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山纪事【父子】》 1 上世纪六十年代,“三年困难时期”,江南地区大饥荒。有五万幼子被父母遗弃,送到陌生的北方城市长大。他们被统称为“江南弃儿”。 ——改编自新京报 在当时那个特殊时期,北上的孤儿无疑是幸运的,只要熬过从南到北的漫长路程,熬过水土不服的考验,大概率能混上一口羊奶。 然而基数过于庞大,政府只能尽力而为,还有一些孩子没能踏上火车,遗留在贫瘠的郊野山区。 他们的命运就稍显艰难了。 崎山车水马龙的街头,坐在阴凉的树荫下,透过二八大杠的车窟窿,不时就能看见一个面黄肌瘦的流浪儿。 有的缺胳膊少腿,坐在街边行乞,有的相貌丑陋,拖个麻袋捡垃圾,还有鬼鬼祟祟偷鸡摸狗的,被人发现了就撒丫子狂奔。 他们是人们避之不及又无处不在的社会组成部分。 流浪儿们年纪大都小,很少见十岁以上的,不知道是在长大以前被转移了,还是睡在了哪个难熬的夜晚。 仔细观察,会发现在饥荒时代存活下来的流浪儿有两个相同的特性:眼神贪婪,时刻保持兔子一般敏锐的警惕。 崎山的流浪儿中,有个孩子叫鬼眼。 人们通常不会留心这些小玩意儿,更不会费神给他们起什么外号,鬼眼是特别的——特别晦气。 他的外号来源于他异于常人的外形。 他长着一张土着男孩儿的脸蛋,但天生异瞳。 左眼球是黑的,右眼球却是蓝的,冰蓝,像冬日水面结冰的颜色。 在崎山一带,异瞳和许多鬼怪传说挂钩,是不详的象征,崎山人遇见异瞳小动物要么退避三舍,要么一棒子打死,鬼眼的境遇并不比那些小动物好多少。 白天熙来攘往,行人不太注意流浪儿,他低着头混迹在人群中,尚且好些。 入了夜,街上空了,垃圾桶传出翻动的声响,行人一转头,总会吓一跳。 当年崎山还没有通电,一点蓝光阴嗖嗖的,悬浮在浓稠的夜色里,像阴冷的鬼火,直勾勾盯着人看。 有的人受了惊吓,看清是个流浪儿,会觉得挂不住脸,当场抡胳膊,这时鬼眼就会火速掠进就近的巷子里。 鬼眼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婴儿期的。 或许父母等他能跑了才遗弃他,或许自己也有过好运气,碰上过一个好心人,抚养了他一段时间,记忆里没有答案。 记忆可追溯的源头,就是自己带着一只异于常人的右眼,独自一人,无名无姓,和野狗一样,莫名其妙活在这个世界上,活在白乐巷这几条街。 有一阵,他突然开了灵智,竟然对自己的际遇感到悲伤。 他想要改变现状。 从崎山人的区别对待中,他可以认识到,相较于流浪儿这个身份,自己的右眼更不受待见。 于是他跑到断桥下,蹲在河边。 盯着随波晃荡的脸。 抬起手。 按在眼皮上。 他的手指和筷子一样细,才用了一点力气,眼眶就传来难忍的胀痛。 指尖逐渐加大力道,抠进更深的位置。 疼痛放射到天灵盖,像针一样穿刺整个大脑,接着往后脑勺逼近。 好疼…… 他狠狠心,手指更深入一些,当左眼神经受到牵连,跟着陷入黑暗的时候,猝然收手。 要是两只眼睛都瞎了,还能活下去吗? 鬼眼瞪着水面,视野忽明忽暗,闪烁着模糊的雪花,看不清水里的脸,也看不清右眼。 小小的鬼眼很有想法,他在河边沉思了一下午,认为这不是自己的错。 他生来就这样,不是他选的,他也不想的。 这份痛苦也不该由他来承受。 鬼眼拎起麻袋,回到人流量最大的那条街上,继续捡垃圾。 当时五金和书报回收是最挣钱的,但溜达好几天也不一定能遇上,瓶子都少见,地上更多是烂布头和碎玻璃。 不过碰上了得快点下手,让个子更高的流浪儿和一些小团体看见,不光捡不成,自己手头上的都得搭进去。 他一边翻地上的碎石堆,一边瞄周围的动态,看别人偷脚踏车,撬锁,扒钱包,打架…… 四季循环往复,他在困顿的日子里一边生活一边学习,练就了一身苟活于世的技能。 鬼眼最喜欢夏天,夏天这些技能派不上用场,食物馊得快,人们会清理掉剩饭,只要及时蹲点就能填饱肚子。 春秋雨水多,睡觉是个问题,桥洞里的流浪汉会为了抢地盘大打出手。 小时候打不过,只能窝在堆积着水洼的边缘地带,几天下去,脚都泡烂了,接着就是感染引起的发烧。 对于桥洞里任何一个流浪者来说,这都是要命的重症。 鬼眼每次一咳嗽就以为自己要死了,脑袋在晕乎乎的状态下,思考过许多生与死的哲学问题。 比如上帝会什么会安排自己这样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既然最终都是死,那么努力生存又有什么意义;死亡是彻底消失还是轮回的转折点……他目前只能提问,无法思考出答案。 神奇的是,他每一次都挺了过来,等他神清气爽出去觅食的时候,哲学也被丢在了脑后。 尽管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他还是本能地选择了努力。 到了冬天,活下去成了一件努力也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非常看运气。 桥洞里很多白天还能咳两声的流浪汉和孤儿,天一亮就僵了,年长的流浪汉会把他们拖到山里面埋了。 鬼眼永远无法忘记自己如何从坚硬的尸体上扒下衣服,裹到身上,走进阳光迎接新的一天。 当他看到死人不再害怕,搜口袋的时候不再为昨晚没有让出地盘感到愧疚,他对生命就没什么敬畏之心了。 对道德和法律更没有。 冬天靠捡瓶子换的三瓜两枣是活不下来的,必须冒着挨打的风险偷鸡摸狗才能勉强生存。 而且得经常偷,因为存钱这个概念不适用于他们这样的人。 鬼眼不是没有碰到过搜他身的资深乞丐,一次两次,就学会了当天把钱花光。 这样的日子,留给人思考的时间不多,每天睁开眼就马上要为这一天的生计奔波。 又一年冬。 鬼眼不知道自己几岁,只知道自己比这一带孤儿都高——因为技艺精湛,活得比他们久。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何况还有人嫉妒他活太久。 这天下了雪,崎山很少见这么大的雪,积雪几乎盖过脚背,滑溜溜的。 包子铺前挤着五六个人,屋里头也有喊话的声音,老板陀螺似的在几个蒸笼中间来回转,茫茫白烟蕴含着诱人的肉香。 鬼眼将目光锁定一个男人。 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又厚又新的灰色棉衣,正拿着钱包和老板说话。 等男人结完账,把钱包塞回兜里,他迈开腿,悄声凑了过去。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男人身上,没有观察身后。 手伸进口袋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撞了一下。 鬼眼脚底一滑,一头撞男人背上,手就挂人家兜里了。 惊愕之下,他下意识扭头。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瘸乞丐撑着打狗棒,目不斜视走开了。 “干嘛!”男人反应很快,立刻回身拽住他的胳膊。 手腕传来几乎要掐碎骨头的力道,鬼眼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僵硬地转过脖子。 男人低着头,视线对上的一瞬间,猛地一甩手,像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接着,他眼睁睁看着男人眸底的火越烧越旺。 “晦气玩意儿,敢偷到老子头上!” 404 鬼眼被一巴掌掀到地上,不等撑起胳膊,拳脚就像暴雨一样砸在他瘦弱的身躯上。 包子铺里里外外几十个人,没人愿意搭救一个扒手。 还有大人趁机教育小孩:“看,这就是偷东西的下场!” 男人一扬下巴,觉得自己在为教育界做贡献,一脚把小扒手踹出两米远。 鬼眼能感受到自己的后背推着雪在地面上滑行,咬紧牙,死死抱着自己的脑袋。 体内炸开撕裂般的剧痛,肚子痉挛着绷成了一块硬邦邦的铁板,喘不上气儿。 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喉咙,他咽了好几下都咽不下去,最后从嘴巴和鼻孔里喷了出来。 男人还嫌不够解气,骂骂咧咧冲上来。 带着血丝的浊液洒在眼前,热腾腾的,厚重的皮靴溅开雪花,透着一股能了结生命的气势。 鬼眼脸色惨白,浑身哆嗦,一瞬不瞬盯着靴头。 他听说过很多个“死后”的版本。 桥洞里的老乞丐说,死后会被虫子吃光血肉;商业街的摊贩说,死后会下地狱被剁掉手;断桥上的卖花女说,死后会投胎做土财主的女儿;教堂的老奶奶说,人死后,就上天堂;警察说,死了就是死了。 没有统一的说辞。 此时此刻,对未知的恐惧远超过对下一世的期盼,他突然明白自己活着的意义。 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活着是因为不想死也不敢死。 可他一向不受上帝眷顾。 他不甘地闭上眼,眼泪滚了下来,这时,一道声音像教堂的圣光一样洒进了绝望的深渊。 “这位兄弟,等一下……” 简短的字句过后,耳朵里响起尖锐的电流声,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 他睁开眼。 模糊视野里,充满攻击性的皮靴撤开了。 得救了? 真的有人会救一个扒手?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一股陌生的暖意在其中流淌,浸润惊恐尖叫的灵魂。 过往所有的疑惑都在此刻有了解释。 原来人活着是为了体验这个。 鬼眼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交涉的,没多大一会儿,一双看上去很温暖的棉鞋停在了他面前。 男人蹲下来,把包子递到他嘴边,“饿了吗小朋友?” 他费力地抬头,去看解救自己的人。 男人慈眉善目,很有几分福相,一件杂色的皮草大衣,戴着玉扳指。 鬼眼没太仔细看,目光迅速锁定他手中的包子,绵白的,冒着热气。 他很轻易地在满鼻的血腥味中判断出了这是肉馅儿的。 男人把包子往前递了递,他忍着浑身的剧痛,伸长脖子去够那个包子,眼泪不住往下淌。 “可怜见的,吃个包子都这么辛苦。”男人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 鬼眼闭上嘴嚼了两下。 又烫又软的包子皮儿在嘴里化开,肉汁的味道香得他泪如雨下。 他坚持吃完最后一口才昏过去。 黑暗来临之际,心里的不甘散去了很多,他想的是这样死也不算惨。 不仅吃饱了,还碰到个好人,比昨晚在桥洞咳死的强多了。 意外的是又没死掉。 鬼眼在一张舒适的小床上醒来,望着天花板,有些不可思议。 他已经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转头一看,男人守在一旁,戴着玉扳指的手拿着报纸。 “感觉怎么样?” 这人非常敏锐,报纸都没移开就发现他醒了。 鬼眼许久不曾开口说话,半晌才从迟钝的嗓子里挤出音节:“……痛。” 男人缓缓翻页,“挨打的时候不痛吗?” “痛。”鬼眼说。 “痛怎么不喊?”男人问。 “没有用。”鬼眼说。 男人放下报纸,眉眼和煦,直视他的眼睛,“小朋友,天寒地冻的不好熬吧,想要个住处吗?” 鬼眼仓惶避开视线,同时抬手想挡自己的右眼,但太疼了没能抬起来。 男人一把按住他的胳膊,“打针呢,乱动什么?” 鬼眼感觉到自己拉扯到什么,抬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在打点滴。 他攥紧拳头,“你是好人,你会有好报的。” 男人沉默片刻,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多年以后,纪冬回想过去,自己和冬天大概真的很有缘,人生的每一次转折,几乎都在冬天。 每次,都转到了最不该去的方向。 这一天,曾经人人厌弃的流浪儿鬼眼,一跃成为了白乐巷一霸纪老三的养子,从此有了姓名。 纪老三说,这个冬天是你的新生,你就叫纪冬。 很漫长的一段时光里,纪冬都坚信那是自己的新生,坚信自己将要迎来有温度的人生。 雪地里那个烫嘴的肉包子融入了骨血,在他眼里,纪老三就是好人,纪老三就是正义,是公道,是救世主,他心甘情愿为纪老三抛头颅洒热血。 哪怕纪老三让他杀人,他也毫不犹豫。 他本身也不在意他人的生命。 人是模仿能力很强的动物,他在还不会说话的年纪,就从别人对待自己的态度中,学会了漠视他人的生命。 纪冬第一个刀下亡魂,是包子铺那个皮靴男人。 男人被绑在椅子上,瞪着他手上的匕首,黝黑的脸因为过度恐惧显得有些扭曲。 他是白乐供销社的售货员,七十年代中期还在实行计划经济,禁止私人经商,即便在崎山这种鱼龙混杂的山区,人们都是偷偷摸摸做生意,大部分物资集中在供销社,凭票购买,售货员拥有分配资源的权利,社会地位还是很高的。 他不相信纪老三会因为一个小乞丐要自己的命,不断高声询问纪老三的真实目的。 纪老三一言不发,纪冬提着匕首上前。 他焦急地嘶吼,挣扎着想要起身。 然而两只手死死压在他的肩膀上,椅子腿一下一下砸着地面,始终抬不起来。 匕首扎进剧烈起伏的胸膛,发出一声闷响,男人猛地垂头,到这一刻,依然满脸不敢置信。 滚烫的液体顺着刀刃涌到虎口再滴落,在蒙灰的水泥地上绽开一朵朵血花,男人惊恐的尖叫穿破耳膜。 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愤怒到恐惧,从绝望到抽搐,再到没有一点点反应,生命消散的过程极其可怖,男人流泪求饶的画面也非常震撼,纪冬眼睛都不眨。 纪老三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怕不怕。 他说不怕,和杀狗一样。 纪老三满意地笑了。 这件事办完,纪老三带他住进一间房。 在白乐巷一栋红砖楼里,四层高,离包子铺不远,他住四楼,门牌号404。 白乐巷大都是泥瓦房,四层的红砖楼很扎眼,纪冬不知道楼下是干什么的,爬楼梯这一路没看见人。 进门才发现,这里还住着好几个熟脸儿,都是白乐巷周围一圈的流浪儿。 原来像他这样的流浪儿,纪老三养了十来个。 红砖楼的格局是两室一厅,里间铺满了被褥,衣服和钱可以随意放在自己的被子上,看上去很安全。 客厅里摆着一张餐桌,桌上有很多碗筷,茶几上堆着钢管和各种工具。 纪冬从没想过自己能有这么一天,住在屋子里面,有干净的被子,有换洗的衣服,吃饭在桌上。 住进去的第一晚,他内心充满期待,以为自己会和这些小孩儿成为伙伴。 没两天就发现不对劲了。 能在街头活下来的孩子没有善类,他们懂得圈资源,会排挤新人,会为了一毛两毛的蝇头小利大打出手。 而且404有一些心照不宣的生存条件:替纪老三办事是有钱拿的,谁是老大,谁安排活,和老大关系好的,活轻松有肉吃,谁不听老大的话,谁就要吃苦头。 纪冬独来独往惯了,话都说不利索,哪会搞关系?加上长相不讨喜,还管纪老三喊干爹,轻易招了嫉恨。 头一天没给安排活儿,第二天,没饭。 当时404的老大是林虎,和其他瘦骨嶙峋的小孩儿不一样,林虎个子高,身强体壮,完全不像流浪儿,年纪也大一些,小孩儿们都服他。 但他竟然没打过纪冬。 他视野里的纪冬,就像一只凶残的小狼,速度快,爆发高,狰狞的脸狠狠撞进他的眼球。 明明身体脆得和纸一样,却藏着如此惊人的力量。 林虎身上不是很疼,但被吓得僵在地上动不了。 纪冬顶着一脸血,挣脱开几个小孩儿的拉扯,一把抄起他的碗,从里面抓了肉往嘴里塞,边吃边擦鼻子。 鼻血沾在白花花的水煮肉上,林虎感觉他更像狼了,像在吃生肉。 两个小孩儿把林虎扶起来,一致忿恨地瞪着纪冬。 纪冬已经用绝对的实力证明了自己,可对于404来说,他是外人,他的实力只会让他们觉得危险。 这件事之后,林虎和他的小团体白天敷衍干活,夜里窃窃着怎么弄纪冬。 404有个哑巴一直被欺负,把他们的计谋画在纸条上悄悄告诉纪冬。 虽然都是柴火人,但纪冬看懂了。 纪冬捏着纸思考了一下。 这帮人都是干爹养的,不能轻易伤害,可是没完没了找茬儿也很烦人。 纪冬想了一阵,决定来个杀鸡儆猴。 他带着他们去找了那个差点害自己丧命的瘸子。 404 瘸子对纪冬的仇怨来自于桥洞之争。 断桥下面真正能遮风避雨的位置很有限,瘸子来白乐巷行乞不久,没有他的位置,天黑了,他跟着纪冬钻进去,纪冬躺下了,他被丢了出来,冻了一整夜。 半夜里,他看到桥洞外有人咳死了,心里怕得要命,正巧遇上纪冬偷东西,心想,要是鬼眼死了,桥洞就能空出一个位置给自己,于是在后头推了一把。 万万没想到,这一把竟然把纪冬推到了纪老三面前。 纪冬带着404的人在街上找到他的时候,他眼里还饱含嫉恨,觉得天底下的好事都让纪冬占了,实在不公平。 察觉出对方是冲自己来的,嫉恨才被惊慌覆盖。 然而为时已晚。 纪冬把人拖到巷子里,高高举起钢管,要打断他另一条腿。 小孩儿力气不够大,过程漫长又痛苦。 巷子里响起闷在口鼻里的哀嚎,瘸子咬着一块破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鼻腔呛满灰尘,面上满是泪痕。 冷汗沿着脖颈滚落,一滴滴砸在地上,他拼命扭动身体,怎么都挣不开桎梏,只有屁股徒劳地弹动。 看着瘸子目眦欲裂的表情,404的小孩儿吓坏了,大气不敢出。 林虎是体会最深的。 因为他蹲在瘸子边上,时不时就会和瘸子对视。 他会清楚看见瘸子每一个痛苦的表情,会接收到瘸子眼底的哀求,掌心下还有一条不断挣扎的腿。 这一幕让他认识到了纪冬残忍的程度。 他也不太在意旁人的死活,但漠视和残害之间,还有一道难以冲破的屏障。 裹着劲风的钢管落在他胳膊旁边一点的位置,人身安全受到强烈的威胁。 他芒刺在背,每一条神经都绷紧了,不敢抬头看纪冬。 生怕一个不对让纪冬心生不满,手一滑,下一棍甩在自己脸上。 在纪冬不懈的努力下,瘸子的腿终于折了。 虽然没当场要人性命,不过在场所有小孩儿都很清楚,没有腿的人活不过倒春寒。 404平时干的都是放风淋油扒钱包带货的活儿,在404再怎么上蹿下跳,出去清一色挨揍的货色。 这是孩子们头一回亲眼目睹变相杀人。 有人质疑纪冬的冷酷,有人畏惧纪冬的残暴,纪冬回过头,满头的汗,看着一张张惨白的脸,“以后404我说了算,谁有意见现在站出来。” 鬼眼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没有人提意见,林虎崩溃地瘫软在地,手不住发抖。 纪冬把钢管随手丢地上,“你们认我做大哥,我带你们吃肉。” 金属滚动的冰冷声响,因为这个“肉”字,忽然点燃了孩子们体内的热血。 他们之间没有兄弟情,没有恩情,什么都没有,要说对什么忠贞不二,那就是肉。 “啊啊啊!”哑巴先喊了一声。 纪冬低头看着林虎。 钢管滚到了林虎膝盖边上,林虎有机会拿起来反抗,他比纪冬高一个头,以他的体格,不是没有取胜的可能。 但他的手颤抖着,头也抬不起来。 “……大哥。”林虎喊了。 “大哥——” 纪冬很快发现纪老三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第二天,分派任务的文姐来404的时候直接找了他。 为了在纪老三面前展现自己的价值,他出任务总是一马当先,驯服不听话的弟弟也会采取最粗暴的方式——打。 几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原先跟林虎的时候不至于这么惨,久而久之难免心生怨念,但纪冬不在意,他只要面上的绝对服从。 他要的是分配资源的权利,他不允许有人对自己的东西下手。 计划经济体制下,许多人有钱也买不到心仪的商品,地下工厂成了小部分人谋取暴利的手段。 绵延的崎山山脉是当地省界,会定时定点设置黑市。 纪老三有个很小的钟表厂,只请几名员工,做的大概率也是一些劣质表,有时会让心腹带404的小孩儿去黑市售卖,纪冬两条胳膊经常戴十几只表。 一次收摊之后,纪老三提了两兜食材来404,纪冬进厨房打下手。 纪老三慰问几句,问他,你知道自己多大吗? 纪冬摇头。 纪老三说,你十岁。 纪冬有些不解,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几岁,但他知道十岁的小孩儿是什么个头。 这个疑惑很快就被解开了。 纪老三不仅办地下工厂,还是个实打实的黑社会成员,隶属山海会。 他在白乐巷横着走,但去了山海会,不过是个小头目,上头有大哥,大哥的大哥才是堂主,想上位需要钱,需要有人做这些事——带货,放风,换假钞,抢地盘,追债。 抢地盘和追债落不到404头上,其他都是404包揽。 做这些事要不了命,只是容易进看守所。 纪冬抛头颅洒热血的过程中,看守所都混上脸熟了,因为年纪小,要么当场放了,要么象征性关个一到三天,当然中间势必有纪老三的功劳。 不过有时候运气不好,在石匣北附近被抓,石匣北派出所的大队长叫乔辉,落到他手上通常没什么好下场。 在经历一次七天之后,哑巴坐到纪冬身边,拿着报纸和铅笔头开始画。 他胳膊上有清晰的鞭痕,肌肉稍一牵拉就发出一声嘶。 他画了两个火柴人,其中一个头上顶个“三”,身边画几个包子,另一个火柴人身边画了很多金元宝。 他的意思是,纪老三薄待他们了,想换个大佬。 纪冬当场就揍了他,骂他忘恩负义白眼狼,还拖着他让他去住了一晚上桥洞醒神。 纪冬十六岁的时候,崎山发生了一场动荡,根本原因还是改革开放引起的诸多摩擦。 崎山是一个区,水浅王八多,大大小小的组织不下三十个,其中山海会和中兴社属于第一梯队。 两边都有各自的地盘,但以前禁止个体经营,地盘再大也只能偷偷做小生意,没人在意具体界限。 现在改革开放了,不少人要开店做生意,圈地盘可是大事。 山海会和中兴社发生了激烈冲突,一个堂主牺牲了。 龙头勃然大怒,在社团大会上放话,谁能给堂主报仇,这个位置谁来坐。 砍死堂主的人叫豹子头。 豹子头不算什么,但豹子头有个拜把子大哥,熊大,中兴的二把手。 改革开放的风才刚刚拂面,山海会大小混混都在观望,不敢轻举妄动,纪老三却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纪老三的大哥自己不得重用,也不肯重用他,这些年他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十六岁以后,纪冬犯事就不再是三五天能解决的了,纪老三的人情也只够通融,不足以赦免。 他在外面待的时间还不如里头长,不过最长也就是两个月。 直到这一次,纪老三让他去解决豹子头。 当时下达的命令是,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这是纪冬迄今为止接到的最艰巨的任务,还不在自己的地盘上,动手之前认真规划了一番。 他带上了404几个能打的,摸黑爬五楼。 有个十三岁的孩子叫金生,第一个爬楼。 爬到四楼手一滑摔了下来,一米七不到的身板像沙袋一样从四楼重重坠落。 凌晨两点,嘭的一声巨响,砸亮了好几扇窗。 纪冬上前拍了拍。 金生瞪着眼,嘴巴大张,保持着一个惊慌的表情,没有反应。 浓黑色的阴影从脑袋后面迅速扩散,爬向他的鞋。 纪冬撤开两步。 巷子里几栋房子相继传来动静,亮着灯的窗口出现黑影,有人高声喊:“什么炸了?” 这一声吵醒了更多人,手电筒的光四处扫射,几个半大的马仔下意识往背光处躲,悲痛又不知所措。 几年朝夕相处多少能生出一点情分,何况在404待久了,虽然时不时会挨点打,但生存问题已经解决了,他们慢慢学会互相照顾,也会在黑暗里找寻生活的乐趣,满足这两点,就越来越像寻常的十几岁少年了。 少年都是会为伙伴哀伤的。 这种时候,只有纪冬一如既往的冷漠。 他双手套上塑料袋,把金生拖到一个半人高的水缸前,丢垃圾一样丢了进去, 接着塑料袋往兜里一塞,助跑两步,往墙上一蹬,借着水管跳到了二楼防盗窗上,三十秒不到利落上了天台。 哑巴 林虎仰头看着他矫健的身姿,一咬牙,跟着爬上去,接着是哑巴和一个叫阿彪的。 有他们带头,其他兄弟都忍着恐惧的泪水一窝蜂上了。 但他们动作还是慢,有个阿婆的手电筒照到了他们,喊了起来:“有贼!抓贼啦——” 老式楼房的天台通常没有锁,上面飘荡着几排衣服,从衣服数量大概能估出一栋楼里住多少人。 纪冬匆匆扫了一眼,率先从楼梯下去。 据纪老三的消息,豹子头一家住顶楼。 他退到一边示意哑巴开锁,哑巴捣鼓两下,锁开了,四人放轻脚步进门。 纪冬关门的时候不忘拿铁棍卡住门把手,这样就算外面撬锁也开不了门,至于后头没跟上的兄弟,不用想都知道已经跑了。 其实也算为他们吸引火力。 一层楼总共四个房间,他们运气好,第一个房间就住着酣睡的夫妻俩。 纪冬悄声靠近,一刀扎向豹子头的脖子。 豹子头猛地瞪眼,胳膊往旁边一顶,身体弹动着,喉咙发出破风箱的响声。 豹子头的老婆睁开眼,还没看清自己男人的状况,光看床边杵着几团黑影就下意识发出了尖叫。 外面抓贼的声音虽然吵,但并不响亮,这一声基本把整条巷子的人都惊醒了。 阿彪迅速扑上床,用被子捂住她的嘴。 对门的房间传来脚步声,林虎贴墙站着,门一开就一刀捅了过去,定睛一看是个老太婆。 纪冬这边已经解决完了,他记得豹子头还有个儿子,提着匕首谨慎地拧开第三个房间。 房间里没开灯,门推开的第一时间什么都没看到,也没听到任何声音,但他感知到了扑面而来的危险。 想也不想往后蹦开了。 接着一把斧头从里面劈了出来。 里头的人似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斧头劈空了人也随着惯性扑了出来。 “操!”十岁出头的男孩儿双手握着手柄,暴吼一声,双眼猩红。 不等他再抬胳膊,一个高大的黑影灵活地窜到了侧面,白光闪过,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刺痛从豁口蔓延开的时候,男孩儿丝毫没有察觉,一把举起斧头,恐惧和求生欲刺激着他的肾上腺素。 “我杀了你们!” 纪冬都没想到,这人还能举斧头冲他连续劈砍,一下比一下利落。 匕首在斧头面前没有半点自保的能力,狭窄的过道也不便闪避,他肩膀挨了一下,整条胳膊都麻了,好在林虎找机会从后面补了一刀。 客厅传来了砸门的动静,纪冬本以为这就结束了,谁知道扭头一看,一个小女孩儿站在后面。 才三四岁的样子,抱着一只兔子布偶,站在漆黑的过道里,已经吓呆了。 纪冬愣了愣。 在此之前,他真不知道这里会有个孩子。 女孩儿毫无反抗能力,赤着脚,双眼纯净得像玻璃珠,因恐惧而颤动着。 纪冬不是心软的人,大人小孩儿老人在他眼里是一样的,猪狗一般的玩意儿。 就像他们对待过去的自己,猪狗一般,不值得怜悯。 但这个小女孩儿,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划进了人的范畴里。 尤其在他看见女孩儿的泪珠带着晶光从脸蛋上滚落的时候,灵魂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叩了一下,脑子里划过一行字:她是无辜的。 纪冬紧握刀柄,肩膀上的剧痛导致手臂肌肉抽搐,鲜血淌过小腹打湿了裤腰,但他一声没吭。 恩情和最后一点人性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交锋,迟迟下不去手。 林虎和阿彪就更下不去手了。 最后动手的,是哑巴。 砸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哑巴年龄比他们大,跟发怒的纪冬拼命比划,啊啊啊地提醒纪老三的命令。 “干爹根本没提过她!干爹没准不知道还有个女孩儿!”纪冬捂着小女孩儿的脖子怒吼。 “啊啊啊啊!”哑巴挥着刀比划,比划着还甩了自己一巴掌。 大佬会打我们的。 他想说。 纪冬这些年当然也失过手,一旦失手就会有“家规”等他,连带着跟他一起出任务的兄弟一个都跑不了。 纪老三说,不管什么地方都有规矩,做他们这行也是。 纪冬不怕打,可哑巴他们怕,那可不是寻常长辈打小孩儿,站着进去,得有人抬才出得来。 哑巴不愿意为这个女孩儿遭罪,左右她一定是活不了的。 “快走!”阿彪拽了纪冬一把。 小女孩儿还是追随父母去了,脖子里向外喷涌的血根本止不住。 她哭着说疼的时候,纪冬颤抖着松开了手。 逃生路线都是提前规划好的,他们从卫生间的小窗爬出去。 下去比上来容易,一落地就往巷口跑。 几辆等候在阴影里的摩托车载着他们消失在了夜色。 豹子头有名有姓有背景,有中兴罩着,还有个响当当的拜把子大哥,不可能白白让人灭了满门。 有个没爬上楼的兄弟当晚被抓了,熬不住酷刑把404供了出来。 纪冬还没从目睹一个无辜女孩儿的逝去中走出来,立马迎来了人生里最黑暗的一晚。 红砖房没什么自保条件,大半夜的,404的门就被破开了,十几个壮汉鱼贯而入。 里头都是些没成年的喽啰,有的才加入不久,至今没摸过钢管,完全不是对手,几分钟的工夫折了大半。 纪冬带头跳窗,顾不上身后的兄弟会不会摔死,拔腿就跑。 巷道充斥着哀嚎和开膛破肚的闷响,周围的楼房陆续亮灯,有人探头探脑看热闹,然后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黑色,红色,交融出残暴扭曲的画面,有人跑,有人追,有人倒在地上抽搐,鲜血淌了一地,踩上去黏糊糊的。 纪冬跑到纪老三的住处,疯了一样拍门,可门里面一直没动静。 他很少有情绪满溢的时候,这一晚,无数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透过毛孔散发出来。 已经离红砖房那么远,楼道里悄无声息,可耳边依然回响着兄弟们撕心裂肺的惨叫。 恐慌和内疚和像潮水一般淹没了他,他贴着门,缓缓坐了下去,抱着自己的脑袋。 一闭眼是倒下的弟弟,一睁开是满目的血。 一双脚从楼梯至暗处走了出来。 女孩儿看着他,眼睛像玻璃珠子一样纯净。 纪冬压抑着声音嘶吼,脊背不断拱着门,一时间仿佛回到了无依无靠的流浪时期。 他肩上还有伤,逃跑的时候伤口撕裂,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纪老三第二天早上才回来,把他送进了医院。 说是送进医院,不如说是送进监狱。 纪冬眼睛一睁,面对的就是一屋子警察。 问他人是不是哑巴杀的。 纪冬懵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哑巴,但迅速否认了。 不管他们把调查方向对准谁,这件事都不能认,他们之前就商量过,如果被落到中兴手里的同伴供出去了,就说只是去偷东西的,正好撞上豹子头一家被寻仇了。 反正他们没留什么痕迹,当年也没有什么手段查,只要嘴巴严,扛住了,干爹一定会想办法的。 但纪冬怎么都没想到,哑巴居然趁自己昏睡一力扛了。 哑巴“啊啊啊”的连比划带画地说,他们偷东西被豹子头发现了,豹子头要杀他们,自己不得已动刀子,其他人都冲上来要报仇,只好全杀了。 至于纪冬,主要起一个阻拦的作用,还被砍伤了。 两人的口供都对不上,警察也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指示,急于盖棺定论,最后一个立即执行,一个三年。 “你为什么这么做?”纪冬不理解。 哑巴蹲在角落,抱着自己没有回话,时不时抬手抹一下眼泪。 哑巴是纪冬人生中,第二个能让他红眼睛的人。 哑巴被带走之前,他们一直抱在一块儿哭,纪冬不单是在哭眼下无助的境遇,更多是在哭死去的十几个兄弟。 “没事的,干爹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纪冬难得安慰他。 哑巴忽然抓过他的衣领,瞪着他,很急切地比划。 大佬不是好人! 大佬不会救我们的! 大佬想要我们死! 如果是以前,哪怕是一天以前,纪冬都会揍他的,狠狠骂他恩将仇报。 但这一天没有。 哑巴的眼神很认真。 十分十分的认真,焦急,企图在生命的倒计时里,一榔头锤醒纪冬。 一饮而尽站了起来 三年足够长,纪冬遇到了很多事,学了很多道理,想了很多以前没想过的东西。 为什么纪老三两个亲儿子从来不沾染这种事? 为什么纪老三让他们上学却从来不教自己识字? 为什么进来这么久,熊大收买了一个又一个老号子,而纪老三却不派人进来帮他。 纪老三真的把他当儿子看待吗? 纪冬用了好久好久才明白,原来自己早就死了,死在了那一年冬。 活下来的纪冬,是纪老三的一条狗,而他的兄弟,哑巴,金生,是家养狗带回来的野狗,一样不值钱。 他当时以为纪老三只是正好没在家,时过境迁才想明白,所有巧合都是谋算。 龙头的原话:谁报的仇,谁做堂主。 纪老三下达那个指令,根本不是担心养虎为患,只是担心堂主的位置落到他头上。 纪老三从一开始就打算拿404换堂主的位置。 祸不及家人,更不及一个小女孩儿,这三年,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里面消息并不闭塞,江湖有很大一批人是讲道义的,即便心中没有道义,囚徒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发泄机会。 纪冬白天会碰到突如其来的刁难,夜里有无法挣脱的酷刑。 牢头让他为小女孩儿忏悔,他一遍遍复述自己如何残害豹子头一家,每次复述完就要面对整个牢房的怒火。 两三天没饭吃是常事,还连天的值夜班,值夜班不能睡觉,没有饭吃,没有觉睡,人的精神一定会出问题。 他时常在站立的时候陷入短暂的梦境。 梦里是血腥可怖巷道,一动不动的兄弟,粘稠的空气,鲜血淋漓的手指。 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织布,巷子里的哀嚎和一道童音在耳边交替回响。 这种时候,他经常希望自己下一秒就能晕过去,晕过去就能睡个好觉。 那一晚的冲击力是很大,但不至于把他吓成这样,深陷其中的原因更多在于哑巴。 他永远无法知道哑巴为什么替自己顶罪了,如果是活够了,为什么要哭? 如果没活够,难道是因为兄弟情吗? 对于一个作恶多端的坏蛋来说,最残忍的莫过于生出了人性,回顾过去,会在铺天盖地的愧疚中变得不堪一击。 而这时,还有人在锤打他的意志力。 老号子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永无止境的凌辱和伤痛加剧了精神病变。 纪冬被碾碎两根手指,大腿上是各种利器刺破的伤口,握成拳的指缝夹着钉子,砸在他脸上,留下一排排丑陋的血洞。 他每天经受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折磨,生不如死,不知道怎么扛下来的。 惊人的求生欲在牢房长达两年半的悲泣与惨叫中,又会铸造出什么? 分针拖着沉重的脚镣,在挂钟上缓慢爬行,转过至高点,下坠的一瞬间,梦境出现了变化。 血泊冷凝,乌云蔽月,荆棘穿破墙壁,将黑暗的巷道缠得密不透风。 他站在巷口,终于,再也看不清那一夜。 释放前半年,纪冬的境遇突然好转。 吃饭的时候,狱警和颜悦色地把他叫到一边,掏个鸡腿或别的荤腥给他,放风的时候又递上一根烟。 里面的人都绕着他走,那些没完没了欺负他的老号子一夜间换了一副面孔。 牢头搭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告诫他社会上的原则。 纪冬沉默了一会儿,胳膊一抬,血迹斑斑的钉子扎穿了他的右眼。 这次没有人插手,激烈的单挑之后,纪冬终于如愿在牢头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狱警闻声赶来的时候,他攥着那枚钉子,骑在牢头身上,放声大笑,活脱脱一个疯子。 号子里的日子过得如何,全看外面给多少帮衬。 纪老三来探监的时候就已经透露给他了,盼着他感恩戴德出去继续卖命。 其实这三年,纪老三一直有来探望,只是没做什么实事。 不论他如何祈求,回应都只是一句:“干爹也没办法,撑住,孩子。” 撑住。 堂主的位置已经稳定下来,他还能用,能活着出去就不算白来,不能就当作观光了——纪老三一开始大概抱着这样的心态。 到确定他能出去了,才决定用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利益。 不带滤镜之后,纪冬才发现,纪老三的演技也不过如此。 出狱那一年,按照纪老三给他的年龄算,刚过十九,又是个冬天。 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发出庄严的声响,风从门缝外灌进来。 他从未见过如此开阔的风景。 草野平直地往东铺陈,一直延伸到起伏的山脉边缘,山巅上一轮朝阳。 狂风贴着地面拂过,密密麻麻的野草纷纷弯折。 他深吸一口气,憋在肺里,品尝着自由的味道。 一辆罕见的小轿车停在铁门外,二十几号人守在路边,表情非常统一,震惊。 纪冬裹着厚实的大衣,只有脸暴露在外,一条条伤疤纵横交错,看得人胆战心惊。 他目光扫了一圈,懒洋洋看向纪老三:“干爹。” 纪老三穿一身貂,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受苦了,阿冬,干爹以后一定补偿你。” 纪冬垂了垂眼,敛住眸底的讥讽。 这是纪冬第一次坐小轿车,纪老三在旁边长吁短叹,他看着窗外,时不时应一声。 崎山是山区,政策落实的速度相对慢,三年时间变化不算大。 不过一到城镇,就能看见商铺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和以前偷摸做生意不同,门头都挂上了招牌。 纪老三接任堂主以后,手里头至少三条商业街,这三年可算是吃饱了,却没给纪冬分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纪老三一个儿子还在念书,另一个已经开始接管父亲的生意,纪冬只得到一家小小的地下钱庄,美名其曰拿着练手。 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想尝试经商的人越来越多,现金需求量大,无法从信用社获取资金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民间借贷。 彼时非法钱庄陆续冒头,在那个月薪三十的年代,动辄上万的现金流。 纪冬手头上这个,他翻了翻账本,借款一百两百的,取款还得找文姐,钱根本不经他的手。 实际工作内容就是帮纪老三追债,依旧最下三滥,不仅如此,钱庄里还有一帮不服管的。 纪冬把404幸存的两个兄弟找了回来,林虎和阿彪。 他入狱了,两个兄弟日子也不好过。 阿彪跟了新大哥,他平时闷声不响,不讨喜,得罪了大哥,少了一只耳朵。 林虎好一些,在工地上,虽然灰头土脸,但工头是他大伯,没吃多少苦,时不时还能接济一下阿彪。 整个404最特殊的就是林虎,其他人都是举目无亲被迫流浪,只有他是主动的。 他父亲酗酒,母亲是瘾君子,有一个疼他的奶奶,可惜帮不上什么忙,有一次受不了打骂跑了,一路跑到白乐来,碰上纪老三,当下就上了贼船。 林虎机灵,有身手,最重要的是拥有404其他成员包括纪冬都没有的正常家庭才能培养出来的正常人的思维。 没有他,纪冬这种和别人沟通都费劲的伪人,想做什么都很困难。 在钱庄适应了一阵,纪冬缓过劲儿,让林虎去招揽几个人。 林虎在工地认识不少缺钱血性的,迅速安排到位。 两个月后,正逢端午,钱庄收回第一个季度的烂帐,纪冬带着几个新马去城区的舞厅快活。 当时还没实现电力覆盖,许多偏僻村庄还在用煤油和蜡烛,全市只此一家歌舞厅,一等一的新鲜,一开业就备受年轻人追捧。 舞厅面积不大,墙上贴着欧美艳星的海报,三教九流汇聚一堂。 他们坐在简陋的桌椅上,喝着廉价的酒,吹着最夸张的牛逼,迷离灯光和浮华的表象让他们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纪老三的二儿子也在其中。 纪冬入狱前时不时会上纪老三那儿吃个饭,和纪江龙见过几回,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虎也认出来了,“真是冤家路窄。” “服务员,拿两箱酒,”纪冬找了个空桌,转头说,“上点果盘瓜子。” “哎,”林虎揽了揽他的肩膀,往旁边那桌努努嘴,“看那边,好辣。” 纪冬瞥过去一眼,目光顿时有点挪不开了。 出狱前他的活动范围基本在白乐,印象里,女人就是蓝灰绿三色的。 但出狱以后,穿军装的年轻人就很少了,舞厅里更没有那么穿的。 林虎看的那一个,甚至穿的是大领口的紧身半袖,连胸罩的花边都可以看见。 “我操你别直勾勾看啊,”林虎拍了他一把,“这可不是咱们的地盘。” 纪冬把视线收了回来,点上一支烟,没忍住又瞄了一眼。 那女人托着腮,脸上有些醉意,很大方地向同桌的男人展示自己的胸部。 纪冬也是正常男人,成长道路上不是没做过春梦,只是从小到大,姑娘看他的眼神都和看狗屎一样厌恶。 那种眼神深深烙在他心里,所以每次手动解决完,脑子里就不会再装女人。 不知道是压抑久了,还是现下的环境导致,总之他仅仅看着领口上那条沟,下身就有了反应。 桌上其他几个土包子也都在偷瞄,交头接耳地讨论着,白乐是市郊,这里的姑娘对于他们来说是城里姑娘,很稀罕。 纪江龙那边倒有姑娘,不过人不太情愿,拉拉扯扯的,动静闹得挺大,周围几桌人时不时往那边看。 两桌距离不远,纠缠间一个酒瓶子朝他们这桌飞了过来。 四下一片惊呼,纪冬手一抬,接住了,随手搁桌上。 本来没打算理会,但桌上有个新来的叫小五,站起来就吼:“你他妈往哪儿丢呢?” 林虎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自己勇猛的小弟。 纪江龙拽着姑娘的胳膊,听到声音转过头,脸上带着怒气,“丢你咋了?你想怎么着?” “你他妈……”小五急眼了。 林虎手一伸,直接给人拽坐下来。 小五有些不甘心,一扭头,却对上林虎警告的眼神。 纪江龙顺着他下沉的动向看到了林虎,视线扫了一圈,定在纪冬脸上。 纪冬胳膊往后搭在靠背上,嘴里咬一根烟,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松弛的状态。 在纪江龙眼里,纪冬就是自己家一个小弟,现在自己属于被小弟的小弟呛了,很没面子的事儿,纪冬竟然还没个表示。 他心情本来就一般,火气一上来,破口大骂:“瘪三,纪冬都是我家养的一条狗,你算什么东西?赏你两口饭还敢跟主人吠?” “我操!”小五又抬了屁股。 林虎一只手按着他,回头问纪冬:“哥,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纪冬拿着酒杯,喷了口烟,灯光在他眸底明明灭灭。 林虎半天没等到回应,不由有些紧张。 果不其然。 纪冬一饮而尽站了起来,往纪江龙那一桌走过去。 一天就可以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音响里的disco还在继续,四周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舞池里的人也不跳了,饶有兴致地看着。 再没什么比看这些更有意思。 纪冬擦过一张张酒桌,手揣兜里,不知道鼓捣什么,胳膊上的肌肉在松弛状态下依然具备震慑力。 江龙搂着怀里的姑娘,神情不可一世,但眼神里的傲慢逐渐被吃惊替代。 因为纪冬的脸。 这是他俩出狱后头一回碰面。 纪冬在沙发前站定,脸上慑人的疤彻底清晰,双眼犀利,侧脸一排排针眼大的洞,看得人心惊肉跳。 他身后跟着一群混混,黑压压的,彩色光圈在他们身上晃动,凸显出野莽的气质。 沙发上坐的都是学生,正儿八经的少爷小姐,哪里见过这场面,纷纷缩起脖子,往旁边挪开了。 纪江龙觉得自己面子丢大了,脸色愈发难看,张嘴就要骂人,与此同时,纪冬一脚踩在了沙发上。 揣在兜里的手掏了出来,肩膀迅速逼近,不等纪江龙反应,一阵凉意擦过耳侧。 “噗!” 什么东西扎进了沙发。 纪江龙心跳一停,看着骤然悬停在眼前的双眼,猛地瞪大眼,一动不敢动。 “啊!!!”姑娘慢半拍地发出了尖叫。 别说姑娘,林虎脸色都白了,死死盯着纪冬的手,生怕他手抖。 好歹是纪老三的儿子。 纪冬对四周的反应置若罔闻,鼻尖几乎怼上纪江龙的鼻子,“你刚刚说什么?” 这个距离,纪江龙竟然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能看清眸底凝结的寒意,呼吸间带着危险的气息。 他到底还是个学生,冷汗浸湿后背,瞪着纪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说话,”纪冬拇指摩挲着刀柄,“不说话我就要切了。” “你敢?”纪江龙咬牙。 话音刚落,纪冬手腕一抬。 锋利的刀刃抽出沙发,刷地闪过一道白光,耳廓瞬间被削去大半。 林虎头皮都要炸了,他旁边的阿彪看到这一幕,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耳朵。 耳朵突然传来刺痛。 但他没有耳朵,掌心里是几块凹凸不平的肉疙瘩。 他怀疑纪冬在给自己报仇。 虽然他的耳朵不是纪江龙割的,但说到底,都是纪老三的人。 耳朵这个部位神经迟钝,纪江龙愣了好几秒才惨叫出声,他一叫,舞厅里就乱套了。 纪冬把匕首按在纪江龙肩膀上擦干净,收回刀鞘,痛快地直起腰。 刚要走人,裤子忽然被拉住了。 姑娘盈着泪的眼中满是惊恐,但还是对他发出求救信号:“大,大哥,你能不能,带我走……” 纪冬挥开她的手,头都不回地走了。 但没想到姑娘还是跟了上来。 大概知道,整个舞厅,只有自己能从纪江龙手中救出她。 “哥,快走,”林虎凑到他耳边,“刚刚服务员叫人了。” 纪冬也不是傻子,直接出门上了摩托车,侧过头,那个姑娘跟到了门口。 纪江龙眼光不错,她长得很漂亮,一身素雅的长裙,怯怯站在霓虹里,惊魂未定,很容易引起男人的保护欲。 脸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霓虹映的,泛着不正常的红。 见自己的目光扫过去,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眼睛像小动物一样干净。 纪冬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抬起眼,“选一个吧,跟我走还是等他出来。” “我可以自己走,”姑娘指了指马路上候着的几辆三轮车,“谢谢你……” “没有这个选择。”纪冬说。 姑娘错愕地看向他,没说话。 纪冬觉得她这个表情很可笑,难道这个世界上好人很多吗? 林虎直接过去把人拽到了纪冬的摩托车边,纪冬手一伸,在一声惊呼中,把人拉进了怀里。 他一只手控制车把,另一只手搂着盈盈一握的腰,排气口喷出炙热的气浪,摩托车在公路上飞驰而去。 回崎山至少要一个小时,姑娘一路上都在挣扎,纪冬本来打算把人带回去,但挣扎得这么激烈不方便骑车了。 路上看到一家旅馆,他方向一转,林虎吹着口哨从他身后掠过。 纪冬没搭理他们,一只脚撑到地上,手直接摸进裙底,指尖湿漉漉的。 “你干什么!”姑娘惊声哭叫,“放开我你这个流氓!” 纪冬低头扫了她一眼,“我说呢。” 药的剂量应该不小,只是一路吹着冷风,没那么上头,现在停下来,手在里头动几下,姑娘腰就软了。 “你要多少钱?”纪冬在她耳边问。 “我不要……嗯……”姑娘露出迷离的表情,“不要……” 纪冬看着差不多了,从摩托车上下来,把人抱进了旅馆。 开房的时候,姑娘又清醒了一些,刚要向老板求助,就被纪冬捂住了嘴巴。 纪冬亲昵地咬了咬她的耳朵,跟她说别害怕。 老板一副“我都懂”的表情,笑着替他们打开房间。 他把人丢到床上,扑过去脱掉裙子,借着昏黄的灯光,强行掰开她的腿。 姑娘疯狂摇头,口鼻闷在掌心里不断发出呜呜声。 纪冬第一次碰女人,稍微研究了一下身体构造,一把扯下自己的裤子。 欲望烫上大腿的时候,姑娘仰头看了一眼,眼中的恐惧和恶寒凝成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呜!呜!” 当他残缺的手摸上娇嫩的大腿,姑娘绝望地瘫了下去,双眼放空。 没多久,就开始配合了。 软软的,随便怎么摆弄,捂着嘴的手撤开都不再反抗,只是总叫别人的名字,听着不舒服。 不过身体上的愉悦冲淡了这点不爽,从未尝试过的快感让纪冬食髓知味,一遍遍乐此不疲地进犯。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才发现世界上还有这么快乐的事情。 浑身的血都在沸腾,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栗,可以忘记所有烦恼,可以发泄所有情绪,满心满眼都是吃饱的满足感,无与伦比。 纪冬睡眠浅,旁边一哭就醒了,坐起来拽过裤子拿了钱,叫她自己走。 “我有未婚夫的。”姑娘眼里透出恨意,和胆怯交织,看上去很可笑。 纪冬一把掐起她的脸,“搞清楚啊妹妹,不是我逼你的,是你自己在外面玩,栽了,自己往我身上扑啊,要我帮你回忆吗?” “我没有!”姑娘尖声喊,“我拒绝了!” “拒绝?”纪冬看着她,“你以为我是什么?要用的时候就拉着我,用完了就踹开?你靠着我出来的,你凭什么拒绝?” 姑娘露出害怕的神情,激动地辩解:“纪江龙他……” “关我什么事?”纪冬甩开她的脸,从床头柜拿了烟盒。 姑娘没拿他的钱,应该确实不缺钱。 至于怎么给纪江龙弄到舞厅去的就不是很清楚了,纪冬没有去查。 他没问过她的名字,不在乎她是谁,叫什么,和纪江龙有什么关系,他想要的只是她的身体,其他和他都没什么关系。 眼下关系比较大的是纪老三的追责。 纪冬特意等了两天,纪老三竟然没找上门,挺纳闷的。 林虎替他解了惑,这天底下,当儿子的都是怕爹的,纪江龙不一定敢告状。 纪老三对这个中学生儿子是抱有期望的,要是发现纪江龙不好好念书去舞厅泡妞,只怕一顿好打。 而且站在纪江龙的角度想,他才刚放出来,纪老三现在还要用他,左右耳朵能接回去,这件事肯定不了了之。 有过一次愉快的性经历,纪冬只要不是太忙,就会出去找女人。 这事就和抽烟一样,可以让他在憋闷到有些窒息的日子里短暂的获得氧气,他愈发上瘾。 只是有些烦那些女人恐惧的目光。 他通常和林虎一块儿去,林虎相貌好,一去莺莺燕燕就贴上来,一旦轮到他,姑娘们恨不得找个缝藏起来。 他们每次出来,林虎都要回味一番,说昨晚听到了什么甜言蜜语,说姑娘多么不舍得,缠着他再做。 他从来没听过什么甜言蜜语,更不会有姑娘纠缠,甚至在触碰她们的时候,还能看到她们脸上一闪而过的嫌弃。 一开始心里难免不是滋味,很快他就将这些糟糕的情绪转化为暴力发泄回姑娘身上,所有的滋味都变成了舒爽。 他就是这么一个连枕边人都会报复的人。 林虎他们来钱庄之后,原来的几个员工逐渐被架空。 这些人以前没少拿油水,抵押批款不是他们的事儿,但收债是他们的活儿。 送点礼,拿点恩惠,他们可以在还款期限上稍加通融。 现在这些权利全消失了,钱庄成了纪冬的一言堂,那叫一个清正廉洁,恨不得把底下人全饿死。 他们故意找茬儿告到纪老三那里去,纪冬就把收回来的欠款往纪老三面前一摆。 纪老三翻翻账本,有些恨铁不成钢。 钱庄是个什么情况,他心里门儿清,没撤掉这几个人,纯粹是为了监视纪冬。 可这几个傻逼居然还告到自己面前来了。 这下为了稳定纪冬,只好把人全撤了。 纪冬自然也要为自己打算,内奸清除干净,他也要开启下一个阶段了。 这些收来的利息,并不需要立即上交,通常记个账,到月底一起交。 他又做了一本账,收到手头的钱就让林虎拿去倒卖粮油票,这个只要跑得勤就能来钱,不怕月底给不上。 做账的过程中,纪冬深刻认识到了识字的重要性,堂堂一个黑社会竟然上书店买了本字典。 三个月过去的一个下午,纪冬早就能认全汉字数字了,但还在桌前看字典。 这时候,里屋门开了,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纪冬一抬眼就愣住了。 林虎跟进来,“哥,我看她在外面转悠就带过来了。” 纪冬咬着烟,有些不解,“你怎么知道这儿的?” “纪江龙说的。”姑娘眼睛红肿,瞧着哭了挺长时间。 “哦,”纪冬说,“那你有什么事儿?” 姑娘咬了咬嘴唇,“我……有了……” 纪冬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有什么?” “有,有……”姑娘几番嗫嚅,纪冬都要失去耐心了,猛地丢出一个劲爆炸弹,“有孩子了!” 纪冬好像给雷劈了,一下子做不出任何反应,消化了好半天,拉开抽屉:“要钱是吧?” “不是!”姑娘低下头,捂着自己的肚子,声音颤抖着,“我不想流掉他,我……我已经尝试过了,我实在是……” 纪冬抬头看她。 她闭了闭眼睛,艰难地开口:“冬哥,可不可以给我安排一个住处,我想把孩子生下来。” 纪冬很意外,“你要给我生儿子?” “生下来送福利院,”姑娘马上说,“不会太麻烦你的,我不能让我爸妈看着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我爸妈会打死我的。” 纪冬吐了口烟,烟雾散开的一瞬间,浑身荡开风雨欲来的气息,“你是怕你未婚夫知道吧?” 姑娘一脸错愕,“不是的。” 纪冬目光森冷,穿透烟雾,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眼里,“如果是我这样的怪物就算了,如果你没钱养不起也算了,你有钱,也不知道孩子是什么情况,你就已经想好要抛弃他?” 姑娘惶恐地抬起眼。 “那你生他干什么!”纪冬一拍桌。 桌面“砰”地一声,不锈钢杯子都跳了一下,姑娘的肩膀也跟着一抖,眼里立刻漫上泪水。 纪冬本来以为这是个好女人,很不爽自己看走了眼,不等她开口,手一挥,“阿虎,带去做人流。” 姑娘白着一张脸,看了看朝自己走来的打手,大喊一声:“你就没错吗!你就不需要负责吗!孩子没有爸爸我一个人怎么养?我不想杀人!我不想的!” 林虎转过头,犹豫地看着纪冬。 都是男人,还是朝夕相处的大哥,他能看出纪冬对这个女人有不一样的感情。 纪冬靠在太师椅里,面上不带一丝表情,烟雾缓缓上卷,眼眸若隐若现。 从他身上,看不出一丝二十出头的年轻莽撞,只有偏向纪老三的深不可测。 随着烟雾散开的,还有难以忽视的狩猎气息。 “叫什么名字?”纪冬问。 姑娘愣了愣,委屈地抹着眼泪,“……陈惜。” “以后叫冬嫂。”纪冬说。 “冬嫂!”林虎马上跟着喊了一句。 陈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别再去想你那个未婚夫了,”纪冬从抽屉掏出一沓钱,甩到桌上,顺便拿过一旁的字典,“纪江龙都能解决的人,我纪冬一天就可以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冬哥真是太伟大了呜呜 事态发展完全超出了陈惜的预料。 她吓得花容失色,往后踉跄了一步,纤瘦的肩膀贴在门板上,声音止不住发颤:“不……冬,冬哥你搞错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冬低头继续翻字典,语气平静而不容置喙,“聘礼过两天会送到你家,你回去知会一声,也有两三个月了,尽早办酒,需要什么直说。” 陈惜简直天塌了,“你是疯子吗!这种事凭什么你一个人说了算?你讲不讲道理啊!” 纪冬从来不讲道理,而且说一不二,一旦下什么决定,必然贯彻到底。 林虎从桌上拿了钱,唤来小五,让这个净知道惹事的小老弟去给大嫂当跑腿。 当然也是个眼线。 “哥,你咋想的?”林虎拿起烟盒。 “我不可能让我的种去福利院。”纪冬说。 “那流掉呗,至于么,为了个没出生的小孩儿结婚。”林虎点上烟。 “你不想结婚?”纪冬看着他。 “不想,”林虎非常坚定,“一点儿都不。” “我倒挺想,”纪冬纪冬转过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纷纷乱乱的街,“以前没想过,真碰上了,突然觉得也挺有意思的。” “你不后悔就好咯。” 纪冬活到今天,唯一后悔的就是杀豹子头那件事,因为自己的盲目信任,葬送了404十几条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值得后悔。 窗帘缝隙很窄,这个视角,很像小时候。 躲在一个无人察觉的地方,藏着自己,藏着自己的鬼眼,偷看白乐巷来往的人。 看他们怎么说话,怎么吵架,怎么相爱,怎么背叛。 不管这些人做什么,都只会在街上待到八九点,天一黑,街就空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去处——家。 当时他还没资格住桥洞,街上最后一扇窗没了光亮,他就会成为黑夜里唯一被留下的人。 窝在一个能靠一靠的角落。 不被牵挂,没有人在意。 许多人都没体会过,那犹如孤身一人漂泊于汪洋大海之上,没有盼头的冰冷和寂寞。 结婚,就等于安家。 陈惜很符合他心目中女主人的形象,柔软,纯净,无害,又正好有了家里另一个角色——宝宝。 一切都刚刚好,何乐不为。 想着未来的布局,纪冬闭上眼,阳光透过缝隙,打在他脸上,连疤痕都柔和了几分。 那个年代女子未婚先孕是奇耻大辱,尤其像陈惜那样的高知家庭。 她心知瞒不住,又不敢照实说,回家一咬牙,跟父母说自己移情别恋爱上了纪冬。 陈父陈母一开始还纳闷是什么人物,让自己闺女抛弃青梅竹马,第二天打眼一看,一群混混!险些拿棍子把纪冬打出去。 纪冬见事情进展不顺利,无视了陈惜哀求的目光,直接将陈惜怀孕的事全盘托出。 两个长辈仿佛遭到了什么重大打击,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陈惜哭得厉害,膝盖一弯跪了下去,扯着母亲的裤脚,拼命哀求父母的原谅,纪冬只是冷眼旁观。 闹剧持续了两个小时,陈父摆摆手,让纪冬先回去。 尽管女儿未婚先孕,他也还是看不上这个女婿。 “我要带陈惜走。”纪冬站了起来。 陈父瞪起眼,“谁允许的?” “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纪冬说,“我有权利保护我自己的孩子。” “她是我闺女!”陈父一巴掌拍茶几上,“陈惜,你是不是瞎了眼了!你看看你找的都什么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爸!”陈惜哭着说。 “人我要带走,”纪冬偏头示意林虎,“从明天开始,我会着手准备婚礼,有什么条件可以提,我就在白乐钱庄。” 林虎上前把陈惜扶起来,“大嫂,别跪了,多累呢,认了吧。” 陈父气得脸色铁青,但拿这帮强盗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被强行拉走。 留下一地红箱子。 纪冬准备的聘礼不少,三转一响都备齐全了,来之前没忘了让纪老三添上一笔,好歹叫了这么多年干爹。 他对这桩婚事是非常上心的。 返程之后,纪冬把陈惜安排到一个新建的小区。 这样的小区当时是很稀有的,住在里面的人多少有些家底,距离白乐有点远,在警区。 纪冬在道上混着,难免结仇,对于混混来说,警区无异于妖怪眼里的神庙,虽然不至于不敢逛,但不会轻易在那片惹事,相对比较安全。 陈惜进了门没完没了地哭,纪冬不是会哄女人的人,拿了一笔钱给小五,让他跟着,有什么需要的就立刻置办,自己回白乐办事。 结婚比想象中费钱,聘礼和房子一出,钱包马上瘪了。 一直忙到日落西山,纪冬从一个债主家出来,站在门口,犹豫着要去哪个方向。 “想去看嫂子?”林虎打趣。 “嗯。”纪冬从兜里掏出摩托车钥匙。 “你别空手去啊,”林虎啧了一声,往街对面一指,“好歹买个花什么的。” 纪冬抱了一大束玫瑰,单手开车到陈惜的住处。 小五一开门,他就听到房间里期期艾艾的哭声,顿时有点扫兴。 “大哥,”小五为难地说,“大嫂不肯吃饭,怀孕了不能没营养吧?” 纪冬把花放到茶几上,看了看桌上一点都没动的饭菜。 他转身去厨房,煮了一碗清汤面,端进房间。 陈惜披头散发坐在床头,憔悴不堪,看到他,立刻抱着膝盖缩到角落。 纪冬把碗搁到桌上,不紧不慢开口:“陈惜,你爸在报社工作,妈妈是老师,弟弟念中学,对吧?” 陈惜呼吸一滞,“……你想干什么?” 纪冬伸出手,朝她招了招,“来。” 陈惜害怕地看着他的手,两只眼睛都哭红了,整个人发起抖来,仿若一只受惊的小白兔。 没有人不怕那样的一只手,残缺的,饱经风霜的,杀伐果断的,一只煞神的手。 但在纪冬平静的注视中,她还是挪过去了。 因为相比那只手,纪冬的眼睛更可怕,里面充斥着对生命的漠视。 “只要你乖,我肯定保他们平安。”纪冬把筷子递了过去。 陈惜眼泪哗地下来了,哆嗦的手根本接不住筷子。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求个住处,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你真的不能放过我吗?”陈惜懊悔万分,哽咽着试探,“我流掉,流掉行吗?” “来不及了,”纪冬说,“就像你跟着我走到了舞厅门口,来不及了。” 纪冬很清楚,自己有只晦气的眼睛,右手残缺,脸上还有疤,如果衣服扒光了,露出那一身的伤痕,更可怕。 他就跟个怪物一样,漂亮点的妓女都不愿意往他身上凑,何况陈惜。 但世上就是有那么多无可奈何,被他看上了,算陈惜倒霉。 纪冬盯着陈惜吃了面,亲自收了碗,出去嘱咐小五:“一定把嫂子给我看好了。” “包在我身上!”小五一拍胸脯。 纪冬四下环顾,仔细打量套房的格局,觉得还不像家。 大概是缺了陈惜肚子里的宝宝。 有宝宝就好了,他想。 都要结婚了,陈惜和纪江龙的过节就不得不问了。 林虎找到那天和纪江龙一块儿的学生,问了问情况。 陈惜是纪江龙同校的师姐,原本纪江龙看上是陈惜的一个家里比较困难的同学,陈惜不顾一切替好友出头,这才引起了纪江龙的注意。 纪江龙那样的太子爷,想要设计涉世未深的女学生太简单了,陈惜很快被好友出卖,这才有了和纪冬的相遇。 定好摆酒席的日子,从岳父家离开回小区的路上,经过一家金店。 纪冬叫停了车,进去买了一枚钻戒,亲手戴到陈惜手上。 在他看来,这就算自己的女人了。 但陈惜显然不这么想。 一个月的相处消除了她对纪冬的恐惧,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几分嘲意。 纪冬想,可能是钻石不够大,“结婚给你换。” 陈惜抽回手,放到自己腿上。 纪冬手头能用的钱有限,得维系倒卖生意,还得养一帮小弟,为了筹酒席钱,必须找点来钱快的门路。 纪老三地盘周围有两个小社团,罩的是二手自行车和废品生意。 这种生意乍一听像老弱病残干的,其实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人员流动性很大,整起来非常麻烦,保护费不好挣,纪老三看不上,一直没管。 纪冬一个月内全端了。 这个过程也是挺艰辛的,头天踩了地盘,天不亮就有十几辆摩托车开过来把他们围了,严酷的火拼让纪冬险些直接睡过去。 小五听说之后很担心,又不能离开陈惜,只好央求陈惜陪他一块儿去。 陈惜很痛快地答应了。 看到她点头,小五愣了半天。 天天跟在陈惜身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陈惜心里的恨,本来打算磨到底,结果一张嘴人家就同意了,倒叫他不会了。 事实上,陈惜甚至想过和纪冬同归于尽,是与生俱来的善良一直在压制她的行为。 这一次,或许就是想去看尸体,她巴不得纪冬死。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纪老三前脚刚走,纪冬还在病房里生死未卜。 林虎从兜里掏出一个沾满血渍的小盒子,用一块香帕包着,悲痛地呈给陈惜:“大嫂,这是大哥给你买的婚戒,他说,他要是醒不过来了,就让你拿着做个纪念,以后……以后随便嫁谁……” 小五长这么大,姑娘手都没拉过,当场就为大哥感天动地的爱情哇一声哭出来了,“冬哥真是太伟大了!” 陈惜眸底微澜,闪过一道细细的亮光。 纪冬会说这样的话? 哪个医院! 林虎搓了把脸,又把戒指盒往前递了递,眼里饱含期许。 陈惜接过戒指盒,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个很大很闪的钻戒。 她转过头,看着病床上插满管子的纪冬,就这一刻,突然决定不再恨他。 夜深之后,林虎让他们先走。 小五死了爹似的鼻涕眼泪一块儿冒,被林虎狠狠蹬了几脚知道疼了才带陈惜回去。 “饿死了,”纪冬把乱七八糟的管子从被子里抽出来,“走了没?” “走了,”林虎站在窗口往楼下看,“小五这个憨批,害老子差点演不下去。” “她什么表情?”纪冬问。 林虎回头坏坏地笑,“当然是爱你的表情咯,哪有女人受得了这一招?学着点哥。” 纪冬和纪老三谈好了抽成,废品站闹出来的动静,纪老三替他摆平了。 左右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又不像豹子头,香烧到位,死了也就死了。 临走前,纪老三话里话外警告他,做任何事之前,要先经过他的同意。 显然纪老三已经膈应了。 不过纪冬这半年替钱庄收了上万的烂账,能力有目共睹,没找到替代品之前,纪老三还真不舍得动他。 这些账在山海会搁置这么久,不是没人收,确实收不回来,纪冬属于那种跑到别人地盘上也要把人揪出来的,像他这么不要命的不多见。 纪冬十六岁一战成名,十九岁从炼狱杀回来,又是做贷款,又是侵吞地盘,一时间风头无两。 那个时候,出名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只要能出名,做什么都能成。 纪冬住院这一阵,外头谣言满天飞,唯一还算贴切的就是山海会第一红棍的评价。 正逢下海潮,许多大老板天南地北做生意,铁路不通、匪患横行的时代,身边不能没有打手,时不时就有人来请这个第一红棍。 问的人多了,纪冬就上了心。 他结了个婚穷得叮当响,迫切地想赚钱,这阵子身上有伤,什么都干不了,沉下心专注地办这件事。 当时江南地区还是相当贫瘠的,偷抢是很常见的事情,如果出远门,被抢的概率非常高,不少男丁都会两下拳脚功夫,洪拳,江南船拳,少林武术,南棍,自家不外传的不知名功夫,五花八门,各有千秋。 纪冬本人没有正儿八经学过,只是斗狠恰巧出了名,外行人不懂这些,只听个“第一红棍”的名头,就把他当作时下最厉害的人物。 虽然价比市面高,但到底只是个保镖工作,纪冬手头上不少生意,亲自去不划算。 他约见了山海会几个身手出彩的,那帮人才是真功夫,只是人老实,一直没闯出名头。 有外快赚,大伙儿都非常配合,签了字,钱庄就推出了形似走镖的业务——武装货运。 纪冬的名气,山海会的高手,老板来找,纪冬就把人喊过来露两手。 这些有真本事的武师傅出拳是带风的,外不外行都能看出门道,基本上劈个砖,扫个腿,就能叫老板安心。 这个事儿瞒不过纪老三,纪冬主动去交代了,纪老三抽两成,纪冬思虑过后,决定一毛不抽。 他要把自己的人安进货运的队伍做倒卖生意,他的人是没有功夫的,纯累赘,抽的多了,容易叫师傅们不痛快。 万事开头难,开完头,扔给林虎去愁就可以了,纪冬在跟人打交道这方面没什么天赋。 陈惜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三天两头就喊不舒服,纪冬放心不下,见天的陪着。 挑婚纱,散步,打麻将,听音乐会,陈惜要和朋友吃茶,他也亲自接送。 到了晚上,纪冬拿着一本童话书,给宝宝一个字一个字念,念累了就看着陈惜睡。 鲜花营养品CD机,男孩女孩的衣服,一样不落,那个套间越来越像一个家。 岳母都对他改观了,苦口婆心劝他别再混,和陈惜好好过日子。 就在纪冬紧锣密鼓准备婚宴的时候,陈惜却在和母亲的谈话中说:“纪冬这都是装的。” “他不是真的爱这个小孩,更不爱我。” “虽然不知道他在爱什么,不过,爱是可以感受到的,我感受不到纪冬的爱。” 小五把这些话原封不动转达给纪冬。 纪冬听了只是一声轻嗤。 一天到晚把爱挂嘴边。 陈惜上一任未婚夫就爱她了?自己的女人被抢了这么长时间,连个面都没露,这就叫爱? 他是不懂爱,但他能让陈惜过好日子,他能保护陈惜,这不比爱强? 他没有拿这些话刺陈惜,他不喜欢做没意义的事。 陈惜怀孕六个月的时候,纪冬挑了个好日子,在崎山最好的酒店,把婚宴办了。 按照陈惜的信仰和愿望,办的西式婚礼,过了一遍教堂。 牧师是陈父请的,纪老三在婚礼上担任男方父亲的角色,林虎阿彪他们做伴郎。 纪冬风头正盛,这一天宾客如潮,山海会有头有脸的都来了,连龙头谢宗鸿都露了面。 这是纪冬有生以来最满足的一天,耳边充斥着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夹杂着几句百年好合。 纪冬穿西装打领带,眼底的笑意就没有消失过,一杯接一杯的酒下肚,搂着陈惜说:“你是上天给我的第一份礼物。” 然后点了点陈惜的肚子。 “第二份,”纪冬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快乐。” 陈惜看着他舒展的眉眼,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不远处,纪江龙嘲弄地看着她,几个伴娘朋友被一群醉酒的混混围着手足无措,父母脸色阴沉,亲戚尴尬不已,连一向没心没肺的弟弟都意识到了气氛不对,乖乖缩着吃饭。 这个婚,逼着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群混坐在一起,快乐的只有纪冬而已。 陈惜的家庭算得上书香世家。 在那个大学生凤毛麟角的时代,报社编辑和中学教师的组合即便不足以跻身中产,也相当受人尊敬,交往的亲朋好友自然是差不多的清高人士。 真正的读书人是讲气节的,他们宁愿跟穷人打交道,也不会和地痞流氓来往。 婚宴办完,叫陈惜出去走动的人就少了,纪冬经常在外面跑,大多数时候,陪在她身边的只有母亲和小五。 不过抛开渐行渐远的亲朋好友不谈,日子也不算难过。 物质上,纪冬对她无可挑剔,保险柜钥匙都给了她,生活中,也没有曾经担心的打骂,甚至算得上悉心呵护。 漫长的养胎过程,陈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慢慢向这样荒唐的人生妥协了。 只是看着三天两头受伤的纪冬,心里总不安稳,圆润的脸上,忧愁在眉间挥之不去。 “这两个字怎么念?”纪冬指着诗书上一个字问,手背上缠着新的绷带。 陈惜靠在床头,放下手里的燕窝,偏头看了一眼,“箜,十五弹箜篌,箜篌是一种乐器,我们在音乐会上听过的。” “哦,十五弹箜篌,十六什么……勇吗?”纪冬皱了皱眉。 “诵,朗诵,”陈惜叹了口气,“不然还是念童话书好了。” “童话书都念两遍了,宝宝都听腻了。”纪冬说。 “他也不一定就爱读书。”陈惜说。 纪冬抬起眼,看着她。 “说不定会像爸爸。”陈惜指了指他手上的绷带。 前两天牢头放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找纪冬报仇。 说实在的,在这条路上,但凡混出了一点名堂,要么爬到顶,要么跑得远远的隐姓埋名,想中途退出过安生日子是不可能的。 “名”本身就来路不正,总有不服的。 “不会的,”纪冬蜷起手指,“他就像你。” 陈惜好笑,“你怎么笃定?” “因为他有妈妈,还有一个会供他念书的爸爸,”纪冬说,“我会让他做最幸福的小孩儿。” 你懂幸福吗? 知道什么是幸福吗? 陈惜静静看着他,没有出言反驳。 一开始觉得纪冬蛮不讲理,相处久了就能发现,纪冬根本不懂道理。 命运在他身上肆意雕刻的同时,给了他名声和财富,但还有些东西至今没给,以至于纪冬的灵魂有一大片是空白的。 一个家,从来不是由一男一女一个小孩儿组成的。 纪冬不会知道,他只会一味就着自己的想法,构建绝无可能的梦。 “其实你也是个很单纯的人。”陈惜点评。 纪冬愣了愣,睫毛一抬,接着笑了起来,“是吗?那也不算没有优点让宝宝继承。” “优点?”陈惜嘲道,“单纯也算优点?” “当然,”纪冬说,“单纯很好。” “如过我不单纯,我就不会遇见你。”陈惜说。 “这不是单纯的错,”纪冬看了看她,“我不会让我闺女一个人出门。” “每个人都会有一个人的时候。”陈惜说。 “我闺女不会。”纪冬说。 陈惜一言难尽。 和这种野生动物说不通的。 “你有想过给宝宝取什么名字吗?”纪冬看着她的肚子,“我问了大师,如果是预产期生的,生来带财,天生近权贵,名字里要带个中字好。” “不用大师我也能看出他生来带财,”陈惜扫了一眼保险箱,不等说下一句话,肚子突然被踢了一脚,“嘶……” “又踢你了?”纪冬赶紧摸了摸肚皮上的凸起,“这家伙怎么搞的,一到晚上就折腾。” 陈惜按着自己的肚子,缓了口气,“我知道了,叫夜安。” “夜安?”纪冬挑眉。 “长夜安稳,多所饶益。”陈惜说。 纪冬听不懂她在念什么,“女孩儿呢?” “一样。”陈惜看着他。 纪冬能感觉到陈惜对自己不怎么满意,不过没关系,别人家的夫妻也会吵架,在纪冬认知里,老婆看不上老公是正常现象。 一晃到了年关,这一年纪冬有家室了,不能含混过,他让阿彪北上的时候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带点回来。 “最后一趟了,明年我不跑了,坐船难受。”阿彪拿起桌上的烟盒,点了根烟,顺手就把烟盒塞兜里了。 “那你吃什么?”纪冬问。 “吃剩饭。”阿彪说。 “喂狗都不喂废物,”纪冬话音刚落,座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秒,猛地起身,“哪个医院!” 我盼了这么久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陈惜出事了。 和岳母在街上散着步,就被趴在路边的乞丐扎了脚掌,陈惜当场痛得膝盖一软,乞丐又往她颈窝里扎了一下,电光火石之间,小五根本来不及反应。 纪冬赶到医院的时候,正好听到医生在门口致歉。 他看都没看岳母一眼,一把推开医生,径直冲进抢救室,整个人和炸弹一样,像要把医院给轰了。 手术室里的医护人员都不敢靠近。 陈惜躺在床上,毫无反应,纪冬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不要死,陈惜,不要死。” “你是我老婆!”纪冬双眼血红,滚出泪来,“你是我老婆,你不能死!” 浑身的骨头都被抽掉了,纪冬无力地瘫软下去,扒着床沿失声痛哭。 编织了四个月的美梦刹那间破碎,好像又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一次。 纪冬真的感觉满心委屈。 非常非常委屈。 凭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非得这么折磨他!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对他仁慈一点! 为什么他的人生刚有起色,就要给他一个这么沉重的打击! 他不配幸福吗! “先生,节哀,”医生走到他身边,低声安抚,“孩子还需要父亲。” 纪冬憋着一肚子火,拳头一握正要发作,耳朵里闪过什么,错愕地转头。 孩子? “你说,”纪冬声音颤抖着,不太确定,“孩子?” “是,”医生点头,“男孩儿。” 纪冬挂着一脸泪水,环顾四周,“孩子呢?” “刚抢救过来,已经转移到重症婴儿室了,现在还不能看,才二十六周,母体情况又不好,需要隔离,”医生说,“还请您尽快调整,把相关手续办一下。” 母体已经死亡的情况下,足月儿活下来的概率都不高,更别提七个月不到的早产儿。 对于当时的县级医院绝对是一个医学奇迹。 “你一定要救活他!”纪冬抓着医生的手,撕心裂肺地吼,“他要是死了,我一定让你全家陪葬!” 医生吓了一跳,使劲抽手,“我一定尽力,先生,你冷静一点,你先去办手续……” 纪冬完全听不进去,死死抓着他的手,面目狰狞:“你一定要救活他!你一定要救活他!他死了我就宰了你!” 纪冬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此刻瞪着医生的双眼充满锐利的质疑,可他偏偏只能相信这个陌生人。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有一种陷进沼泽地的无助,越挣扎越深陷,可一直等也未必能等来救援。 他左右脑都分裂了,陈惜的音容笑貌在眼前闪烁,一面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一面反复喊那几句没有任何作用的恐吓。 面对超出能力之外的现状,他只能幼稚地盼望,眼前这个医生能因为惧怕黑社会而谨慎用心地对待自己的小奇迹。 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手里抄了根塑料管子,冲进手术室,狠狠往他肩上抽。 “你个王八羔子!你个该死的黑社会!你害人不浅!我打死你个王八蛋!” 陈父拼命在纪冬身上发泄失去女儿的悲痛,纪冬如攥救命稻草一般抓着医生的手,手术室里闹作一团,还是林虎做主,叫手下人把两个失去理智的人拖出来。 纪冬脸上被抽出一道道血印,瘫在椅子上,眼神呆滞,仿佛五感都消失了。 林虎拉着陈父,看着他消沉的模样,心情相当复杂。 他跟了纪冬十年,没人比他更了解纪冬。 这人从心脏到皮肤都是水泥钢筋铸成的,时常冷血到令人心寒。 犹记得那个雪刚化开的巷道,钢管裹着劲风一次次擦过自己的胳膊,瘸子被打得满脸涨红,脖子上绷出一条条青筋,但纪冬一点都不手软。 那一天他想的是,这个人真可怕,真残忍,这个人没有心的。 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痛哭流涕。 过了一会儿,陈惜的尸体被推出来,护士喊家属,陈父陈母都跟了过去,纪冬浑浑噩噩跟着起身。 “你滚!”陈父咬牙哽咽,仇恨的视线几乎要洞穿他的天灵盖,“小惜的后事我陈家自己办,用不着你!滚!” 纪冬站定在走廊上,看着他们推床离开。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无声无息渗入心脏的豁口,疼得说不出话。 走廊上这帮人里,只有林虎看着正常又可靠,护士认准了他,各种证明和缴费都是林虎去跑的,纪冬像个无知的小孩,大脑空空如也,除了发愣,什么都不会做。 林虎问他:“孩子叫什么。” “夜安,”纪冬呆呆地说,“纪夜安。” 他只记得这个了。 长夜安稳,多所饶益。 大师上他这儿挑人的时候,他曾问过一嘴,这话什么意思,大师说,这是法华经里的话。 穿道袍的倒爷大师拿那种神棍的腔调解释了半天,纪冬愣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准确地说,这些字组合到一起就听不懂了。 他从来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找大师取名字不过是一种从众心理。 他打断了大师,说,我老婆信基督的,怎么给孩子取个名字用经文? 大师眨巴眨巴眼,大师也不知道。 时间已经无法计算,在纪冬心中是许久许久,眼前晃过无数双鞋,他等着等着,慢慢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哦,等儿子。 等他的儿子。 等他和陈惜的儿子。 陈惜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心尖就是一阵疼,他深吸一口气,眼泪夺眶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爱不爱陈惜,只是每每想起这个名字,伴随着一起出现的,还有他绝不想失去的未来。 林虎跑上跑下总算把事儿办妥当了,抱着一堆报告往椅子上一坐,舒出一口气。 纪冬还在发愣,不过这会儿状态好些了,可以从周身的气场中感觉出来。 这人没什么事挺不过来的。 “你们该干啥干啥去,杵这儿也没什么用,”林虎转头说,“小五,去把那个乞丐找出来。” “是。”小五抹着眼泪点头。 纪冬扫过去一眼,林虎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眉心一拧。 等人都走干净了,林虎叹了口气,搂着他的肩膀低声劝:“哥,有的事没办法,别迁怒自己兄弟。” “迁怒?”纪冬转头,“我老婆死了,我儿子现在还见不上面,这事儿和小五一点关系没有吗?” “那谁能想到一个乞丐会……”林虎啧声,“你能想到吗?” “闭嘴。”纪冬眼神一冷。 纪冬当时是真起了杀心的,满腔的怒火总该找个宣泄口,林虎要敢再逼逼赖赖,连他一块儿宰了。 然而阿彪带来的消息,却让他意识到,这件事真要追究,该担责的人是自己。 捅完陈惜,乞丐就从他们那层的楼道窗跳了下去,人当场没了。 这乞丐阿彪认得,是个故人——纪冬当年打断了另一条腿的瘸子。 他居然活过了那年的倒春寒。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回来送死,或许真活够了,或许染上了什么疾病,但显而易见,这是一场有计划的复仇。 他知道纪冬的老婆是谁,知道纪冬的套房在哪一层。 他不是突然发疯,他就是奔着纪冬来的。 如果只谈报复,这个选择实在明智,纪冬的确痛彻心扉。 比过往任何一种痛都要难熬千倍百倍。 晚一些的时候,纪冬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儿子,护士把他领到一个保温箱前面。 小家伙才巴掌大,全身通红,穿条尿布,第一次见面,连个正脸都没给爸爸。 撅着屁股,趴在保温箱里呼呼大睡。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脆弱的小东西。 嘴里插一条管子,身上也连着各种管子,只有一动一动的肚子证明他还活着。 只要稍稍一捏,这家伙就会和豆腐一样直接碎掉。 他都不太敢碰这个箱子,更别说这小孩儿。 血脉的延续实在奇妙,也或许是太珍视这个唯一的亲人,这一刻,纪冬感觉躺在里面的不是孩子,是自己的心脏。 降生的头一晚,纪夜安一共经历了三次呼吸困难,体温一整夜都在波动。 纪冬攥着自己的裤腿,每当有人脚步匆匆从面前跑过,神经就立刻绷紧。 他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牵在另一个生命身上,只要那家伙有一点点动静,自己就冷汗直流。 林虎顶不住这么守着,中间回去睡了几个小时,阿彪跟车走了,纪冬那个状态也管不了事,钱庄的事都落到了他头上。 处理完一切回到医院,走廊上没看到纪冬,他找到医生办公室,纪冬果然在里头。 医生正在说二十四周新生儿的死亡率和未来极有可能发生的各种问题,言语间隐隐劝纪冬放弃。 林虎记得这医生昨晚还不是这么个态度,折腾一夜,突然改了口,指定是因为孩子情况不太好。 “治。”纪冬只有一个字。 “这孩子吧,治好了也可能是……”医生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别管那些,”纪冬说,“现在先给我治好。” 医生挠挠头,斟酌着用词:“先生,如果您打定主意要治,我建议你们转市一医,那边有更先进的设备。” “怎么转?”纪冬很听话。 医生指了个护士陪他去办转院手续。 市医院手续更麻烦,林虎又跑了一回,纪冬寸步不离守在病房外面,不吃不喝。 当天夜里,孩子没了心跳。 值班老医生一边穿鞋子一边从走廊尽头蹦过来,护士和其他医生一个接一个跑过来,又是一轮兵荒马乱的抢救。 纪冬血丝密布的眼紧盯着门,突然抓住旁边人的胳膊。 林虎正睡着,猛地被掐醒,骨头都要裂了,同时,他能感觉到纪冬的手在颤抖。 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能对一个才出生两天的婴儿产生这么浓烈的感情。 出一点点事,这些年的长进就全溃散了,再没有那副天塌下来都无所畏惧的从容,身体甚至不足以承载恐慌,还需要别人替他分担。 “阿虎……”纪冬失了声。 “会活下来的,”林虎咬牙拍了拍他的胳膊,“医生都说是奇迹了,奇迹哪有那么容易死。” “我盼了这么久才把他盼来,要是没了,我真的……”纪冬艰难地挤出声音。 混乱时代 陈惜下葬的那一天,陈家那边来人通知,作为丈夫,纪冬必须去一趟。 他只带了小五。 按照地方习俗,出嫁女不能葬在自己家族的坟地,陈父替女儿买了块公墓。 下雪天,墓园没什么人,枝桠挑着薄雪,雀儿一跃,簌簌往下落,凄冷的氛围在雪点中漫延。 墓碑周围站着几十个人,披麻戴孝,或一身黑,纪冬走过去的时候,这些人下意识散开了些,空出一块地。 陈父陈母冷着脸,陈桢鼻子都哭红了,嚷嚷着要砍死他,旁边的亲戚险些拉不住。 纪冬侧过脸,视线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定在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脸上。 那是一个样貌很出挑的男人,戴个银边眼镜,文质彬彬的,眼神却十分怨毒。 纪冬收回视线,看着陈桢:“我等你。” 周围的目光充满敌意,凝成数十道无形的剑,几乎要穿透纪冬的身躯。 明明两个月前,他们还在婚宴上把酒言欢,甚至三天以前,纪冬还在琢磨怎么给这帮人送新年礼,转眼就成了仇敌。 世事无常,纪冬平静地放下玫瑰花束,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陈惜还没遇见他,穿一件白衬衫,清纯女学生的样子,笑容灿烂。 她是长这样的吗? 纪冬久久地凝视。 小五跪在一旁,一下一下磕头,眼含热泪,嘴里念叨着,额头都磕破了。 和照片上那双眼睛对视久了,会产生一种在和人对视的错觉。 纪冬睫毛一跳,垂下眼。 市医院治疗费用不低,医生每次建议用什么进口药,纪冬都没二话,两个月砸下去,孩子是转到早产儿病房了,可存折上的数字也在肉眼可见地缩短。 林虎阿彪都给凑了点,陈母也来塞过一次钱,但这些都是杯水车薪,纪冬必须回到正常的生活里,拼命搞钱。 当时早产儿病房还没有探视限制,娃娃们住箱子里,大人进进出出。 有一回,听说一个孩子感染发烧了,纪冬强烈要求把自己的小孩儿换到最里面,每次去探视,也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生怕带什么病菌。 在医生护士的精心照料下,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纪夜安终于真正地好转了。 脸上有了人样儿,皮肤一天比一天白嫩,睡着的时候,睫毛耷拉下来,肚子一鼓一鼓地起伏,特别乖巧。 纪冬忘不了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睁眼,两只黑眼珠子圆溜溜的,看见自己就笑。 一路的阳光都不如他的笑容暖。 黑色的眼睛,看到的世界肯定不一样。 纪冬心里盼望着,安安一定要去看看自己没看过的世界。 纪夜安咿咿呀呀地叫,纪冬心里痒,伸出一根手指戳小脸蛋。 特别软,果真和豆腐一样软。 纪夜安胳膊一抬,娇嫩的小手拍在了他的拳头上,纪冬反手握住了,放到嘴边,亲了亲自己的虎口。 “宝宝乖。”他学着别人哄小孩的语气说。 存折余额快见底的时候,纪夜安终于出院了,再晚几天,纪冬都打算开假钞厂了。 亲手装点的套房因为少了一个重要角色不像家了,纪冬把孩子抱回白乐巷老房子,和兄弟们一起生活。 一帮在外面耀武扬威的大小混混每天被这个早产小破孩儿折腾得没法睡觉,好几个浅眠的都搬出去住了。 纪夜安体质奇差,很容易生病,蹿稀呕吐是家常便饭,还三天两头的感冒发烧,一难受就哇哇哭。 照顾他的奶妈是小五的表姐,崎山本地人,知根知底,自己有三个孩子,原本应该得心应手的,但架不住纪夜安特别娇贵,带他一个月,立马苍老十岁。 除此之外,小家伙还是过敏体质。 蚊子叮一下,整条腿都起包,点蚊香又受不了,一边挠一边哭,小短腿上全是自己抓的血痕。 纪冬在房间里铺满了驱蚊草,冲着孩子直犯愁。 慢慢的,他们找到了解决方式。 哭了就往他怀里一塞,念几篇童话故事就睡着了。 为了哄纪夜安,纪冬都快把整本童话书给背下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有耐心的爸爸呢,”奶妈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 纪冬垂眼看着纪夜安。 纪夜安努力伸着小手,想摸他的右眼。 这小家伙很喜欢他的右眼。 真稀奇。 这只从来不被认可的眼睛,竟然能获得儿子的喜爱。 纪冬心里一暖,俯下身去,贴上他的小手,任由小孩儿把手指抠进眼眶。 “哎哟,”奶妈一回头,过来一把拉开了,“你干什么哟!你小心他真抠,小孩儿劲儿可大了!” 纪冬不以为意,“我儿子才不会伤害爸爸,是吧安安?” “他哪儿懂啊!”奶妈有些无奈。 纪夜安眨巴眨巴眼,咧开只有一颗牙的嘴,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纪冬是全市头一个推出武装货运的人,至今没出过任何差错,即便碰上匪类,派出去的师傅也能护好雇主和财物。 通过口口相传,上门的客户越来越多,不过都是些小老板,最远也没出省。 有个省会来钢材老板的瞧完,告诉他,省里也有人承接这样的业务,人家是公司,包车,一趟大几百,如果去北方,上千也是有的,纪冬扭头也去弄了辆卡车。 买车不是小事,纪冬亲自挑的,看着车行里一辆辆价值不菲的车,心念一动,又起了倒卖二手小汽车的想法,借着买车的幌子,三天两头往人家车行里转,偷看人家如何经营。 命运好像放过了他,臂弯里的孩子一天天沉重,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有了陈惜这个深入骨髓的教训,纪冬在勇猛之余又多了几分谨慎,连龙头谢宗鸿都赞过。 纪老三对他的忌惮与日俱增,纪冬已经不在乎了,他和纪老三迟早要撕破脸,如今纪老三也不能轻易动他,他的团队兵强马壮,他自己劳苦功高,纪老三凭什么动他? 纪夜安出生这两年,也就是八十年代中期,经济政策逐步放宽,城市面貌日新月异,连街道树都喷发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 外面的世界纪冬不太在意,崎山是很直观的——整条街挂起广告灯牌,时不时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有钱人出行从三轮车换成了出租车。 不常观察四周的人会觉得,这些仿佛是一夜间的事情,给人一种发展比时间更快的感觉。 纪冬有时琢磨市场风口,都觉得大师算得真准,他儿子真是生来带财。 几十年没什么变化的崎山,生了个儿子就天翻地覆。 大货车拉来水泥钢筋,崎山建起一座座厂房,机器的轰鸣声日夜不休,流水线吞吐着发往全国各地的商品,前行的路危险和机遇并存,有的人折在半道,有的人扬名立万。 不管怎么样,重点是先上车。 纪冬终于创办了属于自己的二手车车行。 原先那个自行车行不是他的,只是收点保护费,偷车贼出点什么事,或者失主找上门闹,纪冬就会过去摆平。 现在小汽车数量多了起来,与时俱进的偷车贼也会偷汽车,为此,阿彪还特地上过一堂撬锁课。 不过车行的二手车更多还是来自于事故车改装。 这一回,纪冬不但没给纪老三上贡分成,还把货运业务挪到了车行去做。 车行敲锣打鼓地开业,纪老三面都没露,只送了个花篮,接着就是施压。 山海会部分大佬对纪冬早有不满,手底下的人天天上他这赚外快,都快混成他的人了,以前纪老三顶着,没人说话,现在纪老三撒手了,一个接一个冒头,有几个师傅干脆和原大佬断了关系,全心全意跟纪冬,但也有不来了的。 另一方面,经济蓬勃发展的同时,车匪路霸也日渐猖獗,许多混混把抢劫当作主要收入来源。 武装货运直接损害了周围一圈路霸的利益,有个大佬隔山放话,给你点面子,让你的车平安过了,你还专门整个车行跟爷爷们叫板?今后鬼眼的车一律不许过。 这些人都是小团体,平常捡点山海会不要的灰色产业做,不敢贸然和山海会的人起冲突,突然这么猖狂,必然有纪老三的手笔。 他们骨子里还是怂的,一时半会儿不敢拿纪冬怎么样,但车行的修车师傅没几天就被打进医院了,因为不认人,还不知道谁干的。 纪冬从医院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剿匪。 要论不讲理,谁也不是纪冬的对手,不管这事儿谁干的,每个山头都去拜访了一回,只要鬼眼一到,少不了断几根骨头,反抗激烈还会折几个人。 小五年纪小爱玩儿,有时会骑摩托拖人游街示众,这种行径迅速引起公愤,在向山海会提出异议却得不到妥善解决之后,小团体们果断抱成一团。 那一阵子,摩托车的轰鸣响彻崎山,大街小巷充斥着年轻小伙儿的叫骂,排气管的气浪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暴力因子。 原本只是黑势力之间的斗争,问题就在于其中不乏想趁乱冒头的小混混,街上晃一圈,看谁不顺眼就扣上敌对势力的帽子,直接开打,总有老百姓莫名其妙挨揍,一时间怨声载道。 纪冬的目光只在各路土匪身上,并不知道崎山这些没脑子的小杂碎借着自己名头做了什么。 辖区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自然有人报案,但警方每次都慢悠悠去,坐看他们狗咬狗。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荒诞,一帮自称车行成员的小年轻踹翻了桥头卖菜老头儿的摊子,愣说这老头是路霸,民愤凝聚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一群六七十的老头儿老太带着自己儿女冲到车行要说法。 纪冬七点被民众堵在车行,七点半就戴上了手铐,从头到尾都是懵的。 牙牙学语 这事上了报纸,陈父当天就写了一篇文章痛斥纪冬这种社会败类,幸好那几个小年轻确实和车行毫无联系,林虎奔前忙后将人逮出来送了进去,上上下下打点,这才把纪冬换出来。 但事件的结尾不影响纪冬再一次名声大噪,没有人在意真正动手的人是谁,痛骂纪冬的文章已经满天飞。 巨大的舆论压力下,高层将目光落在了崎山,连续出台好几份地方严打政策。 有经验的混混都知道,这时候该暂避锋芒了,再生什么幺蛾子,大伙儿的饭碗都得掀。 纪老三躲着不吱声,最后还是谢宗鸿出面调和的。 按照谢宗鸿的意思,大家各退一步,车行定几条线,每年交点过路费,这样一来大家都有钱赚,和气生财。 山海会龙头说话自然是分量十足,在场都没异议,纪冬也说行,但他要在狮口开赌场。 话音一落,沙发上断了条腿的大金牙差点儿蹦起来。 狮口的社团是纪冬端掉的,纪冬当时不是很懂一个地盘到底有多少资源,只吃了个废品站,没往山里看,山上的地盘就让大金牙占了。 要不是剿匪一路摸过去,他甚至不知道里头还有个赌场。 这事轮不到大金牙反对,那个满地捡钱的年代沦落到混黑社会的,大都头脑简单,解决争端也很简单,谁打赢谁说了算,大金牙摆不过是有目共睹的事情。 谢宗鸿拍拍纪冬的肩膀,叹气道:“阿冬,锋芒毕露易折。” 什么鸡巴玩意儿。 纪冬在心里想。 狮口本来就是他打下来的,大金牙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拿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 退他妈的一万步,自己是个黑社会,黑社会,不抢别人的都不错了,凭什么把自己的东西让出去? 纪冬想拿回赌场也不全是因为这种不忿的心情,更多在于缺钱。 实在缺钱。 车行吃掉了他全部积蓄,从合作社贷了一部分,又从钱庄借了一些高利贷,前期都在还债。 因为时代的特殊性,时不时还会有点额外支出,比如师傅工伤,设备损坏,各种人情打点,修车,以前路不好,翻山越岭非常伤车,总之发展并没有最初设想的那么顺利,很长一段时间是入不敷出的,中间的空缺只能通过灰色产业填补。 游走在黑白两道,纪冬不同于道上很多把妻儿藏起来的人,上哪儿都带着自己儿子。 谈事就让纪夜安在桌上爬,打架就塞车里叫林虎抱着,赴鸿门宴右手抱儿子,左手在兜里摸枪。 纪冬始终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自己的视野范围,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其他人更不必指望。 至于让孩子看到什么这个年纪不该看的血腥场面,纪冬是顾不上的,当年本身也不存在什么心理教育。 纪夜安很乖,只要在他怀里,眼前不管发生什么,都是一通笑。 有时候两方剑拔弩张,小孩儿突然一笑,谈判都险些进行不下去。 纪夜安八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喊爸爸。 就在钱庄的会议桌上。 当时还没有车行,几个兄弟在讨论货运路线的问题。 纪冬听着他们各抒己见,满耳朵粗旷的嗓音里突然冒出一道奶乎乎的童音。 “啊哇,爸爸……” 纪冬整个人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爸爸……” 会议室里几个小头目齐刷刷看向桌上的奶娃娃。 纪夜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爬行,盘坐在会议桌上,鹅黄的套头连体开裆裤露个小屁屁,抓着不知道谁弄来的逗猫棒挠自己,边挠边朝周围人笑:“啊……啊……” 纪冬会都不开了,一把拽住他的帽子,拖到自己面前,盯着他,“喊谁爸爸?” 纪夜安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去找自己掉落的逗猫棒。 纪冬不肯撒手,非要他对着自己。 但逗猫棒还在很远的地方。 纪夜安很着急地伸手,怎么都够不到。 脸一横,哇一声就哭出来了。 哭声惊天动地。 林虎忍不住笑,“别难为他了,现在还不认人呢,迟早会叫的。” 纪冬遗憾地松开手,把小孩儿抱到腿上。 小五递来逗猫棒,纪冬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逗着。 小孩儿跟着他的动作,扒拉垂下去的流苏,蓄着一汪眼泪,眼珠子亮晶晶的,真像只小猫一样。 纪夜安越长越好看了,圆头圆脸,大眼睛小嘴儿,眼神透着一股子灵气,很招人喜欢。 流苏划过小鼻子,抬高了。 “啊……”纪夜安扭着屁股,伸长手去抓。 头顶压下轻微的重量,温温热热的,停留几秒撤开,泛起丝丝凉意。 他摸摸自己的头,仰起脸,陷进一双宠溺的眼。 “爸爸。”纪冬小声教他。 他下意识跟着学:“爸……爸……” 纪夜安记事早,记忆里,自己的童年时期,爸爸的日子其实非常不安稳。 他是崎山年轻一代走歪门邪道发家的典型人物,尽管在这条路走得遍体鳞伤,但人们看见的只有光鲜的表象。 纪冬杀豹子头成名,自然有人想踩纪冬成名。 混混这一行竞争也是很激烈的,靠熬熬不出东西,就得干一票大的。 其中还有纪老三暗中推波助澜,致富路上可谓腥风血雨。 纪冬场子里成天有人打牌耍赖,麻将出千,耍酒疯,还有半夜偷废品站的。 废品站老板早上一过去,锁被撬了,里头一麻袋的二手电子产品全没了,气得差点儿吐血,在当年绝对是一笔巨款。 纪冬收拾掉一个还有一个,想出名的人前仆后继,打狠了纪老三就会出面调解。 纪老三并没有糊涂到认为可以一举除掉纪冬,只想逐步瓦解纪冬的威望。 他不希望社团里的人以为纪冬是不可挑衅的。 山海会有个堂主快到年纪了,天天嚷嚷着要退休,以纪冬目前的势头,一旦攒足威望,做堂主是迟早的事,成为堂主,就能共享社团的人脉和政治资源。 那天有一只没什么背景的鸡来了,当着纪冬的面出千被逮个正着。 纪冬把儿子往林虎怀里一塞,斧头一提,当场剁了鸡爪子。 自己社团的人简称自己人,自己人不能杀,这是山海会规矩,不然这只鸡今晚就会变成窖鸡。 有意思的是,没有背景的鸡没过两个小时莫名其妙成了纪江龙的兄弟。 纪江龙留学归来,听说纪冬做了这种不占理的事,心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带着人风风火火冲到了狮口。 “鬼眼呢?把鬼眼叫出来!今天鬼眼要不给我个交代,这事儿没完!”纪江龙耳朵上还有永远无法消退的缝补痕迹,上来就先踹翻了一张牌桌,几个客人吓了一跳。 “嚷嚷什么,你谁啊?”小五站了起来,随手拎过一条钢管。 “老子纪江龙!”纪江龙指着他,“你他妈在崎山混什么呢?连你爷爷都不认识!” “龙哥我知道啊,”小五吐了嘴里的槟榔,“国外念书嘛,傻屌,报名号也不知道挑个在国内的,兄弟们给我上!” 平房里七八个生面孔当即窜了起来,举着明晃晃的钢管毫不犹豫就上了。 纪江龙看一圈,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其他人是真不认识,小五是认识纪江龙的,纪江龙被切耳朵那天,还是小五喝多了挑衅的。 狮口把风的小弟排到了山脚的老人亭,纪江龙的车一开过来,赌场就收到消息了,现在纪冬就在后头树林里陪纪夜安摘野花。 有的事情做大哥的反而不好出面,纪老三喜欢卖面子,那纪冬也要卖一回。 没办法,三弟平时不在国内,手下人都不认识,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人我已经教育过了,三弟别往心里去,都是自己人。 纪冬一切都想好了。 到了纪老三面前的时候,也是一脸无奈这么说的。 纪冬也到而立之年了,厌倦了没完没了的挑衅,有个糯米团子一样的小孩儿,也想过和和美美的日子,慢慢能领会谢宗鸿那句忠告。 他妈的,他又不是崎山最能挣的,怎么整个崎山的后生都盯着他这条命。 还不是年轻的时候太狂了。 纪老三一身祥云唐装,坐在黄花梨卷书沙发上,看着日渐圆滑的纪冬,捏着玉扳指来回转,“阿冬,我看你狮口的场子很红火啊。” 纪冬挖了一小块蛋糕送到纪夜安嘴边,看着小嘴巴吃下去,“小地方,红不红火也就是赚一点烟钱。” 赌场是这样的,每一局都会从赢家的收益里抽取一定比例,狮口规模不大,一天能赚一两万,这些归纪冬。 一两万在当时不是小数目,这是好几个赌场加起来的盈利,纪冬开赌场有很大的优势,他本身做货运就结识不少有钱老板,不缺客人。 各赌场设有专人放高利贷,有的人赌上头了,那就从钱庄借。 赌完了借,借完再赌,纪冬和纪老三都有钱赚。 他们干父子闹到如今这个境地,纪老三还让纪冬全权管理钱庄,无非是因为这些割舍不掉的利益。 然而纪冬现在手头充裕了,客人要借高利贷,自己就能出,钱庄少了一大笔收益,纪老三心里当然不舒服。 “小地方多了也是一笔大数目,这几年崎山就数你动作最大,狮口,山根,石匣北,这么多场子,”纪超说到这里,一眯眼睛,“但钱庄的收益怎么只少不多?” “他就是私吞了!”纪江龙捂着自己的脸怒骂,“纪冬这小子心早就不在我们家了!” 纪冬擦了擦儿子下巴上的奶油,“三弟,说话要讲证据,这些年我给钱庄收了多少烂账,做了多少事,这样污蔑我,我可是会寒心的。” “操你妈的,你管谁喊弟呢?有没有污蔑你自己心里有数!”纪江龙表情一大,立马疼得呲牙咧嘴。 “够了!”纪老三恨铁不成刚地瞪他了一眼。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怎么一个就是铁血手腕滴水不漏,一个就知道添乱。 纪老三深吸一口气,看向纪冬,“阿冬,你的孝心,干爹都看在眼里,只是干爹也要提醒你一句,在崎山,没人保是做不成生意的。” 像钻石 纪夜安不会在大人谈事的时候插话,这一点,纪冬从来没教过,可小家伙似乎天生就懂。 每次大人说话,他就安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点东西,或者玩点玩具。 谁逗他,他就扬脸一笑。 纪夜安体弱养不胖,小小的一只,本来就惹人疼,性格又乖,不怕生,也不闹腾。 纪冬总带着他,崎山的牛鬼蛇神看了,老想生孩子了,有一阵集体在外面泡妞,就想造个一样的出来。 那阵子,一到夜里,街上都看不到漂亮姑娘,生怕一下楼就碰到街溜子吹口哨。 用过午饭,坐上车,纪夜安看着窗外的别墅,哼唧了几声,“爸爸,我不喜欢爷爷。” “为什么?”纪冬撑着额头。 纪夜安沉思了一会儿,茫然地摇头。 “不喜欢也不要叫人看出来。”纪冬说。 “哦……”纪夜安点头。 “不过不可以瞒爸爸。”纪冬补充。 “为什么?”纪夜安歪着头。 纪冬手伸过去,撸了撸他的脑袋,“因为爸爸不会伤害你。” 纪夜安顶着一头杂乱的毛,乌黑的大眼珠子直直望着他,似乎在消化信息。 接着用力“嗯”了一声,往他怀里一扑。 “安安也不会伤害爸爸的!” 随之扑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儿,小孩儿身上独有的,毫无攻击性,但极具迷惑力,轻易让人卸下防备。 纪冬接住软乎乎的小东西,颈侧传来香甜的气息,一时间心都化了。 他审美能力很有限,平常不太能欣赏别人,唯独对自己的儿子欣赏个没完。 总觉得儿子哪儿都好看,小胳膊小手腕,小下巴小脖子,连穿在脚上的圆头小皮鞋都漂亮极了。 纪冬掐着孩子的腋窝往上一举,亲了亲额头,“让爸爸看看长肉了没有。” “长啦!” 林虎在前面开车,扫了一眼后视镜,内心感叹,自从有了儿子,纪冬就活了。 以前很少从纪冬身上感受到人情味儿,有了儿子还是不一样。 “哥,”林虎打着方向盘,转去车行的方向,“纪江龙能就这么算了吗?” “他是什么东西,算不了又怎么样?”纪冬语气冷淡,把玩着儿子的小手,“阿虎,你该找个女朋友了。” “嗯,”林虎突然一愣,“不是,关我什么事儿?” 纪冬看了看他的后脑勺,“我要想单干,纪老三不会保我,我得自己请尊佛。” “啥意思,所以这和我有什么……”林虎琢磨了一下,嗓门儿陡然一提,“你他妈让我去吃软饭?” “嗯。”纪冬点头。 “我操,我他妈能有这胃口?”林虎简直不敢置信。 “我有胃口,”纪夜安仰头,“爸爸,我要吃叉烧饭。” “不是才吃过?”纪冬看着他。 “没吃饭,”纪夜安说,“我长个子。” 林虎一肚子莫名其妙,但还是乐了一下,“你倒是长啊,你又没少吃。” “长个子”这话是阿彪惊叹纪夜安饭量太大,小五打圆场随口说的,纪夜安信以为真。 事实上纪夜安不管吃多少都不长,比同龄人矮一大截。 纪冬一想到这事儿就有点郁闷。 对于家长来说,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儿,他儿子抹杀了这份成就感。 “阿虎,去白乐吧,”纪冬说,“先带安安吃饭。” 林虎打过方向盘,稍稍平静了一些,话回正题:“哥,您看上哪位姨了?先说好,白头发的我可下不去嘴啊……” “石匣北蛋糕店。”纪冬说。 林虎一脚刹车踩下去,“到底是白乐还是石匣北?” 纪冬叹了口气,“我让你去泡石匣北蛋糕店那个老板娘。” “乔小涵?”林虎很意外,“她爸不就是个小队长吗?” “她有个了不起的大爸,”纪冬说,“省里的。” 林虎沉默了。 崎山好几个学校在石匣北,周围开了不少吃吃喝喝的小店,有家蛋糕店味道特别好,纪夜安爱吃。 林虎每次去那边都会给纪夜安带一份,自然而然认识了乔小涵。 她爹是石匣北派出所小队长,和他们有过节,乔小涵又是出了名的身材火辣,林虎每次去都会恶意调戏几句。 他真不知道乔小涵还有个大伯是省里的。 “一个月,自己想办法,”纪冬说着掐起儿子的脸蛋,“可惜我们安安太小了,安安长大了,追女孩儿肯定一追一个准。” 纪夜安皱了皱鼻子,“安安不追女孩儿。” “不追女孩儿追什么?”林虎在前面接腔,“追男孩儿啊?” “追爸爸!”纪夜安语出惊人,“安安追爸爸!” “追你爸爸能追上啊?”林虎乐了,“你爸爸跑得比子弹都快。” “子弹跑得有多快?”纪夜安睁大眼睛。 纪冬眼尾都笑出了褶子,“安安慢慢跑,爸爸会等你的。” “好!”纪夜安很高兴地抱了抱他,一仰头,“爸爸,你眼睛好像钻石。” “你还认识钻石?”纪冬一只手搂着他,免得他乱扭掉下去。 “认识呀,”纪夜安举着两只手,抓了抓空气,“蓝色的,会发光,爸爸的眼睛也会发光。” 这是纪冬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肯定外貌。 ……像钻石应该是肯定。 虽然这小子完全没有审美能力。 他心里头暖融融的,但又憋着坏,抬手挡住窗外投进来的阳光,“还发光吗?” 纪夜安观察了几秒,腮帮子一鼓,“你耍赖!” “谁耍赖?”纪冬挑眉,“没太阳就不发光了。” “你耍赖!”纪夜安坚持,“每天都会有太阳的!” 每天都会有太阳的。 纪冬偏过头,看向窗外。 正午的太阳白晃晃的,就算只是一滴水,在这样的太阳底下都会发光的。 乔小涵她爹看纪老三不爽不是一天两天了。 纪老三刚出来混就结识了现在的崎山区公安局副局长,这些年什么事都找区副局,再由区副局直接下命令放人。 这个流程本来没什么问题,只是乔辉在中间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如果乔辉只是个普通警员就罢了,偏偏有个省里的大哥,所长都得给他几分薄面,怎么甘心? 所以每次抓到纪老三手底下包括纪冬的人,二话不说先当恐怖分子审一顿,以至于双方水火不容。 林虎去乔小涵身边转了没几天,乔辉立马阴沉着脸杀到了车行。 直接把林虎拷走了。 不用想,肯定是一顿好打。 纪冬没打算靠兄弟的色相平步青云,只是想搭个桥梁。 乔辉心里小九九不少,直接上门谈合作八成会起疑心,闺女和林虎搞上了,黑白两道冰冷的谋算中就会掺上几分老丈人的怒火。 面对自己孩子的事,人的戒备心通常会低很多。 这种攻心计放到以前,纪冬是想不出来的,但有了儿子,很多事都可以理解了。 他故意拖了一晚才带着乔小涵去保释,好让乔辉先把气给出了。 林虎是条汉子,一身腱子肉被打得皮开肉绽,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真心的,乔小涵也非常配合,泪汪汪往男友身上一扑,大喊一声:“我不要你管!” 情绪都给到位了,乔辉气得血压爆表,指着他俩的鼻子破口大骂,纪冬一边帮着棒打鸳鸯,一边说上几句父母不易。 混乱的场面摧毁了判断力,亲闺女一句句大逆不道的话顶上来,纪冬在旁边一声声叹息,竟然让乔辉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错觉。 作为同一阵营里的盟友,纪冬和乔辉来往了几次,礼很轻松地送了出去。 就是没能兑现管好小弟的诺言。 人生处处是惊喜。 乔小涵好像是真看上林虎了,非要和她爹抗争到底。 三天两头来公司找人,给林虎吓得面儿都不敢露。 “咋办,哥,这丫头又来了!”林虎慌里慌张躲进办公室,“这可和你之前说的不一样啊!” “我也很意外。”纪冬把酣睡的小家伙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大步往门口走。 “哥,你去哪儿?”林虎一把拽住他,“你不管我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嘘,”纪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先带安安回去,免得一会儿给你们吵醒了。” “那你还回来不?”林虎压着音量,“哥,你不能不管我啊,我这都是为了你,哥……” 纪冬还是甩开了他的手,无情地出了门。 纪老三的警告是年中来的,文姐按例查账,钱庄的收益依旧没有增幅。 这两个月纪冬都在石匣北混,纪老三直接点了石匣北的赌场。 三辆警车往厂房外面一停,二十几个人全进去了。 纪老三收到消息,坐在家中和儿子喝茶,悠闲等着纪冬来求援。 威逼利诱的草稿都打好了,底下人却忽然来报,纪冬在陪儿子逛大街。 纪老三当下就知道坏了。 果不其然,半天而已,客人和马仔又全须全尾出来了,连个案底都没留。 纪冬的场子肯定不能白白给人点,当天的损失先不谈,面子丢了,以后谁还敢上他的场子玩。 没几天,文姐失踪了。 文姐是纪老三的财务,同时还和纪老三有很多说不清的关系,手里握着不少秘密,道上知道的人不多,纪冬十六岁以前经常去纪家,偶然撞上过。 纪老三是有老婆的,只是在外省,没跟他一块儿过,小情人没了也不敢太大张旗鼓找。 他暗地里把纪冬的地盘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只好咬牙亲自登门。 不死战神 到底是千年的狐狸,说的是年中社团忙,抽不开身,让纪冬帮着找一找。 巧了么不是,纪冬也忙,场子刚让人点了,手底下兄弟又不够,忙着抓人呢。 两个人心里明镜似的。 “阿冬,”纪老三搁下茶碗,眯缝着眼睛看他,“干爹的事,在你这排不上前头了是吧?” “干爹说的哪里话,”纪冬搂着纪夜安,翘着二郎腿,“自从中兴跟阿公低了头,崎山就是山海会说了算,所有兄弟跟着吃香喝辣,做生意安安稳稳顺风顺水,只有我的场子没完没了出事儿,好了么,现在又出事儿了,干爹,现在整个崎山都在看我笑话,儿子在外面一点面子都没有,怎么办事?” 纪夜安闻言放下小人书,转头看他,纪冬动了动手指,勾了下他的小脸蛋。 “这能赖我么?”纪老三说,“我和你说过多少回,做人留一线,你从来不往心里去,每次都要把事做绝了,别人不找你麻烦找谁麻烦?” “你这个顺序搞错了,”纪冬吐了口烟,含糊的咬字中透着敷衍,“是别人先找我麻烦,我才把事儿做绝的,别人不找我麻烦,你看我理他们么?” 纪老三转着手上的扳指,一言不发,不知道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纪冬倾身弹了弹烟灰,继续说:“我保证,干爹,只要把点场子的人揪出来,面子有了,我一定腾出所有人手帮你找文姐,干爹的事,在儿子这里永远第一位。” 场子谁点的,两人心知肚明,纪冬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论如何都不肯放人了。 纪老三眼尾的皱纹因为微不可查的面部表情抽动着,“阿冬,你真是变了。” “吃多了亏都会长脑子的,”纪冬不太想跟他缅怀过去,盯着他,“说起文姐,以前404都归文姐管,还挺照顾我的,我衷心希望别出什么事。” 带着如今的眼光去看404,他们这帮孩子简直猪狗不如。 时至今日,纪冬依然可以在崎山看到流浪儿,但从来没起过重建404的念头,明明心里很清楚,一个404可以给自己省多少钱办多少事。 也算不上良心,只是他不想再看到过去的自己,不想再回忆那一晚死在红砖楼和巷道里的十几个半大孩子,那是年少时刻在骨髓里永远的痛。 “要面子还不简单,”纪老三弯起眉眼,露出和蔼的笑容,“阿冬,你也是有儿子的人了,手头上这些说到底都是上不了台面的生意,干爹一直想着什么时候给你介绍个体面的活儿。” 纪冬饶有兴致地听着。 纪老三挑眉,“你有没有没听说白乐巷要拆了?” “干爹要把这事儿交给我办?”纪冬问。 “一千两百户,清完,”纪老三伸出一根手指,“山海会是两成,我可以给你一成,这个数真没亏待你。” 白乐巷一直以来都是纪老三的地盘,纪老三自己的老房子都在白乐巷,拆迁肯定是纪老三说了算。 开发商放下来的拆迁款是固定的数目,白乐巷这个地段,一户大概两万上下,但经过山海会的手,到了居民手里,肯定是没有两万的。 照纪老三说的两成,到居民手里就是一万六,如果纪冬再贪一点,一万六都不到。 这年头,大酒店服务员一个月三百,几千块,足够让一家子拼命的了。 纪冬脑子里转了一圈。 如果纪老三要拿这个肥差平事,自己赚大发了,问题纪老三能让他赚? 清完才能拿到钱。 人是要先送回去的。 纪冬舔了舔嘴唇,眼底闪过一抹精明的光,“干爹,拆迁的确是个好差事,不过吧,我字都不识,合同也看不懂,这生意啧,没法做。” “你不用跟我来这套,白乐没有你做不了的事儿。”纪老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纪冬捻灭烟头,“没读过书,笨,怕被人诓。” 纪老三轻哼,“谁敢诓你?” “干爹,外人我是信不过的,”纪冬撑着大腿,正色道,“正好江龙回国了,他海归,识的字多,要不让江龙来给我搭把手?” 纪老三果不其然脸色一变。 纪江龙这海王八,在国外不知道干什么,读这么多年书除了识字就没别的长进了,真送到纪冬手里,指定成天提心吊胆。 纪冬的意思很明白了。 拿肥差换情人可以,但这肥差给出去了就是真给出去了。 纪老三一时间骑虎难下,好半天才给出答复:“你也知道小龙不服管,回国以后天天在外面鬼混,我回去沟通一下。” “好,等干爹的好消息。”纪冬说。 茶喝完,纪老三寻了个借口走人,纪冬牵着儿子恭恭敬敬送客。 站在车行门口,纪夜安拉着他的手,仰着脸看他,“爸爸,现在外面的人都不给你面子吗?” 林虎先前没在办公室,有点纳闷,“谁不给你爸面子?” “爸爸跟爷爷说,外面的人都不给他面子。”纪夜安有些不高兴。 林虎乐了,“你懂个蛋。” 纪冬弯下腰,把儿子抱了起来,“我儿子不比你聪明?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嘿!”林虎一瞪眼,“你倒是搞定了,你都把人搞死……” 纪冬斜过眼。 “咳!”林虎转头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我要把那些人全杀了!”怀里突然脆生生冒出一句。 纪冬低下头,纪夜安瞪着大马路,目露凶光,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纪冬顿时愉快了,抱着他进门,“吃饱了爸爸陪你去杀,安安晚饭想吃什么?” “吃汉堡!”纪夜安踢了踢腿。 肉都吃不饱的年代,汉堡绝对算奢侈品,有的孩子到成年都没机会吃。 对于纪夜安来说,汉堡同样难得。 倒不是他爸供不起,这玩意儿必然会伴随可乐和甜筒,还有各种油炸食品,小家伙的胃受不了。 他小时候病秧子一个,动不动感冒肺炎,纪冬请市里最有名的老中医,买最好的药,调理到五岁,身体才有明显好转。 除了个头小,生病的频率和其他小孩差不多了,蚊子叮完也不会长一腿包,很多不能吃的东西,慢慢都可以接受了。 但不能乱造,油炸冷饮这些,碰了就窜稀,一个月吃一次都够呛。 海鲜是坚决不能碰的,三岁的时候吃了几口螃蟹肉,差点儿没了。 偏偏纪夜安是个非常馋嘴的小孩儿,越吃不上的越要吃,窜稀也要吃,真急眼了是会闹的。 纪冬偶尔由着他窜几次,只有海鲜,纪夜安所及之处严禁出没。 转眼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把纪夜安送到班主任手里的时候,纪冬还特意交代了,小孩儿不能吃海鲜。 人八点送过去的,办公室的座机九点就响了。 纪冬火急火燎赶到医院,在门口看到班主任,扬手就甩了一巴掌。 纪冬的手劲儿,一巴掌就给班主任掀地上了。 几个护士发出了惊叫,不敢相信有这么暴力的人,纪冬径直从班主任身上跨过去,脚步不停进了病房。 纪夜安刚抢救回来,正躺在床上打盐水,小脸惨白,可怜兮兮的,“爸爸……” 纪冬心疼坏了,坐到病床上,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还疼吗?” “疼,”纪夜安隔着被子搓了搓肚子,“以后不吃薯片了……”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班主任捂着脸生气地进门,“我班上二十几个学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吧?你家小孩儿自己跟同桌要的薯片,我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喂给他吃的!” 纪冬摆了摆手,林虎上前把班主任拽了出去。 纪夜安看了看他们,“爸爸,你会杀了她吗?” “你跟谁学的,杀来杀去的。”纪冬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小五叔叔。”纪夜安很老实。 “安安不可以杀人。”纪冬把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揉小肚子。 纪夜安那肚子,他一只手就完全覆盖了。 掌心的热量渗透病服,纪夜安觉得舒服极了,眼神很快就迷糊了,哼哼着:“为什么?” “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人是会反抗的,很危险,”纪冬轻声告诉他,“如果有讨厌的人,爸爸帮你解决。” “讨厌三叔。”纪夜安马上说。 纪冬一愣,哑然失笑,“你还真是会出难题。” 两三百万的确能让纪老三肉疼,但文姐的命显然值这个价,所以拆迁的肥差还是落到了纪冬头上。 一连三个月,纪江龙全程陪同,吃纪冬的喝纪冬的,没帮上忙不说,还天天给纪冬甩脸子,纪夜安都看在眼里。 钉子户组团反抗的时候,纪江龙把纪冬的行程给卖了,这件事纪夜安也铭记于心。 那天是纪夜安的生日,纪冬只带了几个心腹出去庆生。 喝得差不多了,从店里一出去,停在街边的一辆拉猪车猛地蹦出来人,乌泱泱三十几个,把他们团团围住。 这帮人里,指定有纪老三安插的杀手,一帮举耙子锄头的中间穿插着几个拿刀子偷袭的,下手又黑又狠。 当时林虎第一时间带纪夜安躲回店里,本来要从后门走,不知道纪夜安哪里来那么大力气,八爪鱼一样死死抱着柱子不放。 想想后门可能有人堵着,林虎干脆陪他在店里看情况。 纪夜安看到有人要偷袭,拼命挣扎着想去救爸爸,把林虎的手咬得血肉模糊。 纪冬中了刀好像没什么感觉,回身一脚把人踹开,任由刀扎在背上割着肉,继续应对右边的攻势。 饭店的暖光灯照着外面飘零的雪,几十个男人拿着各种武器嘶吼着混战。 纪冬抢到一根铁棍,如同猎豹一样穿梭在人群之间,鲜血渗透棉衣,在纪夜安模糊的视野里晕染开。 那一天的爸爸,就像个不死战神,身体是不会痛的,血是流不干的,怎么都不会倒下。 蓝色的眼睛在雪中一晃而过,凛冽而醒目。 纪夜安一边希望爸爸集中注意力打架,一边又希望爸爸能转头看自己一眼。 纪冬始终没往他的方向看,直到山海会的援兵过来,驱赶了所有钉子户,才捂着小腹朝店里走来。 店里所剩不多的食客看到这尊煞神进门,没有一个敢动弹,全都和雕塑一样僵在原地。 纪冬蹲下身,从林虎手中接过哭花了脸的儿子,“安安不怕,爸爸不会有事的。” 纪夜安摸了摸他的手背,感受到滚烫的血,无助地跺了跺脚,喊得撕心裂肺:“爸爸——” 纪夜安回去就发了高烧,在梦里捅了那些人千百十刀。 之后听说是纪江龙走漏的行程,每次看到纪江龙,纪冬都得用力拉着,不然肯定冲上去啃两口。 不知道怎么回事,纪夜安又梦到了那一晚,哇哇哭着醒过来,往旁边一摸,空的。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害怕极了,大喊爸爸爸爸,边喊边爬起来,光着脚往门口跑,“爸爸!爸爸!” 白乐巷这套新房子和以前那套房子差不多,只是更大更干净,不少兄弟把这儿当宿舍,纪夜安一哭全醒了。 几个房间相继传出起床声和问话声,纪夜安全听不见,一味地喊爸爸。 纪冬在客厅谈事,匆匆挂掉电话,起身回房。 “爸爸!”纪夜安已经踉踉跄跄跑到走廊上了。 他小脸惨白,身板摇摇欲坠,眼泪一颗一颗沿着脸蛋往下滚,似乎受了莫大的惊吓。 “爸爸在呢,”纪冬看见小脚丫就这么踩着冰凉的地面,快步过去,一把捞起儿子,“怎么了哭这么伤心?” “爸爸,你别走!”纪夜安一边搂住他的脖子,一边抽噎着喊,“你不要扔下安安……” “爸爸什么时候扔下安安了?”纪冬有些好笑,“爸爸就是接个电话。” 他一手抱着纪夜安,一手包住两只小脚,脚底板都凉透了,不知道明天是不是又要流鼻涕。 “怎么能不穿鞋呢,”纪冬忍不住叹气,“不管怎么样都要把鞋子穿上。” 房间里的人听到纪冬的声音都回去睡觉了,纪冬把儿子抱回自己房间。 纪夜安还陷在梦里出不来,一个劲儿说胡话:“爸爸,你不能不要安安……” “不会,不会不要安安的。”纪冬把他搁床上,想先去洗把脸,但脖子被紧紧缠住了,起不了身。 纪冬只好就着这个姿势跪在床上,搓着他的小脚丫,“安安是爸爸的小宝贝,爸爸会一直陪着安安,别怕,爸爸会一直在的。” “呜呜……爸爸……”纪夜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个时候,不太能听进去话,最后让他安静下来的不是爸爸的轻哄,而是脚底板源源不断的热量。 纪夜安一脸的泪,埋在纪冬的胸膛上,泡着暖洋洋的怀抱睡了过去。 有爸爸的心跳和气息在,总算是一夜好眠。 因为误食海鲜产品的事儿,纪冬一直不太放心幼儿园,但到了学龄还把儿子栓身边,好像也不太对。 他在教育这方面没什么天赋,只知道儿子是自己的命根子,出不得一丁点差错,过分的珍爱导致他忘记了小孩儿磕磕碰碰其实很正常。 有一回纪夜安在玩闹的时候磕了膝盖,小家伙皮肤嫩,磕一下乌黑一片,纪冬天都塌了,脑子里一下子晃过各种霸凌画面。 “安安,”纪冬看着他,“你喜欢上学吗?” “喜欢,”纪夜安来精神了,“爸爸,我们班上很多小朋友,可好玩了……” 纪冬眼神一黯,纪夜安就这样保留了上学的机会。 但保险起见,纪冬挑了一个面相憨厚的打手去幼儿园扫地,配备了当年昂贵的bb机。 张二牛怎么都没想到,出来混个社会,混成了幼儿园的扫地大爷。 这就算了,还得跟卧底似的,时不时汇报目标的动向。 为了不影响纪夜安快乐上学,张二牛不能暴露自己,每当有小孩儿拖着弹力绳围上来,这个左青龙右白虎的社会人就要和蔼地当一个移动树桩。 看着一张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张二牛顿时对前途感到一阵绝望。 没有人知道的是,纪夜安认得张二牛。 纪夜安记性特别好,看过的字,一遍就能默出来,匆匆扫过一眼的人,也能记很长时间。 并且早慧。 毕竟喝奶粉的年纪就在社团的会议桌上爬行了。 他没有拆穿张二牛,他知道这是爸爸在保护他,白天在幼儿园撒丫子玩,下午放学和张二牛擦肩而过,钻进爸爸的车里,扬着小脸,兴高采烈和爸爸说这一天幼儿园发生的趣事。 几十个小孩儿扎堆,总有好玩的事情。 燊燊尿裤子了,欢欢抢别人玩具了,雷小宝跳绳把自己绊了,还有纪夜安小朋友拍皮球拍了一百下,拿了小红花了…… 纪冬总是给他递上一瓶牛奶一块蛋糕,很有耐心地听他说话。 “爸爸我厉不厉害?”纪夜安叼着吸管,鼻翼上还冒着汗。 “厉害,”纪冬捏着手帕给他擦汗,“哇,拍一百下皮球啊,阿虎你拍过吗?” “当然没有啦,”林虎一唱一和的,“一百下皮球,一百下诶,你以为这么简单?谁都可以的哦?” “只有我们安安这么厉害。”纪冬以一声赞叹收尾。 纪夜安得意地踢了踢腿,忽然一吸鼻子,疑惑地转头。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古龙水味,仔细一品,里面掺杂着一丝腥甜的味道。 小手往爸爸衬衣上摸过去。 纪冬抓住了那只手,“干嘛?偷东西啊?” “爸爸又打架了,”纪夜安垮下小脸,“爸爸好臭。” “那坐远一点,”纪冬一只手把他推到后座另一头,“去那边坐。” “不要!”纪夜安爬了回来,盘腿一坐,“我就要坐这里!” “小心变成臭安安,没有小朋友和你玩。”纪冬说。 “那不和他们玩了,”纪夜安把自己焊在后座中间,“就要和爸爸坐!” 纪冬挑起唇角,抓了抓他的脑袋。 送上门的机会 车行的货运业务从来没签过什么合同,以前也没这个概念,货要运到哪里,需要几个人,钱给到位就出发。 也就是说,没交过税。 上个月有一批货是送到西边的,碰上一伙很厉害的路霸,折了个武师傅,货全没了,不敢吃官司,赔进去不少钱。 纪冬一直有洗白的心,经过这件事,更坚定了开货运公司的决心。 他靠在老板椅里,面前摆着崎山地图。 如果能把公司开在中心路——崎山经济最发达的地段之一,生意肯定很不一样。 中心路是熊大的地盘。 老熟人了。 熊大的地盘和纪老三的地盘衔接,也是中兴和山海会的交界地带。 十年前那场动荡,他进了监狱,中兴低头认输,熊大让了不少地盘给纪老三,现在纪老三的势力范围已经十分逼近中心路。 纪冬闭上眼,回忆着那三年愉快的经历。 安安生日那一遭,是纪老三对他使的最后手段,之后没再找过他的麻烦。 一方面,文姐在他手底下待了小半个月,多少吐了点东西出来,没有完全的把握,纪老三不敢轻易动手,怕他狗急跳墙。 另一方面,那天带人来救他的是谢宗鸿。 说是路过,实际怎么样,纪冬自己都摸不清,更别说纪老三。 凭着纪老三多疑的个性,没准都笃定他俩有了什么私交。 其实哪来的私交,每次见谢宗鸿都是在社团大会和各种宴席上,社团不看财力,纪冬都上不了主桌。 纪老三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他,下一次,一定会直击要害。 “林虎!” 办公室的门猛地推开。 纪冬下身传来一阵猛烈的剧痛,腿一蹬,表情都扭曲了,大手往中间一抓,低头恶狠狠瞪了一眼。 女人仰着头,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急促呼吸着,没敢出声。 他抬眼往门口看过去。 乔小涵穿着一件明黄色小吊带,超短裤,站在门外往里面瞅,“林虎呢!” “狮口。”纪冬好半天才从牙缝挤出声音。 “靠!”乔小涵一巴掌拍门上,“王八蛋!说好今天陪我看电影,又放我鸽子!” 纪冬缓了缓,本能地扫了眼她夸张的胸。 这丫头身材太好了,性格又辣,每次蹬着高跟鞋到车行转悠,外面一帮哈巴狗都走不动道。 这要不是林虎的人,照这个露脸频率,别说她爸是小队长,就是局长…… “小涵姐,想看电影啊?要不我陪你去看?”门外传来小五的贱笑。 “你他妈算什么玩意儿?”乔小涵反手把门甩上了。 纪冬松开五指,安抚性地摸了摸女人的脑袋,示意她继续。 乔小涵和林虎你追我躲都两年了,乔辉都绝望了,改口让林虎退出山海会,娶了乔小涵。 林虎哪里肯娶。 本来就是一场充满算计的爱情,说着甜言蜜语的同时心里想的都是怎么脱身,从来没打算真把自己搭进去。 “纪冬,你给我说实话,”乔小涵说,“林虎是不是有别的女人!” “我没在车行见过。”纪冬实话实说。 乔小涵气了一会儿,突然眼眶红了起来,进门往沙发上一坐,“我就在这儿等他,我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你随意。”纪冬说。 乔小涵坐了一阵,心情平复了一些,果真随意和纪冬搭话,“你在看什么?” “看哪里适合开公司。”纪冬看着地图。 “中心路呗。”乔小涵不愧是做老板的人,想也不想地说。 “不是我们山海会的地界。”纪冬说。 “开个店还地界……”乔小涵嗤鼻。 “你要不是乔辉的闺女,你那家蛋糕店,我也是要上门收平安费的。”纪冬提醒。 “给你牛的,”乔小涵说,“正事不干就知道霍霍老百姓,总有一天把你们全抓起来!” 纪冬没搭腔。 乔小涵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和陈惜倒有点像,谈不拢。 而且有乔辉罩着,乔小涵胆子相当大,搞不好是真能上手甩他们这些社会人俩耳刮子。 “对了纪冬,”乔小涵很自来熟地问,“你岳父是不是清水日报的主编?” “怎么?”纪冬抬头看她。 “我有个堂妹,就是我大伯的女儿,学唱歌的,现在在参加一个比赛,”乔小涵说,“你能不能让你岳父写篇文章给她拉拉票?” 纪冬不是很确定,“日报是写正事的吧?” “天天写正事谁看呢,”乔小涵不以为然,“偶尔写点别的呗,我堂妹本来想登个娱乐报的,竞争对手后台太硬了,头条都让人抢了,没什么效果,我大伯不差钱,你岳父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纪冬一直想和乔辉的大哥攀上关系,眼下机会送到面前来了,不可能不抓。 虽然岳父至今都不待见他。 “回头我去找岳父聊聊。”纪冬说。 有了这个好消息,乔小涵心情才好了些,不过还是不肯走,就在公司里守株待虎。 “不是,”乔小涵皱了皱鼻子,“什么味儿啊?” 纪冬闭上眼,舒服地叹了口气,皮鞋轻轻一蹬,带着椅子往后一退,“行了。” 乔小涵看着他。 接着就看到一个女人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满脸通红,嘴里还含着什么东西。 乔小涵当场炸了,“臭流氓!鬼眼你是人吗!你们平时在公司就干这事儿吗!” “安静,不然干你。”纪冬低头拉上了拉链。 乔小涵瞪着他不说话了。 待的那只虎下午三点半就回来了,本来要送纪冬去接儿子的,一推门,懵了。 虎子挨了一耳光,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的老大。 为什么? 为什么不给兄弟通个气儿? 纪冬淡定地喝了口茶,搁下茶碗,“车钥匙给我。” 林虎捂着脸掏出钥匙,敢怒不敢言。 车子停在幼儿园门口,纪冬一眼从混乱的大人小孩儿中锁定了自己的儿子。 纪夜安穿着小熊背带裤,小屁屁上有个熊掌,在栅栏里头,背对着他的方向。 面前站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男孩儿。 这男孩儿他有印象,姓什么不知道,叫燊燊,纪夜安总爱说他,应该是经常一块儿玩的好朋友。 放学的时间点,门口很吵,纪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就看到小男孩儿突然很激动地伸手拽纪夜安。 被纪夜安一把推开了。 孩子转过身,脸上是老气横秋的无奈表情。 纪冬看乐了。 纪夜安随意扫了一眼幼儿园外面,看到他的车,马上扬起笑脸跑过来。 纪冬倾过身,替他推开副驾驶的门。 “爸爸!”纪夜安钻进车里,“今天你开车啊!” “嗯,关门用力一点。”纪冬提醒。 纪夜安费劲地拉上门,靠在座椅里,舒出一口长气。 纪冬看着他,余光里是幼儿园里从地上爬起来,巴巴地往他们这边跑的小男孩儿。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绝情地往前开,“和同学打架了?” “才没有呢,”纪夜安叹了口气,“老师让我们准备圣诞节目,燊燊想让我当睡美人,他当王子,我说我要当王子,元元当睡美人,他就哭了。” 纪冬忍不住笑,“我儿子肯定是王子。” “对呀,”纪夜安点头,“燊燊连我都打不过,怎么能当王子?” 纪冬意味深长地说:“那你到时候可以亲元元了。” 纪夜安笑了笑,“嗯!” “小王子殿下,晚饭想吃什么?”纪冬问。 纪夜安没说话。 纪冬转过头,发现他直勾勾盯着自己,“怎么了?” “爸爸,”纪夜安表情很认真,“你也可以当王子,你有湖泊一样的眼睛,你还打得过巨龙。” 纪冬心里荡开暖意,伸过手把他拽进怀里,“读过书就是厉害,这么会夸。” “到时候爸爸会来看我表演吗?”纪夜安蹭了蹭脑袋。 “爸爸去不了,让虎叔叔去好不好?”纪冬说。 “为什么?”纪夜安有点不情愿。 爸爸长得太吓人了,会吓到你的好朋友。 纪冬在心里想。 血脉压制 那一年的圣诞表演,纪夜安在台下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纪冬,失望之下,演王子都没什么精神了。 不仅圣诞表演,幼儿园的毕业典礼纪冬也不曾出席。 被林虎牵到车上的时候,看着坐在后座抽烟的爸爸,纪夜安脸一耷拉,怎么哄都哄不好。 “真不理爸爸了?”纪冬捏了捏他的脸,“不理爸爸今天没有蛋糕吃了。” 纪夜安生气地转过头,“你怎么能这样威胁我呢?” 纪冬睨着他,“爸爸就是这么坏,气不气?” 气! 纪夜安要气死了,奖状一摔,“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来了!我没有妈妈,爸爸也不来!” 纪冬弯下腰,捡起奖状,“爸爸来了,爸爸在外面守着你。” “我不要,我要爸爸进去!”纪夜安性格好,很少闹脾气,但闹起脾气和普通小孩儿也没差。 他抓着爸爸的衬衫使劲儿泄愤,没几下就把衬衫扯得皱巴巴的。 纪冬看着他,“三,二……” 纪夜安撅起嘴,低下头,一脸委屈地把衬衫又扯平了。 虽然纪冬从来没凶过他,更没有动过手,可这中间存在一种血脉压制。 只需要一个平静的注视,目光中沉甸甸的威严就足以制服他。 但纪夜安还是很不高兴的,他坐到靠门的位置,脸对着车窗,不想理爸爸了。 纪冬手一伸,勾着他的背带裤把他拎了回来,往腿上一放。 纪夜安挣扎了几下,一巴掌落到屁股上,老实了。 “哥,直接去阿公那吗?”林虎在前面问。 “嗯。”纪冬应了一声。 拆迁至今已经有两年,白乐巷建设成了一个繁华时尚的商圈,酒吧和发廊的霓虹交相辉映,街机厅、旱冰场和录像厅偷走了无数时光。 谢宗鸿人老志不短,一把年纪了还在这里建了个市里规模最大的商场。 他特地把商场的开业时间定在五十大寿寿辰,图一个双喜临门。 商场广场摆了八十八桌流水席,山海会有头有脸的基本全在,崎山大大小小的社团也都派了人过来庆贺。 几个小明星在台上唱唱跳跳,唱的是当红歌星乔雅的歌。 纪冬领着儿子下车,林虎扛着花篮跟在他身后。 谢宗鸿和几个堂主还有政客在准备剪彩仪式,纪冬送了花篮,随了礼金,过去打招呼:“干爹,阿公。” “来了。”纪老三点点头。 “哟,一段时间不见,安安又长大了,”谢宗鸿弯下腰,撑着膝盖,“安安还记得爷爷不?” “记得,”纪夜安皱了皱眉,看向纪冬,“可是,你不是太公吗?” “哟瞧我这记性,”谢宗鸿笑起来,“阿冬辈分是小,老了老了,都当上太公了!” “这话说的,”纪老三说,“离一百大寿还一半呢就急着卖老了,你当上太公那是咱们山海会香火旺,可不是岁数大。” “就你长了嘴!”谢宗鸿笑着指了指他,“安安,今天太公生日,有没有话要对太公说啊?” 纪夜安仰着脸,字正腔圆:“安安祝太公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天伦永享,健康如意!” “太厉害了!”谢宗鸿心花怒放,看着纪冬,“我看呐,这几个小的里面,就安安最灵,阿冬,你这当爹的成天闷声不响,养个儿子倒不一般!不错!” 纪冬含笑点头。 这种贺词,随便拉个不识字的马仔来都能倒一箩筐,纪冬当然也是会说的。 只是大场合,小弟不适合出风头,小孩儿出点风头倒不要紧,左右不讨人嫌。 “谢大佬!”身后传来一道洪亮的招呼声。 几个人一齐转头,中兴的龙头邱九爷带着熊大和其他几个猛将大摇大摆来了。 “这不是阿九嘛,劳驾你亲自来一趟了!”谢宗鸿笑脸相迎。 “算不上劳驾,这商场建得这么气派,迟早要来的,”邱九爷捏着一串佛珠,走到他们身边,“鸿爷老当益壮啊,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这么能折腾,赚这么多钱干什么,也不给小辈一点机会。” 白乐商场规模这么大,留给其他商户的空间就小了,而且外面商店卖的东西,商场也卖,如果拉低价格,没准会被山海会报复,很多想蹭口汤的人都打消了念头。 站在这一块的也不全是谢宗鸿的人,也不全是不顾民生只为财的人,开发商和个别政客心里对此是有点意见的。 他们更希望整个崎山能一起富起来。 说起来,最有意见的应该是纪老三。 这是他的地盘,如果谢宗鸿不建这个商场,这里会有几百家商户,家家都得给他交平安费。 这阵子在背地里不晓得多难受。 “我建这个商场,不是为了赚钱,”谢宗鸿悠悠开口,“我这把年纪了,等商场回本,钱都不知道轮到谁花了。” 谢宗鸿转过头看向商场,“我为的是一口气,这栋楼在这儿挺多少年,崎山就记得我谢宗鸿多少年。” 邱九爷呛声:“怎么着,崎山还能夸你好啊?” “今天我做主,”谢宗鸿回过头,看向那几个政客,“只要我谢宗鸿人还在,不管谁来白乐做生意,我都保他平平安安。” “好!”人群中有人带头鼓掌,紧跟着就是一堆噼里啪啦的喝彩声。 唯有纪老三掩不住内心的情绪。 以前白乐巷就没多大,还穷,贫民窟一样的地方,好在住户多,商户多,每个月收入还过得去。 现在谢宗鸿要建商场,纪老三不可能把手伸进商场,已经亏了一大笔,结果商场外面的谢宗鸿也不让碰。 这和直接把他的地盘给吃了有什么区别? 纪冬看着那几个笑逐颜开的政客,心里也在琢磨。 如果是以前,他不会太多想,左右谢宗鸿这人也看不透,可自从谢宗鸿出手救他,他就总觉得谢宗鸿对纪老三有意见。 但是为什么? 纪老三这老狐狸,这些年把谢宗鸿伺候得很周到,也没有更大的野心,谢宗鸿为什么要打压他? 白乐商场里有个儿童乐园,今天来了不少小孩儿,全在乐园里玩儿,谢宗鸿自己的孙女也在那边。 围过来祝贺的人愈发多,纪冬让林虎把纪夜安带过去,那边有谢宗鸿的保镖,更安全一点。 纪夜安心情还是很差,进了儿童乐园也不想玩,随便找了个塑料马骑着。 没骑多大一会儿,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儿冲他走过来,举着一把木剑,趾高气扬地命令:“你!过来,给我当坏人!” 纪夜安抬头看他,“不要。” 男孩儿身后站着一帮小孩儿,不一定都认识,但有的人天生具备领导的才能,“你过不过来!不过来我可揍你了啊!” “不要!”纪夜安拒绝被领导。 爸爸他还要打我! 儿童乐园铺了棉垫,拉了网,大人不让进,林虎在外头待得无聊,眼前晃过一个美女,立马粘上去了。 正缠着服务员要号码呢,纪夜安就喊了。 转头一看,防护网里面好几个小孩儿围着纪夜安,打头的男孩儿拼命拿木剑劈他。 纪夜安弯着腰,紧紧抱着塑料马的脖子,小脸上写满不忿,“我叫我爸爸杀了你们!” “你爸爸谁啊!”举剑的男孩儿大笑,“我还叫我爸爸杀了你呢!挨打就找爸爸,窝不窝囊!” 这里有很多得罪不起的角色,林虎第一时间不敢大声呵斥,只跑进去把纪夜安抱出来。 “没打疼吧?”林虎一手抱着他,弯腰从地上捡了鞋子。 “我要爸爸。”纪夜安声音变了调,开始抽脖子了,还是忍着没哭。 林虎在心里夸了句男子汉,不想,出去刚把纪夜安交到纪冬手里,没来得及开口,纪夜安憋了一下午的委屈就一起爆发了。 他抱着纪冬的脖子,“哇”一声哭了出来。 林虎:“……” “爸爸……”纪夜安哭得相当凄惨,他眼睛大,之前眼泪兜着打转,蓄了老饱满的一汪,这会儿一颗一颗往下掉,豆大的。 “怎么搞的?”纪冬在他背上顺着,拿过林虎手里的鞋子,有些火大。 林虎一口唾沫咽下去,硬着头皮说:“让一个小孩儿欺负了一下。” “谁家的?”纪冬问。 “不知道,没见过。”林虎说。 台上正在剪彩,纪冬给纪夜安穿好鞋,抱着纪夜安起身,往商场走。 纪夜安哭声响,谢宗鸿都扫了一眼过来。 欺负纪夜安的小孩儿还在儿童乐园里舞剑,林虎指了人,纪冬看了,也没印象。 小男孩儿听到哭声转过头,“窝囊废,叫你爸爸杀了我呀!” “你爸爸是谁?”纪冬问。 “我爸爸是赵熊!”小男孩儿一扬下巴,“我认得你,你是山海鬼眼!我今天揍了你儿子,你能拿我怎么样?” 纪冬盯着他看了几秒,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又抱着纪夜安出去了。 剪彩结束了,谢宗鸿重金聘的经理上台说话,熊大坐在邱九爷身后的第二排。 林虎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我们冬哥找。” 熊大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邱九爷也扭过了头,意味不明:“你和鬼眼还有交情呢?” 交情肯定是没有的,过节倒不小,纪冬十六岁的时候就结下了,现在还记恨着呢。 纪冬这些年风头无两,没少在大场合露面,每次碰面少不得呛几句。 从道义上来说,纪冬在熊大面前是不占理的,山海会和中兴又有和平条款,每次都任他嘲讽挖苦。 今天是谢宗鸿的场子,熊大才放纪冬一马,没想到纪冬还主动找上门了。 熊大起了身,往纪冬他们那边走,心里琢磨着有什么阴谋诡计。 哪料纪冬直接把自己儿子往他手里一塞。 “哎?”熊大懵了一下,下意识抱住了,“你几个意思?” “你儿子弄哭的。”纪冬说。 “我哪儿来的儿……”熊大一顿,“那是我闺女!” 纪冬回忆了一下那娃黝黑的脸蛋,看向自己白白香香的儿子。 他宁愿相信纪夜安是闺女。 “不管儿子还是闺女,人是你家小孩弄哭的,你说怎么办吧?”纪冬低头从兜里掏了包烟。 熊大听了,觉得十分荒唐,“不是我说鬼眼,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小孩儿闹着玩儿,你还较上真了?” 纪冬把烟叼进嘴里,吊起眼睛看他。 “打输了是你儿子不行,”熊大说,“按我说,你就领回去好好练练,这一碰就哭,连个丫头都打不过,能赖谁?不自个儿娘炮呢吗!” 纪夜安号啕着往他脸上挥了一把。 “嘿!”熊大一脸不敢置信。 小孩子打打闹闹,大人的确不适合插手,但纪冬现在心里太窝火了,总得找个由头发泄一下。 “这样吧,”纪冬就近拉了条椅子坐下,吐了口烟,“你闺女弄哭的,你哄,什么时间哄好,什么时候回中兴。” 熊大眯起眼,气势一下变了,“怎么着,老子不哄你要把老子卡这儿啊?” 纪冬偏头点上火,没回话。 林虎指着他大骂:“嚷嚷什么?卡你怎么了?你熊大什么玩意儿?我们冬哥想卡你能走得了吗!” 熊大火气往上一窜,把纪夜安举到头顶,“让老子哄是吧!成,老子……” 熊大视野里猛地闪过一片白光。 纪冬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把银白的小刀,在手里转得跟螺旋桨似的。 刀刃折射的光挺刺眼的,看得人后背发凉。 余光里是四周朝自己包过来的山海会马仔。 顿时有点下不来台了。 “你们聚这儿偷什么懒呢?”纪老三带着邱九爷和另外几个大佬走了过来,“晚饭不吃了是吧?都给我端盘子去!阿冬,把你那玩意儿收起来!” 纪冬转小刀的动作一停,抛了一下握掌心里了,目光直视着熊大。 纪老三看他们这边的阵仗,还以为起了什么大冲突,值得纪冬不顾谢宗鸿的颜面闹事,一问是孩子的事儿,心里挺遗憾。 纪老三面上不动声色:“阿冬,小孩子闹着玩你瞎掺合什么,也不看看今天什么场合,去,吃饭去。” 纪冬很固执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 “阿冬!”纪老三顿时挂不住脸,“你现在……” “老三,什么场合也不影响教孩子嘛,”谢宗鸿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笑眯眯站在一旁,“小孩子做错了事就得教育,要是不教育,那就是大人的错了,是吧九爷?” “你想怎么着?”邱九爷问。 谢宗鸿轻拿轻放,“让孩子来道个歉,握手言和,交个朋友,往后咱们山海会和中兴的友谊就看他们这一辈了,你说呢?” 什么狗屁的山海会中兴的友谊,邱九爷只觉得掺合这种事跌份儿,谢宗鸿也是越老越闲得慌。 邱九爷摆摆手,“熊大,人也欺负了,喊过来道个歉吧。” “阿冬,可以吧?”谢宗鸿笑问。 纪冬看了看他,站起来,“阿公说了算。” 熊大这闺女,也是个闯祸的奇才,崎山这一批小的里,一个纪夜安因为特别招人喜欢出了名,一个赵冉因为特别能惹事也出了名。 隔着好几条街,纪冬都有听说,熊大这闺女刚会跑就把领居家养的一窝鸡全宰了,四岁把中兴一孩子从楼梯推下去差点没了,五岁看了电影说要学剑了,成天拎把木剑,带着一帮小跟班见人就砍。 以前还想不出一个小丫头哪儿来这么大能量,今天见了,才发现整个崎山都找不出比她彪悍的男孩儿来了。 熊大把她从商场拎出来的时候,赵冉还满脸不乐意,死活不肯道歉。 啪啪两巴掌甩她后脑勺上了,才不情不愿张嘴:“对不起!” “去握手。”纪冬咬着烟,推了推儿子。 纪夜安哭着上去握手。 “窝囊废!”赵冉抓着他的手,小声威胁,“你等着,我一定找回来!” 纪夜安哭得更大声了,纪冬叹了口气,谢宗鸿看着,没什么办法,上去把儿子抱起来,“不哭了,好多人呢,我们是男子汉,不能丢脸。” “爸爸……”纪夜安搂着他的脖子,马上又打小报告了,“他还要打我!” 我的儿子为什么当不上老大 纪冬心里犯愁,对比之下,觉得儿子性子太软,这样下去是不太行。 转头给纪夜安找了个武术师父,免得他以后上学让人欺负了。 纪夜安才扎了十分钟马步,不干了,纪冬硬要他练,往地上一坐,说自己想妈妈了。 纪冬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几秒,气笑了。 “以后又被欺负怎么办?”纪冬蹲下去问他。 “爸爸保护我,”纪夜安抱住他的腿,满头大汗埋到腿上,“有爸爸,不要练。” 纪夜安和纪冬小时候不一样,纪夜安永远是干干净净香香软软的,没有一点攻击性,很容易让人心软。 纪冬半跪在地上,闻着儿子身上的奶香,第一次,有点怕死。 他想问,爸爸死了怎么办? 爸爸死了,谁能保护你?你这香香软软的小身板,会不会也被弄得和乞丐一样脏? 但纪夜安这个年纪不会懂。 练武术这件事就这么在纪夜安软软的一声爸爸里搁置了,纪冬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清晨带儿子出去跑跑步,好歹把身板练得结实一点。 和爸爸跑步纪夜安倒是挺乐意的。 他们一大早沿着白乐商圈的新路跑,马仔骑摩托跟着,跑累了,纪冬就背他。 背到商场,找家店吃早餐,吃完再跑回家。 到了纪夜安上小学的时候,他们换了路线,从白乐一路跑到石匣北小学。 这路程有点远了,中间还有一段石子路,跑起来很辛苦。 纪夜安很享受地趴在爸爸肩上,听爸爸慢跑时的呼吸声,在疲累中慢慢打瞌睡。 “安安,到了。”纪冬喘着气停下了,蹲到地上,慢慢松开圈着腿的手。 纪夜安揉揉眼睛,站稳之后撒了手,“爸爸再见。” 纪冬不会把他送到校门口,通常在巷子里就停下了,然后目送他进学校。 看着小人儿消失在教学楼楼道口,纪冬再转身,去附近的一家宾馆。 他是有需求的,甚至需求还比较强烈,他需要一种方式去缓解过载的压力和和平时期无处发泄的施虐欲。 纪夜安上幼儿园以前,纪冬不敢离开太久,通常趁纪夜安睡觉随便解决一下,直到纪夜安上幼儿园了才能做到餍足,上小学之后,纪冬就在石匣北的宾馆里办事。 进宾馆洗去一身汗,出来就有女人紧张兮兮等着了,然后被他的脸吓一跳。 时间长了,纪冬定下了一个长期的,叫琪琪,长得好不好次要,主要胆子大。 头一次见面就笑盈盈迎上来,好像很喜欢他的样子,随便他怎么做。 他对琪琪很满意,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能装到这个份上也不错了,而且跟了他之后,琪琪真的没再找其他男人。 两年三年过去,即便没有爱情,也有交情,但纪冬一直没弄出第二个孩子来。 他知道,他永远不会再对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付出这么多精力。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帆布鞋追着运动鞋,后方跟着两辆开开停停的摩托车。 四年前修的路在脚下一天天磨损,日晒雨淋,渐渐斑驳。 “春游要注意安全,”纪冬把人送到校门口,叮嘱,“不可以下水,听到了吗。” “嗯。”纪夜安脸上红扑扑淌着汗,应了一声,从爸爸手里接过书包。 纪冬把校服外套给他套上,看着长出手腕一截的袖口,皱了皱眉。 纪夜安个子还是矮,坚持跑了四年,依然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加上成绩好,怎么看都很容易受欺负。 “安安——” 纪冬听到喊声转过头。 关燊踩着脚踏车冲过来,脸上扬着阳光的笑,校服外套敞着,在身后飘得跟战袍似的。 到面前了,稍稍握了下刹车,直接从车上跳下来,站在了纪夜安边上。 “叔叔好!”关燊很热情地打招呼。 纪冬认得这个从幼儿园起就一直活在纪夜安嘴里的男孩儿,现在似乎是石匣北小学的老大。 纪冬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什么当不上老大。 他看了看关燊,又看看矮一个头的儿子,这眉头就是舒展不开了,“你好,安安托你照顾了。” “叔叔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关燊说着胳膊就往纪夜安肩膀上一搂。 “爸爸再见!”马仔小安乖乖挥手,跟着关燊进学校了。 两人有说有笑的,关燊一只手搂他儿子,一只手扶车把,说得兴起了,还在他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纪冬闭了闭眼。 石匣北小学的春游地点在断桥,每年都是一样的,两个班两个班去,老师会教他们用石头搭灶台,生火烤肉。 当然,烤的东西除非出自老师的手,一般不能吃,同学更多是靠零食面包填肚子。 今年石匣北四年级两个兄弟班过去一看,断桥下还有一帮学生在烧烤。 中心小学的。 这不巧了吗,赵冉就在这群学生里面。 赵冉和纪夜安时不时还会在宴席上碰面,两人年龄相仿,家里还有世仇,少不得会被拿来比较。 熊大面上虽然帮女儿,背地里却总拿纪夜安教育赵冉。 人家男孩子都比你文静,人家纪夜安成绩多好多谦虚,人家多给爸爸长脸……各种人家。 赵冉又从别人嘴里听说了纪冬曾经干过的事,对纪夜安的恨可谓是与日俱增,只是一直找不到报仇的时机,今天撞上了,指定不能放过。 趁着两边老师不注意,赵冉带着人就过来把蹲在湖边洗菜的纪夜安一围。 纪夜安察觉到危险,扭头一看,没等得及看清人,后背上就挨了一脚。 力气很大,纪夜安一头扎进了四月的冷水里,接着拳脚就落到了身上。 水花在四周溅开,纪夜安呛了水,没法喊,只能扑腾着水往深处游。 湖边有很多洗菜打水的学生,马上喊了起来。 关燊一扭头,看到是纪夜安,直接蹦起来:“都他妈给老子上!” 新一代的梁子 老师们烤肉的时候通常会被七八个学生围着,叽叽喳喳的,等他们注意到湖边的情况,两个学校的学生都打成一团了。 几个老师慌里慌张过去拉架,赵冉一边挣扎一边骂:“纪夜安!你个怂比,只会躲别人背后当乌龟!你等着,老子总有一天能逮着你!” 纪夜安浑身湿透了,冻得发抖,被班主任拿大衣包着,双眼赤红瞪着她。 “你狂什么,有种来跟老子碰!”关燊长得快,四年级就一米七了,拉他的是个女老师,一下没拉住,人往前跑了两步,飞起来就往赵冉肚子上蹬了一脚。 “中心小学是吧!”关燊指着她,“哪个班的!名字报上来!” “关燊!你干什么!”老师尖叫着冲上去拽他,“给我回来!” 赵冉被踹得扑在了地上,老师拉都没拉住,她蜷缩了好一阵,从齿缝里挤出字:“老子三年级三班赵冉!有种你就来!” 一个男老师把关燊控制住了,关燊只能张嘴骂:“你放心,老子有种得很!到时候别不敢出校门!” “别说了!哪儿这么大火气!”男老师吼了一嗓子,“还想打群架!想被叫家长是吧!” 关燊梗着脖子不说话了,虎逼通常有个更虎的爹。 赵冉撑着地被老师扶起来,不是很怕爹,挑衅地看着纪夜安,“婊子生的,听说你爹小时候在断桥捡垃圾呢,你怎么还有脸来断桥?没人笑话你啊!小乞丐!纪夜安是小乞丐!” 纪夜安听到她侮辱爸爸,嘴唇动了动,眼神里透出几分不符合年纪的杀意。 他一向乖巧,班主任没有用力抓他,只是扶着,所以突然弯下腰,根本来不及反应。 纪夜安抄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猛地冲着赵冉的脑门砸了过去。 班主任倒吸一口冷气,叫都叫不出来。 石头砸得太突然,赵冉下意识想躲,但身体被紧紧抓着动不了,狠狠一闭眼。 电光火石之间,拽着赵冉的老师抱着她一个转身,但只来得及转一半。 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她胳膊上,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惨叫,老师的手一下就没了力气,垂下去了。 所有老师都呼啦啦围了过去,两个学校的小学生也不再剑拔弩张,露出了震惊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关燊愣了半晌,转头看纪夜安。 纪夜安静静站在河边,睫毛上挂着水滴,精致的脸蛋冻得苍白,老师的大衣裹在身上,更显得身板瘦小。 但眼神却很冰冷,耷拉着眼皮,冷冷看着老师那边的骚乱,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是……吓坏了吧? 关燊朝他走过去,“安安,你没事吧?” 纪夜安面无表情摇摇头。 “没关系的,”关燊搂住他安慰,“别怕。” 关燊再皮也没有打过老师,和同学之间的小打小闹只局限于拳头,不带使用武器的,打到最后最严重的伤就是一个鼻涕泡,都不够造成心理创伤的。 这一刻,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其实心里也慌得很。 但自从差点用一包鲜虾薯片了结纪夜安的生命之后,这些年他一直以纪夜安的哥哥自居,这种关键时刻,再怕也得先照顾好纪夜安。 纪冬正在狮口办事,二十分钟不到就赶到断桥了,看到儿子湿淋淋的扑进自己怀里,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班主任过来和他商量赔偿,纪冬咬着烟,抱着纪夜安,说晚点送到他家。 之后纪夜安就再也没见过那个班主任。 倒是经常见赵冉。 关燊和赵冉从此杠上了,隔三差五就互相找麻烦。 崎山玩的地方就那么几个,中心路,白乐商场,断桥,石匣北中学一带,有心找总能碰上的。 纪夜安有次在书店挑习题,眼皮一抬就看见赵冉风一样从玻璃门外面窜过。 关燊带着几个男生,举着木棍在后面拼命追。 “哎!那不是关燊吗?”林虎也看见了,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关燊!冲啊!跑快点儿!” 纪夜安默默低头拿书。 “安安,你不是和关燊关系很好吗?不去搭把手?”林虎期待地看向他。 “不要,”纪夜安说,“打架太疼了。” 林虎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要不是看着你出生的,真要拉你去做亲子鉴定了,跟你爸怎么一点儿都不像。” 纪夜安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和爸爸挺像的。 不像其他动不动就吵架的父子,他和爸爸基本不会有分歧,就连爸爸在生意上的谋划,他都可以理解,且赞同。 上了六年级,男生和女生之间的差别就瞬间拉开了,感觉一夕之间大家都开了灵智,男的突然很像男的,女的突然很像女的。 关燊开始躲着赵冉了。 “她是女的!”关燊一副吃了屎的表情,“我靠!她居然是女的!女的怎么能长成那样呢!” 班里几个和关燊一起动过手的男生同样一副沉痛的表情,当然不是为了赵冉,主要是为了自己的英名。 当年黑道港片盛行,他们虽然小,但深受熏陶,那个讲究江湖义气的影片里,不打女人也是不成文的规矩。 何况他们还打输过,输给过女人,一帮毛没长齐的小屁孩儿觉得非常丢人。 班里的男生都不再提赵冉,连带着中心小学都不想再提起了,但赵冉还是一如既往,该找茬找茬,该堵人堵人。 关燊周末去游戏厅打个游戏都不安生,又不好还手,气得开始针对中心小学的男生:“你们学校一个能扛的都没有吗!为什么让女的做老大?” 赵冉二话不说先赏了他一棒子,“女的不能当老大是吧!不能当是吧!” “咚咚咚”敲得关燊脑门直响。 “喜欢装大侠,你就挨着吧!” 关燊好几次扛不住了都想把纪夜安交出去求和,一回头看着纪夜安安静看书的模样,又绝了这份心。 单从外形上看,分明还是纪夜安更像女生,更需要保护。 这只是在关燊眼里。 纪夜安长得干净秀气,个子有一米七之后,有棱有角的,和女生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而且很招女生喜欢。 不过喜欢纪夜安的女生,通常会把喜欢放在心里,因为都是好学生。 喜欢关燊的…… 俗话说物以类聚,关燊的初吻六年级就没了,对象是个初二的。 纪夜安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搞上的,反正每天放学关燊都跑去石匣北中学接女朋友出去玩,班里的兄弟都不管了。 才拉了两个星期的手,关燊就顶着一脑门的包,伤心地回到兄弟们的怀抱。 原来是和女朋友逛街的时候碰上赵冉了,女朋友看他一直挨打,觉得他窝囊,不要他了。 尝过恋爱甜头的关燊迅速走出阴影,开始物色下一个对象。 整个六年级,纪夜安忙着各种小学组竞赛,关燊就忙着搞对象,带着整个班的男生也跟着开始搞对象。 纪夜安其实不理解,在家长会之后看见关燊脸上惨烈的巴掌印,忍不住问:“谈恋爱有什么好的?” “你懂个蛋,写你的作业。”关燊牛逼哄哄地一扬下巴,起身去给新女朋友买汽水去了。 儿子和爸爸之间的秘密 初中开始分重点班了,纪夜安和关燊还在一个学校,但没在一个班,结果恋爱这把火居然蔓延到了他身上。 纪夜安收到了人生中第一封情书,同桌给的。 因为送情书的人就在边上,不好扔,揣包里了。 于是落到了纪冬手上。 纪夜安长大了,不方便上哪儿都带着了,纪冬每天放学接过来,吃了饭,就让他在公司写作业,闲就陪着,有事就出去。 这天他去酒吧谈事,回公司有些晚了,纪夜安趴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笔。 他把笔从纪夜安手里抽出来,拎起书包,一打开,就看到一封一眼能认出是什么玩意儿的信。 纪冬当时顿了一下,怀着说不出的期待,把信拿了出来,打开看。 果然是女孩儿写的! 看完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倾慕,他低下头,望着熟睡的儿子,甚是欣慰。 他这一生从来没被人喜欢过,他的儿子总算和他不一样。 纪冬仔细打量着儿子的脸庞。 纪夜安眉疏目淡,肤色雪白,睫毛长长地盖下来,温润如玉。 他的脸被桌子压出一小块软肉,纪冬伸手想戳一下,看到自己残缺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没戳过去。 “唔……”纪夜安睫毛颤了颤,掀起来,“爸爸……” 纪冬清了下嗓子,甩了甩手里的信,“姑娘漂亮吗?” “嗯?”纪夜安睡眼朦胧,眯起眼睛定睛一看,立马坐了起来,“你怎么偷看我的信!” “我什么没看过?”纪冬心里突然不舒服了,把信甩桌上,“谈了恋爱连爸爸都不要了,以后怕是指望不上你。” “我没谈!我又不喜欢她!”纪夜安慌里慌张把信抓过来塞进包里。 接情书的时候他都没有一丝慌张,不知道为什么,给爸爸发现了,就是很害臊,或许和学校的教育有关系,毕竟学校是禁止谈恋爱的。 可能就在这个瞬间,父子俩在不同的立场和角度,同时发现了一件事——儿子和爸爸之间是会有秘密的。 纪冬看着他收拾书包,摸了烟盒出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相较于平时常见的几个小孩儿,纪夜安已经相当乖巧了,孩子大了,总不能一点隐私都不给。 但是…… 直到今天,他依然可以清晰记起自己是怎么把纪夜安一点点养大的,在他心里,纪夜安依然是那个巴掌大的小孩儿,如何放得开手。 啧。 回到住处的时候,小五和其他几个马仔在打牌,阿彪一个人在桌上喝酒,纪冬抓了一把花生米,坐下了,让纪夜安先去洗澡。 客厅里闹哄哄的,十几年如一日的糟乱,其实跟着纪冬的人里有不少都发家了,但他们还是喜欢在纪冬这里住。 一方面,他们对住的地方没什么要求,人多正好热闹,另一方面,睡一块儿安全,不会莫名其妙死在梦里。 往上爬的过程中经历的种种血腥,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化,而是如同身上的伤疤,深刻地烙进了血肉里,偶尔想起,会后怕。 怕报应,怕风水轮流转。 纪冬也怕。 过久了安逸的日子,当年的恨和热血已经凉了,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一样不舍得失去的东西,当然怕。 纪夜安很快洗完了澡,出来泡奶粉的时候,小五正在跟新来的马仔吹嘘自己当年暴揍纪江龙的光辉事迹。 纪夜安很感兴趣地捧着牛奶凑过去,小五一看他过来了,讲得更起劲:“你们是不知道,纪江龙当时那个嘴脸,我一声令下,十几个兄弟拎着钢管就上了,我直接奔着纪江龙去,什么狗屁太子爷,老子打得他嗷嗷叫……” 小五跟了纪冬这么多年,四肢还健全,早就冒头了,纪冬林虎阿彪都有些上年纪了,现在车行都是小五打理。 他光着膀子,身上布满醒目的勋章,面红耳赤的,几个马仔崇拜地看着他。 纪冬喝了口酒,看看小五,再看看白白净净的纪夜安,心想这就是净土。 不过,儿子有秘密依然是他心里的一道阴影。 两个月之后,纪冬还没从阴影里走出来,纪夜安又在他心头划了一道豁口。 “爸爸,我周末要出去玩,你别叫人跟我了。”纪夜安说。 纪冬听了这话,第一个念头就是—— 安安这是要反抗我了? 安安想脱离我的掌控了? 纪冬眼底有些震惊,不知道多少年没遭受过这么大的打击了,好半天做不出反应。 “行。”纪冬说。 嘴上答应得痛快,但那几天,纪冬总悄摸观察自己的儿子。 看他是不是不听话了,看他是不是有自己的思想了。 还做了一系列服从性测试。 纪夜安跑累了,他不背了,逼着纪夜安跑。 纪夜安讨厌吃蒜苔,他会故意夹到纪夜安碗里,让他吃下去。 纪夜安写作业睡着,他会把纪夜安叫醒,让他继续写。 纪夜安一直没有反抗。 周五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甚至让纪夜安凌晨两点大老远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烟。 “爸爸,很困……”纪夜安脸滚枕头,起不来。 “去。”纪冬盯着他。 纪夜安很难受地爬了起来,眼睛都睁不开。 纪冬在床上坐了小半分钟,听见外面门锁上了,一捡外套掠出去。 他们住的地方在白乐巷新建的居民区,地段还算好,种了几棵树,路上有稀疏的路灯。 纪夜安披着宽大的校服,在树影灯光里晃荡着走,显得格外单薄。 但确实已经长高了。 “嗷呜……” 经过一个垃圾桶,纪夜安看到一只毛发斑驳的老狗,奄奄一息趴在脏兮兮的地面上。 他在身上掏了半天,除了零钱,什么都没掏出来,只好先去街对面的便利店。 纪冬远远躲在树干后面,咬着没点的烟,看着纪夜安端着一份猪排从便利店出来,心里五味杂陈。 纪夜安回到家的时候,纪冬已经在床上躺好了,他把烟放到床头柜,脱掉外套钻进被窝。 手背一碰到爸爸微凉的皮肤,眼底就流过了一道光。 “爸爸?”纪夜安压着音量叫了一声。 “嗯。”纪冬侧过身抱住他,鼻尖抵在他发间,熟悉的洗发水香瞬间盈鼻。 “爸爸?”纪夜安愣了愣。 “别动。”纪冬说。 指尖不信邪地在儿子身上摸着,沿着脖颈一路往下,在脊背上反复摩挲。 的的确确已经是少年人的骨骼了。 每一处突起和凹陷都带着春笋破土的生命力,掌心里随着呼吸起伏的肩胛骨仿佛要长出翅膀。 纪冬心里说不出的压抑,仅这一刻,简直想把长翅膀的那个关节给挖出来。 纪夜安把头埋在他胸前,很乖巧地由他摸着,“爸爸不抽烟吗?” 纪冬叹了口气,手抬上去,拍拍他的后脑勺,“不想抽了,睡吧。” 纪夜安仰起脸,爸爸没闭眼,也没看他,双眼放空,望着窗户的方向,眼里盛着凉凉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明明正紧紧相依,爸爸看上去却很孤独。 第二天早上,父子俩照旧出去跑步,林虎带着两个没睡醒的马仔在后面龟速开车。 跑到石匣北中学,再慢慢溜达回白乐商圈,一路上都没人说话,一种别扭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 “今天和谁玩?”纪冬打破了僵局。 纪夜安脸上有些红,淌着汗,抓起衣领擦了擦下巴,“和关燊。” “就两个人?”纪冬扫了他一眼,“没有女孩儿?” “没有,”纪夜安笑笑,“就我俩。” “两个男孩儿有什么好玩的。”纪冬莫名其妙。 纪夜安看了看他,“和女孩儿有什么好玩的?” 纪冬:“……” 这到底是长大了还是没长大? 父子俩去商场周边常去的包子铺吃早餐,林虎他们打着哈气一起进来了,蹭大哥的饭。 包子铺里的客人看到他们这帮人,立马加快了用餐的速度,两分钟不到走了个精光,之后也没有再进店的了。 一帮人热热闹闹吃完包子,纪夜安对纪冬说,自己就在这里等了。 这是在下逐客令。 儿子在下逐客令。 纪冬脑子里盘旋着这句话,镇定地付了钱,又从皮夹里抽了几张钱出来,搁桌上了。 “注意安全,有事往商场跑,商场里的保安都是我们的人。”纪冬拿纸巾擦了擦嘴。 虽然是这样嘱咐了,但纪冬和几个马仔出了店门之后并没有离开。 上了车,就坐在车里,看着店里的动静。 j飞狗跳的小子们 关燊是石匣北人,踩脚踏车过来得二十分钟,到包子铺门口的时候,纪冬都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他一只脚撑着地,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纪夜安从店里出来,跨上后座,一只手抓着关燊的衣服,一只手往后撑着。 脚踏车骑了出去。 “跟上。”纪冬说。 “跟他俩干什么?你要不放心,叫阿彪跟着不就完了?”林虎挺纳闷的,怀疑自己太努力了,以至于大哥闲得实在没有事情可以做了。 “跟上。”纪冬重复了一遍。 两人没进白乐商场,连续拐了两条街,纪冬看出这是要去中心路。 “还去吗?”林虎也看出来了。 小孩子去中心路不要紧,他们一般不到中心路晃,撞上熊大少不得要发生点冲突。 纪冬皱了皱眉,转头挑了个打着呼的新马仔,叫幺喜,“把他弄醒。” 关燊载着纪夜安来到中心街上最大的精品店。 “就这儿了,”关燊锁上脚踏车,抬脚走了过去,“我买礼物都在这儿买。” 纪夜安在门口看一眼,就觉得没来对地方。 木门上挂着一列女孩子背的书包,再里头,就是成堆的公仔玩偶和帽子,反正琳琅满目都是粉粉嫩嫩的东西。 “这些不合适吧?”纪夜安迟疑着。 “进去看看先呗,”关燊进了店门,“上面还有二楼呢,东西很多的。” 纪夜安只好跟进去。 店里的员工看到有人来,在收银台里问:“需要什么东西?” 纪夜安四下环顾,“有没有适合男人用的东西?” 店员微笑,“大概是什么呢?” 纪夜安想了想,没想到,“有什么?” “我带你去看看吧。”店员站了起来。 一楼都是卖玩偶装饰品的,有些耳钉手链帽子围巾和香水之类的有男款,不过都是便宜货,地摊上也能买到,纪夜安看不上。 店员看出他不会挑礼物,一边带他俩上楼,一边推荐:“楼上还有日用品,如果是送男同学,发胶游戏带的蛮好的,预算充足的话,我们这边随身听也有……” 话说到一半,狭窄的楼梯上下来几个人,在转角碰上了。 他们三个都很有礼貌,同时侧过了身。 互相注视一秒。 关燊拔腿就跑。 “关燊!”赵冉抬脚就追,“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中心街?” “你个男人婆还学人家逛街,你逛得明白吗!”关燊边跑边呛,“还留长头发!死人妖,吓死人了!” 纪夜安默默站在角落。 说实话,赵冉跟他擦肩而过径直冲向关燊的一瞬间,他心里还挺感激关燊的。 毕竟不是动不动要弄死人的年纪了,赵冉这样纠缠不休的,确实不想再沾上。 “额,不要紧吧?”店员担忧地看了看。 “不要紧,”纪夜安说,“我们上去看看吧。” 赵冉和关燊一个跑一个追,速度都挺快,人冲过去了,骂骂咧咧的声音还留在原地,街上的人都忍不住看了过去。 幺喜跨在摩托车上,也很精神地看了过去,“嗨哟,这小子,还能给姑娘追着打。” 他伸长了脖子,边看边乐,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十字路口才遗憾地收回视线。 没等再抬眼看店门,摩托车后座就是一沉。 幺喜心道不妙,下意识就往兜里一掏,同时转头。 纪夜安看着他,“送我回去吧,哥。” “我操?”幺喜吓一跳,“怎么是你啊!” “你不就是来跟我的吗?”纪夜安说。 “话是这么说没错……”幺喜及时刹住嘴,“胡说什么呢,我正好路过。” “那顺道载我一程吧,”纪夜安说,“谢谢。” 幺喜指了指前面的十字路口,“你兄弟不管了?” “死不了。”纪夜安说。 关燊落赵冉手里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顶多整点淤青,医院都没进过。 像他和赵冉这种背景的人,弄一个没什么家庭背景的人弄了两年还弄不死的话,只有一个原因—— 还想和他玩。 不过这一次很意外的进医院了。 折了条腿。 但不是赵冉打的。 人生路不熟,扭个头的工夫,栽下水道井里了,赵冉仰天大笑十分钟之后叫人把他捞了出来。 关燊第二天拄着拐杖来上学,脸和下水道一样臭,“再让老子碰到偷井盖的,老子一巴掌呼死他!” 纪夜安到他班上给他发慰问粮,担心他情绪不稳定,捧着包子扭过了头。 “你是不是在偷笑呢?”关燊看着他的后脑勺。 “没有。”纪夜安回头,一脸平静地嚼包子。 然后又扭过头。 “你还说没偷笑!”关燊看着他的后脑勺。 纪夜安又回了一次头,一脸平静,嚼巴嚼巴,“本来就没笑,有什么好笑的。” 说完又扭过了头。 “那你一直看窗外干什么?”关燊死死盯着他的后脑勺。 “看绿色对眼睛好。”纪夜安说着笑了出来。 关燊勃然大怒,举着拐杖喊:“纪夜安!你有没有良心!还不都是因为你!” 纪夜安哈哈笑着把椅子挪远了,反正关燊现在也不能怎么着。 关燊自己跟自己气了一个早自习,大课间隔壁班的女朋友带着汽水来探望了一下,心情迅速调理好了。 中午放学还杵在楼道口等纪夜安一起吃中饭。 “你昨天买什么了?”关燊问。 “记忆。”纪夜安说。 “什么玩意儿?”关燊莫名其妙。 纪夜安没说话,唇角勾着浅浅的笑,低头下楼。 楼道转角的墙面有一扇窗,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打在纪夜安脸上,睫毛投下两扇阴影,嘴唇晃着几点高光。 关燊看得晃了下神,拐杖不慎戳空了。 “我靠!” 关燊下意识拽了一把前面的人。 纪夜安迅速撑住楼梯扶手,胳膊一抬,回身结结实实搂住他。 关燊撞进他怀里,瞪大了眼睛,周围是朝自己涌过来的兄弟,他眼里只有纪夜安。 “没事吧?”纪夜安问。 纪夜安的气息。 纪夜安的声音。 和纪夜安近在咫尺的嘴唇。 心跳就这样漏了一拍。 父亲节快乐 周末两天纪冬都不在家也不在公司,纪夜安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直到今天放学,才在车上看见纪冬。 他一眼就看到了爸爸脖子上的红点点。 有关燊这种热衷搞女人的发小,纪夜安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同时也知道,男人长大了就是会找女人。 阿虎叔、小五叔、还有一起住的那些马仔经常在家里讲这些细节,连最沉默寡言的阿彪叔偶尔都会带着一点尴尬加入聊天。 纪夜安像往常一样,假装看不见,“爸爸。” “听说你周六去中心街买东西了?”纪冬咬着一根烟,随口问了一句。 “嗯。”纪夜安点头,把书包放到腿上。 “买什么了?”纪冬问。 “不能告诉你。”纪夜安笑了笑。 纪冬吐出烟,阴沉的异瞳一瞬不瞬盯着他,好不容易发泄掉的情绪又有点卷土重来了。 纪冬在儿子面前还能克制一下,儿子不在身边,演都懒得演。 林虎感觉非常不对劲。 近些年,纪冬做人做事温和了很多,到了这种阶层,已经不需要靠凶狠获取威望,聪明人都会学着唱白脸。 可这几天纪冬好像回到了刚出狱的时候,给人一种没事非得找点事的感觉。 路上随便有个人不小心撞到了快要吹到他身上的风,也要抬脚踹一顿。 眼看着小五都因为一点莫名其妙的小事挨了骂,林虎笃定纪冬肯定是那方面该疏理了,自作主张叫了琪琪来。 琪琪少见的扭着小腰主动送上门,纪冬扫了一眼林虎,没什么不悦。 林虎安心地关门出去了。 “冬哥,听说你想我了?”琪琪走到办公桌后面,往他腿上一坐,白嫩嫩两条胳膊环上了他的脖子,“人家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纪冬闻着扑鼻的女人香,手一抬,在胸脯上掐了一把,“快一点,我儿子快放学了。” 琪琪哼了一声,凑到他耳边,解开腰带上的扣子,“快不快那是我说了算的么,冬哥,你最近挺有活力啊,山根的姐妹没把你喂饱吗?” “前几天心情不好,怕弄疼你。”纪冬说。 琪琪动作一顿,挑眼看他,“说这种话,也不见你真给我个名分……” 纪冬皱了下眉。 “好啦,”琪琪连忙在他脸上啵了一口,“给人家买个包,人家就原谅你!” “宾馆赚的还不够你用?”纪冬看着她。 “自己买的和男人送的能一样吗?”琪琪刷一下拉开拉链,把手伸了进去,“好不好嘛冬哥~” 纪冬往后靠到椅背里,眉头慢慢舒展开了,“明天带你去买。” 纪冬估计是真挺需要女人的,折腾了一个小时还没结束,林虎在外面叼着烟听着,老二跟着一阵疼。 差不多到放学时间了,里面还在酣战,林虎只好自己去接纪夜安。 林虎走之前敲过一次门,纪冬应了的,明知道儿子马上要回来了,但就是不想停。 不仅是身体本来就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心里也想着:这做儿子的都不顾及爹的感受,他还管纪夜安怎么想? 再说了,纪夜安都这么大了,该知道的事儿也都知道了,难不成他一辈子瞒着纪夜安偷腥? 林虎不知道纪冬和儿子还置着气,接了纪夜安回来,和往常一样直接往办公室领。 公司不存在什么隔音效果,拐过弯,就听到了办公室里头传出的浪叫。 他下意识扭头看纪夜安。 纪夜安猛地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向温润的瞳孔正在剧烈震颤。 “额,”林虎在心里冲着纪冬破口大骂,挠挠头,“安安,不然先去会议室写会儿作业?” “阿虎叔,”纪夜安有些失声,“他们……在做什么?” 林虎看着他脆弱的表情,张着嘴,半天没出声儿。 他这种人,逼啊奶啊操的一向挂在嘴边,解释这个问题不困难。 在做爱。 你爸在操逼。 但现在说不出口。 问话的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里头干这事儿的是孩子他爹。 我操你妈的纪冬! 纪夜安等不到回答,毫无预兆地迈开腿。 “哎!”林虎回过神,伸手拉了一把,被用力甩开了。 这绝对是他在纪夜安身上感受过的最大的力道。 这个掰手腕从来没赢过的家伙竟然能甩开自己的手! 纪夜安拧下把手往里一推,门撞到墙上,“砰”地一声,再回弹。 所有不堪入耳的动静都消失了。 世界猛地安静下来。 慢悠悠飘浮在空气里的微小颗粒在光晕里卷涌。 林虎绝望地捂着脸,不敢往那边看。 “爸爸,我回来了。”纪夜安对着门里面,语气平静,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事实上,办公桌那边的画面香艳极了。 桌上散落着各种衣服,一双高跟鞋倒在瓷砖上,男人粗犷的肌肉暴露在窗前,黑色衬衣随意挂在臂弯,象征欲望的汗珠布满全身,闪闪发亮。 一道疤从锁骨上一直延伸到胸口,再旁边一点的位置,攀着一只细白的手。 女人背对着门的方向,一丝不挂,白晃晃的背深深刺痛了纪夜安的眼,疼得他不得不分泌液体来舒缓。 爸爸头发凌乱,眉骨投下的阴影掩不住深处的侵略性,混沌的双眼泛着微红,面上情欲几乎要溢出毛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爸爸。 像一头发情期的野兽。 被欲望支配。 荒淫无度。 不知羞耻。 纪夜安死死咬着后槽牙,明明眼睛很痛,但就是移不开眼,自虐一般来回打量。 僵滞了至少有小半分钟,纪冬的手从女人腰间垂了下去,胸膛起伏逐渐削弱,气喘吁吁盯着闯门的少年。 恍然间,觉得纪夜安其实不像自己印象中那样单纯。 要是真的单纯,怎么可能这么冒犯地看着自己亲爸做这种事。 仔细想来,安安很久没在自己怀里哭过了。 没有那样攥着自己的衣服,把自己当作唯一的依靠了。 长大了。 “冬哥?”琪琪一脸尴尬,为难地看着他。 “你先走吧。”纪冬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露出汗津津的额头。 琪琪皱着眉扭了下头,看了看门口穿校服的男孩儿,又回头,看着纪冬。 纪冬压根没看她。 她在心里一声长叹。 这都什么事儿啊。 正当她拎着高跟鞋,低着头,匆匆往门口跑路的时候,男孩儿冷漠的声音像冰球一样落在了耳边—— “阿姨,不要出现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清脆,寒凉,带着份量。 琪琪一个激灵,抬起头。 纪冬拿纸巾的手也是一停。 不管琪琪有没有名分,都是自己的女人,纪夜安作为儿子,这样教训爸爸的女人,是不是有点无法无天了? 他掀起眼皮,用崭新的目光打量自己的儿子。 纪夜安校服拉链拉到了顶,双手垂在腿侧,脸庞清秀,衣冠整洁,标准的优等生。 但斜睨的眼里透出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能听懂吗?” “明白,”琪琪马上点头,“没问题,阿姨一定配合。” 纪夜安侧过身放她出去。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咯嗒一声脆响,纪夜安回过头,看向书桌的方向。 密闭的空间只剩下父子俩,视线相接的刹那,一股暗流半空中汹涌冲撞。 纪冬心中猛地一沉,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这么有气势了。 尽管已经接受了纪夜安羽翼渐丰的事实,可在他长久的认知里,儿子依然是那个温顺的,有些软弱的孩子。 而现在,这个软弱的孩子竟敢这么直视自己的父亲。 这绝对是在挑战父亲的权威。 空气中的味道就像一根刺,扎在两人心头上,时刻提醒刚才的情事。 终于,纪夜安拖着脚步,一步步移向办公桌。 四周静得只有呼吸声,鞋底摩擦地板带起的响动让紧张的情绪一触即发。 纪冬看着他卸下书包,抱到身前,手伸进去掏东西。 掏什么? 作业? 棍子? 刀? 猜疑的同时,纪冬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 似乎是一条无形的系带。 一端是纪夜安,一端是自己。 “父亲节快乐,”纪夜安掏出一个精心包装过的盒子,“爸爸,你的礼物。” 纪冬瞳孔骤然一缩。 乱七八糟的猜忌瞬间溃散。 父亲节? 礼物? 盒子搁到桌上,一声轻响,纪冬才垂下眼,仔细端详自己的父亲节礼物。 父亲节。 是父亲节了。 安安是个孝顺孩子,每年父亲节都会准备礼物,贺卡,画,信…… 这是第一次送商品。 不等纪冬反应过来,纪夜安在他身边站定,气势突然一收,带着一点哽咽,“爸爸,不要再惩罚我了……” 纪冬刚被父亲节的惊雷劈得外焦里嫩,一抬头,又是纪夜安泪汪汪的模样。 手不受控地伸了出去。 回过神,儿子已经在腿上坐好了,臂弯里是一截细瘦的腰。 纪夜安也不嫌弃女人坐过,搂着他就哭。 长大了的纪夜安不会再放声嚎啕,但少年隐忍的呜咽同样令人心碎。 纪冬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像从前一样,温柔而富有耐心地顺着颤抖的脊背。 “对不起,”纪冬嗓音有些干涩,“是爸爸不好,爸爸太过分了,对不起安安。” 掌控Y正潜滋暗长 过早浸泡在三教九流的大染缸里,总会受点影响。 这一刻,纪夜安面上哭得委屈,脑子里回响的却是—— 无法获取实际利益的时候,要隐藏情绪,静待一击制敌的机会。 面对各方面都比自己强悍的爸爸,他必须示弱。 纪冬并不知道儿子脑子里装的什么,甚至不认为纪夜安有多少思想,就算刚刚起了点疑心,这一哭也都哭没了。 对于纪夜安的眼泪,他的判断是——孩子不愿意和别人分享爸爸的爱。 判断出这一点,这段时间的猜忌、不满和患得患失都不攻自破,内心深处涌出甜蜜的暖流,直至充盈整个心房。 儿子还小,他想。 儿子离不开我。 儿子需要我。 滚烫的泪滴拍打在胸膛上,沿着蜜色的肌肉向下滑,纪夜安攥住他的衣角,随之发出一声憋着的低泣。 衬衫细微的束缚感和这一声哭泣,刺激得纪冬下意识勒紧了儿子的腰。 纪夜安整个上身撞在爸爸坚实的胸膛上,密不可分。 胸腔受到压迫,一时间喘不过气,压抑已久的哭声也都泻了出来。 掌心覆在脆弱的后颈上,儿子的心酸委屈通过肌肉的抽动传递到自己心尖。 纪冬没再哄他。 因为心疼过后,更多是享受。 在他看来,这份眼泪等同于儿子的依恋,他享受儿子的依恋,甚至希望儿子哭得更久一些。 纪冬贪婪地咀嚼着养育的成果,浑然不知自己的父爱已经偏离轨道,超出寻常父亲的掌控欲正潜滋暗长。 察觉到孩子慢慢消停了,纪冬低下头,嘴唇印在温香的发丝上,“哭完了?” “嗯……”纪夜安捏着他的衣角,有点不好意思抬头。 纪冬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脸,“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告诉爸爸,别让爸爸猜。” 纪夜安抓住他的手腕,“爸爸,你会给我找新妈妈吗?” “不会。”纪冬说。 纪夜安猛地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试探了一句:“为什么?” “怎么,你想要?”纪冬挑眉。 纪夜安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纪冬碰了碰他的额头,“结婚很麻烦,我也顾不了这么多人。” “那你……”纪夜安声音放轻,猫儿似的,“能不能也不找别的女人了?” 纪冬听笑了,指了指他坐的位置,“那你来给我解决?” 纪夜安的脸顿时像烟花一样,嘭一下五彩缤纷。 说什么呢…… 纪冬爽朗地笑了两声,往后靠进椅背里,眼神意味深长,“等你过两年再来跟我说这个话,只要你说得出口,老子就做得到。” 纪夜安没说话了。 十三岁的他想不明白,人为什么会在两年之内发生那么大的变化,明明不喜欢的事,两年后一定会喜欢上。 可是比他大的人都这么说。 父亲节礼物是一个相机,纪冬拆开包装,抱着纪夜安,父子俩的合影印在了第一张胶带上。 为了给纪夜安赔罪,晚上纪冬带他和几个马仔去市里吃饭。 地点在清水第一家西餐厅,价格相当昂贵。 当然环境也好,桌上插着玫瑰,有大提琴手拉曲子,刀叉像银子做的,锃亮。 客人都是些小声说话的,美女特别多,林虎他们不自觉放低了音量,不想暴露自己是乡下人的事实。 “看到没,”纪冬帮他切好牛排推过去,自己直接戳一大块牛排啃着吃,“都是男人和女人,就我们这几桌全是男的。” “我下次穿裙子来,”纪夜安给爸爸拍了一张照片,“关燊说我长得像女的,穿上肯定合适。” “你敢,”纪冬看了看他,“老子阉了你,叫那个关燊说话小心点,不要以为年纪小我就能放过他。” 纪夜安笑了起来。 纪冬知道他是开玩笑,但一个男孩子被人说像姑娘总不是光彩的事儿。 他瞧着纪夜安,琢磨着,到底哪里像女的。 天天见反而不会注意相貌。 纪夜安个子都一米七了,脸蛋基本已经定型,瓜子脸,大眼睛,两扇睫毛特别长,带着卷儿,垂下眼看相机的时候格外乖巧。 他一向吃不胖,运动款的校服不仅没能增添阳刚之气,松松垮垮的,袖口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反而显得弱不禁风。 这要是穿裙子…… 一个和他极为相似的女人在眼前重叠。 纪冬越看越心惊。 纪夜安坐在那里,摆弄相机的样子,看上去只比陈惜更青涩一些。 “安安,”纪冬冷不防出声儿,“你多久没剪头发了?” 纪夜安摸了摸自己没过耳朵的短发,有点莫名其妙,“我上个星期才剪的。” “去推平。”纪冬说。 “不要!”纪夜安一口拒绝。 “推了,”纪冬态度很强硬,“外面有理发店,等下就带你去推。” 纪夜安看着他没说话。 纪冬抬了抬眼。 纪夜安眼里还带着之前哭过的红润,眼下瞪着自己,怨气怪大的。 “……不推就不推,瞪老子干什么,想造反啊?”纪冬凶巴巴嘀咕了一句,张大嘴咬了一口牛排。 牛排这种东西就适合小姑娘和纪夜安吃,纪冬一个人吃了三份才吃饱,林虎他们更不用说,结账两千。 纪冬第一次在没摆酒的情况下花两千块吃一顿饭。 这两千块要是借出去,过两年就能在比较落后的山根买栋楼了。 叼着烟从西餐厅出来,听着优雅的大提琴曲,拿着空了的钱包,不爽了两秒。 纪夜安抿着笑转过头,“爸爸,我们现在回去吗?” 纪冬心情舒畅了,“还想玩什么?叫阿虎叔请你。” 林虎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迷茫地扭过头,“什么?” 纪夜安往半空中一指,“阿虎叔,请我坐摩天轮。” “我请?”林虎指了指自己,不太确定。 “那你过来让我打一顿,”纪冬招招手,“我看看七份牛排是怎么塞进去的。” 林虎只带了几个钢镚,扭头找几个小弟凑了凑,凑了二十个钢镚给父子俩坐摩天轮。 纪冬搞不明白这帮人为什么能这么穷,钱往纪夜安手里一塞,实在不想丢这个脸。 市里这个摩天轮是前两年建的,后世看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在当年,吸引了无数善男信女。 要是没来坐过摩天轮,都不算谈过恋爱。 纪夜安跪在座位上,撑着玻璃,低头看辽阔的万家灯火,眼睛熠熠生辉,“好漂亮,爸爸!” 纪冬懒洋洋看着前面激情拥吻的一对男女,对自己的境遇感到匪夷所思,“以后带你马子来坐吧。” “我才不要马子,”纪夜安回过头,“爸爸,我会好好念书的,学习和你都比马子重要。” 纪冬看向他,感觉他是在点自己,但没说穿,“我是你爹,我肯定比马子重要,但你这么喜欢学习是怎么个事儿?” 很多人都羡慕他有个成绩优异的儿子,但他从来没想过把纪夜安往这个方向培养。 崎山是个小地方,是个山区,尽管这几年蓬勃发展了,依然是个小地方,是个山区,所有孩子努力读书只有一个原因——离开崎山。 去市里念高中,去省里念大学,去繁华的大城市成家立业,再不回头。 纪夜安也是这么想的吗? 想到这,纪冬没由来一阵心慌,仿佛载着自己的玻璃箱没了,凭空悬浮在几百米的高空,脚底空荡荡。 安安,你是这么想的吗? 纪夜安回过身,坐了下来,表情很认真,“爸爸,我不想我最尊敬的父亲因为不识字看别人的脸色。” “我什么时候……”纪冬愣了一下,“白乐巷拆迁的时候?” “嗯。”纪夜安点头。 “你小子,”纪冬心里踏实了,不仅踏实,还暖烘烘的,“记性还真好,这么小就记事了。” 纪冬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忘记第一次拥抱儿子时的信念了。 他不再希望他的安安去看自己没看过的世界。 他希望安安永远待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所有的一切都由自己安排、掌控,哪怕从此之后,每天看的都是自己看过的世界。 那个,就是那个…… 才想着儿子不会离开自己,暑假纪夜安就要去省里参加集训了。 纪冬一万个不情愿,但听着班主任与有荣焉的语气,没什么办法,只能掏钱放人。 在石匣北中学扫地的张二牛大爷,摇身一变成了大巴司机,纪夜安上车看到的时候,只觉得这人真是多才多艺。 到了集训的少年宫,阿彪戴着个草帽,在门口摆摊,扯了条红布:免费凉茶,一人一碗。 纪夜安:“……” 这次上少年宫,也算开了眼界,除了像他们一样要参加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的,还有在各个赛道发光发亮的才子。 还有学武术的。 纪夜安下课时间就在那里看别人耍大刀,比起念书,的确精彩多了。 集训要上到晚上九点,结束之后,有的同学会交流题目,有的同学喜欢出去转转,纪夜安通常会先拿小灵通给爸爸打电话。 头几天还能讲一些省会的吃喝,日常作息,把这些讲完就没什么好讲的了。 因为爸爸不懂学习,而他一天到晚都在学习。 突如其来的一阵沉默之后,他们就挂了电话。 大城市的孩子在学习上的投入和小地方不一样,整个石匣北中学,大概只有纪夜安一个人会买课外习题做,成绩拔尖也是情理之中。 但到了这里,纪夜安迅速成了吊车尾,短短两个星期根本赶不上。 纪夜安是带着整个市的荣耀来的,很废寝忘食地学了,但当宿舍外面走过两个用英文交谈的男生时,他意识到了这些人并不是临时抱佛脚就能超越的。 昨晚纪夜安来过电话,说今天下午到家。 这是儿子第一次离开自己这么长时间,纪冬晚上睡觉都是抱着相框睡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大,林虎都不敢在他面前多晃。 苦等半个月,总算把儿子盼回来了。 纪冬一大早就把屋子里的人全赶走,亲自去菜市场挑食材,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做了一桌菜。 打开门,看到的却是一个耷拉着脑袋的男孩儿。 “爸爸……”纪夜安攥着书包背带,低垂着脑袋,“我没有拿奖。” 纪冬盯着他看了几秒,一把拽到怀里,“什么破奖,老子给你打十块金牌,以后不去了。” 纪夜安闷在他炙热的胸口,破涕为笑。 “有爸爸在,不用这么辛苦。”纪冬摸着他的脑袋说。 “嗯。”纪夜安点头。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纪夜安还是更加努力了,努力到下半年的生理课测验都考了满分。 可谓是把构造研究透了。 在没有PPT的年代,能依靠女老师模棱两可的简单表达,把另一种生物的构造研究透,必然是需要强大的想象力的。 纪夜安看班里女生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因为需要想象,他上课期间还观摩了一下同桌,把同桌的脸都看红了。 他在重点班,班里的男生女生都腼腆,上完课一个个像跑了一千米一样满脸通红,同桌更是一下课就没影了。 纪夜安也出去吹风,忧愁的却是另一件事。 从大家一致的沉默中,他发现一样老师说很寻常的现象,并没有在自己身上发生——遗精。 纪夜安决定下楼去找关燊,关燊脸皮厚,肯定能说明白。 关燊正在班上玩纸飞机,飞机尖尖一下戳他脑门上了。 他弯下腰去捡,不料关燊猛地冲过来,一把抢过去了,藏到身后。 “干嘛,”纪夜安莫名其妙,“里面藏了钱啊?” “没。”关燊一脸心虚。 普通班的上课进度和重点班是一样的,关燊早上也才上过生理课,胡思乱想了一早上,看纪夜安的眼神更不对劲。 自从在楼梯上那次之后,他一直有意无意躲着纪夜安,纪夜安不太关注别人的心情才没发现。 “关燊,出来,问你个事儿。”纪夜安拉着他往外走。 “怎么了?”关燊把纸飞机塞进了兜里。 “就是那个,”纪夜安措了措辞,“你,上生理课了没?” 关燊心里咯噔一下,“上了。” “那你有没有……”纪夜安掂着手,凑近他小声问,“那个,遗……就老师说的那个。” 关燊看着他,“你不会还没有吧?” 纪夜安没说话。 关燊一下笑了出来,“我操,你这不是毛没长齐吗!” “小声点!”纪夜安有点恼了。 “真没有啊?”关燊小声且充满好奇地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有的?”纪夜安问。 “我六年级就有了。”关燊非常得意。 “……”纪夜安挠了挠头,“那我是不是不正常?” “你平时多想想女……”关燊笑容一僵,“总会有的。” “想女的吗?”纪夜安似懂非懂地问。 关燊看着他清纯的脸蛋,也不能放着他犯愁,决定手把手教育一番:“晚上十二点出来,跟我去个地方,哥带你涨涨见识。” “十二点太晚了,”纪夜安说,“我爸不一定肯。” “我操,”关燊简直无语,“你都多大了,还你爸你爸的,害不害臊?” 纪夜安不害臊,但又很想经历一下大家都经历过的事,“那周五,今天不行,明天要上课。” “行。”关燊说。 天已经凉了,街边的树都落了黄,风一吹,叶子到处飞。 一个老太太正在门前扫地,听到摩托车的轰鸣,一边在心里骂,一边杵着扫把躲到了树后面。 这年复一年的,白乐家家户户都知道每天早上的动静是谁弄出来的,敢怒不敢言。 纪冬在前面跑着,纪夜安看着他的背影,踌躇了半天,往前追了几步,“爸爸。” “嗯?”纪冬应了一声。 “我今晚想出去,”纪夜安补充,“十二点以后。” 纪冬一愣,转头看他,“去干嘛?” “不知道,”纪夜安喘着气,“关燊说带我去个地方。” 纪冬皱了皱眉,“什么地方?” “不知道。”纪夜安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要去?”纪冬下意识就拒绝,“大半夜的,你想去哪里我不能带你去吗?” 纪夜安没说话。 “关燊鬼点子那么多,迟早要带坏你,你少跟他来往。”纪冬语气很不耐烦。 纪夜安看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纪冬也看着他,“我还能害你?” 纪夜安笑了起来,“就是觉得……嗬,你说这话很好笑。” “王八蛋!”纪冬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把。 “爸爸,”纪夜安揪了揪他的衣袖,“让我去吧。” 纪冬看了看他,退了一步,“让阿虎跟你一起去,叫他跟远点,可以吧?” “好。”纪夜安点头。 这是纪夜安第一次半夜出门。 纪冬八点就睁着眼睛躺床上了,一直睁到十二点。 耳朵自动屏蔽了门外嘈杂的划拳声,只有纪夜安写字翻页的动静。 儿子长大的每一个第一次都让他很烦躁,因为每一次都会离开自己。 “爸爸,时间差不多了。”纪夜安站了起来,走到衣柜前。 “嗯。”纪冬偏头看着他。 还特地换衣服,一看就知道不是干好事。 到底要干什么呢? 找姑娘? 不可能,他非常清楚纪夜安还没到时候,纪夜安看姑娘的眼神简直不要太清澈,从来不往脖子下面挪一寸。 打架? 喝酒? 到底是干什么? 纪夜安和林虎出门之后,纪冬坐了起来。 抽了根烟,又抽了一根,再抽一根…… 半包烟下去了,房间里跟放了毒气弹一样,纪冬实在忍不了,直接站了起来,从床上跨下去。 客厅一帮醉鬼横七竖八躺着,就阿彪还完好无损地坐在餐桌边上。 阿彪剥着花生米,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嗤一声:“抓奸去啊?” 纪冬拎着车钥匙,站住了。 “孩子大了嘛,要给点空间,谁家孩子这么大了还不让出门的,”阿彪喝了口酒,“拴得越紧,越要跑的。” 纪冬在客厅里沉默了好几分钟,“你懂什么,你有儿子?你知道看着儿子躺医院里什么滋味?要再没了呢?你赔我?” 话撂下,纪冬就理直气壮出了门。 只剩下阿彪的一声叹息。 拔苗助长 纪夜安从来没在这种地方呼吸过。 黑不隆咚的小屋子,汗臭味脚臭味还有各种烟酒味混合在一起,感觉比阿虎叔他们宿醉之后的客厅还要难闻。 录像机投放着微弱的光,照着十几个男男女女模糊不清的轮廓。 关燊要了一盘瓜子两瓶啤酒,兴致勃勃地坐在后排,“赶巧了,正好是我最喜欢的片子。” 纪夜安没太看过电视,家里没有电视,其他地方能看到的电视基本都是黑白的,但这个电视是彩色的。 录像带也是正版的,对于当时的他而言,非常清晰,且非常具有冲击力。 他接过啤酒,捧着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让他皱了皱鼻子。 他是会喝酒的,但喝得不多,因为不好喝,可是关燊说看这种电影必须喝酒,不然相当于白看。 纪夜安眼睛发亮,里面映着电视里交缠的男女。 “刺激吧?”关燊得意地问。 “……还行,”纪夜安咽了咽喉咙。 “男的女的就这么回事儿,”关燊上头了也顾不上自己的小心思,照着平时吹牛那样就这么说了,“你过两天找个女的实践一下就知道了。” 纪夜安没说话,盯着电视机。 录像厅电视机屏幕很小,只有二十一寸,他坐在后排,看不太清演员的脸,光看动作和听个响了。 纪夜安很顺利的代入了他爸。 上学期在公司撞到纪冬,也是一件深色衬衫,也是敞开了,同样坐在办公椅上,同样是个大佬。 虽然不抽雪茄,气质也不太一样,女人更没有不情不愿。 电视机给到了特写。 纪夜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看女人,为什么只盯着男人看,而且挪不开眼。 不知道是啤酒的作用,还是想得太多,纪夜安感觉自己身体热了起来。 脸上,耳朵,大脑,没有一处不发烫的,连呼吸都是滚烫的,空气里难闻的味道都消失了。 他清晰回忆起了坐在爸爸腿上的感觉,当时没注意的所有细节,超强的记忆力都在这一刻传递给了他。 爸爸的大腿硬邦邦的,但莫名就是很舒适,胳膊扣在他腰上,力气很大,好像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 情欲未退的蓝色眼睛,发哑的声音,混合在烟草味里的那个味道。 爸爸身上的味道…… -那你来给我解决? 纪夜安意识到不对,急促地换了口气,豁然起身,“我,我不看了!” 这句话有点突兀,录像厅里卿卿我我的男女瞬间分开了,齐刷刷看向他。 一阵沉默之后,一个声音粗犷的男人笑出声:“这还有只小白兔呢!” 录像厅里哈哈哈笑成一团,纵是纪夜安定力这么好的也扛不住了,跌跌撞撞往外跑。 不小心撞到个站在阴影里抽烟的人,手里的啤酒瓶都掉地上了,也顾不上捡,很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身后的笑声仿若洪水猛兽,张着血盆大口冲他扑来,纪夜安逃命似的冲到录像厅门口。 他一头撞进深夜寂静的街,凉风一吹,才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 天呐。 纪夜安僵在门口,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 他都想了些什么? “安安!”关燊追出来,声音里带着笑,“怎么了?这就害臊了?” “我真是脑子坏了,我一定是脑子坏了,我才会跟你出来!”纪夜安愤怒地转头,“关燊,你是不是有毛病?你为什么带我来看这种东西!” 关燊不以为然,看了看他,忽地把手从下往上一捞,抓在他裤子上,张嘴就要笑。 纪夜安浑身一哆嗦,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 在空荡的大街上相当响亮。 录像厅的门帘后面。 纪冬拎着酒瓶子一愣,很有兴致的凑到中间那道缝隙前,林虎就更感兴趣了,往下一蹲,脑袋都要探出去了。 关燊到嘴边的笑被打没了,偏头啐了一口,“不是,你打我干什么?纪夜安,是你问我怎么个事儿的,我是不是给你解释明白了!” “我一点都不明白!”纪夜安遍体生寒,“我一点都不明白!关燊!操你妈的!” “都这样了还不明白,那是我的问题吗!”关燊指着他,“你他妈自己傻逼冲我发什么脾气!” “就是嘛!”林虎小声说,“多大了还不开窍。” “关燊——”纪夜安很崩溃的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嘶哑了。 关燊愣了愣,火气一下没了,“……你干什么,你怎么了?” 纪夜安颤抖着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不对,不对,为什么会这样……” 关燊盯着他观察了几秒,眯了眯眼睛,“你不会光看男的了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 纪夜安没有反驳。 林虎差点跪地上了,后背一阵阵发凉。 头一次为自己爱看热闹的毛病感到后悔。 纪冬站在他身后,拿着打火机,拎着酒瓶子,一动不动站了老半天。 然后“啪”地点了烟。 “……可能是,女演员不行,换个漂亮的就好了。”林虎怕酒瓶子砸自己脑袋上,艰难地解释。 纪冬二话不说往他后腿蹬了一脚,直接给他蹬跪下了。 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的字:“不行你能有反应是不?你看我儿子有那么饥不择食吗?” 牛逼。 大哥都会说成语了。 林虎跪在地上想。 虽然他们这一帮人毫无例外都喜欢女的,但市里是有鸭店的,夜店里也不缺干这一行的。 林虎自己都图新鲜去过一次,谢宗鸿私底下也养了几个小白脸,崎山众所周知。 接受起来不算很困难,主要是接受不了。 崎山鬼眼的儿子能喜欢男的么? 传出去他爹的脸往哪儿搁? 纪冬一只眼睛贴在门帘的缝隙上,冷冷盯着录像厅外面。 纪夜安无措地站在街头,撕扯自己的头发,表情和闪烁的霓虹灯光一样混乱。 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受。 想弄死他。 又舍不得。 还有点心疼。 “其实……”关燊的声音轻轻响起,“安安,其实我也喜欢男的。” 纪夜安猛地抬头,看着他。 关燊不敢对视,双手揣在兜里,旋过身,左右乱看,“我……上学期就发现了。” “你不是谈了对象吗?”纪夜安哑声说。 “男的女的我都……都……”关燊很难解释,主要自己都搞不明白怎么回事,“反正,我当然希望我能喜欢女的了,我一直在想办法啊!” 纪夜安眉眼舒展开了,“什么办法?” “搞对象呗,”关燊理直气壮,“多找几个女的试试,说不定就能碰上喜欢的。” 纪夜安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怀着这样的期盼,他松了口气,“对。” “妙,”林虎跪在门帘后面竖起大拇指,“这小子总算带我们安安走了一回正道。” 纪冬吐了口烟,周身的气压渐渐回升了,“你路上慢点,我绕一圈回去。” “成。”林虎说。 纪夜安彻底冷静下来才想起自己不是一个来的,连忙转头找人,“阿虎叔,你在吗?” 林虎默不作声,这时候在就太不合适了,何况大哥还在自己身后。 接着小灵通响了。 林虎:“……” 嗯……爸爸…… 林虎撑着墙,硬着头皮站起来,转头一看,纪冬已经消失了。 这反应…… 再回头,纪夜安的帆布鞋已经在门帘下面了。 门帘一掀,脸上满是紧张。 身后站着同样紧张的关燊。 “我靠,睡着了,”林虎打了个哈气,“看完了?好看不?” “一般……”纪夜安看着他的脸,企图找出破绽。 林虎搓了搓脸,毫无破绽,“走了,回吧,太晚了,再不回去你爸该发脾气了。” “嗯。”纪夜安点点头。 纪夜安回家这一路情绪都很低落,低落中带着惶恐。 回到家,马仔们都睡了,客厅里的呼噜声震天响。 林虎直接去了浴室,纪夜安站在虚掩的房间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幻想中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敬爱了许多年的爸爸。 林虎冲完澡回房间,见他还站在门口,顺手推了一把,“别挡道,早点睡。” 纪夜安被迫很大动静地撞开门,“哐”的一声,冷汗刷地下来了。 下意识就往床的方向看了过去。 昏暗的房间里,床上有一个隆起的轮廓,没有出现任何动作。 还好没醒。 纪夜安咬了咬牙,扭头往后瞪了一眼。 林虎没注意他,自顾自推门进对面屋了。 纪夜安回头看向床。 现在让他上这张床,不如叫他在门口站一夜。 十一月份,夜里有点凉,爸爸盖着棉被,就露了个脑袋在外面,这角度还看不到。 但一掀被子,里头指定是没穿衣服的,什么都看得到。 纪夜安在门口又站了好半天,做足心理准备,轻手轻脚关上门。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走到床边,脱了外套,捏起被子一角,躺进去。 很暖和。 很熟悉的气味。 但是…… 纪夜安转过头。 纪冬今天穿了一件背心,很稀罕。 纪夜安往床沿挪了挪,免得碰到他。 他心里说不出的自责和失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亵渎爸爸。 如果没产生过那样的幻想,他就直接缩爸爸怀里了。 纪夜安皱着眉头慢慢闭上眼。 受完巨大的惊吓,紧绷的神经一松,很快就在温暖的被窝里睡着了。 纪冬是睡不着了。 听到身侧的呼吸声平稳了,他缓缓睁开眼,侧过头打量自己的儿子。 纪夜安仰躺着,睡姿很标准,睫毛纤长,面部轮廓笼着一层柔和的月光。 一想到这小子以后要跟男人在一块儿,纪冬心里就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妈的什么样的男人能碰他儿子? 纪夜安突然哼了一下,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纪冬:“?” “嗯……”纪夜安呼吸逐渐急促,睫毛颤动着,嘴唇张开了,“嗬……” 耳朵连着瓷白的脸颊,像晚霞一样,在稀薄的月光中烧了起来。 纪冬胸腔里的无名火也在熊熊燃烧。 现在脑子里有两个念头你一拳我一拳在干仗。 干得非常激烈。 ——一巴掌扇醒他。 ——扇醒了能说什么? 纪冬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弄死过哪个小孩儿,现在来还债了。 不,没准是这辈子弄死的,已经投胎了。 他那么仔细,那么用心,从一个巴掌那么大,养到现在这么大的小孩儿,竟然喜欢男人? 他以为自己对纪夜安没什么要求,现在发现真有。 别他妈喜欢男人! 含混的低喘中,夹杂着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是床动弹,是纪冬的拳头。 床还是动弹了一下。 纪夜安翻过身,往纪冬怀里一钻,脸顺势埋进了颈窝里,呼吸着呼吸着。 滚烫的。 纪冬微微一僵,下意识就搂住了他。 不知道是因为突然发现纪夜安喜欢男人,还是单纯的意外,他居然感受了一下儿子的腰。 很细。 很软。 比女人韧一点,但比他的手软。 “爸爸,嗯……” 纪冬猛地瞪大眼,“……什么?” “爸爸……”纪夜安仰了仰头,发出一声难以形容的喘息,“好涨……” 纪冬头都要炸了。 第二天睡醒的时候,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纪夜安没多想,和往常一样坐起来。 嗯? 好像有什么不对。 纪夜安掀开被子,低头一看。 裤裆上没什么不对,但是…… 纪夜安挑开自己的裤子和内裤。 “……” 朦胧的记忆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脑海里拼凑成完整的梦,环环相扣,逐渐清晰。 纪夜安连滚带爬下了床,马上脱掉裤子,然后冲到衣柜前面找新裤子。 解决完裤子问题以后,纪夜安缓了老半天,抱着换下来的衣物,强装镇定地出门。 家里静悄悄的……也不能说安静,是只有打呼噜的声音,整个家都像是没睡醒。 纪冬不在。 纪夜安松了口气,赶紧去阳台洗衣服。 这是纪夜安第一次洗衣服。 找桶,放水,倒洗衣粉,搅巴搅巴,出泡泡了,倒水…… 内裤上依然顽强地粘着一块一块的污渍。 纪夜安愁眉苦脸地拎着它。 一连一个星期,纪夜安都没再见过纪冬。 松掉的这口气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提了上来。 终于到了嗓子眼。 他每天活在惶恐中,开始回顾当天的细节。 那天阿虎叔听到了吗? 阿虎叔说出去了吗? 他不敢联系纪冬,不敢问林虎,有时候上着课,心里突然就一阵发慌。 放学后打开车门,看到里面空荡的后座,又说不出的失落。 为了早日摆脱梦魇,纪夜安开始刻意去观察女生。 高矮胖瘦,年纪大的,年纪小的,漂亮的,身材好的,什么样的都看。 但没有一个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一眼就知道不会喜欢。 倒是在操场看到光着膀子踢球的男生,还能让他晃一晃神。 到了周五下午,拉开车门,看着依旧的后座,纪夜安毫无预兆地崩溃了。 “我爸呢!”纪夜安一脚踹车门上,大吼,“我爸呢!” 林虎被他吓了一跳,“办事去了,你不知道吗?” 纪夜安愣住了,“什么?” “我以为你知道呢,”林虎叹了口气,“去省里了。” 纪夜安默默上车,拉上车门,“爸爸去省里做什么?” 纪冬什么事都当着儿子面聊,林虎也不瞒他,“省公安局的局长马上要退休了,现在都在争那把椅子,你也知道我们跟姓乔的穿一条裤子,乔局有点把柄没清理干净,竞争对手查着呢,得处理一下,省里那边的人都是熟脸,容易留痕迹,乔局就让冬哥搭把手,冬哥派了阿彪去。” “阿彪叔失手了?”纪夜安有些吃惊。 阿彪平时在崎山完全不管事,白天在孤儿院做义工,晚上回家喝酒,处于白吃白喝的养老状态,很多人都没听过他的名号,连他们自己人里都有不少不知道这人是干嘛的。 但真要往外派,阿彪和林虎一样,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失手。 林虎沉重地叹了一声,“事儿是办成了,但省里毕竟不是自己的环头,现在是回不来,不知道藏哪儿了。” “乔局怎么说?”纪夜安问。 “他都不方便动手了,还能方便找人?这要找了,除了毙了还能怎么样,放了不明摆着他干的了吗?”林虎叼了根烟,“和这些人打交道,剩一口气的时候千万别指望,肯定补刀子来了。” 纪夜安垂下眼,“爸爸会有危险吗?” “这说不准,看阿彪怎么藏的吧,”林虎含混着说,“不过这次要能平安回来,咱们就不一样了,山哥要退了,手底下又没有能干的,乔局一上位,咱们就能在省里做生意,堂主的位置板上钉钉是你爸的了,要不是奔着这个,阿彪也不会一把年纪了出去冒险。” “不和省里做生意就做不了堂主了?”纪夜安不明白,“山海会还有谁能跟我爸争?” “你看不起纪超?”林虎扫了眼后视镜,“你知道纪超这几年和纪江龙在国外生意做得多红火吗?” 纪夜安没说话,自从纪超跟着纪江龙出国,都没怎么听到这两个名字了。 “山海会没有父子不能一起做堂主的规定,更何况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林虎说,“要是纪超上位,接了山哥的地盘,和纪老三联手对付我们,我们就麻烦了。” 纪夜安啃了啃嘴唇,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纪老三之死 纪冬很少离开崎山,在省会办事有点人生地不熟,但他必须得亲自过来,以示自己对阿彪的重视,否则乔局真有可能为了一劳永逸直接把阿彪处理掉。 处理被竞争对手盯上的把柄可能束手束脚,但处理一个背了无数案底的杀人犯还是不需要什么顾忌的。 他们这些人的命就是纸,和钱一样薄的纸,一撕就碎,也没人在意。 纪冬足足待了一个月,好不容易跟着暗号在一个偏僻小村庄找到阿彪,刚把人带下山,林虎传了一则消息过来—— 纪老三死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纪冬和一车马仔都懵了。 纪冬一时间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觉,甚至怀疑林虎是不是在开玩笑。 纪老三居然就这么死了? 一股在心里头实实在在压抑了许多年的恨,突然没着没落了。 茫然。 接着就是久违的慌乱。 这个消息甚至打乱了纪冬筹谋了好几年的计划。 纪冬给林虎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阿虎,怎么回事?” “等下,”林虎那边大概不方便,走了几步,周围都安静下来,才低声说,“今天早上纪老三的车突然炸了,就在他自己家门口,围墙都炸塌了。” “就这么炸死了?”纪冬还是不太能接受。 “是啊,纪老三和车上三个马仔全没了,”林虎呼吸有些不畅,点了好几次打火机,“面……面目模糊的。” 林虎见过的死人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了,能让他说话打哆嗦,死相恐怕不太好看。 “爆炸原因是什么?”纪冬问。 “车都炸毁大半了,不太清楚,”林虎说,“反正没找到什么炸药。” 纪冬沉默了半晌,“你现在在纪老三那儿?” “嗯,”林虎抽了口烟,“阿公也在,山海会大佬都来了,现在在等条子检查。” “谁带队?”纪冬问。 “所长,”林虎说,“不过副局也来了。” “叫乔辉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纪冬说,“纪老三和副局来往这么多年,手头上不少副局的把柄,这件事副局肯定不会让山海会碰。” “你觉得这件事是人为的?”林虎问。 “我怎么知道,”纪冬说,“搞清楚没什么不好。” “哦……”林虎又应了一声,顿了顿,“听说纪超和纪江龙已经在飞机上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安安很想你。” “我……”纪冬眉头一皱。 他和乔局之间的合作一直很私密,山海会没人知情,这次来省里,看着好像是个不在场证明,但要是细查,他什么都不能说,就显得非常可疑。 回去之前,必须想一条合理的路线出来。 纪冬让幺喜调头,先回村里落个脚,等想清楚了再回崎山。 这个村也不能叫村,山头上就五户人家,住的全是老人孩子,走十几分钟路,翻个小山岭,才能碰上有菜市场和小卖部的村落。 一个月前阿彪为了不引人耳目,说自己是个诗人,来山里采风的,只给了一百块就住下了,每天在屋子里写写画画发发呆,他不识字,老人小孩也不识字,写什么都不打紧。 但纪冬的到来显然戳穿了他的谎言,毕竟他们这几个怎么看都不像诗人。 老头儿在院子里都不敢往他们这屋多看。 纪冬办事手段比较直接,让小五在外头寸步不离盯着。 下午幺喜去买了一些菜,晚上他们就在老头儿家里自己做点东西吃。 阿彪端了一盘猪肉,一杯酒,到隔壁屋里,拿给战战兢兢的老头儿,“阿公,来两口?” 老头儿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吃吧,”阿彪把猪肉搁桌上了,又从兜里掏了点钱放边上,“我这几个兄弟都是当兵的,看着吓人,其实人不坏。” “当什么?”老头儿很吃惊。 “实话跟你说吧,”阿彪压低音量,“我这次是来出任务的,山里头有几个通缉犯,我感觉打不过,才跟部队申请的援兵。” 老头儿睁大了眼睛,“哎哟,你们在抓逃犯啊!” “那可不,现在山里头危险着呢,”阿彪说,“你可别往外说,省得把人招来了。” “我肯定不说!”老头儿马上保证。 纪冬在屋檐下的一张躺椅上靠着,一只手拎着啤酒,另一只手举着自己的皮夹。 阿彪带上门过去,往他手上瞄了一眼,“看儿子呢?” “嗯。”纪冬盯着夹在皮夹里的照片应了一声。 “听说你儿子很有个性。”阿彪拉了条椅子坐他边上了,随手拿了瓶啤酒。 “阿虎那张嘴,迟早有一天给他撕了。”纪冬说。 阿彪笑了笑,看着照片里笑容灿烂的纪夜安,表情很轻松。 “你乐什么,”纪冬纳闷地看向他,“你知道我这趟费了多大劲吗?你办事就不能再利索点?你好歹弄张新电话卡呢?” “我以为你不会来,”阿彪喝了口酒,“我都上通缉令了,以后也不方便再露面,本来打算在这儿养老了,谁知道大哥这么仗义。” “你现在的确可以准备养老了,”纪冬说,“明天绕一圈送你出省,带你回去没法圆。” “行,”阿彪点点头,“你想好怎么说了不?” “我就来看看省里生意好不好做,”纪冬说,“别的不知道。” 阿彪从兜里掏了包烟,一边拆着,一边感慨:“居然就这么死了。” 纪冬睫毛一跳。 是啊,居然就这么死了。 这么多年,对纪老三从敬重到憎恨,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这么死了,真的很难释怀。 第二天一早,纪冬他们就要下山。 老头儿做了一大锅面送行,千叮咛万嘱咐诸事小心,看得一帮黑社会一脸莫名其妙,小五莫名其妙完了还帮忙洗了个碗。 车出了隧道,小灵通就有信号了。 林虎传来后续消息。 警方已经把这件事定性为意外事故了,别墅搜过了,车也拖走了,速度这么快,肯定是副局的意思,谢宗鸿也没有意见。 纪老三这个人牵扯太广,万一根据案件查出点什么,对副局对山海会都没好处,不如死得干脆一点。 不过乔辉给到了别的消息。 经过石匣北派出所的初步调查,汽车油箱开了一个口子,明显是电钻钻出来的,加上纪老三很少在早晨出门,接了一通电话才出去的,所以大概率是人为的。 然而知道他出门原因的人,已经和他一起死在了车上,小灵通也炸碎了。 如果还想往下查,就得查车行,纪老三前天把车送到车行补过漆,车在那里停了一夜,油箱只有可能是那时候钻的。 所长已经警告过不许再查这个案子,乔辉不好再跟,目前是谢宗鸿在查。 谢宗鸿虽然不希望因为纪老三的死牵扯出山海会,但也不能让一个堂主稀里糊涂被人弄死了,当然要用黑道的手段把真凶揪出来。 纪冬啧了一声,看着窗外,“油箱破个口子就能炸?” “能在炸的时候,确保车里的人死得更快。”林虎说。 “那这人还挺狠,”纪冬说,“看来纪老三这些年没少得罪人。” 林虎哼了一声,“说不定是404还有谁活着。” 如果是404的,下这样的狠手一点都不奇怪,他们404就是一帮杀人机器。 “所以还是不知道爆炸原因。”纪冬说。 “嗯,”林虎说,“条子都不管了,我们这些人懂个蛋?” “安安今天怎么样?”纪冬问。 “就那样,起床刷牙洗脸跑步上学。”林虎说。 “看不到我也没有不开心?”纪冬有点郁闷。 “上回和他说明白了就没有发脾气了,”林虎隔着电话完全没听出来,还表扬了一下,“安安一直这么懂事。” 纪冬烦得直接挂掉了电话。 儿子这么冷艳了? 事情一桩接一桩,纪冬已经无暇琢磨儿子喜欢男人的那点事了。 这些年他和纪老三的明争暗斗在山海会高层眼里几乎是摆在台面上的,纪老三一死,他就在风口浪尖上了。 纪超和纪江龙两兄弟一到崎山,咬死了是纪冬动的手。 纪冬到了崎山,连个澡都没回去洗,立刻去谢宗鸿面前过了一遍,表明自己才回来。 纪超和纪江龙也在谢宗鸿那里。 即便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兄弟俩还是不信,纪江龙甚至当场就掏了枪,当着一屋子大佬的面就要动手,还是纪超拦下的。 “阿公,”纪超咬着牙,阴狠地盯着纪冬,“我相信你会给我爸一个公道。” 谢宗鸿打量着纪冬稳如泰山的姿态,沉吟片刻,“我们山海会的堂主,不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纪冬都想知道是谁干的,车行的人已经被谢宗鸿控制了,不允许任何人接触,只好私底下去找乔辉。 乔辉表示自己是真不清楚,好歹做了这么多年警察,案子办了无数,这案子,除非车行那边有线索,要不查不了,毕竟纪老三的住处其实挺偏僻,仇人又那么多。 在乔辉那里讨论到下午,纪冬才起身告辞,去接儿子放学。 仔细一想,一个月没见了。 从来没有分别过这么久,而且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 看到车窗外接连掠过穿校服的中学生,纪冬才重新回想起那个月色旖旎,愤怒与惊愕交织的夜晚。 纪夜安踹车发脾气的事,林虎已经告诉他了。 他的安安一向文静温顺,爸爸不告而别一个星期也不至于踹车,突然做出这种举动,显然是猜到爸爸已经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了,正担惊受怕。 不过恐怕没猜到连心里想的人都知道了。 好好的一个男孩儿……怎么会惦记自己亲爹呢? 纪冬真是想不通,“安安这段时间有没有和女孩子一起玩?” “没听说,”林虎开着车汇报,“心里担心着爸爸呢,哪有心情找姑娘,不过有一阵很喜欢出去打球。” “打球?”纪冬挑眉。 “嗯,”林虎应了一声,“就打了几天,跟那个关燊,后来事情多了,我没跟了,都是张二牛跟,反正他不在学校就在家,出不了什么事。” “接下来你亲自跟,没送到我手上,一步都不要离开,叫二牛也盯紧一点,”纪冬说,“纪超还好一点,纪江龙是个傻逼,保不齐犯病。” “好。”林虎说。 车停在了石匣北中学门口,看着从校门出来的一个个朝气蓬勃的学生,纪冬心里一阵惆怅。 可能是大风大浪经历的多了,形形色色的人见的也多了,过了最开始的那一阵,想起儿子喜欢男人,竟然没有那种特别愤怒的感觉了。 比较愤怒的还是他做梦哼哼唧唧喊爸爸。 他妈的喜欢男人就算了,真算了,喊爸爸干什么?这是应该喊爸爸的时候吗? 纪冬狠狠抽了一口烟,再抬眼。 纪夜安从学校花坛后面绕出来了。 校服外面裹着带帽的羽绒服,双手揣兜里,白色狐狸毛围着下巴,面上是从来没见过的冷冽。 纪冬咬着烟挑了下眉,一个月不见,这么冷艳了? 纪冬看着那张标致的脸蛋,眉头拧着松不开。 这么好的样貌,长大了不生孩子不是可惜了吗,他还想过要给纪夜安讨个漂亮媳妇,再生一个小安安。 名字都想好了,叫纪强,光夜里安静不行,身板也得壮一点,要不太难养活了。 “安安!”关燊扶着脚踏车把手追出来,着急地拽住纪夜安的胳膊。 纪夜安一把推开他,大步冲车这边过来。 “安安!”关燊无措地喊。 纪夜安拉开车门,气冲冲往里钻,看到后座上久违的男人,顿时僵住,“……爸爸?” “嗯。”纪冬扫着他的脸。 纪夜安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脸上的怒气很快就散了,转而露出心虚的表情。 “看到爸爸开心了吧?”林虎嘘声。 “嗯。”纪夜安匆匆低下眼,钻进车里,一拉车门,挨着车门门坐好了。 看来不怎么开心。 一个月不见,连一句问好都没有。 纪冬看了看他们父子俩之间的距离,这车有多宽敞,他俩的距离就有多远。 “和朋友吵架了?”纪冬扫了眼车窗外面。 “……不是朋友了。”纪夜安说。 “为什么?”纪冬问。 纪夜安没回话,也没看他。 “又是秘密?”纪冬问。 “……嗯。”纪夜安点点头。 这么多秘密,纪冬烦心地吐了口烟。 该藏好的没两个小时就露馅了,不该藏的倒藏挺严实。 纪冬刚回来,本来应该出去搓一顿的,碍于特殊时期,只能把客厅简单收拾一下,整点好酒好菜。 纪冬坐下之后,纪夜安拿了一瓶啤酒过来。 纪冬本以为是给自己的,手都要伸过去接了,结果纪夜安自己咬开喝了一口。 看着握着瓶颈的几根细白的手指头,纪冬心里很不舒服。 谁给他的权利自行喝酒的? 人生经历这种突破,难道不需要请示自己这个父亲吗? “几天不见这么会喝酒了?”纪冬语气很一般。 纪夜安愣了愣,转过头。 没等他回话,桌上一个马仔没什么脑子地接过了话:“这算啥,安安还会开车了呢,真厉害,上去捣鼓了一会儿就会开了,怪不得会念书!” “开车?”纪冬为自己又错过一个人生指标感到非常不满。 “会个蛋,”林虎夹了块猪耳朵塞嘴里,“差点没把老子撞死,我就在车前头,我喊他踩刹车踩刹车,安安拼命踩离合,我看那架势是恨了我挺长时间了。” 桌上一顿笑,纪夜安抿了抿嘴,也扯了个敷衍的笑。 纪冬看着林虎。 之前汇报可没有开车这一项。 “就打篮球的时候瞎玩的,球场和车行挨着嘛,找了辆小破车开了两圈。”林虎一脸莫名其妙,汇报内容当然不包括中间的小插曲了,难不成买了几块雪糕也得汇报? 不过看大哥的脸色,以后得把雪糕加上。 纪冬心里虽然烦着,但没忘记说正事。 趁桌上十几个心腹还没喝上头,讲了讲这段时间的形势,让他们都收着点,碰上事儿能和平解决就和平解决,别让人下了套。 纪夜安安静地喝着酒听他爸说话。 他从小爱吃甜的,酒的味道不对他的口味,但他喜欢两瓶下去之后晕乎乎的感觉。 脑子没那么清明,就不容易胡思乱想。 就不会……因为和爸爸近距离接触而紧张。 爸爸,我是不是长大了 吃饱喝足,纪夜安照常进屋写作业。 放课本的时候,看见相框前有一根铁丝,他顿了顿,随手收进了抽屉。 纪冬开锁是一把好手,就跟使筷子一样,即便多年不用,依然手到擒来。 纪夜安小时候,纪冬闲着没事就给儿子表演开锁,当时只是逗小孩儿,变戏法似的,结结实实的锁,一根铁丝捅两下就开了。 纪夜安当然很感兴趣,稀奇地捧着锁看了半天,又转头看爸爸。 表演的次数多了,凭纪夜安的脑袋瓜子,自然将这项历史悠久的传统生存技能传承了下来。 只是条件好,用不上。 客厅里闹哄哄的,搁酒瓶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声音,男人粗鲁的划拳声笑骂声,吵得整条街不得安宁。 这就是纪夜安十年来写作业的环境。 很吵,又充满安全感。 十来点的时候,林虎带着小五他们几个刚回来的出去嫖了,纪冬才回房间。 他心里压的事情多,今晚多喝了一点,脚步都有点飘。 外套往地上一扔,身体重重砸到了床上,接着就是一声长长的重叹。 纪夜安一直没回头,强装自己在认真写作业,但手上的笔好长时间没动过了。 “累了就睡,”纪冬把手腕搭在眼皮上,声音哑哑的,“学给谁看。” 纪夜安确实不想学了,更不想暴露在纪冬的视野下,他想关灯。 好像只要关灯,爸爸就看不到自己,内心的想法也不会被看透。 要说他对纪冬有什么畏惧,就是那只冰蓝色的眼睛。 凉凉的,没什么温度,永远理智,永远从容,仿佛面前的一切事物都无所遁形。 纪夜安搁下笔,起身去关灯。 “啪”的一声轻响,浓稠的黑雾涌入房间,瞬息遮蔽视野,伸手不见五指。 过了十来秒,黑暗中才慢慢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黑暗仿佛有降噪功能,心跳和爸爸的呼吸,走动间轻微的摩擦,一切都在静谧中放大。 纪夜安轻手轻脚脱掉外套,爬上床,钻进被窝里。 好暖和。 好久没睡这么暖和的被窝了。 纪夜安体寒,一个人躺着,通常到睡着被窝还是冷的,只有早上才有温度。 这样的体质,加上父子俩一直同床共枕,这一个月来的夜晚,必然会想爸爸想到辗转难眠。 总算把人性火炉盼回来了,他想再靠得再近一点,又怕碰到爸爸,只好安分躺着不动。 纪冬喝了酒,呼吸变得深而长,声音也格外沙哑,“这段时间没有想爸爸吗?” “有。”纪夜安老实说。 “那怎么看你不是很高兴?”纪冬问。 纪夜安翻过身,面对着他,但没敢抬头看,鼻子都藏在被子里,“高兴,就是意外,你也没说今天要回来。” 纪冬突然一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很意外! 纪夜安瞬间僵硬了。 纪冬能察觉到他的变化,眸底转过情绪,“为什么不给爸爸打电话?” “你也没给我打。”纪夜安闷声说。 “你在跟爸爸耍脾气?”纪冬问。 纪夜安摇摇头,没敢犟嘴,柔软的头发却像巴掌一样扇过他的脸。 长时间的沉默和夜色一样阴郁,让人烦躁不安。 这是他们最熟悉的入睡姿势,他侧躺着,搂着纪夜安,纪夜安乖乖依偎在他怀里,本来应该很舒适的。 可睡了一年又一年的床上,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滋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气氛,继而蔓延。 纪冬感觉浑身不自在,叹了口气,“安安,你以后去石匣北住吧。” 纪夜安霎时攥紧被单。 纪冬捏了捏他紧绷的肩膀,“我让阿虎过去陪你。” 纪夜安低下头,脑门儿抵着他的锁骨,硌得生疼。 不要。 我不想去石匣北。 一个人睡觉好冷,为什么要赶我走?爸爸一定是知道了。 阿虎叔那天一定听到了。 “爸爸,我长大了是吗?”纪夜安低声问。 “嗯。”纪冬应了一声。 纪夜安没再说话,就这么一动不动窝他怀里。 纪冬突然察觉出不对,“怎么了?” “有点难过。”纪夜安声音有些发哽。 纪冬好笑,“有什么好难过的。” “不想和你分开。”纪夜安说。 “迟早的事,”纪冬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像他小时候那样,“等我死了,你还要抱着我的骨灰盒睡啊?” 纪夜安马上抓住他的胳膊,“我不会让你死的。” 纪冬没说话。 纪夜安也没有后续的动静,手在他胳膊上一直抓着,过了一阵,身体开始轻微颤抖,细细地抽着气。 纪冬发现自己锁骨下面被浸湿了,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烫到了皮肤上。 怎么这么大了还哭呢? 他无法忍耐地紧紧拥抱住怀里的男孩儿。 拥抱住自己悉心爱护了许多年,拼尽全力捧在手心,拼尽全力呵护的儿子。 “安安,”纪冬在他头顶亲了一口,语气里透着些难以接受,“你怎么不声不响就长大了?” 纪夜安预感到这一夜过去,自己和爸爸就有距离了。 他颤抖着呜咽,指尖几乎要嵌进胳膊,“我也不想的,爸爸……” 我不想喜欢男人,我不想亵渎你的,我不是故意的…… 纪冬没感受到胳膊上的疼痛,只感受到泪水划过胸膛的痒。 他心疼地哄:“不管怎么样,爸爸都会疼你的。” 第二天早上,纪冬照常陪纪夜安跑步上学。 与往常不同的是,父子俩都没话,而且一个在前头,一个在后头。 纪夜安其实没什么精神跑,昨晚都没睡好。 纪冬也是,但睡眠不会影响他跑步。 他们今天起晚了,上学这一路碰上很多学生。 纪冬脑子里琢磨着事情,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些学生都在看自己。 纪冬停了下来,“安安。” 纪夜安大概也在想事情,往前跑了几步才转过头,“嗯?” 纪冬走过去,把书包塞到他手里,“我先回去了。” 纪夜安回头看了眼学校的距离,又转头看他,不明白,但没说什么。 “晚饭一起吃,我回来接你,”纪冬摸了摸他的脑袋,“去吧。” 纪夜安盯着他看了看,眼底有些失落,背上书包,转身往学校走。 没走几步,班里一个叫雷小宝的男生追了上来,“夜安,刚刚那是你爸?” “嗯。”纪夜安应了一声。 “我靠,你爸的脸怎么回事?跟被雷劈过似的,”雷小宝又掰开自己的右眼睛,“他眼睛还是蓝色的,他是串儿吗?” 纪夜安看了看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很吓人啊!”雷小宝说,“你不觉得恐怖吗?” 纪夜安打量着他的脸,勾了个笑,“是吗?” 雷小宝跟纪夜安一块儿去学校,路上不断惊叹这世上居然有人长得这么恐怖,碰到同学,还不停地用夸张词汇形容纪冬。 纪夜安觉得自己心情大概是太差了,下午雷小宝被头顶的壁扇砸个正着的时候,都没有解气的感觉。 全班的人都涌了过去。 电风扇的外壳松了,扇页暴露出来,把雷小宝的鼻子削成了两半,直接痛晕过去了。 纪夜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托起腮帮子,看向窗外。 安安,你怎么不声不响就长大了? 长大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从纪冬昨晚提出分居的一刻起,纪夜安就意识到了,只属于小孩儿的特权在往后的日子里将会一点点被父亲收回。 或许爸爸还会疼他,可他永远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时随地坐在爸爸腿上撒娇了。 晚饭在新住处吃的,纪冬的车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接了纪夜安,直接去石匣北。 这套房子是新装修的,三室一厅,看上去比白乐那个整洁的得多。 也空荡得多。 即便摆了盆栽,铺好了床,生活用品都置办齐全了,爸爸逛家具店的时候,还为专门他买了台录音机。 可这里没有生活的痕迹,也没有爸爸的气息。 看着纪夜安冷着张脸,没吃几口就放了筷子,纪冬抹抹嘴,让林虎去一趟石匣北蛋糕店。 “又是我啊,叫小五去呗!”林虎一脸不乐意。 “我去哪儿行啊,”小五挤眉弄眼,“我买的蛋糕哪有爱的味道啊~” “哈哈哈哈哈——” “去他妈爱的味道!”林虎站了起来,拿上车钥匙。 林虎,我三十五了 林虎每次到石匣北,轻易都不下车的,去蛋糕店那一块,更得全副武装。 抹个发蜡,穿一身比较新的皮衣,刮一刮胡子,再来点劣质古龙水。 叼上一根平时舍不得抽的好烟,擦亮皮鞋,确保整条街都没男人能靓过自己,出门。 推开蛋糕店玻璃门,奶油香扑面而来。 接着就是乔小涵热情的招呼声:“哟,走错门了吧,老娘这儿可不是发廊。” 乔小涵懒洋洋靠在展柜上,上面一件露肚脐的T恤,下面一条超短裤,大腿白花花的。 她这么多年没结婚也没生孩子,脸蛋虽然有些松弛,但身材依然傲人,甚至因为岁月的沉淀更有女人味儿。 林虎对别的兴趣都不大,就喜欢胸大的,盯着那两只大波看了好半天,心痒手也痒。 他啧了一声,催动痒得难以控制的手摁下打火机,偏头点上烟,“老子今天是上帝,来买蛋糕的。” “上帝好!”店里一个女店员喊了一声。 “哦哟,哪里来的美眉,”林虎走到乔小涵面前,冲那边抛了个媚眼,“几点下班?上帝带你去看电影啊?” 女店员笑着摆摆手。 乔小涵瞥了他一眼,“别在我这儿抽烟,蛋糕都熏臭了。” “华子还能给你蛋糕熏臭了,”林虎摘下嘴里的烟,小拇指不小心划过她胸口,“巧克力慕斯,黑森林。” 乔小涵低头看了看,“没有。” “发什么癫,这不是嘛?”林虎指着展柜,“赶紧的,哥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的。” “忙着找女人啊?”乔小涵问。 “那可不,”林虎一挥手,“天都黑了,多少辣妹在风里等着哥温暖的怀抱。” 乔小涵看着他,没说话。 林虎又啧了一声,往她屁股上拍了一把,“快点。” “一百一个。”乔小涵双手抱胸。 “我操?”林虎瞪起眼,“你他妈怎么不去抢?” “我又不是黑社会。”乔小涵说。 “你比黑社会黑多了。”林虎说。 乔小涵翻着白眼偏过头,懒得搭理他。 林虎瞪了她一阵,看她一副不掏钱就不卖的架势,认栽,从怀里掏了皮夹。 递钱的时候一抬眼,愣了愣,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就往她头上摸了过去。 乔小涵也是一愣,错愕地看着他,钱都忘了接。 “你怎么长白头发了?”林虎怔怔地问。 乔小涵猛地回神,一把拍开他的手,拿了钱塞进兜里,“我都三十五了,长两根白头发怎么了。” 林虎咬着烟咂巴,“三十五了……还不结婚啊?” “关你屁事!”乔小涵转身去拿蛋糕包装盒。 林虎看着她扭来扭去的小腰,没再呛声。 没多大一会儿,蛋糕盒递到了手里,林虎接过来,扭头就走。 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门上风铃一响,乔小涵在后面喊了一声:“林虎。” 林虎停下了。 不该停的。 但还是因为那两根不明显的白头发停下了。 “我三十五了,”乔小涵说,“你还没玩够吗?” 林虎面无表情冲着街,不知道思量什么,片刻后,偏头一咧嘴,“花花世界多精彩啊,再玩十年八年的也玩不够啊,你这种老处女是不会懂的。” 乔小涵没说话,麻木地看着他推门出去。 纪老三好歹在崎山屹立了这么多年,他一死,整个崎山都陷入了肃穆的氛围里。 街上混混都少了,也没有惹事生非的不知名吗喽,生怕火烧到自己头上。 纪冬也尽可能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地盘上。 本身就不是他干的,没必要给自己添麻烦。 但纪家兄弟俩还是咬着他不放。 纪老三葬礼上,纪超当着崎山众大佬的面质问,阿彪哪里去了。 别人或许不清楚,纪超作为纪老三的亲儿子,对404不可能不了解,那就是个杀手培养基地,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半道出来混的强。 省里局势正紧张,阿彪的任务不能走漏一点风声,但人一时半会回不来,纪冬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借口,只能说不知道。 纪超怎么能善罢甘休?纪江龙就更不能了:“跟了你这么多年的兄弟,消失一个月了,你不知道上哪去了?” “他消失十天半个月常有的事,我能怎么样?报案啊?”纪冬淡定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水。 纪夜安坐在他身边,虽然一如既往的闷声不响,但眼神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乍一看,有点小纪冬的意思。 到底是杀父之仇,其他大佬也不好插手,双方剑拔弩张到随时都有可能动手的时候,谢宗鸿苍老的声音响起:“阿彪替我办事去了。” “阿公!”纪超不可置信地转头。 纪冬也有些诧异,喝茶的动作都停住了。 “阿公!你为什么要包庇鬼眼!”纪江龙大吼,“我爸这些年功劳也有苦劳也有,你是山海会龙头,你为什么不肯给他一个公道!” “小龙!怎么跟大佬说话的?”山哥呵斥。 “爹没了孩子心里难受,不碍事,”谢宗鸿摆了摆手,“不过小龙啊,凡事要讲证据,阿彪一个月前就出省了,我这里没有他中途回来的消息,你硬要把你爸的死算阿冬头上,这叫污蔑,再怎么样也不能随便给社团其他兄弟扣帽子。” “你怎么可能找阿彪办事!”纪江龙固执地吼。 “阿彪做事利落,而且都是社团里的兄弟,我找他办事有什么不妥?”谢宗鸿看着他,“我谢宗鸿做事,向来公平讲证据,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兄弟,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山海会不利的人,小龙,你要是能找到证据,阿公一定替你做主,但现在没有证据,这是你爸爸的葬礼,你有什么不满,先忍一忍,等葬礼办完了再来找我。” 纪江龙气得浑身发抖。 本来这几天就因为谢宗鸿一直没查到真凶怨气颇大,还想理论,被纪超拦下了。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眼里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纪冬垂下眼喝了口茶。 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谢宗鸿一次又一次出手,不曾索要回报。 他很清楚,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这种看不透的感觉让人非常不安。 聪明人的圈套 四点整的时候,送葬的队伍从纪老三的别墅出发了。 这几天虽然没下雨,但天一直阴沉沉的,北风里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哀乐响彻长街,乌泱泱的送葬队伍一路撒着纸钱来到山上做好的土墓前。 棺材沉到土坑里,周围的人哭得稀里哗啦,纪家父子俩和几个心腹边哭边骂,誓要替纪老三报仇。 纪老三的老婆也在其中,文姐没在,文姐消失很久了。 土一铲一铲地泼进去,纪冬穿着儿子才能穿的丧服,站在最前头,感觉随之埋葬的,还有许多东西。 404,哑巴……还有只有纪老三见过的,野狗一样的鬼眼。 他冷眼看着死气沉沉的棺材,双手成拳,一口恶气生生梗在了喉头里。 这个人,本来打算留着自己杀的。 道长突然喊起来的时候,山里起了一阵风,吹来的阴湿气息让纪夜安打了个哆嗦。 他望着爸爸挺拔的脊背,悄悄往前挪了挪步子,冰凉的指尖扯了扯纪冬的衣袖。 纪冬偏过头,“怎么了?” “爸爸,我有点怕。”纪夜安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山里冷,脸蛋冻得惨白。 纪冬皱了皱眉,手往上抬了两寸,握住了他的手,“不用怕,爸爸在这里。” 被温暖的大掌包裹着,热量顺着指尖缓缓流淌到体内各处,纪夜安才感觉后背的凉意轻减了些。 填埋仪式结束以后,晚辈要挨个跪拜,纪冬也去磕了个头,纪夜安不用磕。 磕完头,这趟就算送到底了。 纪冬脱了丧服,随手递给林虎,然后把大衣脱下来,裹到纪夜安身上。 纪夜安抬头看他,“爸爸不冷吗?” “爸爸不怕冷,”纪冬揽着他的肩膀往山路上走,“晚饭想吃什么?” “都好。”纪夜安说。 “最近胃口这么差?”纪冬偏头看他,“还没适应一个人住吗?” 纪夜安没说话。 “安安,”纪冬捏了捏他的肩膀,“爸爸总有一天也会走的,到时候你抱着我的骨灰盒睡吗?” “好。”纪夜安说。 纪冬本来想开导一下他的,被他这么一噎说不出话了,看着他。 纪夜安转过头,发梢在风里轻晃,眼神平静又无辜。 “傻瓜。”纪冬在他脑袋上抓了一把。 “爸爸,你的衣服好暖,”纪夜安裹了裹大衣,“我总是很冷。” 纪冬又把他的手抓进手心,“周末再带你去看看中医,调理一下。” 纪夜安点点头。 他们是最后一批下山的,山道上没多少车了,火红的夕阳在山尖上挣扎着,鲜血溅到了爸爸的皮鞋头。 纪冬拉开车门,让他先进去,接着跟着坐进了后座,手一直牵着没放,“阿虎,晚上去断桥吃。” 林虎在前面打火,没反应。 “阿虎?”纪冬提高音量。 “虎哥!”副驾驶的小五伸手拍了一把。 林虎猛地回神,“什么?” “你在发什么愣?”纪冬看了看后视镜,“去断桥吃饭。” “哦。”林虎点点头。 断桥离白乐商场不是太远,本来只是一截断了的桥,前些年重修之后,就成了连接白乐和北岭的交通要道。 这些年两个桥头发展出了对望的美食街,味道和商场的不太一样,有一种廉价的重油重辣的美味,挺下饭。 他们到的时候,天还没全暗,华灯初上,断桥上摆了很多摊车,一桥黄澄澄的暖光,映在桥下的溪水里,别有一番趣味。 纪冬挑了一家烤鱼店,拉着纪夜安坐在了饭店门口的桌子上。 小五和林虎跟着坐了下来,不多久,幺喜那一车的人也到了。 这一桌子的人,都明白纪冬和纪老三面和心不和,纪老三死了,当然是敲锣打鼓好酒好菜好一番庆祝。 纪冬没太注意他们,一门心思喂儿子,鱼里的刺一根一根挑出来。 “爸爸,你不用这么麻烦。”纪夜安婉言推辞。 “再麻烦的事儿都干过了,”纪冬把挑好的鱼肉放到他碗里,“你要觉得过意不去就给老子多吃点。” 纪冬对儿子的关心并不都是温柔的,有时也会强势,尤其在纪夜安肆意糟蹋自己身体的时候。 毕竟小时候,每天一闭眼就是要夭折的样子,废了那么大的劲才调整到健康状态,纪冬当然舍不得他糟蹋。 纪夜安只好没滋没味地强咽下去。 “哥,”林虎不知道是喝高了还是怎么样,对着断桥眼里居然有点晶光,“我第一次见你就在这儿呢。” 纪冬看了看他,“要是头脑不清醒了就跳下去醒醒神。” “难受。”林虎说。 “虎哥难受什么?”小五掰着大蒜问。 林虎摆摆手,仰头灌了一口酒,起了身,“我先走了哥。” 纪冬看着他离开,没阻拦。 他们对纪老三的感情不仅仅是单纯的恨,里面还掺杂着含量颇高的怨气,毕竟那是在冰天雪地里给过他们一口热饭的人,只是奉为救世主的人同时又擅自为他们的生命画上了句号,这种精神上的摧残绝对比肉体上的刻骨铭心。 纪老三死得这么突然,并不能让他们获得快意,甚至因为没有参与,心头的百般恨与怨永远都解脱不了了,胸口堵得慌。 盯着纪夜安吃完一整碗饭,纪冬要去狮口车行看车,叫幺喜送纪夜安回石匣北。 狮口这个车行是纪冬最早打下来的地盘,十来年过去了,和老板有几分交情。 老板亲自领他去停车场,几个没喝醉的小弟晃荡着跟在后面。 旁边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 纪冬想起什么,偏过头,看到一个长满杂草的篮球场,几个十几岁的小伙子在场上奔跑。 纪冬眼睛一眯。 长满杂草。 他知道这里有个篮球场,但从来没仔细看,今天这一眼,纯粹是因为林虎说纪夜安曾在这里打过球。 这个篮球场破成这样了,水泥地都开缝了,篮筐也没网,白乐明明有新的球场,安安为什么特地跑到这里来打球? 还打了好几天? 关燊也是石匣北人,去石匣北,去白乐,不都比狮口强? 车行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堆着笑拉关系:“夜安好长时间没来打球了,最近学习很忙吧?” “听说他到你这里学开车了,”纪冬咬着烟,不动声色地问,“他怎么会对开车感兴趣?” “小孩儿好奇呗,没试过都想开一开,正常,”老板呵呵乐,“夜安还跟我问了不少车的事呢,打球打累了,就到前面看店里人修车,有一次还想上手,我怕他弄脏了,就没让他弄。” 修车。 狮口。 -爸爸,我有点怕。 纪冬对巧合的理解就是——聪明人的圈套。 他用力吸了口烟,长长地吐出来,弥漫的烟雾掩盖了稍纵即逝的狠意。 “劳你照顾了。” “嗨,谈不上,我还挺喜欢和夜安唠的,”老板说,“夜安这孩子虚心,一点儿都不会看不起我们这些人。” 不跟爸爸邀个功吗 车行里都是通过各种渠道弄到手的二手车,有抵押的,有偷来的,也有自己改装的。 纪冬挑了辆抵押的车,上车之后,直接让小五开去石匣北。 “啊?”小五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还去吗?” “快。”纪冬沉着脸。 吃完烤鱼就不早了,到石匣北居民区的时候,已经九点了,大冬天的,街上都看不到几个好人。 石匣北有几个学校,治安到底好一些,纪冬这样的人,去小卖部买东西,老板都只是吃惊了一下,没吓着。 纪冬没让小五跟着,自己拎了两罐奶粉上楼。 幺喜开的门,看到他有些惊讶,“冬哥,你怎么又过来了?” “里面就你和阿虎吧?”纪冬进门换鞋。 “嗯,”幺喜说,“阿虎哥在屋里呢。” “你在门口等,别进来。”纪冬把他拽了出去。 幺喜穿着拖鞋莫名其妙站在了门口,大门在身后嘭地甩上了。 林虎听到谈话声出来了,脸上的酡色明显比吃烤鱼那会儿要浓,手里倒是很机警地拎着把枪。 纪冬看了看他,“我还以为你躺着等死呢。” “哪儿能啊,”林虎笑了,“难不成和幺喜一块儿站门口吗,刀比人来得快怎么办?” 纪冬轻哼一声,把牛奶罐放茶几上,“安安还在写作业?” “不知道,安安这几天都是一回家就锁门,不乐意搭理我们。”林虎朝他走过来,一屁股坐沙发上了。 “记得每天提醒他喝牛奶,”纪冬说罢,压低了音量,“去把车行里那几个解决掉。” 林虎愣了愣,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全部吗?” “总共才三个。”纪冬说。 “为什么?”林虎问。 “照做。”纪冬抬脚要往房间走。 林虎一把拽住他,语气突然有些激动,“那就是几个老实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能威胁你什么?” 纪冬转头看向他,“你怎么回事?” 林虎没说话,定定地仰望着他,眼底全是红血丝。 “你混不了了是吗?”纪冬问。 林虎张了张嘴,换了口气,“哥,我现在时不时做梦,都梦到那些……那些被我们做掉的人,你明白吗?你做过那种梦吗?” “我问你是不是混不了了。”纪冬重复了一遍。 “不是啊,哥!”林虎低吼一声,“要是纪超纪江龙,我二话不说就去,他们三个不过就是几个小老百姓,能怎么你?你给我一个理由!” 纪冬明白了,“被纪老三吓着了?” 林虎有些绝望地看着他,这个男人不是冷血,是完全不具备共情能力,他心中没有一丁点怜悯。 “哥,”林虎缓缓松开手,“那是人命,人命,不是白菜啊哥,你也是有牵挂的人了,你对人命还没有概念吗?每个人死了都会有人哭的,你也是我也是,他们也是!” 纪冬没再强求,“做不了放着,我叫小五做。” 林虎闭了闭眼,站了起来,哑声说:“我去,我去。” 纪冬弯腰拿起一罐奶粉,冷淡的声线透着不容置疑,“阿虎,我们不是偷,不是抢,是杀人,忏悔没有用,没有人会因为真心的忏悔原谅一个杀人犯,既然回不了头,就踏踏实实走到黑吧,醒醒酒再去。” “嗯……”林虎木然应了一声。 纪冬仿若无事发生在客厅里来回走动,拿了个杯子,装上奶粉,又倒上热水,把牛奶搅出均匀的奶白色。 林虎看得心底发冷,扭头去了浴室。 门口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的三下。 “睡了。”纪夜安头都没抬。 “开门。”纪冬说。 房间里立刻传出椅子挪动的声音,光听响就知道动作挺慌张,紧跟着是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打开了。 纪夜安局促地站在里面,没穿外套,米色的粗线毛衣竖了领子,松松软软地包着下巴,显得气质柔和而淡雅,脸上一副茫然的表情。 纪冬看着他。 才觉得有点陌生。 “爸爸,”纪夜安看了看他手上的牛奶,“你今晚要在这里……” “我就过来送点奶粉,”纪冬把杯子递给他,“每天都要喝。” “我已经不矮了……”纪夜安接过杯子。 纪冬冲牛奶的技术和扒钱包一样好,杯壁的温度刚刚好,牛奶的浓度也正好。 纪夜安几口喝完,习惯性把杯子递回去。 纪冬接过杯子,并没有离开,就这么看着他,“没什么事情要和爸爸交代吗?” 纪夜安眸光一晃,“什么?” 纪冬打量着他的表情,“爸爸有没有教过你,不可以对爸爸撒谎?” 纪夜安嘴唇一抿,唇角一点奶渍抿到了外圈。 “很能耐嘛,”纪冬伸手替他擦掉了,“不声不响把人做掉了,这不来跟爸爸邀个功?” 纪夜安动了动嘴唇,突如其来的,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头一次在爸爸身上感受到了压迫感。 脚后跟下意识往后挪。 纪冬一步一步压进去,“安安,我以为你成长的每一个阶段我都看在眼里,我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你好陌生,爸爸对你,好像一点都不了解。” “我,我只是……”纪夜安顶不住压力,靠到了书桌上,手往后一撑,“我不想爸爸再做危险的事,我不想你去……省会,爷爷死了,爸爸就没有竞争对手了……” “只要在人还在道上混,就没有不危险的时候,”纪冬盯着他,“现在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是我做的,还不够危险吗?” “死都死了,”纪夜安小声说,“还能怎么样?” “山海会是讲规矩的,安安,他们那帮人是讲道义的,”纪冬把杯子往书桌上一放,手撑了过去,仔仔细细地看自己儿子的脸,“就算是纪老三那样的人,也有兄弟,也有儿子,不可能让纪老三白死,这件事一定会查到最后,你现在明白了?” “那也不是你做的,”纪夜安说,“总要证据吧。” “你这么肯定自己没留证据吗?”纪冬盯着他。 纪夜安偏着头,难以忍受地抬手推了一把,“爸爸!你靠的太近了。” 纪冬低头看着胸前抗拒的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安安居然开始抗拒自己的接近了吗? 明明不久之前还在他怀里哭着说不想分开,这才过去几天?长大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可能是在这个小家伙身上付出的实在是太多太多,所有的喜怒哀乐全系于一身,被推开的一刹那,心里竟然抽着疼。 罚跪 纪冬忍着脾气往后撤开了,倒退两步,坐到床上,“车为什么会爆炸?” 纪夜安低着头,紧张地攥着自己的领口,缓了好一阵,才把作案经过全盘托出。 纪老三喜欢吃白乐商场一家包子,手下经常开车去买,纪夜安找了个乞丐把车划了。 那辆车是进口的,市里没有漆,上哪儿都得等两天,车在车行的最后一夜,纪夜安半夜三更撬锁进去给油箱开了个口子。 等纪老三的手下把车开回去,纪夜安又用矿泉水瓶装了几瓶氢气,在瓶口扎了小洞,塞到了车的各个角落。 “我算过了,八点车里的浓度差不多,只要有人在车上点烟,肯定能爆炸,油箱又是漏的,炸了就得死……” “所以八点那通电话是你打的。”纪冬盯着他。 纪夜安不敢对视,点点头,“我说,我说我被同学欺负了,联系不上爸爸,让爷爷过来接我……” “要是纪老三没上车呢?”纪冬问。 “应该会上车的,爷爷对我没什么防备心,而且一直很想拉拢我,”纪夜安顿了顿,“如果……真的没上车,只能说司机和那个车行的人比较倒霉。” 纪冬从兜里摸了盒软壳烟出来,打着自己的掌心,“你果然是我儿子。” 纪夜安没说话。 他没从爸爸的语气里听出赞赏。 “安安,”纪冬声音低沉,“你知不知道这些年爸爸为什么要在纪老三面前装孙子,所有人都知道我俩没感情,演戏的意义是什么?” 纪夜安摇摇头。 “因为按照道上的规矩,他是我干爹,他对我有养育之恩,他没对我动手,我就不能跟他翻脸,”纪冬说,“山海会也有规矩,背叛大哥要剁碎了喂狗的。” “……应该不会留证据的。”纪夜安说。 “好,就算你事情办得利索,你怎么笃定他出门前没把你这通电话告诉别人?”纪冬问,“你又怎么笃定你去放什么气的时候没让任何人看见?去纪老三家那一路,没有任何人看见吗?你,那一天为什么要去纪老三那里?去做什么?” 纪夜安不说话了。 这些意外如何笃定?当时只想着,就算用自己的命换爸爸的命,也是划算的。 只要纪老三上了车,死了,其他都不重要。 “安安,我们这种法律都约束不了的人为什么要守道上的规矩?”纪冬抛出一个又一个书上没有的问题,问得纪夜安喘不过气,“法律不保护我们,我们才更需要合作伙伴的信任,守规矩,人家才会信你,才会给你面子,规矩保护的是我们这些人的生意。” “我连我干爹都杀,没人性啊,”纪冬说,“以后谁敢信我?” 纪夜安听不得他说这种话,慌张地看向他,“爸爸……” 纪冬点了一根烟,用力吸进肺里,随着嘴唇开合吐出去,“现在谢宗鸿为了给社团一个态度,北岭、全丰、三丘、横潭全都给纪超了,要是白乐商场也给他,咱们就该搬家了小笨蛋,这些东西,原本应该是我们的。” 纪夜安攥着衣领的手缓缓松开了,无措地站在书桌前。 “跪下。”纪冬说。 纪夜安眼睛骤然放大,“……什么?” “听不见吗?”纪冬抬起眼。 纪夜安望着面前气场强大的父亲,几根手指头蜷得泛了白,很不敢置信。 从小到大,纪冬连一句重话都没对他说过,现在居然要罚他跪。 不管怎么说,他不都是为了爸爸吗? 纪夜安心里一阵委屈,眼眶渐渐泛红,弯下了膝盖。 “知道我在罚你什么吗?”纪冬舔了舔嘴里的烟,看着他。 “给爸爸添麻烦了。”纪夜安声音哽塞。 “不,”纪冬吹了口烟,蓝色的眼眸若隐若现,“是自作主张。” 纪夜安垂头跪着。 “爸爸不允许你再做任何,没有通知过爸爸的事,”纪冬掷地有声,“不要以为一个人住,你就自由了。” 纪夜安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面上恍惚着,只顾点头,雪白的皮肤将眼尾的红衬得格外醒目。 看着少年顺从的跪姿,纪冬说不出自己是单纯教育儿子,还是借故发泄着这阵子的不快,总之心里的火气终于降下去了一点。 这才是他儿子。 这才是他认识的儿子。 纪冬阴狠地盯着纪夜安,神奇的没有一丁点心疼,只觉得内心充盈。 他的儿子,就应该是这样乖巧温顺的模样。 他要他的儿子永远依附自己,顺从自己。 纪老三的事情一直是谢宗鸿亲自在查。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纪老三应该没有在出发前告诉其他人自己的去向,车一炸,人和接电话的小灵通全没了,好像万无一失。 但这种粗糙的作案手法还是让纪冬不太放心。 纪冬借着为自己洗刷冤屈的由头,理直气壮天天往谢宗鸿那里跑。 谢宗鸿这个人向来古怪,每次他去,好茶干果招待着,和他东拉西扯的聊天,聊生意,聊孩子,还让他陪孙女出去逛街,从来不提纪老三。 反倒是提纪夜安的频率明显有点高,还多次示意他把纪夜安带到面前瞧瞧,纪冬有点提心吊胆。 谢宗鸿不是纪老三那样的货色,纪老三这个人,狠,但不见得有多聪明,谢宗鸿是真聪明。 混黑社会能混到老的,都是顶天的聪明人。 到了山海会年会的时候,这件事依然没有着落,成了众所周知是纪冬干的但又找不到证据的悬案。 纪家兄弟俩面上已经没有愤怒了。 会议上,纪江龙表示自己下个月出国,纪超留下继承纪老三的一切——白乐商圈正式划出山海会势力范围,任何人不许染指。 山哥自然是依照原本计划退位了,在其余五个堂主的推举下,纪冬接了山哥的堂主位置和四个不大不小的地盘。 虽然纪老三的死纪冬嫌疑最大,但说到底,没有证据,目前来看,纪冬就是第二梯队里实力最雄厚的成员,当之无愧。 何况纪冬的地盘一直不归山海会,如今他成了堂主,手底下的地盘自然也成了山海会的一部分。 年会晚宴上,山海会两个最有实力的后辈都坐在了权力中心,纪夜安年纪已经大了,不能在爸爸腿上吃饭了,晚宴没有他的位置,在幺喜的陪同下去学校附近的快餐店吃饭。 才索然无味地扒拉了两口,面前突然放下一个餐盒。 关燊坐了下来。 幺喜看了看他,知道两人是朋友,没理会,只管吃自己的。 “安安,”关燊顾忌着外人,没好说得太直白,“我已经知道错了,你还不能原谅我吗?” 纪夜安眼皮都没抬,小口小口咽饭。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关燊不耐烦了。 “别恶心我。”纪夜安说。 “怎么就恶心了?我哪里恶心了?”关燊急切地说,“你本来不就喜欢……我承认我是脑子抽了一下,那我也是因为你啊!是你……你那个时候……” 幺喜纳闷地看向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能不能说明白点儿?” 关燊瞪着他,憋着脸说不出话了,“反正我已经给你道歉了!纪夜安,差不多够了吧!这都多长时间了!你真要跟我绝交吗!我们都认识那么多年了!” 酒吧变故 纪夜安只觉得本就难以下咽的饭菜更没味道了。 纪老三那件事能成功,最重要的原因在于——纪老三并不知道他的敌意。 他们这些年相处得和其他爷孙其实没太大区别。 纪老三一直很想从他这个乖巧天真的孙子嘴里得到点什么,红包、礼物、零嘴,从来没少过,他当然也会扮演一个孝顺孙子。 孙子在学校受欺负,爸爸不在,爷爷去照顾一下,十分的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纪老三接到电话不会想太多,甚至迫不及待。 事成之后,他想起了小时候爸爸教过他的——不喜欢也别叫人看出来。 当时他还肯定了一下自己这些年的演技。 没多久就发现,其实和演技没什么关系。 纪老三从来没认真观察过他这个孙子。 那一天,还发生了一件事,他很顺利地代入了纪老三的视角。 他并不能保证纪老三一定死在车上,为了避免纪老三活着到学校看到一个无事发生的孙子,他让关燊打了他一顿。 关燊没忍心下重手,在器材室折腾了半天,最后把他的头发和校服弄得乱七八糟,说是羞辱也算欺负。 手在校服上胡乱撕扯的时候,关燊看他的眼神就有些不对劲了。 他是已经开了窍的人,能分辨这种眼神。 果不其然,正要整理着头发从器材室出去,关燊突然把他拽了回去。 很强势的力道。 接着就亲了他。 纪夜安想起那天的变故,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他不至于为一个吻烦心这么久,最重要的是,在他愤怒得想要暴揍关燊一顿的时候—— 关燊告白了。 “安安,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 纪夜安在器材室怔了许久,关燊的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或许是身边人对性的态度对他产生了影响,在他认知里,掺杂感情的告白比有没感情的亲嘴甚至上床隆重得多。 他和纪老三犯了同样的错,他也从来没有观察过这个相识十几年的好兄弟。 从来没有。 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关燊不是喜欢男人,而是,喜欢的人是男人。 这是两个概念。 自打那天起,他就没再搭理过关燊。 一方面,关燊的确冒犯到他了,另一方面,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已经变质的兄弟。 “安安……”关燊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软下声,“原谅我吧,我以后肯定不乱来了。” 纪夜安看了看他,还是没能忍心,“最后一次。” “行,我保证。”关燊连忙一拍胸脯,信誓旦旦。 “这就和好了?”幺喜看着他俩,感叹,“小孩儿就是好哄。” “你也没有比我们大多少吧……”关燊嘀咕着把自己的鸡腿夹到纪夜安碗里,当作赔礼。 纪夜安看到这鸡腿就忍不住翻白眼。 好不容易才把饭吃完…… 但是为了表明自己已经接受了道歉,他只能忍着不爽把鸡腿夹了起来。 “安安,晚上我上你家写作业行吗?”关燊怪能蹬鼻子上脸的,“我这几天净琢磨你了,作业一个字都没动,我们班师太都给我下最后通牒了,你借我抄抄呗。” “不行。”纪夜安没有丝毫犹豫。 关燊笑容一僵。 纪夜安说完才反应过来,捏了捏筷子,“喜哥,我能去他家吗?” “行啊!”幺喜马上说,“反正虎哥今天要去庆功,回来都不知道几点了,哎,那我一会儿也出去转转,你别告诉虎哥啊,时间差不多了就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好,”纪夜安看向关燊,“去你家,我家不方便。” “行。”关燊又笑了起来。 纪夜安这是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 也谈不上做客,关燊家里就没有人,连杯开水都没给他上。 关燊父母都在石匣北阀门厂工作,爸爸是领导,妈妈是车间主任,现在住的单元房是厂里发的。 面积不大,不过这是真正的一个家,只有一家三口的正常的家,目光扫到哪儿,都能感受到浓郁的家庭氛围。 关燊把茶几上的杂物扫到地上,书包还没放下,先打开了电视,“快快快,先把数学作业给我看看,我爸妈九点就回来了!” 纪夜安坐到他旁边,把自己的书包解下来。 年会晚宴结束已经八点了,宾客陆陆续续散场,纪冬带着两车人一起去了北溪。 北溪是山哥的地盘,有一家小有名气的酒吧。 纪冬决定在那里庆功,顺便告诉北溪人现在这里归自己罩了。 纪冬名头本来就响,又是正儿八经接手的,中间没什么摩擦,酒吧老板二话不说先塞了个红包给他。 接着就叫了一排美女过来。 不知道是现在的人更爱钱了,还是酒吧灯光实在暗,被塞到纪冬身边的年轻辣妹居然没什么惊恐的神色,很自然地陪他喝酒唱歌。 纪冬隔着纱一样轻薄的布料揉着手里的大波,环顾着这个愈发热闹的酒吧。 崎山是个穷地方,这酒吧比不上市里的,但赚的钱一点不比市里寻常酒吧少。 在这里卖都是明目张胆卖,台上的舞女脱的就剩胸罩和裤衩了,屁股一晃一晃的,简直在诱人犯罪。 一只手“啪”一声拍上去了,给舞女吓了一跳。 纪冬挑眼一看,除了姓林那只色虎还能有谁。 其实他一直希望林虎能跟乔小涵结婚,不仅是为了稳固他们之间的合作,更重要的是,乔小涵爱林虎。 多不容易,他们这样的人,居然也有人爱。 纪冬看着林虎丢人现眼的舞姿,灵机一动,掏了手机出来,给乔小涵发了条消息。 【快乐酒吧,阿虎喝醉了,过来接一下】 酒过三巡,卡座上几个马仔都有些醉了,小五脱了上衣在桌子上乱跳。 酒吧里一片混乱。 纪冬体内的躁意也有些上来了,拍了拍女人的脑袋,“给我口一下。” 女人一愣,抬头看他,“在这儿?” 纪冬没废话,抓着她的头发往裤裆上一按。 不等亲自解个腰带的,余光忽然瞄到一团气质不同凡响的黑影。 前面过道上走来七八个黑白相间的男人,个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四下扫视,似乎在找人。 其中一个男人目光落到了他脸上,眼睛一眯,偏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接着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纪冬看到这帮人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纪江龙。 崎山是什么犄角旮旯,有什么值得外国人观瞻的? 他妈的这些年他在崎山见过的外国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怎么可能不声不响突然来这么一大片。 还个个都这么结实。 但纪冬还是低估了纪江龙愚蠢的程度。 到底是自己的地盘,山海会的人支援过来要不了多长时间,纪冬兜里还有枪,不是很慌。 可当他看到领头的男人手往后腰一掏,掏出一柄胳膊那么长的土枪时—— 纪冬猛地推开女人跳了起来,“跑!” 我为她存的嫁妆 随着纪冬一声吼,卡座里的马仔都蹦了起来。 眼睛都还没看清楚,枪响已经在头顶炸开了。 整个酒吧一时间充满了尖叫和酒瓶砸碎的脆响,男男女女慌不择路地奔逃。 林虎醒酒速度很快,马上从台上跳了下去,看了眼情况,大步跟着纪冬往后门跑。 这酒吧就两个门,外国佬从前门进来的,把过道都堵满了,他们只能从后门逃生。 “是纪江龙找来的吗!”林虎喊。 纪冬一边打电话一边跑:“快,给山哥拨电话!” 纪冬跑得最快,第一个冲到后门,手一推,才发现后门竟然锁死了! “操!”纪冬狠狠踹了一脚,身上没什么开锁工具,直接从兜里掏了枪,照着锁头打下去,“他妈的山哥和纪江龙联手了!” 这个锁不知道是不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巴掌大的大锁,崭新,打了两枪都没反应。 门又是铁门,踹也踹不烂! “冬哥!这边有个小门!”小五一脚蹬开了旁边的门。 那是一扇木门,黑暗里不怎么起眼,有些年头了,锁都生锈了,里面是楼梯。 纪冬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其他人情况如何不是很清楚,跑到楼梯这边的就他们三个了。 二楼的楼梯拐角有一扇通风窗,看着能过人,但高度快到天花板了,纪冬蹦起来也没够到。 后门这边没人,音乐声也没那么大,他们可以听到混乱的脚步声。 再往上跑要是没有窗就完了。 林虎一个健步往前,扎了个马步,“快,哥!” 纪冬没含糊,顺着背和肩膀踩上去,借力往上一蹦,双手攀到了窗沿上。 他利落地蹲在了通风窗上,转了个身,面朝下趴窗户上,两条腿在外面顶着墙面,双手伸下去,“阿虎!” “砰砰砰砰砰——” 林虎抓着他的手下意识回了下头,蓦然睁大双眼。 小五已经被打成了筛子,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倒下去了,面上还是那副紧张兮兮等着爬窗的表情。 那帮外国佬已经在楼梯上了。 林虎不是个胆小的人,但这一刻莫名动弹不得,有一种预感—— 就是今天。 他的命,就到今天。 “发什么愣!”纪冬怒吼一声。 林虎猛的一个哆嗦,抓着他的手往墙上一蹬。 楼梯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男人冲上楼。 枪口对准了林虎。 “砰砰砰砰砰——” 通风窗一次只能过一个人,纪冬先下去的,最先跟着他下来的是血,接着才是狠狠砸到地上的林虎。 像一袋结结实实的沙袋。 捞都捞不住。 纪冬盯着他看了一瞬,听到里面有人在下达什么指令,立马蹲下去抓他的胳膊,往肩上一扛。 拔腿就跑。 慌忙之中跑得很颠簸,纪冬本来就没有林虎高,这一通连拖带拽的,反复撕拉伤口。 林虎感觉自己要疼尿了,中枪的时候都没这么疼。 他趴在纪冬脖颈边上倒着气,两只脚在地上拖着,大腿不断抽搐,使不上一点力气。 感觉到眼睛发黑了,看不清东西。 心底生出彻骨的寒意。 手哆哆嗦嗦往大衣里伸,接着摸了一张卡出来,一点一点塞进纪冬的口袋。 “有力气就自己跑两步!”纪冬吼。 “这是……”林虎肺被打穿了,漏着气,呼吸不上来,费劲地说,“这是,我给……涵,存的嫁妆,密码,她生日……你……帮她,看着点,别叫……狗东西骗了,我钱,不给男人花……” 纪冬扛着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逃命已经足够吃力了,林虎还在边上胡言乱语,气得想就地揍他一顿。 “操你妈!”纪冬青筋暴起,咬牙怒骂了一句,“给老子他妈清醒点儿!你敢死在这里,老子就去把乔小涵轮了!” 林虎一把抓住他的大衣,“那我……我肯定……我……” 肯定不放过你。 林虎再说不出话了,眼泪急得崩了出来,脸憋得通红发紫。 浑身的血从各个窟窿里往外冒,顺着裤腿淌了一路。 他艰难地倒气,强烈的窒息感让他不住抽搐。 没事的。 不要怕。 他拼命安慰自己。 奶奶也送了,纪老三也死了,大哥也当上堂主了,这三十几年,风风光光的,做了回人上人,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林虎忍不住呜咽,脸上滑下两道热泪,融进了纪冬肩头的血污里。 乔小涵…… 乔小涵…… 乔小涵,老子想娶你,下辈子吧,下辈子一定…… 下辈子不当混混了。 乔小涵,老子想吃蛋糕。 只是很短暂的时间,都不够从后门跑上街的。 紧紧揪着大衣的手就垂下去了。 喷到脖子上的热气也消失了。 人死的一瞬间,突然就轻了。 纪冬停下脚步,看着沿水街道上疾驰的几辆黑车,感觉自己好像也受伤了,要不心口怎么会这么痛? 他在原地站了站,把背上的壮汉甩到了地上。 他没有回头,一眼都没再看,嘶吼着冲向长街,脸上的经络一条一条凸起,显得面目狰狞。 街上的行人吓了一跳,纷纷躲开,一个母亲拽着自家孩子惊恐地瞪着他。 艳红车灯在眼里晕开光圈,纪冬好好的品尝了一通心如刀割的滋味。 林虎是不一样的,和小五他们不一样。 他们同样是被抛弃的人。 他们是404培养的恶狗。 他们是兄弟。 是能为对方卖命的兄弟。 他们完全信任,紧紧抱在一起,才能熬过一个又一个严酷的寒冬。 一起上刀山下火海的兄弟,一个在外省东躲西藏不知归期,一个死在了后头,纪冬站在街头,只觉得一阵茫然。 往左,还是往右? 去哪儿? 这些人看我干什么? 他们是不是也想杀我? 以后还可以信谁? 还有谁会甘愿把命交到我手上? 纪江龙呢? 纪江龙在哪里! 小灵通在口袋里响了,纪冬下意识掏出来,指尖碰到一张卡,僵了僵。 乔小涵打的电话,一接通就是一顿喊:“林虎呢!林虎在哪儿!” “死了。”纪冬说。 “你说什……”乔小涵突然失了声,“么?” “死了,”纪冬看着一辆车从面前窜过,“纪家兄弟俩和山哥联手了。” 电话那边静默了一阵,接着就是急促的呼吸声。 乔小涵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王八蛋——王八蛋——纪冬你这个王八蛋!!!” 纪冬出事 纪夜安写奥数比较专注,听见玄关传来开门的动静,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 关燊的父母推门进来,看到他愣了愣,“夜安来了?” 接着马上看向茶几上呼呼大睡的儿子。 关父脸一沉,“关燊!” “嗯!?”关燊猛地坐直,眼睛都忘了睁。 ……抄作业都能抄睡着啊? 纪夜安礼貌地打了招呼,低头收拾书包。 “你要走了吗?”关燊迷迷瞪瞪看着他。 “嗯。”纪夜安拉上书包拉链,从口袋里掏出小灵通,准备叫幺喜来接。 小灵通的绿灯亮着。 纪夜安翻开一看。 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幺喜打的,还有一条未读消息。 幺喜:【安安,大哥那里出事了,我得先过去,你就在朋友家待着,等我来接你!】 纪夜安心里一个咯噔,马上拨了回去。 铃声响到快挂,幺喜才接起来。 幺喜那边很吵,都是骂骂咧咧的声音,语气有些哽咽,“安安,冬哥说了,你今天就在朋友家待着!” “爸爸出什么事了?”纪夜安语速很快。 “我们好几个兄弟没了,”幺喜带着鼻音说,“阿虎哥和小五哥也没了,冬哥要带我们去砍纪超。” “你们在哪儿?”纪夜安问。 “省道了,”幺喜骂了一声,“那孙子他妈的已经跑了!冬哥说追到省会也要弄他!你老实点,别让冬哥担心!” 幺喜说完就把电话挂了,纪夜安估计他和爸爸没在一辆车上,要不不可能告诉他这件事。 他怔怔地拿着小灵通,点开通讯录,看着爸爸的电话,犹豫不决。 这段时间他和纪冬之间的气氛很沉闷,每天晚饭都一言不发,时至今日,他依然记得跪在房间里那一夜,每每想起膝盖都一阵疼。 那一天,爸爸罚了他好久,到他哭出来了,也没有心软。 他觉得爸爸不像以前那样疼他了。 但现在知道爸爸身涉险境,心里还是担心得不行,恨不得立刻找辆车追过去。 纪夜安发了一条短信。 【爸爸,平安回来】 或许就是因为这条短信,纪冬才能在ICU挺过来。 纪冬和乔局合作了这么久,省里养了不少小弟,钱赚得勉勉强强,主要帮乔局办事。 他们在省道上前后夹击,堵到了纪江龙。 纪江龙的人都在崎山,车上就带了两个保镖,知道自己跑不了了,掏了枪出来殊死一拼。 纪冬从来没用过枪,平时拿着吓唬人的作用比防身大得多。 真打起来,几十个人混战在一起,几发子弹根本不够用,后果还比寻常捅死个人严重得多,反正不是乔辉能摆平的。 纪江龙在国外混,枪法就很娴熟,外国黑帮对枪法的要求比身法高得多。 隔着好几个人,三枪正中纪冬。 只打了三枪不是因为没子弹了,是因为纪冬一斧头甩过去把他脑壳劈裂了。 省里因为阿彪的事还处于戒严状态,纪冬中了枪不能去省里治,沿途找了个诊所,刀子抵医生脖子上,草草包扎了一下。 然后带着医生一路淌着血回崎山的。 到医院的时候,尽管没打到要害,人也已经快不行了。 混沌的黑暗中,纪夜安站在唯一的光源前,朝他微微笑着,说,爸爸,安安在等你。 他还是一副白白嫩嫩,生活无法自理的样子。 他那样柔弱,那样脆弱,仿佛风一吹就要消散。 纪冬望着他细瘦的胳膊,心想,没了自己这个爸爸,安安一个人该如何生存? 他拖着麻木的双腿,淌着满地浓稠的血,奋力朝前方奔跑。 安安…… 安安…… 耳边充斥着自己的喘息。 纪夜安却离他越来越远。 他跑得太慢了。 纪冬拼命迈大步子,可双腿毫无知觉。 安安! 过来! 到爸爸这里来! 爸爸,安安不需要你了。 纪夜安忽然变了一个人,眼神冰冷透着杀气,身板瘦削却足够坚韧。 他长成一个大孩子了。 爸爸,安安要离开你了。 不可以! 你哪儿都不许去! 纪冬勃然大怒,“你哪儿都不许去!纪夜安!” 纪夜安猛地一震,撑着床坐直了,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安安,”纪冬眉头紧拧,睡得很不安稳,“安安,你是爸爸的……” 纪夜安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梦,伸手抓住了他的手,“爸爸,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里。” 纪冬感受到掌心的温度,慢慢平复下来,继续回到睡梦中。 他拥抱着自己的儿子,总算踏实了。 没有阿彪,也没有林虎,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安安了,他怎么能放安安走? 你要一直留在我身边,安安。 你是我费劲心思一点一点喂活的,我花了这么多时间,这么多精力,你这条命都归我。 我不松手,你哪儿都别想去。 也不许再长大了。 纪夜安看他稳定下来,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烫得厉害,连忙要起身。 可纪冬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 纪夜安抽不动手,只好一根一根掰。 掰不开。 纪冬的手指就像铁块一样焊在了他手上。 纪夜安无可奈何,只好转头喊了一声:“喜哥。” 幺喜在陪护床上打着盹,听到哼了一声,但没醒。 “幺喜!”纪夜安提高音量。 “嗯?”幺喜立马坐了起来,十二分戒备,“怎么了?” “爸爸发烧了,”纪夜安说,“快去叫医生!” 纪冬的枪伤反复感染,人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不少大佬都过来探望了,就连山哥也在出国前跟着谢宗鸿来了一趟。 “阿冬还没醒?”谢宗鸿愁眉不展地走到病床前,“这都年底了,弄出这么多事儿来,哎,这个年怎么过?” 纪夜安坐在病床前,知道该起来招呼,但太困了,一直揉眼睛。 “安安,”谢宗鸿看着他,眼里莫名的慈爱,“去睡吧,阿公替你看着。” 纪夜安摇摇头。 谢宗鸿笑了,“信不过阿公?” “不……”纪夜安抿了抿唇,其实就是信不过,“我想陪着爸爸。” 谢宗鸿拍了拍他的背,“孝顺孩子。” 纪夜安勉强笑笑。 “医生怎么说?”山哥看着病床上的人,“还有多久能醒?” 幺喜恨毒了他,忍无可忍:“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大哥醒不过来?” “幺喜!”谢宗鸿呵斥一声。 “我大哥连阿虎哥的葬礼都没赶上!他们那么好的兄弟!我小五哥也是……我小五哥……”幺喜霎时红了眼,“阿公!纪老三的事真不是大哥做的!不然我他妈被雷劈死!纪超还他妈放话要给纪江龙报仇?一命换一命!他凭什么报仇!” 谢宗鸿拧紧了眉头,没说话。 纪夜安沉默地看着床,手指攥紧了被单。 都怪他。 都是他惹的。 再让你睡一个冬天 纪冬昏迷一天两天还好,三天五天也还好,一星期过去了,还不醒。 幺喜不能二十四小时陪护了,叫了张二牛和几个能打的小弟带着刀子轮班。 他们这回算是栽了。 死了四个兄弟,伤了一大片,底下都开始乱了,纪超又三番五次让人砸场子。 现在最能说得上话的就数幺喜,他不出去,没人能控制局面。 安家费、住院费还有几个兄弟进去了得捞,少说要上百万了。 幺喜头一回当大哥,不敢擅自动场子里的钱,还是请琪琪帮的忙,才把这笔钱垫上。 琪琪是唯一一个一直跟着纪冬的女人,在他们眼里,琪琪就是大嫂。 纪夜安只管陪着自己的爸爸。 医生说越晚苏醒人就越危险,过了最佳时期,就算醒了,大脑也会有不可逆转的损伤。 纪夜安的心一天一天沉下去,期末考都不去了,困得不行了,就躺到爸爸被窝里,和爸爸一起睡。 虽然内心祈祷着爸爸马上醒来,但他同时也贪恋这样的时光。 许久没和爸爸睡在一起了。 许久没有躺过温暖的被窝了。 许久没有贴在爸爸胸膛上入睡了。 虽然爸爸平躺着,依然做不到最舒服的姿势,可只是挨在一起,感觉都完全不同。 好像一闭眼能睡到天荒地老。 纪冬总在梦里喊他的名字,安安,安安,不要走。 纪夜安想不明白,爸爸梦里的安安为什么那么不听话,为什么一直要走。 “我不走,”纪夜安小心抚过他身上的绷带,抱住他的腰,“爸爸,我不会走的,我永远陪着你。” 每当他轻声细语地说完,纪冬就会平静下来,眉头渐渐舒展开。 纪冬是在很熟悉的感知里睁开的眼。 怀里抱着儿子,鼻尖是洗发水的清香,第一时间,甚至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 只觉得自己正抱着全世界。 他睁开眼之后,什么都没想,一瞬不瞬盯着底下的头发丝儿,胸腔里暖绒绒的。 昏睡的时候并不是什么都听不见,他能感觉到儿子一直陪在身边。 终于也有人记挂他这条命,终于也有人等他睡醒。 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摸儿子的头发。 即便这样轻了,还是惊醒了纪夜安。 纪夜安在他怀里蹭了蹭,接着猛地抬头,错愕地瞪着他,“爸爸?” “嗯,”纪冬嗓子干得像有东西在灼烧,很不舒服,转头看了看,陪护床上睡着一个马仔,“阿楠!” 阿楠睡得正香,手还往裤裆上抓了一把。 “……爸爸,”纪夜安收回视线,“你是饿了吗?” “不饿,”纪冬抱着他,“你别动。” “哦。”纪夜安乖巧地蜷着。 他不能动,纪冬却能动,手在他背上一寸一寸确认,确认他长大的程度。 手指摁到腰窝的时候,纪夜安打了个颤,“嗯……” 纪冬动作一僵。 这都什么动静? 纪夜安有些尴尬地低头,闷声说,“爸爸,痒。” 纪冬眼底划过复杂的情绪,小时候也不是没挠过,怎么小时候就不痒。 “爸爸,”纪夜安揪着他的病服,“我以后……还能在你床上睡吗?” “一个人睡不好?”纪冬问。 纪夜安点点头,“太冷了,爸爸,我怕冷。” 纪冬兜住他的脑袋,“那再让你睡一个冬天。” 话是这么说的,可过完年,开了春,天气渐暖,纪冬也没提过让纪夜安回石匣北住的事。 纪夜安自然不可能提,每天睡觉前都尽量降低存在感,默不作声爬上床。 但他一睡着,存在感就会非常强烈。 他会自己滚到爸爸怀里。 纪冬睡眠浅,尤其在林虎死后,他翻个身,纪冬马上醒,然后轻轻搂住他。 纪冬和纪超的恩怨在谢宗鸿的强压下暂停了。 纪老三怎么死的先不谈,纪江龙的的确确是纪冬杀的。 纪冬这边伤亡惨重,自己也赔了半条命进去。 两边都没捞到什么好。 所有的损失都是山海会的损失,这件事就此收手,再有犯的以后别想在崎山混。 谢宗鸿这么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纪冬。 从那个眼神中,纪冬确认,纪夜安做的事已经暴露了。 再闹下去,涉及到龙头大佬的威严,谢宗鸿不会再向着他。 其实谢宗鸿这一回也还是在帮他,林虎没了,幺喜火候不够,连他自己都是伤员,拿什么和兵强马壮的纪超斗? 纪冬这个年有够忙的。 一面要彻底接手山哥的地盘,一面要亲自带几个小弟,另一面,还得清水省会两头跑。 乔局顺利上位,升了省公安局局长,不负阿彪去那一趟。 开春第一件事就是扫黑。 扫的当然不是纪冬,都是另一个党派的人。 地盘这不就空出来了? 乔局叫他趁早派人去把省里的坑占了,顺便给了他一单生意。 乔局那个歌星闺女要和娱乐公司解约,他希望纪冬拿钱出来办个公司拍电影。 如今电影行业蒸蒸日上,乔局虽然是奔着他的钱来的,但只要把公司办起来了,接下来肯定一路绿灯。 两边的合作也会因为乔雅坚不可摧。 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进展,是由黑到白的一个重要突破。 纪冬没犹豫,虽然对公司和电影一窍不通,但还是赶紧筹钱去了。 他不怕乔局诓他,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乔局刚上位,要用他的地方还很多,现在给的好处,都是奖励,不要白不要。 纪冬这个大文盲两头跑苦学经营好不容易把公司办起来的这两年,他的儿子纪夜安顺利升上了高中。 纪夜安成绩好,市一中特地打电话过来招生。 但纪冬没让他去。 勒令他去崎山中学念书。 纪夜安也没强求,他只是习惯性地学习,并不是非得在学习上取得什么造诣。 关燊对此非常满意。 他俩又同校了。 纪夜安上了高中以后,不知道是不是校服变好看了,明珠出了尘。 他成绩优异,性格温和,喜欢他的人越发多了,情书收到手软。 两年过去,纪夜安不会再为自己异常的性取向感到惶恐,毕竟他最在乎的人都已经原谅了他。 但他没想过和哪个男生发生什么。 不是荷尔蒙不够旺盛,只是他很清楚,一旦落进爸爸眼里,一定会发怒的。 可十六岁的荷尔蒙总得找个出口宣泄。 要不早上举着小安安面对爸爸会羞愤欲死的。 纪夜安通常发泄到关燊身上。 关燊个子高,长相阳光,还和他接过吻。 有时忍得要上火了,他就在浴室里想着关燊为自己疏解。 每当爸爸的身影强势闪过,他就立刻逼迫自己暂停。 时间一长,身体怕了,就不容易想起爸爸了。 躺在爸爸怀里的时候也坦然多了。 关燊上了高中反而不太谈恋爱,可能是谈腻了,找了个更有挑战的事情做。 他跟着幺喜开始混。 纪冬昏迷那一阵,幺喜缺人手,有一回在街上碰到关燊,叫他帮忙跑了一次腿。 一来二去的,关燊稀里糊涂就跟了幺喜。 纪冬去省里忙活的时候,崎山的地盘就是幺喜说了算,连带着关燊也鸡犬升天。 在学校狂得跟什么似的。 才高一,就嚷嚷着要做老大,高二高三的混混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自打开学就打个没完。 这还不算什么。 崎山就这一所中学。 赵冉也在这里念书。 熊大的闺女,中心路大姐头。 关燊可谓是腹背受敌。 大课间的时候,纪夜安捧着书走到楼梯拐角,听到天台传来一阵打骂声。 夹杂着关燊悲惨的哀嚎。 默默转身下楼。 没走几步,楼道里响起一阵千军万马一般带着回荡效果的脚步声。 几个高一的男生拎着椅子腿冲上来了。 带头的看到他愣了愣,抹了下鼻涕,“燊哥呢?” 纪夜安往上指了指,“在挨打。” “那你不去搭把手!”带头的忍不住说。 “我不打架的。”纪夜安说。 带头的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石匣北中学毕业的男生拉了一把,“安安不打架的,走,我们快上去,别让赵冉打残了!” 残是残不了。 但关燊每次让赵冉逮到了,都会喜提一张猪头脸,很没面子。 今天颧骨还给挫出血了。 跑到纪夜安班里呲牙咧嘴一通骂。 纪夜安班上比较安全,重点班。 关燊班有中心中学毕业的,都是赵冉的内鬼。 纪夜安叹了口气,跟班里的同学要了张创可贴给他贴上,“不要来打扰我们班同学学习。” 纪夜安的同桌和前桌马上投来感恩的目光。 “这个死男人婆,”关燊完全顾不上,往桌上狠狠拍了一把,“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下一次我肯定还手!” “……问题你也打不过啊。”纪夜安说。 “啊——”关燊气得都要哭出来了。 青春遐想 下午下了雨。 第一滴雨拍在窗上的时候,纪夜安就警觉地转过了头。 纪冬住院那一阵,手底下群龙无首,纪超还在外面虎视眈眈,为了平定局势,只能早早出院,枪伤没养好。 或许养好也没有用,毕竟是三个大窟窿。 每逢阴雨天,这几个窟窿连带着陈年旧伤都让纪冬痛苦不堪。 纪冬不会嚎不会喊,可到底是肉体凡胎,纪夜安能在夜里感受到面前的胸膛在抽搐。 如果醒过来,抬起头,他会看到爸爸的脸上满是冷汗。 纪夜安想着爸爸煎熬的模样,心神不宁地发去消息:【别忘了找个医生看看】 爸爸:【看过了,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放学接你去外公家吃饭】 纪夜安勾了勾唇,把小灵通塞进桌兜里。 不等抬眼看讲台,同桌递了一张纸条过来。 纪夜安打开看了一眼。 【夜安,好想和你做爱】 纪夜安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露骨的情书,怪烫手的,忍不住看了看同桌。 同桌往旁边指了一下,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一片没有在看他的。 一个个都目不斜视盯着黑板。 纪夜安没往心里去,把纸条团成团,丢进了桌边挂着的垃圾袋。 下雨天让人烦躁的原因不仅是爸爸的伤,雨滴拍打窗户的声音,也会让等待无比漫长。 纪夜安小半个月没见爸爸了。 知道爸爸要回来,听课都有些走神。 两只眼睛望着讲台上的老师,没有焦点。 尽管他已经这么大了,小五照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在工地踏上林虎的贼船了。 他们这个年纪,生活和情感都不必太依赖父亲了。 可每一次纪冬的离开,都会让纪夜安焦躁不安,仿若一个丢了奶嘴的婴孩儿。 不仅因为他一向和纪冬亲密,那次变故,也实实在在吓到了他。 要不是纪江龙,他都快忘了,爸爸的工作其实是很危险的。 爸爸其实是有可能死的。 死是一件多可怕的事呢? 林虎的死,一开始没让纪夜安生出太多感触,匆匆震惊了一下,一颗心就全挂在了昏迷的爸爸身上。 然而一个如影随形的人突然消失,悲伤一定会在后续的生活中慢慢渗透心房。 在无数次看见林虎在家里留下的物件,在顺口和司机说话却得不到熟悉的回应,在出门前下意识通知林虎,然而林虎却不在了,以及转过头,不见林虎的各种瞬间,他总算明白了,哦,阿虎叔死了。 一颗正常饱满的心脏在茫然之后,渐渐放空,缺了一块。 这就是一个人死了。 纪冬刚刚着手筹备公司的那一段时间,带着尚未愈合的枪伤去省会奔波的那一段时间,纪夜安独自在房间,经常在悲伤中惊恐地想,要是爸爸也死了怎么办? 爸爸并不是战神,爸爸也会死。 要是一转头,看不到爸爸,怎么办? 因为心怀这样的担忧,年龄的增长并没有消减纪夜安对父亲的依赖。 他无比珍惜纪冬在身边的每一秒钟。 他还想和小孩儿一样,依偎着爸爸,听着爸爸的心跳,踏踏实实入睡。 纪冬也从来不催他长大,一样地抱着他,一样地拿幼稚的小东西逗他。 他们都希望,入了夜,这个房间的时间就冻结。 纪冬不会变老,纪夜安不会长大。 崎山中学公共场地的卫生全靠高一高二的学生打扫,每个班轮着来,美名其曰劳动光荣。 今天轮到纪夜安他们班,最后一节自习课全员出去打扫。 纪夜安负责其中三层楼道,地面和扶手都得清理。 因为在下雨,到处都湿淋淋的,清扫起来很麻烦,要不停拧拖把。 班上一个叫晋成的男生拎着抹布路过,看了看他,“夜安,你还没弄好吗?” “嗯。”纪夜安应了一声。 “扶手擦了吗?”晋成问。 “还没。”纪夜安说。 “我帮你吧,”晋成说,“我好了都。” 纪夜安正担心放学叫爸爸等,忙回头感谢:“那谢谢你了,明天请你吃饭。” “吃饭倒不用,”晋成笑了笑,“你周六要是有时间,帮我补补课就好了,这两天的课我都听不太懂。” 纪夜安脾气好,人缘也好,学校里和他请教的同学向来多。 毕竟一个问题问很多遍,老师真急眼了是会骂人的。 纪夜安不会,他都不会急眼。 “好,”纪夜安说,“周五你提醒……” 话音未落,脚下的台阶突然开始震。 奔腾的脚步声从楼下往上涌。 “关燊!我干你妈!” “你他妈鸡巴都没有,你怎么干!”关燊的手出现在楼梯扶手上,一个使劲,整个人漂移着旋了上来。 看到上面的纪夜安一愣,但没时间招呼,连滚带爬冲上了台阶。 没过两秒,赵冉又出现在楼梯拐角,身后跟着一大帮人,目不斜视杀上来了。 纪夜安靠墙站着,视线低垂,沉默地看着他们肆虐过之后脏兮兮的地面。 握着拖把的手都发了青。 “我……帮你拖吧。”晋成说。 “我要去告老师。”纪夜安把拖把往墙上一搭,毫不犹豫地去了。 别的学生告状可能用处不大,但纪夜安告状,教导主任就跟亲孙子挨了打一样,风风火火就上天台了。 可惜楼道还是得重新打扫。 好在是两个人,放学之前顺利弄干净了。 纪夜安小半个月没见爸爸了,出校门这一路,心情又雀跃了。 早上天是晴的,纪夜安没有伞,拿了张班里打扫用剩的报纸在头上撑着。 刚绕出花坛,晋成举着伞跑过来了。 往他头上一撑。 “夜安,我送你回家。”晋成说。 “不用,”纪夜安说,“我爸爸来接我了。” “那我送你上车。”晋成说。 “谢谢。”纪夜安点点头,放下了报纸。 “你好奇怪,”晋成跟他并肩往校门口走,“我好久没听别人叫爸爸了,我都喊单字。” “我从小就这么叫。”纪夜安说。 晋成笑了笑,“挺可爱的。” “什么?”纪夜安转过头。 “没。”晋成也侧着头,看着路边。 纪夜安看不见他的脸,但能察觉到不同于同窗情谊的别的气氛。 睫毛一垂,把视线收了回来。 阿楠看到他的时候就下了车,举着伞迎了上来,“安安,这边!” 纪夜安加快脚步过去,阿楠替他拉开了车门,看着他钻进去,关上门。 “爸爸。”纪夜安高兴地望着后座上闲闲抽烟的男人。 纪冬支着脑袋,扫了眼他挂在发梢的水珠,“没伞也不说一声,叫阿楠进去接就好了,感冒了怎么办?” “天又不冷,我身体没那么差。”纪夜安笑笑。 纪冬没说话,抬起手,解了颗纽扣。 解得有点突然。 纪夜安愣看着他。 纪冬的身体就像猎豹一样矫健而优美,每解一颗扣子,暴露出来的肌肉就多一片,终于解到小腹。 两块胸肌鼓胀而饱满,缀着两个肉尖尖,随着呼吸平缓地起伏。 小腹上有几根细细的青筋,如同蜿蜒的树根一样,顺着望进腰带,能找到来源。 荷尔蒙一瞬间在车厢里荡开了,浓郁得惊心动魄。 男人的反应……不,十六岁男孩儿的反应来的很快,就一个愣神的事。 纪夜安下腹血一热,完全无暇琢磨他为什么脱衣服。 膝盖下意识合并了,慌乱地移开视线。 纪冬没太注意他的动作,烟塞进嘴里叼着,脱下衬衫攥在手里,“脑袋。” 纪夜安把脑袋伸过去了。 垂眼是一个男人最隐秘的部位,斜眼是精悍的腰,一抬眼,又是肉尖尖。 视线根本无处安放,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局促。 纪夜安只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心跳狂乱,生怕爸爸看出端倪。 不……不行了。 肯定是太久没发泄了。 今晚还得用一用关燊。 纪冬单手固定他的脸,拿衬衫在他头上一通搓。 搓得不太温柔,扣子扯过头发有点疼。 纪夜安很少感知疼痛,马上回了神。 “爸爸。”纪夜安有些抱怨地喊了一声。 纪冬手上一个用力,用轻微的疼痛警告他,“再敢淋雨爸爸就要罚你了。” “知道了……”纪夜安被迫嘟着嘴。 绿油油的冬瓜 今天是纪夜安外婆六十大寿,他们得去市里贺寿。 担心纪夜安淋雨感冒,衣服湿了也不太妥当,纪冬先领他去石匣北宾馆洗澡。 进去的时候前台没人,阿楠喊了一声:“人呢?琪姐!小春!” “别叫啦!”里头厕所出来个阿婆,把手里的抹布往木架子上一甩,走到前台,拉开柜子开始摸钥匙,“老板娘忙呢,小春也不在,五十一间,拿钱吧,我带你们上去。” “还拿钱,”阿楠乐了,回手指了指身后,“老太婆,冬哥你不认识啊?” 阿婆盯着纪冬看了半天,“什么冬瓜,我咋认识?” 阿楠一噎。 看来他们团伙的国民度还是很有限,至少还没突破年龄局限。 纪冬摸了摸口袋,摸了个皮夹出来。 本来打算就这么掏钱开房,但又想起了刚刚看见的几家服装店。 他转头看了看儿子半透明的肩膀。 还得给安安买衣服。 而且安安今年还没买过新衣服。 他自己买回来的,要么走线不行,要么料子不行,还有纪夜安实在不愿意穿的,琪琪挑衣服的眼光比较好,每次送的衣服都挺合身。 “把琪琪叫过来,就说纪冬来了。”纪冬抽了一张整的放在前台桌子上。 “哎哟,”阿婆把钱收进抽屉,掏了一张五十的出来,“都说在忙啦!我带你上去一样的!” “忙什么呢!”阿楠说,“什么事儿比冬哥的事儿大啊!” 阿婆啧了一声,瞪着他们,满脸写着“你们真不懂事”。 纪冬跟她对视了几秒,突然迈开腿,冲楼梯走过去。 “哎?”阿婆看着他大步跑上楼,“你干什么!我们这里有黑社会罩的啊!你别想惹事啊!” 阿楠连忙也跟了上去。 纪夜安顿了顿,都上去了,只好跟着一起上楼。 这会儿还不到六点,宾馆里没多少客人,在楼梯口简单听一耳朵就能分辨出一整层楼的动静。 站在三楼楼梯口的时候,纪冬立马分辨出了琪琪的动静。 他转过身,大步冲向发出声音的那间房,一脚蹬在了门上。 里面的呻吟霎时没了。 过了几秒,里头有个男人喊了一嘴:“谁啊我操!” “他妈的!”阿楠顿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哐哐哐”一顿砸门,“开门操你妈的!活腻了啊!冬哥的女人都敢碰!” 里面又没动静了,跟死了一样。 纪冬推开阿楠,沉声开口:“琪琪,人肯定是跑不了的,别让我把这儿拆了。” 纪夜安看着他,有些茫然。 还有些,心痛。 爸爸为什么生气? 他们不是单纯的钱色交易吗? 不是……单纯解决生理需求吗? 就像他想着关燊一样。 为什么要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 爸爸爱上了里面那个女人? 纪冬情绪变化并不明显,可他是纪冬最亲密的儿子,一点点微妙的波动都能感受得到。 他知道。 爸爸此刻非常非常愤怒。 像其他男人遭到妻子背叛一样愤怒。 可里面这个女人怎么称得上爸爸的妻子呢? 过了一阵,门里传出细微的脚步声,接着,房门颤颤巍巍打开一条缝。 纪冬一脚把门蹬开了。 琪琪被门撞到墙上,脑门儿狠狠挨了一下,当即发出一声惨叫。 纪冬没理她,径直冲向床。 男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裤子已经穿好了,手上抓着一件背心。 左肩纹着大片的青麒麟,却没什么威慑力。 他惊恐地瞪着眼,脸哆嗦着,“冬……冬……啊!” 纪冬一拳照着他的脸砸了下去,趁他上身歪斜,抓起他的头发,顺势往衣柜上一甩。 男人一头撞烂了柜门,半个脑袋都嵌进去了,一时间眼冒金星。 不等缓一缓,侧腰上又挨了一计猛踹,整个人趴地上蜷成了虾。 “纪冬!”琪琪尖叫着扑过来,一把拽住纪冬的胳膊。 纪冬肩膀一扭甩开她,照着男人的大腿蹬了过去。 “嗷嗷!”男人疼得面目扭曲,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裤裆,“冬哥!冬哥别打了!我错了!冬哥!” “操你妈的!”阿楠暴喝,“你他妈现在知道错了!鸡儿硬的时候怎么不知道错了!老子他妈把你腌了!” 眼看着纪冬一脚比一脚踹得狠,坚硬的皮鞋底还总往命根子的位置踹,即便是踹在手背上,男人依然疼得嗷嗷大叫。 “纪冬!”琪琪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你到底要干什么!” 纪冬停了下来,胸膛起伏着,侧过脸,目光沉沉看着她,“有这么饥渴吗?找这么个小孩儿?” “你有病吧!”琪琪崩溃地喊,“你都多久没上我这儿来了!你还记得我吗!你都不跟我好了,还不让我找别人!?” 纪冬没说话。 年纪上去了,这方面的需求就没这么大了,何况琪琪早就是个半老徐娘,看着那张脸,实在提不起多少胃口。 但是。 “琪琪,”纪冬看着她,“我手底下所有兄弟都管你喊嫂子,你在糟蹋我的面子,你明白?” “我他妈总不能一辈子为你的面子活吧!”琪琪说。 纪冬眯了眯眼,“那钱呢?” “这两年我有管你要过钱吗?”琪琪瞪着他,“这个破宾馆我还给你!” 纪冬胸口有点犯堵,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你就这么爱他?” “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琪琪跟着缓和了语气,眼眶通红,“冬哥啊,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跑了,我爸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把我卖去做鸡,我以前只想赚钱,只想填饱肚子,我只爱钱,现在我不缺钱了,我想要人陪,我很孤独……” 纪冬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她流眼泪,看着她号啕大哭,看着她从一个风情万种的骚鸡,变成一个会空虚会寂寞讲究精神陪伴的半老徐娘。 琪琪悲从心来,哭声愈发凄切,歇斯底里地蹲了下去。 这个世界上除了亲情、爱情、友情,还有些别的,长达十年的淡淡的情分。 纪冬仰起头,撑着腰,慢慢呼出一口气,“琪琪,我不想在崎山听见谁在外面炫耀,我的马子被他上过,我兄弟性子急,会替我砍死他们的。” 琪琪抱着头痛哭,没有回应。 “哥,他好像是中兴的,”阿楠突然说,“邱九爷那个浴场开业的时候我见过他。” 纪冬本来都转身要走了,听了这话,立马回头,一把抄起椅子。 琪琪哭嚎着要去制止,阿楠手疾眼快制服住了。 纪夜安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爸爸发脾气。 他也不能完全揣测出纪冬的心事,只凭直觉感受。 爸爸好像不爱她,又好像舍不得她。 椅子很快就被砸烂了,每次砸下去都哐的一声响,纪夜安的心就跟着痛一下。 他不解地抬手,揉了揉心口。 他又是为什么在痛? 爸爸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琪琪可以走,可以去其他地方找男人,只要不在崎山就行。 这番话说出来,就代表爸爸并不爱她,不会把她娶回家。 这个女人根本不会影响他们未来的生活。 还有什么好心痛的? 浴室突袭 到人失去意识不会动弹也不会喊了,纪冬才停手,阿楠也松开了手。 鲜血从男人的鼻孔和耳朵流了出来。 琪琪疯了一样扑过去,颤抖着探了探鼻息,大骂纪冬王八蛋。 人肯定是没了。 不可能让中兴的小喽啰上山海会堂主的女人。 他们这些混混没什么底线,纪冬不用想都知道,这小子只要活着回去,一定会在酒桌上满面红光地吹嘘。 那他的脸往哪儿摆? 大哥的脸面比命都重要,没脸了还混个几把。 纪冬运动了一通也有点累,手里的椅子架往边上一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儿子在后头。 扭头看了一眼。 纪夜安面色惨白地站在门口,揪着自己的衣领,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 都是杀过人的人了,这点场面还能吓着? 也是,虽然杀过人,但没见过死人。 “去洗澡,”纪冬朝浴室抬了抬下巴,“爸爸去给你买衣服。” 纪夜安缓缓抬起眼,望着他,眼珠子颤动着。 “害怕了?”纪冬问。 纪夜安摇摇头。 但看上去还是挺怕的,进浴室这短短两步路都走得六神无主,脚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纪冬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腰,这才没让他以狗吃屎的姿势摔进去。 这腰…… 纪冬脑子里的暴虐和戾气都还没散,就先给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腾了个地儿。 真细。 纪冬看女人一般先看胸,完了就是腰。 只用胳膊丈量,纪夜安的腰都算量过比较细的了。 还软。 这两年他没什么时间陪纪夜安跑步,纪夜安就真不跑了,身体愈发软了。 纪冬皱着眉头握了一下,一边想着是不是该给他上点强度锻炼,一边又抗拒纪夜安变得结实强大。 “爸爸!”纪夜安反应很大地甩开他的手。 冲进浴室,转头惊恐地瞪着他。 纪冬瞳孔一缩。 人都懵了。 这他妈什么眼神? 这眼神非常熟悉,实在是不能再熟悉了,不需要思考就能判断。 刚出狱的时候他的脸烂得厉害,全是刀疤和钉子扎的洞,那些女人就这么看他。 十几年过去了,随着伤疤的淡化,很少再有女人对他露出这种眼神。 可这眼神居然出现在了纪夜安脸上。 脑子给狗刨了吧臭小子! 你以为你爹是你吗? 对自己至亲的人都会有冲动? 有一瞬间,纪冬几乎想冲进去冲着最心爱的儿子继续宣泄尚未平息的怒火。 他面色铁青,拳头握紧又松开,几度反复。 瞪着纪夜安反应过来仓惶又懊悔的表情。 纪冬沉着脸把门一甩。 还是没舍得。 下楼的时候,阿婆已经没影了。 估计之前跟着上楼看了一眼,只是脚程不够快,到门口已经打起来了,见势不妙就先溜了。 纪冬让阿楠留下善后,自己先去买衣服。 他的衣服给纪夜安擦过之后也不能看了。 往外面没走几步,小春慌里慌张带着几个马仔跑了过来,“冬哥!里面怎么样了?听说有人来闹……” 纪冬一巴掌甩了过去。 小春毫无防备,直接被掀到地上了。 几个脚步匆匆的马仔都停住了。 “你干嘛去了?”纪冬问。 “我……”小春捂着脸,茫然无措地看着他,“琪姐叫我送衣服去干洗,冬哥,我真不知道会出事啊冬哥……” 纪冬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忍住了体内狂暴的施虐欲,“都滚,不用上去了。” 外面一直有琪琪的骂街声,阿楠打着电话叫人过来收尸。 纪夜安故意洗得很慢,他不知道出去该怎么面对爸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崎山中学的校服是很薄的白衬衫,阳光下都有点透,出校门的时候还淋湿了,粗砺的大手贴上来的时候,只感觉中间都没有遮挡。 暖意从腰际一瞬间放射到整个后背,接着就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根本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 他甚至能感觉到爸爸腰上的皮带,坚硬的五金正好怼在他腰窝上。 纪夜安垂下手搓了搓自己的腰。 并不敏感。 不会痒。 明明不会痒。 为什么会心痛,为什么会因为一个简单的触碰浮想联翩,为什么会因为爸爸的靠近心跳加速…… 纪夜安喘不上气来。 他关上花洒。 浴室里的雾气依然蒸腾,快把他蒸熟了。 是性取向的问题吗?是因为喜欢男人,所以比其他人卑劣吗? 别这么肮脏,纪夜安。 别这么龌龊。 青春期不是你的借口。 那不是一般男人,那是连想都不能想的男人。 那是你的亲生父亲,是养育你长大的人,他的血在你的身体里流淌,你怎么敢? 难不成要时刻顶着一颗愧疚的心和爸爸相处吗? 纪夜安回想起纪冬刚刚看他的眼神。 那双颜色不同的眼睛里,夹杂着一样饱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震惊,失望,愤怒,难以置信…… 比发现琪琪偷人的时候浓烈得多。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个什么表情,现在对着模糊的镜子也无法重现。 以至于判断不了纪冬心中所想。 但他知道,爸爸对他的爱,温柔和强势是并存的。 温柔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而强势在于禁止他远离和反抗。 他这么一推。 爸爸肯定很难过。 纪夜安觉得自己大概真的需要认真找个方法把身体里的污秽清理出去。 隐忍并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欲望一层一层积在体内,在某一个瞬间,通通爆发。 他不能确定那是哪一个瞬间,潜意识害怕,会是爸爸碰触的瞬间。 到时候一定很难堪。 到时候绝对无法解释。 一定是憋坏了,他想。 纪冬拎着几袋衣服回来的时候,尸体已经拖走了,琪琪也哭累了,面如死灰坐在地上,看到他都没力气骂了。 浴室的门还关着。 里面没有水声。 也没有人洗澡的动静。 在干嘛? 还在发呆? 在怕? 怕什么? 怕他这个爸爸强奸他? 纪冬胸腔里的火跟夜市炒粉摊上的灶火一样,时大时小,就是不会消失。 只不过一个是手控的,一个被环境控制。 面前这扇阻挡他和儿子的门,就很顺利地把火调大了。 纪冬刷地拉开了门,在一声惊愕的抽气声中,无所顾忌地站在门口。 充沛的水雾瞬时弥漫出来,抚过他的脖颈。 浴室门是横向的两扇,开关很方便,离开之前是纪冬拉的门,纪夜安没锁。 他当然也想不到爸爸会开门。 他浑身赤裸,僵硬地站在花洒下面,雪白的酮体上挂满了水珠。 看见爸爸打量的目光,大脑一片空白。 纪冬原本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一串动作。 打开这扇门,把衣服丢进去,冷冰冰示意纪夜安穿上。 他认为纪夜安刚才推开他的举动中充满了对他的不敬和不信任。 他要树立父亲的威严,警示纪夜安爸爸不可抗拒这一理念,顺便用实际行动告诉纪夜安——他的爸爸对他并没有任何男人对女人的邪念。 他的爸爸看到他的身体,不会产生哪怕一丁点的冲动。 然而,在看清里面的酮体时,纪冬胸中的怒火突然下行了。 他没有把衣服甩进去,他一动不动站在门口,视线穿透迷蒙的水雾,从纪夜安的脖颈,移到肩膀,随着滑落的水珠,游过胸膛和小腹。 再下面…… 是腰,是一碰就会弹的腰。 纪夜安的手突然垂下来,挡在了大腿中间的位置。 说实话,纪冬根本没往那里看。 但这一挡,他就看了。 那只五指细长的手,笼罩着什么东西,在大腿上留下一道阴影,显得腿又白又润。 纪冬很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咽了咽喉咙,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匆匆抬眼。 纪夜安又是那副惊恐的表情,脸上淌着水,泛着红潮的时候,看上去更楚楚可怜。 好像很怕他。 又好像不怕他。 要是真怕他,怎么敢露出这种表情。 “爸爸……”纪夜安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 纪冬深吸一口气,满脑袋的火气呼之欲出。 “穿上。”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把手上的袋子轻轻放到了靠门的洗漱台上。 他的确就是这么一个畜生 纪夜安第一时间就把衣服穿上了。 光溜溜被爸爸盯着打量的羞耻让他满心惊惶,只有穿上衣服才感觉安心一些,仿佛乌龟套上了壳。 明明只是很短暂的时间,到他这里却像秋雨一样漫长。 视线的每一寸挪移,都像黏腻的蛇信舔过,让人毛骨悚然。 他不敢仔细揣摩爸爸的眼神,幸好雾够大,脑袋够空,他看得并不清晰。 但还是在浴室里挣扎了很久才。 可能得有小半个小时了,之前还有人来扫过地。 出来的时候没看到纪冬,地面的血和脑浆都清理干净了,房间里没别人,琪琪被拽到了椅子上坐着。 纪夜安不想和这个女人共处一室,转头出去。 阿楠在楼梯口打电话,看到他招了招手。 纪夜安拎着衣服袋子过去了。 “管他谁的人,跑到石匣北就他妈石匣北的人,妈的中兴吗喽那么多,冬哥还个个都认识?” “原因?冬哥看他不顺眼算不算原因?这年头搞死个瘪三还需要原因?” “叫中兴的听好了,怕死就别来山海会的地盘晃荡,撞上了就认栽,不服只管来报复!” 一直到出了宾馆,阿楠这通电话才打完。 “爸爸呢?”纪夜安问。 “冬哥没说,只叫我先送你去市里,”阿楠拉开车门,“你也知道冬哥今天心情不好,有点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纪夜安没说话。 他还不至于需要一个外人来告诉他体谅爸爸。 他在十三岁容忍琪琪的存在时,就已经充分体现出了识大体的良好美德。 崎山离市区挺远的,开车得半个多小时,外公家还不在市中心。 车拐出主路,转向一片陈旧但整洁干净,家家户户带个院子的居民区。 陈父因为纪冬痛失爱女,至今都厌恨纪冬,没事不允许他上门。 只在陈母生日这一天,因着陈母会思念外孙,才会让纪冬带纪夜安上门贺寿。 纪夜安一进院门,陈父就拉下了脸,目光盯着他身后的车。 发现车里没再下来别人,脸上的肌肉顿时松弛了,破天荒扬了个笑脸,“安安来啦!” “外公。”纪夜安有点儿受宠若惊,记忆里这个外公很少对他笑。 “安安!”陈母听到这一声,马上从大堂里出来了,只看一眼,声音就哽咽了,“哎哟安安,又长高了!” “外婆,生日快乐。”纪夜安朝她走过去。 陈母拉着他一通摸,眼含泪水细细地看着,说了好些嘘寒问暖的话。 “你爸爸呢?”陈母问。 “不知道,”纪夜安说,“应该会来的。” “跟他说不用来也没关系。”陈父马上说。 他厌恨纪冬,一个是纪冬间接害死了他的女儿,另一个,纪冬是黑社会,和他们格格不入。 但纪夜安不一样。 纪夜安就像是生长在他们陈家的孩子,温顺礼貌,才学出众,最重要的是,和妈妈长得很有几分相似。 纪冬没来之前,陈父对纪夜安一直不错,问了学业,问了吃穿用度,还给他抓了一把冬枣吃。 然而他们一家,最恨纪冬的不是陈父,而是陈桢。 他连纪夜安都一并痛恨,只碍于这是姐姐唯一的孩子,母亲满心挂念,才没有口出恶言。 但给不了什么好脸色。 纪夜安走到哪儿,他就去离纪夜安最远的对角,以免出现任何交流。 当晚宴正式开始,纪夜安跟着外婆进了大堂的时候,他人已经在院门口了。 跟迎宾似的。 转头就迎来了纪冬。 纪冬少见的穿了套合身的衬衫和马甲,手里提着一盒茶叶,通身正经生意人的标识,稍稍遮了点匪气。 下了车,淡淡扫了他一眼。 擦肩而过的时候,陈桢忍不住开口:“挺大的排场,长辈过寿开饭了才来,活不起了?” “还行。”纪冬停了下来。 陈桢看向他,丝毫没掩饰自己的敌意,“我爸说了,你要忙,不来也没事。” “我不忙。”纪冬把贺礼塞到了迎宾手上。 陈桢其实是不想接的,但他比纪冬亏在了知礼数。 “纪冬,”陈桢拎着茶叶转过头,“我总有一天会亲手把你送进去,我不过是在等安安长大。” 纪冬闻言偏头轻嗤,“那你等不到了。” 安安不会长大。 纪冬一进大堂,里面十几个人的欢声笑语就很明显的止了一下,过了大概零点五秒才又续上。 没有人招待他,他自己找了张空椅子坐了下来,左右两边的人身体都绷直了。 陈母象征性跟他打了声招呼:“来了?” “生日快乐妈。”纪冬说。 陈母点点头,“哎,来了就吃吧。” 纪夜安坐在外婆身边,走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爸爸被排挤。 他不明白纪冬为什么每年都要来这一趟,照纪冬冷血无情的性子,妻子过世了这么多年,和岳父一家划清界线并不是什么做不出来的事。 回崎山的路上,他问了:“爸爸,为什么每年都非来不可?” 纪冬偏着头正要点烟,斜眼看了看他,“或许有一天你能用上他们。” 纪夜安不解,“外公不如爸爸。” 纪冬呵笑,点上烟,“我命没有他长。” 暴雨令黑夜更加浓稠,沿街的店铺都早早关门了,只有偶尔的几片霓虹灯和广告牌发出模糊的光亮。 爸爸在这样的黑暗中,点着烟。 一口白烟从唇缝喷出,卷到鼻梁上,冰蓝色的眼眸映着微弱的火光。 他就跟机械铸造的一样危险而冷漠,但跃动的火光,透出了黑暗里仅有的人情味儿。 火光一灭。 车厢里就黑了下来,外面一晃而过的霓虹勾勒出爸爸暗红的轮廓。 模糊到像个幻影。 不太真实。 纪夜安突然就把浴室的尴尬全部忘却了,手伸过去,碰了碰爸爸的裤子。 里面的大腿将体温传递出来。 纪冬呼了口烟,扭头看他。 纪夜安朝他靠过来,脑袋搭在他肩膀上,找了个借口:“爸爸,我困了。” “嗯。”纪冬应了一声。 纪冬很享受每一个被纪夜安依赖的瞬间,唯独今天不太适应。 听到汽车引擎声中掺杂了儿子轻轻的呼吸,都有些烦躁。 他吐出嘴含的烟,看着车窗上蜿蜒的水线,少见的没有拥抱儿子。 浴室里的事在纪夜安那里或许已经过去了,但在他这个久经情场的成熟雄性这里没那么容易过去。 因为他很清楚那一刻自己想了什么。 他清楚自己把里面的人当作了什么,清楚自己的身体发了怎样的变化。 他没有任何茫然。 只有清晰之下无比的震撼。 震撼自己居然禽兽到了这个份上! 纪冬不是喜欢克制自己的人,尤其在这种没必要克制的事情上。 他可以让粉头大庭广众下给他口,也能随时随地拉琪琪去巷子里做,或许还会在山根偶然看见一个合眼的女人就叫人带上车。 全看欲望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突然来袭。 滚烫的水雾萦绕在面前的时候,他眼底热腾腾的,并不具备什么思考能力。 只想挥散那些碍事的水汽,无障碍触碰那一截光滑的腰,像对待过去每一个女人一样,将点燃自己欲火的男孩儿焚烧殆尽。 他毫无人性地对亲儿子产生了欲望。 安安怕他是对的。 他的确就是这么一个畜生。 知道怎么样可以让爸爸高兴吗? 关于浴室发生的事,父子俩的想法显然没在一个频道上,但这些误会永远无法化解。 在这个“同性恋”三个字都充满禁忌的年代,加上“父子”二字,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哪怕噎得喉咙疼,也不能吐出来。 他们只能在对对方揣测的误差上越走越远。 车开到白乐的时候,纪夜安真睡着了。 阿楠打着伞拉开车门。 纪冬抱着儿子下车。 一下车纪夜安就醒了,雨伞并不能遮挡所有风雨,裤腿很快淋得透透的,水珠顺着白皙的脚腕流淌。 他睫毛颤了颤,本来想睁开眼,又贪恋爸爸的怀抱,并没有发出动静。 他以为自己的戏很好,直到爸爸把他放到沙发上,在他耳边低声的一句:“要爸爸帮你洗澡吗?” 纪夜安马上爬起来了,“不用……” 今天下大暴雨,除了棋牌室和夜店看场子的,其他马仔都已经收工了。 餐桌那边好几个心腹在喝酒,桌上摆着几份卤菜,阿楠过去开了一瓶酒就坐下了,他到现在没吃晚饭。 这帮人不懂得爱惜房子,客厅永远跟猪窝一样,走几步就能碰到个烟头酒瓶。 纪冬受够了被小五表姐使唤的日子,关系不够亲密的又信不过,所以一直没请阿姨,通常不长虫就放着发霉。 但他和纪夜安的房间还是要收拾的。 纪冬把药渣子洗干净,碗放到收纳柜里,拎着扫把准备去房间。 小灵通突然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提示,转身往阳台上去。 “鬼眼,”熊大单刀直入,“我们中兴有个兄弟去了石匣北,到现在没回来。” “你打错电话了,”纪冬按了按自己的肩膀,“我这里不是警局,不找失踪人口。” “你最好还是找一下,”熊大说,“可能在你马子那里。” “我哪来的马子?”纪冬嗤笑,“年轻的时候玩过一阵,好心给那骚鸡养老罢了。” “你别跟我扯这些,”熊大语气严肃,“那是九爷堂弟的儿子,九爷可是很看重的,你要把人抓了就赶紧给我放了,我们中兴这些年是和气生财,不是怕了你们。” 邱九爷的堂侄。 啧。 照熊大的说法,他的脸估计已经被丢过好几轮了。 纪冬抬了抬眼,“说了,没见过,没事儿挂了。” “哎……嘟……嘟……” 肩膀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今晚恐怕不会好过。 这是换季雨,没个十天八天的停不下来,还不知道得疼几天。 纪冬把小灵通塞回兜里,去房间打扫卫生。 纪夜安不是爱捣蛋的小孩儿,房间和半个月前差不了多少,只是落了点灰。 扫到书桌前,目光落在了相框上。 纪冬拿了起来。 这是他们拍的第一张照片,纪夜安好像才上初一,看着比现在稚嫩很多。 坐在他腿上,刚哭完,眼睛鼻子还是红的,不过笑得挺开心。 很可爱。 他看儿子和自己的合照,一般只看儿子,不会看自己,他知道自己长相不堪,尤其在纪夜安边上,都不像亲生的。 但今天他看了看自己…… 的手。 他垂下眼,看着搂在纪夜安腰上的那只手。 相机照不出伤疤,但那只小麦色的手,在男孩儿白净的校服上,依然肮脏而醒目。 “爸爸。”纪夜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冬回过头。 视线聚焦的一刹那,有一些恍惚。 毕竟才细细打量过相框里的纪夜安,一下子有点对不上。 男孩子中学长得很快,安安和照片里完全不一样了,身上的孩子气都消失了。 他穿着干燥的白衬衫,脖颈纤长,脸庞瘦了一圈,骨相都出来了。 个子也拔高了,松柏一般站在门口,整个人透着温润和纯洁的气息。 就和身上的白衬衫一样不可染指。 纪冬把相框放回桌上,没想好要回什么话,索性不回,低头继续扫地。 纪夜安顿了顿,走进房间,站在书桌边上,抿了抿唇,“爸爸……” “什么事?”纪冬问。 纪夜安踌躇了好半天,“对不起,浴室那时候……” 纪冬清扫的动作停滞了。 “我是……”纪夜安僵硬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有点痒,就推开了,我不是故意要伤你心的。” 纪夜安要不提,纪冬都他妈忘记这回事了,现在脑子里还能想起的,只有水雾中一具白莹莹的躯体。 他闭了闭眼,把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去,“没事。” “爸爸你是不是不高兴了?”纪夜安不安地问。 “你很担心我不高兴吗?”纪冬转头看向他。 纪夜安看着他,点点头。 可能是刚出浴,纪夜安眼睛有些水润,泛着点薄红,脸颊也被蒸得发红。 毫无防备,认真又可怜地望着他。 仿佛在祈求疼爱。 在纪冬面前,他总是乖巧得好像可以执行爸爸的一切指令。 纪冬垂下眼,目光不自觉钻入松开了两个扣子的领口,“知道怎么样可以让爸爸高兴吗?” 纪夜安愣了愣,随后往前走了两步,犹豫着伸出手。 纪冬由着他环抱住自己。 “对,安安。”纪冬闻着鼻尖的发香,一抬手搂住了他的腰。 掌心很不客气地磨过,感受到男孩儿的颤栗,总算有些满足了。 “靠近爸爸,就能让爸爸高兴。”纪冬在他耳边说。 如果到这个时候,纪夜安还察觉不出纪冬的古怪,那就是智力发育有问题了。 相反,纪夜安非常聪明。 他整晚都克制着自己别去想浴室里的视线,内心祈祷着那是错觉,想要草草翻篇。 然而此刻在后腰上的摩挲已经充分证明,那并不是错觉。 这只手并不像过去那样轻轻拍打安抚,或是单纯贴着给予力量。 而是像摸情人一样,带着挑逗的意味缓慢而反复地流连。 将他整片后腰都熨得发烫。 爸爸像他一样,对男人产生了兴趣。 纪夜安心里很乱,双手紧紧攥着爸爸的衬衫,脸色煞白,不知道该怎么做。 是要抗拒,大吼大叫,以儿子的身份提醒爸爸暂停这种过分亲热的举动。 还是隐忍不发? 聪明不代表天生就会处理生命中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小s猫 纪夜安选择了装傻。 哪怕腰都被揉酥了,隐隐打着颤,他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相较于和纪冬叫板,这项技能他比较擅长。 好在除了摸腰,爸爸并没有对他做其他出格的事,摸够了就放开了他。 纪夜安今天破天荒没有写作业,直接上了床。 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爸爸,需要时间思考这件事,他不想写到大晚上清醒地爬进被窝。 得趁爸爸还在忙碌赶紧先睡着。 晚上十点左右,外面的雨停了,但没过多久,更加猛烈的暴雨砸在了栏杆窗户上,夹杂着呼啸的风声。 把客厅的笑闹声都盖过去了。 纪冬呼吸愈发沉重,细密的汗从额角冒了出来。 一把刀在他肩膀小腹上连扎了几十下,噗嗤噗嗤,捅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嘶吼着想要将人推开,可胳膊一点力气都没有,抬不起来。 鲜血从窟窿里喷涌而出,痛得肩膀胳膊都抽筋了,伤口所在的肌肉自发抽搐。 “鬼眼,风水轮流转!” 纪冬猛地一震,从浅眠中醒了过来,瞪着窗户。 一道雷劈了下来,乍亮的白光将窗外的世界照成了黑白两色。 无数阴影交织成阴森而密集的网,将他和这栋楼困在其中。 纪冬眼眸晃动着,咽了咽喉咙。 这种梦。 林虎躲不过,他也躲不过,都躲不过的。 身体的感官迅速复苏,疼痛来得比梦里清晰百倍。 但在疼痛中,他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阵阵热气轻轻喷在自己的伤口上,做热疗似的。 纪冬低下头,对上儿子蓬松的头发。 这小子又把整颗脑袋埋在他胸口了,睡得跟小动物一样。 纪冬发现自己正搂着他,手握在后脖子上,掌心里一片温热细腻。 他慢慢滑了下去。 顺着骨节清晰的脊柱,摸到微弓的腰,再移到侧面,卡着凹陷不轻不重掐揉。 纪冬是野生动物,他原本就是白乐巷一条流浪狗,得了机缘,披上一张人皮,融入了人类社会,学了人说话的神态和腔调,本质却是不变的。 他步入社会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树立道德意识的最佳时期,何况还踏上了一条更加肮脏血腥的路。 别说法律了,世俗的伦常枷锁都无法束缚他,老师在幼儿园小学教过的话,他至今都没听过。 野生动物懂什么伦理?当然是为欲望而活。 没有欲望的时候,他遵从伦理,因为这是生存环境的规律,可当伦理和欲望发生冲突的时候,纪冬一定会选后者。 “唔……”纪夜安甩甩脑袋,仰起头,迷茫地睁开眼。 纪冬看着他小鹿一般单纯的眼睛,手上的动作停滞了。 野生动物也是疼小孩儿的。 他并不愿意伤害纪夜安。 “爸爸,”纪夜安听到雨声转了下头,看了看窗外的雨,“爸爸你是不是疼了?” “嗯。”纪冬应了一声。 “药没有效果吗?”纪夜安抬手往他胸膛摸了上去。 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 纪冬身上其他地方都挺皮糙肉厚的,疼都扛得住,更别说痒了。 只有这些疤痕是敏感的。 脆弱又敏感。 指尖擦过的时候,细微的指纹带起细细的电流,因为离心脏很近,就这样渗透进心脏。 “去湿活血的,又不是止痛药。”纪冬说。 纪夜安撑着床起来,“我去给你拿药水擦擦……” 纪冬手上一个用力把他按了回去。 纪夜安不解地看着他。 纪冬暧昧地掐了掐他的腰,食指勾了一下衣摆,“让爸爸摸一下好不好?” 纪夜安身体猛地一僵,大脑立刻清醒了,相当的清醒。 他瞪着面前轮廓模糊的男人,一时间做不出反应。 “……摸,”纪夜安发声都有些艰难,“摸了就不疼了吗?” “嗯。”纪冬说。 这绝对是骗小孩儿的,可纪夜安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直接和爸爸撕破脸吗? 接下来暴怒的爸爸和尴尬又要如何收拾? 何况,如果爸爸狠下心要弄他,他拿什么抵抗? “好……” 手挑开衣摆伸了进来,毫无阻碍地贴在了光滑的皮肤上,掌心下的细腰绷紧了,似乎很紧张。 纪冬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低头吻了吻纪夜安的发顶。 “安安……”纪冬哑声说。 纪夜安攥紧了手指,“怎,怎么了?” “很久没这么兴奋过了。”纪冬说。 纪夜安只感觉恐惧。 他并不排斥爸爸的触摸,甚至同样会在紧张中感到兴奋。 但他比纪冬明白得多,毕竟他身体里还有一半人的血脉。 他知道父子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爸爸,”纪夜安用上哀求的语气,“我帮你擦药吧,好吗?” 纪冬在他肋骨上掐了一把,拇指再往上一点就会碰到胸膛,“你会逃吗?” 纪夜安瑟缩了一下,“不会的。” “爸爸活到今天,还没有弄不到手的东西,”纪冬把手抽了出来,抓了抓他的头发,“去吧。” 药水就在衣柜下面的小抽屉里。 纪夜安没开灯,蹲下去,摸黑拿了出来。 他不敢开灯。 或许说,不敢看爸爸。 回到床上的时候,纪冬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烟盒。 他也没有让纪夜安开灯。 黑暗更适合他们。 纪夜安跨坐在爸爸腿上,把药水到到掌心里,搓热了,往胸膛贴了过去。 纪冬按下打火机,吸了口烟,一伸手,滑进了他的衣摆。 纪夜安动作一僵。 悄悄看向爸爸的眼睛。 纪冬正看着他,那只蓝眼睛在夜色里格外突兀,如同鬼火悬浮,摄人心魄。 手心里的胸膛起伏着,平稳而从容地挤压自己的手掌,心跳带着肌肉震荡,不必按压,就能感知到磅礴的生命力。 纪夜安的手指露了怯,几度轻蜷,注意力完全不在爸爸的伤痕上。 那只手已经滑到了裤腰,校裤很宽松,即便系了抽绳,还是阻止不了大手的征途。 会做到……什么程度? “别发呆。”纪冬喷了口烟出来,扫到他脸上。 纪夜安回过神,搓起手心里狰狞的旧伤。 “安安,知道吗?”纪冬缓缓开口。 “你硬了。” 纪夜安瞳孔一缩,冷汗顿时下来了。 纪冬偏头笑了一声,手抽了出来,接着莫名其妙开始放声笑。 “爸爸!”纪夜安羞耻得有些生气了。 “小骚猫。”纪冬说。 夜里亵玩 这一夜的雨和隐匿在夜色的挑逗持续到了后半夜。 纪冬肩膀又疼,心又痒,索性不忍了,翻了个身平躺着。 一边把玩怀里装睡的男孩儿,一边扯开了自己的内裤。 纪夜安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企图保护自己。 可身体在抚摸下频频颤栗,无所遁形。 滚烫的大手隔着校服拍到他臀尖上,他眼睛都被玩湿了,满耳朵都是自己的心跳和男人恶意倾泻的喘息。 这是爸爸在给他传递信号。 爸爸在告诉他,自己需要什么。 爸爸希望他趁早做好心理准备。 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来讨。 纪夜安无比庆幸这不是周末,第二天一早就得上学。 因为睡得胆战心惊,天刚亮就爬起来了。 他昨晚在浴室草草解决过一次,按理说早上不该有什么反应,可夜里的事冲击太大,一觉醒来被抚摸的感觉还很清晰,以至于硬邦邦的。 纪夜安走进浴室,抖着手打开水龙头,掬了水往脸上一拍。 抬起眼。 镜子里是他仓惶无措的的双眼。 他是爱爸爸的,但那种爱是亲情,不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感情。 哪怕他做过和爸爸缠绵的梦,也只有一次而已。 不可能好好的亲情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就变质了。 何况他对爱情还只是一个朦胧的了解,什么一见钟情什么约会都没经历过,上来就是这么直白的性暗示…… 一想到他要像女人一样在爸爸胯下承欢,纪夜安只觉得毛骨悚然。 纪夜安动作或许轻,但幺喜动作大,客厅的门一关,纪冬就睁开了眼。 坐起来,靠到靠背上,从床头柜拿了烟。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曲起一条腿,手伸下去,隔着内裤安抚自己。 真的很久没这么兴奋过了。 昨晚发泄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还有源源不断的欲火在体内燃烧。 为什么? 新鲜? 刺激? 还是心底那一个,终于找到一个办法,不用担心安安长大的理由? 不知道。 纪冬什么都没想好,他只是像过去每一次碰到想要的东西一样——伸出手。 就这么简单。 药效一过,肩膀就开始痛了,肌肉里面灼着痛,神经一跳一跳的,其他地方都没有肩上痛得厉害。 纪冬整条胳膊都痛到发颤,取来床头柜上的药水,往肩上一倒。 搓了没几下,小灵通响了。 “喂?”纪冬接起电话。 “阿冬,”谢宗鸿语气有些严肃,“过来一趟,邱九爷在我这里吃早茶。” 早上出门早,学校对面的早餐铺子还没开门,下着大雨,摊车也没摆出来。 纪夜安只能等七点钟食堂开门。 食堂和小卖部中间有条只够一个人过的小道,经过那里的时候,纪夜安听到了打砸声。 要不说高中生精力旺盛,这么大的雨就浇不熄他们的黑道热情。 纪夜安转头看了一眼。 小道的尽头一个男生趴在那里企图往外爬,脸上糊满了泥和碎草,看不出本来面貌,浑身湿透了,脏兮兮的全是污水。 几只帆布鞋在他身上猛踹。 隐藏在建筑后面的男生弯下腰,伸出了手,抓起落水狗的头发。 一柱…… 黄色的液体浇到了落水狗脸上。 在猖狂的嘲笑声中,持续冲刷脸上的污泥。 落水狗崩溃地嘶吼,张开嘴的同时被迫接了一口尿。 洗完脸,落水狗不再反抗,抓着地面的手指都松开了,被拖回了食堂后面。 在混混们撒尿之前,纪夜安和这落水狗对了一眼。 落水狗紧紧望着他,嘴唇紧抿着,但眼里的祈求已经溢出来了。 纪夜安收回视线,撑着伞,绕过一个个水洼,慢慢往食堂里去。 其实初中有一段时间,纪夜安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像关燊那样混。 因为爸爸是混混,还混到了没有退路的程度上,他将来一定也会是混混。 而混通常是从学生时代开始的。 但他对崎山黑社会太了解,早就失去了一个混混预备役必备的对大佬的崇拜和敬畏之心,没有那样的热血。 一想到打架会疼,就实在提不起兴致了。 到了思考人生的年纪,纪夜安依然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而活。 他好像没有什么喜好。 学习,竞赛,拍摄,美食……都不能算喜好,这些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不能让他雀跃欢喜。 出生至今,在纪冬无微不至的照顾下,他一路顺风顺水,没有什么想得而不可得的东西,这样的平坦带来的,就是对俗世失去热情。 没有人会珍惜随手得来的东西,好比家里的碗。 上一次雀跃是什么时候? 是爸爸回来。 上上次呢? 是爸爸为他带了一块草莓慕斯。 所以是在为爸爸而活吗? 如果是这样,那爸爸对他的所有抚摸和图谋,是不是没什么好抗拒的? 食堂饭菜便宜,吃早餐的学生很多,闹哄哄的,但一切喧哗都被纪夜安隔绝在外。 他端着餐盘坐到长桌上,深陷自己的世界。 攥了攥心口的衬衫。 这里头昨晚跳得好欢。 看到爸爸和女人做爱,看到爸爸为女人发脾气,心里其实是很难过的吧? 所以做爸爸的情人,是不是也挺合算的。 在怕什么? 在犹豫什么? 怕爸爸把他当作那些用于泄欲的女人吗? 怕过去的温情再也不复吗? 还是怕那个从未见过的爸爸。 和从未见过的自己。 暴雨夜静谧的黑暗中,那一声声野兽一般的低哼,那时轻时重掐弄腰窝的手,那往下,兜着他屁股一握的钝痛。 每一样都让纪夜安心悸。 面前放下一个餐盘,接着周围几个位置都坐下了人,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烟草味儿。 纪夜安回过神,抬起眼。 关燊湿着头发坐在他对面,心情好像很愉悦,“安安,发什么愣呢,看你半天了。” “没什么。”纪夜安拾起筷子。 “跟你说个事儿!”关燊得意地说,“我刚刚把赵冉的男朋友揍了一顿!” “恭喜,”纪夜安说完顿了一下,“……赵冉男朋友?” “想不到吧!”关燊一乐,“那种男人婆也会搞对象!别说,一个软脚虾一个母老虎,天作之合!” 桌上几个男生都笑了起来。 “赵冉也不丑吧。”纪夜安说。 “赵冉还不丑?”关燊很吃惊,“你眼睛怎么长的?” “本来就不丑啊。”纪夜安说。 “肯定是看你爸看多……”关燊对上纪夜安冰冷的眼睛,一顿,“好吧,不丑不丑,反正我是欣赏不来。” “夜安不会想泡吧?”雷小宝调侃。 纪夜安看了看他畸形的鼻子,“我对你妈倒是挺感兴趣的。” “我操?”雷小宝眼睛一瞪。 “好了好了,”关燊见势不妙喊了一声,“自己人吵什么。” “关燊。”纪夜安舀了一勺粥。 “嗯?”关燊夹着拌面看他。 “周六中午来白乐,”纪夜安说,“我请你吃饭。” “嗯???”关燊很惊讶。 纪夜安记性还是好,早上晋成一进教室,就把自己的承诺想了起来。 但承诺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晋成的心思,现在知道了。 还知道那张露骨纸条来自于他。 因为班上任何一个女生都不会写这种东西。 只有可能是晋成。 纪夜安当然不愿意再和晋成单独相处。 他不屑处理这种和自己无关又有点尴尬的事,索性叫上关燊。 反正快期中考了,关燊也该补课了。 今天哥带你看个刺激的 邱九爷就是来要堂侄的,纪冬咬死了没见过,琪琪也很久没联系了,气得邱九爷茶杯一摔就走。 纪冬随即要起身,谢宗鸿抬手在空中按了按,“哎,急什么,难得来一趟,陪我说说话。” 纪冬坐下了,“阿公您说。” “这两年,阿山退了,老三死了,我也有几个老兄弟不在了,手底下的孩子散的散死的死,现在出去,街上一张张脸都没见过了,”谢宗鸿喝了口茶,叹息一声,“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不行了,扛不了山海会了。” “阿公不扛,还有谁能扛,整个崎山,晚辈就服阿公。”纪冬说。 谢宗鸿看了看他,笑了,“人得服老,一把年纪了还在这张椅子上坐着,别说底下人膈应,自己身子骨也受不了啊。” 纪冬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不过现在崎山还乱,”谢宗鸿放下茶杯,“我还得再撑一阵。” “阿公这些年的恩情我都记着,不管阿公有什么指示,我都听阿公的。”纪冬说。 就是没有那些人情,纪冬自知也不是谢宗鸿的对手。 他对山海会的野心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再往上爬,只是现在身不由己,抽不了身。 纪超时刻等待着咬他一口。 熊大也是。 多少藏在暗处记都记不住的人等着他倒下。 马上又要加上一个邱九爷。 利益争夺里总有赢家和输家,总会结下仇怨。 到现在这个地步,几乎是被推着往前走,不是想收手就能收手的。 谢宗鸿挺满意地看着他,“阿冬啊,凡事呢,能和平解决就和平解决,少沾血债,我们都是生意人,活着才能挣钱。” “是。”纪冬点头。 “邱九爷这个事,你不用太往心里去,”谢宗鸿说,“没有证据的事,阿公不会让外人来山海会地盘上撒野。” “谢谢阿公。”纪冬说。 “阿公也有件事麻烦你。”谢宗鸿说。 纪冬看了看他。 “娇娇呢,非要去国外看什么时尚展,说国外的好看吧,”谢宗鸿皱眉苦脸地说,“放她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跟着去吧,我这个老头子也跑不动了,你看……你有没有时间陪一趟?” “……”纪冬舔了舔嘴唇,点点头,“可以,我等下就去办签证。” “你怎么长熊猫眼了?”关燊问,“学习压力这么大吗?” “吃你的饭。”纪夜安舀了一勺咖喱牛肉。 他长黑眼圈纯粹是晚上被纪冬折腾的,和学习没有一点关系。 雨连天地下,他每晚都得给纪冬上药,就那一阵的工夫,纪冬就能折腾得他大半个晚上难以入眠。 何况纪冬一天比一天疼,昨晚已经疼得抽气了。 纪冬疼,他自然也是心疼的,怎么忍心一个人就这么睡过去。 于是就窝在爸爸怀里,忍受着愈发肆无忌惮的抚摸,恐惧又煎熬地陪着。 他还问过爸爸,可不可以不这样,不舒服。 纪冬没有回答他,更没有放过他。 纪夜安现在最大的问题还不是恐惧,而是一天比一天难以压制的欲望。 即便每天提前在洗澡的时候解决一次也没有用。 纪冬总是把他撩拨得欲火焚身,逼他发抖,出声,然后在旁边,一边掐他滚烫的腰和大腿,一边弄给他听。 纪冬还让他擦过一次。 摸着黑,拿着纸巾,去擦拭爸爸最隐秘的部位…… 纪夜安甚至都不敢看,只觉得手不是碰到了毛毛就是碰到了腿。 过电一般的感受。 这简直是纪夜安有生以来最大的苦难。 他从来没有这样忍耐过,几度想在爸爸面前为自己疏解,只是羞耻心和对未知的恐惧让他强行忍住了罢了。 幸好纪冬今天早上就出国了,得一个星期才能回来。 纪夜安狠狠松了口气,从来不曾这么期待爸爸离开。 和关燊一起到教室的时候,晋成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看到他俩一起过来,明显有点失望。 纪夜安仿佛没察觉,“晋成,你上次说哪里不懂?” “哦,这……”晋成拿起了桌上的书。 纪夜安这个计划本来没什么问题,一起学习一个下午,还了人情,以后不再答应晋成什么,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但他没料到关燊这么靠不住。 给晋成讲题的时候,关燊两眼无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皮一垂,脑袋哐当砸桌上了。 还没砸醒。 不等回个神的,关燊鼾都打上了。 纪夜安:“……”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活人,刻意挥散的气氛自然汇聚回来。 尽管讲的都是没有感情的题目,可晋成看他的眼神愈发火热。 纪夜安皱了皱眉,让他自己解一遍题。 晋成在纸上写:【夜安,我很喜欢你】 纪夜安只好告诉他,“我不喜欢你。” 晋成还是炯炯有神地盯着他,“我知道你爸是黑社会,我不怕,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知道什么和我没关系,”纪夜安说,“我说了我不喜欢你……嗯!” 晋成突然往他身上一扑,双手按着他的胳膊,冲着他的嘴唇咬过去。 他们是并排坐的,晋成坐在同桌的位置上,速度太快,纪夜安一下子躲避不开。 他偏头吼:“放开!” 关燊总算是他妈的醒了,纪夜安头偏得很极限,脖子都拉长了,眯着眼睛看。 一把椅子冲着晋成的后脑勺砸了下来。 纪夜安脖子一缩,生怕砸到自己。 “啊!”晋成一下子就痛得撒了手。 “操你妈!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关燊抓着他的脖领子往后一拽,把他连人带屁股底下的椅子一块儿掀倒地上。 拖行到教室后面的中间位置,往地上一摔,一脚冲着晋成的肚子蹬了过去。 纪夜安扯了扯被抓皱的衬衫,呼出一口气,看着关燊打人。 打到满鼻子满脸都是血了,叫停了:“差不多让他走吧,打死了麻烦。” 关燊抡在半空中的拳头停了下来,恶狠狠瞪着底下的人,“老子警告你,再有下一次,老子一定折磨得你上不了学,操你妈的,什么玩意儿?” 晋成捂着肚子,仰头看了看纪夜安,有些不敢置信。 纪夜安坐在座位上,已经拿起了书。 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侧脸和平常一样的俊美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晋成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挨一巴掌,或者被纪夜安的爸爸教训,但没想过自己会遭这样的毒打。 他总觉得,纪夜安会救自己。 原来纪夜安的温柔,都是假的。 纪夜安同样是个恶魔。 晋成提着书包灰溜溜离开之后,关燊骂骂咧咧捡起椅子坐到了纪夜安边上,“什么好学生嘛,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成绩比你好啊。”纪夜安说。 “靠,”关燊说,“有屁用,老子是要当大哥的男人!老子要当和鬼眼一样有名的红棍!” “燊眼大哥,”纪夜安说,“期中考之后就是家长会了,你的成名之战是弑父吗?” 关燊:“……” “……靠,”关燊有点郁闷,“你到时候能不能给我传个答案?” “不要,”纪夜安从桌兜里拿了一本本子出来,“笔记借你,基本就考这些,背下来就能过。” “我操,”关燊接过本子翻了翻,很不情愿,“这么多怎么背啊。” “才二十页而已。”纪夜安说。 “吼~”关燊鬼哭狼嚎地趴在桌上耸动了一会儿,转过头,两眼亮晶晶地看着纪夜安。 纪夜安扫了他一眼。 “安安,你为什么不搞对象?”关燊问,“这么多人喜欢你,男的也有,女的也有。” “我不喜欢。”纪夜安说。 “那你……”关燊咧开嘴,很贱地问,“会不会硬啊?” 纪夜安看着他,没说话。 “会吧!”关燊猛地坐直了,非常惊喜,“你也会的吧!” “……所以呢?”纪夜安说。 “别学了,”关燊一把抽走他手里的笔,“今天哥带你看个刺激的。” 往前爬两步,乖 纪夜安一听他这话就有点阴影。 果不其然掏出来的东西也非常震撼。 比录像厅播的震撼多了。 录像厅那个叫三级片,有剧情有床戏,他这个是纯色情电影。 模糊的画质里,两个高大魁梧的洋男人,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地撕扯衣服。 “声音调小点,被邻居听见就完了,”关燊蹲在录像机前面调了调按键,“我靠,这带子我废了好大劲才找到的,老想找个人分享了,也就只有你了安安!” 纪夜安眼睛已经看直了,灵魂震颤着。 关燊在旁边扯下裤子的时候,他人都还是恍惚的,到关燊哼哧哼哧上劲儿了,他才猛然回神。 “嗬……嗬……嗯……” 纪夜安转头看过去。 关燊目不转睛盯着屏幕,脸蛋耳朵都红了,突然察觉到什么,扭头看了看他,“……干嘛?” “你……”纪夜安不太能接受。 爸爸可以在旁边做这种事,因为刻板印象里,爸爸是成年男人,有这样的需求。 但关燊…… “你别害羞啊,”关燊有些害臊地说,“你一害羞,我都害羞了……雷小宝他们经常上我家看带子的,这有啥?” “我……”纪夜安低头看了看自己。 关燊盯着他打量了几眼,“你不会,没弄过吧?” 纪夜安没说话。 “很简单的啊,”关燊说,“你看我。” 纪夜安忍不住看了过去。 关燊右手握成一个圈,给他示范了几下,然后抬眼看他。 纪夜安也抬了眼。 对视之间,一股莫名其妙的气氛蔓延开来。 关燊张了张嘴,嗓子发哑,“要不要……我帮你?” 纪夜安绷着脸没说话。 以相处十六年的了解,关燊认为这就是默认了,于是朝着纪夜安的方向挪了过去。 “不用!”纪夜安突然说。 关燊看着他。 “我……”纪夜安站了起来,“我去下浴室。” 关燊说不出自己什么心情,反正最后还是笑了,“随你,别这么害羞,我受不了这样。” “你也别这么放荡,我也收不了。”纪夜安转身往浴室走。 “搞什么啊,”关燊好笑,“楠哥他们比我浪多了。” 纪夜安:“……” 没错,爸爸也比关燊浪。 可是……他们好像本身就是那样子的,而关燊和他,似乎不应该是这样。 想是这么想,纪夜安却开始频繁去关燊家,以学习环境安静为借口。 其实都是去看色情片。 家里毕竟人多,每次都在外面又喊又叫的,搞得他也一惊一乍,而且还没有声音画面助兴。 太荒淫了,纪夜安经常想。 不过真是憋坏了,一放纵就有点收不住,一个星期去了四回。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爸爸曾经说过的话—— 等你过两年再来跟我说这个话,只要你说得出口,老子就做得到。 纪夜安的确说不出口了。 七情六欲,与生俱来,别说人,流浪狗也是要交配的。 尤其在碰到一只能让自己产生欲望的狗以后。 不知道是不是纵欲过度,纪夜安每次看完影片都有点轻飘飘的,心情也比较飘。 一路飘回家,看到沙发上坐着喝酒的男人。 顿时沉了下去。 爸爸回来了。 “几点了?”纪冬盯着他。 纪夜安摸了下口袋,不等把小灵通摸出来,阿楠回了一声:“十点了。” “阿楠你过来。”纪冬招招手。 阿楠走了过去。 纪冬猛地窜起来,胳膊一挥,酒瓶子哐当一声砸在了他脑袋上。 速度太快了,就够纪夜安心尖颤一下的,根本看不清动作。 餐桌上喝酒打诨的马仔们都没声儿了,维持着原本的动作,震惊地看着阿楠。 阿楠捂着头弯下了腰,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去诊所包一下吧。”纪冬说。 “大哥……”阿楠抬头。 纪冬又一巴掌甩了过去。 阿楠上身一歪,脚动了动,还是没能平衡住,直接被掀到了地上。 “你来得晚,”纪冬忍耐着脾气,“可能不太清楚,安安回家晚十分钟也要向我汇报的,可是现在十点了,出什么事,你几条命够赔?加上你妈你奶你爷,都不够赔的,知道吗?” 纪夜安僵硬地站在玄关,后背一阵阵出冷汗,已经无法呼吸了。 “进来吧安安。”纪冬抬脚往房间走。 纪夜安艰难地迈开步子。 跟着纪冬走进没开灯的房间,看着他高大的身躯立在书桌前,步子怎么都迈不动了。 “关门。”纪冬说。 纪夜安轻轻把门关上了。 “去干嘛了。”纪冬缓缓转身,往书桌上一靠,随手拿了一把尺子。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连那只最显眼的蓝色眼珠也看不清。 难以捉摸。 “去关燊家……”纪夜安说,“去……” “想一想撒谎的后果。”纪冬提醒。 “去,看色情片。”纪夜安声音就蚊子那么点大。 不过这个时候外面很安静,没有人吵,最大的声音是窗外的风声。 纪冬听得很清楚,“然后呢?” “我……”纪夜安捏了捏手指,“在浴室,弄,弄了一下。” 纪冬沉默了很长时间,对于纪夜安来说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几乎要憋到窒息。 心跳也要蹦出来了。 “关燊帮你弄的?”纪冬问。 “不不是,”纪夜安垂着头,“我自己……” “脱。”纪冬说。 纪夜安猛地抬头。 “开灯脱。”纪冬说。 “爸爸?”纪夜安不敢置信。 “安安,”纪冬看着他,气息不太平稳,“爸爸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快忍不住了,不要跟爸爸对着干。” 纪夜安挪了挪脚,后背抵在墙上。 “三……” “二……” 吊顶霎时涌出白光,整个房间亮堂堂的,纪夜安的手指怯怯地按在开关上。 父子俩四目相对。 纪夜安这才看见爸爸眼底狂暴的愤怒。 他把手收回来,抵在胸口,开始解扣子。 一颗。 两颗。 三颗…… 迎着纪冬阴狠的目光,纪夜安解开一颗又一颗扣子,雪白的胸膛呈现出来。 在暖光灯下起伏,在严谨的审视中颤栗。 他脱掉了上衣,放到床上。 然后用求饶的眼神看向爸爸。 “脱。”纪冬垂下眼,盯着他的裤腰。 纪夜安闭了闭眼,强烈的羞耻中衍生出委屈。 他不是特别介意给爸爸看,只是介意这样的目光和眼下的氛围。 好像在打量什么……物件。 校裤很好脱,抽绳一扯,一下子就滑到了脚腕。 只剩一条内裤而已。 “爸爸……”纪夜安从来不曾蒙受过这样的羞辱,浑身都开始发抖。 纪冬显然不打算放过他,朝他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踏心尖,沉重而坚硬。 尺子戳上他的脖颈,纪夜安偏了偏头,冷硬的触感顺着胸中线缓慢地下滑。 滑到哪里,哪里就随之颤栗起伏。 最后,停滞在小腹上。 纪冬看着他屈辱的表情,手腕一动,内裤边缘被拨开。 接着落了下去。 纪冬垂下眼,拿尺子一掂,来回拨弄,似乎在检查。 这个过程简直要纪夜安的命。 “爸爸,”纪夜安声音哽塞,“你不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做我不知道的事情?”纪冬挑起尺子,轻轻拍打,“为什么不能做每一件事之前都先告诉我?” 纪夜安并起膝盖。 并不怎么疼,但是难以言喻的羞耻。 纪冬贴近他,胸膛几乎要顶在他胸口上,在他耳边说,“安安,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爸爸不喜欢你这么做的吧?” “我……”纪夜安眼眶红了一圈,脖子都涨红了,“我只是,不好意思说……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现在还不好意思吗?”纪冬手里的尺子在他身下一下一下戳弄,“还会吗?” 纪夜安拼命摇头。 “跪下,”纪冬说,“趴下去。” 纪夜安猝然睁大眼。 看着爸爸沉静的眼神,眼泪和膝盖同时落了下去。 “往前爬两步,”纪冬看了看他身后的门,往床沿上一坐,“乖。” 纪夜安依言爬了两步。 “啪!” 尺子落在了臀尖上。 这一下是真的疼! 纪夜安整个人蜷缩起来,下意识往侧面倒。 “跪好。” 纪夜安抽噎着跪好了。 “啪!” “啪!” “啪!” 一连三尺,打得纪夜安忍不住哭叫,抬手挡了一下,“别打了爸爸,我知道错了!痛!” “拿开。”纪冬并不心软。 看着儿子乖巧顺从任由自己摆布的模样,甚至很兴奋。 所有的怒火都转化成了兴奋。 “安安,”纪冬一尺子抽下去,在儿子凄惨的哭喊声中,郑重通知,“你记好,你每一分钟,每一刻,在做什么,爸爸都要知道!” “我记住了爸爸!啊——!”纪夜安跪趴下去,额头顶着地面,疼得太阳穴都突突跳。 一只炽热的大手覆上了伤口,接着,纪夜安感觉爸爸在身后跪了下来。 纪夜安吓得血色全无,“爸爸!不要!爸爸!” “你的一切都是爸爸的,”纪冬扯开自己的皮带,往旁边一扔,大手狠狠甩了下去,“由不得你了,安安。” 爸爸拿命换你的自由 纪冬没有碰纪夜安,他向来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强迫别人。 只是在纪夜安身后吓唬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希望纪夜安能长个记性,他的爸爸没有那么好糊弄。 等纪夜安洗完澡回来,纪冬拿了药水,过去扯他的裤子。 纪夜安反应很大地躲开了。 纪冬看着他。 纪夜安低着头,连呼吸都透出了对他的恐惧,“爸爸,安安真的知道错了,别再打了,求你了,安安再也不敢了,安安好疼,爸爸……” 纪夜安说着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抬手胡乱地擦,但擦不干净。 只能放任了。 纪冬看着他,整个人好像分裂了一样,心里一阵抽痛,非常痛。 当他愤怒的时候他是只野兽,没有人性,只顾破坏,只顾宣泄。 当他心情平和,他又是一个父亲。 是个对儿子无微不至的父亲。 “安安,”纪冬问,“爸爸是不是疯了?” 纪夜安摇摇头,没说话,也没敢看他。 “爸爸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纪冬说,“可是爸爸又没办法放你走。” 纪夜安动了动嘴唇,“安安不走。” “打你也不走吗?”纪冬问。 纪夜安摇摇头,“爸爸是爱安安的,爸爸不会再打安安了,对吧爸爸?” “我不知道。”纪冬说。 纪夜安抽了一口气,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纪冬盯着他看了许久,“爸爸送你一个礼物。” 纪夜安缓缓抬头,眼里还满是惊惶和伤心。 纪冬一把拉过他,放下手里的药水,把枪拿了出来,演示了一下,“你看,就这样上膛,很简单,里面子弹是满的。” 纪夜安不解地看向他。 “如果哪天,”纪冬看着他,“觉得不能忍受爸爸了,杀了爸爸。” 纪夜安一下子就哭了出来,伸手抱住他,“不,不要……” “爸爸刚刚很兴奋,安安,”纪冬低头贴着他的脖子,告诉他,“爸爸一点都不愧疚,一点都不心疼,要不是你哭得实在可怜,爸爸还想继续,爸爸想操你。” 纪夜安怕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爱爸爸。 但爸爸有时候真的很可怕。 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慈父。 他的和蔼很吝啬,绝不给予叛逆的小孩儿。 然而最恐怖的是,当爸爸愤怒的时候,他一点点反抗和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他逃都逃不掉。 在疼痛和耻辱同时鞭挞着自己的肉体和灵魂时,无助让寒意渗进了每一根骨头里。 “爸爸真的控制不住,”纪冬蹭了蹭他的脖颈,“但爸爸如果没有你,活着就没什么意思了。” “爸爸!”纪夜安尖声指责,“你这是在逼我!这不公平!” “这很公平,”纪冬说,“安安,我不会因为死在你手上心生怨恨,绝不。” 纪夜安想打他,但是不敢,只能把怨气和怒火发泄到他的衬衫上。 纪冬侧过脸,亲了亲怀里焦躁的男孩儿,“不管你怎么选择,爸爸都心甘情愿,所以很公平,爸爸用命换你的自由,这是等价买卖。” 他语气那么温柔,事情却做得那么霸道,枪几乎是强塞进他手里的。 沉甸甸的。 生命的重量。 纪夜安无助地被推到床上,扒掉裤子,然后大手带着药水揉了上来。 有的时候,纪夜安真的希望自己是个蠢货,或许足够蠢,对爸爸变质的爱就不会有什么抵抗心理。 哪怕爸爸那样对他,手在他身上那样抚摸,或许都不会想太多。 可惜他不是。 他只是依着爸爸的喜好长久地装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并不是真的没长大。 他清楚知道这一夜过去,他就会成为爸爸的情人,一个在外面喊爸爸,在家里任由父亲爱抚的情人。 爸爸把话说得那么直白,断掉了他们回头的路。 爸爸再也不是爸爸了。 但爸爸还是疼他的。 一大早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把乔小涵弄起来的,纪夜安吃到了草莓慕斯。 只是这个季节的草莓是干涩发酸的。 今天很不幸的是周天,纪夜安不用上学。 家里气氛很压抑,马仔们昨晚溜了大半,剩下的也不敢触大哥的霉头,能不喘气就不喘气,吃相都斯文了不少。 “还疼吗?”纪冬问。 纪夜安昨晚的惨叫和哀求都被听了个彻底,头都抬不起来,“……一点。” 其实很疼。 但他不想说。 “爸爸等下带你出去玩。”纪冬说。 纪夜安看了看他。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纪冬问。 “……”纪夜安摇摇头。 “还在生爸爸的气?”纪冬问。 “我本来就不常出去的。”纪夜安咬了口慕斯。 “上个星期不是跑得很欢?”纪冬说。 纪夜安:“……” “对这种事感兴趣?”纪冬看着他。 纪夜安赶紧摇头。 纪冬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低头喝粥。 除了上个星期,纪夜安的确不太出门,纪冬也想不到带他玩什么。 正好有个电影在狮口拍,干脆带去看明星。 那个年代都是三级片和武打戏,观众爱看,演员便宜,来钱快,最重要的是不需要什么剧情,只管打架就行。 反正他们也没打算拿什么国际大奖。 纪冬带纪夜安去了狮口。 上面的路车不好开,他们步行上山。 纪夜安对明星没什么兴趣,毕竟他家连电视机都没有,不认识几个明星,少有的听说过的,肯定不会在纪冬的影视公司。 但后面几个马仔相当兴奋。 兴奋到忘记纪冬昨晚残暴的行径,还问纪冬能不能喊女仔来装个逼。 纪冬今天心情不错,点头应了。 其实纪冬这几年已经很少对手下人发脾气了,他们混混毕竟不是文化人,教育小弟唯一的方式就是打,没别的。 要真能搞个演讲把这帮社会渣滓说得洗心革面,纪冬干脆去当老师了。 所以纪冬这样的,甚至算得上好说话的大哥。 今天是一场少林和朝廷鹰犬的打戏,群演很多,在林子里远远就能听见拍戏现场的动静。 几个马仔都加快了脚步,还有忘乎所以的已经忘记了大哥,自己冲过去了。 纪冬揽着儿子的肩膀走在人群后面,“这部电影的女主角很漂亮。” 纪夜安看了看他。 林子里树木茂密,还不到秋天,叶子很浓郁,阳光被切碎了落在纪冬身上。 爸爸平静的时候,看着并不可怕,高大温柔,是熟悉的模样。 一片光斑晃过眼皮,睫毛下的眸子像一颗剔透的蓝钻,浸在浅水中,熠熠生辉。 纪夜安有些恍惚。 “不喜欢看明星吗?”纪冬看他没反应,问了一句。 “还好,”纪夜安说,“爸爸,你可以牵我的手吗?” 纪冬顿了顿,绕到他右边,手放下去,牵住他的手。 纪夜安握紧了,想要握住这个爸爸。 穿过光影细碎的林子,前面是一块草坪。 过一截短木桥,对面就是青竹环绕的寺庙。 都说越穷的地方越需要信仰,这个寺庙香火还挺旺的。 三个阿婆在木桥上结伴走着,脸一直转向拍戏现场。 捂着嘴,“喔喔喔”地惊呼。 拍摄场地就在木桥对面。 这种粗制滥造为了洗钱而存在的电影,什么都没有进度重要,没事一般不叫停,群演们举着各种兵器乒铃哐啷瞎打,然后被女主角一脚蹬开。 男主角还没登场。 男主角的确还是练了几招的,得专门给镜头比划,目前站在导演旁边。 纪冬他们一过去,就有工作人员发现了,赶紧示意了导演。 导演一扭头,旁边几个人都一起跟着扭了头,“哎哟,纪先生来了!” 纪先生…… 纪夜安看了看爸爸。 这是从未听过的称呼。 以前只听过商政人士喊谢宗鸿先生。 “不用管我们,”纪冬说,“我就带孩子过来瞎看看。” “哎好。”导演说。 话虽然这么说,但导演还是立刻叫助手搬来几张塑料凳,安排他们坐下,又给他们上了茶水。 “冬哥,这些群演也不行嘛,”幺喜说,“能不能让我们上去露个脸!” “就是,这身手还不如我们。” “我想穿华山派的袍子。” 纪冬看了看他们,“你们就是穿警服看着也像奸细。” “哈哈哈哈哈!”几个混混都笑了起来。 “安安想穿吗?”纪冬低声问。 纪夜安摇摇头。 纪冬在他手背上摩挲了几下,“还在生爸爸的气?” “爸爸,”纪夜安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围的笑声淹没,“我心里好乱。” “不用乱,”纪冬贴到他耳边,“只要你乖,爸爸就不会再伤害你。” 纪夜安转过头,“真的吗?” “真的,”纪冬看着他,眼里透出几分怜爱,“只有你了,安安。” 纪夜安心里顿时安稳了很多。 这话的意思是,爸爸不会强迫他。 纪夜安抬起头,看着前面叮铃哐啷的四大门派大战少林。 没什么好看的。 别说和山海会血拼比,就是和校园风云比也差了一大截,棍子剑都使得软趴趴的,完全没有威慑力。 唯一能看的就是女主角。 长得漂亮,穿个肚兜,披件纱衣,挥胳膊摆腿的,像在一群糙汉里头跳舞。 怪不得影片一播,所有人都看女主角。 女主角一挥胳膊,轻飘飘的纱质袖摆一展,扇到前面穿灰布衣的大胡子脸上。 这个大胡子演技意外精湛,惨叫一声跟着扭过头,和挨了一板砖一个德行。 接着就趴地上了。 纪夜安顿了顿。 再定睛一看。 “爸爸。”他摇了摇纪冬的手。 “怎么?”纪冬问。 “好像是……”纪夜安指着趴地上装死的大胡子,“阿彪叔。” 纪冬猛地扭头。 交换 阿彪外形上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 方脸,皮肤黝黑,气质内敛,个头也不高,扔街上眨眼就找不到了。 现在剃了头,戴个胡子,更不好认。 纪冬盯着大胡子确认了半天,倾过身,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这些群演上哪儿找的?” “山那边拉来的,”工作人员指了指山脉,“我们上一场戏就在那边拍,那边有个影视城,群演多,清水没有这些。” 这一片山脉是省界线,山那边就是邻省了。 “怎么了纪先生?”工作人员问,“是不是演技不太行?” “拍完这一场把那个戴胡子的光头给我叫过来,”纪冬指着阿彪,想了想又说,“不,直接叫他去寺庙门口。” “好的。”工作人员应声。 这场戏本来要不了多久,名门正派上门剿杀妖女,少林和尚保驾护航,双方打到一半,男主角登场,正片里就是三分钟不到的事情。 导演也没什么要求,但女主角竟然频繁失误,还很倔强地要求再拍一遍又一遍,导致这么短的一个镜头拍了一个多小时。 这可是十天就得杀青的电影。 导演心里挺窝火的,但纪冬在边上看着,也不好说什么。 这女主角是纪冬指定的,他们这种烂片的主角又不需要多少演技,漂亮能露肉就行,基本都是公司高层定的。 纪冬让纪夜安坐着,自己起了身,往寺庙门口去。 戏一遍就过了。 抽个烟的工夫,阿彪就过来了,还戴着那个大胡子,不过能从突出的颧骨看出人明显瘦了一圈。 纪冬打量着他,把手里的烟盒往前递了递。 “哥。”阿彪取了根烟。 “怎么想的,”纪冬问,“照片还在通缉令上贴着呢,就想上电视了?” “我本来就是在外面看看,”阿彪拿着烟说,“那会儿在外地呢么,说差个死人,剃个头往那一趴就有钱,不露脸,我就去了。” “你很差钱吗?”纪冬问。 “嗯。”阿彪点头。 “钱呢?”纪冬问。 “被抢了。”阿彪转过了头。 纪冬看着他,无言以对。 “他们人太多了,带家伙,”阿彪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后脑勺,“我人生地不熟的……就给他们了。” 纪冬抽了口烟,“前天跟剧组一块儿回来的?” “我看到你才知道我回来了,”阿彪说,“他们也没说去哪儿,我上了车,一觉醒来就在这儿。” 纪冬叹了口气。 “哥,火。”阿彪拍了拍自己的麻布衣。 纪冬从兜里掏了火给他,“阿虎死了。” 阿彪手伸了一半,整个人就愣住了。 “葬他老家,跟他奶挨着,”纪冬把火机放他手心里,“你要想就去看看。” “谁干的?”阿彪抬眼看向他,嘴巴哆嗦着。 “纪家兄弟俩,山哥……当然是奔着我来的,”纪冬说,“他们觉得纪老三是我杀的。” 阿彪沉默着没说话。 阿彪和林虎感情向来好,虽说三个都是404的兄弟,但做大哥的,和小弟肯定有一定距离,阿彪和林虎没距离。 如果是以前,知道林虎死了,阿彪多少会来一句把纪超宰了。 但现在没有。 纪冬也看明白了。 阿彪知道他的号码,钱没了肯定能联系上,不联系就代表不想跟他联系。 代表已经厌倦江湖生活了。 “我等下叫人送钱过来。”纪冬不打算放手。 “杀纪超吗?”阿彪轻声问。 “纪超现在不好动,”纪冬说,“给你拿着用。” 阿彪眼神复杂。 “阿彪,”纪冬抽了口烟,“哪有说不干就不干的,我也不想干了,谁放我走?” 阿彪把烟叼进嘴里,拢着火点上了,点点头,瓮声瓮气地说:“明白。” 纪冬把烟抽出来,“抽反了。” 阿彪看着他。 纪冬重新取了一根烟,塞进他嘴里,又拿过他手里的火机,亲自给他点上。 “谢谢哥。”阿彪吐了口烟。 “玩儿吧,”纪冬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玩儿够了的,看到什么好玩儿的,跟我说一声,等有机会了我也去看看。” “哎。”阿彪说。 幺喜他们不知道怎么说动的导演,真换上衣服友情出演了。 还企图拉纪夜安一块儿。 纪夜安摆手拒绝了。 男主角哪跟真黑社会过过招,看着一帮跃跃欲试的“名门正派”,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帮人还摆不清自己的地位,哼哼哈哈就抡拳头上了。 纪冬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幺喜带着几个马仔在殴打男主角。 一边打还一边伺机冲镜头甩头发。 导演面如菜色。 女主角倒是满面含春,娇滴滴地冲他抛了个媚眼,“冬……” “爸爸,”纪夜安打断了她的话,“我有点累了。” 纪冬扬声喊了一嗓子:“都他妈的给老子滚回来!” 幺喜抬了一半的腿就这么卡住了,眼看旁边一个拳头要往男主角脸上砸,赶紧拉了一把,“你他妈干什么呢!这脸是能打的吗!” 被拉住胳膊的马仔是个结巴,往后踉跄了一步,嘿嘿笑一声,“上,上头了。” 男主角已经不想演了,站在人群里面,烦躁地瞪着他们。 “你,你你,你瞪什么瞪!”哑巴说。 男主角别开眼。 “行了,走!”幺喜喊。 导演巴不得他们赶紧滚蛋,不过还是露出了一副不舍的表情,“纪先生这就要走啊,不再多看一会儿?” “不了,”纪冬说,“孩子累了。” “纪先生什么时候有时间一块儿吃个饭,”导演堆着笑,话里带话,“下部剧还有几个角色没定下来呢。” “冬哥,”女主角马上插话,“人家很想演大小姐的。” 纪冬看了她一眼。 “爸爸!”纪夜安喊了一声。 纪冬收回视线,把他从凳子上拽起来,“这不是回去了么,急什么。” “不好意思冬哥,”幺喜点头哈腰地过来了,“玩脱了,没事儿吧?” 纪冬没搭腔,拉起纪夜安的手,转身往木桥走。 纪夜安脚步很快。 他不得不跟着加快脚步。 快要从林子里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小弟们远远甩在后头了。 纪夜安总算忍不住开口:“那个女的和你睡过吗?” “嗯。”纪冬应了一声。 “你每次挑演员都和她们睡觉吗?”纪夜安问。 “你……”纪冬看了看他,不太确定,“吃醋吗?” 这些年,他不光有钱,还有了一点权力,自愿和他睡的女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一个会为他吃醋。 没有一个会喜欢他。 “是的,”纪夜安告诉他,“爸爸,你和别人睡觉,我很难过。” 纪冬垂眼看着他的下巴,半晌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个容器并不欢迎自己。 却会吃醋。 “请你……”纪夜安抬起头,目光紧紧的,“不要一边……对我做那种事,一边在外面找女人,好吗?会让我觉得……我在爸爸眼里也不过如此,爸爸,我是不一样的吧?” “你不一样,”纪冬握紧他的手,“你当然不一样。” “那你就答应我。”纪夜安态度很强硬。 “你要拿什么交换?”纪冬问。 “交换?”纪夜安愣了。 “嗯,”纪冬说,“要等价。” “现在对爸爸提要求都要交换了吗?”纪夜安有些伤心地问。 “你本来就没有资格对我提要求,安安,何况是这样无理的要求,”纪冬提醒,“就算我不勉强你,我也是势在必得,我不会一直等你强大,爸爸没有那么傻,现在的你是最好欺负的时候,为什么不欺负?” 怎么让安安听话 纪夜安这一晚,亲吻了自己生命的源头,黑暗里,他被爸爸拽着头发,折腾得喉咙生疼,说不出话。 他不敢发出什么动静,客厅里还有一帮醉鬼,只能把眼泪口水还有……别的一起咽下去。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他只感觉自己生吞了一捧红辣椒,眼睛鼻子,嘴巴喉咙,还有胃,都火辣辣的。 他怨恨地仰着头,爸爸还不肯放开他的头发,爸爸要欣赏他不堪的模样。 “对,安安,”爸爸摸了摸他的脸,“你就应该替我做这些,把裤子脱掉,安安。” 纪夜安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情人,还是养在暗地里的那种。 因为不管爸爸夜里怎么弄他,怎么不顾他的意愿欺辱他,白天还会把他当儿子。 如果他稍有不从,爸爸就会把枪放在他手心里,叫他去地上跪着。 当然不仅仅是跪着。 这个过程一定是无比屈辱的。 爸爸有很多方法羞辱他,驯化他,击碎他的羞耻心和自尊心。 这是爸爸的拿手好戏。 可他从来没有生出过开枪的念头。 从来没有。 很古怪的。 就算再爱一个人,也不可能所有的要求全部顺从,尤其那个人像个变态精神病疯子,总有忍受不了的时候。 比如家长会爸爸不肯赏脸,纪夜安不愿意说话,爸爸便一时兴起,带他去看了一场脱衣舞,回来叫他学一段。 爸爸要他像那些妓女一样卖弄风骚。 或许不止如此。 爸爸在一步一步拉低他的底线,直至他自愿屈服。 当人的欲望或者愤怒突破阈值的时候,当人陷入不公的绝境之中,心中一定会滋生出罪恶的冲动。 可他最强烈的冲动不过是想从这扇门里逃出去,并不是开枪。 他想都没有想过。 “大叔!这里!”谢娇在蛋糕店门口挥挥手。 乔小涵在她旁边,懒洋洋靠着店门,“我说这位美女等谁呢,合着是等你这王八蛋,你们男人真是不要脸,三十四十五十都不影响找十八的姑娘。” “你再逼叨一句我就叫兄弟们过来了。”纪冬走了过去。 “怎么着,”乔小涵一挺胸脯,“你们这帮瘪三还想把老娘怎么样?” “美的你,就不干你,”纪冬说,“饥渴就自己抠吧老寡妇。” 乔小涵瞪着眼,“操你妈的死残废。” “我可以干。”阿楠看着她的胸。 比乔小涵的辱骂先来的是纪冬的脚,一脚差点给他蹬跪下了。 谢娇笑了笑,上前挽住纪冬的胳膊,“大叔,你好不懂事哦,不会帮人家提东西的。” 谢娇今年二十了,年纪不小了,但在谢宗鸿的保护下,还是一副天真无邪的娇俏模样。 谢宗鸿偶然还提过,谢娇从来没交过男朋友。 纪冬接过她手里的包包,回手递给阿楠,“找我什么事?” “爷爷没和你说吗?”谢娇说,“今天我生日啊。” 纪冬一顿,“生日快乐,想要什么?” “当然是想要你陪我一天啦,”谢娇眨眨眼,“先帮我搬一下东西吧~” 谢娇是个慈善家,虽然做慈善的钱是她爷爷从老百姓身上搜刮下来的民脂民膏。 不过她做的并不虚伪。 有点像给老百姓反折扣。 谢娇买了两个大蛋糕,还有很多小甜点,拉着纪冬一起去了石匣北孤儿院。 纪冬小的时候,还没有这个孤儿院。 印象里好像是十三四岁的时候建的。 也谈不上建,就是一对儿女都死完了的夫妻,把自己家院子拾掇拾掇,挂个牌子,石匣北孤儿院。 其实养不起几个小孩儿,院子后头就是地,院子里面养了鸡鸭,吃喝都自给自足。 后来阿彪陆陆续续往里面送钱,夫妻俩又和石匣北三个学校谈了上学补助,把证件补齐了,才慢慢办了起来。 办这个孤儿院还挺曲折的,要不是阿彪罩着,很难坚持到今天。 因为崎山是人口贩卖大户。 这个孤儿院会影响其他人赚钱。 谢娇应当是真经常来的,院子里的小孩儿一看到她就“娇娇姐姐”地喊上了。 里屋的小孩儿听见了,一窝蜂全冲出来了,纪冬看到一个只有上半身的,双手撑着地高高兴兴爬了出来。 “今天姐姐过生日,你们应该说什么呀?”谢娇抱起一个小姑娘。 “生日快乐——”十几个小孩儿一起喊。 一个机灵的追了一句:“娇娇姐姐青春永驻!” 谢娇哈哈大笑,“乖!姐姐请你们吃蛋糕!” “好耶!” 纪冬往院子里走了几步,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他对这种场面没什么兴趣。 “娇娇来了!”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婆走了出来,“等着啊,我去给你泡茶。” “谢谢奶奶,”谢娇被小孩儿们拥簇着去里面切蛋糕,“大叔,你过来一起吃啊!” 纪冬只好又站起来。 “冬哥,”阿楠看着觉得不太对劲,“娇姐是不是喜欢你?” 纪冬纳闷地看了看他,“上次没打疼你吗?” 阿楠马上抱着头不说话了。 孤儿院的小孩儿并不都善良,应该说很难善良,很快就有小孩儿因为蛋糕打了起来。 谢娇赶紧过去分开了,“你们两个,有蛋糕吃还打架呀?” “他非要抢我的!”打人的男孩儿捧着蛋糕哭着说。 “我只是让你给我看看!”另一个男孩儿说。 “看看你就吃了!” “哎呀,这么大的蛋糕呢,都有,急什么,一会儿还有点心,都不许打架。”谢娇擦了擦男孩儿的脸。 “阿彪在就好了,”老太婆拎着一个保温壶进来,“阿彪在他们就不敢打架,我这把年纪了,有时候还打不过这帮混小子,不服管……也不知道阿彪去哪儿了。” “阿彪叔叔去哪儿了?”一个小孩儿问。 “在外面赚钱呢,赚到钱了就回来给你们买好吃的。”谢娇说。 纪冬咬着烟抬了抬眼,看着谢娇的背影。 谢娇成年以前,谢宗鸿把她保护得很好,轻易不在外面露面,大学又是在国外念的。 算起来,他和谢娇也就见了十来面,单独相处,一次是陪谢娇出国看走秀,一次就是今天。 他并不了解谢娇。 也不知道谢娇会认识阿彪。 听着还挺熟稔的。 小孩儿吃饱喝足就没那么缠人了,谢娇和奶奶聊了几句,回头看了看。 纪冬躺在摇椅里看小人书,阿楠拿着小灵通在发短信。 “奶奶,你去睡午觉吧,”谢娇小声说,“我去田里看看。” “哎,小白菜长得正好,你摘点儿回去吃。”奶奶说。 “好。”谢娇起身往后门走。 后门边上有个洗碗的水池,池子挨着一口腌菜的大缸,缸底下驾着几块石头。 谢娇过去双手握着缸口,往上抬。 没抬动。 谢娇喘了口气,继续使劲儿。 一只手伸了过来,看着都没用力气,轻轻松松把大缸提了起来,挪到了地上。 谢娇吓了一跳,回过头。 纪冬没看她,转过身走到了田边,从兜里掏了烟出来。 “你少抽点,”谢娇说,“就这两个小时,抽多少根了。” 纪冬回头看了看她,把烟叼上了,“还没嫁就管上了?” 谢娇脸色一变。 “阿公有没有告诉你我前妻什么样儿?”纪冬说,“很乖的,家里都是我说了算。” “我和她肯定不一样,我是我。”谢娇说。 “没什么不一样,”纪冬点上烟,“不一样嫁给我么,嫁给我就得听我的。” 谢娇盯着他看了半天,“你是不是不愿意娶我?” 纪冬笑了笑,“我不会违背阿公的意思。” 谢娇回过头,对着大缸底下的石头,不动弹。 “快点吧,”纪冬说,“阿公刚刚给我发消息了,叫我两点之前把寿星送回去。” 谢娇蹲了下去,搬开石块。 石块里头有一个落满灰尘的精致包装袋。 “大叔,”谢娇把包装袋取出来,“你和阿彪一点都不像。” “要跟我像,我早把他做了。”纪冬说。 谢娇蹲在地上,拍了拍包装袋上的灰尘,然后就开始掉眼泪。 纪冬也懒得哄,站在旁边,对着田抽烟。 谢宗鸿认识的青年才俊不少,读过书的,留过洋的,政客的儿子,什么样的都有。 谢娇长得标致,又是知识分子,实在没理由嫁给他。 就算非要挑个道上的,怎么不得是纪超,纪超起码没结过婚。 纪冬也不知道谢宗鸿看上自己哪里了。 谢宗鸿儿子都死完了,就这一个孙女,娶了谢娇就相当于做了谢宗鸿的亲孙子。 如果没有安安,他肯定欢天喜地准备聘礼了,问题现在,安安还没有乖到这个份上。 要怎么让安安听话…… “大叔。”谢娇喊了一声。 “嗯?”纪冬转过头。 “你知道阿彪在哪儿吗?”谢娇问。 “他是替阿公办事,我怎么知道。”纪冬说。 “你少蒙我了,”谢娇笑了笑,“他还活着吗?” 纪冬盯着她看了看,“应该吧,他死了应该会托梦给我。” 谢娇明显松了一口气,“那你帮我告诉他,这个生日礼物我不喜欢。” 幺喜 爸爸向来喜欢他难堪告饶的模样,被窝底下自然是温水煮青蛙,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别急切。 还在脖子上啃了一口。 幸好是冬天,能围个围巾。 楼道里阴冷的,窜着北风,纪夜安把围巾提到鼻子上,抬脚往楼梯上走。 夜夜睡不好,起得也越来越晚了,几乎是踩点来的。 这个点学生多,没走几步就有不长眼的撞上他了。 他回过头。 追尾的男生头都没抬,“操你妈的你……” 抬头了。 “安安啊……”关燊很丧气地垂下了脑袋。 “怎么了?”纪夜安打量着他。 关燊嘴巴张了张,似乎有苦要诉,最终还是摇头,一副窝囊相。 他双手揣着兜,书包单挂在右肩上,中分染成了黄色,通身不羁的气质。 但衬衫破天荒齐整,扣子全扣上了。 脸上还顶着几个鲜艳的巴掌印。 纪夜安估计是让他爸打了。 关燊多年来以成为崎山第一红棍为目标努力拼搏奋斗,挨过的打没有八十也有一百,不管挨谁的打都不影响那神气劲儿,鼻青脸肿仰着头,满心筹谋着怎么弄回去,一天天净干这事儿。 只有被他爸打的时候,关燊才会露出颓丧的表情。 报复不回来嘛。 父亲就是这么难以对抗的生物。 打也好,爱也好,恶意欺负也罢,都得受着,谁让人占了先机,生养了他们。 纪夜安想到了自己,叹息着上楼。 他俩一个五楼一个四楼,走到快分开的时候,关燊没能憋住:“我昨晚把赵冉上了。” 纪夜安:“!?” 还不如让你爸打了呢。 纪夜安几乎能看到他的死期。 就在熊大发现这件事的当天。 “我真是太痛苦了。”关燊简直要哭出来。 “赵冉逼着你上的?”纪夜安问。 “那倒不是……”关燊说。 “那为什么?”纪夜安不明白。 “我……”关燊抓了抓头发,愁眉苦脸,“昨晚跟她斗酒呢,斗着斗着就……很想上她,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都没个人拦一下,还真让我上了!” “她给你下药了。”纪夜安说。 “不会吧?”关燊瞪着他。 “也可能是别人,”纪夜安说,“谁知道?” “肯定不是她,”关燊笃定,“她完事还一副要吃了我的样子,我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光着屁股跑出来的。” “……保重。”纪夜安说。 “不行安安,”关燊一把抓住他,“你一定得救我!” 纪夜安叹了口气,“我有什么办法,这阵子多跟喜哥待一块儿吧,少在外面溜达。” “对对,”关燊说,“有喜哥在,赵冉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是赵冉要把你怎么样吗,赵冉要真不愿意你也打不过啊…… 这些先不考虑。 纪夜安皱了皱眉。 谁敢把算盘珠子打到赵冉头上? 这可不是小孩儿玩玩而已。 “昨天谁碰过你的酒杯?”纪夜安问。 “那我怎么知道,”关燊说,“我尿尿都尿了三趟。” “没有特别可疑的人吗?”纪夜安问。 “你这么说的话……”关燊捏着下巴沉思,“都挺可疑的。” 纪夜安无语。 “昨晚那一桌是赵冉的桌,”关燊哎了一声,“我是运气不好撞上她了,赵冉说喝赢她就不打我。” “熊大应该不会听你解释这么多,”纪夜安说,“你最好把人找出来。” “我咋找啊!”关燊嚎了一嗓子。 “叫赵冉帮帮忙吧,她好歹不要你命。”纪夜安出了楼道,往自己班上走。 关燊这个脑子,在一片昏暗中从一众敌人里精准找出下药的那一位,还是太困难了。 更不好意思找赵冉。 好意思也没用,赵冉一连几天没上学。 不过关燊很老实地听了纪夜安的劝,天天一放学就往幺喜面前跑。 以至于幺喜吃个烧烤的工夫,人就没了。 就一个星期左右的事,眼见着要到年底了,该清的账都得清了,那天幺喜收了一笔上万的,寻思能过个好年了,心情好,请几个小弟去断桥吃烧烤。 才坐下,烤羊肉都才上了一轮,熊大带着几个壮汉杀气腾腾上桥了。 人不多,还没有幺喜的人多,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幺喜想都不想就上了。 他还在前头拼命呢,一回头,后边兄弟抱头的抱头,吓呆的吓呆,跑的跑…… 和白乐商圈蓬勃发展也有关系,谢宗鸿曾经放过话,不允许白乐商圈收保护费,这些年稍有点钱又没什么门路的小老百姓都跑到白乐做生意了,图一个安生,本就贫穷的其他山沟自然更加困顿。 黑社会也得吃饭,老百姓没钱就拼命压榨,没有商户就压榨农民,帮会之间火拼更是常事。 崎山这几年山匪车匪层出不穷,交平安费就算了,还动不动死人,闹得民不聊生,以至于没家底做生意的也拖家带口跑到白乐,干什么都行,这边有人做生意自然有人缺人手,能糊口就行,如此恶性循环。 只有山海会的地盘在谢宗鸿的示意下是风调雨顺的。 崎山大大小小的帮会也不敢跟山海会过招,这就导致了山海会——尤其是纪冬这个过去的心腹都牺牲得差不多了的小团体这几年的新鲜血液没什么机会磨练。 常年在血雨腥风里舔刀子的人,肯定比混吃混喝的新生代混混勇猛,戾气也重。 熊大带的人个个能抗能打,幺喜这边毫无还手之力,看到西瓜刀都吓软了。 纪冬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二把手就这么折了。 纪夜安是第一个知道的。 幺喜被砍死的时候,关燊躲在摊车底下,等熊大的人跑上街,都散了,灵机一动,跑到了白乐居民区疯狂给他打电话。 找到纪夜安就相当于找到纪冬。 这种时候还有谁比纪冬靠谱。 纪夜安一听说幺喜死了,人都有点懵,举着小灵通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完全没有想到,在山海会的地盘上,在白乐,熊大竟然能弄死幺喜。 他低估了一个父亲的怒火,也高估了爸爸手下人现在的作战能力。 没有林虎,没有阿彪,没有小五,没有这些真正有名有号的红棍在前面顶着,单拼拳脚,纪冬早就不比从前了。 不能说纪冬混得比从前差,其实从白乐商圈的建成,就可以看出谢宗鸿心中的宏图壮志,他这些年一直致力于洗白社团。 想实现这个愿望,头一件要落实的任务,就是少造杀业。 纪冬这些安逸的岁月里,从谢宗鸿那里得了许多甜头,就像一匹被喂撑了的狼,消化自己的地盘都费劲,没事儿实在起不了什么开疆扩土的心。 何况他自己也贪恋安逸。 我也爱爸爸 纪冬让关燊上来了。 这小子还算不上自己的人,先给自己捅个这么大的篓子,纪冬满肚子的火,二话不说先抽了一耳光。 “爸爸!爸爸!”纪夜安上去抱住他,“爸爸别打了!这事儿也不能怪关燊……” “他害死了幺喜!”纪冬回头吼了一声。 纪夜安哆嗦了一下,“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他去找喜哥的,对不起爸爸!” 关燊被这一耳光扇得眼冒金星,撑在茶几上半天起不来。 心中的恐惧被切实的疼痛转化成了悲痛。 幺喜待他一直挺好的。 他跟幺喜说这事儿的时候,幺喜还说,有老子在谁敢动你,他当时可窝心了,热血澎湃的,心想这辈子跟定喜哥了。 可当幺喜被摁在桌上砍的关键时刻,他却连上去拼命的勇气都没有。 他很想上去的。 看着喜哥被好几个人围着砍,看着喜哥惨叫,看着喜哥挣扎,看着喜哥慢慢的没了动静,撑着桌子的胳膊软了下去…… 他真的很想上去的。 可双脚就像焊在了地上,双腿也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动弹不得。 摊车上的暖灯静静照着烧烤架上弥漫开的烟雾,白晃晃的西瓜刀淌着血破开雾气劈下来。 这些都是真正的亡命徒,一刀刀下去,劈在人肉上发出一声闷响,血一把一把往外溅,满耳朵都是哀嚎惨叫,太可怕了! 就像熊大不顾由头砍死幺喜,事已至此,纪冬也不会管什么是非对错,一定得给幺喜报仇。 混就是混一张脸,一旦服软,就像中兴在山海会面前认了一次怂,接下来十几年都被山海会压着打。 谢宗鸿听说这件事,少见的没有制止,还做主联合其他堂口一致对外。 赵冉的清白加上邱九爷的堂侄,再往前推还有豹子头和中兴十几年前被血洗的恩怨,这一场仗无论如何都没法拖延了。 崎山大规模暴乱的前一天,纪夜安在书桌上看到一把很长的枪,旁边摆着一个大铁盒,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子弹。 一眼就可以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 纪夜安脑子里立马浮现爸爸身上年复一年疼痛难忍的窟窿。 脸色煞白。 “爸爸,”纪夜安回头看靠在床上玩魔方的男人,“你一定要去吗?” 纪冬晚饭喝了一壶女儿红,从谢宗鸿那里顺来的,据说有二十年了,后劲十足。 悍戾的脸庞上醉色浓郁,眼睛湿漉漉的,看了看他,招招手。 纪夜安走了过去,膝盖跪到床上。 纪冬一伸手把他拽过来,一米七几的男孩儿带着分量砸到自己身上。 他圈住被棉衣包裹的腰。 没下一个动作了,就这么抱着,闻着清爽的发香,像很久以前。 纪夜安面朝下闷在胸膛上,鼻梁陷进毛衣,满鼻子都是毛衣缝隙里的烟酒气。 适应了之后,能从烟酒气中分辨出爸爸自身的味道,带着让人不安的热度。 “安安,我死了你会高兴吗?”纪冬问。 “你说什么?”纪夜安愕然抬头。 纪冬红着眼睛看了一阵,在他脸上掐了一把,语气很随意:“你很恨爸爸吧?” 纪夜安茫然地望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不同颜色的眼珠带来的视觉作用,他总是看不透爸爸。 但他知道爸爸一定能洞悉自己。 恨吗? 不知道。 或许在难堪到极点的时候,或许在无力反抗的时候,或许在清晨醒来一句爸爸梗在喉头里的时候,会恨。 “我也爱爸爸,”纪夜安摸上他的脸,指尖抚过岁月淡化的疤痕,还能摸到凹凸,“爸爸你感受不到吗?” “爸爸,你这一次是有万全准备的,对吗?” “你不会受伤的,对吧?” 纪冬抓住了他的手,放到唇边亲吻。 “爸爸,”纪夜安问,“你要是出事,安安怎么办呢?”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好事,”纪冬垂着眼皮,眼底流动着微光,“又有钱花,又能安详到老,这不是我能有的命,这是你的命。” 纪夜安心里抽痛,久久凝望,突然膝盖往床上一顶,吻在了他唇上。 纪冬眼皮一跳,错愕地抬起眼。 他没有吻过纪夜安。 甚至没有接过吻。 和陈惜都没有。 从来没有。 发泄欲望不需要接吻,可能是以前童话故事读多了,他不想吻任何人。 只有吻,他希望是别人主动给他。 带着一颗滚烫的真心。 “爸爸,我拿这个吻和你交换可以吗?”纪夜安贴着他的脸,蹭了蹭唇珠。 安安的味道很好闻。 不抽烟不喝酒。 呼出的气息都是香甜的,酒意正浓的时候,感觉贴在自己鼻尖的是一块柔软的糕点。 一滴滚烫的水珠坠落,跌在脸颊上,顺着骨骼的方向滑向耳垂。 “你要全须全尾地回来,安安等你。” 纪冬呼吸陡然急促,怔怔地看着眼前扑簌的睫毛。 如果说真心。 谁的心会比安安的真? 他好似突然通了人性,眼前晃过儿子这段时间的痛苦与挣扎,心里涌出愧疚的巨浪,将五脏六腑摁在底下,透不过气。 “安安,”纪冬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对不起,安安,爸爸好自私,爸爸……命不长,只想活得痛快一些。” “安安,爸爸不是人。” 纪冬没有求纪夜安原谅,他知道纪夜安不会原谅他。 纪夜安吸了吸鼻子,垂下头呜咽痛哭,“没关系了爸爸,没关系了,我只要你平安回来,答应我。” 纪冬紧紧抱住他,胳膊勒得他难以呼吸,仿佛想把他揉进身体里。 “爸爸爬都会爬回来的。” 这一年的初冬,天刚刚冷,佝偻老人踩着满街青黄落叶,背着麻袋,时不时弯腰捡起一个瓶子。 崎山的腥风刮过老人的脸,他抬起头,在混黑的夜色里看到一扇还透着暖光的窗。 棉被在暖光下翻涌。 男孩儿还是长大了,压抑不住的喘息透出成人的哑,迷离的黑眸泛着饱含情欲的水光。 肌肉和肌肉碰撞,又分离,雪白胸膛上滑下交融的汗水,被舌头卷走咽下喉咙。 纪冬问了句还冷吗,纪夜安恍惚着摇头,一只手掀开碍事的棉被,冷意霎时袭来。 “爸爸……” 双手交握,他们陷入了疯狂的轮回。 爸爸的命很珍贵,一个吻可能不够换,纪夜安献上了自己。 再没有什么,比爸爸重要。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