等得无聊,又不敢去催促唐为民,就找个角落练习俯卧撑,或是在快手房后面的小叶榕上练习引体向上。 自从两次演讲之后,皂班的人都知道庞雨在县丞那里成了红人,各人现在已经不敢小看庞雨,虽见庞雨行为怪异,却没人嘲笑他,连王大壮也没出来多嘴。 快混到午饭时间,厨房都飘出饭菜香味了,庞雨觉得上午多半去不成了,他也习惯了明代的慢节奏,准备去吃午饭。 明代普通老百姓很多只吃早晚两顿,但并非是全都如此,富人家也有吃三顿四顿的习惯,县衙的厨房只是给吏员以上准备的,庞雨还是坚定的吃三顿。 到了明代因为本钱还太少,所以没敢大手大脚,但改善伙食是一定要的。 刚要准备出门,就看到唐为民带着一个帮闲从仪门出来了,感情唐为民是专门等到吃午饭的时候再去。 “累庞兄弟久等,我们这便去预备仓。” 庞雨连忙应了,到八字墙找何仙崖,何仙崖对衙门事务十分熟悉,庞雨是一定要带的,但周月如也在八字墙,唐为民都只带了一个帮闲,若是自己带两个,又担心唐为民认为他不懂规矩。 正有点为难时,唐为民过来问道:“听说庞兄弟有个女帮闲。” 庞雨乘机道:“大人见笑了,小人有两个帮闲,这是我二哥,也在给兄弟帮闲。” 唐为民十分大度的道,“既如此,那便同去。” 庞雨赶紧跟在唐为民身后半步,这样既显得尊重上级,唐为民又不必转头跟他说话。 但唐为民颇为随和,不时回头看庞雨身后的周月如,毕竟全天下带女帮闲的恐怕也不多,他看向庞雨的表情有点似笑非笑。 唐为民随口对庞雨问道:“庞兄弟在衙中有多少年生了” “回唐大人,一年又两三个月吧,小人这记心记这些东西不太在行,不过记恩情是特别灵光,一辈子都不会忘的,像唐大人这次对小人多有提携,小人没齿难忘。” 唐为民没想到庞雨能扯这么远,赶紧客气两句又转回正题,“那庞兄弟可识得预备仓的袁大使。” 庞雨一听,知道唐为民是在试探自己态度,当下小心的回道,“倒是识得,但是交道比较少,听其他兄弟说为人还是不错的,就是稍有点小气,但小人都是听说的,不知是否确实。” 唐为民听完嗯了一声,对庞雨的话不置可否,但庞雨知道他是听明白了,庞雨也是在试探唐为民。 自己虽是县丞安排的人,但唐为民毕竟是户房的上官,庞雨必须要兼顾唐为民的意见。 从唐为民现在的态度看,他与袁仓子并不是极度密切的利益共同体。 两人说完这么几句话,已经到了预备仓门口袁大使已经等了一上午,虽然他的事前准备工作都做了,这毕竟是县衙正式发碟的检查,越等越是心头发慌,见到两人过来才松一口气,迎上前跟唐为民见礼。 袁大使上来拱手笑道,“唐大人您看,都晌午当口了,小人在玉禾楼备了点薄酒,请唐大人和庞兄弟赏脸,先吃些酒菜再查如何,反正仓都在这里,也是跑不了的。” 庞雨自然不会这时去喝酒,多欠袁仓子一个人情,有些话就不好开口了。 乘着唐为民还没说话,便抢在前面道:“饭就不吃了,仓储乃一县要务,我等职责在身,今日正好又是查仓的时候,被人看到我们在外饮酒,知道的说袁大使会待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敷衍塞责,传出去污了袁大使名声,在县丞大人脸上也不太好看,还是先去各仓看看,这是在下浅见,到底如何还是唐大人说了算。” 袁大使听了一愣,似乎没想到庞雨说出这么一番话,收了礼还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连忙看向唐为民。 唐为民微笑看了庞雨一眼,稍稍思索便出来打圆场道:“庞兄弟说的也是,那唐某先看进出仓的文册,袁大使你便陪着庞兄弟在各仓查一遍实物。 眼里不要光看此次巡仓,庞兄弟少年人杰,很得县丞大人看重,袁大使你以后还要多来往。” 庞雨知道唐为民是给机会让袁大使单独公关,既然唐为民开口,那袁大使只得应了,叫旁边一个守仓夫开了大门,领着几人进了仓。 唐为民和帮闲直接进了大门左边的门房,袁大使则陪着庞雨往预备仓的仓房走去。 这预备仓创建于洪武年间,目的是丰年收储以备灾荒,明初是发挥过很好的作用的,后来跟其他制度一样都崩坏了,于是又新增了常平仓、社仓等等作为补充。 明代中期朝廷曾经大力整顿,不过完全脱离实际,朝廷规定五十里的县,预备仓要有三万石的存粮,满天下没一个县能做到,最后标准只得一降再降,最小的县标准不足百石。 桐城总计四十七里,算是中小县,但因地处南直隶和长江边,雨水丰富,粮食收成很高,又有水运的便利,每年从枞阳镇大量外销到江南一带。 按以前那个不现实的标准,桐城存粮应该是两万五千石,现在已经降为九百八十石仓房二十四间。 二十四间仓房布局为三排,其中居然有几间成了木石的废墟,庞雨已经从何仙崖那里打听过,也没问袁大使,直接进了旁边一间仓房,里面杂物成堆,哪里有丝毫粮食的影子。 庞雨反背着双手,一副领导的派头,丝毫不像要和袁大使兄弟相称,冷冷的开口道,“粮食在哪里。” 袁大使满脸堆笑过来解释道:“庞兄弟你看,这是年初地震时候震坏了的(注:桐城崇祯七年正月曾地震),正好里面便存了粮食,可恨当天又下雨,粮食被雨水浸泡发霉腐坏,后来不得已便陆续废弃了,如今这仓中,尚无新粮补入。” 庞雨自然不信,他昨日已从何仙崖那里打听了不少消息,虽然详细过程不清楚,但知道粮食的去向绝不是雨水泡了。 “哦 若是我没记错,今年地震是春节间,那前后日子只下雪,好像没下雨啊。 若是废弃了,那兄弟我还要看看进出文册,何人搬运的,要人证过来,何时出仓何时出城,最后废弃在何处也要仔细看看,十万斤的东西,不会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如此万一县丞大人问起来,小人也好有话说。” 袁大使殷勤的笑脸变了味道,嘴角略略歪斜着道:“雪化了不就是雨,焚毁时是在一块干田中,夏季那田又蓄了水,早已了无痕迹,搬运时请的东作门夫役市的脚夫,连姓名也不知道,要找人证是有些难为在下,庞兄弟若是要找,便自己去夫役市问问便可。” 庞雨转头微笑盯着袁大使,此次查仓是要在正式知县到任之前,对前面仓储的去向做一个了结,仓中无粮是肯定的,谁也变不出来,但无粮的原因却可以变出来,这样向安庆府申详得到认可,以前的仓储便一笔勾销,新知县便可以放心交接。 所以此次查仓不是查粮食够不够数,而是要找一个没有粮的理由,这个理由可是是仓子给,也可以是户房给,但必须县衙这个层面的认可,这便要看县丞的态度,也是庞雨地位的来源,所以庞雨并不怕袁仓子耍无赖。 “那在下若是在夫役市问不到,报给安庆府的申详之中,便只能加一句,搬运销毁十万斤粮食之事查无实证,袁大哥你看这样可好” 此话一出,空气中顿时弥漫开紧张的气氛,袁大使眯着眼看向庞雨,“当是之时,已然将一应情形报知户房赵司吏,庞兄弟不信的话,大可去向赵司吏问明。” 庞雨自然不会被这种乱拉虎皮的动作吓住,以他的判断,袁大使与赵司吏有往来或是真的,赵司吏多半也从这里得了好处,但仅限于户房不找袁大使麻烦。 如今庞雨既然受县丞指派,赵司吏便不可能出头自找麻烦,只有靠袁大使自己解决。 于是回忆一下何仙崖的情报,庞雨不慌不忙道:“小弟不是有意难为袁大使,只是县丞大人重托,不得已要多问几句,兄弟知道袁大使是实在人,即便是帮袁大使担待一些也不妨,但仓储乃一县要务,日后万一安庆府或是徽宁道查过来,兄弟也是担着天大的干系。 大家都是干一份差事拿一份工食银,这当中的道理,想来赵司吏也是能体谅的。” 庞雨说完定定的看着袁大使,两人眼神在虚空中交锋,双方都摆出了筹码,其中虚虚实实,看能否让对方相信自己能做到,袁大使原本以为庞雨是个撞运气投机成功的半傻子,想靠虚招唬住庞雨,岂知对方言语中无甚破绽,整体气势很足,眼神中充满坚定,毫无一丝退缩。 片刻之后袁大使的眼神闪动起来,仓子面对这种巡查总是弱势的,他倒不是真的相信庞雨敢在交给安庆府的申详里面写“查无实证”,因为那样先丢的是县丞的脸,显得县丞没把桐城的事儿管好。 他真怕的其实只是县丞,庞雨目前显然是红人,又是第一次为县丞办差,若真的要揪着仓子的尾巴一通乱打,那无论赵司吏还是唐为民,都不会为仓子说半点好话,反而要怪仓子没把事情办漂亮。 袁大使垂下眼神,“庞兄弟你看,大家都是衙门当差的,还请高抬贵手。” “抬手倒是可以,那我有什么好处” 庞雨脸上都还带着笑,但袁大使已经笑不出来,后面的周月如这等市井人家,很少见过衙门公差之间的纠葛,庞雨这样直白要好处的更是闻所未闻,身处这样的气氛中,周月如只感觉心都要跳出来。 袁大使也是愣了一下,虽然衙役在外边经常臭不要脸,但在衙门里面的时候,大家还是要讲点脸面,少有这么直接问好处的,不过回想起庞雨二傻子的称号,又不觉得奇怪了。 他思忖半天后转头看看,见没有其他外人在,便从怀中摸出两块银锭塞到庞雨手上,庞雨一摸大小,应该是十两一锭的,总共二十两,自己果然小瞧了仓子,而袁大使对这种情况显然也是有准备的。 庞雨收了之后,装着低头思考的样子,袁大使口干舌燥的等着他的回应。 此时突然听何仙崖道,“兄弟我听户房的人说,地震之后的今年春税里面,是给预备仓补了三百石的,是否也被雨水泡了。” 庞雨接道,“总不成个个仓廒都漏雨。” 袁大使转头狠狠瞪了何仙崖一眼,何仙崖低头垂目并不回应。 袁大使再次摸出了一锭来,犹豫片刻之后又摸出一锭,满脸心痛的一起塞到庞雨手中。 “那便不瞒庞兄弟,补的三百石放在其他仓房,原以为仓房是好的,未想瓦顶震松了,漏了些缝隙,果然也是被雨水泡了,但确实粮食便只这些,没有更多了。” 庞雨估摸着差不多了,何仙崖跟他说的就是至少要五十两以上,最好有六十,加上昨天的已相差无几。 袁大使刚才暗示不能再给,庞雨用眼角扫了一下何仙崖,手在下面伸了四个指头,见何仙崖在点头,自己可以见好就收了。 庞雨朝着周月如和何仙崖的方向支一下下巴,“你们还有没有什么地方要细看。” 袁大使知道庞雨的意思,又过去给两个帮闲一人二两的小银锭,发到周月如面前时,才忽然发现是昨晚庞家那个女人,一时没弄明白周月如的身份,但袁大使行走江湖多年,也没有失态,依然恭敬的奉上银子。 周月如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把个脸涨得通红,见何仙崖收了后才跟着接了,拿在手上捏了又捏,银子上都沾满了汗水,周月如就是不敢收入钱囊。 “咱这大江边啊,春夏间雨水确实多了些,哎。” 庞雨毫不脸红的把银子揣入怀中,“既然都是晌午了,可别把唐大人饿着。” 袁大使知道过关,马上又换上那副讨好的笑脸,亲热的拉着庞雨,口气比上次更加真诚,“几位快这边请,我们这就去玉禾楼。 哎呀,这两日又听了好些传言,某对庞兄弟可是佩服得紧,可惜当日早堂袁某不在,没能当面聆听庞兄弟的高论,日后咱们要多聚,这样,咱们以后兄弟相称…”【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五章 大江 “清溪便种稻,秋晚连云熟。 不待见新春,西风香自足。” 唐为民骑在马上,半眯眼睛悠然吟讼。 七月间桐城乡间到处都是金色的稻田,无数农人在田间劳作,一些收得早的稻田中扎起一堆堆的稻草,未收的田中则散布着一些带竹篱的草人,偶有孩童成群结队在田间追逐秧鸡,正是农家丰收季节。 庞雨听罢连忙奉承,“本以为唐大人只是公门能吏,岂知还能吟诗作赋,如此文采小人佩服佩服。” 庞皂隶正继续着他查仓的行程,从预备仓之后,又检查了同在县治的丰豫仓和便民仓,这两个仓廒规模少得多,相同的是也没有丝毫粮食。 庞雨自然也没放过两个仓子,依样画葫芦敲了一笔竹杠,查完了县治的三个仓廒,唐为民今日便安排去桐城另一个经济要地,枞阳镇。 因为枞阳离桐城较远,女帮闲不太方便同去,庞雨只带了何仙崖,一行人清早开门便出城,此时刚离了城厢不远,附近还是浅丘陵地貌,但平坝间已有成片稻田,让唐为民这个文人颇有兴致。 唐为民听了庞雨的奉承后一愣,随即谦虚的道:“为兄若真能写得出如此诗词,也当得庞小弟的佩服,可惜这是苏辙所作的《云芗阁》,写的是龙眠山,都是我桐城之所在,却是一北一南,为兄觉得应了此处的景,是以随口念出。” 庞雨马屁拍在马腿上,他是知道苏辙,却哪里知道他这些冷门诗词。 不过他脸皮厚度足够,倒不觉得尴尬,顺着唐为民的话道:“大人腹有诗书确实无疑,只是小人才疏学浅,见识得少了胡乱说,叫大人笑话。 以小人这点见识,大人说是自己写的,那小人也绝不知晓,大人却直爽相告,绝不将前人所作据为己有,光是这份胸怀,便不是常人能比,方才小人只是佩服大人文采,如今反更佩服大人的为人了,只因文采还可后天补足,品性却是天生成,寻常学不来的。” 唐为民虽是吏目,毕竟是读书人,科举一途没有走通,在明代科举为重的社会氛围中,他在上官面前是有点自卑的,刚刚在庞雨面前收获了文化上的优越感,心里本有点自得,连带看轻庞雨这个下里巴人,此时听了庞雨的马屁,倒觉得庞雨知情识趣,不由哈哈笑道:“庞兄弟真性情。” “小人性情是真的,不过腹中无才也是真的,看着这美景亦无话可说,只能说句咱桐城好地方。” 唐为民谈兴也高,“西边山水相连,东面稻熟连云,咱们桐城真是好地界,就今日要去的枞阳镇,亦可称人杰地灵,远的不说,本朝之初入阁辅政的何如宠老大人,便是枞阳人。 虽是致仕了,但本朝复起的阁老亦不在少数。 果然今年年中时,首辅周大人致仕,朝中便推举何大人回朝当首辅,据说都走到半途了,最后不知怎地没去,就差了那么些许,但说不得哪天就真去了。” “还有这事,要是何大人当了首辅,咱桐城可有光了。” 唐为民一边说一边痛惜,“谁说不是,听闻是一个叫姚康的幕客劝说,让何大人改了主意,确实可惜了。 再远点说,熹宗朝的左光斗,万历三十五年的进士,那也是枞阳人,方家的方光美、方孔炤,今年的进士光时享,阮家的…阮大铖,嗨,这人不说也罢,但都是枞阳出的进士,诗书传家确是真的。” 庞雨没听过什么阮大铖,他此时已经骑行了十余里路,这马鞍硬得出奇,骑术不佳的庞雨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痛,心思都分在调整坐姿上。 作为政府的基层工作人员,原本皂隶是没资格骑马出差的,但唐为民考虑他是县丞近期的红人,要马的时候专门到快班为他调了一匹,还配了一个马夫跟随照料马匹,算是特别优待庞雨,没想到反让庞雨吃尽苦头。 所以虽听唐为民言犹未尽,庞雨也没心思追问。 一路上听唐为民说起,枞阳镇读书当官的人确实很多,枞阳的有钱人也是桐城最多,古代说穷文富武,但实际上无论文武,家里没点根基都是难以供养的,枞阳出的进士多,也在情理之中。 唐为民是桐城练潭人,对本地掌故了如指掌,路上谈谈说说,庞雨倒不觉沉闷。 但枞阳实在远了些,唐为民不愿太赶,晚间还在半道的铺社歇了一晚,第二天庞雨大腿和屁股都痛得厉害,走路也受影响,骑一会走一会,好不容易熬到午后才到了枞阳镇。 枞阳镇的仓房有红沙洲常平仓、下枞阳廒房、镇仓廒等六处,其中三处是社仓,主要是民间自己管理,与预备仓等官方仓库的地位有所差异,能管社仓的,都是地方大户大族出的人。 下枞阳仓廒则是存放的漕粮本色,那里有专门的漕仓署管辖,这个地方是个检查的重点,漕粮比不得地方自己的,每年有定额需往京师送。 就庞雨所见,管理虽然也混乱,但比起其他几个地方仓廒要好一些,毕竟地方能少,京师的不能少。 唐为民一到就进了下枞阳仓,几乎所有检查都亲自经手,不知是因为下枞阳仓太重要,还是这里属于他的自留地。 庞雨知趣的毫不过问,只在仓廒中略微查看一番,便出门在枞阳镇附近闲逛。 枞阳镇因为规模庞大,还分为枞阳镇和下枞阳,彼此相距五里,要说是两个镇也是十分合适。 庞雨此时所在便是下枞阳镇,眼中所见,下枞阳镇确实是比县治还繁华的所在,此地濒临长江,镇外便有港口直通江河,两岸商货仓廒连绵不绝,形成了几个热闹的交易市场。 枞阳得益于贸易的繁荣,便不断吸引人口前来定居,下枞阳以“大街”为中心,民居远远的往四面延伸,据庞雨的观察,居民数量不会少于桐城县治,庞雨对这种活跃的商业城镇感觉更亲切。 何仙崖随在庞雨身边解说着,他也很乐意出这种差,因他来过枞阳两次,此时落后半个身位,便临时充当导游的角色。 “二哥你看,这两条小沟,便是从来时看到的月儿湖引来,枞阳周围种鱼田最多,尤其以龙井荡中肉味最为鲜美,漕仓署晚间定然要请二哥去品尝一番。” 桐城周围塘湖很多,县治里卖的鱼又多又便宜,庞雨对枞阳的鱼肉没多少兴趣。 他却对下枞阳的港口产生了不小的兴趣,枞阳港其实就是一段靠近城镇的河岸,岸边商船和漕船鳞次栉比,不断有船只起帆离去,河道上舟船往来,显示出繁荣的商业活动。 “三弟,枞阳此处如此多船,都是拉些什么货品” 何仙崖指着旁边那些商家的仓廒道,“八成都是粮食,咱们桐城雨水充足土地肥沃,产粮一向丰厚,每年有粮商从附近收购大量粮食,再过得一月,到收熟的季节,各条河道粮船相接,就从这下枞阳顺大江贩往江南一带。” 庞雨点点头,枞阳这里从经济上看,应该超过桐城县治,因为水运是此时最便宜最有效率的运输方式。 庞雨来了这些日子,虽然以前对桐城的位置不太清楚,但安庆府是知道的,就在长江边上,听周围人老说大江,也猜到就是说的长江,忍不住问道,“从此处到大江还有多远” “出下枞阳往南几里,就能到大江岸边。” “这么近就能到大江” 见何仙崖点头,庞雨转身便往仓库大步走去。 何仙崖在后面追着大喊,“二哥这是去哪里” “去看大江!” 庞雨回仓取了马,带着何仙崖出了下枞阳仓所在的东风口,过红沙洲到了河岸街,顺着河道往南而行。 出得镇外,四周星罗棋布着大小塘湖,沿河更有整片的圩田,圩田之上是修筑整齐的大埂,排插条石井井有条,宽阔之处可达丈余,路侧遍植绿柳。 大埂在庞雨的视野中无尽的延伸,适逢秋色,江湖内灌,石堤柳荫,差池映带。 石堤两旁交错着稻田鱼田,青黄相间色彩斑斓,波光之中天光云影,庞雨便如行走于五色的水乡梦境,忘却了身在何方。 即便是前世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沉醉中不觉时间流逝,纵马南行到一处两河交汇的地方,前方水天交接,大河之上江流滔滔波光粼粼,磅礴的气势顿时将庞雨从迷幻的美梦中唤醒。 “长江。” 庞雨喃喃道。 河道之中两艘漕船正在汇入长江,江面航道中片帆点点。 庞雨认真的看着江面,每当船影消失不久,便又有新的船只从远处出现。 庞雨策马立于江边一动不动,如同石雕一般看着江面,眼神不停闪动,细数着江面船影。 过了一刻钟,何仙崖才气喘吁吁的从后方赶来,一到庞雨身边就摊在地上,喘息了半天才道:“二哥你不是腿被磨痛了吗,跑几里地就为来看一眼大江” 庞雨低头看着何仙崖道:“我方才在数江上过了多少船,这不是大江,这才是大生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六章 雨中人 接下来的几日,庞雨跟着唐为民又检查了汤家沟、孔城镇、练潭、三十里铺等十几处仓廒,也把桐城主要的城镇走了一遍,在庞雨的大致印象中,桐城便是西北高东南低,由大别山的余脉向长江延伸,越近长江地势越平坦,土地肥沃水草丰美,又有水运的便利,确实可称鱼米之乡。 可即便是粮食如此丰富的地方,各个官方粮仓依然是颗粒无存,在桐城各级衙门之中消于无形。 好在庞雨分到最后一点残羹,成功晋级大明朝贪腐群体,收获二百余两白银,周月如这个桐城第一女帮闲,因为出差不便,只跟着检查了县治附近的几个仓廒,也收了七八两银子。 这么一圈走下来,已快七月底,走完最后一站孔城镇,庞皂隶的肥差终于接近尾声,二十八日走到了桐城北面的吕亭驿,离县治只有十五里。 因为长期以来形成的驿站功能,又在大道之旁,所以周围也形成了一个集镇,房屋数量约有两三百户,官道旁便有十余家客栈和食铺。 唐为民骑马走在前面,在路边一座食铺前停了下来。 庞雨过了骑马的磨合期,骑术有所长进,大腿内侧差点磨出了血,在完全习惯之前,还是只有骑骑走走。 见唐为民停下,庞雨忙走到马侧问道:“大人要不要停下歇息一下,左右桐城不远,今日定然能到。” 唐为民指指东南方的天,“有一片黑云过来,看样子马上有雨,吕亭过去要三里地才有避雨处,我等便在此处暂歇,等雨过了再走。” 庞雨眯眼看看东边,果然有一片黑压压的,七月间的桐城常有暴雨,庞雨虽然对明末历史不太清楚,但学习经济史的时候,知道在十七世纪前期处于第五个小冰河期,此后还有太阳黑子的蒙德极小期,气温下降减小水汽蒸发,就会造成降雨减少形成干旱。 但桐城的这个七月完全感觉不到这一点,暴雨随时说来就来。 庞雨赶紧答应,夸张的扶着唐为民下马,其实他们用的马都是肩高不到一米一,稍微伸脚就够了,但庞雨抬着唐为民的手臂,仿佛唐为民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食铺中还坐了七八人,占了三四张桌子,看着大多是行商,所剩座位不多,唐为民随行的帮闲上去对着其中两人乱蹬几脚,那两人顿时被蹬翻在地,起来看着是衙门的人,连忙逃出食铺而去。 其余几桌的人纷纷站起来让开座位,只有角落的一桌有个中年男子依然稳坐如常,不过他似乎也有些担忧,不断打量庞雨一行人。 幸好唐为民一行已经有足够座位,也未去难为那男子。 庞雨观察了食铺的屋顶,都是瓦面的,有些地方的缝隙透着光亮,中间铺得更密实,便找了个靠中间的好位置,仔细的把凳子拂拭干净,才请唐为民坐了。 此时乌云已经接近,暴雨是从南方一路下过来的,看那乌云的大小,降雨的时间不会太短,庞雨估摸着吃一顿饭都足够了。 那店主见多识广,看几人打扮知道是衙门的人,接待得十分小心,庞雨叫过他来,点了几样凉菜,这几个小点都是唐为民比较喜欢的,庞雨每次都留意着唐为民喜欢什么菜,然后默记在心中,下次便特意点其中几样。 唐为民虽是口中从来不说,但庞雨知道唐为民是一定会留意到这些细节的,只要相处时间足够,就能给唐为民留下良好印象。 在等菜的当口,唐为民叫过还在忙着指挥帮闲照料马匹的庞雨,“庞小弟你也别忙活了,这一路上也够辛苦的,坐下我们说会话。” “属下哪当得辛苦二字,只是做些力气活,不比的唐大人的殚精竭虑。” 唐为民哈哈笑两声,这一路上庞雨态度殷勤,丝毫不以县丞心腹自居,大小事务唯唐为民马首是瞻,说话做事都很得体,完全看不出原来是个二傻子人物。 “今日就要到桐城,唐某一路上自觉与庞小弟颇为相得,若是庞小弟有意,唐某想请庞小弟来户房屈就,不知庞小弟意下如何。” “能随在唐大人身边聆听教诲,小人三生有幸。” 庞雨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他现在最急迫的,就是要脱离王大壮的管辖。 皂班本来就是分散于各官各房之下,王大壮能直接管辖的皂班,只是很少一部分,一旦庞雨去了户房,王大壮就对他无可奈何。 他此次对待唐为民这么殷勤,就是想挣个好表现,好混进县丞衙署,成为县丞属下的皂隶,现在唐为民主动伸出橄榄枝,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唐为民自然也有讨好县丞的考量,但庞雨的角度来说,去哪里都比王大壮那里要好。 饭菜很快便摆上桌面,唐为民对每盘菜都稍稍下箸便住口不食,似乎对口味不太满意。 “这吕亭驿也是败落了。” 唐为民指着对面的一处院落对庞雨道,“驿站以前就在对过,咱们走这条道,陆路由湖广、江西至南直隶必经之处,吕亭、大关、三十里铺皆在此道之上,前人称七省通衢,吕亭亦是盛极一时。 崇祯二年的时候,皇上下旨减去六成驿站,吕亭驿离县治太近,最先便被裁掉了,如今便只剩官道边这几家店,住店打尖的人少了,这些食铺的味道也大不如以往。”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过来时,看到有些房舍都空落落的,驿站如此一关,那以前靠驿站求营生的可吃苦了。” “谁说不是,少许驿卒转到了三班,有些便自己做些营生,赚点头口钱,有些便回乡去了,但其实,做久了衙门营生,便难安下心来摆弄田土活,有些早已入城安家的,更无他技傍身,养活一家老小难上加难,心里自然是有些怨气,因此各地驿卒常有勾连闹事的。 就那肆虐山陕的流贼之中,驿卒铺夫都不在少数。 这些人精于骑行,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熟于道路又不惧远行,一入那流贼之中,便是朝廷大患。” “流贼” 庞雨连忙仔细回忆自己可怜的历史知识,官方说的流贼就是起义造反的那些人,崇祯年间的造反队伍里面,他能想起来的只有李自成和张献忠,不知道算不算流贼。 乌云的方向传来一道沉闷的雷声,庞雨抬头看看天,暴雨已在不远之地。 “唐大人,小人自小便在桐城,见识少了些,不知这些流贼都有些啥名号” 唐为民嗤笑道,“就什么曹操、闯王、闯将、满天星、扫地王、射塌天、八大王什么的,好几十伙数不过来,估摸着一起上那水泊梁山,快能凑得齐一百零八将。” 庞雨听到闯王两个字松一口气,闯王可不就是李自成,闯将没听过,大概是闯王的儿子或弟弟,他居然对这名字还感到一丝亲切,好歹是听到个熟悉的人物了,记忆中是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的感觉。 但以庞雨的年龄和历练,他很明白那种纸面得来的印象,多半是反复艺术加工过的,与实际情况的差别,就跟现实和艺术的差别那么大。 于是又对唐为民问道,“那这些流寇会不会流到咱们桐城来” “人皆有此担忧,流寇肆虐湖广、河南,各地土寇蠢动人心思变。 上月潜山县那边向安庆申详,说那个叫扫地王的流寇已到霍山,离着安庆不足百里,安庆府一日数惊。 最后不知怎地又没来,想来是朝廷早有布置,让那流寇知难而退了。” 天边的乌云越来越近,狂风吹得店招呼呼作响,开始有稀疏的雨滴掉落,在瓦片上发出啪嗒的声音,庞雨还在消化唐为民话里的信息,一时也没有接话。 唐为民自顾自的叹道,“唉,这天下也不知怎地了,说北方吧,七月间建奴又进了山西,杀戮甚是惨烈,辽饷征了十几年,没见把辽东平了,建奴反倒隔三差五的进了咱大明来。 这边流寇把河南湖广祸害得也够惨的,幸而咱们南直隶一直没啥乱子,富家过富点,穷家过穷点,日子都能过得下去,但求贼不来兵不来,就是福气。” “大人,这兵若是来了不是能挡着那些流寇,难道也非好事。” “那些丘八跟贼也相差无几,各地都不愿有兵在旁,好在不但桐城无兵,连安庆府也无兵,如此才有这太平日子。” 庞雨回想一下,虽然他对明代行政区划还不太明了,但知道安庆在大别山旁边的长江岸,大别山地处腹地,跟河南湖广都有交界,说明流贼也就是隔了一个大别山。 如果唐为民所说是真的,安庆诺大一个府,面临这样严重的威胁,居然没有部署军事力量,岂非如案板上的肥肉。 正想得出神,空中突然一声惊雷,庞雨一个激灵,看暴雨还未落下,又对唐为民问道,“大人方才说流贼到了河南湖广,离这里不远,而安庆府无兵可用,万一流贼真的来了,又靠什么阻挡” “那扫地王不都被打退了嘛,许是哪里调派了兵马,咱们不知道罢了,朝廷的大人们自有谋划,咱们安心过太平日子便可,天下乱了也乱不了南直隶。 咱桐城百年安宁,不是流寇那么好来的地界,南直隶龙兴之地,又是天下财赋所在,想来朝廷是万般不允流寇窜进来的。” 庞雨连忙附和,但唐为民这些话好像没有什么逻辑,如果安庆府没有做任何防御的准备,既无兵可用又并未发生战斗,那扫地王就不是被击退的,只是并未走到安庆府而已,而朝廷不允的理由更是牵强,要是都依朝廷的意思,流寇哪里都不要去,一股脑饿死了最好,显然流寇并不打算让朝廷如意。 按庞雨的认知,如果流寇是军队的形态,应当会有军事目标或者经济动机,不太可能无头苍蝇四处乱撞,经济动机的可能更大。 这个经济动机未必是钱,更可能是生存所需的物资,而这些东西,南直隶这个富庶地方一定是不少的,而桐城在长江北面,既无兵马,又无优良的地理防御条件,其实细想起来风险并不小。 庞雨越想越心虚,他前世生活于安定富足的时代,从未想过会经历乱世,到明代这些日子不断接受古代的信息,注意力都聚焦在日常琐事上,乱世似乎与自己无关。 今日听唐为民讲到天下形势,庞雨感觉并非是杞人忧天,自己是否也应当有所准备。 又一道惊雷撕裂长空,乌云终于临头,狂风夹着暴雨倾盆而下,短时间的大降雨量很快在地面产生积水,密集的雨点击打着瓦面,又汇成水流,如水帘一样挂在屋檐上,暴雨冲击大地,噼啪声连成一片,水雾随狂风飞舞,天地间一片苍茫,似乎除了暴雨便什么都不存在。 风雨汇成轰轰的鸣响,连隔桌说话都难以听清,庞雨和唐为民无法继续交谈,外边暴雨,屋内也下起小雨,这店子年生有些久了,各处都有些漏雨,店家倒是都知道哪里漏,赶紧的拿了锅盆出来摆放,以免水流四处漫溢。 唐为民坐的位置果然是瓦片最密的的,但还是有些小的水滴漏下,庞雨在行李中翻出伞来,站在唐为民身边为他遮挡。 外边声音太大,互相无法交谈,庞雨撑着伞无聊的游目四顾,晃眼见到角落那个独坐的中年男人正在看自己,与庞雨的眼神一接触,他便立即垂下头。 庞雨不由仔细打量他几眼,此人穿一身湖丝长衫,头上用网巾收束,脚下穿了一双黑鞑靴,打扮上看是有些家产的人,身边没有行囊或货品,大概也是个躲雨的桐城本地人。 庞雨也不太在意,因为自己一行人中有皂隶服,平日出门时,那些百姓就经常偷偷观察。 暴雨一时半会也不停歇,庞雨撑伞直撑得手臂酸麻,唐为民几次叫他放下,庞雨都坚决不肯,这次出差是个很好的机会,唐为民是户房二把手,只要庞雨搭上唐为民,王大壮便会有所忌惮,不容易再有机会给庞雨穿小鞋。 而刚才唐为民对庞雨的邀请,就是庞雨获得的成果,所以现在更是要讨好唐为民。 庞雨偶尔也观察角落里独坐那人,那人不再留意这边,而是不停的朝桐城方向的大道张望,不知是盼着雨停还是在等人,庞雨猜测是在盼雨停了急着赶路,因为暴雨是从桐城方向过来的,没有人会顶着这样的暴雨赶路。 正这么想着,突然那男子激动的站起走到了门口,庞雨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大雨滂沱的官道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七章 后门 来人带着一蓬水雾现出身形,竟是一名赤膊的健壮大汉,他大半个脸上都是络腮胡子,没有携带任何雨具,衣服揉成一团抓在手上,上身露出强健的疙瘩肉,任由风雨吹打在他身躯上,如同雨中的人形磐石。 那湖丝长衫不顾雨势的走出食铺,对着来的赤膊男子拱手说着什么,由于雨声太大,庞雨根本听不清,但看那湖丝长衫的样子十分激动。 两人在外边匆匆说了几句,便一起走入了店中,赤膊男子浑身滴水,随意把手中的衣衫呼的扔在桌上,双手在头脸上呼呼的搓了几把,把水珠都揉在手上,朝着周围一把撒出去,正好撒在两名户房帮闲的衣衫上。 两名帮闲瞪眼看过去,那赤膊男子带着点不屑的笑着,丝毫没把衙门的人看在眼中,两名帮闲有点被他方才的气势所迫,但唐为民这上官在此,太窝囊的话面子又过不去,两人作势要过去时,唐为民哎了一声,对两人摇了摇头。 帮闲心中也没底,见上官招呼,便就坡下驴退了回来。 庞雨观察过那大汉,此人步伐沉稳,最重要的腰腹部力量很足,背部肌肉浑厚,既有爆发力又有耐力,绝不是追求肌肉好看的那种类型,应当是长期练习武术的人,很难对付,不过对方赤手空拳,就算练过武也敌不过人多,自己这方还是胜算居多。 方才感觉唐为民受了对方轻视,庞雨一心想着在唐为民面前邀功,便躬身在唐为民耳边道,“唐大人,要不要在下带人拿了他。” 唐为民偏头过来低声道,“方乡官赏识此人,拿了也白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庞雨愣了一下,感情唐为民认得此人,片刻反应过来大概又是谁的家奴之类。 “方乡官是谁 乡长” 庞雨虽然没有听明白,但也不打算再问,总之是唐为民不愿招惹就是了。 湖丝长衫不愿多事,拉了那赤膊大汉几次,那大汉才大马金刀的坐了,湖丝长衫叫过店家加了好几样肉菜,又点了两大壶酒,便与赤膊男子边喝酒边窃窃私语。 赤膊大汉狠狠瞪了这边一眼,自顾自的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酒水流得满脸皆是。 “这么大雨还赶路,有病。” 庞雨在心里给这人下了一个定义。 角落两人边吃便低声说话,与唐为民一行互不理睬,好在暴雨持续得并不久,雨势渐渐变小,过了半刻钟便完全停歇下来,虽然地面上还积水严重,但唐为民急着要回家,庞雨一行只得继续赶路。 赤膊大汉端碗喝着酒,眼睛从碗沿上冷冷注视庞雨等人的背影,待到他们远去后,才放下酒碗低声道,“这些衙狗怎地在此处,是不是消息走漏了” 湖丝长衫摇摇头,“该当不是,他们行李颇多,随行有马匹马夫,估摸着是去孔城镇或是北峡关勾摄公事的,方才某留意听了他们对话,大约是钱粮仓储之类,只是凑巧遇在此处。” “汪兄真是细致入微,说得有理,方才故意挑衅他们,若是来拿人的,便该忍不住了。” 赤膊大汉低头沉吟片刻,盯着桌面冷冷道,“即便是知道,就六扇门里面的货色,也拿不住咱们兄弟,只要有把长刀,老子一人敢去挑了桐城县衙。” “文鼎兄货真价实的武举出身,岂是那些衙狗能挡。” 湖丝长衫说罢,又站起对着赤膊大汉一躬身道,“前次众位兄弟约在今日,于吕亭驿复申前盟,未成想恰遇骤雨,汪某想着今日定然无一人能来,未想汪兄无惧风雨慨然赴会,此乃古人一诺千金之风,我辈立信当如是!” 赤膊大汉一摆手,“我辈练武之人,信在艺前。 只要汪兄召集,黄某定然要来,否则定这盟主作甚,我等既奉汪兄为盟主,便要齐心听从号令,放能做得大事。” 湖丝长衫敬佩的道,“但今日汪某愿奉文鼎兄为盟主,亦只有黄兄此等豪杰,方能带领我们一众兄弟成就大事,此意已决,请汪兄万勿推辞。” 赤膊的黄文鼎站起来,本来还想推辞,但那汪兄态度十分诚恳,黄文鼎也懒得再推,端起酒碗和那汪兄一碰,便应了下来。 “那咱便领这个头,左右这日子无甚趣味,日他娘的郑老、吴丙、殷登一帮球本事没有的鼠辈,仗着家主的势大,夺了户房便宜营生便罢了,还要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拉尿,我等兄弟岂能甘居于此等人之下,此事势在必行!然则指挥运筹非我所长,还得仰仗汪兄细细谋划。” 汪兄阴阴的道,“郑老、吴丙这些人,咋看是仗了家主的势,实则仗的是衙门的势,每有冲突,衙狗便站在他们一方,我等犹如束手相博,岂能占得上风。 唯有破了衙门的势,才能胜得他们。 若非如此,我等何须行此险招。 但靠我等数十兄弟又远远不足,古今要成事者,首要以声势慑人心,次者以重利聚人心,我等应双管齐下,九月正是征收秋粮之际,每年此时民怨沸腾,今年由那杨芳蚤代理知县,他于桐城人地生疏,正是我等起事良机。” 黄文鼎咬牙道,“首要先报仇杀了那几个仇家,第一个就杀吴丙,他奶奶的,许他放高利贷,就不许咱们放,还强抢张孺的小妾,如今桐城还有谁看得起我们兄弟。 该当放手博他娘的一回,即便不成也大不了去投那陕西好汉,人家纵横天下也数载,得快活数年是数年的福分,便是末了官府杀头,总比如此窝囊过活一世要强”“流寇总归是流寇,名声需不好听,总还是朝廷更体面。 要是顺风顺水,咱就往大了干,要那安庆府招安给个官位,也尝尝衙门老爷的味道。” 黄文鼎点头道,“这运筹之事都听汪兄的,起事如何个起法,汪兄要有个预计,我等也好早作准备。” 汪兄长长出口气,沉静的说道,“咱几人分头打理,张孺要给些银子,咱们总要打造些兵刃器械,有些人有家室的,要给些安家银子留好后路。 我负责往来联络各乡有心的兄弟,请文鼎兄带他们在城外僻静处练习兵刃。 起事时间暂定在九月,到时动手先干了吴家、叶家、方秀才这几家有仇的,若是行事顺遂,再拿下县衙、县丞衙署…”……“哒哒哒。” 夜幕降临之时,庞雨带着一个沉重的包袱,轻轻扣响县丞衙署侧门的门环。 明代对官员十分体贴,所有衙门的后面都有给坐堂官提供的住宅,但大门都在二堂之后,如果有私人要拜访,就得从大门、仪门、大堂、退思堂一路进去,门禁森严人多眼杂,十分不利于知县有些私下交易。 后来便开始有人在后院墙上打侧门,朝廷虽然也曾严令制止,但最终败给了现实,很多县衙都开了侧门,也称为后门,后来的“走后门”一词便大致来源于此。 也因为不合规制,县丞衙署这后门做得并不豪华,就与普通人家的两扇院门一般。 扣响门环之后,门上的小窗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了一张长着老鼠须的瘦脸。 “在下皂班庞雨求见县丞大人。” 那门子冷冷看着庞雨,既不动作也不说话,庞雨摸出个两三钱的银块奉到窗口前,“大半夜的扰了大哥清净,烦请大哥帮忙通传一声。” 门子伸手接了,依然愣愣的看着庞雨不说话,好像啥事都没发生一样,庞雨心里暗骂几句,又奉上一两的水丝银锭。 门子的神色这才有点变化,他声音低沉的道:“原来是皂班的庞皂隶,这些日都听人说你能言会道,懂的体谅大人苦心,是个知恩的人。 看在这份上,那某便给你通报一声,在这儿等着。” “劳烦大哥跑一…”还没等庞雨说完,小窗啪一声又关上了,庞雨在门前呆了片刻,人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八品官门前不知是几品,现在看来,至少比一个皂隶的等级高。 不过庞雨在社会上混的时间不短,受人白眼的时候不少,已过了动气的年龄,遇到这种事便会用乐观的态度自我调节。 摇头笑笑后,便在门前耐心等候,此时已在宵禁,夜色下的桐城万籁俱寂,侧门上的小灯笼轻轻摇晃,庞雨看着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庞雨突然看入了神,仿佛自己还在前世的某个门前,那梆子声只是穿过时空传到他耳中。 叽叽嘎嘎一阵响,将庞雨拉回了明朝的现实中,门页打开了半边,出来的却不是门子,庞雨借着灯笼光一看,竟然是余先生亲自来了。 庞雨连忙跟余先生见礼,“怎敢劳动先生亲自前来,罪过罪过。” 余先生把门推开一些,请庞雨进门后问道,“庞小友午后方归,一路辛苦了,怎地晚间未在家中歇息。” 庞雨听幕友对自己行程如此清楚,庆幸自己来得及时,“在下奉县丞大人之命巡查各仓,因仓储是县里大事,怕大人挂怀,特意早些向大人禀报一下相关情形。” 幕友拈拈胡子笑道:“难得庞小友做事如此用心。” 庞雨先奉上礼单道:“在下有亲友在乡下,带了些土产过来,在下也带来送与县丞大人品尝,还请大人不嫌弃。” 幕友接过礼单一看,写的是小咸鱼一百五十条,便知道是白银一百五十两,如果是黄金就该是小黄鱼了。 一百五十两白银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此时的十两银子足够一家人一年生活之需,明朝衙门是名利场,这笔银子不算多,但这毕竟是前任知县收刮之后,有这个数目是可以接受的。 幕友点头赞许道:“庞小友有心,余某一定转交大人。” 便叫那门子接了庞雨手中的大包袱,门子接过之时里面发出银块碰撞的叮叮声,绝非小咸鱼能发出来的,庞雨偷眼看了那二人,都是神态自若,就好像小咸鱼确实会如此。 乘着门子去放银子的功夫,庞雨赶上两步到幕友身边低声道,“先生跟着大人在桐城三年,把桐城治理的蒸蒸日上,听闻先生十分清苦,在下代桐城百姓表示些许心意,明日请周姑娘带到府上,请先生万勿推辞。” 余先生微微点头,没有其他任何表示,庞雨知道是防着那门子偷听,此次在出差途中庞雨在唐为民那里学到不少东西。 门子这个岗位看着不起眼,实际上要经手和过眼官吏最隐秘的交易,所以都是官员最亲近的亲戚担任。 官员对他们的信任往往超过幕友,府邸中这些亲戚和幕友是互相监视状态,所以庞雨不敢此时给余先生打点,果然那门子关门后又靠近过来。 庞雨连忙离余先生远一点,原本还待余先生领着进去见县丞,却听余先生道:“县丞大人今日有些劳累,已经安歇了,各仓是何情形,由余某转告便可。” 庞雨一听,果然如何仙崖所说,自己还没有资格进县丞的正堂,幕友能出来和和气气说几句话,已经是给了面子了。 好在庞雨前世已历遍人情冷暖,如果这就是世道,那他就会适应这个世道,连委屈也不会有,当下也不争取,只拿出两张呈文纸递给幕友。 “那便烦劳余先生,小人已将相关情形写在此牒呈之中。 大体而言,桐城各仓进出记录清晰,损毁有人证可查,仓储损失皆因地震所致,乃人力难以挽回。 各仓防潮、防鼠、防盗措施完备,可见户房赵大人、唐大人平日间督导得力,然则人无完人,各仓仍存在修缮不力、新粮旧粮混放、仓廒老化等瑕疵…”余先生惊讶的接过文牒,借着灯笼昏黄的光亮粗粗扫过,只见纸上抬头写着“巡仓备览牒呈”。 明代县衙公文跟现代一样,区分上下和平级行文,用得最多的是“牒”,庞雨这样的下级向上行文称为“牒呈”。 但庞雨粗略从唐为民那里学习了一下,显然并未完全弄明白,牒呈多用于请示,这样的汇报应该叫“申详”。 但余先生也没有太在意。 因为按庞雨皂班衙役的身份,轮不到他来写正式的公文,唐为民自然会给县丞提交牒呈。 所以这份呈文只能算给县丞的个人汇报,余先生不打算纠正其中的格式问题。 但他越看越惊讶,衙役大多粗鄙不通文墨,好多人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而庞雨写的此文条理清晰,在文牒中将各仓分类罗列。 余先生久在官衙,大概看看就知道里面的内容都是胡编乱造,但一个皂隶能把呈文写得如此清晰明白,确实余先生在公门中首见。 整个行文四平八稳,捧了县丞的英明,奉承了户房的管理,把带队的唐为民吹得天花乱坠,末了还留了对隐患的分析,还一一提出改进意见。 显得庞雨很有见解。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那毛笔字构型确实不佳。 庞雨将呈文内容大致说明一番,余先生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这效果就是庞雨要的,不论做什么事情,想要做到出人头地,做人只是一个必要条件,做事本身才是充分条件。 就以此次巡仓而论,巡仓只是经过,最后出来向安庆府的申详,才是巡仓工作的结果,而有了庞雨这份文牒,就会减少幕友很大的工作量,幕友以后便会需要庞雨这个人,愿意给他安排更多差事,在与余先生的交易中,庞雨的价值便增加了。 “夜深了,不敢再扰先生,请先生早些休息,晚辈先行告退。” 庞雨故意用了晚辈自称,以拉近和余先生的距离,这次余先生果然没有再纠正他,显然他在心理上对庞雨的才能有更多认可,而不只是把庞雨当做一个投机的二傻子。 略微寒暄几句后,庞雨便告辞出门,余先生仍在原地,接着微弱的灯笼光,看了手中的呈文纸良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八章 户房 “唐大人早。” 庞雨恭敬的站在戒石亭外,对着迎面而来的唐为民问好。 回到桐城之后,唐为民便禀明县丞,将庞雨调到户房做事,今天是庞雨第一天上班,早堂一完便来到户房报到。 “庞小弟来了。” 唐为民还是那副极有亲和力的模样,“先与我去拜过赵司吏。” 庞雨连忙应了,跟在唐为民身后前往户房。 县衙虽名为六房,但实际上还会分出一些小的部门,比如承发房、架阁库、粮房、马房、铺长房等等,越大的县便分得越细。 户房的位置是在左侧的第三位,排在吏房和礼房之间。 户房的面积并不大,里面人却不少,堆满了各种账册。 “眼看就要到八月,这几日你们几个书手,定要把各乡逋欠花户一一清出,都要像南塘里这般明了,上月便应做完的事,延了一月还未做完,转眼要收秋粮,堂尊到时比较钱粮,让户房拿花户名册,拿什么去交,哪一乡清不完,哪个书手就休想下值。” 赵大人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正在户房中训话,气氛稍有些紧张。 唐为民轻轻咳嗽一声,待赵司吏看过来后道,“赵大人,庞雨今日起调来户房办事,属下特领他来拜见大人。” 庞雨连忙按唐为民教过的那样跪倒,“小人皂班庞雨拜见赵大人。” 赵司吏脸色一缓,虚抬手臂道,“起来吧,房中狭窄,就不正坐受礼了。” 户房众人都站起来,好奇的打量庞雨,以前庞雨曾在户房帮闲,但很短时间就被退了回去,当时没人留意他,但最近这傻子的经历颇有戏剧性,头上受伤开窍,两天就靠拍马屁得了县丞的看重,然后就出差了十多天,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正因如此,衙门里面反而流传出更多版本的二傻子开窍故事。 待庞雨起来后,赵司吏对着房中的书手皂隶道,“庞雨是县丞大人看重的人,那日大家也看了,确有真才实学,日后都是户房的同僚,大家要同舟共济。” 赵司吏也不等庞雨表态啥的,便对唐为民道,“唐典吏你先带庞雨看些要紧的事项,下月一忙起来,也好上得了手。” 唐为民轻声道,“属下领命,属下打算先让庞雨熟知《赋役全书》,因其记性甚佳,日后可随时备查,以免翻阅费时,如此是否妥当,还请大人示下。” 赵司吏稍稍沉吟后道,“甚为妥当,如此正可尽其所长,不负县丞大人用人惜才的苦心”庞雨听这个意思,把自己当成了人肉检索,但不等他抗议,两个上官几句话商量完毕,随后便把庞雨安排在西南角落里,唐为民拿出一本不到两指厚的线装册递给他。 庞雨把册子摆好,只见封面上写着“赋役全书桐城县”七个字。 户房中各忙各的,庞雨随意的翻看起手中的《赋役全书》,原本他以为就是税收方面的规定和征收比例,谁知越看越惊讶。 等到粗粗翻过一遍,庞雨感觉头晕脑胀,连连摇了几下脑袋。 正好唐为民路过,见状劝道:“庞小弟不用着急。” 庞雨苦笑道:“没成想如此繁杂,若是马上要用到,小人可真是记不下来。” “这是一县之赋税,桐城四十七里,各里更有各自情形,光看这全书,便是背下来也当不得用,不仔细做个两三年,更难说精通,是以万勿心急。 况且近些时日正好有闲,大可慢慢研习。” 庞雨有些奇怪,方才赵司吏还在催促进度,为何又说有闲,于是问道,“可是户房另有要事” 唐为民笑道,“不是户房,各房都不派人出门,因为代知县事杨大人即刻要来上任了。” ……。 自从仓储巡查完毕之后,庞雨骤然拉升的人生曲线进入横盘整理期,因为七月底的时候,从安庆传来了代理知县将要履任的消息。 目前的代理知县是宿松知县杨芳蚤,他已在安庆府述职完毕,宿松事务告一段落。 杨芳蚤是崇祯四年进士,在宿松任上三年,虽说还在等待吏部正式任命,但高升的可能相当大,就在这个等待的空隙里面,安庆府安排他暂代桐城知县。 杨芳蚤大概会代理到十月前后,县丞此时就不再有大动作,维持着县衙的日常事务,其他的典史、各房司吏、各巡检司、教谕、阴阳等等,也都等待代理知县就任,大家一起混过这段过渡期。 就这样等到八月初二日,宿松知县杨芳蚤在安庆述职完毕,赶到桐城县正式代理知县,杨芳蚤与桐城县衙的人想法差不多,只是短暂代理桐城知县,连上任的仪式都没搞,略微拜访一下重要的乡官士绅,跟着就升堂办事。 而桐城的人也知道杨芳蚤只是短期任职,地方乡绅在升堂见面之后也不过多与他走动。 杨芳蚤不求出什么成绩,只要不出问题就好。 所以他任何县衙的职位都没有动,一切维持原状,以保证县衙的正常运行,小小的桐城官场十分平静。 面对这种情况,庞雨当然不会去考虑什么改换门庭,依然紧紧团结在县丞的周围。 另外一边家里的资金链问题,在庞雨贪污和变卖无形资产的努力中,已经完全化解,关于聘礼的事情,刘婶还没给庞雨答复,她最近很少出门,刘家仙女倒是在街上拦截了庞雨两次,被庞雨一溜烟跑掉了。 而杨芳蚤上任之后,果然不放告过堂,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今年的钱粮赋税,这是县衙一年中的大事,也是衙门各人的大事,下半年收成多少,便看着这一把了。 八月是春税征收的最后一个月,月底就要开始征收秋粮,还要预征明年的部分赋税,以缓解明年的压力。 朝廷考核地方官,首要一条就是钱粮征收,地方官征收不足定额八成,就不准许考满,不考满就没法升官。 杨芳蚤虽然在桐城不存在考满的问题,但他绝不愿意这短短任期,而有任何污点被吏部记录在案,所以杨芳蚤到达之后,几乎把精力都投入到收税的准备上。 杨大人在宿松三年,对这一套东西也都熟悉了,发下指令让户房准备钱柜、由票,各仓仓子预备仓房,又清理各乡各里以前逋欠钱粮,分批召集各处里长来县衙,当面给他们下达任务。 杨大人八月四日第一天升堂,压根不说放告打官司的事情,就招来了春税逋欠最多的几个里长,务必要在秋粮开征前把欠账清理完毕,就算不能全数收齐,也要给下面施加压力,以免越拖越多。 杨芳蚤是个略微发胖的中年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堂内堂外还都能听得到,他先就问了县丞关于春税的拖欠情况,县丞的地位从坐堂官又变成了佐贰官,稍稍有点失落,简短答复后便点了赵司吏详细汇报。 户房赵司吏出列道,“各乡各里新派辽饷完数八成,春税只完七成,岁办矾课尚差十万斤,另差南京光禄寺司牲司马草银三千包计五十四两,南京定场马草五万五千包计九百九十两,内宫匠折银一百七十七两,内宫砖瓦折银一百二十三两,翎羽五万根折银六十二两五钱,光禄寺肥猪七十口,光禄寺绵羯羊三十五头……”“行了,本官知道了。” 杨芳蚤赶紧挥手打断,大明税收既有折银又有实物,户部是主要的,工部、太仆寺等也要收取一部分,内宫各衙门更是各有收入项,并且没有税收部门统筹安排,由各个地方各自完成收取和运送,地方一个县有时候交两千两银子,要送往二十七个不同仓库,其复杂程度连后世的明史专家也头痛不已,更不用说当时文化程度不高的普通胥吏。 安庆府这地方还算是比较简单的,因为安庆府不供应藩王,在南直隶又属于不太富庶的地方,没有金花银这一项,但本色的漕粮、草料、牲口、野味、矿石等等是不少的,有些是运往京师、有些是运往南京,每项都不多,但项目十分繁杂,而府和县两级还要征收自己的费用,也是摊派在各项税收中,更增加了复杂程度,为了防止有所遗漏,还专门制作《赋役全书》,也就是庞雨学习的那本,就难怪他要头晕脑胀了。 杨芳蚤在宿松当了三年知县,知道要是等户房司吏一一说起来,得耽搁不少时间,他也根本没工夫去清理那些不重要的事项,反正天下没有几个县能把所有税都完全缴纳的,最要紧是辽饷,然后才是正赋,俗称旧饷,其他那些不重要的衙门,拖欠就拖欠了。 于是他直接道:“其余不论,旧税和辽饷必得如数交齐,尤以辽饷为重。 哪个里欠得最多,今日便先比较哪个里长。” 赵司吏立即道:“南塘里逋欠花户最多,有些刁滑花户,甚有去年逋欠亦未结清,名单开具在册,里长和册书已传在堂下。” “把人带上来。” 知县话音一落,后面几个百姓模样的人就在往前移动,庞雨早有准备,一个箭步冲到南塘里里长身边,拿住他的手臂。 那里长不见如何慌乱,看衙役纷纷过来赶紧道,“各位公爷,小人自己寻得路。” 庞雨也不理会他说话,牢牢抓住他手跟着到了堂上,这样他就站在堂中靠前位置。 何仙崖最近不停的跟庞雨吹风,一定要发挥身在户房的优势,抓住秋粮征收的机会,下半年吃肉还是吃草,就看这两个月了。 庞雨估摸着,杨芳蚤对桐城并不熟悉,短期代理若是要平稳过度,应该会依靠固有的体系,也就是说还是倚重县丞,所以庞雨尽量站在前排,县丞安排差事的时候能先看到他。 那里长不等庞雨踢他,主动跪倒在堂下。 赵司吏拿着一本册子过来,开始跟杨芳蚤一一汇报南塘里的刁民,司吏问一个,里长和册书就出来说明情况,光这南塘里就说了一个时辰,欠税的人里面既有缙绅士子,也有穷苦人家,说到缙绅士子时,赵司吏和杨芳蚤都很有默契的不往深处追究,完了时才说到积欠最多的几家民户。 问到最后一家时,里长辩解道:“那花户下只有一丁罢了,却不是小人催缴不力,而是那户主都痨病缠身,还请大人体谅。” 杨知县拈着胡须,“人皆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民间疾苦本官自知。 但完缴钱粮乃是百姓本分,本官若饶了他,其他花户有样学样,上官考成只认粮税,届时谁人体谅本官。 这花户生病只年余,但户房说他积欠已有三年,没有哪次痛痛快快能交清,不是刁民谁是刁民,此次若还是拖赖,这衙门如何行事。 终归说来,还是你这里长催缴不力,人来,抓里长和册书站笼半日!” 杨芳蚤说完也不发牌,庞雨跟几名衙役一起,把里长和册书押送到八字墙,那里长既不告饶,也不需衙役推搡,主动的便到了八字墙外边。 里长不见如何害怕,对着八字墙的一堆人吆喝一声,“代笼的过来。” 立马就有七八个人凑过来。 里长熟练的道,“站半日。” “七钱银子。” “滚开些,你当老夫不知行情,说实价。” 另外几人推开乱喊价的那人,几人开始杀价“三钱五分。” “三钱二分”“三钱。” 庞雨颇有兴致的看着他们谈价,八字墙这里有不少帮人代板和代笼的人,明代很多刑罚都可以花银子找人代受,庞雨以前接触过各种市场化,教育住房医疗啥的,刑罚市场化是首次见到。 正看得有趣时,突听一把如同金属摩擦的声音大喊一声。 “九分银子!”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九章 催缴 这音色听得庞雨心中咯噔一声。 里长大喜推开面前几人,看到外面站着一个魁梧汉子,不由笑道:“这才是公道价。” 方才叫七钱的人狠狠瞪那魁梧汉子一眼,“徐愣子你如此乱来喊价,日后没得把大家都逼得没路走。” 徐愣子反而骂道,“我管你妈的,老子等银子用!” “谁不要银子,你要坏规矩,咱就偏不让你挣,我出八分呢!偏不让你…”“七分。” “六分…”“五分!” 代板见那徐愣子志在必得,另外一边那册书又出来了,其他代板都跑去争抢,生怕两头落空,只得抛下一句,“好你个徐愣子你等着。” 一群代板丢下里长围去了册书那边,徐愣子面无表情钻进了里长的笼子,等他把上面木枷带好,几个衙役再把那木枷固定在站笼上,一个快手招呼庞雨帮忙提起几条粗铁链,一边挂一边骂道:“你姥姥的徐愣子,谁他妈的准你来代笼的,还五分银,你他妈要脸不要,阻着大伙发财,老子今天给你多来几条铁链。” 徐愣子一声不吭,本来代板代笼都是掌刑的衙役捞外快的地方,那些代板的人都得给孝敬,这样衙役行刑就打个响,否则的话衙役下死手,代板也没几条命去赚银子,所以这一行也是有行规的。 唯独最近出了这个徐愣子,根本不讲规矩,扰乱市场不说,还不给衙役银子,无奈他皮糙肉厚,衙役上次一顿扎实板子下去,睡了几天又起来了。 快手想到这里心头火起,对着徐愣子猛蹬两脚,徐愣子头颈已经被固定,下盘站立不稳,一脚踩了个空,那快手乘机将木板抽走一根,本来木笼下边就只有两条踏足板,这下只剩一根,徐愣子被木枷隔着,看不到下面,只是一脚踏实,另一脚到处乱挥片刻,知道被抽走了,也不说话,把脚踏到了四周的圆木上,只是费劲一点罢了。 快手锁好了站笼后又对徐愣子骂道:“站笼子便罢了,下次要是代板你还敢来乱抢,老子…”“某要银子,有代板非来抢不可,你要有那把子力气,就把某打死算球。” 快手一时气结,庞雨心道这徐愣子果然楞得可以,油盐不进又软硬不吃,反正要抢到生意。 这时册书也找好了代站笼的人,却比里长多花足足二钱银子,要不是这个徐愣子捣乱,代板和衙役都要多挣一些,于是代板们纷纷围在徐愣子旁边,对着不能动弹的徐愣子大骂。 八字墙边吵吵嚷嚷,庞雨几个衙役办完站笼,又匆匆赶回大堂等着分派差事。 在月台下站好之时,只听县丞对杨芳蚤道:“逋欠多的几个里,还是要发牌票去,不动点真章,那些刁滑花户不会痛快交清。” 杨芳蚤点点头,朝下面扫视一圈,一个人也不认识。 杨芳蚤在桐城没有任何人脉,因为短期任职,也不打算发展自己的势力,他基本依靠原有的权力结构,也就是县丞,就给县丞让利道,“周大人对衙中人事清楚,便请周大人调派几个得力者再去这几个里走一趟。” 县丞指着庞雨几人道:“前面站这几人都是办事稳妥,又有些才干的。” 杨芳蚤看也不看庞雨等人,只对县丞点头道:“那本官便写呈头给户房,安排这几人下乡比较钱粮。 此次秋粮征收,便要请周大人多操心。” ……“桐城县为比较钱粮事,遣役庞雨、阮劲传递,后照开欠粮花户,严催亲自贲单赴柜,将六年七年分应完钱粮照数全完,以副宪限,并缴由单,查核销号。 计开南塘里花户三名:刘盘阮中都孙田余。 崇祯七年八月五日代知县事杨芳蚤;票牌押定限三日销缴”庞雨恭敬的双手接过牌票,看到下面的大红印章微微一笑,对着桌后的唐承发道:“谢过唐大人。” 唐承抬头看看庞雨,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却没说话,只是漠然的挥挥手,示意庞雨离开。 这唐承发上次挨了一顿结实板子,可算是伤筋动骨,更重要是在整个衙门面前丢了脸,一直便在家中养伤,从不抛头露面,其他大多数挨打的衙役也多半如此。 这次杨芳蚤上任却是一个机会,虽然只是代理的,但毕竟权柄换了一个人拿着。 杨芳蚤与他们无冤无仇,自然不会无缘无故的打人板子。 所以此时复出既安全又不突兀,唐承发虽然伤没好利索,但也坚持着出来上班了。 只是唐承发受此一劫,目前行事十分低调。 但又放不下面子去讨好同僚,所以体现出来是一种漠然。 庞雨当然不会真的同情唐承发,小心的把牌票收好,便去快班寻那阮劲,此人以前是个马快,催缴钱粮方面一把好手,这次牌票是两人同往。 到得仪门外的甬道,何仙崖已经候在那里,他匆匆迎上来,“二哥,唐大人午前说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好像明白了,他那意思把比较钱粮的事情办好了,后面还有好差事,但我听说比较钱粮就是最好的了,还能有啥更好的差事。” 何仙崖语气焦急,“我的二哥嘞,遭催缴的都是些破落户,虽说下手狠点也能捞得些,但跟那好差事比起来,不过是蚊子腿上熬油。 唐大人方才说的好差事,便是秋粮征收,只要你把催缴的事情办好了,这秋粮征收的时候,让你分一个柜夫…”庞雨哦的一声,“那柜夫是守啥柜子的” 何仙崖一脸无奈,有些无从说起的表情,好一会才道:“到时兄弟来帮衬你些,二哥就知道了,这可是多少积年书手都得不到的,唐大人对二哥真是看重。 但首要得把催缴的事情办妥,若发了牌票还催缴不齐,在堂尊那里落个办事不力的评语,便什么差事也没了。” 庞雨信心满满道,“既然接了这差事,那便一定要把钱粮收缴齐全,三弟与我同去否” “二哥只要说了,我自然一定要去的。” 庞雨看看快手房低声道,“大哥今日回来当值了,万一他那边有差事要你帮闲…”何仙崖几乎没有思考便回道,“大哥走路还不利索,我估摸着快班和刑房都不会给他派差事,应是无碍的。” 何仙崖说完也转头看了快手房一眼,今日焦国柞回来上班,对他们二人也没有好脸色,早堂过后便待在快手房中。 “大哥可有找你说话” 何仙崖摇摇头低声道,“方才我在门口听大哥与人说话,大约当日二哥你称赞县丞之事,传了些到大哥耳中,他心中不太痛快。” 庞雨沉吟片刻后微笑道,“此事慢慢再说,那便有劳三弟先与我去南塘里催缴钱粮。” ……南塘里孙家坝,村庄中传来阵阵狗吠。 “嘭”虚掩的门板被重重踢开,三名帮闲如狼似虎冲入院中,院中一阵鸡飞狗跳。 这里是桐城南边的南塘里,庞雨下乡出差的第一站,也是桐城县春税欠得最多的一个里,总共派出了两名衙役,庞雨带帮闲两人,阮劲带帮闲三人,加里长和里册,总共九人的下乡队伍,领头的是快手阮劲,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壮汉,和他相对应的,他那三个帮闲也都是面相凶恶的角色。 这家欠粮的花户一家人有五口人,其中三个小孩,看到穿皂隶服的人进来,女人已经吓得软倒在正屋中。 阮劲大摇大摆直入正屋,冷冷的打量了一下屋中陈设,正屋中只有一桌两椅和上首一个牌位,阮劲将腰刀一把拍在桌子上,震得地上那女人一抖,阮劲对这结果很满意,大马金刀往椅子上坐去。 “咔擦”一声响,椅子竟然被坐散了架,阮劲哎哟一声仰天摔倒在地。 庞雨刚刚踏进门槛,见状心中好笑,连忙过去拉起阮劲,阮劲骂骂咧咧把那椅子踢开,另寻了一张竹凳小心翼翼的坐下,气势顿时不如方才。 南塘里离县治并不远,庞雨他们已经催缴两家,这是第三家花户,户主叫做孙田余,庞雨看屋中陈设,可算家徒四壁,催缴的难度不小。 不过有阮劲在,庞雨不太担心,此人快手出生,这次的牌票是自己花银子买的,户房所以卖给他,是因为阮劲以往催缴钱粮甚为出色,但凡遇到这种有任务压力的催缴,他们便愿意卖给阮劲这种狠角色,双方都能得益。 阮劲的几个帮闲都涌入正屋,庞雨看有些拥挤,便退出正屋进了院子,四处打量一下,只有三间草屋,屋子都是泥土墙,很多地方剥落了没有修补,院墙是柴枝搭的,院子里堆了些柴火,西南角还有一棵草树,上面还捆着些干稻草,只剩了小半树。 确实不是有钱人家,放在后世就是扶贫对象,但古代可没这一说,他们拖欠衙门钱粮一点不稀奇。 孙家的三个小孩怯怯的躲在草树边,都害怕的看着院中的陌生人,确如何仙崖所说,乡里人更怕衙役。 里长叫过那女人:“孙家的,叫你当家的出来。” 那女人一脸愁容,犹豫半响进去扶出来一个病恹恹的男人,看起来起码有五十多,但庞雨已经有点经验,古代人营养不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估计实际应该是三十来岁。 里长过去骂道,“孙老二,我跟你说什么来着,钱粮拖着能拖没了不,你不自己交,官爷就上门来收,我看你今日怎么收场。” 女人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没银子啊,吃的都没啦,都换药啦…”孙田余无人搀扶,跟着软倒地上,靠双手支撑着身体,灰白色的嘴唇轻轻颤抖,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阮劲站起把脚踩上竹凳,“没银子 公爷我也没银子,一句没银子就不交钱粮,公爷我吃什么去。” 他一指屋外,“那儿女不就是银子。” 女人爬过去抱住他脚,“公爷使不得,那是身上掉下来的肉,都是为人父母的…”阮劲嫌她脏,提起那女人的手,一把掼在地上,待女人扑在地上大哭,阮劲又一脚蹬开骂道:“少污了老子青战衣,不相干的不用开口,你只管说,今日如何补齐所欠钱粮。 今日不将所欠钱粮交清,便拿了你男人入监!或是拉了你儿女去插标。” 草树边其中两个小孩听到屋中哭喊,吓得哭起来,最大的那个孩子连忙在安抚他们,周月如连忙过去照看。 此时倒体现了女帮闲的价值,两个孩子很快安静下来。 庞雨对屋中的动静充耳不闻,杨知县的态度很明确,必须将所欠钱粮追齐,下面有人拖欠,那其他人就有样学样,到时候就该杨知县交不了差事。 从阮劲的角度看,就更不会放过所有花户,因为他是买来的牌票,出门时候就已经有小的成本压力,若是此次追缴不力,不但知县和户房不满意,他自己还有直接的经济损失。 所以不用任何人激励,阮劲就有充足大的动力当恶人,庞雨便乐得轻松。 感觉后面有人拉他袖子,庞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周月如。 周月如在背后低声道:“你能不能帮帮他们,这么可怜。” 庞雨瞪她一眼,“关我什么事,你可怜他们,那你自去开口。” “我怕那领头的阮公差,你不老说你要做好人积德吗” “周月如你到底哪伙的 难道我就不怕阮公差么,他带刀的。” 庞雨停顿一下,语气轻松的道,“少爷我一向活得这么潇洒,便是明白一个道理,我只是小人物,解决不了世间所有的苦难。” 周月如怒道:“说眼前这家,谁要你解决所有的。 那奴家就帮他们,他们欠多少钱粮” 何仙崖忍不住在旁道,“十七亩的正赋加辽饷,知县、县丞、典史、各房司吏羡余银、壮班银、各类折色银。 就算你交得起,秋粮马上又来了,你养得起这一家五口否” 周月如被说得一愣,中间这功夫,阮劲的两个帮闲已抓住了院子里面唯一一只母鸡,叫嚷着要杀了当午饭。 孙家女人听到动静不敢阻拦,在地上趴着哭道:“官爷饶过些,就这一只下蛋鸡,就指着给当家的补身子的。” 两个帮闲毫不理会,把鸡头压在地上,摸出刀子生生割了母鸡脖子,母子拼命扑腾,院中鸡毛四处飞舞,三个小孩都惊叫出来,孙家女人直哭得惊天动地。 周月如满脸涨红,眼中含着些泪水粗粗的喘气,不知是否想起了当日衙役对付他爹的情景。 她转头去看庞雨,却见庞雨恍若不闻,在院中悠闲的踱步,心里不禁对庞皂隶的为人又鄙视几分。 “你难道就没一点同情心” 庞雨没有答话,而是反问道,“你知道像你这种心软的人,如何应对这种事情最好” “如何” “不要让他们在你心中个体化。” 周月如一愣,“啥叫个体化” 庞雨耐心的道,“你来此之前他们便过的苦日子,但你并不知道,他们对你来说,只是名册上一个欠粮的花户,你不会可怜他们。 你来了这里之后,一旦与他们发生联系,体会这个人的感受,他便成为了一个真实的人,这便将他们个体化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要跟他们说话,不问他们名字,不问他们生平,不问他们的悲喜,这样他们只是一个叫花户的角色,花户就是该纳税,你就只是公差的帮闲,该催缴钱粮。” 周月如咬牙看着庞雨,不知说什么的时候,正屋中里长声音又传出来。 “孙家媳妇,我可告诉你,差爷下来一趟,不收齐了是不能走的,否则那些大人就该得拿他们是问,无论如何你都要凑齐了。” “里长你知道,咱家哪里去凑啊,你可得帮咱家说话啊。” “问孙家亲戚借,问你娘家借,这趟不凑齐了,明天差爷就要拿人走,”里长撇撇嘴道,“别说乡里乡亲的不帮你们,要说法子,还是以前跟你说的,村里拆借不易,只有去典铺借去。” “借了咱家还不上,那利钱又高,咱一家怎活!” “你说你个孙家的,你咋就想不明白,你不押田明日就抓你当家的走,就你家孙田余那身子骨,还没走到桐城就得落气你信不,那你说又咋活。” 孙家女人不说话,里长又催道:“还是我给你们说好话,差爷才答应等一天,你现在啊,先把鸡杀了,一只还不够,去邻里那里借,鸡鸭鹅都成,再打些酒来。 这些公爷为这事操劳一天了,你说得多少工食银,也得你们补齐,不去典铺借银,如何能凑齐。” 册书见孙家女人精神恍惚,也过来催促道:“孙家媳妇,这里有典当行的管事在,便暂且先借些银子救急。” 庞雨听了往后面看去,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中年男子已经进了院子,他径直走到孙家女人面前温和的道:“这位婶子,谁家都有个缓不应急的时候,在下信和典铺刘若谷,可先给孙家拆借些银两,应了眼前的难处,可以用田土为押,月息二钱三分…”庞雨今天已经看了三次这个戏码,这便是典当行高利润的来历,在花户经济困难之时放高利贷,这个勾当最要紧的一点是需要户房的支持,典铺才能顺利开展业务。 大明律中规定的利息最高为三分,但没有人在意那个规定,民间典铺各种利息都有,这个信和典铺是桐城排在前三的典铺,这个月息基本是没有百姓能正常还上的。 从牌票发出的那一刻起,孙家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他们种出的粮食绝对赶不上利息增长的速度,最终他们会失去土地,要么沦为佃户,要么沦为流民,生活只会比现在更加困苦,甚至家破人亡也不是没有可能。 庞雨转头看看那几个小孩,典铺的人出场后,屋里气氛不再那么紧张,他们也安静下来。 三个小孩都是衣不蔽体,脸上花里胡哨的,甚至都看不出来是男是女。 庞雨在褡裢里摸了一会又停下来,犹豫片刻后掏出几块沙壅,这种点心是糯米粉加糖后过油,在此时算是十分甜美的糕点,庞雨是因为这东西热量高,所以出差的时候经常都带在身边补充体力。 庞雨把沙壅举在他们眼前,朝三个孩子点点头,最大的孩子小心走近两步,双手接了沙壅,两个小的孩子都伸手过来,大孩子把糖糕掰成一小块小块的分给两个小的,这样的农村家庭从未吃到过点心,两个小孩子尝到了甜味,接过一块狼吞虎咽的往嘴里送。 “别噎着。” 大孩子不断给小孩递过去,自己只是在剩下最后一点时,小小的咬了一口,剩下的全都给了小孩子。 “好吃么。” 庞雨本想离开,此时看着那大孩子自己几乎没吃,便把剩下的一块糖糕摸出来,一并给了他们,大孩子偷偷看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眼中忽闪忽闪的,脸部的污垢上有一点泪痕,嘴中那一点糖糕抿了又抿,不舍得吞下去。 庞雨轻声问道,“你是男孩女孩” “我是女的。” 声音很轻,也很温和。 “叫啥名字,读几年级…不是,今年几岁了” “我叫孙田秀,虚岁十二了。” “这么小,那你可以叫我叔了…”庞雨说到这里突然住口,站起来一直走到屋外才停下,留下那莫名其妙的小孩。 过了片刻何仙崖过来陪在庞雨身边。 “二哥你看他们那几块田土没。” “怎地” “我方才去看了,总计应不到十亩地。” “那怎地鱼鳞图上计出十七亩的” 何仙崖指指院中的册书道,“这就要问里册书和里长了,那鱼鳞图册是万历年间的,实际后来分家、买卖等总有变迁,然则编造鱼鳞图册甚为繁杂,多年沿用旧册,或是稍作增修。 实际的田亩详情,只有里册书那里才知,他手中那本册子才是真的,户房也得依仗册书和里长,此两人便可上下其手,孙家这不到十亩能计出十七亩,此招名为飞洒,里中的田亩总数不变,将某些人的田土分散记入他人户下,由别人代他缴纳赋税钱粮,田土收成却归了自己。” “那孙家都不知” “农民有谁懂得这个,册子又只有册书才有,靠着这私下的鱼鳞图册,册书也是父子相传,长期把持册书一职,外人根本下手不得。 日后等到那典铺收了田土,还要靠这册书隐田,又是一笔银子。” 庞雨皱眉看了看那里册书,没想到一个里的小小册书也有如此能耐。 他还想问问里册的事情,却听身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道。 “叔…”庞雨听到声音转头过来,瘦弱的孙田秀背着手站在身后,连忙蹲下要开口问她何事,却见孙田秀把手从背后伸出来,小心翼翼的将一个小小的蛋捧到庞雨面前。 “叔给了甜的,娘说要懂报恩,我自己拣的带鸟蛋(注:秧鸡),给叔吃!” 庞雨蹲在地上,看着面前小小的带鸟蛋,面对那满是泥土小脸上明亮的眼睛,竟说不出一句话。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章 吏目 “午后还要来看五都三图的鱼鳞图册,届时还要劳烦闻兄。” “庞兄弟尽管来,咱们架阁库和户房不说那两家话,唐大人慢走。” 唐为民依然没有架子,对着那姓闻的架阁库皂隶微笑致意。 领导都如此客气,庞雨一个皂隶当然更要如此,对着闻皂隶客气的低头行礼,然后跟着唐为民回了户房。 八月上旬这些时日,衙门的首要工作就是追缴逋欠的钱粮,虽然春税已经达到了八成的及格线,但杨芳蚤并不满足于此,他希望能达到九成,因为九月还要预征一部分明年的赋税,秋粮的征收压力是比较大的。 庞雨从南塘里回来后,这几日一直都在架阁库中,跟着唐为民一起翻看鱼鳞图,发挥他记性和计算的特长,清查东乡和枞阳这两个乡镇的上田。 户房里面此时只有两人,其他人都去了吃午饭,明代百姓一般只吃早晚两顿,大户人家吃三顿四顿,户房作为桐城最有钱的一个机构,工作人员自然不能跟百姓一个标准。 唐为民则是回家吃午饭,因为他是典吏,衙门帮他在县学北面靠城墙的地方租了一套房子,离县衙很近。 原本按照明初定制,吏员也只能在衙门里面居住,以免他们脱离知县的监督,搞些贪污腐化的勾当,但后来随着吏员越来越多,县衙最早修的房屋不够,所以很多地方都是租房给吏员住,先进一点的就搞货币化补贴,发钱给吏员自己去租。 唐为民今日却不急着回去,庞雨也不便马上离开,看着唐为民在户房中伸展手臂,然后又揉了揉后腰。 “唐大人。” 庞雨从脚下提起一个又大又长的包袱,打开后拿出一个弧形的布团,双手拿到唐为民面前道,“大人常年操劳,小人大致估量,唐大人每日要在案前坐五六个时辰,久坐伤肾,还易劳损腰肌,小人这几日在户房仔细观察了大人的座椅,靠背太直不便休息,腰部极易劳损,这是小人做的一个靠背,贴合背部曲度,大人感到劳累之时靠一下,多少能缓解一些,小人刚做出来,请大人先试着用一下,若是哪里还有些不贴合之处,请一定告知小人,小人马上修正。” 庞雨说完就用麻绳把那靠背绑在椅背上,测试牢固之后道,“大人请试一下。” 唐为民惊讶的坐下尝试,确实感觉腰部有了支撑,而且这靠背比那木质的柔软也有弹性。 这个靠背是庞雨找一个木匠做的接近腰线的架子,中间填充了一些棉花织物,因为担心支撑力度不够,里面加了肋条,又用麻绳交错缠绕,有一定的弹性,虽然有些粗糙,但基本符合人体工学的一个靠背。 “哎,庞小弟费心了。” 唐为民试着靠了一下,果然比原来舒服了很多,略微多靠一会,感觉腰上确实十分放松,连唐为民这个衙门老油条,一时也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唐为民长期伏案,腰一直不太好,这衙门里面想讨好唐为民的人不少,但能留意到这一点的几乎没有,而庞雨才来几天便注意到了唐为民经常揉腰的动作,在又经常出差的情况下,竟然不动声色便找人做好了一个如此当用的靠背。 可谓既有心意,又有能力。 “唐大人客气了,小人盼着唐大人身体康健,为桐城多管几十年户房的差事,那便是桐城百姓之福,就算小人替桐城百姓表的一点心意,万望大人不要推辞。” 唐为民失笑道,“当不起福气这话,唐某若是不办户房的差,也无处可去。” “大人是户房能吏,哪位堂尊都想要唐大人这样的人才为己所用,没准哪天便高升了。” 唐为民摇摇头道,“我已是九年考满了,但也是无用,安庆府开缺的吏职只有礼科和工科,唐某在户房十年,不懂其他房的事务,年纪大了也不愿腾挪了。” 庞雨听了恍然,唐为民虽然口头是说不懂其他房的事务,其实是从实际利益考虑的。 安庆府是要高那么一级,但是如果是去礼科,表面是高升,实际收入还不如桐城的户房,地位上也大有不如,而安庆府对口的户科又没有缺额,所以唐为民宁愿不升职,也要待在财政部门。 “唐大人本是咱们桐城练潭出的大才,未必要去安庆,小人私心里是希望大人留在桐城,难道唐大人不能在桐城升个典史县丞什么的” 唐为民一愣后哈哈大笑,“这两日清查图册,庞雨你甚聪慧,什么东西一点便通,然则在衙门中经年,却连这官吏亦未分清。” 庞雨也有些糊涂,上次谷小武跟他说过捐贡吏职的事情,却未说得明白。 按他前世的认知,官员都是从底层一级级的升上去,这样高层对底层的事务都心中有数,但听唐为民这意思,官吏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唐为民看庞雨确实不懂的样子,摇摇头笑道,“咱们这衙门里面,堂尊、县丞大人、典史大人、阴阳官、教谕等等,不论有品级还是不入流,那都是官,各房司吏以下,方为吏目。 官员六年考满便可升迁,譬如辜大人,便升了知府。 我等吏典是九年考满,然则绝无可能升到官职之列,吏典只能升衙门,却不能升官职。 譬如桐城考满可入安庆府六科各房,但依然是吏目而已。” 唐为民说完长长叹口气,“唉,当初也是家中拖不起,耗不起那科举。 当了吏目便进了吏部名册,不能再参与科举,此生便是在各衙门之间升迁罢了,升到府衙道衙又如何,终归是各房的差事,只是说出来比县衙好听些罢了。” “不能升官” 庞雨心中颇为疑惑,从他在户房这几天来看,里面的典吏和书手对业务都比较精通,对底层的那些猫腻一清二楚,衙门是绝对离不开这些人的,否则县衙的业务都无法推动。 吏目本身地位是庶民在官者,虽在百姓看来多少是个官,但在官员面前无甚地位,常被上官称为狗吏,动辄打骂责罚,便如县丞想打也就打了。 庞雨想想也明白,没有提升的通道,他们长期处于底层,除了钱财还有什么可以追求的。 原本上次谷小武说了可以捐贡吏职之后,庞雨有些动心先去捐一个身份,但现在唐为民这样一说,捐个吏职之后便不能当官,这与庞雨的期望便相差甚远。 “怎么也要当个知县才好。” 庞雨在心里想道。 唐为民满意的拍拍那靠背,对庞雨微笑道,“难为庞小弟有心了,倒是唐某有些惭愧,当日请庞小弟来户房,原本是想着能对庞小弟有些关照,谁知刚来户房便忙得天昏地暗,下乡比较钱粮方回,这几日又跟我在架阁库查田亩,比以往辛苦许多。” “少年人最不应当怕的便是辛苦,此时任何辛苦都是大人给的良机。 比较钱粮是分内之事不用说了,这两日跟大人在架阁库,小人更学了不少学识,可谓乐在其中。” “查架阁库是每年都要查的。” 唐为民拍拍肩膀,“你去比较钱粮这些时日,大约也是知道些。 征收都是从别人处拿银子,而谁都愿意把银子留在自己钱囊中。 无论《赋役全书》还是鱼鳞图册,倒背如流并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懂得怎么用。 缙绅大家隐田飞洒,生员士子优免托寄,里册、里长、书手、银头无不狡黠精明。” “还有架阁库的人。” 唐为民笑道,“果然是一点便透,各房存档皆在架阁库,但最要紧的就是咱们户房的那些图册。 方才说的那些人等,有时喜欢动些歪门心思,直接找到架阁库改了图册,以为如此便可绕过我户房。 对这些人,不时常的敲打他们,便忘了谁是户房。” “大人查鱼鳞图,是告诉架阁库的人,户房是看着的,鱼鳞图虽是存在架阁库,但这图册是户房的,不是架阁库的人想改就改。” 唐为民呵呵一笑道,“正是如此,不过外贼易防家贼难防,户房里面有些人,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也是要敲打的。” 庞雨这一次没有接话,因为他刚来户房不久,户房十多二十人,司吏下面还有三个典吏,唐为民只是其中之一,互相之间有些明争暗斗,不知道唐为民这次会针对谁。 唐为民翻阅鱼鳞图的时候目的性非常明确,应该是有人给他传了消息,知道大致的情况。 唐为民并不继续刚才的话题,转向庞雨淡淡道,“以往衙门中公人挤破头都想要进户房来,皆因户房主一县之钱粮,这钱粮便是世人最爱之物。 出门说起是户房的,都高看一眼,但户房事务之繁杂,又岂是他们能懂的,又何曾知道户房的辛苦。 朝廷加征一年多过一年,不但调发库银,连库粮也要征调,地方留存尽皆成了起运,每年那赋税考成,却是丝毫不减,春税秋粮征收、投柜、倾销、解运、纳库,样样都是不能大意的事,非要忙到腊月二十了,才有得几日清闲日子。” 庞雨听唐为民口气有些萧索,连忙奉承道,“别人不知,但唐大人这份辛苦天地可鉴,小人看此次征收秋粮的预备,由票、钱柜、融银器具、本色仓储皆是唐大人操持,户房离了大人真是不行。” 唐为民摆手道,“为赵司吏解忧,乃是分内之事。 说到秋粮,庞小弟你也要有些预备,此次八月的秋粮折色居多。 桐城四十七里,征收秋粮折色之时,每里设一柜,各里银头带花户赴衙投柜,每柜设一人为柜夫,查验银两份量成色,足色足量方可封银投柜。” 庞雨咕嘟吞了一口口水,这不用解释,光听一下就知道油水充足,因为只要说到查验银两成色,那就是没有标准,足不足色基本是庞雨说了算,份量就更是可以操作的部分。 相对于下乡催缴那些山穷水尽的花户,庞雨自然更希望得到这个柜夫的职务,上次唐为民只是暗示了一下,并没有说一定会安排庞雨,庞雨也一直忍着没问,今天估计是受了靠背的感动,终于跟庞雨说了此事,像唐为民这样的老吏,只要说出来的,应当已经有十分的把握了。 “每年这柜夫和银夫,皆是争得头破血流,各位大人的衙署要分些,各房司吏也都想分几个柜。 好在今年刑房和承发房的三个柜不用给他们,唐某这里多派了一个柜,我属意你来任此柜夫。” 庞雨心头忽然有些激动,上次去查仓储留下三四十两,全都给了爹妈补那药材的窟窿,身上依然是没有什么银子,不要说捐贡吏职的银子凑不出,平日间连想出去打个牙祭都思虑再三,有时还要何仙崖这个帮闲请客,实在是他两辈子都少有的穷困时期,若是当了这个柜夫,应该一年的用度不成问题了。 “小人一定不负大人所望。” 唐为民严肃的道:“投柜一事要分外用心,真金白银出不得岔子,那个姓何的帮闲不错,你可带着同去,另外至少还要一两人,好有个照应。” 这时门外一阵脚步声,庞雨转头只见是赵司吏进来了,赵司吏一般吃午饭比较早,回来的时间也比较早。 此时庞雨才反应过来,唐为民忍着饿不回去吃饭,就是等着赵司吏这个空隙,此时户房其他人还未回来,正是告刁状的好机会。 想明白这点后,庞雨连忙跟赵司吏问个好,便退出了门外,带门的时候听到唐为民在里面说道,“禀赵大人,属下这两日检验图册,枞阳有三百亩沿河上田被人以水毁消去,实际那圩田条石围砌,查仓储之时属下亲眼所见任在,架阁库那边不认,言说是曾可达去改的,另外东乡塌方那几处…”庞雨轻轻关好门,被唐为民告状这曾可达是另一典吏的侄子,由那典吏带着在户房当书手,唐为民告状的目的自然不是对付书手,而是那典吏。 庞雨吁了一口气,赶紧出了仪门准备去吃点午饭,在快手房门口正好遇到何仙崖,便把柜夫一事跟他说了,何仙崖顿时满脸兴奋。 “二哥你真是鸿运当头,此事一定细细谋划,定要做得让唐大人满意才好。 这次二哥你还带周月如去否” 庞雨毫不犹豫的摇头,“绝不带她。” 何仙崖一拍手道,“二哥英明,千万不能找那周月如同去了,上次在南塘里,她把银子悄悄给那女娃也罢了,还把我的一并收去还了,那我下乡一天分文未得,当差还有个什么味道,她同情那花户是她的事,凭啥拿我的银子贩情市恩。” 庞雨赶紧摆摆手,让何仙崖不要再提此事,万一被其他人听到,会说庞雨几人坏了衙门的规矩,这种事情容易引起公愤。 但他记起刚才唐为民说还要多找两人,想着要不要找焦国柞,便见到焦国柞从快手房一瘸一拐出来,手上抓着腰刀,面色有些兴奋。 “何仙崖办差了!” 何仙崖跟庞雨正聊得起劲,规划当柜夫的宏伟计划,听到后犹豫了一下,他似乎有些不愿去,听焦国柞又催了一声,何仙崖看了庞雨一眼后无奈应道,“来了。” 庞雨好久没看焦国柞办差,而且快手房里面的人出来了七八个,有半数都带着腰刀,其他人至少也带了铁尺,不由奇怪的问道,“大哥你们要办甚大案” 焦国柞瞪了庞雨一眼,不搭腔便往大门走了。 庞雨也不生气,反正最近挨打的那一批人都不待见他。 何仙崖低声道:“刚出的命案,上次衙门门口要打咱俩那个,叫郑老的家奴,午前在清风市当街把一个夫役打死了!街市上群情汹涌,典史大人要快班今日必须把人拿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一章 民情 “郑老打死夫役岳季,于今三日有余,未见切实回报。 城中百姓物议汹汹,本官担忧人心浮动,首领官总责巡捕追凶之事,凶手何故尚未归案。” 杨芳蚤向旁边的典史问道。 杨芳蚤神色如常,看不出心里想些什么。 岳季的命案经过三日的发酵,传得桐城县治人尽皆知,岳家直接把灵堂搭在南大街街面上,每日都有无数百姓经过,影响已经超过了普通命案。 实在是给杨芳蚤出了一个难题。 他口中的首领官就是桐城县典史徐士良,典史名义上是吏目之首,所以俗称首领官,也位列官员之列,但属于不入流的杂官。 典史地位从明初的知县助理一降再降,明中以后职责确定为巡捕追凶,大概类似警察局长,勉强算是县衙班子成员,但因为在明代的权力制衡体系中缺乏有力定位,所以在知县面前,地位就比佐贰官差远了,遇到强势知县甚至可能挨板子。 徐士良上前一步,看看杨芳蚤的脸色后小心翼翼的道:“回大人话,确有夫役岳季被郑老殴死,那郑老乃吴乡宦家仆,平日在吴家的信和典铺帮闲,也有牙贴做些牙行生意。 岳季平日在清风市等处做挑夫的营生,当日由城外购新粮回城,未经牙行关说,擅自于清风市售卖,恰遇郑老等人,言语冲撞而致互殴身亡。” 杨芳蚤盯着桌案半响,此案发生于光天化日之下,目击者众多,案情没有任何曲折不清之处,麻烦的是郑老的背景。 当日杨芳蚤上任的时候,桐城乡宦都见过面,吴应琦是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历任云南巡按、浙江道御史、南大理寺卿,在官场的资历是十分厚实的。 他也知道此事棘手,知县虽说管一县之事,但遇到这些致仕乡官,便不能光看事情本身,乡官背后的同年同僚不少,关系网错综复杂,一旦惹上大人物,事情办不了还是次要的,连知县的仕途都会受影响。 但光天化日之下的人命案子,必须要有个结论,否则知县也交不了差。 想完这些,杨芳蚤转向县丞,“周大人久在桐城,此间情形比本官更清楚,此事如何办来更为妥当。” 周县丞看了徐士良一眼道:“岳季既是死了,即便凶手潜逃,也总归有个定论。 前些时日徽宁池太分巡道有牒文来,言说八月间要来安庆巡视,若是命案久悬不结,届时不好应付。 首领官主责缉凶,除抓捕凶嫌之外,还当对死因早作定论,早日向安庆府申详。” 徐士良低声道,“据保甲所说,岳季平日便有个喘气的旧疾,或许自己疾发而死也不奇怪。” 杨芳蚤面露不快,徐士良不敢招惹那吴家,此时想把岳季定个疾发身亡,若是寻常命案也无妨,知县也懒得管,但郑老此次是当街杀人,弄得人尽皆知的时候如何糊弄得过去。 杨芳蚤冷冷道,“我等虽只牧守一县之地,然万千生灵在焉,都是我等衣食父母。 百姓所求者平安而已,为官者首要安靖地方。 桐城上善之地,岂容光天化日杀人之凶嫌逍遥法外,若是其又暴起伤人,我等岂不愧对桐城乡梓。” 这大帽子一扣下来,不容徐典史反驳半句,徐士良只得躬身道,“大人说的是,下官受教了。” 县丞停顿了片刻开口道,“那便让仵作验看,无论打死病死,先写下来,据闻那岳家今日便要发丧,要抬棺穿城,届时人心浮动,没得惹出些无谓的烦扰。” 杨芳蚤觉得谈话有些偏题,徐士良方才显然想要拖延推脱,这件事目前的核心问题是捉拿郑老,而非是给岳季定什么死因,乘着刚才扣帽子形成的高压,咳嗽一声接过话头,“命案至今已有三日,那郑老的踪迹可有查到” 徐士良有些心虚的道,“下官当日便已调派刑房、快班人等逮拿,郑老在欧家街有一处外房,然未见郑老踪迹。 下官又派人在六门张贴缉凶布告,这两日快班亦在他各处亲友处寻找,…”杨芳蚤打断道,“既是外房,那正房又在何处” 徐士良听杨芳蚤语气有些不耐,连忙低头道,“据闻在吴乡宦府内。” “那可搜查吴府” “吴乡宦府上大门紧闭,下官去了两次皆未获准入内。” 徐士良说完便低头看着地面,杨芳蚤沉默片刻,吴家既然不开门,那快班面对乡官是万万不敢使用武力的。 此事若是拖久了,百姓情绪可能失控,安庆府也可能来施加压力,目前桐城的缙绅士子还无人来请托,若是久拖不决,届时己方同时施压,杨芳蚤就非常被动了。 但杨芳蚤毕竟只是代理知县,在此最多两三月而已,徐典史无法让吴家开门,杨芳蚤是桐城最高长官,按理只有他出面。 但杨芳蚤没有理由为了一个夫役去得罪资历如此深厚的吴应琦。 最好的办法,是应付一下安庆府和分巡道,然后拖到新知县上任,让那个新知县去头痛。 所以两害相权,杨芳蚤觉得拖延也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想到此处杨芳蚤对徐典史道,“在六门及街市多张贴缉凶布告,加派捕手在六门查看过往人等。” “大人,快班的人有些已下乡去比较钱粮,其余在城内缉凶,恐无多余人手…”杨芳蚤不耐烦的打断道,“那三班的人都可调派,你是首领官,如何调派人手还要本官教你否 声势定要弄得大些,总之一条,有青战衣的都可以派出去,一定要让百姓知道县衙在缉凶!” ……县前街的典史衙署,徐士良高坐上位。 典史作为杂官,虽然比起知县和佐贰官没啥地位,但又远远超过起胥吏,有自己单独的衙署。 配属的吏目、皂隶、门子、扫夫、马夫总共二十人上下,衙署里面稍有些冷清。 不过大堂上挤满了人,徐典史拉了杨芳蚤的虎皮,把各房有闲的人都调到手上,连最忙的户房也抽了人,庞雨是户房的新人,又有皂隶服,自然就被推了出来。 庞雨挨着何仙崖站了,焦国柞则站在何仙崖另外一边。 这几日何仙崖都跟着焦国柞帮闲,对岳季的案情比较清楚。 庞雨看了周围的架势,对何仙崖问道,“那郑老到底抓得到否,调这么多人有没有用” 何仙崖摇摇头,偏头看了一下焦国柞,见焦国柞在跟另外的快手聊天,这才低声回道,“当日郑老打死了人,有人看到他入了吴府,大哥他们去了三次,吴府开始还来个管事回话,后来连侧门都不开了。” 庞雨伸头看看焦国柞,当日郑老等人羞辱焦国柞,此次听到捉拿郑老,焦国柞原本是很兴奋的,这几日在吴府碰了一鼻子灰,气势又弱下去了。 当日郑老还想殴打庞雨和何仙崖,如果有机会捉拿此人,庞雨也是不会放过他的的。 但庞雨与郑老并非血海深仇,如果因为抓人耽搁他当柜夫,庞雨又绝不愿意了。 下面人多了便嘈杂,徐典史拍拍惊堂木,等下面安静下来之后道,“刑房、三班管事的都在,此次堂尊准允本官调集人手,便是务必要将郑老缉拿归案,大家商量一下,如何分派都说个章程。” 刑房那张司吏上次被县丞打压得厉害,最近一直都很低调,见三班的班头不说话,这才先开口道:“刑房主词讼司狱,已取了当日人证、证词,仵作此次连开手银都没收,便把尸验了,岳季家眷尚在寻人书写讼状,其他事宜只能待郑老归案。” 王大壮听了道:“巡捕缉凶之事一向是快班的事儿,这八月间要催缴春税,月底就要开始收秋粮,衙中各处日常事还要做着,皂班不懂用刀也不懂用铁尺,拿不了那凶嫌。 你们快班能不能把自个的事儿做好,没得给别人添麻烦。” 那壮班班头也支持道,“徐大人,壮班一向只有二三十人,六个城门整日都要守,晚间净街也是壮班在办,实在无力再派人来缉凶。” 下面等着的两班衙役纷纷喧闹,都是针对快班。 最近正是下乡比较钱粮的时候,下半年过得好不好,都指望着这两个月的收入了,很多人还凑钱买了牌票等着下乡,谁知被典史一股脑调来抓杀人犯。 加之大家都知道郑老的背景,平日下手凶狠无人敢惹,并非是个送人头的角色,自然更没一个愿意。 快班班头扫了一眼那些衙役,不满的道:“你们嚷啥嚷,净街自然有梆夫,这里都不是外人,何须说得如此体面。 难道我快班就没守城门的,北拱门和向阳门也有快班的人,要你如此说,守城门一向是壮班的事儿,为何我快班要管这破事。” “李班头你如此说可不在理,快班帮守北向两门是辜大人定下的,你当日在堂上一口应承,那是应的辜大人,如今对我壮班来抱怨是否不太妥当。” 快班李班头立刻回道,“那便是了,三班的事儿都是大人定下,没有什么一向之说,你要是说一向,咱就往太祖那会儿说,快班无论步快马快都是送信传令的,何时就定了是巡捕缉凶了。” 壮班班头一时语塞,李班头又盯着王大壮,“东市的赌档、门摊、游医、僧道、客栈一沓子事儿,是不是皂班死赖着要去的,难道不是巡捕之事,有油水的就不说归快班,到了缉凶了就说归快班了,我快班欠你们咋的。” 王大壮把头偏在一边道:“你如此说就不妥了,说一向也是近前儿的事,你开口就是太祖,你是跟太祖那时候活过来的不成。 安庆府六个县,五个都是快班管巡捕缉凶,凭啥你这桐城快班就不同。 皂隶工食银六两,马快工食银十六两有余,拿多少银子就该有多少能耐,拿银子的时候怎地不说,末了连个凶手也抓不到,明知大伙都等着这两月收成,偏生都来帮你快班抓凶手,对不住了,我皂班不接。” 李班头指着王大壮,“王大壮!徐大人叫我等商量,那就是人人有份,你说不接,有本事咱两去杨大人堂前,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咱要说就从头说起,把你方才话全都说一遍来,好让杨大人知道快班学死狗一样,自己的事儿想赖给别人。” 李班头眼睛瞪圆,指着王大壮直走过去,眼看两人便要打起来。 “好了!” 徐典史不耐烦的一拍公案,“这案子是县衙之事,谁也推不掉。 此处的人,快班在城内缉凶,壮班和皂班守六门,不能让那郑老逃出城去,几时把这案子了结,才几时回各班办差,要想下乡比较钱粮,便早些把那郑老拿了归案!” ……南大街吴家大门外人山人海。 岳家今日正在发丧,把棺材直接拖到了吴家大门,亲属更在门口抛洒纸钱。 庞雨被分配去守南门,要从南大街路过,他提着一把铁尺,与何仙崖好不容易穿过人群,在人圈外靠南的位置停下,站着看了一会热闹。 人圈里面烟火缭绕哭声震天,围观的百姓对着吴家大门叫骂,乘着此时人多,快班那个李班头带着几个快手又去了吴府门前,以告诉围观群众官府还是在抓人的。 结果百姓又纷纷指着快手大骂,还有人混在人群里面朝着快手扔石头,李班头一伙连忙在门口的石狮背后躲藏,围观的百姓都大声叫好。 八月的桐城十分闷热,此处人多又在烧纸,更是犹如蒸笼一般。 庞雨已把那皂隶服脱了拿在手上,看到快班挨打只觉得有趣,看得乐呵呵的。 何仙崖擦擦额头的汗水低声道,“方才不便跟二哥说,那岳季平日在清风市找活,帮着几家粮店送货,自己有时在城外收粮,卖给那要买粮的市井人家。” “那郑老是否不许他卖粮” “正是,因秋粮征收多半是折色,小农需到粮商处将粮食卖出换成银两,才能去县衙投柜,郑老他们这些牙行知道小农此时必须换银,便与那粮商一起压低粮价,平日一两的粮价可压至五钱,还要用大称收粮,一百三四十斤才足一石。” 庞雨拍手道,“原来如此,差价如此之大,所以便有岳季这种挑夫看到其中的利润,自行从城外买来粮食售卖给城中百姓,他可能买来五六钱,卖给百姓九钱,买卖双方连带着小农都有便宜。 唯一吃亏的是郑老一伙,郑老要确保粮店价格一致,才能达到垄断,决不能容忍有人借着价差在中间谋利。” “其实那岳季只是小本生意,百姓每次不过买十来斤,岳季挑了百余斤,卖完能挣两三钱银子,郑老连这个都不能忍。 岳季刚沿街卖了几户熟识的街坊,便碰到了郑老一伙,郑老要收他的粮担,两人抢夺起来,激怒了那郑老一伙,就打死在岳季住的齐家街上。” 庞雨笑道,“不在于岳季卖多卖少,郑老他们靠与粮商勾结形成垄断,对任何私下买卖粮食的人都看作与他们争利,跟岳季一样做这买卖的必定不会少,郑老必定是见一个打一个,否则他那价格联盟便难以维持。 人为财死,只要有利润,便有天然的经济动机驱使人动这脑子,即便死了一个岳季,以后照样有人会干。” 何仙崖摇头叹道,“就为两三钱银子,一死一逃。” “小农不是更惨么。” 庞雨见没有什么新鲜热闹,便领头往南门走去,“小农辛苦一年种些粮食,收熟之后当头便被这些粮商占去半数便宜,就为换点银两交税。” 何仙崖接道,“谁说不是,还有那乡约、里长、册书、牙行,在在不是省油的灯,县衙收完了还要解送南北两京,到了地方入库也是迎头一刀少不了。” 其实何仙崖没说,县衙的户房、柜夫、银夫更不是省油的灯,不过因为他自己身在其中不便说罢了。 庞雨边走便沉吟道,“咱大明朝这征收的成本不低啊,若是如此看来,朝廷到手一两,百姓所付出的怕不止三两,难怪唐大人说《赋役全书》最要紧不是熟记,而是懂怎么用。” “怕是四两都不止,皆因这只是收粮时,到得青黄不接时候,这些粮商…”何仙崖正滔滔不绝,却见庞雨叫住路边两个挑夫。 何仙崖诧异道,“二哥你叫挑夫作甚” “反正要到南门么,老子也在城外买点粮,乘着便宜存个几个月的,当然要叫挑夫。” 何仙崖大惊,赶紧拉住庞雨道,“二哥万勿如此,岳季那前车之鉴,这两日城中无人再私下收粮…”“别人不敢时正该下手,此时城内群情汹涌,郑老一伙销声匿迹,无人敢来阻拦。” 庞雨轻松的道,“要不是老子没本金,现在就买一万斤屯着,慢慢卖街坊也能赚。” 何仙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庞雨说的似乎有道理,但又不能完全放心,这么想着很快便到了南门。 庞雨跟已在门口的几名皂隶打过招呼,大摇大摆的带着三个挑夫出了城门,门口果然有不少农民挑着担子进城。 南门外是桐城往淮北的官道,和向阳门都桐城最繁华的城门,南门外街上有许多店铺,小贩也多,连桐城的人口市场也在这里,插草卖身的在街边跪了好长一段。 庞雨伸出铁尺拦住几个,那些农民见到是皂隶,又带着铁尺,都受了不小的惊吓。 连忙老老实实的停下,把粮担放在地上。 都是满满一挑,庞雨想试试斤两,蹲下去把扁担扛在肩上往上一顶。 “哎哟。” 庞雨肩膀一痛,挑子居然纹风不动,庞雨最近也做了一些力量训练,但肩膀确实受不了这痛,不知道这些农民是怎么挑着一百多斤走了那么远的路。 “你们这力气真是厉害,走了多远来的” 其中一个农民点头哈腰的道,“柳树里来的,估摸有个七里路。” “这体力了不起。” 庞雨对着几个农民竖起拇指。 那几个农民自然也不懂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都憨厚的傻笑起来,他们的笑里都带着讨好,不敢真的嘲笑这个皂隶,虽然皂隶在知县眼中如蝼蚁一般,但在这些小农面前就代表着权力。 “这粮我收了,也给你们五钱…算了,少爷当个好人,六钱银子一石,一百二十斤足一石。” 几个农民一听顿时千恩万谢,他们都知道行情,这个条件自然比粮店好多了。 一个农民开口道,“那官爷要我们送到何处。” “何仙崖你带他们去我家门市。” 庞雨对着何仙崖道,“走城外从宜民门进城。” 何仙崖应了,顺着城壕从城外过去,这样在城内的时间很少,更不引人注意。 庞雨待何仙崖走远,也准备去城门当值,看那郑老会不会来自投罗网。 正要抬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声音。 “叔。” 庞雨本以为是叫别人,但这声音似乎在脑海深处与某个印象重合了。 庞雨皱皱眉头转身过来,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路边,身后插着一个草标,面孔上那双乌黑的眼睛带着泪光,但依然清澈而明亮。 “孙田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二章 好人 “孙田秀,你在这里干什么” “叔…”孙田秀叫了一声,又低头呜呜的哭起来。 “怎地了,慢慢说。” “地被人家收走了,娘跳放牛塘死了!呜…”孙田秀便在街边放声大哭。 庞雨惊讶的道,“这才几天就把地收了 那是谁在卖你” 孙田秀抬眼看看身后的一个男子,也是农村人的模样,大约有四十上下。 他见官差眼神不善的瞪着自己,连忙结结巴巴的道,“我是他二伯,我…不怨我,谁不可怜孩子,小人不想来干这种事,他爹叫我来的,都是没法子,连药钱都没有,小人一大家人要养,也帮不了他家。” 孙田秀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泪水,“家里没吃的了,爹还要买药,不怪爹。” 庞雨拍拍孙田秀脑袋,看二伯穿着也确实不是殷实人家,大概也没能力帮孙田秀一家。 “谁来收的地 那地里还有粮食没收,你们怎地不延到月底,把粮食收了再给他也划算。” “三日前册书和典铺同来的,说是要按日收利钱,叫早些把地给他们,以免孙家日后还不起。 逼了他娘一天,他娘熬不住,晚上跳塘死了,还没等下葬呢,那册书便带人把地收了…。” “他娘的这么黑。” 庞雨抹抹额头的汗水,那天他便觉得那里册手法颇狠,但没想到这么臭不要脸,连地里那点粮食都不放过,生生要把人逼死。 皱眉看着他二伯问道,“你准备把她卖多少银子” “十五…那不是我要卖她。” 那二伯小心的看看庞雨,见庞雨眉头皱得更深了,赶紧改口道,“要是官爷买,十三,十三两也成。” “一个闺女才卖十三两” 庞雨有些吃惊,一个孩子养那么大居然只卖十三两,价格实在不贵,可就这不贵的价格,偏生他此时也拿不出来。 庞雨为难还不止银子,庞家的药铺后进很狭窄,庞丁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晚上就在门市里,两根板凳搭一块门板当床铺,药铺现在也不需要增加人手。 见庞雨不说话,孙田秀低着头不停的落泪。 此时一个身穿黑色缎子道袍的商人停在孙田秀面前,他大概五十岁左右,面色红润,可见平时保养得法,只是稍有些风尘之色,大概是刚赶了路。 他弯腰捏着孙田秀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转来转去细看,把孙田秀的腮帮子捏得深陷进去。 “这闺女哭啥呢,别哭啊,让爷看看。 眉眼还成,眼睛怪水灵的。 有缘啊,老爷才去安庆贩货回来,说在这南门歇个脚,怎地恰巧就碰到你了。 跟老爷我去庐州成不,给我那小妾当个丫鬟,过得两三年也可填房。” 那行商口音与桐城有些细微差别,他把孙田秀细细看了,转向她二伯问道,“这一口卖多少银子” “回爷的话,,十五两。” 行商站直一摆手,“十两行了,老子告诉你,庐州府八两的我都买过,比这口还大些,那凤阳还遇到过五两的,不过那时老爷是往滁州去,不便带走,回来时被旁人买走了,可惜可惜,同样是水灵灵的,十两是个公道价了。” 二伯是个农民,比较怕官府是真的,但对商人倒没那种恐惧,只是不少价,一直摇头道,“她家养个闺女也不容易,至少要十四两,大爷您是富贵人家,不少这散碎银子,贫苦人家就是一月粮食。” “富贵人家那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买卖讲究个公道,值多少便给多少,这样,十一两。” 庞雨蹲下看着孙田秀,“你想跟人去不愁吃穿,还是留在你家中。” 孙田秀眼睛红红的哽咽着,“想留着照顾爹,我能耕田能劈柴,我啥都能做,只要让我留着照顾爹照顾弟弟就成。” 头顶上的生意还在继续。 “这位贵人,十三两八钱吧。” “贵了贵了,老爷我大方点,十一两一钱。” 两人在孙田秀的头顶上讨价还价,孙田秀虽未经过什么世面,但也知道要成交了,朝着庞雨跪下磕头,“叔那日给了银子给咱家,娘让我记着,我报不了叔的恩了,给叔磕个头。” 庞雨偏开头不看孙田秀,沉默片刻站起来盯着那行商。 那行商兀自跟二伯砍价,“你这小农怎地如此刻薄,我带着闺女走是去享福的,填房丫头要是生得儿女,那也不是不能当妾,万一是那不正经的人家买了,你是多得了银子,倒害了这闺女一辈子,有你这么当…你是她啥来着。 算了,十一两九钱,老子就…”“住口!” 那行商一惊,转头看旁边那皂隶,只见这少年皂隶沉着脸盯着自己。 “你来桐城干嘛的 所贩何物,经桐城往何方,起运可有经纪关说,北峡关巡检司、马踏石巡检司可有完结商税” 庞雨问一句,那商人便微退一步,等到庞雨问完才惊魂未定的道,“老爷乃守法行商,你待怎地” 庞雨拉起地上的孙田秀,冷冷的看着那行商,“老子不怎地,老子今天要当一回好人,带着你的臭钱滚!” ……“兄弟劝一句,若是要买孙田秀,就正经买下来,可不能跟孙家有啥瓜葛。 那孙田余有个病根子,除了孙田秀还有两个孩子,地既没了,孙家就成了一个无底洞,二哥你一旦沾上,日后三天两头有事都来找你,你帮还是不帮。” 闷热的架阁库中,何仙崖挥汗如雨,一边翻看着鱼鳞图册,一边对庞雨问道。 抓捕郑老的工作大张旗鼓推进了几天,舆情的高峰已经过了,杨知县一松口,三班的人都撤了回来,恢复了正常工作。 唯有庞雨却不认真做好当柜夫的预备,反而带着何仙崖在架阁库干苦差。 庞雨摸出棉帕擦了额头的汗,肯定的说道,“以后绝对不帮,这是最后一次。 我也不打算买下孙田秀,如你说的,是个无底洞,所以这次要让她家能自个养活自个,得想法把地拿回来。” “你不买她,那把她留在你店中干啥。” “老子没银子怎么买,那不是怕他二伯把她给卖了,先给了那二伯一两三钱银子,他才答应留这闺女几天,他爹的药也是在我家铺子里白拿的,老子这他妈干啥呢。” 何仙崖小心的问道,“二哥你是不是看上那闺女了” “老子没那种怪癖,那么小的闺女。” 何仙崖长长舒一口气,“我就说嘛,二哥怎会喜欢十岁的闺女。” 庞雨在心里赞成了何仙崖,明代在庞雨观念里都属于早婚,此时听了何仙崖的话,庞雨感觉何仙崖还算个正常人。 跟着就听何仙崖又道,“怎地也要十三四岁才合适。” 庞雨转头正要骂何仙崖两句,却听何仙崖突然叫起来。 “找到了,二都三图孙家分庄,土名分别为迎风垭、放牛塘、一口井。 共计是十七亩,名字有改动痕迹,洒了些许尘土作旧。 。” 庞雨连忙凑过来,看了那户名后笑道,“竟然如此摆弄,信和典铺狗胆不小,这事后面交给我。 你别管这事了,投柜那边的由票还没备好,这事耽搁不得,午后你去我座位写。” 何仙崖舔舔嘴唇道,“我不知道二哥要干啥,但要帮孙家拿回地千难万难。 信和典铺是吴家的,听说方象乾也有份,这都不是咱们惹得起的。 还有这改图册的人,必定有户房的在内,一个不小心,不要招惹到户房哪位典吏司吏…”庞雨细细看那鱼鳞图,“我为何要惹吴家方家,更不会招惹户房的人,我还要仔细分析一下发现的东西,想想怎么用。” “要不二哥假借户房或是知县之令,那信和典铺因郑老牵扯岳季之事,最近对衙门是赔着小心的,应是不愿来县衙求证。” 庞雨摇头道,“为十几亩地假借衙门之名,万一败露得不偿失,风险与收益不符。 这笔交易只有两方,就是我跟刘掌柜。” ……桐城县前街,信和典铺门可罗雀,周围行人经过都绕着走,因为前几日岳季送葬之时曾在信和典铺门口停留,现在街道上还有零落的纸钱。 庞雨长长吸一口气,独自走入大门,来到高高的柜台前对里面的人道:“找你们掌柜的说话!” 里面那人抬起头来,却不是掌柜刘若谷。 此人脸型狭长,长着些麻子,一副浪荡模样。 他看到庞雨的皂隶服后稍微恭敬一些,仔细辨认一番叫道,“原来是庞差爷,有什么事便跟兄弟说好了,兄弟都作得主,快里面请。” 庞雨也回忆了一下,这人当日跟刘掌柜一起去的南塘里,似乎叫个殷登,也是吴家的家奴,外号殷千岁,在桐城有些江湖名声。 殷登把庞雨让进里间,又给庞雨泡上一碗茶之后分主客坐了。 庞雨打量了一下屋内布局,右侧有一个屏风,后面似乎还有套间庞雨双手在腰间一拉,跟以前谈判开始一样的习惯动作,准备去摸西装的下摆,却抓了一个空。 动作顿时显得有些生硬,殷登有些诧异的看着庞雨。 庞雨干咳一声拍拍青战袍,“殷兄今日生意可还兴旺” “托庞兄弟的福,比前几日好了。” “那便再给殷兄加一个客人。” 殷登哈哈一笑,“那真是贵客临门,早上拜对了财神,不知庞哥儿是要典还是赎”“赎!” “哦,庞哥儿可是已有钟意之物” “便是贵铺新入的南塘里田地。” 殷登恍然道,“那庞哥儿是否带足银两,新入的便是那十七亩,其中有水田十一亩,种鱼田一亩,土丘干田五亩。 总价算下来,价银不菲,水田每亩价银七两…”庞雨毫不脸红,“我一两现银也没有。” 殷登毫不介意,“若是庞哥儿今日不乘手,亦可缓得几日,只要交个定钱,便帮你留着。 也是庞哥儿是自己人,这地还有个好处…”“便是不纳田赋。” 庞雨接话道,“因为是寄于他人户下。” 殷登也不难为情,嘿嘿笑道:“原来庞兄弟都打听好了,那殷某也不说那表面文章,十七亩实有九亩半,水田六亩、种鱼田一亩、土丘田两亩半。 话说前头,今年的收成确实还在地里,但已归了那里册,不作价的。 光算地价七十五两,若是庞兄弟自己要,便七十两,庞兄弟意下如何。” 庞雨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轻轻扔在中间的茶几上,“那殷兄看这里面够不够。” “难道庞兄弟还备了银票。” 殷登笑着打开那信封,里面却是一张写满字的呈文纸。 殷登有些诧异的打开,越看脸色越阴沉,还未看完便一把揉了,抬头阴狠的盯着庞雨,一字一句的道。 “庞兄弟这是何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三章 勒索 庞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兄弟的意思很明白,鱼鳞图册二都三图孙家分庄十七亩田地,户名之上改成了何如宠三个字。 乃是有人勾结里册,逼死南塘里孙家农妇,此乃谋财害命!其后又贿通户房书手,诡寄于何相国名下,败坏何相国一生清誉,此事之来龙去脉详列于呈文之内,就想问问殷兄,如此隐情值不值那七十两。” 殷登身体微微前倾,“庞兄弟是要敲诈我等了。” 庞雨迎上殷登凶狠的眼光,“是勒索,何大人官至阁老,相国之尊致仕归乡,从不与人为恶,甚得我桐城百姓的敬重,有人杀人夺田,又诡寄于何老大人名下逃脱赋税,必定民愤难平,小弟不才也是要管一管的。” “庞兄弟既是要管,那便该直接报与杨堂尊,该抓杀人者便抓,该拿诡寄者便拿,为何却来我信和典铺。” 庞雨毫不脸红,“在下想着,信和典铺乃是吴大人产业,若是杨知县知晓此事,既要顾虑何老大人的清誉,又要顾虑吴老大人的情面,岂非为难得紧。 我做下属的愿服其劳,收了这几亩地,大家都落个清净,免了杨大人难做。” 殷登微微一愣,他似乎也没想到庞雨脸皮能厚到如此程度,眯眼冷冷道:“那我要是不给呢。” “殷兄手上的呈文有两份,若是殷兄不给,午前便会有一份送到何府门房。 何相国是个爱惜羽毛之人,既爱名声又知进退,无形资产是非常贵的。 偏偏你要将惹出人命的田地诡寄于何大人户下,若是此事闹将起来,不是九亩田地的事,而是吴府家人中伤何大人一生清誉。 届时何大人问到府上,吴大人的难堪便不是九亩地能抵得了,又不知吴大人会如何看待殷兄。” 殷登怒道,“什么无形资产,胡言乱语。 你为几亩地弄出天大风波,又能落个什么好” “兄弟我自然也没落着实惠,但殷兄的的损失远比小弟大。 所以为了避免你我双输,小弟才专程上门找殷兄商量。” 殷登嘴角抽搐,平和了一下凶恶的表情道,“庞哥儿你是去了户房不假,但终究是个皂隶。 典铺当铺虽难登大雅,但与县衙中户房、架阁库、承发房在在相关,多少人靠着这田地里的分润过日子,庞哥儿虽是衙署中的行情人,也不敢得罪如此多人。” “我自然明白,不过贵号得罪的人只会更多。 “又非殷某去挑起事端,我信和典铺得罪何人。” “田土中的猫腻,花分、飞洒、诡寄,掩在土下便是惯例。” 庞雨盯着殷登,“但若是有人掀出来,事涉致仕阁老,杨大人便是做个样子,也必定要查一遍鱼鳞图,以给何相国一个交代。 小弟我敢保证,那图上诡寄于何家的,绝不是一处两处。 桐城典铺两家、当铺两家、押铺三家,各家恐怕都有,甚或有诡寄于左家、孙家、方家。 这些皆是书香传家的大族,又有人尚在仕途,名声自然更是看得重,他们自己收了地是一回事,有人托名诡寄又是另一回事。 得罪了这些家,届时这桐城典当便要遭个大劫,户房也牵连甚广,追根溯源,便是殷兄舍不得这几亩地,算起得罪的人,恐怕不比在下少。” “人人有眼睛看着,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 你坏了桐城众多典当铺的财路,这是每年万两的生意,庞哥儿可听过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一个小小皂隶,不知那命值得多少。” “兄弟我脑袋有些不灵光,有时候是看谁得利更多,有时候便只看比较谁的损失更大。 兄弟的命没有仔细算过,眼下估计值不了万两,但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况且小弟也劝一下殷兄,不要动辄算人的命,殷兄家小也在桐城,若是撕破脸皮,至少吴家拿殷兄当个替罪羊不在话下。” 殷登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庞雨怒喝道,“那你我同归于尽,我家小有吴府照应,你父母可有人终养” 庞雨微笑着凑过来,“我赌殷兄不会出此下策,你知为何” 殷登目光闪动,“为何” “因为等到吴府回过神来,他们定然会问,信和典铺是吴家的产业,典铺拿的地自该放在吴家名下,同样亦可优免税银,为何殷登要冒着招惹致仕阁老的风险,去诡寄在何相国门下。” 殷登没有答话,但面肌微微抽动,庞雨观察了殷登的神色,知道自己的推测十分接近,殷登和刘掌柜绝不止这一笔田地,定然已经做过不少,只要从户房去查,便一定能查出更多的来。 庞雨接着说道,“因为何家克己复礼,在桐城并无多少田地,是以从未留意托名诡寄一事。 这几亩地未归吴家,也未归何家,从此之后无影无踪,那最后卖了银子必然也没入典铺的帐,没准是入了殷家。 有人借吴家典铺给自己赚银子,不知还有多少不明不白的账目,又有多少的无影无踪,若是吴家要顺藤摸瓜,小弟在户房可以从旁助力,相信殷兄也听过兄弟我最擅长的,便是计数了。 即便殷兄提前拿一万两银子购了在下的命去,也难解吴家之疑,户房里人多的是,也都会算账的。” “庞兄弟倒是把自己的命看得很贵。” 庞雨笑笑不去理他,口中继续说道,“事若走漏,小弟是个平民,殷兄却是家奴,不但殷兄自己是吴府的人,连妻子儿女亦归于吴家,既然殷兄借着典铺暗度陈仓,那吴家自然不再卵翼殷兄家眷。 不但如此,殷兄还惹怒了何家,日后又如何在桐城安身立命。 所以兄弟此来是作交易,而非来和殷兄拼命的,殷兄大可仔细思量,然后再告诉小弟,以上的后果值不值七十两” 不待殷登回答,只听屏风后面一把温和的男子声道,“庞兄弟好胆量。” 庞雨不用抬头便听出是刘掌柜,典铺之中涉及钱财甚多,互相防备心甚重,但凡有大笔的交易,一定是有掌柜在场,若不是在面前,便是在门后,殷登既和庞雨谈价,庞雨一直便猜测刘掌柜在内间。 当下微笑着站起,“见过刘掌柜。” 刘若谷风度翩翩的从屏风后出来,殷登赶紧让了座位,刘掌柜在庞雨对面坐了,接过殷登手上揉成一团的呈文纸,展开仔细的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快,片刻之后抬起头来,颇为有神的眼睛看向庞雨脸上,面容平静,与那殷登的咬牙切齿天差地别。 “庞兄弟来得有些突然。 刘某原本与庞兄弟一见如故,刘某虽非富贵之人,但这几亩地还是出得起的,即便是说送与庞兄弟,亦无不可。 然则我等开门做买卖,讲个做生意的规矩,庞兄弟如此打上门来,开口索物,刘某开典铺七年来,是闻所未闻。 此例一开,以后庞兄弟想起来一趟便来一趟,甚或他人有样学样,这典铺便不用开了。” “刘掌柜此话有些前后不符。” 刘若谷好奇的道,“我怎地不符” “既然这么些年只有我一人来,那便说明不是人人都能有样学样。 兄弟也可以保证,此事不入第四人耳。” 庞雨满脸诚恳,“兄弟我一生遵从一个原则,有需要就有价值,如今你我手上都有互相要的东西。 交易过后,田地归我,我的东西便归你,日后没人会再拿来用,绝不会有想来就来的担忧。” 刘若谷摇头失笑,等了片刻才道,“庞兄弟是户房的人,信和典铺与户房往来多年,都不是外人,实话实说,诡寄于何家门下不止刘某一家,当年张居正如日中天之时,也有人敢诡寄于张家名下,何况致仕阁老。 更不必为几亩地伤了跟衙门的和气,但刘某想得个明白,这地究竟是庞兄弟要的,还是衙中其他某位要的,还请庞兄弟跟刘某说句实话。” 庞雨知道刘若谷在试探自己的底细,盯着对方缓缓道,“我不说是自己要的,也不说不是自己要的。 但有些话可以稍稍透些与刘掌柜。 你等取这不足十亩地不算什么,但郑老打死岳季一事民愤未平,你们便在南塘里逼得农妇跳水而死,这染了人命的田地又去诡寄在何相国名下,可是嫌桐城县衙的事情少了” 刘掌柜细细打量庞雨的神情,庞雨沉稳的与刘掌柜对视,他这一番话中虚虚实实,又没有牵扯任何衙门中的实际人物,借用了岳季一事的民情,又借了何如宠的巨大声望,希望引得刘掌柜自己去联想。 因为郑老的事情,信和典铺这几日处于风口浪尖上,虽然岳季卖粮一事与典铺无关,但郑老确在信和典铺做事,而且都是吴家产业,所以岳季出殡时家眷还专程停在典铺门口。 吴应琦年纪大了,平日本就不管生意的事,都是些家奴在打理,遇到此事之后,吴应琦颇为恼怒,此时万不敢再惹出事端。 庞雨选这个时机,可谓刚好打在信和典铺要命的地方。 刘掌柜没有从庞雨的神态中观察出任何信息,收回目光沉默片刻道,“此事是办得操切了些,我等开门做生意只是求财,并非图命。” 庞雨看着站在一旁的殷登,“可殷兄方才还在计算小弟的命值多少银子。” 刘若谷在言辞上落了下风,只得道,“那刘某先代他致歉,也请庞兄弟万勿当真,咱们与户房是什么关系,有什么都可以商量,绝不敢喊打喊杀。” 殷登微微低着头,眼睛稍微上翻看着庞雨,看不出任何道歉的意思。 刘若谷敲着桌面,他此时仍没有搞清对方的路数,不知庞雨到底是个人利欲熏心,还是背后有县衙其他有力者指使。 庞雨言语中暗示的部分有很多种理解,既可能是户房的意思,也可能是县丞的意思,甚至可能是奉了杨芳蚤的命令,来敲打信和典铺,以免因他们拿地而又激发民情,或者招惹到何如宠。 按说县衙在吴家面前并非强势,但庞雨拿住刘掌柜两人欺瞒吴家的要害,便让刘殷二人不能借用吴家的背景,变成了他们两人和县衙之间的较量,那刘掌柜两人就远远处于下风了。 看庞雨这有恃无恐的样子,刘若谷心中越来越没底。 当然刘若谷千算万算,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鲜廉寡耻的人,只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而来。 刘若谷抬眼看看殷登,用眼神商量了片刻后对庞雨道,“那我如何能信得过庞兄弟下次不再来这么一出” 庞雨听刘若谷的语气有所动摇,也放缓口气道,“小弟从来不是个好人,但最讲究一个东西,信用。 无论刘兄信否,小弟不会永远当个皂隶,日后他人想送我九亩地,我还未必会收。 当然刘掌柜与我相识不深,信得对不对,只能靠运气。” 刘掌柜看着庞雨,庞雨微笑着与他对视,过了半晌,刘兄突然哈哈笑道:“前些时日听衙门中有些朋友说起,庞兄弟开窍是得了造化,本是当做趣闻。 未想庞兄弟如此胆色,刘某在桐城三十余年,今日第一次有人敢如此来跟我做生意。 庞兄弟这造化,刘某倒有些信了,既然庞兄弟说这几亩地会惹出不少是非,那刘某也不敢久留,烦请庞兄弟代为处置。” 庞雨站起道:“掌柜气度就是不同,你收地的十几两本钱那还是要给的,等收完秋粮,小弟便来结账。” 刘若谷也站起来,“刘某人情做到底,既要交庞兄弟这个朋友,索性便都不收了,以免将来临时抱佛脚,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殷登,把地契给庞兄弟。” 庞雨心头微微激动,随即发觉刘若谷还在观察自己,赶紧沉下心来,稳稳的坐在座位上,不动声色的与刘掌柜拉些趣事。 殷登很快拿了地契出来,刘掌柜双手奉到庞雨面前。 庞雨恭敬的接过翻看一下,地契上图号土名都没错,户主名却是写的一个姓贾的,不用说便是个子虚乌有的人。 也就是说与鱼鳞图又不相同,何家在鱼鳞图上,却没有地契,刘掌柜拿着地契,却与鱼鳞图不符,只要打通里册和户房,不用纳税还可以寻机交易。 日后时间一长,再经过交易转让,这块地便彻底消失在官方图册中,唯一知情的便是里册书,因为他直接接触具体的土地,所有交易都会从他们那里经手,他们手中那本图册才是真实的土地情况,利用跟官方信息上的差别,里册便可以长期获利。 庞雨揣好地契对刘掌柜拱手,“无论是谁派兄弟来的,今日终归是掌柜给的情面,日后也必有回报,刘掌柜,咱们来日方长。” 说罢庞雨对殷登也拱拱手后转身出门,等到背对着两人,庞雨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刘掌柜两人送到门口,看着庞雨的背影大步远去。 殷登满脸不快,“此人说话颠三倒四,掌柜你为何还要给他地契,平白丢了几十两的收益,我觉得他不敢去何家告首” 刘掌柜轻轻道,“你敢打包票否” 殷登一时语塞,万一这庞雨真干出来,对刘掌柜和殷登都是灭顶之灾,谁敢贸然打包票。 刘掌柜叹口气,“他以前叫庞二傻,没准不干出这种事,风口浪尖的时候岂敢冒险。 况且户房的人说,县丞和那唐为民十分赏识此人,此次秋粮本色征收,便给他派了一个柜,这庞雨此来,很难说到底是谁派来的。 若是县丞大人,便多半出于民情的顾虑,若是唐为民,他去年便典吏考满,万一日后顶首赵司吏,我等此时不给,岂非为几亩地得罪户房司吏” “可万一是庞傻子自己来的…”“那便更要给他了。” 刘若谷皱着眉头举起手中的呈文,“十几岁的年纪能写一本如此呈文,却又胆大包天厚着脸皮来典铺张口要地,不是蠢到了家,便是精明到家,这种人我倒更想结交一下。”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四章 机缘 “那几块地,以后你们继续种着。 日后都不会有人来收田税,但今年地里的粮食归了那册书,别去跟册书争执。 这几两银子你们去买粮食,把这几月先过了。” 庞雨拿出三两碎银子,“若是以后册书或里长来问为何你们在种地,你就说是帮我种的。” 孙田秀满脸泪痕站在庞家药铺中,看着庞雨只是哭,把手背在背后不去接银子。 周月如过来轻轻抱着孙田秀,“闺女快拿着,你叔给你的。” 庞雨把银子递给周月如,“我受不了这个,你来劝她。” 周月如盯着庞雨看了一眼,伸手把银子接了,然后对着孙田秀道,“你在县治都呆了三天了,你不担心你爹爹” “担心。” 周月如继续道,“那就赶紧收了银子回去看你爹了,你两个弟弟还在家中,以后一家人都要靠你了。” 孙田秀咬着嘴唇连连点头,又摇摇头哽咽着道,“可欠叔的太多了,我们还不起。” 庞雨摸摸孙田秀的脑袋:“叔是个好人,只要你以后把日子过好,别让叔担心就是报答了叔了。 若是实在想还,以后等你长大赚了大钱了再还。” “那我每年收了粮就来还叔,每年都还一些,还到老了兴许还得上。” 庞雨笑道,“如此我每年都有新米吃了,既然都说好了,那你快跟你二伯回去。” 孙田秀跪下跟庞雨磕头,又朝着天井中的周月如、庞雨老妈、老爹等人磕头。 庞雨老妈把孙田秀拉起来,一副舍不得的模样。 因为庞雨怕那个二伯把孙田秀卖了,所以这两日都把孙田秀留在药铺中,孙田秀又十分乖巧,在铺中见到能做的便做,什么东西一教便会,庞雨老爹老妈都很喜爱这个小姑娘。 庞雨老妈抱了一大包药材,边哭便看着孙田秀道,“这么讨人喜爱的闺女,本想把你留着,可你还有自己的家呢,这包药带着,就当是婆婆送你的。” 老爹嗯一声打断,“哪有送药给人的,又不是甚好物件。” “哎呀,我不是那意思。” 庞雨打断道,“好了好了,人家要早点回去,南塘里总归不是县里。” 说罢拉着孙田秀出了药铺门,那二伯就等在门口,庞雨把孙田秀交到他手上。 “人交给你了,以后不许卖她。” 二伯连忙辩解道,“是他爹,不赖我…”庞雨摆摆手懒得听他解释,“他爹卧床不起,你这侄女一个小姑娘为难处甚多,你当二伯的要帮忙照看,不说给钱给粮,地里的事情总要帮忙做些。” “差爷放心,钱粮那是没法子,能出力的没说的,农村人也不差力气。 只是我们手中无地契,万一那里册来问起…”庞雨知道二伯想把地契拿在自己手上,但庞雨对他还并不放心,同时也担心一旦给他,里册又容易动心思,想想还是自己拿着地契稳妥一些。 “若是以后册书或里长来问为何你们在种地,你就说是帮我种的,他要是有什么说道,你叫他来找我。” “哎,小人记住了。” 二伯不敢继续要地契,只得连口应了,又看了一眼孙田秀后道,“这闺女是修了福分遇到庞官爷,能不能让她拜庞官爷当个干爹。” 他话音还未落地,庞雨便毫不犹豫的道,“我比她大不了几岁,自己还没有子嗣,不便认干闺女,天色不早你们早些出城。” 二伯呆了一呆,他抬头看看天色,还是中午时分,哪有天色不早了。 不过庞雨连连催促,二伯只得带着孙田秀往宜民门而去。 刚走得不远,庞雨突然又叫住他们。 庞雨追上几步低头看看孙田秀的脚,脏兮兮的光脚丫子,不由笑笑道,“叔还是再送你一样东西。” 拉着孙田秀往前到了徐婶家的鞋店,对着铺子里叫道,“徐婶买鞋子了。” 桐城因为土地肥沃,所以百姓的经济水平在整个大明算比较高的,城市家庭大部分都能穿上鞋,农村不穿鞋的比例还是较高,特别家中负担重的,都把鞋子看做非必需品。 守铺的徐婶赶紧应了一声,见到庞雨上门笑得嘴都合不拢,问明是孙田秀买鞋后看了下她脚的尺寸,随手拿了一双黑色布鞋出来。 庞雨指着台架道,“徐婶换那双,小姑娘穿的还是要漂亮点好。” “雨哥儿就是有眼光,”徐婶一拍手,拿了那双福头鞋出来,“雨哥儿你看这双,前面是用棉贴的两层祥云,丝线拉扣缝的边,你再看中间这个福字,那可是绣上去的,都是女红巧得紧的女子才能做,你再看这帮,又是两层的垂鱼,垫子宁绸心,鞋口还是缎子的,那丝滑一点不磨脚背,再配那八层布拖的毛底…”庞雨连忙打断道,“徐婶你可是当媒婆当惯了,一双鞋子当姑娘介绍。 就这样式,让小姑娘试试。” 孙田秀脸色通红,“脚脏,不试,给婶弄脏了要买…”最后周月如过来劝说都无效,就粗略的比了一下大小,便给孙田秀买下了人生第一双鞋子。 孙田秀从未想到自己能拥有一双这么漂亮的鞋子,这种福头鞋一般都是富家女子才穿的,农村人几乎没穿这个的,她把鞋子像宝贝一样抱在胸前,生怕掉了一般。 庞雨蹲下看着孙田秀兴奋的小脸,“我最喜欢不裹脚的小姑娘,叔送你这福头鞋子,希望你以后走好人生,得足福报。” 孙田秀咧嘴笑着,使劲点了点头。 ……“二哥你就如此做大生意的” 何仙崖似笑非笑,“提着脑袋去劫了信和典铺,地拿到手了白送人,末了自己还亏了几两银子给人买东西。” 因为岳季一事的耽搁,加上帮助孙田秀的时间,庞雨拖欠了不少的工作。 此时又是午饭时间,庞雨最近资金紧张,正好便取消了午餐,带着何仙崖一起加班。 庞雨把蒲扇使劲摇了几下,然后一把拍在桌上,“都怪周月如这死女人,弄得老子莫名其妙接了这么一摊子事,日后绝不能再干。” 何仙崖赞同道,“绝不能干了,已误了咱们投柜的进度,这次唐大人给了柳树里的银柜,那是一万三千亩的地,可比好多里都要大。” “为柜头争得打破头,但这一里算下来也不过一千多两折色。” “兄弟劝二哥一句,六房多少积年书手,想去户房讨个差事而不能,二哥不但去了,还得了唐大人看重,那便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万事开头难,咱们今年做一个里,明年便是两三个里,只要唐大人看重,县丞大人赏识,二哥存得两三年银子便去捐贡一个出身,待得出缺便是一个典吏,兄弟跟着二哥也有前程了。” 庞雨看着何仙崖兴奋的脸叹口气,“桐城钱粮册上一万一千户,五万八千口,田赋、役银、各房的常例银,给安庆府各大人和科房的羡余银子,壮班银、解送银、马草折算银、物料折算银,皆要摊在其中。 就户房这十多二十号人,只靠着毛笔算盘,也真是难为户房同仁了。 做个典吏不易,咱们做个书手也是不易。 前程啥的慢慢再想,先把眼前这上千份由票写完再说其他。” 户房里面的书手只有五名,加上几个打杂的皂隶,从事文本工作的也不到十人,这些书手是户房的核心人员,但也远远不足以完成户房的工作,所以各人都招有帮闲。 收税之前户房有大量工作要做,所以庞雨虽然是新人,但因为能写会算,也被当成书手使用。 分派给他最大的工作,便是制作由票,又称青由。 由票分为三截,一截给花户,一截用于投柜包银,一截户房留存。 由票数量巨大,所以格式都是印出来的,但因为是按户征收,每户的数额不同,所以每户都要手工填写,户房的工作量很大一部分便是这种文字工作。 查抄鱼鳞图册的工作量太过巨大,户房存有各乡各里的钱粮册本,如果没有变动都是照抄,如果涉及有买卖的,便要修改钱粮册本。 庞雨在户房学习几天,帮其他人写了不少,算是练习了一下。 除了户房分派的任务,还有派给他的那一个柜,按户房的潜规则是需要自己写的,别人自然不可能帮他这个新人做事。 写完由票还需要先给各里的银头,让他们去分发给各个花户,让花户知道自己这次要交多少税,先把银子准备好。 此时已经快到中旬,所以庞雨时间很紧迫,加之他写毛笔字很缓慢,便只有带着何仙崖加班加点,感觉手都要写断了,连今天晚上都可能要挑灯夜战,由不得便宜老妈节约灯油费了。 何仙崖听到由票两个字也有些泄气,这种重复枯燥的工作确实很考验人的耐心,他也停下毛笔用蒲扇扇了两下道,“说起这户数,洪武年间清丁口时便相差仿佛,如今还是一万一千户,口五万八千余,本朝二百余年,桐城几无兵灾匪祸,那丁口一点不涨有谁能信,要说把丁银入亩这事,百姓也想着占朝廷便宜,里长、里册、乡约帮着隐瞒丁口,自己两头吃些便宜,也亏着他们如此,我们还能少写些,否则分给我俩便不是一千多户,多半是都三千往上。” 庞雨摇摇头正要说话,唐为民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庞雨后道,“午后杨大人要去安庆府,向皮大人禀报秋粮一应事宜,命赵大人和唐某带户房两人随行,事发突然,他两人分派的由票尚未备妥,只有请庞小弟帮忙担待。” 庞雨心头骂何仙崖的乌鸦嘴,脸上痛快的道,“只要大人分派的,都是小人分内之事,小人一定按时将由票备妥。” 唐为民身后进来的两个书手在各自位置拿了钱粮册子,过来跟庞雨说了还有哪些未完成,然后便匆匆离开去做准备。 唐为民在自己座位上收拾一番,带了两本小些的册子,庞雨平日见过,都是些钱粮数目,带在身边备查的。 “杨大人来桐城不久,此次秋粮又是代理知县,皮知府大约是不太放心,乘着秋粮征收之前,让杨大人带县丞、典史往府考察。” 庞雨一听便明白了,安庆知府皮应举顾虑杨芳蚤新来,又是短期代理,担心佐贰官和典史不配合他工作,为了不影响秋粮征收,特意把班子成员都叫道安庆去,当面给杨芳蚤撑腰,好让桐城班子团结一致把秋粮的大事办好。 “那大人去几日” “十七去,大约要与府衙户科考察,若是户科要让查验图册,便要得久了,路上若走得慢,来回算上大约要二十七八方得回转。” “县丞大人、典史大人、赵司吏、唐大人都去了安庆府,那衙中若是有事,我等应当找哪位大人” 唐为民一边收拾一边道,“大人把仓储、狱务都托于王教谕,一般也无事,各房做自己的差事便可,你自备好由票,上次说的投柜之事,待我回来还要与你仔细交代。” 庞雨赶紧答应了,唐为民收好东西便出了门,听得快手房后边的马廊阵阵马嘶,应是马夫在给杨芳蚤等人备马,庞雨送唐为民到了仪门处告别。 唐为民不要庞雨久等,打发庞雨回了户房。 庞雨走上堂前桥时,桥上有一个身影正在扫地,庞雨也未留意,经过时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雨哥儿。” 庞雨没想到一个扫夫会叫自己,转头去看,愣了一下才认出来,不由惊讶的道,“谷小武,你巡铺社回来了…你怎地在此处” 谷小武眼睛红红的,“上次王大壮派我去北峡关巡铺社,便是十余日,方回来便说县学缺了扫夫。 让我把县学扫了不算,县衙内戒石亭至八字墙都要我一人扫完。” “这王大壮太过分了。” 谷小武哽咽道:“若是我爹在,他王大壮岂敢狗眼看人低…”“那…”庞雨本想请谷小武来户房帮忙,特别是投柜一事自己也确实需要人手,但想到谷小武便是被赵司吏排挤出去的,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把谷小武牵扯到户房里来,否则便是对赵司吏的挑衅了。 谷小武用衣袖抹抹泪水,看了一眼仪门方向后道,“雨哥儿无需担心兄弟,我好得紧,上次我与你说的那机缘,便要来了。” “啥机缘” 庞雨惊喜道,“小武兄弟你捐了吏职了 恭喜啊!” 谷小武有些恼火的道,“我就说每次跟雨哥儿说的,你都没用心听,兄弟此时也不想说了,下月你自然便知晓了,届时兄弟自然也不会忘了你。” 他说完提起扫把便走了,庞雨一拍自己脑袋,“他说到啥机缘,咋一点印象都没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五章 风起 深夜的庞家药铺,与往日漆黑一团不同,从庞雨的房中透昏黄的火光。 庞雨和何仙崖在方桌上各据一方,点起金贵的桐油加班。 庞雨抓起桌旁的苹果咬了一口,酸得皱起眉头。 此时没有红富士那样的改良品种,桐城本地产的苹果只有李子大小,虽然口感较脆但味道很涩,晚上加班提神倒是有些用。 庞雨更喜欢吃北地苹果,色红个大,卖相很好,味道也很甜,虽有点软软的没有嚼劲,但总比桐城的本地苹果好。 不过庞雨最近没银子,就这本地苹果还是何仙崖买的,所以他嫌弃也没办法。 “啪”何仙崖拍死一只蚊子后愁眉苦脸的道,“你家怎地这么多蚊子,最多再写一刻钟,否则血都吸干了。” “这点苦都吃不了。” 庞雨骂了一句,但心中也在叫苦,晚上有点灯火便引来无数的蚊子,此时又没有蚊香一类的东西,庞雨老妈拿了一把剩下的艾草来熏了一通,大概是放得太久了,效果也没持续多久。 “这半本都是上中田,写的时候不要把税率写错了。” 庞雨揉揉眼睛,对何仙崖叮嘱道,“晚上精力差,写这由票特别要小心些,若是开头写错,后面跟着错,大半晚上就白忙活。” “二哥放心,这事记得。” 何仙崖打个哈欠又道,“咱们那柳树里,上上田和上中田不少,种鱼田也有些,芦课就很少,算是桐城四十七里之中富饶之地。 银头都是两个,总比其他里要繁杂些,咱们别等吧所有由票写完才去派票,最好明日先把柳树里的送了,银头还得往花户那里派。” “那你明日午后去一趟柳树里,把两个银头再叫到户房来。” 庞雨揉揉发酸的手腕,“这由票真是要人命,怎地衙门里面能写字的这么少。” “各房里面书手都会写,不过只有各房司吏才叫的动他们,想找他们想都别想。 说这书手,今日早间我看到那蒋国用了,他也是个书手,刑房据说要把他退了,要不是他说那句话,二哥倒可以把他招来。” 庞雨略微回忆了一下,倒是很快就想起来了,这人当日一个无心之失,把整个衙门都得罪了,最后被打了二十杖,没人敢给他叫挑夫,自己忍痛爬回去的。 衙门里面的吏员是有编制的,连县丞也没办法开除承发房的典吏,但这种书手、帮闲都没有编制,各房司吏便可以将他们退掉。 庞雨摇摇头道,“刑房司吏自然不能留他,蒋国用这样的,咱们也决不能沾上,宁可咱们自己熬夜多做一点。” “大哥今日跟我打听投柜的事,问还差不差人,我看他意思也想来” 庞雨皱眉想想,焦国柞最近不太搭理他,这次倒是个缓解的机会。 但庞雨心中也有些顾虑,最后还是摇头道,“我也想让大哥一起赚些银子,原本兄弟就该如此,但大哥以前干的那点事,得罪了户房,县丞大人当日指名道姓要打他板子,如今咱们自己在户房做事,首要考虑县丞和赵司吏的想法,至少最近都不适合让大哥参与户房之事,否则大家都落不了好。” 何仙崖叹口气道,“二哥说得在理,我也如此想的,只是他如今在快班不太受用,李班头以前待他还不错,这次回来也生分了,明知大哥腿脚还不利索,每日都派大哥去追索那郑老,大家都知道郑老在吴家,怎么可能抓得到。” 说话的功夫,何仙崖又打了两个蚊子,庞雨看这也没法写久了,只得无奈的道,“那便再写五份便下值了。” 两人顶着蚊虫叮咬又坚持写完五份,何仙崖飞快的收拾了桌面。 庞雨抓着痒,到了天井之中,抬头看那方寸间的漫天繁星,然后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 庞家这药铺要从大门出,庞丁就在门市里睡觉,叫醒庞丁才过得路,两人把门板下了一块,刚好够何仙崖出门。 何仙崖家在向阳门方向,路程也不算近,两人正要告别,突然听外边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庞雨两人瞪大眼睛,见到漆黑的街道上有三个人影自东向西匆匆而过。 “谁他妈晚上跑那么快,难道明代也有人夜跑” 庞雨有些诧异的在心里骂了一声,晚上宵禁后是不准人在外行走的,路上除了更夫便没有什么行人,很少有人这么乱跑。 那三个人影似乎也注意到了街边有两个人,其中慌慌张张的摔了一跤,其他两人低声咒骂,等到他爬起,三人毫不停留的往西去了。 庞雨两人对望一眼,心中都是莫名其妙。 庞雨叮嘱何仙崖路上注意一些,他倒不担心更夫,何仙崖是县衙的人,只要报上身份就行了。 两人匆匆分手,庞雨也是极度疲惫,在床上到头边睡。 这一觉睡到第二日卯时末刻才醒,庞雨难得的睡了一个懒觉。 自从杨知县十七日去了安庆府之后,衙门中便由县学的王教谕管事,这个王教谕也不坐堂,每日到各房走一遍,然后再去一趟南监便下班了。 不办早堂就不用去承发房打卡,户房的两个领导也不在,庞雨自然不用卡着时点去上班。 慢慢洗漱好已天色大亮,庞雨收拾好到得门口,往日从不迟到的周月如却没见踪影。 “难道想赖掉按揭,已经跑路了” 庞雨在心中想着,但周月如最近跟着自己捞到不少好处,除了在南塘里的表现不好之外,其他时候都是拼命挣绩效的样子,庞雨可一点没有怀疑过。 在门口稍站片刻,街上仍如往常一样,周围典铺都在开门,但庞雨总感觉有那里不太对劲,稍稍留意后才发现是路人走路的速度比平常要快,两个街坊从门口过都没有跟他打招呼。 “赶啥好事呢” 正在奇怪的时候,却见周月如的身影从远处小跑了过来。 周月如满脸红晕,神情有点慌乱的道:“出事了,出事了。” “先不要慌,说清楚啥事,你爹又发病了” “不是,有人在街上到处粘了帖子,说有十万兵,马上要来桐城,代皇执法啥的。” 庞雨愕然道,“什么十万兵 贴在何处” “到处都有,我从东街过来便看到十多张,到处都在传呢。” 庞雨猛的转头往宜民门方向看去,只见街上围了好几处人,都在对着墙面指点,墙面上赫然便贴着大幅的帖子。 庞雨赶到一幅帖子前,两下拉开面前的街坊,盯着帖子上的文字,口中轻轻念道,“…缙绅士人明宣道德暗行不仁,王法不行桐城久矣,吾辈上连荆襄…”……“…下通孟河,训练士卒已及十年,招众豪杰将至数万,王法不行我辈行之,吾将代皇执法,除…”县衙之中,王教谕神色慌张,读着各处送来的匿名贴,在他看帖子的过程中,源源不断的消息从县城各处传来,县城的几条大街、市场都张贴有公告,六个城门内的人流密集处也有,全城人心惶惶,原本安宁的桐城县治,骤然呈现紧张气氛。 庞雨也刚刚赶到县衙,带着何仙崖就在月台下听几位大人商议,今日堂前人数比平日要少,不知是没来还是回了各房。 “这,这怎么办。” 王教谕额头挂满密密的汗珠,他只是代理知县的代理,平时就管县学那点事儿,哪里处理过这种突发状况。 王教谕突然指着一人道,“兵房司吏,你是管兵事的,合该你打理此事,你说如今要怎地。” 兵房司吏结结巴巴道,“职下只是管铺社驿站,这安靖地方巡捕追凶恐怕刑房更合适。” 刑房张司吏连退两步,“刑房只是刑名词讼,又不是管抓人的,那是快班壮班的事。” 王教谕紧张下有些不耐,提高音量质问道,“那快班壮班的班头去哪里了。” 无人回答,好半响后旁边一个皂隶才道,“方才我听说李班头回去安顿家人去了。” 王教谕和几个司吏面面相觑。 终于阴阳官站出来道,“堂尊既委托王教谕暂摄县事,往教谕便是桐城的坐堂官,乃县衙的主心骨,万不可先乱了方寸。” 王教谕连忙点点头,先稳住心神后道,“谭大人说得有理,然则如今从何着手,可否拿个章程。” “此事刚刚发生,若只是恐吓也便罢了,若真有人谋乱,便是天大的事,谭某建议大人首先派马快赴安庆府,将此间情形报知杨大人和知府皮大人,一是请杨大人回来主持大局,二来也好把消息早些告知安庆府。” “可安庆府又无兵。” 阴阳官争辩道,“安庆府是无兵,但徽宁池太兵备道总是有兵的。” 其他几名司吏齐齐反对道,“万不可派兵,如今都不知匪在何处,无故招惹些兵来,届时要送走便大费周章,万一丘八再荼毒乡间,我等愧对百姓。” 谭阴阳官只得妥协道,“那兵又不是我说派就派的,总归要先把杨知县请回来。” 王教谕突然反应过来,只要杨知县回来,他就可以不用担责了,赶紧对旁边一皂隶喝骂。 “对对,速找快班的人来,要马快!叫马夫备好马,现在就去备!” 那皂隶被催得屁滚尿流,连忙去了快班找人。 王教谕又对谭阴阳道,“去安庆府怎地也要两三日才能回,可今日又该怎地。” 谭阴阳沉吟片刻道,“大人先派所有衙役出门撕掉那些纸张,另张贴安民告示,让大伙知道衙门如常,然后关闭城门禁止出入,所有衙役上街巡查,以安民心。 大人你首要得去拜访城中缙绅,一来安他们心,二来要借重他们帮助稳定城中人心,他们财多人多,应该能帮到大人。” 庞雨听得点头,谭阴阳官思路清晰,比教谕和几个司吏水平都高。 “对对,有道理。” 王教谕喘着气。 “王大人。” 谭阴阳沉声道,“当下最要紧的,大人你不能乱,知县、县丞、典史都不在,你要是乱了,衙门就乱了,那县城可就没谁能镇得住了。” 王教谕额头挂满密密的汗水,愁眉苦脸的道,“谭大人说的都是理,但本官这心中晃荡得紧,那匿名贴是寻常恶人也罢了,就怕是那山陕流寇的尖兵,要来夺我桐城子女财帛。” “大人万不可如此想,怀宁、潜山、舒城各方都无警,流寇总不见得是飞过来的。” “那万一是从霍邱越过龙眠山而来,那边山川阻隔消息不通,六月便说有个啥扫地王去过霍邱,那流贼焚掠杀人,穷凶极恶,我桐城百姓如何抵挡…”“王大人,各位司吏不要担忧,若是流寇要来,安庆府怎地也有警讯。” 周围人等都面露惧色,谭阴阳后面劝说的话,都没人听进去。 庞雨低声对何仙崖道,“他们纯粹就是自己吓自己。 如果按王教谕说的,流寇真的要来,便是为抢掠子女财帛,就更希望所有百姓都在城内,方便他们一网打尽,不必弄一堆匿名帖子打草惊蛇。” 何仙崖有些紧张的道,“谁知道流寇咋想的,听说他们在河南湖广杀戮甚惨,千万不要来咱们南直隶。” 庞雨撇撇嘴吧,他还是不相信是流寇来了,不过也万万没想到几张帖子能让县衙乱成这样。 谭大人被一群猪队友弄得焦头烂额,直到午时前后才最后议定,也找到了壮班和快班班头,总算派出了去安庆报警的人。 壮班快班去了加强六门的守卫,庞雨等皂班的人则被派去街市撕帖子,因为上午时间耽搁,所以衙门的安民告示还未写好,庞雨等人到时只能多跑一趟去张贴。 从衙门出来时,县前街上已经出现了一些带着行李的人,往东去的居多,显然是出城避祸的。 庞雨皱眉看着这些人,没想到仅仅一夜的功夫,平静的生活便完全被打乱。 桐城的人心有若一盘散沙,几张匿名帖子便能让一城百姓人心惶惶,如果真的有流寇前来,又如何守得住。 ……八月二十三日,夜幕降临。 庞雨今天在城中跑了一天,柳树里投柜的事情都耽搁了,不但要撕匿名帖子,又张贴安民告示,越到后面衙役的人数越少,坚持把安民告示贴完的连三成都不到,其他人都在半途开了小差。 那王教谕还是认真摄事,晚上还要带几个快班的人在各墙巡夜。 连庞雨也是天色快黑才到家。 庞家早早吃了晚饭,把门板上得严严实实。 周围门市也都是如此,大家都无心做生意,街道上充斥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老爹问了庞雨衙门中的情形,听后默然无语。 老妈担心的道:“咱们也去乡里躲几天,住我二哥家中。” 老爹回道,“他那家里也不大,能不去滋扰便不去的好。” “那不是没法子嘛。” 庞雨打断道,“不用担忧,不过是些帖子罢了,叫得凶的狗不咬人,没准就只是吓人的恶作剧。” 老妈叹了一口气,一家人没有多余的话,在天井里面坐到半夜,才各自回屋歇息。 庞雨在床头上放了一把切药的小刀,虽然不太顺手,也比没有好。 但庞雨在心中,其实并不太紧张,他不相信那些贴匿名贴的人干得出大事,匿名贴的作用可能是造势,但也可能就是没胆子动手,放个假消息报复社会。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时分,庞雨被一阵吵闹惊醒,只听外面有人惊叫,城中四处犬吠,连忙起来到天井中。 此时老爹老妈也起来了,老爹正在扣外袍的里扣,他见庞雨后道:“雨儿去把庞丁叫醒,都拿根棍子。” 等到庞丁起来后,庞雨在天井中架起竹梯爬上了屋顶,只见南门东门方向火光熊熊,天空都被染成了昏黄颜色,随着火光的闪动忽明忽暗。 宜民门附近的街上一阵脚步声,两个声音追在后面大声喊叫,不知又是什么人。 庞雨双手有点发抖,心跳得很快。 张贴告示的人并非虚张声势,是真的要动手,此时虽然只是南门起火,但一夜还很长,不知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万一是流寇攻来,自己一家子又该如何应对,一种无助的感觉袭上心头。 庞雨深吸几口气稳住心思,再顺着梯子下来,对着老爹和庞丁道:“东南两面有火,大家都把衣服穿好,家里的刀和棍子放在乘手的地方。 看那动静不大,应当不是大批的贼人,咱们都不要出门,先守在家中。” 庞丁声音颤抖,“那万一他们烧杀过来怎办。” “若是大帮贼人杀来,咱们往西门走,把被单收拾一下,若是宜民门不开,咱们从城梯上墙,用被单连起来降出城去。” 一家人又起来坐在天井中,既不敢睡觉又不敢开门,除了庞雨时而登梯观察之外,其他人都在天井中枯坐,心情忐忑的看着天空中变化的光影。 到了下半夜时,东门南门的火光小了,周围也安静下来,似乎动乱的规模并不大。 总算熬到天明后,庞雨小心的开了门板,附近街坊也都刚开门,不少人互相招呼着,正在快步往东而去,庞雨把药刀揣在身上,带着庞丁跟着其他人的脚步,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都在互相说话交换消息,庞雨跟着人群,在县衙大门都没停留。 很快到了东作门,门洞周围挤满了各处赶来的人群,纷纷朝门楼上指着,人群中不时传出尖叫声。 庞雨缓缓抬头,门楼上赫然挂着一具焦黑的尸体,脚上捆着绳子倒吊着,烧焦的皮肤被绳子摩擦,露出里面黑红色的肌肉,尸体的旁边挂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颈项的断开处,挂着撕裂般的皮肉,人头上的眼皮半开着,露出苍白的眼仁,随着晨风在东作门上微微摆动。 周围不时有人呕吐,许多人逃命似的离开。 庞雨忍着腹中的恶心感,盯着那人头看了半响,虽然那人头失去了生气,但眉目之间还可以辨认。 庞雨喃喃道,“殷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六章 避难 北拱门内的大道上人头涌动,在城外有亲戚的百姓都在出城避祸。 北门因为不当官道,原本是比较冷清的地方,繁华的是东作门、向阳门和南门,但今日南门和东作门都高悬尸体,东作门的门楼还烧塌小半。 所以即便是仵作和夫役已经把尸体取了,也没人想从那下边经过。 庞雨也不愿带父母走东门,便选了北门出城,现在看来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庞雨老爹是三代单传,只有一个姐姐嫁在东乡,却不便去打扰,幸而庞雨老妈的娘家在孔城镇,还有个二舅在乡间,家中好歹有几进瓦房,可以暂时投靠一下,路途大约二十多里,便约了几个同在县城的老家人一起回乡,去孔城镇从北门正好是近路。 刚要到城门附近,突然前方人声嘈杂,人群纷纷调头返回。 庞雨拉住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脚夫,“北拱门又怎地了,难道也有尸首” “尸首倒是没有,可城外说走不得,昨晚杀人的那伙在胡家庄设旗了,便在大路边上,谁还敢走。” 旁边另外一老翁听了也道,“说都有上千的长身汉子。” 庞雨忙问道,“上千的汉子都是些啥人,领头的是谁” “那谁知道,但都有刀有马的,说那领头的长刀银盔,东门那人就是他一刀斩了的。” 旁边那脚夫也道,“东作门走不得,都走向阳门去。” 此时另外一个脚夫匆匆赶上来,他叫住先前的脚夫,“前面有人说胡家庄是设旗召人,说要为民伸冤,去杀方象乾,还有跟城中吴家、叶家那些家有仇的,都跟他们同去报仇。” 那脚夫有些老实,连连摇头道,“我跟谁都没仇,早些出城是正经,你也跟我先回村,不然你媳妇问起怎办。” “男人的事哪由女人家多嘴,左右胡家庄不远,先去看一眼,有好些人已去了,我便是听一个回城取衣物的人所说,那伙人不乱杀人,说了只杀为恶的士绅和家奴。” 两个脚夫一时争执起来,附近往两个方向的都有,但避祸的还是多数。 庞雨虽然很想去胡家庄看看,但自己身穿一身皂隶服并不安全,弄不好被那些匪徒一刀杀了,所以还是打算先把爹妈送出城。 跟周围打听了一下,那胡家庄就在投子山下的官道边,要是从北门出去便是必经之路,众人心中都害怕,特别都带着女眷。 虽然走向阳门要绕一大圈,但毕竟安全第一。 见人群大多在往南,同行的几家人稍稍商量,只得也跟着往向阳门去,也只有那个城门还能走了。 这一趟从北拱门到向阳门距离不近,老妈还好是个农村妇女出身,小时候就要干农活,家里没工夫给他裹脚,粗手大脚的不需要人照顾,平日在药铺干活习惯了,体力上完全能应付。 她一边走一边焦虑的抱怨道,“那上千汉子怎地不去做个营生,偏要干这杀头的事情,可如何是好。” “娘你别信什么上千汉子,城里无兵无将,衙役也不过百来人,其中能打的估摸着不到十个。 要是有上千带刀的汉子,他们早杀进城来了。” 庞家老爹也担忧的道,“既是设旗,那人也不少的,城外有那许多,城内定然还有,不然昨晚城门怎地开了的。” 庞雨一时也无语,昨日王教谕确实安排早早关闭了城门,并加派壮班快班分守各门,但半夜不知谁就把门开了,此时老爹说起来,肯定是城内有内应开了城门,甚至可能就是衙役,不然怎么无声无息就把城门开了。 而且南门东门都被人打开,东门的叶家和南门的吴家都被烧了门房,除了东门的殷登之外,南门还挂了一个人头,城中传言纷纷莫衷一是,庞雨至今都还不知道那具尸首是谁。 (注1)但这两具尸体说明,前日晚间的那些匿名帖子并非只是虚言恐吓,所以二十四日一早便出现了出城避难的高峰。 一路传言纷纷,既有说是流寇尖兵的,也有说是桐城另一伙家奴,还有的说是某处的义民,只是要为民伸冤。 父母一直催着出城,庞雨早上还没来得及去县衙,也不知道信谁的好。 沿途的店铺都上了门板,有些人在街边交头接耳,平日间走街串巷的担郎小贩也没了踪影,还不断有人汇入逃难的人流。 慌慌张张的到了向阳门,总算城门还开着,门口并无衙役,庞雨在门洞前停了一下,显眼的位置居然还贴着“代皇执法”那帖子,不知是否昨晚又贴上去的。 庞雨往周围看了一圈,突然感觉有种不安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周围观察着,谁要是撕了帖子就要被那些人报复。 庞雨深吸一口气,他也知道这种感觉多半是受了心理暗示,特别是东门那尸体对他有强烈的刺激。 但偏就不敢去撕那帖子,呆了半响也没敢伸手,摇摇头赶紧出了门洞。 庞雨在门口停下来,把包袱交给庞丁,“庞丁你送咱爹娘去乡里,记着药刀就在这包里。” 老妈死死拉着庞雨的衣袖,“儿啦,跟娘一起去乡里。” “那不是药铺还要守着嘛,里面存着那许多药材,搬也搬不走,没个人守着屋子,随便来个人便盗走了。” “再多药也比不过咱雨儿要紧,药材没了咱慢慢再挣啊,只要人在都好办。” 庞雨摇摇头,他也不知为何一定要留下,但自从看到那具尸体开始,他只是开始有些不适,后来却一直处于既恐惧又兴奋的状态。 庞雨曾经历过很多次这种感觉,正是他自己人格的一种特质,但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出现,在这样的条件下才激发出来,此时反而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想想后对老妈劝道,“这事不能听你们的,也不能听我的。” 老妈诧异道,“那听谁的。” “都得听白胡子老爷爷的,他说了我一定没事,而且一定要留下,可以活到八十四岁。” “可雨儿你留在城中作甚啊” 庞雨义正言辞的道,“因为这是我身为一名皂隶的本分,自当恪尽职守。 城中有人作乱,百姓人心惶惶之际,岂能顾虑个人安危,你儿子可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虽万千人吾往矣。” “雨儿啊,别往了,娘不要你顶天立地,娘就要你好好活着,以后靠着你给爹娘养老呢。” “知道了娘。” 庞雨把包袱都挂在庞丁身上,随口胡说道,“白胡子老爷爷说的一准没问题,你们先去我二舅家避一避,儿子我才能放心的守护百姓。” 老妈眼中流下泪来,“大不了咱不当那皂隶了,多少工食银咱都不干了,只要咱儿子在,比多少银子都强。” 庞雨看着老妈那苍老的面孔,他一直对眼前这母亲的角色没有特殊的感情,因为他实际与这个老娘并无多久相处,无法建立深厚的感情,很少为便宜老妈老爹考虑过。 此时面对着老妈的眼睛,却能看懂那里面有自然流露出的关爱,心头忽然有些异样的柑橘。 倒是老爹出来对老妈道,“在家都商议好了,临到头了又要变来变去,雨儿既说了是神仙的意思,便让他留下罢了,那神仙原本便灵验得紧,要是你实在不放心,把庞丁留下就行了。” “让庞丁先送你们回乡…”老爹打断道,“同行有几家人,只带几件衣物细软罢了,何须庞丁送来送去,多说无益,你们自回铺里去,总要有人照看稳妥些。” 庞雨不想继续争论,确实也有几家同乡一起,都在老妈娘家附近住,互相能有个照料,当下便应了下来。 庞丁不情不愿的把包袱都取下来,放到旁边一名同乡的推车上。 老妈一路走一路回头,走了好远还在回看。 庞雨不断向他挥手,示意她不用担心,但不知道这手势老妈看得懂没。 庞丁在旁边愁眉苦脸的道,“我不想留在城里,少爷让我去二舅家照顾老爷夫人成不” 庞雨根本不答他话,“爹娘回乡了,这下就放心了。” 庞丁哭丧着脸,“少爷你为啥要留下呢,城里乱成这样,烧死那人就挂在东作门上,你难道就不怕么。” “怎地不怕,但不敢冒险的人发不了大财,有危才有机。 危险的时候,所有的投入都带着杠杆,得利会放大,损失也会放大,想想便觉得刺激。” “刺激是何意” 庞丁小心的看着少爷,“少爷你又在说什么” “我是说胆子要大,但出手要谨慎。” 庞丁心惊胆战道,“我可不敢出手。” “现在不用出手,少爷我不是盲动,否则就跟赌博没啥两样了。 咱们首要是收集消息,衙门的消息好打听,可那乱人是谁都不知道,得想法子去打探。” “怎地打探” “衙门终归比咱们自己的消息多,我去衙门,你去胡家庄探听作乱那伙的消息。” 庞丁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就在路边嚎哭起来,“少爷饶命,我不去啊,那是贼子窝,要砍头的,去了没命了啊,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去,让我去追老爷他们好不好,哇…”庞雨朝着地上的庞丁连踢几脚,庞丁顺势便倒在地上,如同死狗一样怎么都不起来。 庞雨最后也无法,不解气的又踢了几脚,看着瘫在地上的庞丁皱眉道,“找个能办事的怎地就这么难,得了,你先起来,不要你去了,你回去守铺子。 少爷先去衙门,然后老子自己去胡家庄!” ………。 注1:桐城民变的经过,参考桐城生员蒋臣所写《桐变日录》、张国维《抚吴草书》。 文中黄文鼎、汪国华、张孺、郑老、郑朝、殷登、殷和、吴丙、岳季等,均为当时真人。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七章 散沙 第三十七章桐城县衙外人丁稀落,往日聚集在八字墙的青皮代板几无踪影,只剩下些三班的帮闲,仪门进出的人都是行色匆匆。 庞雨匆匆进了仪门,过了堂前桥之后,发现王教谕正在堂上议事,除了班头和司吏之外,还有一些平时未见的人,尽皆衣着不俗。 堂下人不多,庞雨知道今日不同以往,大家都怕派差事,绝不能站在显眼的地方,庞雨虽说想去胡家庄看看,但毕竟不能稀里糊涂的去,于是赶紧也跑到户房内。 户房只有半数人在,都在窗前门口观察大堂动静。 庞雨进得门去,竟然见到何仙崖和焦国柞在左手窗前,连忙挤到两人中间,向何仙崖问道,“那些没见过的都是啥人” “各家士绅派的人来。” 庞雨点点头,听到堂上有人在说话,赶紧又观察大堂的情况。 堂上是快班的李班头在说话,他大声道,“属下查明,二十三日夜里被乱民所杀两人,悬挂东作门者为吴乡宦家奴殷登,绰号殷千岁,悬挂南门者吴乡宦家奴吴丙,南门楼只挂人头,尸身留于吴家烧塌的门房内,已派夫役将尸身敛出。” 王教谕听完眉头紧锁道:“都是乡宦家奴,那查到倡乱者是谁否 所为何事” “据属下得到消息,眼下聚于城北胡家庄为首者乃汪国华。 据属下今日在南门探访证人,皆说昨晚放火之时,乱民皆大呼报仇之语。” “胡言乱语,什么汪国华,为首者乃是张孺,朱宗为副,昨日晚间放火之时,我府中多人所见,此两人倒确与殷登有旧怨。” 说话的是名五十多岁的人,体态微微有些发胖,显然生活跟普通百姓不在一个层次。 李班头不太敢得罪那人,客气的低声回道,“吴管事且莫急,那张孺和朱宗也在其中,但领头之人应是汪国华无疑,因我一个快手假作投靠去了胡家庄,他识得汪国华,亲眼所见此人身携刀具,在庄外设坛写字,”吴管事便来自吴应琦府上,他对李班头不假辞色,声色俱厉的道,“如今还说莫急,二月间便有人传言,说有人要串联作乱,县衙未见查实。 八月又传,县衙一无所动,只知缉拿那郑老。 如今郑老未见成擒不说,还酿成了巨贼。 这一伙贼人分明想要接应流寇,乘乱图利。 快班既是巡捕缉凶,便当恪尽职守。 如今贼人杀人悬尸,之后公然举旗设坛,置王法于何地,置一县堂尊脸面于何地。 李班头不派出快手将其逮拿见官,尚在言说莫急,可是要等到贼人占了桐城,打到这大堂之上才急” 李班头脸色尴尬,此时虽然不是正式的早堂晚堂,但衙门六房人等实际就在附近,都在留心大堂的动静,这吴管事莫名其妙对快班一番苛责,很让李班头下不来台。 王教谕面露难色,他只是一个举人,考了几次进士都没考上,没有办法才走了教谕这条路,算是给自己谋个饭碗。 藩司将他安排在桐城,原本是个体面太平的差事,谁知杨方蚤走这么几天,也能让他遇到桐城百年难遇的民乱。 他知道吴家的背景,绝不是他一个举人能应付的,当下不敢呵斥吴管家,转向李班头问道,“既知杀人者于城外设旗,快班今日能否去逮拿几人归案。” 李班头咳嗽一声道,“大人明鉴,胡家庄所聚乱民一日之间已数百人,四乡凶狡之徒仍在汇聚,快班今日在衙者不过十余,且人心不聚,若是说一声去胡家庄拿贼,这十余人眨眼便会散去。” “那你等所领皇粮所为何来” 吴管事指着堂前方戒石亭的石刻中喝道,“如今乱民残害良绅家人,尔等仰望养贼,动辄言说散去,又是何居心,难道是要为贼人之前驱” 李班头被吴管事喷了一脸的口水,几顶大帽子连着扣下来,李班头心中一急,更不知如何说起,只急得满脸通红。 王教谕也有些措手无策,站在台上竟然想不出一句话来为快班辩解。 虽然教谕是县学之首,听来地位崇高,但与这些士绅的科举资历相比便不值一提。 真的士绅来了还要给教谕一些面子,因为都是科举出身的,必定会尊重科举本身,这些管事可不管这么多。 堂下另一紫衣士绅也脸色不快的道,“我等世居于桐城,又不能如那些小民般抱头鼠窜,都是几世生聚方有的一份家业,快班观望纵贼,难道便任那贼人将我等家业付之一炬否” 其他几个管事纷纷附和,倒是年轻的几个士子模样的人没有开口,并不参与管事和衙门之间的纠葛。 周围不少胥吏悄无声息的看着,场面颇为尴尬。 几个乡宦家中的管事,在衙门大堂之上痛骂班头,而王教谕一言不发。 即便王教谕只是暂摄县事,那也是代表县衙权力,竟然不敢为胥吏出头。 何仙崖道,“王教谕要是不说话,衙门人心便散了。” 焦国柞在旁边怒道,“说不说都是散的,狗日的管事,不过是个家奴头子,有何神气的。” 庞雨听得堂上对话,似乎乱民领头的人还未确定,但能肯定是桐城某一伙势力,总是比流寇好对付。 想起焦国柞是快班的人,庞雨忙低声问道,“大哥,这两日你们快班干啥呢” “老子干这快班可是倒了霉了,城中到处都是抢夺财物的,今日破门盗抢便是十三起,这狗管事还想叫老子去拿汪国华,凭汪国华也配老子拿他!” “那汪国华张孺是啥人,真的确定不是流寇” “他那德性当不了流寇。” 此时不同平常,焦国柞不再跟庞雨摆脸色,压低声音认真道,“就是另外一伙家奴,以张孺、汪国华为首,里面的迎门梁可能是那黄文鼎,今日早上悬尸之时,有人在城东见过他们了。” 焦国柞所说的迎门梁是土匪中的代称,有时又叫先锋将,一般是最能打杀,经常当前锋的角色。 焦国柞又摇头叹道,“没想到汪国华他们这么敢下手,方才仵作去刑房回话,言称殷登是被小刀把颈项斩了无数次,死得惨烈无比,不知下手者何人;南门那吴丙倒是一刀断头,都说看到是黄文鼎下的手,此人是个武举,砍个头不在话下。” 庞雨轻轻嘶一口气,黄文鼎一刀断头算是厉害,但那小刀砍头想想便瘆得慌,而且可见下手之人性情狠厉。 焦国柞面有忧色,“以前张孺他们一伙也是城里一霸,老子跟他们打过不少交道。 他们与那时的户房罗司吏勾连,牙行、典当、赌档的买卖多有涉足。 后来赵司吏顶首之后,郑老、殷登一伙方占了上风,仗着家主的家世将赚钱的行当抢夺干净,因以前结过怨,吴丙和殷登还专门欺辱张孺等人,许是逼得急了些,但从未曾想张孺他们敢聚众作反。” “那张孺汪国华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都能打杀否。” “他们一伙以前有三十来人,如今被郑老他们抢了赚钱买卖,许是没那么多人了。 但他们敢起事,必定是从哪里拉了人来,我方才从北拱门门楼过来,胡家庄那方人不在少数。” 庞雨摸着下巴,“远了看不清,要不咱们兄弟去胡家庄看看。” 焦国柞头摇的拨浪鼓一般,“老子不去,四乡的贼子都往胡家庄去了,谁知道他们到底要干啥。 不少人都认得咱们是衙门的人,一旦认出来,正好杀了咱们祭旗举事,老子岂不是亏得慌。” 庞雨听了觉得有理,这种事情还是要稳妥一些好,打探消息也不急于一时。 此时堂上那吴家管事怒喝,抓住李班头的衣领便要殴打,旁边的王教谕和训导赶紧拉住吴家管事,尽量把双方分开。 焦国柞看得呸的一声,“如今还要摆乡官的架子,还把自己当真官呢。 老子不伺候,老子要是去胡家庄拿人,跟着他吴家姓。” 说罢便顺着六房的门廊往外跑了,庞雨左右观察,原本各房中不多的人又溜了不少,快班如今恐怕连十个都凑不齐,再看乱成一团的大堂,庞雨微微皱起眉头。 ……“刘婶你怎地没走,这两日不会有生意了。” 庞雨回到宜民门大街时,刘婶正在封最后一块门板。 刘婶满脸忧色,抬头看到庞雨,竟然激动的一把抓住了庞雨的衣袖,“雨哥儿你可回来了,这啥世道啊,刘婶一家就靠着门市了,咱的财货都在此处,走不了啊。 早间看你们铺子关着,你那没过门的媳妇担心得紧,总算放心了。 你看咱们都是一家人,咱家要是有点啥事,你可不能不管啊,特别你媳妇还是个黄花闺女,哎呀咋办呀…”庞雨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没过门的媳妇,上次给刘婶挖了一个聘礼的坑,刘婶至今还没回话,以刘婶铁公鸡的性格,那五十两银子确实能要她老命了,绝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庞雨连忙劝说嚎哭中的刘婶,“早晚都是一家人,刘婶你放心,咱自己命不要,也要护得咱刘家妹子周全。” 此时周围还在的街坊都围过来,庞雨以前办事不靠谱,但最近开窍之后连县丞都称赞,又是衙役,代表着官方的权力,大家都有种天然的信任。 昨晚杀人放火,今日桐城县衙几乎没有采取有力措施,城外贼人设旗招人,城中治安形势更不容乐观,留下来的各家都忧心忡忡。 所以街坊下意识都有些想要依靠庞雨,纷纷要求庞雨要承担起街道的治安管理任务。 庞雨见众人围着自己,颇有种受重视的优越感,举起手对众人道,“各位街坊你们放心,不是山陕流寇,不过是些本地乱民。 但城里终归是乱子不少,衙门一时管不了,但咱们自己要管。 衙门不靠这屋子安身立命,咱们不一样,咱们阖家老小都指着这门市过日子,里面还存了各家的货,谁都丢不起。” 一个男街坊道,“雨哥儿你说个章程,此等时刻,咱们正该邻里相助。” 其他人纷纷赞同,显得对如今的庞雨颇为信任。 庞雨迅速的竖起手指,自信满满的道,“咱们要自保,便是两件事。 一防火,二防盗,三防抢。 大家要组织起来,不能一盘散沙。 每家出一个男丁,有多的更好,五人为一组,两把刀三根棍子,每家把家中最大的水缸拿出来放在门口,打火的麻搭两户一把,大家要是有多的就互相匀一下,火来了咱扑火,小股贼人来了咱打贼。 要是大队贼人来了,咱们便跑路,男的殿后,让女眷和小孩先跑…”众人都认真看着庞雨,有些还有些兴奋,庞雨对于指挥别人有种莫名的成就感,从上辈子便是如此,见大家纷纷点头,庞雨对眼前的形势很满意。 庞雨停顿了一下,吞了一口口水正要继续,周家米店的掌柜突然打断兴奋的庞雨。 “这话不妥,怎地要女眷先跑,合该当家的先跑。 光跑出去些女眷有得何用,她们也落不得活路。 再说女眷那许多小脚哪跑得快,先跑也是白跑。” 还不等庞雨答话,鞋店的徐叔也调头离开,边走边道,“那贼子来了必是抢大户的,怎会抢咱们这种小户人家,咱徐家不掺和,谁家有钱的自去雇人。” 这两人撤伙,形势顿时急转直下。 周婶也退了一步道,“咱家只有一个男人,岂能也出一个丁口,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家可没法活下去,就该男丁多的多出些,咱家男丁少,就不去了。” 张嫂子白了一眼周婶,“你家男丁少又怎地,谁家还有几个男人不成,雨哥儿说好要各家都出力,你便想着好事,别人家男人冒着杀头的险在街上守夜,你抱着你家男人在床上睡觉,天下间有这等便宜事,凭啥都让你占了。” “你怎么说话呢,反正说破大天,我周家也不出男人守夜。” “稀奇,难道你周家还出个女人守夜,那也没人要啊。” 张嫂子嗤笑一声,扭着腰回了自家门市。 其他街坊互相交谈片刻,也纷纷散去,留下庞雨呆在原地,大好形势烟消云散。 刘婶张张嘴,往自家店铺走了几步停顿一会又调头来到庞雨面前,“雨哥儿啊,晚间要是有啥事,别家你别管,特别那周家,最没皮没脸,可咱家有啥事,你千万要搭把手。” 庞雨看着散去的街坊叹口气,“刘婶放心。”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八章 打劫 夜幕降临之后,庞雨不敢脱衣,把棍棒和刀具都放在床边,棍子是今日去买的轻木,不像普通挑棍那么沉重,用起来乘手一些。 庞雨和庞丁轮流守夜,到得二更时分,果然外边又到处敲锣,喧嚣四起。 “你娘的又来了!” 庞雨骂完登梯上了屋顶,还是南门和东门,这次火势远胜昨晚,庞雨在宜民门都能看到高高串起的火苗,似乎一整片都在燃烧,远远传来人群嘶喊的声音,不知是在灭火还是打杀。 庞雨只希望火头附近的人能够早作准备,及时控制不让火势蔓延,也庆幸自家是在西边。 附近有些街坊也在搭梯子上房,到处都有让家人起床的叫喊,在夜里听得甚为清晰。 大概都发觉了火头不小,虽然火势还远,但没人敢掉以轻心,桐城瓦房占多数,但也有不少草屋,这些建筑含有大量木材,屋中的家具和柴火也基本都是易燃物,一旦火势失控,便会波及全城。 附近于家湾、柴巷、清风市中也响起锣声召集人手,这些弄堂就是以前的市坊,天然的一个社区。 两头的弄口都有坊门,街坊比较团结,里老得力的话,还能安排一些年轻人值夜,把两头坊门守好,就可以保整个巷子平安,组织程度是比较高的。 庞雨他们这种大街之上的门市却很松散,开放的环境不容易形成社区意识。 多年下来不断转手,各地来的坐商都有,互相之间缺乏联系的纽带,又带着商人的小聪明,最是缺少凝聚力。 “少爷,今晚是不是烧得挺大” 庞丁在下面仰头看着庞雨。 “看那方向又是烧的叶家和吴家,你记住干啥都要远离坏人,站近了挨雷劈,住近了被火烧,跟着少爷我这样的好人,才能有好报。” “那周姑娘她家也在东街,会不会被烧着” 昨天早上他还见过周月如,让她去照顾自家门市,此时想起来,周月如家在东作门大街上,离叶家大宅确实不远,今日这火势恐怕有些危险。 庞雨又站高看了一眼,东边火光扩大了一些,但又不是完全失控的样子。 正在犹豫要不要去东街看看的时候,只听得外边街上传来几声嘭嘭巨响。 “有人在砸门。” 庞丁声音颤抖,“咱们跑吧少爷。” 庞雨赶紧下来低声喝道,“不要慌,又不是砸咱家的门。” “咋听着那么近呢。” 那种嘭嘭声继续响着,在深夜的街道上甚为响亮,庞雨心头狂跳,深呼吸平复片刻后,仔细听了应该还隔着几个门面,当下壮着胆提了棍子来到铺面中,庞丁也轻手轻脚的跟来,两人把眼睛凑在门板缝间往外看。 门缝狭窄的视野中,街道上有火光忽明忽暗,投射出几个黑影在青石板上不停晃动。 又两声巨响,庞雨低声道,“有人在砸门。” 话音未落便听得咔擦一声,似乎是门板没砸开了,却不知是哪家的。 “雨哥儿,雨哥儿救命啊!各位街坊来帮忙啊,有贼人抢铺子啦!救命啊!” 刘婶尖利的喊声划破夜空。 “少爷咱们怎办啊 你不是当好人么,要不要去帮刘婶” 庞雨举手让庞丁别说话,侧耳听着外边的动静。 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喝道,“这家有人,你他娘怎么看的,快换一家…”“砸都砸了,反正就这家了。 把银子拿来咱就走,哎呀,你还凶,冲进去。” 庞雨冲在前面,前面四个身影正在刘婶家门市前晃动,他们打着火把,背上负着大包,单手拿着棍子和菜刀,在跟门内的刘叔刘婶打斗,看样子都打得毫无章法。 乘着他们没有注意的功夫,庞雨大步冲近,他没有高举木棍,而是双手持着轻木棍借着冲势朝着最近一人直撞过去。 那人刚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棍头噗一声戳在他肋下,那人一声惨叫,火把脱手飞出,打着圈跌落石板上,溅开满地的火星。 他连退几步后重重跌倒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才停下,如同虾仁一样蜷缩起来,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撞击的力量让庞雨虎口发麻,棍子几乎脱手飞掉,庞雨脚下一个趔趄,也差点摔倒在地,以前的旧庞雨缺乏锻炼,这身体的力量很虚弱,庞雨来这一个多月进行了一些锻炼,但还没有特别大的起色。 其余几人吓了一跳,他们纷纷从门口退开,庞雨此时借着火光观察,那三人也不是强壮的体型,庞雨知道此时一定要乘胜追击,但不敢再用棍戳,赶上两步高举棍子朝着对面拿菜刀的人打去。 庞丁此时也赶到,两根棍子照头乱打。 庞雨口中大声喊道,“各位街坊来这边打贼啦,西边的二十人快过来,别往西走了!” 庞丁边打边呀呀的叫着,挥了两下棍子竟然一个不稳打飞了出去。 幸好那三人的战力比庞雨想象的还差,他们几乎没有抵抗,口中乱骂着丢了火把便落荒而逃,连地上的队友都不要了,一路跑还一路掉东西,他们也顾不得捡。 刘婶双手拿着一把柴刀,战战兢兢的走出铺来,刘叔则拿着根棍子,刘家仙女竟然也出来了,手里拿了一把菜刀,天色太黑看不清脸色,只听得呼呼的喘气。 “雨哥儿啊,还是一家人好啊,什么街坊、姐妹,都靠不住啊。” 刘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突然放声大哭。 就这么片刻功夫,庞雨竟然有些喘气,便不去追那几人,自己停在刘家门口。 地上那贼人咳嗽两声,终于哀嚎出来,庞雨自然知道戳在肋下有多痛,也是这身体的力量不足,否则这人的肋骨都保不住。 庞雨不管他痛不痛,把那人包袱取下来,然后一把扭住手,拖过来面朝下压住,左膝跪在他脊背上,那人哎呀一声,顿时动弹不得。 “老子问你话,回答不准停顿。 叫啥名,住哪里。” “庄朝,住…”庞雨听他有停顿,马上调整重心,把体重往左膝上加重,那人顿时痛得啊的大叫起来。 待庞雨放松,那人赶紧交代,“住城南潘家拐。” “你们一伙有多少人。” “大爷饶命啊,就那几人,四个。” “你们在胡家庄有多少人” “我…我们不是胡家庄的,我们都是潘家拐的,马四今日说很多人出城避祸,他白天踩点看那些人家走了,晚间便去那无人的家中拿些东西,已是砸了几家,不知怎地砸到一家有人的。” 刘婶带着哭腔道,“咱家怎地没人,大半个白天都开着的。” 那人也哭道,“只怪那马四啊。 可我等砸门,你们一家怎地都不出声,叫一声我们便走了,累我莫名受这一棍。” 庞雨一掌拍在他后脑,“你们他娘的抢东西还赖人不出声。” 刘婶抹了泪道,“哪还敢出声,你们这是要吓死人啊!你们怎地不去抢周家,他家开粮店的有银子啊!” 庞雨听了这话咳嗽一声,提醒刘婶不要再说,毕竟晚上声音传得远。 回头看看后边,那周家的粮店悄无声息,真的没开门。 庞雨看这几人也不像杀人悬尸的材料,说的多半是真的,也就是来乘火打劫,还不敢去有人的家。 他不想听两人的互相埋怨,松了那人手骂道,“滚!” 待那人起来之后,庞雨打算吓吓他,免得他以后来报复,当下冷冷道,“老子记得你样子,咱们这宜民门青壮多不胜数,今日你们运气好,咱们街坊中凶恶的都去了西边,下次再敢来便打断你们狗腿。” 那人连连应了,捂着肋部弯腰走了两步,看到地上的包袱还在,便要伸手去拿。 庞雨赶上两步一脚踢在他大腿上,口中骂道,“还敢拿。” 那人赶紧跌跌撞撞的跑了。 庞雨待他走远后,将几人掉落的东西都收拾起来,也无甚值钱的,就是些铜器、布帛之类,统统交给庞丁,然后对刘婶道:“刘婶你们门板坏了,先去咱家药铺呆着,我一会便回。” 刘家仙女突然出声道,“雨哥儿你还要去哪里” 庞雨此时感觉没有方才那么恐惧,下决心道,“我得去东门看看。” “那我陪你去!” 刘家仙女举起菜刀。 庞雨一个哆嗦,赶紧说道,“多谢刘家妹子的心意,但此处还不太平,请妹子留下护着你爹娘,还有咱两家的铺子,万万不能大意,必定要刘家妹子在,我才能放心。” 刘家仙女犹豫一下应道,“那便留下。” “庞丁守着铺子。” 庞雨捡起一个火把往东跑去。 ……庞雨奔跑在空旷的县前街上,他一路过来碰着几人,也不知是干什么的,大家都互不理睬,县衙前空无一人,连个观望火势的人都没有。 一路跑到周家纸铺前,顺利的便找到了周月如。 叶家里面火光熊熊,倒是靠街一方的火势已经变小了。 这叶家的家主叫叶灿,万历四十一年进士,曾官至南京礼部尚书,跟吴应琦一样年纪不小,家中生意很多,又对家奴疏于管理,造成叶府与民间结怨甚重,自然成为乱民打击的首要目标。 附近的居民全都起来,幸好叶家的院墙很高,阻拦了火势的外延,附近居民依然不敢大意,围在叶家墙外,只要看到有火头过来就去扑打,女人和小孩还在拿盆桶运水。 大火就在家旁,他们可不敢如同周家一般不闻不问。 周月如提着一个水桶,额头上全是汗水,前边的短发都贴在了额头上,她看到跑来的庞雨,楞了一下之后对着庞雨笑了,在火光映照中竟然有些明媚。 庞雨停下喘息一阵,也对着周月如笑道:“我来看看还按揭的人还在没。” 周月如笑脸一收,白了庞雨一眼,转头又要去提水。 庞雨连忙拦着道,“外边都没啥火了,你们怎地不去叶家灭火去。” “我们这些小民凭啥给老爷们灭火。” “有道理。” 庞雨笑笑,抬头往叶家以前门房的方向看去,那里人影晃动,看着人数还不少。 “那前面是啥人。” 周月如冷冷道,“就是放火的那些人,他们只管放不管救。 还有附近混去里面拿东西的,火势稍小一点便进去了无数。” 庞雨探头观察一番,今晚他打退那伙贼人之后,突然觉得胆量很大。 根据这两天获得的消息,这伙人只是为寻仇。 庞雨觉得风险并不大,此时想看看那伙人的样子,便丢下周月如往叶家里面跑去。 叶家的门房在二十三日已被烧光,此时门房便没有任何火势,大院中喧哗嘈杂,门房那里不断有人出入,都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很多人互相间似乎都不认识。 庞雨松一口气,看来乱民是少数,大部分都是来乘火打劫的,自己也正好可以装成这样的人,去观察一下那伙乱民。 叶家占地甚广,门房废墟内就是左右两道廊房,庞雨还没想好往哪个方向走,又一个人从左手廊房匆匆出来,与庞雨打个照面。 两人同时惊叫起来。 “谷小武!” “雨哥儿!” 谷小武剧烈的喘着气,他有些慌乱的扫视一圈。 见无人在附近后,拉着庞雨躲到门房废墟之内。 “雨哥儿,这个给你。” 谷小武从包袱中摸出一个玉质的佛像,“原本也想着给你个甚物件,正好咱带不走它。 今夜能碰到雨哥儿便是个缘分,日后不知何时能再见,留给雨哥儿作个念想。” 庞雨迟疑着没有去接,“谷兄弟怎地在此处,你是来拣些物品,还是也参加乱民了” “谁说是乱民!” 谷小武低声怒喝,“我等根本不想作乱,只是要报仇而已。 我跟你说那机缘,分明约定的九月收粮之后,要怪便要怪那朱宗,他竟然…哎,如今没法子了,今夜既是来报仇,也是要得些东西当盘缠,日后不知何时能见。” 庞雨听了颇为惊讶,乱民这两日间声势惊人,为何谷小武一副随时落跑的样子,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谷小武!” “看到没,老子跟他们说了不要叫名字,说了十次了还是如此,如此同伴怎能成得事。 可惜了汪大哥定好的谋略,都用不上了,王大壮的仇也报不了啦。” “谷兄弟若是担心,何不退出那乱民” 谷小武长叹一口气,“我要走了,雨哥儿有缘再见了。” 说罢将那玉佛一把塞在庞雨怀里,自己提了包袱消失在黑暗中。 庞雨看着谷小武的背影愕然道,“这乱民到底强还是不强啊,胡家庄不是有上千人吗”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九章 招安 桐城城北一里,坐落着树木葱郁的投子山,投子山山形秀美,状若凤凰,山中还建有投子禅院,桐城八景的投子晓钟便位于此处。 胡家庄位于投子山下,此庄是城中富户胡一参的别业,占地并不开阔,只有三楹而已,此时却被乱民占据,周围的田地林野之中布满各色人等,略看过去不下千人。 胡家庄内,黄文鼎、汪国华高坐正堂,对面一人语带哭腔,对两人大声问道,“难道我等真要见那薛大人受招安,那可是安庆府的推官,只说的从者不究。 一旦被他见了相貌,便知我等是领头之人,日后万般难脱干系。 小弟觉着,咱们还是先跑吧,反正昨夜也抢了些银子。” 黄文鼎怒道,“这几日见过咱们的人无数,衙门早知我等乃领头之人,原本就脱不了干系。 你此时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谁叫你二十二日便发帖子,狗日的,大家既是约定九月,便当是九月。” 汪国华沉着的道,“我等做事必要有条理方可,你以为差这十几日并无多大分别否 当日为何定计九月,乃因每年秋粮征收民怨必高,二来九月秋粮以折色为多,皆存于县衙银库,若是要举事,攻破县衙便可取用,便是要往外处跑,亦是这银两最为方便,成不了事也可当个富家翁,如今秋粮未收,县仓空空如也,银两从何处来。 如此前后条理曾与你几人分说,皆是汪某与黄盟主殚精竭虑定下的谋划,奈何你等随意而为,坏了大好前景。 如今见势不妙,又要望风而逃,朱宗你欲置我等于何地” 朱宗埋头不语,旁边干瘦的张孺指着他怒道,“皆因他十七日喝醉了酒,当着一桌七八人的面,将一应事宜尽数说了,那吴家家奴在外得了消息,四处打听何人主事。 朱宗便吓破了胆子要潜逃,其他人等亦心惊胆战,我迫于无奈,横下心先发了帖子。 二十三日烧吴家叶家,咱们总共不过二十八个兄弟,亦是惊险得紧。” 黄文鼎一脚把朱宗踢翻,“喝你娘的酒,也不看啥时候还喝酒,信不信老子一刀劈了你的头,亦去挂在那向阳门上。” 朱宗蹲在地上不敢起来,仰头辩解道,“喝酒之事不假,但举事时机,某也是想过的。 这几日衙门中主事之人无一在桐城,安庆府来回少则三四日,有这几日时间,足够我等召集各乡兄弟,要来的如今也都到齐了。” 黄文鼎见他还嘴硬,抓住朱宗的衣领,举起拳头便要殴打。 汪国华摆摆手制止道,“朱宗说的也有些道理,这几日衙门几无举措,便是主事之人不在。 再有错也是自家兄弟,黄兄饶他这一次。” 见黄文鼎松开朱宗,汪国华又接着道,“张孺兄弟临时举事是无奈之举,但这几日以来,情形似乎也不是无可挽回。 二十二日张贴匿名贴,已收先声夺人之效,二十三日杀殷登、吴丙,又震慑人心。 其后两日竖旗胡家庄,虽是有些冒险,但各乡来投人数之多,远超我等初始之设想,其后烧了吴家叶家,声势已起。 来投之人中不乏衙门胥吏帮闲,据他们所说,衙门各官惊慌失措,那薛推官昨日与杨芳蚤一同到桐城,听闻我等声势之后,一度不敢前来招抚,是以大可不必自乱阵脚。” 黄文鼎佩服的道,“他们都是依计而行,到底还是汪兄的计谋设得好,谁能想到几张帖子能把城中人惊吓成如此模样。” 张孺也附和道,“原来都在汪兄算中,幸好有汪兄主事,我等才有主心骨。 只是那些新附之人,恐怕都是些墙头草,当不得真。” 朱宗在地上道,“就是如张孺所说,大多新附者皆是墙头草,十个也当不了一个自己兄弟,来此处不过是要看看有无便宜可占,若是官府派兵前来,这些人转眼便无影无踪,还不是留下我们兄弟顶罪。” 汪国华摇摇头沉着的道,“这些所谓墙头草,便是要跟着风头摇摆,不过是咱们和衙门两头,今日那薛推官和杨知县亲来胡家庄,而非我等去县衙,他们已落了下风,给了我等扭转局势的良机。 这风头如今已在我们一方,墙头草若是都随了咱们的风势,便不再是墙头草,咱们还怕什么衙门。” 黄文鼎道,“汪兄你说,那我等该如何做” “说得明白些,咱们桐城百姓日子还过得下去,没人想背个作乱造反的罪名,他们恨官吏劣绅,但还不敢造反。 是以咱们万不可说造反,当日定的代皇执法,今日便还是代皇执法。 我等以杀方象乾召集义民,正是对了路数。 古今要举事者,以义聚之,尚要以利驱之。 要他们甘心出力,还得钱财的实际便宜,得了实在好处才能为我所用。” 张孺摇头道,“某这里银子用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百两,也不够他们分的。” 汪国华哈哈笑道,“我等暗中谋划时,已用了张兄弟的银子,如今举了旗,岂能还是如此,你们今日都听我的,那钱财自然有出处。” 三人听了虽是没全明白,也都应了,此时外边有人来报,说薛推官已到了胡家庄外,汪国华呼喝一声领头迎了出去,庄内他们一伙的几十人纷纷拿了兵器跟在后边。 远远的来了数个人影,汪国华认得有两名桐城缙绅,是平日名声好的,中间一人身穿官服,胸前打着鸂鶒补子,正七品的文官,应当便是那安庆府推官。 散在四周的乱民纷纷围拢过来,开初之时他们见到那官服还有些畏惧,远远的观看,但那薛推官眼见上千的乱民,畏畏缩缩停下来,看样子竟然是要往后退,两个缙绅拉着他,似乎在劝他继续前来。 周围的乱民见状胆子也大了,纷纷堵住了退路,薛推官被逼着到了庄前,上千的乱民围得密密麻麻,很多都手执棍棒刀具。 薛推官怕得厉害,甚至不自觉的抓住了旁边一名缙绅的手臂。 汪国华站在摆好的一张桌案之后,见到推官并不下跪,只是拱手道,“小民汪国华,见过薛司理。” 薛推官此时不敢计较汪国华不跪,只觉得汪国华还算有礼,壮着胆子道,“本官受安庆知府皮大人所托,来桐城处置你等作乱一事,想各位都是桐城乡梓,怎能眼见桐城糜烂,望尔等迷途知返,还桐城清朗乾坤。” “我等是作乱吗” 汪国华毫不畏惧,“桐城为劣绅恶奴祸害,本已糜烂,我等不犯县仓县衙,不犯无辜百姓,只为代皇执法,要那为恶的家奴血债血偿,正是还桐城清朗乾坤之举。” 薛推官反驳道,“执法自有衙门在此,国法重器,岂容旁人操持。 你等杀人悬尸,放火烧毁数家宅院,致桐城百姓流离乡间,置国法于何地” “吴应琦、叶灿、方象乾等纵仆为恶,桐城百姓苦劣绅久矣,桐城胥吏与此等家奴狼狈为奸,你身为安庆府推官,多年来枉顾百姓死活,又置国法于何地。” 围观的乱民纷纷叫好,呼叫声震天而起,薛推官一时不敢说话,和两名缙绅缩成一团,毫无一点气势,反而汪国华昂首挺胸,倒像他来招安薛推官一般。 等到呼声暂歇,薛推官声音颤抖着道,“本官…”“狗官装模作样!” 旁边一声怒骂,飞出一团泥块,啪一声打在他脸上。 场中顿时大乱,无数的泥块在欢呼声中飞来,连汪国华都招呼不住,还要靠黄文鼎拿着大刀一路拍打,总算止住了这一阵泥块雨。 薛推官灰头土脸,捂着脑袋不敢再说话。 汪国华指着薛推官道,“世间本无乱民,若是县衙操持得好,又怎会将如此多良民逼迫来到胡家庄。 在此庄内外之人,无不是受害于劣绅家奴,我等聚集于此,非是要与衙门为难,只要为这许多年受士绅荼毒之百姓讨一个正义。” 汪国华气势如虹,薛推官来前也听典史说过,汪国华一伙也不是什么好人,多年前便干的如今郑老一伙所干的事。 但没想到汪国华如此能说,他此时又不敢辩驳,更显得汪国华理直气壮,围观的乱民气氛更加高涨。 “本…”薛推官才说一个字,立即想起刚才的待遇,马上又闭嘴不言。 他眼中全是疯狂叫喊的乱民,耳中全是嘈杂的呼啸,此时的薛推官只想赶紧离开此处,招安什么的都顾不得了。 薛推官战战兢兢道,“方才你说非要与衙门为难,可与我立誓守约。” 汪国华一拍桌案,“我等只要报完仇,其余便不再放火,不犯县仓、南监、官舍,可即刻与薛大人相誓。” 汪国华提笔片刻写就两份,薛推官过来匆匆看过,哪里还敢提什么修改,只要拿这么个东西回去有个交代,马上盟誓签名。 两人各执一份,薛推官迫不及待的收了,在两名缙绅的陪护下狼狈离去,一路走一路被人投掷泥块,到处都是乱民的起哄声。 官方的软弱表现,让那些乱民的畏惧尽去。 汪国华高举墨迹未干的约法,对周围人大声道,“此乃我等与安庆府推官薛大人盟誓的约法,我等已得安庆府之准允,只是不得干犯县衙、县仓和南监。 其余士绅之家,凡有为恶者,我等代百姓求个公道,准允代皇执法!” 黄文鼎大喝一声,“杀恶绅方象乾!代皇执法!” 众人齐声呼喝,高举棍棒刀具,经过汪国华这一番表演,众人对官府的畏惧尽去。 已聚集了两日的上千人情绪如开闸的洪水再难抑制,众人群情汹涌,汪国华等人骑马在前,一齐往东作门外的紫来桥涌去。 ……“唐大人不用担心,也就是些民间私怨争斗,之时下手有些狠毒罢了。 既然杨大人和薛大人来桐坐镇,定然不日平息。” 庞雨坐在户房,向右手边的唐为民说道。 唐为民等人原本在安庆考察,王教谕的第一封急报只写了有人张贴匿名帖子,杨芳蚤便只命典史赶回,随即第二天收到杀人悬尸急报,惊动了皮应举,派出薛推官跟他们一起立即赶回桐城。 唐为民听人说了挂在城头的尸首,一直颇有些担心,今日在户房也是无心办事。 倒是庞雨昨晚遇见谷小武之后,感觉作乱的一伙已经没有后劲,下一步就是外逃浪迹天涯了。 过了最开始的惊慌,到了现在,庞雨感觉这次变乱更像黑社会斗殴,武举帮战胜了家奴帮。 他原本看有机会乘乱发财的计划,也只能付之东流。 好在还有柜夫的美好前景,所以昨晚庞雨就睡了一个好觉,早上来便带着何仙崖开始准备由票,准备把生活纳入正轨,继续他当柜夫的宏伟计划。 只是想起昨晚谷小武分别时说的话,还稍有一点伤感,不过跟柜夫比起来,又不算什么。 唐为民听了略微安心,过来放低声音道,“能尽早平息了就好,免得影响咱们秋粮征收。” 庞雨肯定的道,“此事大人信我的没错,据我估计,平乱就转眼间事。” “乱民进城了!” 突然一声大喊。 几名皂隶飞快的跑入大堂。 大堂之上顿时一片混乱,庞雨张口结舌呆在原地。 “乱民进城了 往哪里去了” 唐为民惊慌的问道,那奔回的一名户房皂隶急急换了衣服,皂隶服掉在地上也不顾,口中应付道,“听说要去方象乾家,还有人说要来攻打县衙,唐大人你也别留在衙中。” “那有多少人” “几千的人,好些都是带刀骑马,已进了东作门。” 唐为民在户房中团团乱转,“我等怎办…他们怎地不关城门。” 大堂周围各房胥吏惊慌奔走,纷纷离开衙门,任县丞怎么叫喊都无人停留,最后连县丞也不见了。 庞雨连忙拉住唐为民,“唐大人你先回屋中照料家人,这几日乘机作乱之人必定不少,你呆在家中尽量不要出门。” “可家中没存多少粮,怎知会有此等事。” 外边众人纷纷离开,仿佛乱民马上要把衙门夷为平地,庞雨口中有些发干,但他还是不信这点乱民能颠覆了朝廷,所以唐为民这个上官还是要继续维持,而且此时的投资必定是事半功倍的。 “粮食我自会送去,大人你不用担心,先回家去照料妻小,若是要回练潭,届时小人也可护送。” 唐为民有些感动,他生于桐城,虽然在衙门时间不短,却从未经历过此种动乱,确实有些慌神,此时任何一点依靠对他都非常珍贵,庞雨一番话让他心神安定不少。 “好,好,唐某没看错你。” 庞雨叫上何仙崖,马上跟着唐为民出门,八字墙外门可罗雀,从大门出来的胥吏不敢停留,飞快的逃离县衙的范围。 县前街上一片慌乱,掉落的头巾鞋子也无人捡拾。 唐为民脚步有点发软,两人扶着他绕过县学,回了租住的房屋,等到唐为民关上房门才离开。 两人回到县前街上,路上行人惊慌奔走,稍稍打听得知乱民去方象乾家了。 方象乾是故太仆寺少卿方大美之子,吴家和叶家主要是家仆为恶,吴应琦和叶灿年纪大了疏于管教,而方象乾经常是亲自动手,在桐城民怨极大。 前两日乱民在胡家庄设旗,便以杀方象乾召集人手,可见其名声之恶劣。 庞雨两人担心的只是贼人攻打县衙,自己受那池鱼之灾,此时离了县衙便不甚担忧。 何仙崖知道方象乾家是在向阳门,见宜民门方向甚为平静,两人径直往向阳门去了。 ……向阳门内的周家街,方宅之外人头涌动,乱民用各种工具砸向门房,里面有些叫喊声,似乎有人抵住了门。 庞雨挤在人群里,在八月闷热的天气中满头大汗,周围全是兴奋的乱民,男女老少都有,更是让人觉得燥热。 大门还没砸开,两把竹梯搭上围墙,黄文鼎一马当先,提刀噔噔到了墙上,其他乱民跟着攀登而上,里面马上传来打斗声。 人群纷纷大喊“先开门!先开门!” 片刻之后大门从内打开了,人群欢呼着蜂拥而入,庞雨本待不往里去,却被人流携裹着进入了大门,跟何仙崖也失散了。 一入大门人群便四散而去,他们撞开方府各处房屋,见到有用的扛起便走。 外边的人继续涌入,庞雨出不得门,只得也跟着往里走,周围都是状若疯癫的百姓,有些人抢了一个屋子又去另一屋,见到更好的便扔掉先前的,各处都有人争抢打斗。 令庞雨惊奇的是,若是晚上有人打劫,这里大部分人都会不敢出门,而乱民第一次白天打劫,却几乎引来了半个桐城的百姓,感觉比那些乱民还要厉害。 庞雨摸出备好的黑布蒙在脸上,像个银行抢劫犯一般。 在院中避让那些人,见地上到处散落着物品,庞雨也不知道哪些值钱,看到拿着方便的就捡。 这么短短时间,庞雨便看到好几个熟面孔,都是见过的衙役,皆混在人群之中抢夺物品,往日在八字墙的帮闲更多,这些人比一般百姓更积极。 门口则站着些领头模样的人,凡有人往外走的,他们便拦住搜身,但凡搜到金银之物,便不准其他人带走,若只是拿走物品则并不阻拦。 整个院中兵荒马乱,园林中的花草被踩得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散落的物品,人人脸上都带着贪婪和莫名的兴奋,经常哪里吆喝一声说有东西,便是一群人蜂拥而至。 庞雨不自觉的跟着人群在院中东窜西走,他对这种大宅院一点概念都没有,见到屋子便往里去一趟,见到什么华丽易带的的便留着,怀中已经塞满了各种东西,最大的是一面打磨得甚为光亮的铜镜。 他在大院中晕头转向转了几圈,终于又回到了大门外,此时主要的人流已变成从内向外,那几个检查金银的人还在拦住人检查,后面来的围成一团,还有一些从外往里的,门口顿时堵得一塌糊涂。 “没素质,不懂排队怎地。” 庞雨骂了一句,但看样子自己很难挤进去,准备找个房间休息片刻,却突然在等待检查的人群中发现了街坊徐叔,徐叔吃力的提着一张太师椅,接着还有张嫂子,抱着一个漂亮的黑釉小耳花瓶,最后还看到周月如的脸在人群中晃了一下。 “你娘的全民总动员打劫啊!” 何仙崖抱着一个蓝丝包袱跑到庞雨身边道,“都是些土包子,这上品的徽墨被人扔在地上无人要。” “咱们怎生出去” “走侧门,我方才见到的。” 何仙崖带着庞雨绕了几个弯,来到人很少的侧门,连拦截的人都没有。 等到两人出到周家街之时,街上已经乱成一片,沿街的铺面都被砸开,各种物品散落满街。 无数人拥挤在南货丝绸铺外,里三层外三层,一匹绸缎有三四个人争抢。 骑马的黄文鼎一脸兴奋,拿着鞭子抽打挡路的人,口中大喊道,“有没有跟那狗贡士潘应娄有仇的,跟我去潘家啦!” 周围立即有乱民响应,嚎叫着跟随黄文鼎而去。 何仙崖把包袱往背上一搭,“咱们又跟着去捞点。” 庞雨搂了一下脸上的黑布,“现在满城都是乱民,各位大人可怎办哟。”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章 心思 桐城县衙退思堂,灯夫挂起两盏灯笼,映照出皮应举有些疲惫的身形。 安庆知府皮应举午后才赶到桐城,自从薛推官不伦不类的招安失败,只两天时间,桐城的局势已经发展到难以收拾,城内城外各行停业,远近无赖之徒纷纷往县治汇集,南北通衢的官道被阻断。 局势已经十分危急,逼迫知府也只能亲自赶赴桐城处理民变。 以前皮应举来桐城,是住在分守道衙署,那里是为分守道来出差准备的,衙署虽小却一直有人打扫看管,所以皮知府每次都选择那里。 但这次桐城处于无政府状态,整个县城也就县衙还安全一些,所以皮应举只能在后进的厢房屈就,这退思堂就成了他办公的地方。 桐城知县杨芳蚤来到堂下,对皮应举恭敬的道,“皮大人,下官已制好安庆府衙的招安布告,明日一早便张贴于六门四隅。” 皮应举嗯了一声,杨芳蚤抬头观察了一下皮应举的神情后继续道,“那黄文鼎午后来衙前,重申不犯县仓、南监、官舍,但神色甚为倨傲。 城中各处乱民照旧围聚,午后又抢了刘秀才家,将刘秀才家付之一炬。” 他说完后,皮应举还是没有表示,杨芳蚤知道皮应举不满,喉头有些干燥,终于承认道,“下官无力约束贼众,连衙门胥吏亦难以管束,白日间来衙待命者,已不足平日三成。” 皮应举轻轻开口道,“且来的那三成,亦不敢信之用之。 坊间有人说,衙门胥吏尽为贼所用。” “下官愚钝!” 皮应举摆摆手,“本官得到的消息,吏部初定你为福建兴化府知府,大好的前途,万不可受此民乱拖累。” 杨芳蚤全身微微一抖,他确实托人在京师活动,便是为了升任知府,皮应举给他的考评也非常之好,确实对他有知遇之恩。 他在宿松数年兢兢业业,如今确知吏部落定官职,原本十拿九稳的官位,却因代理这桐城知县而变得遥不可及,一股气实在难以缓过来。 心中把那前任知县辜朝荐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个遍,要不是辜朝荐提前离任,自己怎会遇到这百年难遇的民变,这运气也是没谁能比了。 杨芳蚤躬着身体,声音有些颤抖,“下官八月二日才履职,前后不过二十余日,下官实在冤枉。” 皮应举没有丝毫同情的神色,“天下纷乱,南直隶乃朝廷财赋砥柱,安庆虽偏处南直隶边角之地,那也是南直隶。 在皇上心中的份量是不同的,若真是乱起,你觉得谁有心思看你何时履职的 更无人在意你冤不冤枉。” 杨芳蚤哑口无言,片刻后疲惫的对皮应举道,“大人说的,下官都明白,可贼人肆虐,下官确已应对乏力。” 皮应举站起身来背手走了两步后道,“本官来桐城之前,徽寧池太兵备道王道台,带着一个姓潘的游击来府衙,声称若是桐城乱民继续围聚,便要领兵来桐城平乱。 被本官一口回绝,你可知为何” 杨芳蚤稍稍一想回道,“请兵容易送兵难,大人担忧桐城要遭兵灾。” “非也,有兵入桐,便意味着你我牧令无能平息乱局。” 杨芳蚤默然片刻,粗粗的喘了一口气,“王道台是兵备,自然用兵制暴。 但我等牧守地方的难处,实不足为外人道。” 杨芳蚤满腹怨气,他心里还有一句,就是王公弼恐怕巴不得桐城大乱,然后他带兵来一股剿灭,获得军功以便有机会升任巡抚。 两人心中都明白,但都不说出口。 皮应举在退思堂中慢慢转圈,“市井小儿亦四处传唱,贼过如梳兵过如篦。 池州兵马过江入桐,王大人倒是边功显赫,但若丘八荼毒地方,桐城士绅交章弹劾,这笔账最后仍要算在我等牧守身上。” “不知那池州兵马军纪究竟如何” 皮应举嗤笑一声,“有池州府吏员过江来,说王公弼要调兵剿寇一事传出,池州营中士卒星散,剩余者声称无开拔银绝不过江。 此等兵马若是来了桐城,你这知县可还有一日安宁” 杨芳蚤叹口气道,“贼来苦贼,兵来苦兵,下官亦是前后为难。” “是以分守道那边觉着,能不麻烦兵备道就不麻烦。 桐城局势还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贼人虽势力已成,仍可缓图之。” 杨芳蚤点头道,“大人说的是,可下官亦忧虑,若是不请兵来,由小乱而大乱,岂非得不偿失。” 皮应举举起一只手,“所以不请兵这话,不能本官说,也不能你说,要由桐城士绅来说,日后即便有些乱子,我等也有所开脱。” 杨芳蚤佩服的道,“下官明白了,那些乡绅士子家大业大,最是万般不愿让兵来,只需请他们上书王公弼,便是实在证据。” 皮应举点头道,“兵是不请了,但乱子还是要平。 首要记住,乱民不可一概而论,城中为乱者成千上万,皆乱民乎 非也,必区分首从,以散其力。 为首者不过黄文鼎一干人等,多说不过二三百,余者愚民不过乘火打劫,贪图眼前便宜,绝非为黄文鼎等人卖命。 我等不愿兵来,但却可借兵之势。 本官问那王公弼要兵道招安宪牌,届时声言有池州兵自安庆来,胁从之徒便会顷刻散去,然后便可缓缓图之。 只剩那二三百乱贼,便好应付了。 衙门胥吏既不可靠,便要依靠城中士绅之力。 还好下午本官刚到,方孔炤便寻上门来,言说官绅并力灭贼之法。” 杨芳蚤默想一下,便记起了这个方孔炤,此人是职方司员外郎,此时正在桐城丁父忧,因为是在职京官,丁忧之后便要官复原职,所以在本地士绅之中甚有影响。 如果有方孔炤相助,那杨芳蚤底气又足了一些,彻底否决了请兵的任何可能,因为军队引起的风险比贼寇还大。 杨芳蚤吸一口气后对皮应举道,“谢大人亲身赴桐指点迷津,下官知道如何去做了,此时已顾不得什么前景,只望尽速消弭乱局,而不至连累各位上官。” “本官来一趟桐城不算什么,分内之事尔。 南直隶乃天下财赋半出之地,任何风吹草动都是大事。 此次只要不惹得巡抚、巡按亲来安庆,便是邀天之幸了,否则本官也愧对张都堂。” “苏州与安庆远隔千里,不知张都堂是否已收到申详。” 皮应举抬起头,闭着眼道,“加急铺递,应是快收到了。” ……苏州府吴县县城,一艘乌蓬小船划过蜿蜒的河道,悠悠停靠在石塘水窦岸边的一株大榕树下,身穿白色短褂的船夫上岸后在桩石上熟练的系了小船,然后提着船桨往岸上走来。 岸上等候着七八人,其中有一名身穿七品官服的文官,还有数名衙役书手。 那文官上来恭敬的接过船桨,短褂船夫抬起头来,约四十多岁的年纪,脸颊清瘦,双目炯炯有神,显得非常干练。 他只是对那文官微微颔首,口头上并无致谢。 船夫稍稍整理一下身上的水渍后,对那文官说道,“自南仁河至观澜港,为运河治水第一要紧之处。 经本官查阅,其长阔定于正德弘治年间,距今久远,河道各处多有变迁。 其主河支河之阔度定不能短少,方才我巡汛之时,已发现三处河道变窄,你既为知县,应尽速疏通,此处既是治水,又是保运,万不可轻忽。” 那知县听了躬身答应,船夫本来要说其他一些河道事宜,见旁边一名老者在往前走了一步,知道老者有话要说,便对那知县道,“你稍待片刻。” 知县连忙退下,老者立即上前来低声禀道,“方才收到徽寧池太兵备道王公弼牒呈,另有安庆知府皮应举申详,皆系加急铺递。 查安庆府桐城县八月二十二日现匿名贴,内称代皇执法等语,二十三日夜有人聚众为乱,于城楼杀人悬尸,延烧两家乡宦门房。” 船夫一直很平静,一直听到最后微微皱眉道,“乡宦” 老者低着头,“正是凶险之处,去岁有宜兴之变,四月溧阳之事余波未平,皆涉乡宦。” 船夫沉吟道,“你的意思,桐城此事背后又有某位大人的操持” “职下不敢,只是说此事凶险,皆因那位大人最懂圣上的心思,乡宦之事一个处置不当,便有结党之嫌。” “桐城那两名乡宦乃何人” “吴应琦和叶灿,分别官至南大理寺卿、南户部尚书,已致仕多年。 此两人皆非东林。 暂与大人无关,但桐城诗书传家之大族不少,除了何如宠之外,既有东林又有阉党,桐城士子之中多为复社。 其中牵涉复杂,若桐城只是寻常凶案就此了结,那也罢了,但若形势继续发展,便难以尽言。” “既有代皇执法的帖子,便不是寻常凶案。” 船夫停顿一下轻轻道,“东林、复社。” 老者把声音压到最低,“一旦沾染上这两样,朝中那位大人便会穷追不舍,务要与虞山先生牵连起来。” “举朝皆知虞山先生乃本官座师,皇上明见万里,不会被他轻易蒙蔽,他若牵强附会,徒惹笑柄尔。” “大人掌江南十府,此天下财税所出,向来举朝瞩目,那位大人未必甘心大人久据此位。” 老者抬眼斜打量四周,“前些时日张溥与本府推官周之夔论战,复社士子群起围攻周之夔,誓要将其逐出苏州府,此事已在朝中物议沸腾,言说江南官场纵容复社。 四月溧阳之变波诡云谲,因大人应对得当,其背后之人未尽全功。 此时桐城事起,无论大小皆不可轻忽,万不可授人以柄。” 船夫眯眼默想片刻道,“王公弼的意思是如何处置。” “王道台在牒呈中言称,收报之时,乱民多寡、头领一律不知,皮应举与桐城知县杨芳蚤又坚拒调兵,此两人已星夜入桐安士民之心。 王道台欲驻节安庆观望形势,暂不调兵过江。” “暂不调兵 王公弼能调得出兵否。” 老者低声道,“职下上月曾往池州,徽寧池太兵备道之下,实无可用之兵,大江以南倒也罢了,偏有安庆孤悬江北,此一府归于应天巡抚治下,却与苏州相距千里,又天堑阻隔,实难兼顾。” “安庆归于应天巡抚治下,便如南阳之地分隶河南湖广;六和、江浦归于应天府,此乃朝廷犬牙相制之意,不令天险为人擅专,此时不说也罢。” “虽是如此,但安庆只有一水上守备。 陆上无一兵可用,一旦有事,则仰望于千里之外。 如今流寇肆虐湖广河南,万一荼毒江北,于大人终是隐患。” 船夫轻叹道,“此事今年已两奏于皇上,皆被驳回,只能容后再议。 你派人留意着巡按衙门,不能让他们先把桐城之事上报。” “职下明白,晚间便会联络布在巡按那边的耳目。” “桐城之事不可轻忽,你明日往池州面见王公弼,令王公弼每日一报。 要他在南岸尽速汇集兵马,一旦桐城有变,即刻过江剿灭乱贼,以免酿成巨祸。” 船夫说罢,拍拍下摆上被船桨沾上的泥浆,一跃上了马背,老者立即上了自己的马跟随而去。 旁边站着的一名衙役对旁边人问道,“你可知这人是谁” “想来该不是啥了不得的人物,否则怎会一人一船巡汛。” 衙役嬉笑道,“那你猜错了,他便是应天巡抚,张国维!” ……注1:张国维崇祯七年四月到任应天巡抚,重视水利,常单舸巡汛,著有《吴中水利全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一章 异想 “代皇执法黄盟主门下左哨先锋将谷小武,送代皇免火旗一面,申家接旗了!” 桐城县治窦家桥,富户申家大宅之外的街道上,人头济济水泄不通,在八月的艳阳暴晒之下,人人挥汗如雨,却没有人愿意离去。 人群在大宅台阶前围了一个半圆,里面是二十余名乱民的核心成员。 谷小武站在正中位置,背后十来名乱民,有半数手执各色兵器,另外半数其中捧了两三面黄旗,还有两人抱着香炉,上面各插着三柱大香。 人群中的庞雨将脖颈伸长,下巴抬得老高,从前面一人的头顶看过去,获得了一个不错的视野,刚好能见到谷小武的背影,他身边的何仙崖则没有这身材,只能不断的把脑袋偏来偏去,从人缝中费力的观察。 申家的管事客气的道,“先锋将请稍待,老朽先焚香洗手以便迎旗,片刻便好。” 谷小武神色倨傲的道,“洗手焚香就不必了,本将还有几家要走,快些请了免火旗,本将好早些回去交令。” 那管事擦擦额头的汗水,转头看了一眼门前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有些不安的道,“先锋将大人,在此处当众交割是否有些不妥。” 谷小武回头看了一遍,街上挤满了人,确实是众目睽睽,点银子是有些不方便。 当下不耐烦的道,“怎地如此讲究,那便进你门内去。” 那管事连忙应了,大开中门,谷小武带着五六个人,捧着黄色的免火旗昂首而入。 外边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都朝那大门内探望,人人神情兴奋,就跟他们自己在收银子一般的感觉。 过得片刻,几人又出现在门口,那管事捧着免火旗而出,谷小武身后几人则抬着一大一小两个红色箱子,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 “先锋将威武!” “先锋将收了他多少请旗银,可否说给我等听听” “这家做盐商的,定要两千两才能放过他,谷将军不要被他骗了。” 谷小武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台下百姓,似乎十分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也不回答那些百姓的问题,缓缓的扫视一圈后,突然一把将大箱子打开,里面堆满铜锡等物,其间还有无数的铜钱。 下面的人群顿时沸腾了,尖叫声震天而起,所有人都伸出了手臂。 混在人群中的庞雨呲牙咧嘴,他的耳鼓几乎被旁边一个女人的尖叫震聋,这热烈的气氛,以前看个演唱会也不过如此,此时的谷小武就是天皇巨星,下面都是他的死忠粉。 谷小武抓起一把铜钱,朝着下面飞洒出去,将演唱会的气氛推向高潮。 无数双手朝着谷小武挥舞,到处都是尖叫声,哪里的尖叫声更多,谷小武便将铜钱洒向哪里,人群瞬间朝着钱币集中的位置汇聚,无不在地上翻滚争抢,抢夺地面的铜币,外边的人心急如焚,身强力壮的便直接扑在地面人群的身上,生生压出一个位置。 活脱脱一副古代真人版的抢红包场景。 谷小武哈哈大笑,又抓上一把朝另外一边扔出,口中大喊道,“又往这边去罗!” 人群顿时又往那边挤压,没争到位置的急得大声嚎叫,人群中被挤得无法动弹的人不停哭喊,还有被踩了手脚的叫骂不停。 庞雨也被人群推来推去,最后总算找了个机会退到了最后,已经是挤得大汗淋漓。 最外围还有一些没有参与抢夺的人,庞雨躲在他们之间,观察着台上的谷小武。 台阶上的谷小武等人兴奋得脸色通红,不断的把铜钱洒向人群,几乎场中的百姓都加入了争抢。 他们前几日跟随黄文鼎劫掠了几户士绅大宅,但是凡有金银等物,都被黄文鼎一伙没收,只准许他们抢掠物品,很多人抢回去的东西实际并无多大用处,也难以折现。 这两日城中行香请旗,只要那些富贵之家出钱请了免火旗,便不能打劫,大家都没了积极性。 所以汪国华为大家考虑周全,要求各家请旗的时候除了银子还要给铜钱,银子由核心成员收了,铜钱则用来继续团结群众。 铜钱好歹是硬通货,今日就算是稀罕物了,所以众人争抢激烈,满场的人在地上爬来爬去,丝毫仪态也顾不得了。 过得一会,何仙崖捂着手退了出来,他转了两圈来到庞雨身边。 “二哥你怎地不去抢些。” 庞雨眼睛继续看着台上,口中回道,“老子不喜铜钱,那你怎地又不继续抢了。” “手被人踩了。” 庞雨转头看他一眼,只见何仙崖左手手背红红的一团,不由失笑道,“可别伤了筋骨,你抢那点铜钱还不够药费。” 何仙崖晃晃手中的一个钱囊,“今日已抢了百余铜钱,足可换几分银子了。 铜钱也是可买卖东西的,二哥你不喜铜钱,又喜爱何物” 庞雨把脑袋凑近到何仙崖耳边,“你看他们带的牛车上是何物” 何仙崖看也不看,“谁不知道,那他们今日收的五箱银子。” 他说完突然愣住,盯着庞雨道,“二哥的意思是…”那申家的管事搭了梯子,恭敬的把代皇免火旗高悬于门头,庞雨眯眼看了他半响,然后沉声对何仙崖道,“算算他们发了多少免火旗。” 何仙崖低头回忆一下道,“昨日两路,咱们看那一路是七面,今日又是两路,这一路已发了五面,估摸着应是发了二三十面。” “据我打听应是三十一面。” 庞雨盯着何仙崖,“你看他们抬箱子的样子,里面有多少银子” “何须看啊,昨日到处有人都说了,生员家一千两,缙绅两千两,大富两千三百两,小富一千三百两。” (注1)庞雨盯着何仙崖,“三十一户,那少说有四万两银子,后面还会继续有来。” 何仙崖听到这个数字,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干,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害怕。 “可,可二哥…”“三弟你看看他们有无当大盗巨寇的本事” 何仙崖转头去看,只见谷小武一伙四个人,正吃力的把那红色箱子抬起,因为牛车上已摆了一层,四人竟然抬不上去,只得又叫来三人,方才勉强搬上牛车,其中三人竟累得靠在车旁直喘气。 庞雨眼神闪动,认真的看着那辆牛车,“这一箱最多两千余两,百余斤而已,七人方抬上车架,三人气喘不止。 再看他们持矛带刀装模作样,全然不知所用,说是乌合之众也是抬举他们。” 何仙崖也看着牛车舔舔舌头,“这点二哥倒是看得没错,这一伙中半数我都见过,多是各乡奸猾之徒,他们那聚合的百十人中,也就是黄文鼎汪国华算得本事,再有十余人有些蛮力,其余皆是此类青皮无赖,既无力也无勇。” “但这群既无力也无勇的人有四万两银子。” “或许他们已经分了,散于各家。” “也或许存于一处,待有缘人取之,谁知道” 两人在人头涌动的街头低声交谈,眼中都盯着对面的牛车,牛车和两人之间的街道上,是那些仍在地面翻滚争抢的人群。 何仙崖手抖动得厉害,那样的念头没有的时候便罢了,一旦被人提出,那念头便一直在他脑海的浮沉。 好半响之后,何仙崖用力把手臂互握,稳稳心神才道,“他们再是喇唬无赖,也是上百的人马,依附者成千上万,黄文鼎汪国华既有拳勇,又有谋略,下手亦是狠毒,靠我两人是否太过异想天开。” 庞雨轻轻嗯了一声道:“这两日看来,他们确实一群乌合之众。 黄文鼎拳脚再勇,汪国华谋略再厉害,也不可能用这一群人成其大事,早晚败于衙门。 待他们与衙门角力之时,便是我们的时机。” 何仙崖喘着气,“二哥你怎会忽然今日提起。” 庞雨冷冷道,“因为他们今日才有四万两银子,否则他们爱乱不乱,咱们保个平安便可,但今日之后,便不同以往。” “可一个不小心,你我便死无葬身之地。” 庞雨笑笑道,“当日殷登问我一命是否值得一万两,我自己心里答了一句不值,此乃实话,就算每年管了两三个银柜,至多也不过三百两银子,分润之后百两而已,一生下来不值万两。 今日有四万甚至更多,为何我不拿这条不值一万的命去搏一下。” 何仙崖只觉口干舌燥,前几日在一起在各处乱抢物品,庞雨就像儿戏一般,抢得毫无章法,似乎只是觉得好玩。 还比不过一个有点见识的普通百姓,而此时的庞雨两眼放光,显示出他绝不是在说笑。 何仙崖从未想过这二哥能如此光棍,在黄文鼎一伙如日中天的时候,竟然想着去打劫劫匪。 他心跳得厉害,“他们亦有可能招安,我们岂非白忙一场。” “那咱们走一步看一步,万一真有机会,而我等毫无准备,岂非错失良机。” 何仙崖不能拒绝四万两的诱惑,狠狠心道,“那二哥说眼下咋走” 台阶上手执兵器的乱民下了台来,驱赶开地上的百姓,队伍继续起行往下一家,谷小武大摇大摆的走在牛车之后。 庞雨没有回答何仙崖的话,在何仙崖吃惊的目光注视下,庞雨直接挤开前面的人群,凑到了谷小武身边。 “小武兄弟。” 庞雨脸上带着温暖而阳光的笑。 谷小武一见是庞雨,嘴立即咧开笑起来,随即又平和道,“原来是雨哥儿!” “那日你言说要避往外地,兄弟一直替你担忧,方才忽然见到小武兄弟,真是威风得紧,兄弟是既开心又羡慕,若是小武兄弟不嫌弃,能否也提携一下小弟。 若是能成,我定然为小武哥和黄盟主用心做事,甚至我还能帮你们打探衙门的消息。” 谷小武哈哈一笑,带着些优越感的拍拍庞雨肩膀,“我一向便与雨哥儿交好,该当提携的,这两日还时常想起雨哥儿,只是不得闲去找寻。 正好黄盟主设将台广招豪杰,正可把雨哥儿推介与黄盟主,请他给雨哥儿派一个合适的去处。 实话跟雨哥儿说,咱们黄盟主和汪军师,都是万中无一的大才,大将之材,雨哥儿放心跟着他们,日后那钱财官路,便都有指望了。” 庞雨眼中泛起泪光,感动的看着谷小武,“多谢谷兄弟不忘贫贱之交,日后一定要报谷兄弟的大恩。” ……注1:《桐变日录》:(桐城)邑绅乃盛为具,贼至则延入,绘绮毕陈奉千金为筹,贼筹以代皇免火旗,建于其门…乡耆里甲悉帅比户争输恐后,士民无一免矣【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二章 士绅 子时的桐城,城外的两处宅院闪动着火光。 一些桐城的士绅和富户提前逃走,未买代皇免火旗,房屋便被黄文鼎等带人抢掠后焚烧,有些宅院只烧毁部分,但随后而来的偷盗者将所有能搬的东西都搬光,最后还放一把火彻底烧光。 最近的桐城每天都有宅院在燃烧,衙门中的胥吏无人上值,白天乱民穿城行香,晚上六门大开,更夫无影无踪,各类偷抢之徒出没街市,整个桐城处于完全的无政府状态。 北拱门内的县丞衙署一片漆黑,院内连灯笼也没有挂,后进住宅区中有两个值夜的门子,靠在门廊上打瞌睡。 “当当当!” 对街的魏家巷锣声喧天,跟着就听得人生嘈杂,不知是发现盗抢还是火情。 两个门子打起精神,在院中听了一会,魏家巷的声音慢慢小了,两人刚松了一口气,突然院中厨房的位置“啪!” 一声巨响,接着是哗啦啦的瓦片落地声。 院中惊叫四起,各屋都点起灯来,县丞和幕友也惊慌的走到院中查看。 自从乱民入城之后,县丞衙署中原有的皂隶、扫夫、灯夫纷纷逃离,虽然黄文鼎承诺不犯官舍,但谁都看出官方的弱势,不知何时官匪一旦冲突,他们便要受池鱼之灾。 这些皂隶扫夫都是桐城本地人,所以都各自返家了。 留在县丞衙署的只有老家带来的门子和一个本地马夫。 堂堂县丞衙署的安全,就依靠这区区两人。 县丞在不久前殴打了一大票本地胥吏,可以说仇家遍桐城。 一到晚上周围有什么风吹草动,县丞一家便要担惊受怕。 余先生提着灯笼进入厨房,发现是有人扔的石头砸破了房顶,还未等他向县丞汇报,侧门一阵嘭嘭的砸门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 院中的家眷大声惊叫,县丞和余先生都惊慌失措,他们平日养尊处优,对这样的情况没有丝毫准备。 正在一家人惊慌失措的时候,只听门外一声大喊,“贼子大胆!” 一阵激烈的打杀声音之后,听得有人大呼小叫往北逃了。 幕友凑在门前,听得外边有人喘气,战战兢兢的问道,“外边何人” 外边声音传来,“小人户房庞雨见过余先生,刚才的贼人有否惊吓到大人。” 余先生听得这话,心中那口气一松,差点一跤跌倒。 县丞赶紧道,“快开门让他进来。” 门子这次不敢再要开门银子,匆匆打开门放庞雨进了外进的院子。 庞雨见县丞穿个里衣,连忙恭敬的道,“小人护卫来迟,还请县丞大人勿怪。” 县丞哎一声摆摆手,余先生在旁边问道,“庞小友怎会深夜来此,可是恰巧在附近” 庞雨躬身道,“小人专程来此,皆因今日贼人猖獗,小人知道县丞大人平日刚正不阿秉公执法,恐怕有些人会怀恨在心。 小人担心有人乘机报复,弄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便时常守在附近。 方才恰逢有两人在外投石拍门,小人便帮大人驱逐了他们。” 县丞有些感叹的道,“疾风知劲草,庞雨你很好。” 余先生见庞雨提着一根棍子,腰上还别着药刀,听得他一个人打走两个乱民,心中顿感安全感强了许多,当下试探着道,“那庞小友晚间可还要去他处” 庞雨立即听懂了余先生的意思,“若是大人准许,小人打算就在门外护卫大人一家周全。” 县丞也希望庞雨留下,大家对刚才的一幕印象深刻,都把庞雨当成武林高手一般。 “那你等安置一下,今日便留庞雨在此过夜。” 县丞说完点点头便回了后进,其他家眷也纷纷返回各自房间,院中恢复了平静。 余先生指挥两个丫鬟去准备外进的房间,自己带着庞雨在东侧的小亭中闲坐等待。 那两名丫鬟动作很快,片刻功夫便准备好了床铺,自行回了后进,余先生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庞雨也不好询问,只得等着余先生开口。 月末的月色很暗,丫鬟在房间中点起的油灯透过窗纸,将微弱的亮光洒在外进小院中,庞雨适应了光线之后,还能借着这点亮光隐约看到余先生脸上的皱纹。 余先生打量对面的庞雨片刻轻轻开口道,“要是余某没记错,庞小友才十七吧,如此年纪有这份沉着,确实难能可贵。” “小人不敢说沉着,只是念着大人的知遇之恩,还有余先生的点拨关照,想为二位尽一点微薄之力。” “十七啊,多好的年纪。” 余先生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萧索自顾自的道,“庞小友你看来,那黄文鼎等人是否在等候一合适之时机,再攻陷县衙,以我等人头拉旗造反” “这…”庞雨没想到余先生会这么说,但看余先生的情绪不太对,只得顺着余先生道,“黄文鼎恐怕是想过,只是没那胆量,也没那本事罢了。” “不,他定然要准备如此的!” 余先生摇摇头,突然语带哭腔哽咽着道,“可怜我已逾不惑,尚未留下子嗣便要死于这些贼人之手,老夫不甘啊…”庞雨万没料到余先生半夜来这一出,恐怕是平日压抑久了,在这危急时期精神有些崩溃。 口中赶紧劝道,“余先生放心,那黄文鼎一伙并非悍匪,不是定要与衙门作对,不过私怨争斗,再乘机捞些钱财。 他们最终要与衙门和谈的,若是把衙门毁了,他们跟谁谈去,所以先生尽管放宽心。” 余先生抹抹眼泪,抬头看着庞雨怀疑的道,“你说的可是确实” “确实,小人一直担心酿成大乱,危及县丞大人和先生。 为了探知贼人的动向,小人已想法混入那贼人一伙,得知了他们的意图。” 余先生惊喜的道,“如此便放心了,难为庞小友还有如此心计。” “当不得先生夸奖,小人为探得消息,迫不得已要与那些贼人往来,日后平乱之后,还请先生和县丞大人代为分说,以免旁人误会小人。” 余先生满口答应,庞雨接着道,“小人若是探得要紧消息,便会来报先生,至少眼下看来,黄文鼎一心派旗赚银子,绝不会攻入衙署。 至于先生方才说的尚无子嗣之事,小人也听说一些。” 余先生哎一声摆手道,“都是我那夫人,不但纳妾不许,连个填房的都不行…此中种种不足为外人道。” 庞雨凑近一些低声道,“若是先生信我,这事小人来帮大人想办法,说服夫人同意先生纳一房小妾。” 余先生吃惊的看着庞雨片刻,突然拱手道,“要是庞小友能帮这大忙,那便是我余家的恩人,老夫日后定有回报。” “先生客气,那此事便交给小人了。” 余先生最近处于非正常的心理状态,被庞雨一个画饼弄得心情激动,平复了好一会才对庞雨道,“庞小友若是愿意,明日可否来县丞衙当值,这几日大人正好用人的时候,衙中的胥吏都不在…”庞雨原本就是想靠近决策层,以便获得足够的信息,满口答应道,“那小人便留在此处,大人有事尽管调派。” “明日还确实有事,县丞大人要与桐城乡绅商议平乱一事,到底是抚还是剿,杨堂尊让县丞大人参与议事,非要跟他们议个明白,万不能拖延了。” ……“因孔老先生说县衙大堂人多耳杂,今日特请各位来县丞衙署商议,地方稍局促了些,还请各位勿怪。” 杨芳蚤高踞上座,但面对下首的左右两排人,态度却十分客气,这些人都是桐城士绅的代表,非富即贵。 县丞在右侧上首,庞雨则站在后排,以备议事的人有需要。 “桐城乱局久恐生变,然则衙门糜烂已久,胥吏皆不可靠。 还需各位士绅襄助,方能有望平乱,今日请各位畅所欲言,务必有个确论,以便官绅同心合力。” 杨芳蚤说到衙门糜烂已久时,特意加重了“已久”两字的读音,提醒大家都是前任辜朝荐的错,他刚代理知县二十来天,虽然被逼要解决问题,但这锅是不背的。 场中一时沉默,庞雨偷偷观察对面的第二位的灰衣男子,此人脸形柔和气色饱满,坐在堂中气定神闲。 此人便是方孔炤,他虽然坐下下首,但他进士出身,又是在乡丁忧的职方司员外郎,在此处的实际地位是最高的,只是面子上,他现在只是个民。 一名年轻的士子见堂中无人说话,忍不住大声道,“昨日贼人又分两路穿城行香,发旗十三面,因莫秀才未买免火旗,午后黄文鼎领人破莫秀才家门房,城中愚民晚间乘乱大掠莫秀才家,至天明放火焚毁莫家,并延烧民房三座。 桐城大乱已数日,长此以往人心沦丧,百姓暗无天日,不宜迁延时日,应请安池兵备道(注1)发兵助剿。” “不可!” 堂中数人同声怒吼。 自从乱发以来,这几个缙绅大户在县衙也议过事,庞雨从未看到他们如此一致。 一名衣着华丽富商模样的人站起道,“万万不可请兵。 乱民还只是要些钱财,兵灾却远甚匪乱。 皆说天下苦兵甚于苦寇,我南直隶多年来太平无事人心谦和,即便出了几个土寇,那也比客兵要好。” 方孔炤坐在上首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看着地面的青石板,眼皮微微的垂下,看不到他的任何情绪,不知他到底支持哪一方。 又一士子站起,“且不说兵过如篦,原本城中不过是小乱,那池州兵马一过江,这边黄文鼎等人若得了消息,受了兵马的激,横下一条心来作乱,不免玉石俱焚,那待池州兵马到来,烧成一座空城,于百姓有何益处。” 另外一人对杨芳蚤道,“禀堂尊知道,请兵还要有兵才行,据晚生所知,安庆府卫所虽有定额五千七百余,然则实无一兵可用。 安池兵备道驻在南岸,前些时日听闻桐城变乱才招了千余兵丁,然一说要来平乱,当晚散去半数,余者言称没有开拔银便绝不过江。 如此看来,就算要调兵恐怕要向应天巡抚请兵才行,想那巡抚标营想来应是管束得力的。” 方孔炤下首坐的是一个四五十岁年纪的青衣中年人,他干瘦脸颊皮肤红润,此时不理会说话的人,只是偏头对方孔炤微微躬身道:“如若方兄认为需要请兵,阮某愿稍尽绵力,先出一千三百两白银襄助池州兵马开拔。” 堂中一阵低声议论,庞雨惊讶于此人口气平淡,一千三百两竟随口而出,显然家底甚厚。 而那些表态不愿请兵的人则神态不愉,这青衣中年人分明是只想讨好方孔炤,其他人的意见根本不重要。 杨芳蚤早已和皮应举议定绝不请兵,今日只是要让桐城士绅来说不请兵这句话。 所以他开场白中提醒各人,是要探讨如何用桐城官绅合力平乱,而非是请不请兵的问题。 第一个年轻士子不懂事也罢了,这青衣中年人还要说帮助池州兵开拔,显然不给杨芳蚤面子。 杨芳蚤压住怒气皱眉问道,“还未请教这位先生尊讳。” 那青衣中年人神色从容,站起不亢不卑的道,“老夫阮大铖。”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三章 汇集 阮大铖摸着下巴浓密的胡须,气定神闲的站在堂下,杨芳蚤倒微微一愣,倒不是他没听过,而是因为此人太过有名。 阮大铖是桐城人,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此人先入东林,成为东林党的先锋干将,后因东林将许诺给他的职位给了魏大中,便怒而转投魏忠贤成了阉党。 但当阉党也是左右摇摆,最后弄得里外不是人,算是满手好牌打成烂牌的典范。 虽然阮大铖现在无官职在身,但进士身份是有的,早年又是京师的科道御史,参与的都是明帝国最高层的政治争斗,他在官场积累的人脉,也不是杨芳蚤一个知县能比的。 杨芳蚤不敢摆官威,也不愿跟此人沾上关系,只得对阮大铖道,“原来是阮先生,难怪如此急公好义,请坐。” “护卫乡土乃我等本分。” 阮大铖微微躬身作礼,然后才缓缓坐下。 杨芳蚤见阮大铖还想发言的样子,不愿与此人多纠缠,连忙抢先开口道:“本官愧领桐城知县,实不愿桐城既遭寇乱又遭兵乱,那些土寇亦都是桐城百姓,本官的意思,能抚还是要抚,不可轻易言兵,不知方大人是否赞同。” 方孔炤此时才像醒过来一样,把眼光从地板上转向杨芳蚤道,“杨大人宅心仁厚,说的也有理,但本官这里有个计较,自古此种民乱,不可单言剿亦不可单言抚,光是剿杀则平添杀孽,官寇之间冤冤相报耗时长久,不免地方糜烂;光是言抚,则贼人无所畏惧,乱是平不了,最后蹬鼻子上脸也是有的。 古今平乱成功者,都必得刚柔并济、剿抚并举方得全功,各位以为然否。” 杨芳蚤还未答话,先前反对的士子听了出来插话道:“方大人此说不妥,咱都是桐城人士,地方上乡邻乡亲,要说里面有顽劣不堪之人,也是少之又少,也不必动辄言剿言杀。 看此乱起以来,桐城各家头面的门上,并非家家遭难,那领头的还是有些方寸的,至少方大人府上他们便未去。 而一旦引了池州兵马来,那都是客兵,许是知道何家左家,方家也未必知道,更遑论其余,到时拿刀拍门,才真是秀才遇到兵。” 方孔炤身后一名虬髯大汉冷冷开口道,“刘秀才话中有话,不妨直说出来。” 刘秀才脑袋偏一偏道,“晚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虬髯大汉一怒站起,方孔炤稍稍转身对那大汉摆摆手,然后盯着那刘秀才道,“方某说剿抚并济,并未说要请兵来桐。 刘秀才尚未听完便曲解方某用意,又言有所指,难道贼人不来方某府上,其中有何猫腻不成” “晚生不敢,只是亲眼所见,贼子从凤仪里的门前行香经过,也不曾叨扰方府,念及方先生一向赏识那汪国华,还有恩于此人,此事桐城人尽皆知,便由不得旁人不作他想。” 堂中众人都不言语,此次民变各家多少都有遭殃,唯一毫发无损的只有何家和方家,何如宠是阁老致仕,大家不敢跟他比,方孔炤虽然是京官,但毕竟还未起复,大家还是能比较一下,心里确有一些不平衡。 以前碍于面子,大家都不好意思说出来,但此时有刘秀才开口,大家也是乐见其成。 方孔炤成为众矢之的,却不慌不忙,先从容的扫视一遍堂中,然后语气平淡的开口道,“原来是刘秀才亲眼所见。 那方某有个疑惑,曾几何时,桐城士大夫仕于朝者冠盖相望,四封之内,田土沃民殷富,家崇礼仪人习诗书,风俗醇厚,士绅皆为小民之表率,号为礼仪之邦,不知刘秀才有否亲眼所见 那时何曾有人为乱,何曾有人杀人悬尸,何曾有人自凤仪里之门前行香而过” 他声音不洪亮,但中气充足,每人都能听得很清楚。 堂中静悄悄的,所有的士绅都不说话,庞雨感觉此人的气势足可胜过满屋子人。 方孔炤并未等待刘秀才回答,而是继续道,“时移世易,桐城乱起之前,世禄之家鲜由礼法,子弟僮仆倚势凌人,纵奴横行市井阡陌,苛债累租结怨小民,甚至当街杀人而致民怨沸腾,试问刘秀才又是否亲眼所见 难道以上种种,都因老夫赏识一武夫而致” 刘秀才一时张口结舌,庞雨心中暗自为方孔炤叫好,刘秀才言语暗讽方孔炤纵容汪国华而招致民变,方孔炤的反击虽然未点刘秀才的名,但分明就是说的刘秀才等士绅所为才是激起民变的原因。 方孔炤清清嗓子正要乘胜追击,下首一个士子突然站起大声道,“方大人所言正是,平日侵渔小民而致民怨累积,乱发则惊慌失措一溃千里,我等士子乡绅世受国恩,遇此小丑之辈垂头丧气斯文扫地,未见有几人志在讨贼,唯见开门购旗,金银媚贼,又主抚以自保,不知其可乎” 堂中一片哗然,众人纷纷离座而起,刘秀才揪住那士子骂道,“江之淮你是何身份,说谁垂头丧气斯文扫地,你今日不说个明白,休想走出这县丞衙署。” 旁边的其他士绅已有人在乘乱动手,他们面对乱民那是寡不敌众,但在这大堂之上,却丝毫不怕那江之淮。 大堂上犹如菜市场,方孔炤两不相帮,稳稳的坐在座位上,身后的方家子弟都站了起来,却未有离开原位。 杨芳蚤眼见不妙,连忙招呼县衙的人上前,庞雨只得也进了内圈,跟着县丞一起拉开那些愤怒的士绅,好不容易把江之淮救出来。 江之淮头发散乱,兀自不服的大声叫骂,杨芳蚤只得派人把江之淮送去后堂休息,以便让会议继续。 现在主张招抚的占据了绝对优势,杨芳蚤顺利达成决议,而且让士绅写一封陈情送给王公弼,坚拒池州兵来桐城。 一场会议不欢而散,一众士绅纷纷离去,方孔炤故意留在后面,那阮大铖本想留下,岂知方孔炤却来一句,“阮世兄请先行。” 阮大铖只得也离去,堂中便只剩下方孔炤和方家子弟。 方孔炤对杨芳蚤客气的道,“方某想与二位大人私下说些话。” 杨芳蚤点点头,看着庞雨等几个皂隶说道,“你们几人先退下。” 方孔炤对余先生等幕友也道,“请几位先生也回避片刻。” 余先生只得跟庞雨一起下了大堂,那方家几人散在堂下,将一众幕友和皂隶远远隔开。 庞雨对余先生问道,“这位方大人也是奇怪,还要瞒着其他人。” “他在居中联络桐城有心的缙绅,他们已募集了不少银钱,正在招募人手准备平乱。” 庞雨心中一凛,“有什么人手还能打得过那许多乱民” “那方乡官口风甚紧,从不吐露分毫,究竟如何谁也不甚清楚。” 庞雨仔细观察方家带来的几人,看着都是文人打扮,但身形动作都不文弱。 当下低声对余先生问道,“他带来的几人是否都是请来的人手” 余先生摇头道,“哪是什么请来的,都是方家子弟,左边那人是他女婿孙临,中间那虬髯汉子是他弟弟方仲嘉,据说是荻港把总,右边是他长子。” “可刘秀才说乱民并未骚扰方家,为何方乡官如此刻意平乱。” 余先生偏头过来低声道,“你可知乱民为何不敢上方乡官的门,一则方家子弟强悍,二则汪国华与方乡官有旧。 方乡官平日赏识其拳勇谋略,衙门曾逮拿汪国华,因方乡官关说而放归。 如今汪国华弄出滔天大祸,一旦朝廷日后追究,难免牵连到方乡官,是以方乡官此时平乱,首要为自保。” 庞雨恍然,默默记在心中,此时方孔炤等人已经谈完,几人一起往堂下走来。 待到仪门之前时,杨芳蚤对县丞道,“本官近日要陪同皮大人,还要巡视城墙街巷,周大人多联络些方大人。” 方孔炤对县丞拱手道,“此事干系重大,方某每日皆会与二位大人互通声气。” 县丞也知道方孔炤是进士,又是个京官,哪里敢拿丝毫架子,恭恭敬敬的道:“下官有何消息,也定然告知方先生,就怕事有紧急,若是先生不在府上,下官告知何人” 方孔炤犹豫一下,扫一眼身后的方家子弟,“可告知犬子。” 他身后一名身穿白色短装的年轻人,英气勃勃的站出对县丞拱手道,“侍教生方以智见过周大人。” “方以智 这名字怎么好像听过。” 庞雨看着那年轻人抓抓脑袋,想把这个名字从脑袋中提溜出来,偏偏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了。 ……深夜的凤仪里长长的巷道,传来阵阵打梆的声音。 即便是在桐城最混乱的日子,凤仪里却一直井井有条,从未购买免火旗,而黄文鼎一伙也没来凤仪里作乱。 都因为凤仪里有方家的存在,方家子弟有尚武之风,不但练习拳脚刀剑,甚至还操练骑术,远非一般的世家可比。 清亮的梆子声传入方家书房,房中灯火略微有些暗淡,一名丫鬟提着剪刀,嚓一声剪了前面焦黑的灯芯,又把灯芯轻轻拨弄一下,灯火重又明亮起来。 方孔炤挥挥手,丫鬟作了个万福退了出去,只留下了那虬髯大汉方仲嘉坐在书桌对面。 此人便是方孔炤的弟弟,先文后武,考取的是武举人,现任荻港把总,乱起之后才从荻港赶回桐城。 方仲嘉待丫鬟关好门后低声道,“哥,我带回的几个家丁都是跟盐贩厮杀过的,再有家中健仆相助,守住凤仪里不在话下,但若要是打出去攻杀,还需过得几日,人手到齐方可,如此才能保证不叫那贼首走脱。” 方孔炤目光转动,“那只能请杨知县他们继续招抚,多拖得几日。 你我在城中都过于显眼,你明日让孙颐和江之淮来府上,由他们奔走联络人手。” “我记住了,可届时人手集齐亦有数十人之多,在府中难免走漏风声。” 方孔炤点头道,“那便住在密之平日读书处。” 方仲嘉把声音压低,“大哥,那人已是搭上了话,是大哥你亲自去面见,还是小弟去” 方孔炤眯着眼睛,看着灯芯上跳动的焰火呆了片刻道,“我还是不便去,你带孙临同去,你们两人一起劝说,务要让他明白其中利害,此次民变必定已经震动南直,且必将惊动皇上,非是谁能关说请托,必得他立功自赎才是唯一生路,务必要说明白。” “明白了,若是他愿为内应,平乱便成了一半。” 方仲嘉停顿一下沉声道,“有人告知小弟,说阮大铖动身去了安庆,应是要接济王公弼开拔银。” 方孔炤摆手道,“勿要阻拦,他满心的功利,想着借此次民乱得个襄助之功,甚或得个知兵的美誉,好再入皇上的青睐,有些痴心妄想罢了。” “可万一池州兵过江,惊走了贼人…”“不需担忧,已与杨知县议定,桐城士绅一致坚拒请兵,杨知县和皮知府发给王公弼的申详之上,明言乱民已就抚,王公弼就算过江也不敢擅入桐城,否则有任何变故,皆是乱民受他之激而复叛,他不敢揽祸上身的。 你只管用心准备人手平乱便可。” ……安庆府北门瓮城门外,安池兵备道王公弼眯着眼睛,观察不远处的行军队列。 城外经过的士兵正是池州兵,队伍刚从池州过江到达安庆,安庆留守的同知如临大敌,把所有城门都关闭了,直把池州兵当做了乱贼。 王公弼虽然是兵备道,但也奈何不了那同知,只得让池州兵绕过城池在北门外扎营,绕城的这么半圈,池州兵便把安庆城外的门摊骚扰得鸡飞狗跳。 军中还有半数士兵穿的是破破烂烂的百姓衣衫,手中随便拿了一把腰刀长枪,有提着的有扛着的,还有的高高竖起,远远看去队列混乱犹如乌合之众。 王公弼知道那些都是抓来充数的乞丐和流民,转头对身边一名武官问道,“潘游击,你派往桐城的谍探有否回报” “回大人,我派出的谍探回来说,黄文鼎一伙乱民口称受抚,却仍结寨于南门五印寺,且在城厢打制兵器盔甲,根本不是桐城知县所说就抚的样子。” 王公弼冷冷笑道,“就抚而乱形犹在,杨芳蚤皮应举用‘就抚’阻拦本官,万一日后乱局复起,朝廷照样要问罪我等,本官岂容他们敷衍。” “大人明鉴,桐城牧守说已经就抚,只是让大人投鼠忌器。 若是大人坚持进军,万一乱人闹事,则日后桐城士绅交章弹劾,必称一切后果皆因大人擅入而起,若是大人不进军,万一小乱变大乱,又有御史要弹劾大人观望养寇。” 王公弼冷冷笑道,“应天巡抚张都堂已驻节句容,每日询问桐城平乱进展,桐城官绅又拒绝兵马入桐,皮应举和杨芳蚤已将本官陷入前后为难之境地。” 潘游击皱着眉头低声道,“属下的谍探还说,桐城乱民穿城行香,售卖代皇免火旗所获不下银七万两,还有抢掠数家大户所得…属下想着或许能贴补营中欠饷。” 潘游击说完又偷看去看王公弼,只见王公弼眼神微微闪动,过了片刻他淡淡道,“本官不会如他们的意,本官既要入桐城,又不入桐城,让他们无话可说。”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四章 物理 方府照壁之后,英气勃勃的方以智大步走出,迎向等待的周县丞。 “家父今日出门,周大人有何要事,可先告知晚生。” 周县丞有些焦急的道,“哎呀,怎地这么不巧,可杨堂尊刻意叮嘱,一定要找到方先生当面告知。” 方以智讶然问道,“县丞大人可是有十万火急之事” 周县丞轻轻拍手,“王公弼不顾杨堂尊和皮大人的阻拦,竟然带兵过江,眼下池州兵已越过桐城县界,今日驻扎于练潭镇外。” “池州兵已至练潭!” 方以智脸色大变,练潭镇是桐城南方的一个重要城镇,处在安庆通往桐城的官道之上,距离桐城县治只有六十余里。 安庆至桐城的官道路况良好,都是铺就的石板路,也就是说如果池州兵愿意,可以在一天之内到达桐城县治。 王公弼在此偷换了一个概念,把不入桐城换成了不入桐城县城,此举避免过于刺激桐城士绅和乱民,但距离又很近,一旦贼人作乱不至于反应不及,而报给张国维的时候,他就会写已入桐城,能给巡抚一个交代,以后有人弹劾,他也可以有所推脱。 王公弼这一招给桐城的官匪两方都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从池州兵进入练潭镇的消息传来,桐城县衙内又乱成一团,原本就没剩多少的皂隶书手又逃掉大半,留守的百姓也有部分逃归乡间。 同时也让庞雨感觉十分紧迫,如果池州兵平乱成功,贼人那几万两银子便没有庞雨什么事了。 “消息是练潭的秀才传来的,杨大人让我马上找各位士绅商议,本官首先便来寻方先生,请方先生出面召集。 一定要各位乡绅出面,派上几人去练潭据理力争,定然不能让那池州兵再往前行。” 跟在县丞身后的庞雨仔细观察方以智,发现方以智有些慌乱,他转了个身又停下,似乎还在难以拿定主意,看来确实被池州兵吓着了。 此时军队给老百姓的感觉,跟流寇土寇也没多大区别,特别是外地来的客军,都是些外地人,不用考虑日后好不好相见,下手特别狠毒。 方以智想了片刻终于道,“今日家父确实不在,不过晚生知道他在何处,可马上派人去告知家父请他赶回。” 周县丞急道,“那不如本官与方公子通往,回程路上便可与方先生商议。” 方以智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迟疑着道,“可家父去的地方,确实不太方便。 还是请周大人在书房稍待,晚生马上派人去请。” 周县丞听他如此说,只得答应下来,方以智匆匆找过一名家仆,跟那人低声吩咐几句后,那家仆娴熟的骑马飞驰而去。 杨芳蚤给周县丞的任务,就是必须尽快找到方孔炤,虽然桐城士绅上次闹得不太愉快,有些人对方孔炤也有不满,但真到要决定大事的时候,大家都还是首先想到方家。 周县丞随方以智去了他的书房,庞雨和余先生自然也只能跟在后边。 方家深宅大院,虽堂皇却不奢侈,庭院中花草参差、水石错落。 庞雨只看这院落,便知道方家属于既富又贵的人家。 庞雨和余先生原本没有资格进书房,但方以智这书房都还分了外间内间,今日日头有些毒辣,所以方以智让两人进了外间,还叫丫鬟给两人一人一把团扇。 到得方以智的书房之中,庞雨偷眼扫视了一圈,只见靠边放着一张天然枣根所制的枣根香几,居中摆了一张官桌,其后摆放着两把长剑,在后边是一面岭南的上品锦石云霞屏风,官桌上除了笔墨纸砚之外,又摆了一盏琉璃灯,还有一个带华丽的灯罩的灯具,灯罩色彩斑斓晶莹剔透,是庞雨在明代从未见过的,也是这书房中最吸引人目光的物品。 余先生见庞雨盯着那灯罩看,遮着半边脸对庞雨低声道,“那桌上是云南的料丝灯,料是紫石英和玛瑙,煮软之后用天花菜点入,成丝之后绣在绢上,才有如此的炫目动人,不过这价啊,咱两年的工食银也买不起一盏。” 庞雨惊讶的看了一眼余先生,见余先生肯定的点点头,不由对方家的富贵刮目相看,如果桐城的士绅家中都是这个生活水平,那黄文鼎卖那代皇免火旗一千多两的价格也确实公道。 方以智给县丞奉茶之后,又告一声罪,他与县丞偏偏又没有什么聊的,方以智只得自己找事情做,以免显得太太冷场,便收拾了一下桌面,庞雨晃眼看到一本封面上写着有“物理”二字。 “奇怪,古人的物理课学啥” 庞雨在心中暗自奇怪。 这时外边一声脚步想,一名少年满头大汗的跳过书房门槛,他还未停下便对方以智叫道,“大哥,水卷这一处‘死海’所写,‘味碱,性凝不生波浪,而皆不沉,不生水族。 ’(注1)你是听何人所说,怎会有如此奇怪之处,听着不像真的,可否带我去看看。” 方以智肃容道,“哥今日有贵客,这是县丞周大人,你不可无礼。” 他说完又对周县丞道,“这是舍弟方其义,性情跳脱了些,请大人不要计较。” 周县丞也不敢计较,这种世家大族的少年子弟,说不定哪天就中了进士,倒过来还要成他的上官,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当下周县丞客气道,“听闻密之六岁知文史,九岁能属文,十二岁通六经,还精通剑术,可谓文武全才,令弟必然也是英雄出少年。” 方以智连忙谦虚几句,那方其义却不依不饶道,“我就问一句话,哥你告知一声我便走,你写那死海是否是真的” 方以智不耐烦的道,“也是耶稣会士说与我知,大约应是真的。” 方其义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正要准备出去,却听外间一个声音大声回答。 “确有此一海,实际是一盐湖。 在西方的地中海岸边,乃是世界上海拔最低的湖泊。” 一屋子人都惊讶的看向外间,只见庞雨扇着团扇,神色自若的道,“而且方公子在家中便可自己做一个小的死海出来。” 方其义还没开口,方以智竟丢下县丞几步走到外间激动的道,“我听他们说过,确是离海不远一盐湖,你如何知道的,难道你去过” 庞雨差点脱口而出去过,随即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恭敬的躬身道,“小人庞雨,曾师从一位世外高人,便是他告知小人的。” “原来如此,你方才说的能做一个小型死海可是真的 如何做得出来” “方公子记录之中已经甚为清楚,其不沉、不生水族,皆因味碱,死海之中含盐量为一般海水之八倍,比重超过人体比重,不会水之人亦可漂浮其上,亦因盐量过高,鱼虾皆不能存活于其中,是以名为死海。 方公子若是要做,只需放一池水,再放入大量盐溶解便可。” 方以智没听懂比重的意思,但明白结论是要多加盐,当即一副恍然的模样,他急急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看看里面的周县丞,庞雨看他样子,要不是县丞在这里,似乎是要马上去实验。 方其义马上过来拉着庞雨连问细节,县丞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对庞雨说到,“那庞雨便陪小方公子说会话,本官与密之商议平乱大事。” 庞雨连忙应了,那方其义少年心性,莫名兴奋的带着庞雨出了书房,就在外边池塘回廊边坐了,拿着一本书不停发问。 “庞公差,你可见过这句所述之物,‘鄜延之川,日夜脂流,即延安石油也,以为烟墨,松脂不及。” “这个该当是石油,乃是至少百万年之前的动物草树在地底腐化分解而成,燃烧之后能产生能量,数百年之后将成强国争夺之物。” “几百年后的事,那世外高人也知道 那再看这句,翁加黑亚,有水喷出地,即凝石者。” “听着像是火山喷发,那水叫岩浆,乃因高温化石为水,地下极深之处实为液态,这就要说到板块学说…”两人一问一答,方其义仿佛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宝库,聚精会神不觉时间流逝。 回廊在阳光暴晒下犹如蒸笼,庞雨那团扇几乎没有作用,直说了半个时辰后,庞雨只觉口干舌燥,被迫终止了明代的第一堂科普教学。 方其义以佩服的眼光看着这个皂隶,口中赞叹道,“没想到我桐城还有庞公差这样的大才,还是个皂隶,真是屈才了。 可惜兄长今日无缘旁听,过些时日一定要请庞公差给他补上。” 庞雨眼珠转转,方家的人口风极紧,庞雨一直不知道方孔炤的人手从何而来,更不知道方孔炤准备的进度。 他的实力跟任何一方都无法相比,尤其显然突然多出池州兵这一不确定因素,无论方孔炤还是黄文鼎,都可能随时有新的动作。 若要火中取粟,时机必须非常精确,所以庞雨一直希望掌握更多方家的情报。 看着眼前这个兴奋的少年郎,正是全无戒备的时候,庞雨试探着道,“怕是要待民变平息,我才有空再来拜访二位公子,可贼人现在依然肆虐,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果然那方其义哈哈一笑,“庞公差不用担心,要不了多久了。” 庞雨故意把脸一肃,“我可是都是说的实话,方小公子可不能拿些假话糊弄我。” 方其义凑过来认真的低声道,“真的,我二伯带回几个家丁,爹又请了几十个打行,那贼人蹦跶不了多久了。” “你一个少年人如何知道的” “我自然知道。 因为已有好些打行到了桐城,便住在龙眠山中,占了我和兄长平日读书的泽园,否则如此酷暑,我不在泽园避暑,为何来桐城老宅遭罪。” 庞雨惊讶的张着嘴,随即猜到,今日方孔炤去的地方便是龙眠山中的泽园,因此方以智才不愿让周县丞发现泽园的人马。 方其义见自己终于能让无所不知的庞公差惊讶,得意的盯着庞雨笑起来。 ……注1:方以智所著《物理小识》卷二水,“有一海,味碱,性凝不生波浪,而皆不沈,不生水族,名曰:死海。 水性不同如此将怪而不信耶”。 此书在明亡后传至日本,受此书影响,近代日本将西方的physics翻译为物理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五章 设局 桐城南门外五印寺北墙,黄文鼎看着城楼夜色中的城楼,脸色阴沉。 虽然城楼那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但黄文鼎清楚的知道,那里有一幅写着王字的黄旗在飘扬,黄旗下是安池兵备道的宪牌,城门口则贴满兵备道衙门所发的安民告示。 原本这面黄旗竖起的时候,他们并未觉得和以前的招安有何不同。 随之又传来上千的池州兵已经过江的消息,还有人说已经到了练潭镇。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傻眼,以前投靠他们的衙门胥吏变得无影无踪,池州兵抵达练潭的消息确认之后,不久前还成群结队跟随他们的那些百姓也消失不见,似乎转眼间都不看好他们了,大好形势急转直下。 “黄大哥,干脆把银钱分了,咱们各自跑路,去外地落户作个富家翁。” 黄文鼎眼睛瞪过去,又是那个朱宗,慢悠悠走过去之后,抡圆了一个耳光打过去,直打得那朱宗转了两个圈跌倒在地。 黄文鼎指着朱宗怒声道,“跑哪里去,这里兄弟都是土生土长的桐城人,有家有口,家族亲友在此。 你让大伙带着银子背井离乡,莫不是便宜外地的青皮。 大家要个好去处,必得抱团才成,都如你一般想,片刻间便树倒猢狲散,等着被衙门一一逮拿问罪不成” 朱宗捂着脸悻悻的道,“那不分便是,但我等如此与衙门相持,既不招安又不跑路,我这心里总是发慌。” 汪国华凑过来对黄文鼎道,“朱宗此话倒说得有些在理,如此左右为难最是不妙,汪某自觉,衙门今日招安颇有敷衍之嫌,只让各归各乡,各理生计,却未说我等杀人放火之罪是否可免,如此招安我等岂能安心。 汪某更忧心他们敷衍所图为何,莫非正是拖延时日,待池州兵前来。” 黄文鼎不耐烦的挥手道,“他们狗官敷衍,老子还不想招安呢,我等兄弟如今有粮有银,结寨一处日子快活,天王老子都管不得我等,一旦散了寨子,那些狗官定会分而破之,哪有这好日子过。” 汪国华低头轻轻叹口气,“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等起事首要为报仇,如今大仇已了,招安便是我等退路。 再则无论招安不招安,皆要有个确实去处,若是要得个好的招安条款,需得花银子在各位堂官那里走通门路…”“那些狗官妄想。” 黄文鼎大喝道,“这里几万两银子,是我们兄弟辛苦搏来的,岂能便宜了那些狗官。” 下面的同伙纷纷附和,有些又叫嚷着要分银子。 黄文鼎摆手道:“银子已分过一次,加上各自抢的,老兄弟都有一二百两,足够安置家眷。 剩余咱们暂不分了,还要打制兵器盔甲,只要甲坚兵利,谁也奈何不得。” 汪国华埋头等他们声音变小后道,“不然便把银子拿给那百姓分些,好些日子没有带百姓掠大户,池州兵一来,民心已是不附,衙门便占上风了,给百姓分一些钱财,在城中再来弄些热闹,衙门方能着急谈判。” 黄文鼎哈哈一笑,“衙门占什么上风,要不是那池州兵来,无论知府知县皆俯首帖耳,也不需他们着急谈判。” 后边的谷小武附和道,“那些狗官最不是东西,有黄大哥在,我等都不怕他们,一文钱也不给那些狗官。” 众人又是一阵附和,纷纷吹捧黄文鼎,汪国华只得闭口不语。 待得众人平息,黄文鼎转身走向寺门,“他们以为池州兵能吓到老子,老子偏不如他意,不过五印寺这儿山太小,无险可守,咱们不能留在此处。 今晚咱们就搬去云际寺,那里只有一条山道,老子看池州兵如何攻得上来,打怕了他们再慢慢谈。 大伙辛苦半晚,到了云际寺喝酒吃肉!” (注1)众乱民一阵欢呼,跟在黄文鼎身后涌入寺门。 汪国华皱眉看着他们背影,脸色阴沉的微微摇头。 两百余名作乱的核心份子络绎下山,他们自从收了大笔银子之后,便在四乡招募铁匠,打制了五花八门的兵器,至少庞雨所见便有蛇矛、金瓜锤、钩镰枪、双手剑等等,最实用便宜的长矛却很少看到。 庞雨在黑暗中收回目光,他对面是谷小武,自从投靠这位先锋将以来,庞雨在贼人一伙也得了个左哨游击的官衔,几乎每晚都要来五印寺与谷小武见面,连带有些贼人也认得庞雨。 谷小武在路边对刚到的庞雨叮嘱道,“以后要辛苦庞哥儿多跑些路,咱们要搬去云际寺,约有十余里路,到了还有几百步的台阶。” 庞雨听得腿一软,那如何能每晚去,可又必须每天接触才能获得足够的情报。 正不知如何安排时,谷小武又拍拍庞雨肩膀道,“还是老兄弟可靠,前些时日投靠的那些衙门的人都不来了,只有庞哥儿说话算话。” 这时黄文鼎正好打着火把路过,见到谷小武后过来把火把举在庞雨面前,庞雨顿觉光芒万丈,连忙遮挡着眼睛。 黄文鼎对谷小武道,“你这老兄弟不错,池州兵来了还是每日给你报信,比那些衙门的狗吏有义气。” 庞雨赶紧道,“那都是应当的,当日小武兄弟风光时便没忘了我,做人岂能见利忘义当墙头草,黄盟主太夸奖了。” 黄文鼎哈哈一笑,对庞雨的肩背一拍,力道十分了得,拍得庞雨往前跌了半步。 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十两的银子,随手向庞雨扔过去,庞雨一时不觉,等到去接竟没接住,银锭掉在了身边草丛中。 庞雨去捡的时候,黄文鼎已经走了,庞雨连忙拱手跟他道别,等黄文鼎走上官道,庞雨又蹲下去到处摸那块银锭,谷小武也帮着摸,还没寻到时,路上车轮声响。 抬起头来只见七八辆马车正在经过,车架上摆放着整齐的银箱。 庞雨停下动作,眼睛直直的盯着那几辆马车,双眼在夜色中几乎要放射绿光。 等马车经过,后面便都是拉粮食酒肉的牛车,庞雨收回目光,低头默默在地上找了片刻,终于摸到那块银锭。 谷小武眼眶有些湿润,“那便劳烦庞哥儿跑远些,有啥要紧的消息一定记得来告知一声,如今能通消息的人便只有几个了,庞哥儿能接近那些大人,消息自然也是最灵通的。 这样小弟在黄盟主那里也大有面子,这点银子不够报答,日后有那更风光的时候,定然还是要提携庞哥儿。” 庞雨满口答应,等到谷小武等人走远,摩挲着手中的银锭轻轻道,“这点银子确实不够。” ……五日之后,练潭镇池州兵大营。 虽然池州兵是一群乌合之众,但那潘游击还是有些本事,扎营地还是强制要求这群丘八挖了壕沟,并用尖木桩作了一层拒马。 只是他们的帐篷五花八门,看起来像是难民营。 王公弼站在壕墙之上,望着桐城的方向眼神不停变幻,他身边站着一名老者,正是应天巡抚张国维派来的心腹幕友。 王公弼皱着眉头问道,“马先生你说最先将桐城之事上奏皇上的,既非应天巡抚,亦非应天巡按” “正是,张都堂也是才得到消息,那操江提督马世名数日之前已将乱情奏报,巡抚衙门和巡按衙门都极度难堪,据老夫花了不少银子打听到的,操江提督连被杀者的姓名吴丙、殷登都报了。” 王公弼动容道,“马世名怎会如此清楚。” 老者摇摇头,“不知马世名是何打算。 原本张都堂与巡按李大人有了默契,都打算平乱之后再报,岂知被那马世名抢先一步,如今时不我待,王道台不可再驻师待变。” 桐城民变此时已经震动南直隶,安庆以下至南京各地都在加强防御,但因为与京师距离遥远,所以京师的朝廷还并未得知。 王公弼理解老者所说,巡抚张国维和巡按李傥佑的想法应当是一致的,那便是先平乱再上报,因为南直隶是明帝国的重中之重,如果乱事未平之前被皇帝得知,那皇帝心中的焦虑是可想而知的,在这种焦虑的非正常情绪之下,皇帝很可能做出超额的处罚,对巡抚巡按都很不利。 而第一封奏报便已经平乱的话,皇帝心中已经有底,不过是看个过程,便谈不上什么处罚了。 所以巡抚衙门和巡按衙门都没有将乱情上报,一直等待安庆招抚或平乱,安庆府每次的申详都说即将招安成功,甚至有时就说抚局已成,但最后核实发现乱民仍在结寨,随时可能酿成更大的巨变。 如此时间拖延下来,被那操江提督马世名抢了先,造成张国维十分被动。 转头看看那一堆兵马,从池州渡江时有上千人,其中很多是拉来凑数的喇唬、乞丐、帮闲之类,路途上便逃亡了数百,在练潭留驻之时,潘可大刻意挖了壕沟,既防乱民袭营,又防兵卒逃亡,就算是这样,也只剩下五六百人。 老者知道池州兵的战力,王公弼其实是并无十足把握能打赢那些乱民,因为有那些充数的人马存在,这部分人往往只能祸害百姓,在战场之上只有负作用,明军在战场上经常不是战败,而是未触即溃,规模越大败得越惨。 老者并不打算体谅王公弼,严肃的说道,“张都堂严令,王道台不可拖延,要精心调派兵马,克期剿灭桐城乱民,时日便是自乱起足月之数,老夫在安庆只等到二十三日。” 他说完也不等王公弼答应,转身便出了营门,几名随从侍候他上了马,往安庆方向而去。 潘游击见那老者走远,来到王公弼身。 王公弼冷冷道,“潘游击,你实话告诉本官,你有无把握胜那桐城乱民。” 潘可大犹豫一下道,“大人,听谍探所言,黄文鼎一伙实在人数不足两百。 我营中善战者只那五十多家丁,此外有二三十名身长力大者可堪一用,其余只是能听约束。 有这近百精锐,在平野之地胜那乱民当有十足把握,可要攻打云际寺,却恐怕…”王公弼在心中骂了一句,堂堂南直隶五府兵备道,居然最后能战的兵马只有不到百人。 南直隶一直还沿袭卫所制,卫所因其天生的制度性缺陷,从明初开始便一直在崩塌的路上,到明末崩无可崩,如安庆卫的五千七百余卫所军户早已不知所踪,根本不可能承担防卫职能,而南直隶承平已久,各处兵备松弛,缺少北方边防的紧迫性,明帝国的中央税收都用于了北方九边,这也是九边能够由卫所制转换为募兵制的财政基础。 每次朝廷用兵大多只能在九边抽调,并非是只有北方能出强军,而是与这种财政分配的格局也有极大关系。 排除明帝国本身低下的行政效率因素,这种财政分配也是造成内地防备极度虚弱的重要原因,一点有限的军费还要被层层克扣,将官再吃点空额兵血,所以王公弼堂堂五府兵备道,才会只有百名可战之兵。 好在贼人战力也不强,王公弼也不打算理会潘可大的难处,他承受着巡抚的巨大压力,他必须将压力传递给将官,当下冷冷道,“张都堂严令克期平乱,潘游击你有何良策” 潘可大沉默片刻后道,“下官独力难以剿灭乱民,但可与桐城乡绅合力。 昨日来的那蒋臣,便受命于方乡官,听他的意思,仅凭他们一方之力亦不足平乱。” “可乱人如今屯集云际寺,那里易守难攻,合力亦未必能平。” “我军可佯作撤退,只要那些贼人有得部分离开,下官便领那百余可战之兵直扑云际寺,乡绅亦可有力围剿那剩余一部,如此我军可不入桐城,而乱事亦可平。” 王公弼沉吟片刻,他知道潘可大的目标不光是平乱,还有云际寺中的那数万两银子。 黄文鼎一伙不足两百人,可云际寺只有一条山路,他们守住道路确实易守难攻,若是能分散部分,那池州兵攻击云际寺便更有把握。 “练潭离桐城尚有近七十里,离云际寺六十里,如何能及时得知那乱民动向。” 潘可大低声道,“下官抓到一名乱贼,此人便是练潭本地人,回乡时为人告发,下官刚刚将他拿下。 此人原本便是骑墙摇摆之徒,见我池州大军前来,便想投靠下官得些赏赐。 可让他返回云际寺打探消息,然后我军佯装撤回安庆,实则下官领精锐潜伏于附近,一旦乱民分散,他便即刻来报。” 王公弼思忖半响终于道,“不要告知桐城衙门,那里胥吏不可靠。 让那蒋臣回去只告诉桐城乡绅,本官只等到闰八月二十,若届时桐城民变依然未平,本官不但要挥军云际寺,还要直入桐城县治清剿乱民余孽。” ……桐城凤仪里方家书房。 方孔炤听完蒋臣带回的消息,已沉默了半刻钟之久,屋中的方仲嘉、孙临、蒋臣、江之淮等人都不敢打扰他。 油灯的灯芯上啵一声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油花,方孔炤这才抬起眼来。 “仲嘉,招募的打行可都到齐” “只到了四十人,原本计划七十人,但既然王道台严令,也等不得了,我估摸着,四十人加上我的家丁、府中健仆一起,足可在平野之地击败黄文鼎一伙。” 方孔炤转向秀才蒋臣,“池州兵是否只攻打云际寺,而不入桐城县治” 蒋臣拱手道,“他们请大人定下时间,池州兵大队会佯作后撤,如此贼人便放松戒备。 只要我等引贼人下山,他们便端了云际寺的贼巢,以防贼势复炽。 若是方先生能击败下山的一路,则池州兵便不入县治。” 方孔炤点点头,长长舒一口气道,“如此既可平乱,亦可不遭兵灾,为桐城百姓计,怎样也要拼力一博。” 屋中几人都直了一下身体,随着方孔炤下定决心,桐城士绅策划已久的平乱行动,马上要到了执行的时刻。 方孔炤盯着方仲嘉,“按我等筹划,接下来便该引乱民出山,上次所定策略,张秉成答应了没有” “他已应了,只要大哥你下令,他便以招安谈判的名义,将张孺引入县城。 张秉成是张孺家主,张孺必不戒备。 届时只要逮住那张孺,云际寺贼众以为池州兵已离开,必然有恃无恐,且不知我等有备,必然要入城解救。” 方孔炤轻轻一拍桌子,“我等便在城中伏击,打黄文鼎一个措手不及。 此事切切要紧乃是攻其不备,万不可走漏一点风声。 尤其衙门胥吏皆不可靠,连几位大人也不要告知,待到动手之时,才请杨知县相助。 我等士绅世受国恩,平乱保民正该我辈担当,奋身报国正其时也。” 几人纷纷站起表态,屋中气氛热烈。 方孔炤容色平静,一一叮嘱他们注意保密,切不可走漏消息,几人连连保证之后才各自离去。 待几个年轻士子离开,书房中安静下来,只有方仲嘉还在。 他对方孔炤道,“如今中原鼎沸,朝廷最重知兵之人。 此次全依仗大哥之运筹,若是平乱顺利,朝中故友陈情,大哥必有复起之时。” 方孔炤微微一笑,他丁忧之期早已满,朝廷却没有让他官复原职,此次桐城民变对他却是一个极大的机遇。 只要他在平乱中的功劳被地方官府认可,便会出现在平乱叙功的申详等文书之中直达内阁,甚至上达天听,朝中故友大力举荐之时,便是事半功倍。 不过眼下还有一个破绽,方孔炤收起笑容沉声问道,“那人有无回应” “那人已答应拿下黄文鼎,但乱民如今都以黄文鼎马首是瞻,他要寻机而动。 我们恐怕等不了他慢慢寻机。” 方孔炤轻声道,“你想法子告诉他,若要立功自赎,便要尽速。 若无尺寸之功,谁也帮不了他。 务必要逼迫他提前动手,却不可告知他具体时日,以防他佯装投靠而探听消息。” 方仲嘉答应一声,又迟疑着道,“万一那人没有寻到时机,未能拿下黄文鼎,亦未能截取银两…”方孔炤在书桌前走了半圈,左手放在桌面上轻轻一敲,“那便绝不可留他活口。” (注2)……注1:张国维《抚吴草疏》:(池州兵渡江后)恶党阳散阴聚,在云际寺地方扰害乡民。 《桐城县志》:云际寺在挂车河。 宋僧宝岩建,明僧愿观重建,兵燬。 顺治五年重建注2:《桐变日录》:国华素枭黠,以拳勇受知于邑绅某…贼以抚要绅,绅以抚愚贼,间使国华图文鼎以自赎。 【啃书虎www.kenshu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