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宝》 【第一章】哥哥 “乖宝,你的水已经流了床单满面了,浸透了,湿透了” “你说明天护士长看到了,你该怎么解释呢” 男人山水花鸟般,清秀温婉的脸上,毫无血色、右边那碧蓝的宝石眼仁因为过分的操控,而显得黯淡无光。左边似黄水晶边幽暗无边的眼眸,也同振幅的飞上云霄。 眼睫毛微颤,长期营养不良的瘦削肩膀,连同着圆润乳粒的抖动,小腹被顶的凸起的疼痛,直捣的气血不稳。石墨他知道,他只是被上下摇晃的频率,震动的涣散迷离。 医院的正上方,摇摇欲坠的黄色吊灯,映射出昏暗而又无望的散漫光点。这些光点凝聚出团,又随着抓住男人脖颈的那双手,用力而释然。 随性但不容质疑的力度,被打破重组为更无碍的星团。轻微的窒息,不至于让石墨忘记,这是场由胁迫、金钱铸成的肉体关系。也不至于让石墨走神到,这场性爱毫无滋味。 他其实喜欢痛,痛能让他脚踏实地。能让他记得自己的怪异,自己这不扎根的小草孤身一人的苦痛。 朱砂痣荡漾啊,飘来飘去,像幽魂似地勾着黑岩的眼神轨迹。石墨查房时,总是用修长美丽的手指轻触他的额头,用轻巧柔软的气力询问他是否安康。朱砂痣在白衬衫和白大褂的遮盖下,近乎看不出那巧夺天工的魅,是多么的勾人,是多么的使他克制不住地想要舔舐。 那次巧遇,真是好啊。撞入石墨疲惫、不设防的衣裳更换。黑岩都不敢相信,他甚至不失恶毒地想到,这就是父母离别时跟他说的,神赐的礼物吧。 男人虽瘦,但屁股浑圆,甚至有两个生殖腔。根茎后边紧随的,两片肉片,叠加出的微涨出口。阴道溢出的透明液体似乎令石墨异常不适。他叹口气,转身打开厕所隔间的门,吱呀作响的风声,遮盖了男人迟钝而缓慢的动作。 扯出两张纸,对着镜子擦拭起来。不一会,液态的消失了,但那东西似乎因过分敏感,而红肿起来。石墨似乎没有看到他扶着吊瓶进来,扔掉纸巾,从兜里拿出手帕,自顾自的地擦拭着薄肌。 汗水从小尖脸下滴落。石墨将绕在腰间的片带扎紧,慢吞吞地穿上下班后的便服。黑岩咽口唾沫,心想,天蓝色还是比起白色更衬她。男人焦虑地舔着干涸的嘴唇,捶着肩膀,再把那白皙、骨节分别的手用肥皂狠狠搓洗。 黑岩咧着嘴,眼神中浇灭已久的火红焰色,终究回来了。 他转身,将门带上,沉稳地呼吸两下,一瘸一拐地挪步走了。笑容的幅度上扬。他明白,还是太早了。要有耐心。 孩子们拆开包装的时候都太迫不及待了。他不是那样的孩子。他乖。参与社会实验,面对再喜欢的糖,博士严厉禁止的十分钟内,他不会触碰。十分钟后结束,飘飘然地笑着面对自豪的父母,甚至于面对夸赞的博士,他才会大大方方地享受属于他的食物。 这样才好,狠狠咬下,他要等待一个好时间。 —— 那颗精巧细腻的朱砂痣,是母亲去世前为石墨点上的。石墨小声淫叫着,感受着黑岩猛然加速的冲撞,他想要更深一点,所以也卖力地晃动着臀瓣。黑岩一只手捏着阴蒂,揉搓着,期待着下一次充血硬挺的事故。一只手用力掐住脖颈,支起身子牙齿啃咬着那颗血红的痣。 石墨身上只有皂角味道,这才好,纯洁无瑕,又香又软。 黑岩想着,笑了笑。石墨看着对方放出的纯净微笑,分裂地觉得,这么温顺乖巧的狗狗颜,如何爆发出那些气力,如何对他说出那么可怕的话。 他想伸出手莫名黑岩的发丝,是不是跟他过去一个月的触感一样。像小时候养的那条黑色胖狗狗一样,会不会还是那么柔软。 他还可以是他的病人。被威胁前的十分钟,石墨忍住被少年磨的生疼的手腕,轻轻说道。 “你只要停下来,弟弟,停下来,我还是你的专属护理” 可惜了,黑岩没有回复,那双平日里不带感情,被他照顾地才有一丝反馈的,漆黑的眼眸,翻涌出了石墨读不懂的好多东西。突然刺痛的嘴唇才让他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呢哥哥,现在你才真正变成我的“专属”” —— 黑岩的手太干净了,什么都没有,连茧都没有,这才是健康长大的温润公子的该有的手部。石墨说不上是什么情绪,一个月前见到这孩子的时候,只有疼惜。 少年还未成熟的面孔,带着属于这个年纪才有的青涩和爽朗。眼睛漆黑,毫无波动。少年总是侧着头,看着窗户外的鸟儿和树杈,愣神后拿着素描本,写写画画。只有在他进去,给黑岩换药或者是做复建的时候,少年才会有些许波动。 黑岩总是问些很奇怪的问题,比如鸟儿的分类都有哪些,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是因为父母是地址学家吗,又或者我打的舌钉就要愈合了哥哥你帮我看看嘛。 “哥哥,你不觉得,我们的名字很配吗” 少年的微笑如四月清晨的阳光一样,明媚清澈,照亮了他忙碌而灰色的生活。三点一线,家、医院、便利店兼职,只有面对这孩子的时候,石墨才感到自己的灵魂归位。 他太喜欢这孩子了,导致回话的时候也放松许多,告诉了他好多自己的事情,耐心解答了每个离奇的疑问。 石墨撑着黑岩的腹肌,感受着青筋凸起,感受到小腹火烧般的热流,感受着穴里肿大的阴茎,感受着子宫颈被充分挖掘的不适。他突然很想母亲。 血色随着雪色飘摇,手已经不再是婴儿时期那般温润如玉,长久因干粗活留下的烫伤混杂着陈旧的褶皱,与女人近乎完美无瑕的美丽毫不相关。石墨因为哭的太久,眼睛行成了一层水雾,此刻竟然也无法挤出一丝一毫。再用力,可能就只有血泪了。 “宝宝,要照顾好自己,宝宝”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将你生成这样的” 撒手人寰的时候,石墨已经十六岁了。而父亲,是他两岁时运货的时候就被撞死了。石墨总是想着,自己确实蛮惨的。 但是他忽视了,先活下来才重要。也没有在乎那颗朱砂痣为什么洗了多少次,都洗不掉。 贫穷和缺爱,甚至还有厄运,都是这朱砂痣,既往不咎接受上天折磨他的结果。 母亲是瞎的。但她给他最好的。没瞎之前是舞蹈老师。父亲是负责运钢卷的大老粗,那又怎么样,爱会克万难,所以有了石墨。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石墨收到了太多的爱,家里也算小康。 所以是谁嫉妒了呢。 谁嫉妒到要把我拥有的一切都收走呢。 石墨被突然脖子上的轻松感,强迫冷静下来。阴道里还存着温热的、粗大的一根。自己的后穴湿润的一塌糊涂,前穴喷出了一横横的白色液体,甚至有几滴放置在少年的腰窝、腹部和盆骨附近。 像是给艺术品,刻意点上污渍般可恶。 石墨很羞愧,摇摇屁股努力让自己侧身,找出一个还算舒适的位置,忍着体内异物刹那长大和前端精液渗出的风险。试图用舌头舔净溅到少年身上的痕迹。 自己很脏,不能让他也被弄脏。 所以石墨确实也这样干了。黑岩的下半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那柔嫩的、通红的舌头,游走在自己的髋骨附近,如不怀好意的竹叶青蛇一样,找准时间加重喘气的动作,将所见的所有都吞噬在脸颊内。 可男人是无毒的猪鼻蛇。他没有那个野心,也没有那个心思。笨拙、神经质的,按照一深一浅、横竖分明的轨迹,舔干净了所有痕迹。泛着光滑的水渍,男人似乎不满意,那精致的鼻头连带着眉头紧皱了起来,又用手掌擦拭两次。 黑岩一紧,这算什么。神赐给我的礼物,竟然还是个疯狂的、诱而不自知的犯罪高手? —— 石墨感到喷薄欲出的前兆,他预料到暴风雨前的平静。他看到自己横跨在的,那个少年的短脸。又纯,又乖,天然的带着亲和力,是天赋异禀的诱拐犯。 一如既往地挂着笑容,但眼眸刺出了杀气腾腾的光芒。少年的手攀上石墨的手臂,一路摸到石墨的后穴,狠狠塞入了一根,按摩着敏感的点位。 石墨呼吸不顺,瞬间放松的肌肉,被迫上岗,继续工作。白皙的脖颈上满是红痕,不至于变成青紫的痕迹,但他能感到紧绷的神经,一直留有余韵。 “···你怎么了” “哥哥,你不专心” 被提醒了。石墨突然感到一盆冷水浇灌全身,颤抖起来。诡异的是,这些微颤的频率,竟让少年以为是默许。他掐了一把男人内里的壁肉,使得石墨松下来的阴茎反弹起立。黑岩将收回手指,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圆球,没有任何连接线。 他发现了。他要惩罚我吗?他要干什么? 一场过分而荒诞的性爱,是要结束了吗? 本以为很了解黑岩的石墨,保持住了坐在少年身上的体位,愣神地看着对方。黑岩叹口气,随即邪性地笑起来。 “别害怕呀哥哥,我多爱你,我好爱你的” “听我的,吃进一些我给你准备的晚饭,然后自慰给我看” “好不好,乖宝” 石墨的冷汗冒的更甚了。 他记住了,我的小名叫做乖宝。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黑岩,然后相处过一个月后,他发现,除了黑岩是个20岁的大学生,因为车祸丧失双亲,被送到这家私人医院治疗,家里还算有钱以外,他对黑岩一无所知。 【第二章】秘密 一个月前 石墨有很多秘密。例如他是异瞳。 每次同组的同事,以及那位心善的护士长问起来今天怎么又戴这副美瞳时,石墨总会打着不自然的笑容,轻轻淡淡地敷衍着, “没有啦,只是顺手又拿错了” “石护士看着不像这么粗心大意的人啊哈哈哈” 是,他的储物柜永远是最整齐的,笑容范式根本不出错,蓝帽子口罩白褂子齐全。全勤奖是他的毋庸置疑。大家有事或是什么不会时,他都是第一人选。 你总能在护士总台找到他,眼睛盯着监控台,写着工作日志。 这家私人医院住的全部是非富即贵。医疗设备不会是最多的,但护士们的细心呈上等。24小时轮班,护士们面对单人间、VIP单人间、特殊看护ICU病房的“顾客”随叫随到。难伺候的病人不在少数。老钱的冷漠,新钱的嚣张跋扈,都是需要忍耐的事物。 同事们不错,会在休息室言语交流几句。她们大都是为了超过4000+的薪水。扣过税和社保之后,刚入行的新人们竟然还能拿这么多,在这个行业简直是异想天开。 而雇佣人的老板,跟为了散钱免灾一样,坚持不降薪不降薪。那个不苟言笑的,戴着金丝眼睛的秘书,总是颤着嘴唇冒着冷汗问她们的背景。家境贫困的会被优先录取,而秘书递上合同后,随行离开,干脆利落保持严肃。 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敢问大老板是什么牛鬼蛇神。只知道大老板车祸住院时,病房中总会传来那严肃且高贵的秘书的淫叫。 那又怎么样?干好的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没人有时间去在乎他人的私事。 就算要同时看护好几个病患,石墨的好评也永远是最多的。因为不管什么,石墨都可以给他们满意的服务和答案。 那令人垂涎的美貌,那脱下口罩后可以让人小腹一热的美貌,也是他们打出高分的原因。高官富贵们下流的癖好不算少数,但碍于身份或者是家室,他们觉得直接勾搭护士是很掉价的事情。 廉价的人有廉价的操法。所以他们靠塞卡片,靠掐男人的细腰,靠用言语调戏。 总而言之,他们能用意识流的意淫来满足自己,自娱自乐地,自私地想着,自己技术还是不错,没人发现。而石墨还是那副样子。顺从,不回应,不说什么,淡然地调试医疗设备,淡然地离开。 “我爱你爱的好痛苦,墨墨,别走” “一千万,陪我一晚上,之后就放你走” ··· 没有家属或保镖在病房的时候,这些人总是发情。他们像是红信子的雄鸡,混着鳄鱼的眼泪,夹杂着无数污言秽语。石墨从不惊讶。入职的第一天起,哦不对,是他失去一切的第一天起,他就放弃了感知。 “您好好休息,如果您感到不舒服,或者是有任何需要调整的,请叫我。” 男人的不反抗使部分人觉得自讨没趣,折腾得累了,便漠然。谁还不是众星捧月?一抓一大把的干部领导们,叫出旧情人开荤吃食。放着这么个漂亮花瓷瓶,笑意恹恹,端着,不看,不摸。 石墨知道,一旦人色欲起来了,人的病也就好了大半。掐着十指数着数着,大都能熬到出院。熬不到的,那就是无力回天,死了。冷静地看着实习医生宣布死亡时间,家属吵着遗产分配,关上房门,石墨会记上几笔。 这是第几个病患被视作钱囊袋子了?第N+1个。 —— “3房的,老掉牙的盛湖医药董事长,又开始动手动脚了” 讨论并未截止,似乎还有更多抱怨。石墨敛起紧绷的神经,脱下口罩,挤出两泵酒精免洗洗手液,仔仔细细擦拭揉搓手指。 男人发现倒刺不屈服,硬挺着。呼出一口浊气,皱皱眉,心说晚上去便利店兼职的时候,再好好修修。夜班没人,似乎坐着干什么都是被允许的。 ··· ··· “石医生你没,没事吧?” 石墨不在意地摇摇头,扯扯被口罩压出印子的脸庞。虽然一只眼睛是双眼皮,另一只眼睛的则被不明显的褶皱折叠成了单眼皮,造成男人左右脸气质微妙的不同,那也不影响他如希腊雕塑般标准的骨骼线条。 侧脸下颚线分明,睫毛下垂,黑色头发微卷,八字刘海耷拉下来为主人遮住眉尾。因长久未修建,发尾已经将将够到后颈。嘴巴很有肉感,笑起来是typec口。 他轻轻回答道。语调像初次到人间,不经意引诱凡人奇异欲望的天使, “没有,我没事的。小清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可以把你值班的时间和我换一下。他马上就要出院了,待不了几天了” 小清露出感激的神色。女大学生刚毕业,她没有钱。在这吞人的京城里,她的家境和学历也不允许她能够找到比现在的工作,更好的。可也就一瞬的光芒,她还是僵硬地摇了摇头。 她不笨,她知道石墨其实只是被骚扰地麻木了。她不希望这样好的人再被伤害。 “没事的,没事的墨墨,你已经够忙的啦” 石墨没再坚持,只是面对小清,将那温柔似水的笑容加深。手麻利地调开后台,书写护理记录单。 “患者盛齐参,男,65岁,以胆结石于X年X月X日入院,于X月X日在全麻下行腹腔镜胆囊摘除术,术后各项护理措施到位,患者今日要求出院,嘱其出院后注意休息,进清淡饮食,禁食肥甘厚腻之品,保持心情舒畅以利肝气通调达,气血调和。患者及家属表示了解。” —— 秘密2,他喜欢男人,可他对恋爱不感兴趣。 他太忙了。当一个人被生活压迫到,睡眠时间只剩四、五个小时,那么留给他的生活选项寥寥无几。可以放弃的东西,就包括了自己的幸福。 室友曾经说过,对一个性别有感觉,或者是对多个性别有感觉,用性来测试是最好的。 他咬着笔尖,手抚摸在“蓝色生死恋”上,苦笑几句,应承着,转移话题。连洗澡都要遮遮掩掩的人,这辈子哪里还会有机会被人选择。 可怜的孩子,他竟从未想过,是他选择别人。除了上课和睡觉,石墨的身影从未再出现在校园内。无好友,无额外的人际关系,连收到的玫瑰寄件人,都不认得是哪个专业的同学。 想退还,但是找不到人。太阳并未升起的清晨,跑到校园后三站外的地方再扔掉。抱歉混淆了困意,他不习惯接受毫无用处的爱意。 受惯了禁锢着前行,做着低廉的工作养活自己,那耻辱的烙印链接的认知障碍···石墨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 秘密3,他可以闻到每个人身上独特的味道。 通过体液。 好吧有些恶心。不过这也是他大学选择护理专业的原因。他需要口罩,他厌恶鼻腔充斥着各种各样气味的杂乱。自己的外貌、生物构造甚至是疲惫的精神状态,都已经承担不起更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他感受不到阳光,因为自己的阳台被一棵郁郁葱葱的槐花树遮住。它总是离他很近,离对面那栋楼的一家三口也很近。房子以前是房东当做储藏室的屋子,为了他又装了马桶、浴室和面盆。 局促不安的握手,他害怕自己粗糙的双手被识破窘况。刚毕业的他还有自尊心。 “孩子,抱歉,我给你配了个电灶台,只能先这样了” 可惜了,他以为自己的伪装毫无破绽,实际暴漏无疑。押三付一,来自舅舅舅妈的钱,一座大山似驻扎在他的心里。8000人民币,林林总总,甚至还有硬币和几毛几毛组成的三块。石墨背着书包看着房间内唯一一盏台灯。 蓝色的灯罩,笼罩着一个衣柜,一张床,一张书桌,厕所隔间。空空荡荡,甚至衬的他削瘦的肋骨、尾椎骨和锁骨刺眼的吓人。 这块狭小的,摇摇欲坠的楼房,是他唯一的家。 他不想成为救世主。他可以通过照顾他人来获取劳动补偿,这也是很好的选择。母亲告诉他要善良,因为爸爸就是被不善良的人累死的。 考完护士执业资格症后,石墨躺在老破小小区20平米的房间,吱呀作响的单人床,捂着眼睛在哭。他终于可以转正。 能够偿还亲戚供他读大学的钱,终于能将房东老奶奶过去三个月的欠款以及水电费交清,能够补偿父母一座漂亮的坟墓,能让自己吃饱饭了。 抱着这样的心情,将口罩夹紧鼻梁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去了4年。 病患很少有健康的体液,至此味道也并不好闻。便利店是夜班,即使有人醉醺醺的滚进店内,也不会近距离接触。总而言之,他对25岁的自己现状说不上来的,累倦的同时有丝满意。 可他不一样。黑岩是他遇到的,很特别的人。 【第三章】相遇 那孩子被推进来的时候,石墨被吓了一跳。 他很年轻,很像女孩子,但又不显得完全像是变装后的女性,只是五官单个拿出来很像。杏仁眼,双眼皮褶皱开的不深,连带卧蚕,衬的那双眼睛多情又深邃。剑眉,脸色苍白,清秀的鼻头,像是精致的巴洛克时代的玩偶。 被发现了,石墨下意识接收到一丝极寒凝视,似是脸庞附近攀上纵横交错的菟丝子。感知不到任何危险性,也不算冷静的审视。掠夺和侵略性缓慢地从他的皮肤深入腰窝,石墨还是愣神。 少年侧过头,环视一周,继续维持猎豹审视自家殿宇般的凌厉。石墨是个极度敏感的人,但并未反应过来什么。那双异于常人的双眸,如痴如醉地继续盯着前方。 他想,少年的脸型与他很像,完美的花瓣唇,小短脸,鼻子是罕见的标准的盒型鼻呢。 目测有184左右,轮椅调整的很高,是市面上最新款的轮椅。一只腿固着石膏,另一只安稳坐着。石墨竟然松了口气。心想,这样完美的一个人,可不能再受更多的伤害了。 即使踏着拖鞋,也藏不住对方身上青春正盛的朝气蓬勃。一身淡蓝条纹病号服,被他故意幻视成高中校服。似乎这样解释,才符合少年的气质。 少年无动于衷,将视线绕回前方,拨开前前后后围的严实的保镖,挪回石墨身上。皱起眉头,赤裸裸的注视,竟让石墨有些兴奋。 以及一股,被塑造呈现成完美商品的既视感。这不应该,看着才18岁,小孩子而已。 刹那间石墨回想起刚刚自己不礼貌的视线,只能抿着嘴露出个不自然的浅笑,低下头去。 “好有少年气的一张脸” 护士长打过提醒,让护士们站成一排,专程站在门口迎接“贵客”。除了他,好像也有同僚发现了少年惊人的容颜,不过她们只是在心中嘀咕,感叹几句仅此而已。 谁知道这位大神又是什么难缠的料子。以前也有明星或者是外皮绝佳的病患入住,无一例外脾气更坏。 石墨此刻还没有思考到,自己的未来护士生涯以及照顾困难度。回味着少年的脸,他发现,小孩似乎不太高兴。 对方嘴角紧绷着,头发是黑色的顺毛,刘海稍稍遮住了眉眼,缝隙间又大方地展示出部分英俊。看样子刚染不久,发梢翘着。眼睛那么美的黑曜石。为什么呢,毫无波澜。左边的耳朵,虽然被遮住了耳骨,但还是可以发现耳垂那一排,密密麻麻的孔洞。 很奇怪,他为什么不带耳钉呢。一个,两个,······,一共八个耳洞呢。 他带上会很漂亮吧,他,嗯,很漂亮吧。 —— “去推一下黑少,石护士” “好的” 石墨克制住内心翻涌起的无数情绪,表面上毫无波澜地走到少年身后。他庆幸自己循规蹈矩,一直戴着口罩。不然少年很容易看到他此刻通红的脸颊与耳朵。 忽视保镖们严肃且谨慎的审判目光,石墨平稳地推着少年走着。手心冒汗了,他有些害怕汗液粘在昂贵轮椅的把手上,想着待会儿如何清洁一次。恍惚间,除开一直与少年喋喋不休介绍环境的护士长,以及一群肉墙般的保镖和同事们,他注意到把手竟用了一层泡沫包裹着,目的应当是让推的人更加舒适。 石墨第一次见到如此贴心的甲方,不过他不打算再刻意地为这孩子添加印象分。这场巨大的,灾难式的动心,他终于反应了过来,并且产生了从所未有的危机与痛苦。 少年住在最高层的一号病房,是为了最特殊的病人入住的。除开有权有钱外,还需与老板有些关系。推着少年走在去电梯间的路上,石墨感叹道时间流逝的缓慢。他感到胃部有些不正常的酸胀,喉咙间涌入一些血腥味,甚至还有刺痛从心脏开始爆炸。 那道他封闭已久的闸门好像要被开启了,不要。 “谢谢舅舅的安排,你们很贴心,麻烦你们了” “啊,不麻烦的,少爷” 一直沉默的少年,点点头示意保镖们乘坐对面的电梯上楼。他抬头望着护士长,正好在电梯关门的一瞬间。明亮的灯光对少年极致友好,照耀得那张完美无瑕的脸更加动人。 电梯不小,因为平时还要容纳病床,16个男性横躺叠加起来都能塞下,只是看着陈旧了些。不锈钢制作的扶手和按键,冷酷无情,让少年开口后的热络都冷了几分。 护士长、他还有一个保镖,还有靠的很近的少年,没有别人。其他的护士们已经解散,去照顾各自的病人们。早上八点,有些病人已经开始要求将早餐端进病房享用。配合医生们查房,给需要输液的病人扎针,将不用的病房进行消毒,监测病人吃药、复建和行为特征等。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们去做。 保镖先生是个光头,高大,肌肉健硕,不近身。可能是在封闭空间内,保镖先生也不那么警惕,拿下一直塞在左耳的有线耳机,揉揉耳廓轻叹口气。石墨还是那副样子,面上看不出什么,感觉像是历经千帆的、老练的船长。实际脑内一直胡思乱想,既享受这不到30s的亲密接触,又祈祷自己能被分配成他的专属护士。 少年身上的味道实在是很好闻,石墨有些眩晕,随即反映过来,5层已经到了。护士长突然冲他一笑,说到房间门口就好,之后的工作会由保镖们进行。 工作?哦是指将少年扶上床,盖好被子吗。石墨还没想到这一茬,被一提醒,反而开始害怕自己有什么龌龊的主意浮出水面。他脸维系通红,礼貌说了声好的。语气清淡,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假面,维持着良好的职业修养。 少年冲他点点头,让保镖们排成两队在门口站着。毫无血色的唇瓣不言语,偏头示意石墨带门。 石墨就这么看着他转动轮子,修长的指尖沾上灰尘。护士长缩着手,一语不发,忌惮地进入房门。贴身保镖先生对他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继而用身躯,挡住进入房间的唯一出口。 石墨僵硬地回望了一眼,藏着遥遥无期的加速心跳声,转过身去,深刻地感到双腿不受控制,邯郸学步。 这么奢侈的一见钟情,也太荒诞了。 —— 祈祷好像有用了,他真的是他的专属护士。接到通知的那一刻,他连应承下的声音都染上了几分上扬的声调。快速地拿上病历本,准备去见心心念念的病号。 从未感觉护士台离病房如此之近。三步并做两步,迈着轻松的步子就这么到了房门前面。敲响木质门,发出厚重的回想,他听到了那清脆的少年音, “请进” “您好,我是您的专属护士,我叫石墨,您有什么请求或者是需要,只需要摁床头的门铃就好。我收到通知就会第一时间到您身边。” 机械地重复已经说过上百遍的话语,石墨还是有些冒汗。可能是微凉秋季造成的错觉,可能是屋内暖气开的很足,总而言之,石墨感到豆大的汗珠就要流下来了。 少年还是不说话,指了指身后的椅子,点点头。石墨呆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你坐吧,我的情况我大概都了解,不必跟我多说” 嗯,他也把他的病历本看了许多遍了。 父亲,黑廖,某富豪榜常年存在的人物,启能能源的董事长。 母亲,陈芸都,某国内知名画家及收藏家的女儿,经营数家画廊。 舅舅,陈遣都,与其母亲是姐弟,经营这家医院,同时管理自己的证劵公司。 三个月前,黑廖陈芸都夫妇带着黑岩在新年初始回家途中,在三元桥附近,他们一家三口乘坐的高级轿车与一辆不挂牌的大货车迎面相撞,黑廖陈芸都夫妇当场死亡,黑岩奇迹般的只是左腿骨折,脏器及神经系统并未损伤。 这种程度,可以说是神灵护佑。 黑岩在大医院做过手术后,就转到了亲舅舅的医院专门做复建和疗养。身体状况一直很好,大老板匆忙见了一面后,就再也没来过。门口只有保镖和一些身着西装的人进进出出,开门关门的热闹程度堪比集市。 而这,只距离他见到他的第一面,不到3个小时。 沉默维持了很久,石墨不知道从什么开启话匣子。其实他看得出黑岩并不是很想说话,甚至厌恶有声音的环境。从安静到只有两个人轻微呼吸声的屋子,再到铺到墙壁上的隔音板,甚至紧闭的推拉窗户,都可以见证其主人喜静沉闷的难过。 “把口罩拉下来吧,你看着很难受的样子” “啊,谢谢” 黑岩轻柔地拿下来口罩,揉揉被绷紧的颧骨。少年不再死盯着外边树桠上的麻雀窝,眼神缓慢而迟钝地扫视着石墨的脸庞。似是寻找着什么,又像要把他的每块骨骼从面上剥离开来。 石墨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过分了,扯了扯嘴角,露出自己实验过千百次的完美笑容。可惜少年不吃这套,反而皱皱眉,嘴唇抖了两下,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洁白的窗帘,岿然不动,跟病床上如雕塑般的少年一样。他并不笑,眼眸中的一汪清潭像是被什么抽走了一样。石墨想起很小的时候,一个叔叔送给他的瓷娃娃,和那句特殊的叮嘱, “小心,小墨,他是会吞掉你的小怪物” 石墨离少年不算近,起码还有四五步的距离。这个病房他从未进来过,也没有想到如此的大。起码有自己家三个加起来那么大了,石墨默默思索。 少年的视线并不打算从他脸上移开,湿冷湿冷地黏在他的周边。刘海彻底遮住了眉眼,石墨看不清楚任何反射出的光芒,有点可惜刚刚晃神。因为情愫,石墨并不觉得犯恶心,或者是想拒绝。 悠然自得,眯缝着眼睛盯着少年的脸庞。还是那么好看,从上到下,像艺术品。他注意到少年的领口微开,露出漂亮的脖颈线条、喉结与部分胸肌。 他好像,会,健身。 “···你不说什么吗” 这次还是少年先打破沉默。只诡异的是,少年的脸溢出了些许汗珠,开口也变得艰难了许多。一字一句,字正腔圆,没了刚进门的那股云淡风轻。石墨敏锐地注意到少年床单上渗出的些许痕迹,他不确定那是什么,立刻一个箭步上前快速进行检查。 不过10s,他做出判断,按住少年靠着的左手边墙壁上,悬挂的传声器按钮快速说道, “梁医生,请来一号病房一趟。是,病人左边小腿出现渗液,需要更换敷料。是,可能需要调整石膏位置。” 少年抬眼,上目线锋利的吓人。眼里还是一汪死水,并不带任何情绪,他将手抬起,调整自己的姿势,试图让自己舒服一些。碎发挑拨着石墨的心,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扶墙的躯干,垂下的白大褂两侧,像是营造了一处牢笼,是困住他与少年的无形压迫,是两只困兽间的斗争。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些,但少年还是发现了,他那双颤颤巍巍的修长双手。指间轻挑,石墨连忙退后,准备将放在床头的病历本顺走,却感到唇角一紧。 男孩的手,没有想象中那么的白嫩。甚至有些成年男性的雏形,青筋分明,指甲修的整整齐齐,圆润规矩。指节比他的粗,根根分别,看起来很好握的样子。 嗯···我又在想什么。 只有一瞬,男孩抽回刚刚放在石墨双唇上的大手。左手已经空闲,右手撑住半边,就这样斜视着呆呆傻傻的石墨,他轻笑,似乎这样可以减轻,刚刚被石墨强行囚在身下的酸胀感。 一个小小的动作,他只是抚摸了自己的嘴唇两下,这不代表任何,可石墨却感到了耳鬓厮磨的前兆。听到医生匆忙推门进入的声响,他快速退到右边,旧口罩扔到医学废料的垃圾桶内,重新戴上无菌口罩,拿出敷料包以及其他耗材,等待医生指令。 第一次是无法进入那领域的局外人,第二次是落荒而逃的胆小鬼。石墨胸腔起伏,想象冰冷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庞,试图靠不熟悉的温度使自己回神。他感到碱中毒的前兆,但又伴随着振奋到电流流过小腹的快感。 天啊。。。 【第四章】暗恋 之后,为了能让少年开心些,石墨开始不停地往少年的病房跑。甚至打破了长久以来的规矩,给他带一些自己洗好的水果,削皮,切成适口的小块,喂给少年吃。 哒哒哒的,加速的脚步声,选择适时的时间,竭力全力去“表达”自己的真心。 以前的病患,他谨遵医嘱,从不浪费过多的时间。石墨清晰地认知到,这只是一份工作,仅此而已。况且还有无数的骚扰以及阴暗树丛中滋生的恶心,需要自己去忍耐。 可他不一样。就算黑岩经历过再多创伤,那少年的气味永远是干净的。有时针灸医生测试神经反应时,男孩落下的豆大的晶莹剔透的汗珠,也是夏日清晨洗干净衣服后的阳光味道。 他厌恶自己毫不掩饰的偏爱,与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厌恶自己用伟光正的理由,竭尽全力接近意中人的偏执行径。 一天,两天,第三天,他被驱使着,脚步轻快地到那间屋子去见少年。扶着少年走路,推着少年到医院的独家花园看风景,扶起少年结实的臂膀,每日给他按摩。 柔软的指尖触碰到少年的肩膀,结实的腹肌,调情似的在肱二头肌、三角肌和斜方肌打转,妄图从表皮层渗透到脂肪层,再一路向下···· 看到打着瞌睡,眉间充斥着未知情绪,嘴角向下的小孩。他总是想,年纪轻轻20岁就经历了这么多,辛苦了。石墨说不准这是一种同病相怜,还是感叹命运多舛。 可,如果不是这次车祸,这辈子就一定遇不到他了··· 因为是被指明的专属护士,一切都以黑岩为先。负责的其他病人,减少到了3人。石墨掐着量表,眼睛聚焦在显示屏上,无意识滑动起一号病人刚进院时传输来的心电图表。他手指不自觉摩擦键盘,想到这周还会有一个病人出院,而滞留在黑岩病房的时间又可以增多,石墨就莫名的觉得幸福且安心。 石墨平日习惯提前半小时来上班,现在索性提前一小时上班,长久的操劳让他胸前的骨头抽条,甚至腰窝也变得更深了些。瘦出的人鱼线隐隐约约,支撑不住疼痛的腰间。他翻箱倒柜,找出母亲之前用的黑色旧皮条,拴住腰部,减轻一些压力。 他知道自己的关心,比起那一筐筐送往少年病房的果篮,可以称得上微不足道。但他坚信少年与他之间,总是会更亲近一些。 证据是无形的,可以说是他臆想的。但少年只与他说话,开口问询些他家里的事情,神色平淡如常,语气不容置疑。石墨学过一点心理学,知之甚微,可以说是表皮功夫。可他固执地认为,深夜传唤时,黑岩下意识开口的“石护士,在吗?”,永远是他们关系最好的证明。 只有面对他的时候,黑岩会提一些要求。而其他人进入的时候,都是缄口不言,或是拜托保镖大叔传达。 “还行吗” “家里?工作?” “嗯” “都还好笑” “满意?” 无法对着那张含情眉目说出一个不字,或者说自己也不知道目前的状态究竟如何。所以石墨扯了个不轻不重的幌子。 “挺好的,我喜欢这份工作。很好的地方。” 少年并不多做什么表现,眼睛眨巴两下。点点大腿。石墨知道他又抽筋了,搬下凳子顺从地给他按摩。在这个角度,黑岩可以看到对方茂密的发旋,不显乖张的发梢,行为动作柔和,像是对待什么瑰宝。力气正正好。黑岩摁下扶手上的按钮,摁下一点涟漪,缓缓躺平准备补觉。 这种特殊的,诡异的链接让石墨沾沾自喜,飘飘然。甚至自作主张地开始调整少年的作息。从一开始熬到四五点不睡,到每天被石墨准时早上八点薅起来,并面对阳光开始做轻微的拉伸,少年的脸色开始回暖,皱眉的频率也变多。 —— 第五天,这是第五天,石墨觉得他们的关系前所未有的好。 黑岩的唇色恢复正常后,竟如樱花绽放般粉嫩清新。石墨归结于自己的任劳任怨,心里更加欢喜,分享起自己大学时的健康食谱。手舞足蹈的美人,因习惯黑岩给予的宽松环境,口罩就耷拉在喉结处。白皙清秀的指尖捏着被汗水浸湿的护士帽。 黑岩知道,他是跑着来见他的。不知道他上一场工作是什么,总而言之微卷的半长短发,在洒下的缕缕夜光下更显乖顺。 他没有阻止,甚至纵容石墨平白无故的碎碎念。试验过几次后,石墨开始变本加厉。又督促着少年11:30pm准时关闭电脑,放下他的素描本又或是电子书器。黑岩无奈地看着他勤勤劳劳的身姿,手中突然一空,屁股一抽,感到身下因昨夜踹床踢出的褶皱都被捋平。 看着石墨瞪着那双漂亮的眸子,无声地收拾一切设备,整齐地分门别类,放在抽屉与床头柜上。甚至贴心地给电脑充电,调整电子显示屏的亮度。放下桌板,微微降下几度的床板。黑岩不知为何,觉得口干舌燥。那道靓丽的风景线,顺着后背延伸出的背脊,像是龙的脊梁,称得上一掷千金的夺目。 石墨收好少年脱下来的旧病号服,准备送去后勤部梳洗。顺手又把窗帘拨的更开些,他知道黑岩喜欢看窗外,所以总是特意为他留意着风景。 房间不开灯,慢慢转暗的世界塑造了黄昏前的宁静。落日余晖,撒在男人薄薄的侧面,浑圆的屁股,低下头的几缕发丝,以及看着极为顺眼的长手长脚。黑岩抬手,拨了拨眼前的刘海,叹了口气,不打算对石墨扭头去洗手间给他洗昨日换下的内裤,发表任何观点。 黑岩从小被伺候惯了,但是面对如此个美人暖脸给他洗私人用品,冲击还是有些大的。 “为什么,医院” 少年喜欢将话练成一句说。他的简洁已经变得可怖,难以理解。唯有石墨还享受其中,沾沾自喜自己可以瞬间了然他的意思。 “我要还债” 不等少年含住最后一口梨块冒出问询的目光,石墨就抢先一步回答。 “父母给我的钱只够高中上完。我大学和平日的生活费,都是舅舅舅妈给我的。我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钱,要交。你舅······陈老板给的薪水已经是行业内最高的了,而且可以提前支出,还有奖金可以拿。”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还是有些疲惫的。只是石墨腼腆地笑一笑,抽出柔软的湿纸巾开始擦拭少年的嘴角。每次这些时刻,包括早中午饭喂食时,少年总是额外的乖巧,并且吞食的速度会放的很慢。 仿佛在回应石墨的私心,那想要就此在少年病房生根发芽的阴沉心思。 “好” 石墨知道少年没什么话了。他看了眼手表,差不多到了要去便利店兼职的时间。但他还是有些不情愿,心说,如果能再待在这里一会就好了。 他冲着少年笑了一下,黑岩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也可能是黄昏无限好,眼里被渲染进一些不会是他能够拥有的情绪。 “我,复建,做” “今天上午梁医生没给你做吗” “累,睡” “啊,确实,休息好像更重要,那我等我一下下,我待会陪你做” 石墨快速走到卫生间,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给老板打了个电话。老板总是笑眯眯的,是位很慈祥的女性,从高中一直兼职到现在,也很熟悉了。老板很爽快地答应了调班,甚至善解人意地表示以后如果还有特殊情况,不用担心随时跟她请假。 石墨无比感激,点开手机备忘录记录调班的时间,以及计划这个月的花销,是否还能支撑更多好吃的奇特的水果。 猕猴桃,荔枝,火龙果,人参果,桃子··· 可惜,他并未察觉那双黑的吓人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从下腿扫射到天赋异禀的倒三角上身,穿透了无数层遮罩作用的衣物,侵略出神。 空气迸发出猎手撕咬前的暗示,饥饿、羌无、荒凉的阴暗气息。那孩子的嘴角裂出不显眼的角度,舔了舔干涸的上唇,整齐的贝齿咬住下唇,狠狠撕扯出一圈血痕, “让我看看,你还能为我做到哪一步” 【第五章】你清楚我,我也清楚你 陈遣都瞄了眼眼前的少年,感觉这小狼崽子恢复的不错。冷哼一声,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清明上翘的柳叶眼,死命钩住对方。站的不稳甚有跌倒趋势的少年,倔强地立着,如山崩地裂之势前的清松,岿然不动。 薄唇抿了抿嘴上的死皮,不耐烦地扯扯睡衣外的黑夹克。外面风雨交杂,黑岩这小混蛋为了一个小护士,特地叫了十几个保镖堵在家门口,“请”他来办公室一趟。还光明正大地称有要事商量,是整顿自己医院的营业情况。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陈遣都好得这么大的一个总裁,从成年后怎么就变成了他们黑家擦屁股的专业户。 “怎么,小子,什么意思” “麻烦您了,我希望石护士从今天开始,只负责我一个人。” “只”字咬的很重。说着希望,语气倒是不容置疑。他们黑姓都这样,人如其名。心眼又黑又多,像是斑块,层峦叠嶂地依山依水而行,充斥着野心与欲望,渗人的很。 “我清楚你想的是什么。我这儿不允许任何形式对···” “舅舅” 少年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杏眸在微弱的灯光下格外澄澈,窥不得任何暗藏其中的秘密。陈遣都只觉得一阵冷寒,这种感觉非常不好,跟黑廖用把柄威胁他时的哑语暗示一样。 “我知道您的底线,也知道您最近资金运转不周” 少年全力支撑自己的全身,让本就冷白的脸,在电闪雷鸣下显出几分吸血鬼意味。他将身子再次撑直,蹙紧眉头,面无表情地盯住,那合同上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庞。 忽略紧锁的衣帽间里传出的阵阵抽泣,可以说的上是不知因何忍耐的淫荡叫声。忽略男人把玩的操控器、和他扭曲的锐利五官,陈遣都手指从未停下。利落又疯狂地操纵划键,跳跃于加减符号之中。 他觉得有点恶心,这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毕竟闯进舅舅家时看到的场面,远比现在刺激的多。可他舅跟他也是一类人,想要的东西就必须得到。那抽气吸气,快要碱中毒的男人,从十年前就已经属于他舅了。每一寸皮肤,舌头,乳头,后穴,甚至是陈家一脉相承的黑亮眼睛,都属于他舅。 能得到就可以了,过程既往不咎。 黑岩扶着拐杖,气势不输斜靠在厚实皮椅上的高大男人。那人露出与母亲相似无二的忍耐表情,还有隐约的愤怒。 陈家的人何尝不也是,蛇鼠一窝。只是两家生出的孩子,结合了蛇的迅捷尖锐,狮子的威猛狠辣,不择手段,将博弈之术运用的何其高明。 “我已经说服了石护士” 他眯眼,转向衣帽间,弯曲右手食指,敲敲办公桌。雷点配合着针锋相对的氛围,怜悯地为这座囚禁的殿宇,洒下审判。黑岩意有所指地暗示到, “最近陈秘书的妈妈一直在联系我。母亲去世之后,好像消息走漏了些。您这个同父异母的继哥,下落不明也太久了。” 衣柜里的谁,似乎听到了他不咸不淡的声音,连抽泣声都收敛了些。黑岩享受地看着他的亲舅舅,咬紧牙关,绷紧咬肌、下颚线,连青筋都并未管束良好地显露出来。他享受一切掌握在手的感觉,这也是父母从小教育他的。 “您也是的···” 少年叹气,语气变得温柔体贴。诡异地,让人诱发出一种,言听计从的顺服。然而这套对陈遣都不管用。他的姐夫习惯翻云覆雨,用这招,将他的精神击碎的溃不成军。 “总不能一直不回家吧···” 小混账,蛇王终于吐出他的蛇信子了啊。男人的脸色如墨台打翻,右手覆在自己太阳穴上,丧失了冷静自持,恶狠狠将眼前的合同横扫在少年脚边。 黑岩并未生气,反而绽放出一个极致秀丽的微笑,四月棉般温柔可人。陈遣都发出了一阵阵冷颤,这种笑容,是无数次姐姐“受尽委屈”,与他见面离别后才会露出的笑容。 可怖。 “···黑岩,别玩死了,这可是个单纯小孩。” “您清楚我的,我也清楚您。石护士那么爱我,我不会的。” 陈遣都只想把刚刚的一切都忘掉。神经紧张到,他忘记确认黑岩从何得出那小护士爱他的结论。看着少年一瘸一拐的背影,他沉默地拨通去往护士台的电话,语气尽量平淡,叫人来扶自己的外甥。 他永远记得15岁那年他看到的场景。 生产后的姐姐,黑长发呈放射状散开,像一朵盛开的黑色大丽花,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陌生的笑容。姐姐温婉可人,可他就是感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那漂亮的嘴唇张开,下唇有一道黑色的血痂,蔓延至嘴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终于完成我的第一件使命了,弟弟。” —— 变化在一周后,仅仅的一周。 自从周末连着两天休息后,石墨穿着那套周五回家后就洗干净的白衬衫,打开病房准备问早。他不吭声,怕黑岩还睡着,刚想拿出为少年特意准备的切片苹果,一回头,他看到了那耀眼纯净的笑容。 少年像是印象派画家笔中,挠人心思的倩影,端坐在床上,精气神很好,看着他。 不适宜的想到一个广告,什么什么百岁山,水中贵族。他就是水中贵族。 这是宕机时候,下意识在知识宝库里能找到最贴切的形容了,虽然石墨在三秒后反应过来这实在搞笑。石墨深呼吸,试图通过摄取同一空间的空气,茹毛饮血地吸取少年干净如清澈泉水的特殊气息。 “哥哥,好久不见,想我了吗” 石墨被蛊惑了,没有细想男孩突如其来的热络,以及多出来的问候是从何而来。他觉得这样干净的少年,可能只是想通了,愿意与他多说说话。 石墨很高兴,甚至有些得意忘形。所以并未询问,少年从何得知他比他大,从何开始改口叫的亲昵而拉近距离的称谓,“哥哥”。 “早上好!我很好呀!看样子你休息的很好” “哥哥叫我岩岩就好” 又是这个笑容,石墨简直想捂着胸口立刻瘫倒,砰砰砰。他意识到自己还未换上工作服,手忙脚乱的,突然也不知道是先回应眼前的明媚少年,还是把碎了一地的职业修养拼拼凑凑一下。 “哥哥,怎么不说话呢” “哦不是,哦,岩岩,你等哥哥一下啊” 他立刻回应道,这是心理下意识给出的答案。无论如何石墨还是不想让眼前少年失望,亦是无端产出什么隔阂。 “没事的哥哥,我跟舅舅说过了,你以后不用再跟别的病人接触啦,你是我的专属护士” “哦,可,那个” 少年看得出他的顾虑,不语,睫毛颤抖,垂下上眼睑。 “哥哥是不愿意吗” 还是不忍心,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痛苦地,就快要滴出泪水了。石墨视作心头血,视作摧拉枯朽的风暴,视作少年对他伸出的求救信号。将保鲜盒和包再次撂在沙发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去床头,想张开臂膀拥抱住少年,只一瞬,石墨又停住了。 自己算是什么呢?这种天鹅护崽的姿态,自己究竟有什资格这样做呢?他觉得,他们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密切。 呆愣地站在距离少年完美无瑕且青涩的面孔,不到五厘米的地方。石墨生出些自卑和嫉妒到发邪的情绪,当然了他也没指望自己的心态健康到哪里去。可仪器的滴答声,再次提醒起他,这道名为病患与随叫随到护工的隔阂,还是不舒服。 算了···那又怎样,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吗?就把自己当个只有一个月保质期的哥哥吧。 一双青筋分明的手拉住他的衣角,还未反应过来,石墨已被四月棉的气味拥了满怀。他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或是对方的心跳,总而言之肯定超过了80bpm。他的鼻头轻轻磕到了少年结实的肩头,靠脸颊肉衡量,距离肩锁关节也不过厘米,整个上半身被对方死死箍住。 窒息的感觉与被好好护着的欢愉,将石墨的意识越拖越远,恍惚中他听到了少年轻柔到,似是呓语的呢喃, “别担心哥哥,我们来日方长” —— 视角切换: 黑岩透过男人瘦的没几两的躯干,死死盯住停留在窗口前的麻雀们。这些生物恼人的很,但看在他今天心情很好的份上,他懒得管了。 石墨比他想象的还要更香,他已经令人开始着手配置这份味道。可惜,仅凭口述,调香师的侦查力还不够强到立刻配出。不过他有耐心,可以等到亲手送给眼前男人的那天。 真是甜美,克制住释出虎牙在这雪白脖颈咬下一口,留下圈圈点点的欲望。他恨恨思索着,为什么不让他早些遇到这份瑰丽的礼物。这么美的人,就要一辈子囚在他身下,他要用唇珠、泪水和汗水浸湿对方,用花朵、锦衣玉食和他的爱来滋养对方。 不管用多么阴损的招,他都不能放过他。 舔了舔自己的牙根,麻的发酸,下颚紧绷至疼痛。黑岩才回过味来,只怨恨自己蓬勃而出的欲望,心急的要死。他紧了紧抱住对方的两只手,想要松开,又感知斜方肌一片潮湿温热。 下腹一紧,他知道等对方离去,自己要钻去卫生间处理一下了。好像对方哭了,又好像是被勒到流泪既而微微喘气。喷出的热流,浑浊急促,舌头也吐出,像一只弱小的马尔济斯在寻求主人的安慰。 ······该死的。 【第六章】猎物() 是,从此他们无话不谈。虽然,每次石墨回问少年的一些问题,对方都四两拨千斤地避而不谈。 石墨没起疑心,又因为少年轻描淡写的“哥哥,入院资料不都看过了吗”,而产生了无故的恐慌。他怀疑自己是什么敏感型人格,不然怎么会,总觉得对方在有意无意地,因为他一两句话显得落寞伤心。 那孩子的过去,连带着高中生活,可能都不怎么好过吧。石墨心想着,手上动作不停,望着少年熟睡的睡颜,替他掖了掖床脚。 初冬快要到了,他的生日也要到了。最近他时常感到肋骨疼,也不想去看医生。搬了凳子,掩饰着自己的私心,右手叠加着左手,靠在病床扶手上。一双清亮的眼睛,眷恋缠绵地看着少年。 手指伸出一根,从完美的侧颜,轻轻沿着丘壑顺着触碰下来。其实距离皮肤还有几毫米,只因他不想破坏良辰美景。秋日午后的晖色透过严实的灰色窗帘,留下了星星点点在少年的脸上。 对方是堕入凡间的天使,而自己则是最忠诚的信徒。 “如果这张脸亲吻自己···” 石墨痴笑几声,即使这样的动静在教科书的示范里,明显是不合格。优等生的自己,体验不到的成瘾“安慰剂”。 其实日常也没什么不好,自从成了专属护士,复建以外更多的,竟只是聊天。男孩精神越来越好,腿部也恢复如初,走路不成问题。只是奇怪的问题层出不穷。甚至在问过,他可不可以接受穿越到恶毒男配文里拯救男主,逗的他哈哈大笑。 他不怎么看社交媒体,之前是因为手机太旧,毕业后是忙的没空。现在的也用了五年之久,只下载了微信作为必要通讯软件。被男孩拽着了解了很多平台,甚至知道了现在人已经不再会去地下商城购物,更多是在这个狭窄的小盒子敲敲点点,衣物和必需品就会送到家门口。 惊讶余外,还被少年抓住胸口洗的发皱的衬衫,被质问还有没有更多的衣服。石墨一时被近在咫尺的俊脸帅的发蒙,晕乎乎地如数家珍。 “哦哦,还有一双运动鞋,一件白衬衫,一件风衣,一件羽绒服,两件黑色的裤子” “材质呢?哥哥?” “啊,哦,我不太懂···” “不穿卫衣吗?” “什么?” “卫衣” 石墨已经逐渐习惯这孩子无厘头的提问和自问自答,不过突然关心起他的穿搭,还是有些让他心惊胆战,或者是,受宠若惊。 “卫衣洗的时候,要把系带纠缠在一起,打个结,这样子才不会缩进去。”少年的眼睛黑漆漆的,转瞬即逝过一缕笑意,吞噬住石墨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 按道理,才20岁的他好像,也不该有这么细微的生活经验,况且还是个小少爷。好像隐隐中,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发酵、酝酿、变质。 少年没有嗤笑他,也没有发表更多的评论。炸开一个耀眼而清澈的笑容,勾的整个人闷热无比。石墨忍住自己另一个器官的暖流,也回以礼貌微笑。抖的严重的双腿,淡定维系着别扭而低微的姿势,随后落荒而逃。 等去洗手间狠狠清洁过,红苹果似的脸颊,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异瞳因为激动而剧烈收缩,胸前似乎有被抓过的痕迹,心跳快到像是一只大手遏制住他的命脉。石墨拼命擦着脖颈滴下的汗珠,懊恼自己的不争气。 还剩一周,他就出院了,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也不能有。石墨,清醒一点。 —— 走神了一会,这些回忆闪的很快。石墨感到自己最近,总是这样,回忆也不再是纯粹的提档、释怀。更多的变成宝丽来相片,等待记忆成像,等待自己再次与黑岩在病房里相遇。 一阵骚动,被子里的男孩不太舒服,翻来覆去,嘴里喃喃自语。石墨急切的站起身,手部动作亲切备至,像是对待什么艺术品一样。也就是那一刻,石墨的脸堪比红石榴。攥住下颚,都可以挤出几滴殷红的血的红。 男孩的下体,硬了,把内裤塞的鼓鼓囊囊,还,被内裤隔挡成斜体。石墨手忙脚乱,但什么都没做。男孩侧过头,身子对着他暴漏无疑。他这才发现,好像男孩趁他出去时,脱的只剩了衣物。 石墨害怕男孩着凉,又将鸭绒被盖回。他叹口气,松开自己握住虎口的指甲,急的团团打转。最后好似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翻身上床,盖住男孩的上半身,轻巧地扯开下半身的被子,轻轻拉开男孩的内裤,握住被放出的猛兽,上下撸动起来。 从后边看,男人的身躯本就瘦白,腰线在白衬衫内若影若离,因过分紧张还有下体刻意不触碰到少年下体的酸胀感,让那身影抖动不停。男人眩晕的感觉、冒险跃进后的刺激、伴随着终于能够“占有”喜爱事物的欢愉,甚至有让他两个性器官接近高潮的感觉。体液渗出了,可男人顾不得这些,只是机械地撸动着。 鹿被豹子杀死前,会剧烈地抽搐,甚至让豹子有种不敢贸然前进的恐惧感。这些是生物的本能。 而石墨的本能是,第一要务,又或者是匆忙过头后能够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 “我帮帮他吧,他一定需要我” 猎物心甘情愿地掉入陷阱,甚至当做神仙为自己给予的仙境。 屁股挺翘着,发旋一圈圈陷着的发丝,自然卷的发尾已经被汗液浸湿。已经过去了足足十分钟,这东西只越变越大,前端丝毫没有射出的迹象,石墨还是有种“偷情”的刺激感。因为肾上腺素的飙升,自己的手指已经接近发麻,指端传来的电流微颤,让他不得不保持撅着屁股的邪性姿势,尽心尽力地揉搓前端。 男孩这时候突然呻吟一声,腰肢用力,顶到了他的后穴。刚刚那样的动作,似乎让沉睡中的男孩很满意,有些紧皱的眉头松开,鸦羽般的睫毛微颤。石墨的视线范围开始模糊,吐出一口浊气,选择不顾耳朵的温热,张开口来。 “一定要让他射出来,不然太难受了。” 一口吃了个满溢,石墨开始想起解剖图。小巧的舌头在前端打转,唇齿交融在一块,为了避免让男孩不舒适,他已经将口腔张到最大。男孩的体液渗出,混着自己的口水,像是什么有嚼劲的硬糖停留在扁桃体前。 腰太酸了,那双漂亮的异瞳,抬眼看看眼前没有丝毫苏醒迹象的男孩,放心地将腰部放平、放缓,轻飘飘地坐在男孩大腿上,更加认真地服务起来。 侧过头舔舔柱体,由上到下,认真地清洁青筋、红润的鬼头和饱满的睾丸。石墨甚至贴心地照顾了男孩睾丸与柱体间的面积。石墨没有走神,但还是分出一丝思绪想着。 “还是孩子呢,没长毛” 笨孩子,情急之下难道他都忘记,20岁应将近发育完善了吗?也有可能男孩只是天生体毛不多呢?也是,嘴里塞了这么大的一个东西,被撞的晕晕乎乎,哪里还能顾及到这些? 狠狠心,一整个事物都被塞进了男人的喉管,享受着深喉带来的不适,呕吐感油然而生。然而他并不感到烦躁,头颅一深一浅,频率加快,舌头也开始像异兽出动,舔舐、游走,无所不用其极。 终于,男孩射出来了,硬挺的事物有了软下来的征兆。石墨抑制住什么东西要从气管中喷出的疯狂,狠狠咽下所有的精液。很多,顺着食道传送到胃部。 他痴迷地摸住自己的腹部,渴望着那些微凉、不算暖和的精液可以填满整个肚子。飘飘然,他渴望更多的下一步,渴望被填满,渴望男孩还可以射出来更多。他愿意吃下去,他愿意成为某个人的阶下囚。 他贴着男孩清晰的腹肌,缓缓下移,蹭蹭了那还未完全恢复正常大小的事物,贪心地伸出舌尖又在龟头吮吸两下。忽然,什么东西好像又立起来了。石墨憋不住笑,开心地私语起来, “又大了” 【第七章】像小狗,蹭一蹭(腿交) *腿交 —— 石墨小时候其实是没有电视的。打小他的白白净净和文秀气质,就与西北小县城的哀声哉道格格不入。妈妈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而且他还很小,不懂那一个大框架内,夹起声音蹦蹦跳跳的人物意味着什么。 他更喜欢看画本,看文本,自导自演。沿着被子的缝隙,攥紧柔软的褥子,脑子内模拟一下袅袅炊烟,烽火戏诸侯。他不是纣王,也不是褒姒,只是身后紧闭嘴唇的下人。 他们的生命可以被轻易捏死,也可以因为一句话而升官发财。石墨不会幻想自己立马变身人上人,但是他期待纣王被逼死后的剧情。 他心想,这时候他就可以逃出整个皇宫,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逃出这个地方,走到下一个朝代,做一个更平凡但是不那么卑微的人。 一直到了大学,室友们都在窃窃私语,逗笑起动物世界里的一帧画面。匆匆完成洗漱,看到室友手机上的锁屏,石墨第一次瞥到,狮子残忍捕食食草动物的行径。 刹那间有种恐慌感,第一次感到胸疼难忍,呼吸困难。上下起伏的心脏,好似有谁,在他心上安装了第二个强力泵,不得歇息。 他的绝望不止于食物链的残酷,还在于,怎么会这样。就算是怎么逃,也逃不过狮子那双宽大、厚实、天生捕食者的手掌。哦,还有牙齿。 “你在干什么?哥哥?” 这种感觉再次降临在24岁的现在,那双漆黑的、赤裸欲望的双眸明晃晃将他锁定的第一秒。 他发现了 他发现了 他发现了 我完蛋了。 —— 黑岩看着眼前自己近期精心“养护”过的美丽人偶,不由得满足。他终于大胆起来了。不枉勾引如此之久,煞费苦心。 当然了,他不是很满意眼前人唯唯诺诺、被抓包后因为羞愧而涨红的小脸。黑岩敛起来眼睛,手不安分地掐住眼前男人的腰间,滚动、挪动亦或者,叫作调情似的揉来揉去。 石墨恨不得现在就请求哪个大罗神仙给自己抓走,或者是地府的工作人员也行。后悔以外,恐慌情绪溢上心头。他不担心这份职业毁于一旦,被裹挟住的认知让他只害怕,少年人会不会因此厌恶他。 这个死gay,早就知道你眼神不干净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性骚扰吗你?;我的天,我把你当亲哥哥,你怎么;石护士,我真的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亏我这么信任你;你身上的臭味真的很恶心; ······ 眩晕,灯光逼近神经末端,多巴胺、血清素、催产素、内啡肽,石墨靠默背该死的神经科学来让自己冷静下来。双方都不说话,映照出一丝诡异的幽静。他衣着整齐,眼睛紧闭,柔软的毛发一颤一颤,实际内心渴望疼爱和被渴望的欲望,炽热裸露。 心灵的纠结,油然而生的逃避感,被僵硬的躯干束缚住。他只想放弃,或大不了彻底坦白这份该死的情感。万念俱灰也适合成为他罪行的处决。 昏倒前兆,接近黄昏无限好,男孩开口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是疑问句, “哥哥,你的小名叫什么” 那双不安分的手,始终没被涣散的石墨捕捉到,直到手腕被捏住的疼痛让他回过神。腰间隐隐余留温热,双手牢牢扣在腰间,小腹隆起,屁股完全契合在男孩大腿深处。这个姿势不够优雅,同样也不给任何质疑空间,控制的生疼。 他完全没想到,以至于瞳孔不停的扩大,收缩。黑岩只觉得对方更像漂亮的异瞳布偶猫,如果染上白色的头发也会美的吓人,月光诞下的小孩。他又笑了,眉眼弯弯,带动着气氛也柔和不少。 当然这并不影响暧昧且禁锢的姿势,骑乘在男孩身上的男人脸色涨的通红,一字一句,连尾音都发颤的可爱, “叫,乖宝” “好,乖宝,那我们继续” 男人被扯住胳膊,惯性导致大腿内侧的嫩肉,压出一圈“涟漪”,这算是一种隐晦的邀请。至少在黑岩看来,所以他觉得,是时候接收给他的奖励了。 石墨感到自己的生殖器被捏住,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自然下落,整个器官喷薄欲出。男孩修剪的整齐的指甲,盖住前端龟头口,靠近自己那已有趋势的硕大事物。两个东西靠近,青筋都烁然突起,摩擦起来。 石墨呼吸不顺,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被喜欢的人突然干起来这档子事儿,过分震撼导致的,还是初次就被玩到接近高潮的羞耻。 男孩的手温柔,但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加速、减速。宽大厚实的手掌,明明是个小孩却也比他的手掌大了一圈。不仅是接触面积增大,另一只手也在轻轻撩拨着自己的睾丸。男孩干净的香味,鼻息喷涌在他的颈肩,还有时不时搅着水声的低语。 “乖宝,喜欢这样吗?” “···嗯···嗯” “哥哥,乖宝宝,你说句话好不好” “你说句喜欢好不好” 和喜欢的人生殖器互相接触,甚至可以感受到隐私部位皮肤的碰撞,下体激烈的撸动,石墨昂头想要恢复一丝理智。 但凡给他一丝机会,他都会推开眼前的男孩,义正言辞地说些古板的话,只是可惜男孩并不给他这个机会,在快要射出的前一秒,孔眼又被狠狠堵住了,男孩只用一只手握住那白皙的下体,低沉的飘出一句地狱回音, “不说喜欢,我就不放手” “求求你,唔···” 然后少年莫名其妙啃咬他的脖颈。色情的旖旎因子完全释出。男孩并不着急,他只是文雅地握住下体,轻巧淡定地从锁骨回到脖颈,有意无意在大动脉处停留,亲的狠一些,然后又亲的淡一些。 像是做一道美味佳肴,连撒盐时间都适当地调试完美。 喘不上气,快要高潮,小腿发麻,股间又开始渗出一些似有似无的液体。亲吻延伸到脸颊,没什么肉的、骨骼分明的脸庞,促使着半张的灵巧嘴唇微张。伸出了一点点舌头,点缀在毫无血色的额头,配合上粉的出奇的颧骨,是主人的小狗。半脱的裤子,被侵犯的遮不住半边身子,斜挂在小臂间的白衬衫,若有若无的呻吟,勾的黑岩都有些叫苦不迭。 真是坏事,自己可不能先··· “求求你,我喜欢,我特别喜欢,让我···” 骤然放开,那道咸湿的液体喷射到了黑岩的鲨鱼肌上。美丽的人垂下头颅,调整呼吸,半靠在坚实但并不雄壮的胸肌上。像小狗,蹭一蹭,想蹭一蹭,想多多染上他的气息。 好累,好困,这是什么感觉。。。 自己的脸颊又被握住了,这次的力气出奇的霸道,被迫与男孩对视,突如其来的第一次接吻。他继续维持自己的呆愣,任由对方毫不节制的摄取,舌头舔过牙齿,舔过他引以为傲的上端小虎牙,舔过自己的舌头,纠缠在一起。对方的舌尖温度好高,好烫,又带着勾引意味的玩弄自己。完全被掌握成了那个人的独属玩具,他突然抽离出自己的腔壁,咬了一下下唇,不痛不痒。 “我还没射呢乖宝,别松懈” 【第八章】像小狗,蹭一蹭(2) ··· 石墨终于是吞下自己种下的果。虽然这果看着蛮恶毒的、蛮清脆、新鲜,蛮大的。但还是棘突出一股邪恶的味道。 他不知道说什么,眼里雾气满溢,让那双两颗绝佳宝石铸成的眸子,更显得流光溢彩。身子还是跨坐在少年身上,感受着硬挺的事物磨蹭自己刚射过一次的根茎。石墨想不出任何解决方案,只能傻呆呆地盯着眼前人赤裸的身子。 随后,还未等少年又一次云淡风轻地掷出什么语言手雷,他开始模仿起自己第一次的动作,上下撸动。此刻他脑内的机芯已经生锈,想不出任何更好的办法了。他不想暴露给少年更多的信息,即使舒爽过一次,石墨还是思索着,如何能更快速解决这场“混战”,逃走。 手又被握住了,石墨不知道这次是什么花样。不敢再期待更多,诚惶诚恐中丧失了最后一丝理性。羞愧难当让他生出反抗意义,臀瓣和上肩挣脱中扭的更厉害了。 “···别动” 少年的话语染上了威胁意味,黑岩被眼前,丝毫不知自己有多可口的人,折腾到有些发懵。他也没有经历过性事,甚至平日里忙到连片都没看过。顶多是绘画集训的时候,见过同龄人之间亲吻,还有雕塑与模特的裸体。 这又算什么呢?他可以为达目的不吃不喝,可以为了一些奖励血拼至死,但他又没学过如何掌控一个活生生的肉体。弱肉强食下,他的同伴全是竞争对手,也不值得他花心思。 于是,对方真的不动了。黑岩抚摸起对方瘦削的手腕、脚踝,眼神略过因为瘦到极致而凸起的肩胛骨,还有根根分明的肋骨。他还是觉得他好漂亮。骨骼翘起的每一处,都是金丝檀上奉献式的天生沟壑。 黑岩趁着对方被他盯的出神的间隙,继续啃噬石墨的肩颈,手则悄无声息地带动对方的手,触碰他的全身。从练的完美的胸肌,到强健的肱二头肌、肱三头肌、三角肌等,被情欲勾的一阵阵仰头,一阵阵陷入亲吻的浪潮。 京城对于石墨来讲,不算阴冷,甚至连干燥都算不上。自小在黄土高坡旁的地区长大,都能够在其他地区如鱼得水地呼吸。可触达少年标准的虎背蜂腰时,石墨却感到一阵闷热。 小腹要流血了,鼻子也开始不由得抽动瘙痒起来。他怕自己真的流出来什么,急急忙忙试图用手捂住整张脸,结果跟前几次一样,箍的生疼甚至力道更加霸道起来。 趁他愣神期间,黑岩连带着男人瘦长柔软的手指,揉动起前面的第一个生殖腔。那女穴明显是用的不多,此刻溢水溢的厉害。父亲在很早之前强迫他接触解剖的时候,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教授过,这个部位的液体味道会跟随主人今日吃过什么,而变化很多。 “哥哥的这块···也跟哥哥一样的漂亮” 那美人眼睛骤然睁大,牙齿紧紧咬住下嘴唇。黑岩并没生出什么歉意,反而重归笑意,慢慢吻上对方的脸庞,亲亲咬着脸颊软肉,舔着对方漂亮的鼻尖、眼角和嘴角。 左肩妖艳的朱砂痣,不知道是灯光照射,显现出滋润后满意的品相,亮的生光。黑岩继续向内探索,手指盖修改的整齐,给予内腔半分痒意,还有异物侵入的生涩。他像是引导者,耐心地陪伴男人的手指,往内部揉搓、索取和剐蹭。 热浪与后穴的渴求同时上限。石墨不确定这算不算自慰,可是那少年的指节还处在温暖的阴道,迟迟不退出。被干的实在发懵,后穴也在漫出蜜液。体液交融,舌尖还在下颚停留,体内蛄蛹出一阵阵响声。少年的轻笑,少年又探入一根手指,连带着他自己的一根,已经三根。 好舒服···好舒服···太舒服了··· 这个从未开发过的,敏感的躯干,近乎要迸射出生命的第一丝火花。然后,少年找到了那颗小巧的阴蒂。它藏在两个指节的地方,摇头晃脑。少年放弃了石墨的指节,徒留自己的两根在那里,夹住、挑逗、旋转。用手指前端轻点,按住,松开,继续高频率地捏起,然后揉搓。刺骨的舒爽,夹杂着传递到上身的抽动,不过三十秒,喷射出一股暖意。 石墨感到自己身处一片花海,阳光照射出的温暖,成了他从淤泥中爬出的遮蔽。洗浴后还是清香,花苞绕着躯干,花茎收纳起他的不安。万物复苏,亲吻如雨点般落下,吸气呼气出还有丁香花和荷花的迎接,甚至让人分辨不清竟是夏夜还是春日。 “喜欢吗” “···” “喜欢吗哥哥” 又开始了,少年一旦得不到回复,就会笑眯眯地掐住他的脸庞,直直凝视他,似是要在双眼内刻下烙印一样。跟平时亲切柔软完全两模两样的强硬。少年舔舔揉过那处的手指,带动着石墨脸颊肉的嘟起,开朗的笑容竟然媚的发邪。 他脸上微微发汗,潮红却已褪去一半。别过头,脑子疼的发狠,轻轻吐出一句。 “喜欢,可是,别这样了好不好” ··· “为什么?” 为什么?石墨愣神。一股奇异的窒息感涌入喉管,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唯一的呼吸通道,让自己急的喘不过气来。 “···” “没有为什么。你不觉得我是个怪物吗” “叫我名字” “······岩岩,放手好不好” 少年的瞳孔开始震动,他感到手中的猎物动摇起了心脏。那颗只为他上下起伏的胸腔,被羞耻感填满,开始有了退意。极度的恐慌感和嫉妒浮上心头,他没办法想象眼前男人继续为别人服务,或者是眼睛中迸发出任何爱恋的目光。 他要一辈子拥有他,他应该怎么做? 该死的,现在还不能束住他,现在还不是时候,怎么办怎么办,想想办法。设定目标,做出行为。设定目标,做出行动。设定目标,做出行动··· “···岩岩,你还硬着” 回神了,他又看到眼前人的不舍和纠结。脑内的他放声大笑,亦如将权利和金钱纳入囊中的那天。继而阴冷地窃喜; 这才对。 “哥哥···我疼,你再帮帮我好不好···” 无所谓,如果他喜欢这一套。他可以演很久,直到有一天他意识到真面目,要逃走的时候,再用圈套和牢笼困住对方就好。 石墨清醒的那瞬,又被自己的心软冲击到。他捧上少年的脸庞,克制不住的颤抖,语气半轻柔半冷淡地开口,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好不好” 【第九章】是啊,人就是要去过好日子的 等少年攀上他的脊骨,猛的将他一撞进清香四溢的胸膛。藏起怜悯与疼惜,石墨的肋骨发出阵阵声响,磕磕绊绊中徒留悲伤。骨骼都被撞的散乱,双手支撑住自己的上半身,下肢不住地在柔软的床单上打滑。 两个男性的身躯温热地贴在一起,紧紧相依相偎着。两张漂亮的面孔都看不见彼此,反而留出更多思绪休眠和遐想的空间。少年的嘴唇紧紧抿着,仿佛下了多大决心,努力不让舌间存留的温度跑走。 他哪里都修长。 他笑起来会额外染上几分暖意,不笑的时候一单一双的眼睛露出黯然的倦意。 他不戴眼镜,喜欢在昏暗的灯光下夸自己恢复地又好了几分。 他的眼睛很漂亮,从小接触颜料的自己都形容不出的夺目色彩。 他会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偷偷盯着,然后发出阵阵痴笑。 他会把带给自己的水果削皮,也会用锡纸叠出小方块,在保险盒里做好凉性热性食物分区。 他会看透自己刚做复建时的逞强,亲密而温柔地劝自己量力而行。 他会用那白皙修长的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好好地整理他的衣柜。 他的衣服总是很薄,不让穿护士服后,指着一套衬衫死命的穿。衬衫透光性很好,扫过去,突兀的锁骨一览无遗。倒三角,腰肢很细、腰窝很深,其实很有健身的天赋,只是,要先把他喂胖些。 他做的时候会忍住,不让自己发出动静,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 他很乖,很适合他的小名。 他身上很瘦,很白,连肩胛骨后的那双“蝴蝶骨”,感觉随时都能在胸后突破囹圄困囿,振翅飞走。 就这一次?不可能。还有时间,再等等。只要他不跑,总有办法。正好,回家一趟,整理一下··· 石墨呢?石墨想的不多,也不知道少年加速冲撞的缘由。他只是在对自己的话负责,并祈祷这场性爱赶紧过去。他庆幸少年还算“清醒”,此刻只是两根柱体、两个躯体相互缠绵着,没有深入任何一个穴口。 他也能够感到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开荤后躯体的激烈反应。体液流了一整个床单中心,自己细心掖好的床脚也皱皱巴巴,身上汗淋淋的,而暗恋了整整一个月的“初恋”还在进攻。卷毛因热浪而被掀起更高的弧度,少年不停地在后颈标记,宣示所有物的归属权,手掌握住两个硬挺事物快速撸动。可谁都不说话,不开腔,像是破坏了这一脆弱而无“爱”的性交。 沾满了粘液的衬衫和神志不清的他,最后的最后,少年啃上了那颗朱砂痣,绕着那附近,仔仔细细刻上咬痕。这只困兽第四次射出了精液,软了下来,手臂和大腿都丧失了支撑的作用,跌进少年为他铸造的“巢穴”。 黑岩轻轻揉着男人脑后的软毛,轻描淡写地落下一吻又一吻。侧躺着,修长的手臂搂住对方,哄睡似地轻抚肩头,一下一下,塑造朦胧温柔乡。 —— 第二天的清晨,石墨还是有些尴尬的。惆怅在病房前踱步,想着那天醒来后自己蹑手蹑脚爬出被窝,走之前被男孩惯性似的拉住手腕的尴尬。 幸好对方没醒,也很快松开了。他只给男孩掖了掖被角,来不及擦拭身上的精液,提上裤子跑的飞快。 回到家洗澡的时候,看到身上斑斑点点,全身上下布满了吻痕和咬痕,活似一幅活春宫。但他洗的时候并不用力,也没什么想法,晕头转向的,快速收拾完就爬上床昏睡过去。 不知道自己算是心大还是什么,此刻他能在门外做的,只有祈祷黑岩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一切。他们做了整整四个小时,连带睡眠质量一向一般的石墨,都累瘫到了深度睡眠。石墨拍拍脑壳,扯扯嘴角,背着他那破烂小书包轻巧进入。 少年在看书,意外地坐在床对面的沙发上,清晨的晨光散乱而无迹象地落在他身上,让石墨感叹今日也是眼睛得到好好保养的一天。他继续轻手轻脚,三步并作两步地挪向床单,试图趁保洁阿姨来之前,将昨晚的“战场”丢进洗衣房,清洗干净,当然,如果此刻保镖们进门,会觉得眼前作作索索的小东西,怕是个入行不久的小偷。 石墨书包还挂在身上,就被一股蛮力抓进一个拥抱。拥抱和黑岩的味道一致,不管用身体的哪个器官想,都知道是黑岩干的好事。双手双脚被箍住,而长的皮质沙发容纳两人绰绰有余。 “哥哥,想什么呢” “额····我······那个·······额·······” “昨天我已经都弄过了,你眼前的床单是干净的” 石墨都能想象到这小崽子是以什么姿势说的话。他穿着的还是夏季病号服,两个人皮肤蹭来蹭去,反复勾起昨晚的淫旎景象。石墨努力不让自己声音听起来颤颤巍巍,结果硬生生憋出些许哭腔。真是完蛋啊!别暴露自己这脑内联想!死嘴,快说话啊··· “···” “包括我,我也是干净的” 耳侧被舔舐了一下,少年的热气和撩拨的语气给石墨惊的一蹦三尺高。瞬间起身,站的超直,低头,努力不对上视线,石墨准备开始背出早上在门口打好的满腹草稿。其中精华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一万个“对不起”、承认自己是个大变态引诱小朋友和我今日就辞职我以后再也不在岩岩,哦不,黑岩面前晃悠。 结果少年音即时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清脆悦耳的笑声。看着重新抬起头,一脸懵样的小猫,黑岩满意地拍拍手,眉眼弯弯。 “哥哥以后啊,要对自己好一些,不用给我带水果了” 石墨满脸涨红,心说不提昨晚就好,也没诧异为什么小孩突然犯毛病不爱水果,猛然点头并做恭顺状。黑岩左手扶着下巴,笑的甜蜜,继续开口,平淡而开朗地问道, “哥哥喜欢什么的食物?什么样的家居风格?什么样的穿衣风格?” 食物吗?石墨眼睛放光了一瞬,但又暗下来了。其他的,他没怎么想过。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柔软的脖颈还隐约约能看到昨晚的痕迹。黑岩不继续说话,翘起了二郎腿,将眼前美景一览无遗,愉快地欣赏笨蛋美人思考图。 他今天的发尾还是翘翘的,嘴巴红了些,真可爱。 “我喜欢西北菜,我特别特别想念羊肉臊子面。看不出来吧,我真的很喜欢家乡的饭,但是小时候很难吃上白面的东西。哦不该说这些的···” “你说。我都会听的。” 石墨脸红了一下,所有僵硬的思绪都被冲刷干净。他坚信昨晚的记忆就算残留在眼前少年的脑内,对方也不会介意的,因为对方就是这样好,这样清澈,这样温柔的人呀! 石墨开心地掰起手指,一五一十比划起来,脸上神采飞扬,都是满足和开心, “羊肉臊子面,兰州牛肉面,面片,酿皮,羊杂,炸撒子,糖麻油···” “都吃过吗?” “小时候在街上会闻到呢,可是家里的话···” 那张漂亮的脸上出现了晦暗不明的神情,低落又可怜,连带着黑岩的心情都跌落不少,但是他没管这是什么感情,维系着面上功夫,不让石墨看出异样。 看着对方神色如常的笑容,石墨也转换心情,笑着说道, “妈妈没法做饭,我会做,但是油用不了太多,我们有时候会买着吃的” 可是他没说买什么吃。而面的话,只有下馆子吃,才会吃到最劲道好吃的···黑岩挑眉,他大概了解了。 “装修的话我没想过哎,只要能住不就好了吗哈哈哈,我家就很干净的” “嗯呢~真想去~” “啊啊,啊,等,等你病好了好不好” 又是这芳心纵火犯的语气,又是这幅有点吊儿郎当勾引人的样子。石墨被这句话羞的脸又红起来,心里犯嘀咕。总感觉这孩子说话色气起来了,怎么有人一周一个样子,变脸也忒快了。 “衣服也是,干净就好啦,能穿就是好的!” “好好好” 怎么又变成了哄小孩的语气,石墨也没不满,就是觉得有点,好玩。他撇了撇嘴,刚想反问眼前人一些问题,结果身上负重的包就被接了过去,挂在衣架上。直直对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石墨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很好地适应对方眼里暗流涌动的情绪,还有些许不明确的温柔, “哥哥以后要过好日子。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比如换个大些的住宿,将太累的工作都取消。去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石墨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这才是实打实地让他愣了一下。双眼瞳孔放的巨大,连紧绷的手臂都自然垂落,贴合裤缝。对方抱住了他,安抚他的喘气和起伏不定的后背。 他不敢相信,这些句子是从眼前人口中说出的,那种巨大的善意和温柔将他“拥抱”地呼吸不顺。手掌宽,并不厚实,也没有老茧,却给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被年幼者,甚至是病人安慰的不适感,刹那间被彼此的心跳掩盖。 他又一次,体验到了心脏被一只大手实在握住的窒息。泪意和脑内一根弦崩断的声音响起,石墨一滴泪珠都挤不出来,双手更是死死握住牛仔裤两侧,憋足了气息,喘的厉害。 他的一生,他似乎都没想过会活过40。也没想过,自己配得到更好的生活。不是没有人亲切地安慰过他,护士长和其他同事都很照顾他了,至少他认为。只是,语气和措辞,从未像眼前的少年人一样,如此情真意切。就像是,他真的被黑岩放在了心尖尖上一样。 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这不能是真的。不能再有任何更多的关系了。然而就在这长达十几秒的拥抱里,石墨松开了紧握的双手,也轻轻围住了少年的背部。两个人激烈的心跳声,午间的阳光直射入他们紧密相贴的身躯,竟比昨日还有生命力与快乐。 “能让你高兴的,就是好东西。人不是,就是要去过好日子的吗。” 紧接的是一声微弱的,“我会给你好日子的,哥哥。” 石墨听到了吗?不清楚,但是他的脑内除了感谢眼前人的这些宽慰语句,还回想起了妈妈去世前的一句话, “你一定要幸福,答应妈妈,好不好,我的乖宝宝” 淹没了整片岩石的海洋,湿透了一整片的锁骨,黑岩陷入未来的幻想症,而石墨拾起过去的妄想症, “···好累啊······妈妈···我想回家看看你···好不好···” 【第十章】家? “您好,一共50” “算上万宝路了吗?怎么才这么点” “啊不好意思,一共290” “啧,专心点,小年轻” 疲惫的中年人撇了眼跟前人,看着也就不到二十。熟稔地抽起烟,故意喷出一缕到少年脸上。本来跑一天业务就累,晚上还莫名其妙遇到一个呆呆的“服务员”。年纪轻轻、不好好上学就来工作。真烦人,也就这样了,一无是处的人。 算了,自己当年拼命读的一本,现在不也照被上头那群没文化的大老粗刁难。烦死了,狗日领导。 少年低眉顺眼地道歉,让中年人心里宽敞了些,收起为难人的念头,喘着粗气出去了。 全身上下都冰冷,连带着血都凝结。石墨此刻浑浑噩噩的,却又清醒无比。黑岩的安慰起不到任何实质作用,自己感动归感动,辞职回家休息的想法还是要搁置一下。 首先是没什么钱,工作是个稳定、得心应手的好工作。少年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看着精神气恢复的这么好,不到两周也就能出院了。到时候,他也不可能轻飘飘地,一颗心就飞走了。 其次,这么多年,自己睡眠时间都保持在5-6个小时,都习惯了。有时候便利店兼职要到凌晨,在职工休息室的桌子上眯半个小时继续上班,也是时常。如果突然改变了自己的作息,感觉没个一年半载,还真适应不来。 再然后,就算回去了又怎么样。妈妈去世后,家里的房子也卖掉了。不到8万,还完亲戚们借的钱也都差不多了。回舅舅舅妈家也不好,他们在忙小侄女的中考。上周联系的时候,能看到出小侄女不好管。再加上舅舅舅妈干的是农活,比以前的家离城镇还远,怕到时候找工作也不方便。 况且,他能干什么呢,又能干什么呢。从头开始选择自己喜欢的事物作为工作的契机,没有那个心气劲了。在三线小城市找护士相关的工作,又是难如上青天。 石墨拉拉口罩,揉揉带着防蓝光黑框眼镜下的充斥着红血丝的异瞳,帽檐拉低。 “······难道自己是吃苦吃惯了吗,都不愿意回家了···” 为了不让来的人看出异样,他每次都是这打扮。穿着最不起眼的外套,套上“便利蜂”的马甲,帽子遮住视线,不起眼且好欺负。 再想想,便利店离“家”很近,地铁旁边,鱼龙混杂。可好在是连锁便利店,正规规整。自己家是老破小的隔间,但离上班的10号线很近,附近还有果蔬店饭店什么的。虽然他忙到深夜,很少再吃什么。可眼睛瞄到灯火通明的街巷,还是有股莫名的心安。 就像整个片区都在迎接他。 很难在京城找到这么好的地段,他很满意的。回想起大学时期边背书边兼职的便利店,一时间接收到油然而生的幸福感。那家是个体户,老板经常拖欠工资,饿的生啃食堂馒头的时候,还得窝窝囊囊地发消息问询工资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到账。 石墨将便利店的门再次合上,抵御冷风。淡淡地为坐在窗口前吃面的女孩接了杯热水,放在她的书包旁边。女孩冲他微笑,感激地说谢谢。他不回话,眉眼弯弯。 为了生计,找过太多工作了。大夏天发传单戴着口罩也不方便,大冬天去给大货车卸货会生冻疮,奶茶店和便利店赚的较少,起码还能让身子保持个基本温度。靠着椅子补会觉,脖子歪的生疼,也不耽误清晨的早课或者小测。 久而久之,肌肉记忆。搬到这边后,看到招聘小时工的广告,不自觉地就推门而入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晚上太早回家也没什么可做的,不如再多赚一些。” 即使工作可以维持基本开销,可加上这份工作,每个月竟能存住400块钱。300块钱寄给舅舅舅妈,心里舒坦些,睡的舒服些。 “欢迎下次光临···” “小哥,晚安!” “嗯嗯” 很有礼貌的学生,直到女孩平安到了地铁口,石墨才放松警惕,坐回座位。千言万语,难以说明,他、从未想过休息。 那种因为穷的胃痛、大晚上只能猛灌水、抓住单薄的被褥忍住头晕目眩的感觉,他实在恐慌。随着点滴支出,看到账户内存款少于1000,他都会心痛到无法呼吸。命脉被狠狠遏制,无人之境内他呼吸过度,碱中毒的感觉不亚于看着钱默默消失的痛觉。 穷,伴随着他的大半辈子了。他也不敢想象自己的身子是不是被拖垮了,只能先努力回报舅舅舅妈,再多赚些钱。 人的情感就是这样,一旦决堤了止也止不住。被安慰过后,少年的话像狐妖诱人,深深刻在石墨的脑内。不被人关心还好,被人关心到心坎上,心心念念翻来覆去只剩这个念想了。 “现在打折的只有海苔鸡肉卷了哦,两根5.5” “还剩哪些关东煮?” “嗯,还有萝卜,牛肉丸,鸡肉丸,福袋,哦还有一个福袋···” “都要了吧。” “好的,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一盒避孕套” “您要什么尺寸的,在第三排后边自己拿就好” “哦” 他累的很,撑都撑不住。跟老板说了对不起可能要离开一阵,脸色满是愧意。大姨还是和善地笑笑,动作麻利,从仓库拿出一些新进来的毛巾和几瓶最贵的沐浴露。嘴上絮絮叨叨的、揉着自己的肩膀,轻描淡写地说,一直辛苦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算是姨的一点心意。几番推脱之后,还是拿着了,在自己破背包内。 今天算是最后一天,怅然若失。在京城生活了太久,都快忘了家乡是怎么样。没有淡淡的乡愁,连家为何处都不记得。家里的布局、小时候的收音机、街道上若有若无的羊膻味、隔壁小孩被家里人训的哭喊声,都是稀疏平常的、再普通不过的、记录在《意林》《少儿文学》的片段。小学的小朋友抄都能抄明白的回忆,他却一点都记不起来。 只有泪水和身上的酸痛,默默促进脑内的认知。只有难过和委屈,他才能想起来西北飘来的冷冽东风,妈妈身上的硫酸皂角味,和爸爸不苟言笑的遗照。 他才能够、想妈妈。他才能想起来妈妈粗糙的手和白的发青的眼眸。 老家的房子早就卖了用来交学费,剩了没多少也都用来还舅舅舅妈的人情债了。 滴滴作响的烧水声,嗡声工作的电冰箱,留有余香的关东煮锅底。石墨还是空洞洞的,萌发了念想,却还感到行尸走肉、僵硬和束手束脚。离开了黑岩的病房之后总是这样,什么都被抽走了,连拥抱的温度和少年挥手告别的温柔都被自己断了。 袖子抖动的瞬间,和钟表走动的姿势相符,慢吞吞的,石墨还是想不到什么,嗅觉也被屏蔽了。 再待两个小时,就快天亮了,就下班回家了。周六周日两天,再跟护士长请一天假。他打算跟舅舅舅妈说一声,回家待个三天,让他好好调整一下状态。何以为家的话,起码有个短暂停留的驿站也好。 不知道如何描述,就算催眠自己很久,好像也还是想见见爸爸妈妈。趴在墓地痛快哭一场,或是,让因为疲惫而干瘪太久的泪腺恢复一下。就一下下、休息一下下就好。 ······他也想有个家 【第十一章】未知来电 “嗯,对,嗯别担心,路我知道的” “不用了舅,哈哈干啥呀,不用派村里的拖拉机接我” “好,我不带那么多现金。你们有啥我想帮忙带的不?” “说啥呢舅妈!我该做的,我这次还给你们带了点好吃的,嗯,对,就是咱家娟儿喜欢的烤鸭和山楂锅盔。哎哟说啥呢!你可别跟我客气···” “嗯嗯好,你们也是,注意安全,注意身体健康,嗯嗯,明天见” 最终他还是只带了自己的背包,换洗衣物两套。舅舅舅妈家还有自己高中时的衣服,到时候随便穿穿,反正身高没长多少。石墨很出乎意料,他们还保留着那些校服,以为早就改吧一下、让侄女穿着了。听到舅舅淳朴的笑声、以及舅妈语气轻快自豪地分享起自己的节俭小妙招,石墨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他到的很早,站在龙头,而排队检火车票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底。石墨抽抽鼻子,掩饰住不适的神色,将口罩盖的更紧些。一张漂亮的脸被遮的看不到任何缝隙。除了没带帽子,跟昨晚上便利店的穿搭没啥区别。 脖颈上还有草莓痕迹,他是疤痕性皮肤,这种印记没个十天半个月实在消退不了。他倒是不害怕被看出,毕竟大家都忙着赶车,没空寻思谁人的私生活。手不自觉抚上那处,大拇指揉着柔嫩的皮肤,思索接下来的11小时如何度过。 车间的呼噜声倒还可以,回到“家”可以再补觉。唯一的,只能祈祷车厢内住进来的人不那么熏气。尤其是某些大叔脱掉鞋,缓慢爬上中铺后,那潮湿的、十天半个月没洗过的袜子,他实在是难以接受。 本就异常灵敏的鼻子,在紧绷的环境下犹如酷刑。此刻他无比想念黑岩身上晒干的阳光衣物味。每次停留在病房,看着少年昏昏沉沉入睡的样子,自己也不由得神经安逸、身体放松下来。 脸红了些,不禁回忆起那天的几个小时。小腹一阵暖流窜过、石墨暗骂自己下流,麻利地整理包,拿出用白色塑料袋包裹的牙膏牙刷和洗面巾,准备快速洗漱,躺床上入眠。 “哎哟” “阿姨,需要帮忙吗?” 下意识回应对方的需求。看着约莫五十不到的中年妇女、身材因生育后肚子积累出一些脂肪,有点弓背,四肢也不舒展。石墨感到有些难过,心说怎么儿女也不在身边帮一下,削瘦的手指开始用力托举起阿姨的手提包来。 “好好好,谢谢小伙子,哎哟你人可真好” “哈哈没有啦” 帮她把手提包放在最上层右边的储物空间,再将一个填充的鼓鼓囊囊的小型行李箱,塞进最底层卧铺的下边,阿姨开始热情的与他攀谈起来。石墨不得不放下手下的洗漱用品,招呼进阿姨的卧铺里。 “小伙子多大啦?成年没” “嗯嗯成年了,阿姨你这是?” “回老家啊,儿子成亲啦” “哇,恭喜恭喜!。 “嗯嗯,我给你看啊,我儿媳妇长得可帅气了” 石墨并不觉得帅气是男性的专属,只为一对陌生的家乡人而感到幸福,然而下一秒看到照片的时候,还是不由得吃惊了一下。照片中赫然是两位男性,笑容开朗,阳光捕捉到了他们手牵手的时刻。身高近似,容貌都很好,其中一位像是受过高等教育,文质彬彬。而另一位面色红润,身型高大,肌肉块硕大,明显是干力气活的。 “哇,真好,阿姨你···” “没事没事,这都啥年代了,我儿子他喜欢就好” “哦哦,嗯” 石墨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脸更偏向阿姨一些,静静听着她碎碎念怎么养育儿子长大的故事。他的儿子从小就体弱多病、跟儿媳妇是竹马。 小时候也是穷,阿姨不得不出远门干活,直到初中的时候才能回老家多顾些儿子。而儿子一直到初二都在竹马家吃饭,阿姨每个月给他家寄些伙食费,那家人心善,从来没缺吃少穿过宝贝儿子,还把胃病养好了一半。 那小竹马,冬天冷的时候就贴着儿子睡,夏天晚上热的时候一直为儿子扇风散热。反正一年续一年,阿姨也从来没阻止过他们接触,直到高考的那年。阿姨发了一场火,异常坚定地要儿子考上一本好大学。 “那咋办啊,姨也知道,姨是因为没文化才能干苦力赚钱的。人只能靠知识改变命运的嘞,不然这辈子就毁啦” 车厢的晃动配合着阿姨有些含糊不清的口音,对面的车座上始终有人占着,用来充电也好泡面也罢、掖着裤腿神态自若地看着风景。天黑的太早,广告上“欢迎您乘坐复兴号列车”的巨大标语,正被黑夜照的黯然无光。 阿姨的固执起了成效,儿子的成绩处在中下游之后,硬生生拔高到了全校前几。那段时间阿姨特别高兴,招呼左邻右舍来家里做客。但儿子却郁郁寡欢,感觉跟竹马闹了什么矛盾,不咋联系了。 阿姨瞧出来了点什么,但又不清楚,只能拽着衣角数着日历等真的考完,再帮俩人重归于好。后来考完了,他俩竟然自然而然又亲近了起来,阿姨没想更多,只觉得非常幸福,每天在村里养养庄稼地织点衣物,也算是充实。 不知不觉的时候,也都讲到了熄灯。随着车厢内归于平静,石墨竟有些听的意犹未尽,给阿姨去接了杯热水。眼睛透过黑框眼镜闪烁光芒,意味明确的、像小狗狗一样的试图再讨要些八卦。阿姨被逗乐了,粗大的指节和厚实的老茧摸过石墨的头,轻声结尾, “他们也苦啊,苦。我儿子后来回村做了干部,我又生了场大病。村里不方便,还是晓晓给我连夜背到京城,挨个医院看啊抢号啊排队的。晓晓是个好孩子,真是稀罕他,就算不是我儿媳妇,也能找个好人家的。” “我治了三年的乳腺癌,他们也上上下下忙活了三年。夜夜和晓晓每周都坐火车来,之后又坐火车回。晓晓是干农业研究的,到最后稻子快枯了,都没犹豫,一天没落,来看我。” 石墨默默给阿姨递上纸,这节车厢此刻已经住满了人,驶过了将近了1/3的路程,碎碎点点的车灯带着晓夜的沉静,让车间内显得格外安宁。石墨不知道,是自己注意力都在阿姨的故事上,又或者如何,感觉到鼻子酸酸的。 闻不太见那么多种的酸臭汗味了,他双手纠缠着,寻思着是伸手拥住她呢,还是再递上一张纸。 “没关系啦哈哈,现在呢,从现在开始,每天都会是好日子啦” “小兄弟你的爹妈肯定也希望你好。你这身子看着也太瘦了,多吃点,恁妈肯定会心疼” 石墨诧异,不知道接上什么话。熟悉的僵硬和冷意流过全身,只得轻描淡写地回复“我会的姨”,并装模作样地点个头。将阿姨的被子帮她盖好,石墨轻手轻脚地走到车厢末端开始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虽说没什么皱纹、但眉间净是倦意。痩的骨节都快挣脱皮肤,突出半截。眼睛看着还是那样,无解的碧蓝和澄黄。睫毛扰人清静,所以石墨试图揪出掉落的一些。嘴角红彤彤的,下颚线清晰的能刀人。因疲惫而完全变化出的单眼皮、此刻清淡而稳妥地挂在这张脸上。 他不想碰水龙头,不自觉想到会不会有什么人的唾液留在上边。只得拿着面巾,一点点按住开关,快速的呯呯砰砰解决洗漱问题。脑内无限回想这个故事,即使看惯了人间丑恶的他,还是不由得感叹一丝真情的美好。 真是该死的,差点就让他相信世间有真爱、人间有真情了。石墨嘲讽地抿起嘴角,让这本就艳丽的眉目染上一丝邪气。水珠沿着高挺的鼻梁滴落在池内,鼻子不太舒服,才发现血液染红了一片水渍。 一阵头晕目眩,自己的血是暗红色的。女性的经血也是这个颜色,一半静脉血一半动脉血。血里面流逝的有时间、部分营养还有废物。一只手轻轻擦过,褐红的液体附着在青筋裸露的手指上,鼻腔和气管内唯有腥甜。 他摇摇头,水洗后用纸巾塞住,没顾得上嘴角残留的一丝血迹。任谁看,此刻都像动了情勾人心的妖精。 石墨摸摸自己的头,被抚摸过的地方还有阿姨身上的药膏苦味。他并不讨厌,甚至没来由地想到母亲。 如果母亲还活着,大概,也不比这位阿姨年轻几岁。母亲的面容永远端庄清隽,像古典话里走出来的人,圆目蛾眉。 如果母亲还活着,可能,手也会如此温暖吧。有妈妈的孩子才能留长头发,才会扎个揪揪。可惜他很久没摸到母亲的那双手了。 “嗡嗡嗡” 手机突然响起声音。石墨怕打扰到邻着厕所的车间,急忙带上塑料袋跑到连接车厢的地方,半靠在墙上,迎面呼啸的冷风,接起电话。 “喂,您好,请问您是?” 那边并不说话,也没什么滋啦作响的噪音,只是沉默着。石墨觉得像是诈骗电话,感叹自己怎么放松警惕突然接起,明明平时为了图清净只接工作电话的。刚要挂掉,清脆而有力的声音荡漾在耳边, “哥哥在干什么呢” 潮红蔓延上身,连带着脖颈都有些许骚痒。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声音,被迷的晕晕乎乎。下一秒手机信号被隧道切断,无奈的嘟嘟嘟声回响在疾驰的风声中。双腿感到无力,慢慢的蹲下,头痛,再然后泛上暖意。 他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的,这小孩··· 头埋进双手建筑起的“安全区”,感受到心跳重新复苏,泵加速旋转,不知疲惫地为脑袋供应血液和氧气。急促的呼气和吸气,他默默看着通话记录,怀揣着一丝高兴,不知作何反应。 三分钟后,隧道结束。黑岩没有再打过来了,只是微信好友申请出现了一只杜宾头像的信息,写着, “我是黑岩,哥哥,晚上好。” 手指颤抖着接受好友申请,他不知道这算作什么,体温升高到冷风飘过、都还嫌热。他刚要发个“hi”的表情包,那边就有一条语音传递了过来。点开,还是熟悉的那句话、熟悉的语调、熟悉的撩拨、熟悉的沉稳。 “哥哥,在干什么呢,想我了吗” 【第十二章a】 恶心死了 那天之后,我开始提前计划未来的生活。我的生活里有很多个石墨。 我搬了新家。我厌恶父亲设置在老别墅里的每一处摆设,还有机关算计、为了让我自强自立的“标语”。晚上做噩梦时都是这些,连上厕所的卫生间都有监控。 腕上的手表脱不下来。那机械音,会在心率过高时告诉父亲。母亲会穿着睡衣、冷淡地看着高大的父亲斥责我的样子。她很少会抱住我,告诉我如何控制心跳。不过我也能理解,她似乎一直对我······ ··· 不喜欢靠近我。 新家是按照石墨说的,简洁干净的布局。有我的书房,我们的卧室。卧室里有淋浴室,阿贤说,置办了干湿分离。有一个阳台、有厨房、有很大的客厅。客厅里有电视机,有很像他的一只波斯猫,有绿植。二层有更大的房间,还有电影院。 他会喜欢的。 通过视频电话验收的时候,我幻视到石墨穿着围裙、在厨房里温柔地对我笑着。我看着他,在我为他精心布置好的空间里,自由自在地行走。我看到他白皙瘦削的脚踝,走在大理石瓷砖上。我看见他在我的书房,对我笑着。 如果我们想,我们可以在每一个角落里做爱。我们可以做到昏迷过去、做到他痉挛、做到我晕过去。我想,我不会厌倦这种生活的。 —— 我请了两天的假,老宅极速出售。不过我想也不会很快。阿贤告诉我,死过人的房子需要经过包装。我不是很在乎,房产还有十几套,没必要过分关注这件事。 我去了父亲的公司一趟,跟原始股东们讨论接下来的战略。其实我也不需要做什么。公司临近上市初期,财政部门忙的不可开交。我名义上学的是版画,背地里,七七八八的经管知识,也了解的差不多了。我需要多看看递交上来报表,约见外部审计部,聆听上边给出的支持性建议。 公司里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大家对于彼此的私生活并不在乎。只要我始终握住最大的股份份额,没人就动的了我。 亿润里没多少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觉得一身轻松。庆幸大学前,自己已把黑色产业根除。跟警察也建立了友好关系。更何况,市政府开始了洽谈股份收购,我不得不留意更多法律层面的通知。 强烈感受到来自他人的威胁,我不是很舒服。 但我一直明白什么才是京城的根,我们这种所谓的“暴发户”,根本得罪不起。不如双方把话放在明面上,麻利解决。不出五个月,再拿下省重点项目的能源供给,以后事儿就更少了。 “少爷,还去哪里” “嗯,郭市长说还需要些额外材料,我们去祖父家” “少爷,关于投标书,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还有您吩咐的,法定代表人死亡后,需要变更的材料也提交上去了···” 我解开领带,烦躁地揉揉肩周。不是很想管这些事情、打算以后撂给陈遣都。反正铲除放贷部门之后,他也很久没活儿干了。 阿贤倒是看出了什么,一直通过后视镜里瞄我。我抬起眼皮,盯着他,带了些威胁意味, “有话就说。你从小跟着我,知道我最烦半天憋不出一个响屁” “黑总那边···” “死了后就直接叫黑廖。现在京城唯一的黑总,只有我” 他吞了吞口水,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我无意施加压力,但同时不屑缓解。抬了抬手指,敲敲旁边放的小盒子。 “这是什么?” “您吩咐的,石墨身上的香味” “怎么调的?” “前调绿草、佛手柑,中调用了玫瑰、天竺葵、木格花、紫罗兰。” “用心了” 阿贤露出小时候、被表扬后一样的表情,很欣喜但不越界的奉承。他握住方向盘的手一紧,然后放松。我闭上眼睛,安抚式的摸摸盒子外层的红丝绒,将这想象成送给石墨的未来契约,心情好了大半。 “陈夫人今天又打了电话,问了陈澄的下落···” “知道了。” “那要提醒一下陈总吗?” “舅舅知道自己做什么。以后需要的时候,我再说。况且,陈夫人知道那么多干什么?知道自己的儿子被同父异母的弟弟操在身下,后穴都被玩坏了,夜夜呻吟?” 这些话未免太脏了些,但我知道我说的接近事实。相反,我并不讨厌舅舅果断的执行力、和对事情的精准把握。 阿贤一直知道自己的位置,他喉管紧绷,不敢搭腔。他只是黑岩身边最好用的一把刀。 自小是孤儿,被黑廖资助后就一直帮着黑岩做事。他不敢逾越,也不敢说更多,毕竟他见识过太多黑岩的狠劲,比其父过犹不及。 黑岩十岁的时候,被困在兽笼里。面对狂躁状态的猛兽,竟还能自断一臂、拿到外边的枪械杀死老虎。拍着手自豪而狂喜的父亲,和像是瓷娃娃般美丽、但毫无生机依靠在父亲肩头的母亲,被驯服的、习以为常的侍从们,还有一个捂着裆部防止吓尿的、狼狈的自己。 出来后的少年,身体布满伤痕和血迹、自顾自包扎起来。酒精一瓶一瓶地倒,纱布一包包地用,直到自己被推到他面前才反应过来。 “黑岩,这是阿贤,以后是你最好的朋友” 不给自己反驳的空间、不留少年回答的间隙,高大的男人和女人商讨起别的事情来。滴滴滴的电话回响在奢靡、铺着地毯和流苏窗帘的别墅。阿贤伸出脑袋、颤颤巍巍地想打个招呼。少年冷淡地瞟他一眼,咔嚓一声将自己的手臂复位,敲敲他的脑门, “别愣神,叫医生” 这座名为豪宅、实为囚笼的疯人院,就这样将阿贤和黑岩捆绑在一起,养了整整十年。 —— 我不喜欢阿贤这副陷入回忆的样子。总是恐慌、软弱,和我打败的那些人唯唯诺诺的样子,一模一样。我哼了一声,提示他继续之前的话题。阿贤明白了我的意思。 车平稳行驶,往祖父家开。他嗓子那块绑着绷带,是掩盖父亲惩罚我而刻下的纹身。可惜我没什么感觉,别人的性命对我来说、没什么特殊意义。我只是装得很在乎他。刻的过程中哭的撕心裂肺、让他对我死心塌地的干活。 “黑总那边,宗教人员又在联系您了。需要做些什么吗?” “我在计划,真是烦人的虫子们,缠人” “毕竟您的培养计划是他们定的···” “当然了,我不会忘记他们的恩情。” 阿贤感受到凌厉的冷意从后方溢出。温度降至零下,不由得颤抖。他明白自己主子、此刻又是那副表情。除了在监控中,看到少年对石墨的柔情蜜意。其他时刻,少年都只是一具行走的尸体。情绪失控?只有在面对那穿着黑袍、神神叨叨的“宗教人员”,才会愤恨流露。 他们这群穿着毒牙的渡鸦,也是目前自家主子,唯一还没铲掉的资金流出。 我憋住快要发出的火气,以及内心的愤恨,压制住自己强烈的感情。撇撇嘴,我还是很想那副柔软躯体的主人。他的笑容,连带着没几两肉的肩胛骨、凸出的肋骨还有浑圆的屁股。轻轻用指腹擦擦裁剪良好的西装裤,呼出浊气。 真是,想想都觉得开心。还有一天,就能见到他了。 —— 从祖父家出来,更感不适。那家人还是那样,虚与委蛇。陈遣都没来,听祖父的碎碎叨叨中,知道他带着自己的小秘书去国外出差了。也算是给我省心。 日行一例。陈夫人机械地安慰我,不要为父亲母亲太过伤心。我象征性地流几滴眼泪。然后祖父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度,捧着紫砂壶,指腹摩擦着表面,虚弱而啰嗦地强调起经营公司的“心得”。 疯子,什么都不懂。小家都搞的一塌糊涂、还妄想教我做事?一面附和着、一面做着孝顺孙子,前前后后地端茶点倒水。直到下午、才算是伺候舒服,不轻不淡地得了几句“岩岩还是这么乖”的“称心”回应。 之后就是拿市长要的“资料”。我轻蔑地想,什么资料,不就是为了洗钱、高价购入的祖父的一幅画。母亲的画廊名义上搞的是艺术,实际上是为了这些权贵把钱搞干净,也是煞费苦心。 我想抽根烟。所以毕恭毕敬地问了好,拜了礼,又去祠堂上了柱香。直到这一系列,大家长约定俗成的规矩走完之后,才得片刻悠闲。 踏步出了古色古香的花厅后,才想起自己已戒了近一个月。为了维持石墨心中的乖巧少年形象,自己也真是嚯的出去。百无聊赖地看着那早已看腻的、古色古香的亭子。祖父一直喜欢苏州园林的设计,所以封笔后一直住在自己亲手设计的、这地方。 小时候就常来。母亲还没有那么、无视我的时候。做了个抽空气的动作,低头看被“咫尺山林”围住的池塘。西装裤此刻应该已满是褶皱,我翻了个白眼,看那新进的、肥硕的、游的缓慢的鲤鱼们。掏掏口袋,发现自己不是运动服那套,所以冷酷地跟鱼们做了个摆手的姿势。 “没食物了,你们忍着吧。” 从没听过母亲结婚前的理想。有记忆之后,她总抱着我说着胡言乱语。一会说自己是至高无上的礼物,一会眼神中布满红血丝、双手狠辣地掐住我的脖子。不过这些不值得一提,我没必要对这些过分留念。 步伐不停,在门厅块停住,我一扫阴霾,兴奋地看着手机消息, “少爷,石墨的私人电话不是个人资料上写的那个,是以下: +86182xxxxxxxx” 连带着这院子都看顺眼了不少。这地方本来没有湖水,也没有环水池叠石成山、崎岖有致。是自己亲眼见证,祖父为了三天内可以看到“多方胜景”,活生生累死了三个工人。 三条鲜活的生命,一并吞噬在华而不实的方正美景里,连锦鲤的尾巴都沾上了血腥味道。所以鲤鱼们也活不久。像是一个诅咒,三个月就要换一批。笨的吓人的红色鱼儿,就在不知不觉中,为自己的祖祖辈辈买单。 三岁、三个人、三口之家、小三入住、怯生生的小三儿子、愤怒的舅舅。那一年真是精彩。 我感到眼睛因为过度兴奋,而染上了些许红色,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眼球充涨导致的。我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门框上,微笑看着路过的管家和侍从。这该死的老东西,为了一己私欲,连带着仆从的穿衣风格,都变成了古代服饰。 这陈家大宅里,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跟封建糟粕四个字,恰如其分,配得犹如水乳交合。我不经开心地笑出声,连带着眼压都好了不少。咳嗽两下,为了让疲惫感不影响自己的状态,清空喉咙里的泞滞。我输入号码、一只脚跟踏在石板地上,皮鞋与细砂岩筑成的踏板格格不入。存储联系人为“乖宝”,不是很满意,找了个可爱的“礼物”小表情,复制黏贴在输入框里。 风儿穿过我的西装外套,顾不得高级定制的白衬衫沾上什么灰尘,嘴角带笑地拨过去。我不吭声,期待对面的回音。 果然,有些低沉的嗓音传来,轻描淡写、很有礼貌。一股电流从脚跟刺到头顶,我憋住笑意,捋了捋早上梳的整齐的背头。几根碎发飘下来,心被撩拨地痒的很。等他问询完,我才开口, “哥哥在干什么呢?” 嘟嘟嘟··· 我有些疑惑,手指握着手机,不知所措地看着屏幕。好吧,他没回话。可能是忙。 ··· ··· 不对,他为什么在忙? 今天不是周六吗?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在干什么,他忘了我吗?他会有新的爱的人吗? 他凭什么忘了我?他要从我身边逃走吗? 不应该的, 不应该的, 不应该的, 我没有露出任何马脚啊··· “回头,黑岩,回头,我就在这里···” 一阵模模糊糊的声音从后边飘来、我的后背因紧张而被浸湿了。这是母亲的声音,她临死之前不知为何,赤目红唇、像是地狱来的魑魅魍魉,冲着自己微笑着、念叨着。 不行,不对,我不能对他放手, 不能。他们说过,我会有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就是你,就只能是你··· 回头,石墨,回头,我就在你身后。 血液从嘴角滴下。我喜欢这种自虐后、顷刻恢复神志的快感。又想起来我与他的唇舌交缠,那根漂亮的舌头围绕着我的生殖器,仔仔细细地舔食着。 那么美,连带着雌穴的蜜液粘连在我的身上。顾不得其他了,忍住阵阵头晕和昏沉的前兆,吊着最后一口清醒的气、坐在“美人靠”上,打开微信,凭着肌肉记忆搜索、发出申请。最后垂下手,朝着前方努力调整呼吸, 赫然,申请通过的很快。我还未回过神、但我记得自己的不堪。破破烂烂的石子路,以及手机上被阿贤提醒的、是时候打道回府的讯息。 我只觉得可笑,胸腔间闷的难受。 为什么要不自信呢?黑岩?就算他不要,那就想办法让他要。让他一辈子都逃不走,不就好了。 自己这破烂血脉,唯一与生俱来的能力,不就是、让不爱自己的人爱上自己吗?不管用什么手段。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 语音已发送。 “我是黑岩,哥哥,晚上好。” 【第十二章b】老家(1) 火车驶入乡野的时候,大娘已经走了。她没跟我打声招呼,也没啥动静,很礼貌地就走了。被子贴心地折起来、洗涤过的枕套拍的松软,闻着还有洗发水的味道。差一个小时到舅舅舅妈家的车站,算上脚程和坐拖拉机的时间,离进村还早的很。 我本身的计划是睡到早上六点,火速刷牙洗脸,戴好口罩,趁驶去终点站前麻溜下车。结果翻来覆去,睡得不算很好。闪烁的屏幕、耳机里不时响起的通知声、醒目地提醒着,那边的人对自己极大的兴趣。 昨夜收到消息之后,我思考半天,不知道回个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直到对方发语音,淡淡开了个玩笑,才红着脸发了个, “有点,有点累而已。不是不想回。” 老实地引用,老实地说自己在外地忙些事儿,不方便回复。老实地看对方继续嘘寒问暖。我没说自己请假的缘由,因此导致了三分钟的沉默。我察觉到对方,对自己有所隐瞒不怎么高兴,可我不太会改变话题。 只能侧身,压住一只胳膊、口罩拉紧,静悄悄等待气氛缓和。他没说什么,简短叙述今日好不容易回了趟家。听起来很温馨,我敲道。抬眼看了下天花板,继续敲道, “希望祖父身体健康。” 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我不是很懂,默认他在忙。然后,他发了条语音,说了句,那很好了。我痴痴笑着,轻搂住枕头,不懂这句有什么特殊含义,紧接收到第二条语音, “注意身体,最近风大。” 我鼓起勇气,手抽出,颤巍巍摁住语音键, “你也是。” 说不上来自己是开心还是吓的,不敢腾地一下转个圈、翻个身。将自己包裹起来、小心翼翼地面壁思过,脸上臊的要命。拉到最低的屏幕亮度,我又从头读了一遍。 环境太暗,让我读转文字的语音有些费劲。我不敢听,没来由地心慌害羞。床铺左边的人,嘟囔着说太亮了,又咚地一声敲响围栏。我才不舍地熄屏,听着心脏跳动的频率,与音乐坠入无尽头的昏暗。 我闭上眼,但在另一四维时空,我睁开了眼。眼角膜内翻,像是窥视到大脑的信号,一丝丝的黑白波段夹杂着红、绿、蓝色块,是异教徒的忏悔声。 对方好像也很忙,之后没再发任何新的消息。说是入眠了,却一直能感知到周围的变化,包括列车员悾悾的走路声。空调转凉,通风口凉的吓人。我理理被子,穿着袜子的脚,努力往被窝的热源中心凑。催眠自己赶紧休息,半梦半醒间、苦闷入睡。 近乎到凌晨,他好像才发了张照片。昏暗灯光下,一斜条的红色蛋糕,附言:快生日了,身边人送的。我迷迷糊糊间忘了回复,现在洗漱完毕,坐在前方硬座,才开始拼命思考,如何回复的恰当又贴心。 想的我都有些抓耳挠腮,甚至生出对自己坐姿的误解。哪哪都不对劲。翘着腿的话,大腿那块酸痛;平坐着,又焦躁的很。隐约间,幻视有密密麻麻的蚂蚁从脚底攀爬至全身。恶心的粘液、菌块和皮屑组织都黏着在皮肤表面。 我腿抖的更厉害了,没来由的烦意,又想到至少还有三小时才可以洗到热水澡,平添苦恼。 思来想去,决定发些常用的表情包。发了个小兔子捧着蛋糕、祝福生日快乐的贴纸,就放下手机,平复情绪。挠人的烦,可以感受到长袖下鸡皮疙瘩的异军突起。虎口处被自己掐的发紫,右手掌心那儿磕到了啥似的、青的。 加快抖腿的节奏,我看着自己充电宝所剩无几的电量,连忙取下包里的充电器,接上端口。大学去京城的时候坐过火车。那时候充电插座很少,一节车厢只有一两个。现在隔一个座位就有一个。可我想的很多,坚定地认为充电,就是在偷偷摄取车子本身的能量。 但,那也是很早很早以前了,不会是现在的我了。 —— 出了车站,看到一个叼着棒棒糖、把外套拴在裤腰上的女孩。青白绿条纹相间的外裤,飘扬的马尾,眉头皱成一堆。青春痘布满全脸,不过16岁的样子。她抬眼瞄了我一眼,有点怒意,抡转手臂。看那架势,奔着我的背包来。 我连忙躲过去,急忙寻找刚刚才摘下来的口罩,跟她保持一米的距离,警惕地看着。 她开口,棒棒糖还叼着,脸色却更臭了。眉头翘着,脸庞通红,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桃花眼跟舅舅长得一模一样。 “喂,你,石墨?” “啊,是” 被这霸气的语气吓的一震,心说现在的00后真是不得了。久仰大名、但没想到如此的歪。被面前的女孩直勾勾审视着,干瞪眼,俩人进行不为人知的比赛。直到女孩揉揉眼,不爽地锤锤肩颈,她才出声,对我解释道, “走吧,我爸我妈叫我来接你” “他们没跟我说···” 女孩不耐烦的摇头,眼眸在阳光下是灰色的。我又愣了一下,顿感不妙,心说这孩子难道是个瞎的。没想到被对面女孩瞧出了想法,没好气地跺了一下瓷砖地,咬牙切齿道, “没说没说呗,临时决定的。” “哦哦哦” “还有,我不是瞎子,为啥所有人见到我第一眼,都得这样奇怪地看我啊,烦死了!好不容易暑假早上没课,早上5点又得起来哐哐哐接你!气死我了!!!!” 后边检票出站的人群拥挤,把我挤到了最边角。女孩嘴下并不饶人,也平等地对待了所有人。她的手叉腰,气势汹汹,像是斗鸡般大吼, “赶着投胎啊!没见到这里有人啊!” “···你这小妮子也太不饶人了!挡道还有理了!?” “没素质就没素质,别为自己找补。我也没站大中间啊,你瞎的可不轻呢。” “哎你这···” 她拉着我火速地跑了,扭头间就坐上了一辆大巴车,手里竟还变出一瓶矿泉水。我和她并排坐着,不敢大喘气,嘴巴瘪着,生怕这小姑奶奶再给我来那么一下。我实在没见过这架势,抓紧裤缝,绷直坐着。 她坐靠窗的内侧座位,扶着下巴、靠在窗前,霸气侧漏。小姑奶奶看我紧张的样子,噗嗤笑了一下。继而调整椅背,一副懒得跟我废话的样子。过了几秒,反手将矿泉水瓶塞我手上,示意我补水。 她面无表情地躺平,我汗流浃背地越坐越直。我自觉需要安静,也没再说话,佝着身子,掂起脚、准备把背包放在上层。 “喂,你要撒尿不?” 吓我一跳! “我,啊,我,那个,我” “快点说。这车还有三分钟就发车了。没厕所,不停休息站,要坐1小时30分钟。” “哦哦我上过了,不用。你要上厕···” “我不用,闭嘴,弄你的包吧。” “哦哦,啊,好,谢谢···” 脑门要被这孩子训出汗了。自从小时候那条追着咬人的大黄狗,再也没遇过这么强的压迫感,堪比当年线下考护理知识。 我默默地将塞在背包内里的耳机和手机拿出来,顾不得看登登跳出的消息和未接电话,快速检查电量后就塞进了裤兜里。我沿着扶手慢慢坐下,感到隔壁的小姑奶奶已经进入梦乡,才舒口气、准备回医院群的消息。 “喂,你真挺好看的,怪不得大家都这样说。” 小姑奶奶醒了,压迫感再次袭来。漂亮的眼睛看我一下、舔了一口硬糖,再次转了下手臂。好像,看她那边有点拉伤。 我调整呼吸,试图遗忘真皮沙发带给我后背的不适感、还有上一波乘客留下的汗臭味。整理好措辞,预想中是轻柔但并不让她反感地询问,她需要不需要我帮她按两下,结果她又侧头睡过去了。 眼睛闭着,脸却直勾勾朝着外边的大太阳。丝毫不掩饰那脸上的不耐烦,和,那嘟得可以顶起一箱汽水的嘴。看样子是不想聊了。我撇撇嘴,呼出一口浊气,脱下外套,重新把悬挂在手上的口罩戴上。抱着柔软的外套,晃晃脑袋,慢腾腾地道了谢。 “不客气。哦,还有一件事” 她抬眼,因愤怒,双眼皮被挤压成三眼皮。下颚嘎吱嘎吱作响,威胁力更甚, “你是笨蛋吗?你语文没学好吗?我不是你侄女,我是你妹妹。” 【第十三章】老家(2) “这是你家亲戚嘞?好水灵的大姑娘,咋留个短头发···” “噫,四叔你咋眼神这么不好,哪里是亲戚。你刚见过嘞,这是我学校同学!红红!” 石墨不禁一阵脚底发麻,这妮子咋老人都骗。 “哦哦,前几天是不是来找你玩的那个嘞,几天不见长高啦?” “当然了!你说说!可快!要比我高一个头嘞!” “小丫头片子你可不敢糊弄叔嘞哈哈哈哈” 看着女孩熟稔地撒谎、熟稔地逗对方开心,石墨心情放松了不少。压在心坎上的那块巨石,通过什么杠杆,慢悠悠掉下了一点灰尘。 女孩狡黠的灰色眸子亮的吓人,一种向上生长的野气。她脱了鞋,附身冲去田地。校裤紧贴高到半身的麦秆,皱巴巴的口袋半搭不搭地露出来,伸手扯下一根根茎,嚼吧两下,便继续叼着。 石墨望着那背影,看女孩自来熟的模样。快要冻僵的双手插进风衣内侧,刚要问一句对方要不要帮忙,一阵风就那么飘往了茂密的黄色麦浪深处。 手里还拿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水壶,笑眼弯弯地给那佝偻身影递去。 石墨挑挑眉,扯住被风刮的呼扇的黑色外裤,继续欣赏郊外的麦子和稻穗田。有的还葱绿葱绿,有的已然澄黄,香得怡人。他们在等村里有空闲的人,拖着三轮车,顺手捎一程。 村头的大石碑还在那放着。舅舅舅妈归家的时候,总跟他念叨着,石家村已经有多久多久的历史。人不管在外边荡了多远,总会想着落叶归根。 谁都这样说,就连爸爸妈妈也这样说。 哪里疼的很,不知是后脑扫被暖风吹的、还是眼角被沙尘攻击的。石墨想掉个眼泪,最终也只能甩甩空荡荡的衬衫袖子,望着女孩餍足的笑容,扯出一点带弧度的笑。 “别看了,走吧,四叔忙完了,愿意捎我们。” “那他捆好的麦子垛呢?” “这周都是大晴天,送完我们收,叔说也来得及。” “哦,好,谢谢了” 女孩恢复了爱答不理的态度,可心情明显见好不少。等那老人靠近,女孩便热情地挽起老人的手来,碎碎叨叨地说起自己的校园生活。165不到的个子,马尾活力四射地翘高,让人想起教科书上亮眼的、奔跑的学生们。 内容不够丰富。无非就是哪些小混蛋犯了校规、被主任逮住请了家长,又或是进城时哪些好玩的铺子出了新品,老人却也认真听着、不住地点头。一老一小,老爷子听着小的小嘴叭叭说个不停,也乐个不停。黝黑精瘦的身躯逐渐绷直,眉眼间的沟壑变得舒展,朗声大笑起来。 石墨慢慢地将自己的背包从地上搂起来,眸子眨巴几下,不知从何起个话头才好。女孩注意到了他的情况,热络地拉住他的手,介绍起来, “四叔,这是我表哥,叫石墨” “啊我记得,你爸妈跟我说过。大学生是吧?真厉害,我们村的骄傲嘞” 脸臊的很,通红。石墨不敢抬头直视那热情的眼神,慌慌张张抬头,看清了老人方正的国字脸和浓厚的粗眉。他鼓起勇气,将掌心里的汗擦在衣服内兜,伸手握住那粗粝有力的大手。 “谢谢四叔!” 四叔像是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礼貌,也没想到眼前这孩、都不嫌泥土和化肥的脏。愣了一下,便更热情地回应起来。巨大的幅度牵扯着胳膊,连带着石墨整个上半身都颤了起来。 “哎哟这孩子好啊!不矫情!你等我洗个手,把车子驶过来,咱们就回家哈。” 最后三人连笑带闹地、用四叔水壶里为数不多的水洗了洗手。石墨这才想起来,这一路上都没叫过女孩的大名。趁着女孩往裤子外侧抹水渍的功夫,石墨小声叫了一声, “石娟,你长大了,真好。” 女孩的侧影倒映到了他的镜片上,折射进石墨的异色双瞳。石娟的脸腾地变红,不理会四叔打趣的笑容,固执又僵硬地跟上了四叔的脚步。他看到对方的同手同脚,笑了一下。风儿的喧嚣也停止了,只剩半晌的温柔与宁静。 —— 进屋的时候,舅舅舅妈还没回来。家里铺了新的瓷砖,也有漂亮崭新的墙面了。石墨开心地绕着院子内部转了几圈。心里只感叹国家之好、扶贫力度之大。回头刚想问小娟拖鞋放哪里,就只感到身上一阵轻松,包被挂到了一入户的巨大红门后边。 他有些不好意思,脸皮很薄地脸又红了。石娟似是感受到了他的不自在,笑了一下,很给面子地没再挤兑。女孩轻巧地绕过他,给他从门口的抽拉式鞋柜里,取了一双正合脚码的拖鞋。那拖鞋上嵌着一朵石榴花,生机勃勃。 “我给你介绍一下?你的新家?” 我的?石墨这次是真的愣住了。我的吗?顾虑和不安在渐渐飘远,心情很轻松,亦如跟舅舅舅妈通的那长达一小时的电话里一样。 他是个很敏感的人,工作的时候也是。只是他很会给别人找理由,也很会给自己洗脑。只要把自己转变成拥有两个人格的拼图就好。一半面对他人,一半在深夜对话。 石墨咧了咧嘴,没注意到语气里的开心,应了下来。 舅舅舅妈家就是普通的自建房,一层。本来说是要弄两层,后边没什么时间盯着了。况且村里大家都忙,都抢着约工程队的时间。钱给的不多,要再,一而再再而三地留人家在这,那做人的本分都不要了。 所以定了一层、三室一厅、俩浴室一厨房。进门就是大客厅、大沙发。硬质的红皮沙发,是舅妈那年嫁妆。电视机换了新的,不是以前的笨重老东西。但电视柜还是当年妈妈给舅舅的那套,原木的、好质量。 两个比人还高的大柜子,平稳而安静地贴着硬屏立式机。里面有一家三口的合照、舅妈喜欢看的电视剧dvd、自己寄给他们的故宫纪念品,以及石墨自己家一家三口的合照。哦,还有一瓶洗刷的干干净净的茅台瓶子。 石娟继续唠叨着,说皮沙发前面应该铺个毯子,结果爸妈否了这个决定。对方笑容依旧,听得也更加入迷。其实仔细看、比初见时那种客套而疏离的假笑要好看得很多。她嘴不停,瞄了那精雕细琢的脸庞好几眼,转而换了个话题,讲述起自己为这个家的巨大贡献。 从问了有点家底的同学应该如何让家显得高大上但不装逼,到跟懂塔罗的闺蜜问了风水问题,石娟举起一根手指,笃定而自信地说, “我简直是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如果有装修之神,我基本是ta的信徒或是徒弟了!” 石墨细细听着,连连点头并适时鼓掌给予回应。如果小孩的骄傲可以外化的话,他心想,现在她的鼻头和肩膀已经飞上天了。 舅舅舅妈家还添置了一个长方形茶几,下层装了几个抽屉。石娟自然地抽出一盒印着洋文的饼干盒,放在他手里,示意他吃。抱着疑问,结果发现里面是分装好的、一袋袋的坚果。 “你看!他们老这样装!” 这语气,之前的火气和呛声已经烟消云散了。石墨眉眼弯弯,细长的手将巴旦木的皮捻开、白嫩新鲜的内任塞到女孩手里,礼貌且毫无抱怨地继续聆听着。 临着硕大电视柜的左边,墙角处还新添了一个大书柜,共五层。满满当当都是石娟的奖状、竞赛证书、还有漂亮的绘画作品集。女孩并没有介绍这部分,思路跳跃地又换了个话题,细数起家里这么多年来的客人来。 当年,舅舅舅妈什么都不懂。两个人刚定下房屋格局,不知道该如何讨刚进入叛逆期的姑娘欢心。左不是右不是地,只能一个劲得请教工程队哪个颜色适合小女孩。工程队的大哥不吭声,直笑,偶尔回几句也太惯姑娘,便没了下文。 最后还是舅妈一拍脑瓜,笑骂道我们俩个笨的,拉扯着舅舅将工程队的人留了下来。请吃了三顿饭、一顿酒,还是回归了最初的方案。 “白色嘛,白色百搭。而且女孩子,你以后是吧,万一这不喜欢那不喜欢、白色上面你再重新上色,那都好说。” “石老弟你家都是老实人,以后你要有啥需要帮忙的,我这二话不说就来了。你放心,我们都是国家认证有资质的,啊。你看价格你也知道的,保质保量。我现在肯定没法、啊、给你夸下海口打个折啥的,哥还有这么多人要养着呢。” “但你放心!啊,你下次来我们肯定再谈个更好的价格哈!” 石娟一边模仿着工程队头头的醉酒姿势、一边绘声绘色地把生意人的精明样,讲的入木三分。石墨笑得不行,捧着肚子,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没注意到脚下,呼地转了个圈,让人头晕眼花咯吱作响。 这下笑容转移到石娟脸上了,姑娘外裤也没换,在床上扑了个猛子,拍着肚皮滚来滚去,活像海豹成精。 “你这房间里的椅子,挺···挺有意思···” “是你人更有意思吧哈哈哈哈哈!这是个旋转椅,诺,你看你后边” 石墨顺着对方手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还发现颈椎后边多了个小支撑。灰不灰,黑不黑的,椭圆状。他好奇地又转了几圈,夸赞道, “这椅子好,很舒服。你学习的时候,靠着这个东西,对颈椎也好。” “你这话说的,嗯哼。不愧是学医的,你懂的多啊。” “哦,我不是···” 石墨直起身来,连带着套在白色衬衫外的,黑色毛背心,起球的部分暴露无遗。牙齿不自然地咬起嘴皮来,带着薄茧的手指剐蹭了两下“好椅子”的扶手。想要反驳,后来又缄了声,干涩地点了头。 也不是虚荣心。只是家这边保守,他也不清楚眼前这鬼精鬼精的小人,对于“男护士”的接受度有多高。女孩也没发现这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插曲,眼睛转悠几下,伸出手指点点他, “你为啥,不多来看看我们?” 此刻,两人相对无言。女孩灰色的眼眸,波涛汹涌。他说不上来那是失望、又或是思念,可那绝对不是一种纯粹的厌恶。石墨明白了,可能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光里,十岁到十五岁的小娟,想了他很多次。 小娟的说话风格就是喜欢拐大弯,他想,可是怎么拐的这么大。他低下头,在小娟的视角里,乖顺温柔。十六岁刚到她家的石墨、跟现在几乎没差。长得还是那么好看,眸色差异分明、说话慢而礼貌。 八岁的她牵着爸爸的手,只是定定地望着对方。没有失望、没有迎接、没有叫喊着让面前的少年滚出自己家。那时候天还很高,瓦砖房烧着碳,气从烟囱中冒出来。少年只有一个行李包,大冬天,穿着与眼前并无一二的风衣,瘦削而单薄, “给你们添麻烦了,舅舅舅妈” 他说。 然后他蹲下来,望着她说, “娟娟,对不起。哥哥只是暂住,马上就走了。” 后来,她叫他哥哥。在还没修的那么干净的水泥地上,跟他玩跳房子、跟他玩猫和老鼠。缠着他,让他给她唱歌谣、让他给她读故事书。在无数个爸爸妈妈回不来的深夜,让他陪着自己睡觉、让他帮她写作业。 她没把离别放在心上,石墨也是。他到来的时候是静悄悄的,一如走的时候。 气氛依旧沉默。石娟不再看着对方的卷卷发梢,还有书包带留在衣服上的压痕。她撑起自己,靠在妈妈缝制的玩偶上,规规矩矩地坐在她最喜欢的粉色床单上,看着正上方的粉色钟表。 滴答滴答··· 这块表坏的不是时候,石墨正好走了。去城里找李叔去修的时候,风雨刮的生疼。她抱着比头还大的表、一路快跑。她将表护在怀里,生怕进水了。李叔问她,咋不顾身体这么着急。她只能干干地笑着,说这块表挺重要,所以着急了。 她就坐在门口的木椅子上,维持着一个姿势、等了两小时。脖子上还挂着李叔给的破旧毛巾。等湿透的头发冒出有些嗖气的味道时,她才意识到, 哥哥走了。 啪嗒啪嗒的、她尝到了咸湿的味道。可能是自己嘴里流汗了。心想。然后抬头,趁着李叔转头的功夫擦掉。 对面的人还是不回答,石娟心软了。她默默出门,去厨房拿出放凉的白开水,倒到了透明玻璃杯里。水面毫无涟漪,映射出自己满是痘痘的脸庞,以及接近黄昏的景色。 一个杯子放在了自己的书桌上,石娟叹口气,上了床。她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屏蔽了一切视觉来源,也顾不得对方小声的那句, “小娟···” ··· 真狠心啊,石墨,真狠心。我就知道,你才是这个家里,最狠心的人。 【第十四章】老家(3) 直到舅舅舅妈喜气洋洋、拿着刚从大集市买来的新鲜乌鸡、排骨回到家里时,两个人还是相对无言。在左推右搡中,一大一小齐齐蹲在灶台前,摘起豆角、削起土豆来。 舅妈刘曦是个干活异常麻利的女人,手起刀落、拔毛烫肉,一气呵成。舅舅石头在旁边备菜,顺便回老婆几句嘴。如果不是石墨三番两次插不进嘴、又或是刚说没两句就被石娟故意别走,可能气氛还会更其乐融融一点。 他起身,顺势把土豆放在沥水篮里,结果半途被石娟一把夺过。无辜的土豆在她爹的案板上滚了几下,就掉进了水池里。石墨尴尬地、半站半立地看女孩扭作一团的脸。女孩大嗓门一开,叫他爹给土豆开刀。 “哒da,三声,我要吃滚刀块。方方正正的太死板,喇嗓子。” “咦,你这妞,发什么疯嘞” 圆润、保养得当的女人一巴掌拍在女孩的后脑子,随后仰起不好意思的笑容。小两口都把事情撂自身、检讨起自己的责任来,说把自家闺女养的太娇气。石娟偶尔接几句话,大部分时候还是闷声干活。 刘曦因为常年干家务、去纺织厂做手工,手指微微有些变形,关节粗大而突兀。石头是个沉默寡言的,除了刘曦挤兑胳膊时说上两句,其他时候都一板一眼。一锅土灶挨着水池,俩燃气灶在抽油烟机下边。 石头用锅铲翻炒起来浓厚糖色来,刘曦抓了一把花生分给石娟和石墨。一家四口,闹闹腾腾,安安稳稳。 即使是教训闺女,舅妈还是乐呵呵的。舅舅因常年务农,身上全是晒伤。俩人手上都有日积月累的刀疤、老茧还有皱纹,石墨默默在心里记下,寻思问问医院的人哪里可以弄来一些外伤或者是活血化瘀的药。 掺和来掺和去,石墨剥了蒜、择了菜、边乐边回答舅舅妈妈的嘘寒问暖、清扫了染上泥土的靴子。小娟挨了骂、做了鬼脸、洗了多汁的大番茄、削了1/3土豆、擦了桌子。 虽然给了闺女轻轻一掌,那排骨炖豆角、土豆,最后还是漂亮的三角滚刀块状。 用搪瓷盆装着的老母鸡汤,泛着澄黄油花、还有葱花点缀。石墨勤快、有眼力见,把乘着满满当当米饭的几只白瓷碗、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笑意盈盈地望着不情不愿给他递围裙的小娟。 “给,别把汤洒在你那衬衫上了。我可赔不起。” “你这孩子!” 刚洗过手的夫妻俩,匆匆而来,终是感到自家闺女那没来由的呛声和剑拔弩张。石头的脸挂了下来,训了几句真是没规矩,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电视机一开,应景的新闻联播。板板正正的主持人们,方方正正的显示器,映出家里暖洋洋的吊顶灯。 老两口把沙发中间的位置挪了出来。石头抹了两把水渍在围兜右侧,拍了拍柔软浑圆的靠枕。刘曦顺手把摊在左边沙发的懒洋洋小娟拉了下来、训了几句让她别坐没坐样、站没站样,又一左一右拥着石墨,给他开始夹菜、絮叨。 石墨应接不暇。饭桌上两荤一素一汤,容器下都垫着花色锅垫。小娟介绍过,那是她妈亲手缝的。福气满满,得意洋洋。 素的是他小时候一直就爱吃的凉拌豆腐皮,另一个荤菜也是他爱吃的卤肉火腿拼盘。那豆腐丝很皱巴、很难找。村里做豆腐的老人每次都赶个大早去卖、到了晚上五点收摊,一点不拖沓。他不敢跟舅舅舅妈提要求,但他们一直记得。 湿透的三块五毛钱、小娟绕在腰上的一双胖手、晃晃荡荡的破自行车和满满当当的自行车筐,是他每天的下学日常。 他好像确实够狠心的。为了在另一个城市稳下心来、扎下根来,把很多幸福的小东西忘了。可寄人篱下,时有时无冒出来的短暂幸福,真的要把他逼疯了。他逃到了很远的地方,逃了很久。 这不可以被理解吗?他不能,被理解吗? 吃的满嘴流油,又被塞进一大块纯肉、剁的漂亮的排骨,石墨漂亮的异瞳望着对方,眼睛跟刀刮了一样的疼。 “墨墨啊,在医院工作忙不忙?你要是累,舅舅舅妈这儿随时都欢迎你回来呀” 刘曦的眼睛一如既往的亮堂。她是个很敞亮很会说话的人,年轻时在厂上是厂花,年龄大了是年度优秀员工。做事踏实肯干,最近刚升到车间主管。 石头拍了拍他的肩头,认同地朝自家老婆看了一眼。舅舅高中毕业之后没再读,跟着姥姥姥爷种地干活。平日里有经销商收菜,谈价的时候老吃亏。 小时候他鼓起勇气,帮着舅舅冲了那大腹便便的领导几句,被训了两句。那时是盛夏,舅舅后来给他买了一根雪糕。俩人坐在村门口的大石头上,都不说话。直到太阳落山,手被奶粉味儿的水腌了个入味,才听到一句语重心长、不咸不淡的回复, “人啊,墨墨。人啊,有时候吃点亏,也是积德,也是报答这个世界了。” “好,舅妈,我等之后稳定了,就多回来看看。我这次回来太匆忙了,都没来得及给你们买点什么。” “哎呦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说这些啊。” 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色,全然被打扫一空。四个人又涌到了厨房。小娟扔残余,刘曦擦锅台,石墨洗碗、石头扫地。各有各的可忙,分工明确。 这都很久之前养成的习惯了。 刚刚他们聊了最近蔬菜大棚的普及、石头刚耕好的三亩规整地、和石墨医院的业务。又扯闲篇到小娟班上那俩学霸的新恋情、老特又干了什么离谱事儿、和车间近年末时暴涨的生产率。 西北一年四季干燥,四个人聊的唇齿干燥、不亦乐乎。刘曦放声大笑,说现在小孩怎么这么鬼精,连女扮男装谈恋爱都想的到。石头从冰箱里拿出冰好的冰红茶和啤酒,示意爷俩喝一个。 小娟已经对他放下了芥蒂。无所谓了,小娟想,大喝几口饮料。他肯回来就行了,刚刚听他淡淡的那几句,感觉平日里大总裁们要求真的很多。 “墨墨,你和小娟去给四叔送点东西” “好” 打眼一看,门后边挂着的不再是自己的薄款风衣,而是一套崭新的羽绒服。像时下流行的款式,白白胖胖、兜都有拉链。石墨用指节感受着厚实的质感,刚想跟舅妈道一声谢谢,就被石娟敲了一下脑壳。回过神,看着对面已然穿戴整齐、戴着全套的羊绒围巾、手套的冷酷女孩。她仰了仰下巴,拎着一个印着“xx教育,您的选择”帆布袋,示意他赶快出门。 “你看啊,哪里那么冷啊······给我裹的这么严实。” “哈哈哈哈哈,舅妈怕你着凉嘛” “哦。那个,我看你这次回来穿的少。你也别感冒了、” “嗯,别担心我” 又是小娟先破的冰,石墨叹口气,感觉自己错失了良机、又有点软弱。他接了茬,跟在矫健步伐的女孩后边。村里的灯隔得远,但路修得还算整齐,所以走起来一点也不硌脚。 石娟热得,连连呼出一口口雾气。石墨怕她到时候热伤风了,接过布袋、扯下围巾。一手一个、不吭声,放缓速度。帆布袋烫乎乎的,他知道,那是一个食盒。 —— 石娟其实一直知道村里人对石墨的评价。除了可怜以外,还有克死鬼的名声。不过归来归去,都化成了一句, “年纪轻轻长得那么好看,他咋活啊” 她曾经很生气这些流言蜚语,甚至跟别人打过架。当然,她最后也没办法了。学校的人嘴巴太多、太长,管不了太深。石墨就像每个学校都有的、最出名的风云人物。他们津津乐道,因而谣言就像杂草,春风吹又生。 石娟看着石墨,看着那张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脸,一点狠话都说不出来。她也担心。她担心别人会因为这张芳华绝代的脸,找他麻烦。 她摸摸自己油光水滑的马尾,心想今晚上一定要洗个大澡。这一周已经算忙了,而明天下午就要返校,作业一点没动。周六日过得好快,哥哥何尝不是这样。来去匆匆。 石娟和石墨同时抬头看月亮、很默契。她有点烦,不知道以后要走哪条路。但她知道,她不想再留在这个小地方了。 又在四叔家捎了一瓶自酿的甜酒,两个人到家的时候都快九点。小两口早已洗漱完毕,电视还开着,播得是cctv6。刘曦带石墨看他的房间,布局和以前一样。 房间正对着小娟的卧室,不大、刚刚好。干净整洁的双人床、床头柜和内嵌式的衣柜。窗户前是以前的老书桌,上边还放着旧文具袋。整体是暖色调。 曾经他也羡慕过室友,他们大部分都住在高楼大厦里。也参考过整个北京最有钱的人们、口里所说的房间布局。他狠狠幻想过,所以跟黑岩说过。 他记得他说了好多,要了好多。会有瓷砖、会有地毯、会有水晶灯、会有观景石。虽然,他现在觉得,什么都比不上眼前这不到二十平的小屋。 舅舅给他拿来了厚被子和枕头,说了一句要是不舒服跟他说,还有很多。舅妈踩着椅子给他关了窗户,慢慢念叨着很多事情。 “这间一直给你留着呢。不知道你喜欢啥,把你以前学习时用的啊、穿的衣服都搬过来了” 刘曦给他递了一套崭新的睡衣睡裤,又是高质量的棉造的。顺带着焐热了他的手,脸上的梨涡若隐若现。石头叮嘱了隔壁浴室的热水器咋看度数、水龙头咋开,就搂着老婆回客厅去了。 人在面临巨大幸福的时候,会变得很软弱,会不知所措、会退缩。 所以石墨呆呆地坐在床沿边,笑容一点点褪去,神色变得冷淡疏离。他坐了很久,久到电视机的声音都消失了。随后站起身,顾不得斑驳的锈掉的拉链、拉开包,急匆匆将衣服和以前的旧校服放在一起。 平整摊开、比对,石墨发现, 他这些年根本没长个子、也没长几两肉。 石墨苦笑,搓着用白色塑料袋包好的新毛巾、新牙刷、新牙膏,动作机械而无力。他继续探索起房间来,除了自己的东西,房间的储物柜里还有一些小娟小时候的旧衣服和童话书。大概,是别的房间搁不下了。 他撇了眼书桌下的抽屉,露出的一丝缝隙中,看到了没用完的草稿本,和早已翻得破旧的教科书。教育的变革太大,这些书小娟或许已经用不上了。可他不知道,留下来这些东西,究竟是舅舅舅妈想有个念想,还是别的什么。 无力感、委屈、开心、疯狂的酸、苦,淹没了他。他半个瘦削的身子,骨头全都凸出来,咚的一声,平摊在床上。他反思起自己来,又发现其实自己一事无成。 又是咚的一声,自己的手机顺着宽大的裤腿掉落下来。屏幕黑着,石墨没什么心情去管。早上工作群的一些任务和注意事项写清楚之后,他就一直没看手机。可能是没电,又可能是懒得看。 他已经被目前疯狂的温暖冲散架了、没有别的心情再去应付别人。他只是想,自己有什么可以给舅舅舅妈回报的吗?又或是自己某种程度上,真的配得到他们这么好的照顾吗? 我又做了什么呢?从高中考到了一个211大学。就算是那届考的最好的,分数其实跟同校的人、根本不够看。从出生起的学习方法、教育资源,注定让他熬了更多的夜、忙了更多的无用功,才跟大城市的人学到一个等级。 从早上的火车后,就再也没有感受到这么想吐的恶心感了。村里的气味很舒适,即使是泥土也没有人挤人之间的臭味。舅舅舅妈家是亚麻的味道,一股天然植物纤维特有的清淡味。小娟身上是一股晒过的橙子味,又或者说,是陈皮味。 床很软,比北京的家要软上千倍。腰痛起来了,他没带腰带,也可能是轻视了这个问题。呼吸不畅,喘着粗气,额间全是汗珠。 所以我呢?钱虽然定期打着,但没有任何存款,甚至还欠他们一笔。反胃感衍生出了一声声干呕,生理性眼泪一阵阵往外攻打。 他就这样维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像条被丢弃的狗,下巴搁在手肘处,身体越缩越紧。 台灯昏昏沉沉,主卧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小声讨论声。里面掺杂着一两句的“这不好吧”“你说什么呢”“就这一次”。女人和男人并头坐着,靠着深棕的床头软包板。两张平稳不变的脸上出现了裂缝、出现了疲倦不堪。 最后那男人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结束了对话,翻身,以一种极低极小的音量回应道, “我去说说吧。” 【第十五章】老家(4) 凌晨六点,石墨醒了。 其实醒得已经不算早了,对比在北京的时候。天蒙蒙亮,云彩和月牙全都消失,徒剩青蓝色的晴日,漂亮的很。暖气片暖和得发烫,把昨晚上手搓洗好的衬衫,温出一股透明的温度。 他呆呆地靠在床头,缓了一会,起身去洗漱。明明是很平凡的一天,却有些畏手畏脚,不想打扰家人。蹑手蹑脚地上了厕所,悄声洗了脸,吐完嘴里最后一滴泡沫。干净透亮的白瓷洗漱盆中,下水器染上了一丝血迹。 没多想,他立刻用手将盆面擦了个干净,里里外外锃亮。他看到眼皮有些肿,万幸地是没有黑眼圈。他没管这个,撩起上衣扯开领口,发现脖颈处红痕还有咬痕,都已消退许多。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遗憾。他用肥皂洗了把眼镜,一阵眩晕后抓住扶手,长舒一口气。水珠无声地滞留在框架周边,悬而未滴。总之不管做什么,他终于可以确定,衬衫的纽扣不用再摁到第一个。 正好,有小时候的衣服穿,还有崭新的羽绒服,穿那些吧。 打开淋浴室的玻璃门,石墨仔细检查了一下贴着橙色花岩石的墙壁。可能是昨晚折腾得太累了,洗完澡,都忘了检查水渍。里面有些瓶瓶罐罐,明显是小娟从城里买来的,印着法文和日文。他看了一眼,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按照大小、高矮、颜色排好了。 扭头去厨房,打开燃气灶,煎了两个全熟鸡蛋、一个半熟鸡蛋。土榨的胡麻油香得扑鼻,焦香的脆壳,完美的椭圆。哔的一声,石墨吓了一跳。出租屋里的老旧抽油烟机是个哑巴,不会通知人类。在这摧枯拉朽的叫声中,他扁扁嘴将门轻轻关上。 家养的鸡蛋蛋心金黄金黄、璀璨的像是刚出生的太阳。他记得小娟喜欢流心,但不相信这边的鸡蛋可以生吃,所以取了个中间值,半熟。利落地将贝贝南瓜削皮、切成2厘米左右的小块。玉米碴和大米细细洗净,一层的粮食两碗的水。内胆里铺上明黄的南瓜碎块,摁上煮饭键。 旭旭蒸汽升起,石墨扔了把葱花进白面糊糊里,摊成了软面鸡蛋饼。又怕口味不够重,拿了用萝卜丝做的红彤彤咸菜,夹了一小碟,做个头盘。切了一些火腿和卤牛肉,又炒了个蚝油生菜。美味的早餐就此上桌。 他拿来舅妈做的像雨伞似的网罩,摆弄了几下盘子里鸡蛋的形状,看着形状一致的肉类制品,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盖住整个堪比酒店大厨水平的食物们,回了房间。 换上高中时用来打底的白色高领毛衣。虽然领口洗得有些皱巴,但好得是舅妈用新旧毛线凑出的一件,看着也九成新。整个人清爽精神,漂亮的异瞳,戴着黑框眼镜,亮得吓人。 穿上外套,穿上带过来的西裤。他便悠哒哒地迈步而走。 走了没一会,遇到了四叔,还有一个灰扑扑的小娃子。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细溜的一条,石家村特色的灰色眼仁。正跟着四叔屁股后边札草垛。那娃的衣服,板正的大棉鞋大棉裤,旧的不行,缝缝补补又几年。 石墨眼瞅着一大一小不言语,也看得出了神。随后被一阵风窜挪着到了田野边,晃晃悠悠,病美人样。 “哎哟,这不是石头家的小哥嘛。咋这么早出门?” “我逛逛,哈哈” 本来是想说没睡好,头疼。但这大冬天的,出门吹风不更容易头疼?况且他不想给外人留下舅舅舅妈不会关照人的印象,即使关系挺好的村里人。 四叔从兜里掏出一颗糖,点点头让那土娃子也歇一会。结果那孩子像是没看到,继续扎头猛干。老人也爽快,不推究。精瘦的男人裹着绿色军大衣,一屁股坐在石墨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四叔说这个小孩是村里一个无父无母的小流浪,叫石娃,瞎起的。捡到那年,被裹在一条破毯子里,大冬天四处飘雪,驻村医生硬生生给救回来了。村里人轮流给口饭吃,这周轮到他了。 满是皱纹的脸努力回忆着过往,随后解开两颗扣,热气攒在一起往外冒。 “话说,你妈,你妈真的。” 这倒让石墨感觉痛心又精神了。他立起腰杆,不再看远处的黢黑的小娃,头埋在膝盖里,晦暗不明地看路边的野花野草。肋骨戳的横膈膜疼,发尾藏在领子旁、湿漉漉。 “你妈妈是个特别好的孩子。当年我们结婚,你妈给了红包的。村里最大份的钱。当时还带着你呢,小小一个,立在那儿。” 比划着,随后顿了一下,沾着灰尘和泥土的大手不好意思地擦擦裤腿。石墨注意到,四叔袜子上密密麻麻的针脚,笨拙又不熟稔地分布着。 “你那时候比现在活泼多啦。我和晓红没准备啥好吃的,你吃的最开心,蹦的最欢···” “老叔,我好了。” 打眼去,昨天剩的事儿全办妥了。草垛整整齐齐,老黄牛本在远处、也被小娃牵了过来。石墨不清楚现在耕地、还是晚些是好时光。他说了句, “那挺好的,谢谢叔。” 疙疙瘩瘩的黑土地,明确的沟壑,还有流速缓慢的水流道。四叔是村里唯一没实现现代化务农的,但他也不想问为什么了。 老人盘腿坐着,挥挥手,笑的灿烂,算是回应了小孩,继续自顾自说起别的来。 他不愿意出村子。他老婆死了很多年了,他俩也没个孩子。石墨妈是村里为数不多识字的,当年帮他忙活了老婆的葬礼,还自掏腰包补了点火化费。 老人没有流眼泪,语气也不悲伤。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太阳照起,温度回升。嘎吱嘎吱的骨头作响,就像坏掉的钟表。外表看着没事,但时间已经彻底停住了。 领养土娃子后,四叔就发现这孩子不爱说话。试了各种办法,以为是个傻的,结果才发现只是话少。8岁的孩儿,跟着村里务农,脑瓜好使,也很会种庄稼。今年被市重点中学录了,还给了奖学金。 “人就要走出去。娃肯定就不回来了。不回来好啊,这不就是过得好的象征吗。” 他塞了石墨一摞零碎,没用任何包着,几块几十块的。四叔腼腆地笑着,说虽然现在钱都不值钱了,但也算是还上了。一共一百,多余的二十让石墨自己留着、好好花。 老人说的很多,也说得很快。可能是怕石墨不应接,走得一瘸一拐,火速钻进地里。 那小孩翻了上来,手脚都长,熟练地把塞进雨靴的裤腿理平。兜里掏出个纸,垫在屁股后,扑通一下也坐了下去。体格离近了看,更是明显,跟十二三岁的少年似的。寸头、圆脑袋。五官张扬,眸子已近白色。 “你冷不冷?” “不冷。” “好。” 他问了句,小孩也答了句。孩子可能是天生瘦,显得眼窝深、眉毛粗。五官太大,甚在气血好,所以才不吓人。石墨顺着少年的目光,看洒下来的缕缕晨光。对方的眼睛像雾霾天的阴云,渗人得很。 “石墨?” “你知道我名字?” “嗯” “哈哈你咋知道,四叔跟你说的?” “娟姐说的。她说她有个哥,有出息,长得好看。” “啊,谢谢啊。” 好吧,坦白说,所有人都说他好看。他有点感觉,但也就那样。世界上比他好看的人多了。 “你什么生人?” “啊?” 语气老气横秋、四通八达的感觉。石墨感觉眼前的孩子像神棍。帮孩子压住快要飞走的一角纸,理理耳边的碎发,感觉胃不太舒服。 “不,我的意思是,什么时候生的。” “凌晨两点,我妈折腾到半夜,我爸陪了很久。” 小孩没像世外高人一样,掐指头算个半天。石墨也没像请神的顾客,问东问西起来。俩人气质都偏冷,乍一看,以为是两块岩石矗立。他将目光黏在小孩屁股后的那块大补丁上,思索大红花布料的来源和突兀存在感。转过头,便瞧见那一双眸子死死盯住自己的脑门上方,而对方的眼神平淡冷静,让人不自在的很。 “喂,你,命格不好。” 只愣了一瞬,石墨就噗嗤笑了。扶额仰头,紧张的氛围顿然消失。小孩没想到他这样反应,眉眼皱了起来,神色不耐。 这有啥的,这种话都听了十几年了。不过也真是的,村里人还不腻吗?就算说,也别当着孩子面啊。 他摸摸孩子头,整个人漂亮得像是刚磨平、从水里洗净的高价白玉环。从裤兜里拿出钱包,修长的手指算了算,给了一摞子钱。虽然也都是几十块的,但比四叔的那沓干净许多。 “你不相信我?” 语气不善,小大人样。 “我相信你,相信你。快元旦了,你把这钱收着,就当压岁钱了。” 孩子摇摇头,跟拨浪鼓似的。石墨还是笑着,推来推去几次,票子回到了自己的裤兜。小孩像是郁闷了、也像看淡了,不咸不淡地翻着白眼。 被小孩数落还是第一回。不过石墨没放心上,只觉得热的流汗、把刘海捋了上去。一扭头四叔拍了小东西一巴掌,半严肃半轻快地说道, “怎么跟哥哥说话的?少装神弄鬼。” 然而小孩跑的轻快,头扭得坚决。徒留下弯腰抱歉的四叔、尴尬无措的他,还有徐徐飘过的暖风, “我不想介入你的因果。但我告诉你,以后什么事情,都跟着你自己的心走。少胡想。” 不痛不痒的又添一句。打眼望去,应当是给四叔灌凉白开去了。 回家的路上,石墨半埋怨的半感恩的总结起今日行程。埋怨是希望自己某天倒霉了、不要想起石娃的话而脆弱地哭出来。感恩是,四叔絮叨的那些,让他又多想起一点关于妈妈的记忆。 妈妈是个热心的好人。村里人都记得。爸爸没出事前,妈妈是中国舞老师。虽然在城里,但是年末走亲戚时,总是能帮则帮。但这不说明村里人都还了情。有的人甚至在拮据时,还在上门求办事。 他高中毕业后,没有钱办升学宴。石墨只记得成绩出来的那天,舅舅舅妈家门框被踏扁了。木头咯吱咯吱的,根本没停过。所有人都说来沾沾喜气。 有钱的给几十的红包,没钱的顺走了点糖。他是主角,最后却成了答应给孩子们补课的“隔壁哥哥”、人捧人高后又被可怜的对象。 进家的那一刻,被暖气冲得脑门发热。全家人都在洗漱,小娟迷瞪着眼,嘴里还有泡沫,含糊不清地问好。闷闷的感觉一扫而空,换上合脚的拖鞋,石墨挂着熟悉温柔的笑容,也回了句早上好。 【第十六章】你过的还好吗,还爱我吗 于是,爱是痛苦的。 石墨心想。 这样的痛苦跟日夜发作的胸闷气短,还有闻到恶臭味道而引发的胃痛一样。这不是消化不良,而是真切的痛苦。 石墨只能模糊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来了,他很想挣扎两下。他不喜欢被当做脆弱的物品,拾起来作摆设。他宁愿粉身碎骨。 可他做不到,自己的身体彻底跟大脑断了线,撒了谎,再了见。彻底黑暗前的唯一一丝光亮,嗅觉比视觉更先开发。 这是黑岩的味道。 —— 一小时前。 石娟愤怒地将碗砸在桌上,骨节发酸。生长痛的轻微肥胖,停留在眼中的血红。因情绪过度起伏,她的身体都不由得颤抖起来。小娟又羞又愧,又觉得陌生。 自己的父母是这样的人吗?这样不知耻的人吗?可她又讲不出一二三,论据论点立不起来。明明是个非常美好的早上,还在跟石墨有说有笑,还在讨论下午的校车家人去不去送。 短短的半小时,自己像一只狂躁的幼鸟、在名为爱与尊重的坚固牢靠铁笼里发狂。 可这说不上是一种坏事、或是好事。 晶莹剔透、热气扑鼻的粥粒,凝固干涸的蛋黄中心,在空中划过弧线,连带着从碗里掉落出来。石娟也是打小干农活、力气很大,震得桌子都晃动了几分。 石头的力气比她更大。也是不甘示弱的一声怒斥,还有摔筷子声。石头老实巴交的脸上,此刻竟布满了狰狞。 “我们真的太惯你了!” “小娟。跟爸爸道歉。” “你们有为我想过吗!?我跟哥哥已经很久没见了!” “就是为你着想,才跟你哥开了这个口!” 钟表声音照常,可一切都收不回来了。石娟哑然,这是事实。上周参加完期中班会后,班主任跟他们说了什么。两人双双失了魂落了魄一样。家里的菜还是那个味道,欢声笑语还是有些,可整栋崭新漂亮的新房被不知名的情绪笼罩了一周。 那是一种不甘心、一种埋怨、一种阴郁,可她不知道他们在气谁。 现在石娟知道了。 父母在气他们自己。 她将掐得生疼的手掌松开,掌心通红,愤怒的灰眸子死死望着眼前不敢直视她的父母。 一张保养得当的圆脸,一张粗粝有力的尖脸。 “啪” 拼尽全力的一巴掌,以及生拉硬拽的绝望。这是小娟送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那张青春昂扬、满是理想与幸福的脸上,此刻只有挫败和黯淡无光的疲惫。 石墨傻了,前锯肌震颤,心脏恢复到了旧时光。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以至于只是一周没犯病,焦虑与不安就已经吞噬全为数不多的空闲。 这样才对。这种呼吸不过来的憋闷。被人扼住喉管的挣扎。 一根根直径为0.03毫米的针头,不间断地、平稳地植入左心室,在快要衰竭的前兆中,宣誓自己的胜利。石墨捂住胸腔,任由“积液”倒流全身。舅舅舅妈的惊呼、心疼以及更重的抱怨此起彼伏。他想, “不该是这样的。” —— 一个半小时前。 “墨墨啊,舅舅舅妈想拜托你个事儿。” 磕磕巴巴的语气,打断了刚刚的欢声笑语。一直在沉默的石头开口了。他今天的脸色不好,嘴唇发紫,像是高压环境下过度缺氧导致的。石墨应了声,扭头倒了杯白开水,递到舅舅身边。 希望不是自己做菜咸了导致的。 暗自愁容着,面上和善又温顺地看着夫妻俩。小娟像是没想到爸爸会没来由,问这么一句。但她也只是撇撇嘴,心说大人的世界、不就是人际事故嘛。大概率是让哥帮忙看一眼那收菜的经销商吧。 然而,只是开了这个口,之后便没接茬了。夫妻俩坐立不安,感觉沙发上的皮垫如何打理都不柔软。刘曦忙不迭给石墨碗里夹肠,石头起身倒了杯橙汁给他。石墨盯着飘在晚上的那层油花, 他不喜欢这种调和饭,感觉菜污染了金黄清甜的南瓜粥。 但他还是吃了,笑的开朗,语气轻松。 “没事,我能力范围内的,我全力以赴给咱们办到。” “就是,我上次给你妹妹开完家长会。她班主任说,小娟绘画天赋真的很高。你也看到了橱柜里那一整个满满的获奖证书了。你看,我就在想,能不能给,给你妹妹转学到北京那边。大城市嘛,机会多,老师肯定比我们这个小县城好。小娟那个老师还是啥国美毕业的,好学校。我和你舅妈商量了一下,我觉得这个事情是可以的。” “你别担心,钱肯定不需要你出的,我知道平时你工作忙。但是你那个单位,好像也挺好的不是?看看你领导啊或者是,额,就是认识的人,能不能帮一下。” 石头一口气说完后,气都有点没喘匀。紧接着刘曦就接上了话茬,像是怕石墨误会,也是说的很快、很急、很体面。两口子话赶话,紧咬着下嘴唇,手还扯着衣服下摆。一张张纠结罔顾的脸上,写着期待和恳求。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办不成也行。就是开个口,即使做做表面工作也可以了。 可石墨一下子就愣住了。包括小娟。 石墨觉得,这个事儿有点难。他不认识什么人,而要去认识什么,就不只是单纯认识了。他想活的正正当当。可他又觉得开心,除了还欠舅舅舅妈的那五千块钱,他也终于是个成年人了。 成年人的判断标准之一,就是能给家里办点事。 狠了狠心,他觉得问问护士长或者是院长什么的也行。反正这是最直接的关系,方便简洁。他将粘在嘴上的南瓜沫子擦掉,小心翼翼地抹在睡衣左侧,笑容弧度角度丝毫不变,刚要应承,便被打断了, “爸!妈!你们干什么!!!” “我们什么干什么?!” 刘曦呵斥道,语气里带着不满。随后歉意地对他笑笑,石墨只得抿起嘴,也回个笑容。 “难道你们这次答应哥哥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说这些干什么!!!” 全部的事情,似乎都变味了。精心准备的棉服、睡衣睡裤、回忆滋味中百分百复刻的场景,这些都从“爱”变成了“手段”。石墨不想把这句话当回事,可笑容还是僵硬了一瞬。 这种知道“真相”或者是了解到另一种角度的解读,并不好受。心胸那儿被压了一整块白雪皑皑的富士山。那儿荒无人烟,连恨意都不存在。只是孔径为2cm的机关枪,突兀而自我地屹立在那里。 提醒着他的危在旦夕,以及茕茕孑立的绝望。 好闷,心脏好痛。呼吸不过来。 “石娟!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不想听你们说这些!!!!!你们知道不知道,就算走艺术生,我也要花好多好多钱买画板,买颜料,买毛笔,去机构上课!你们付不起的!!!” “可是你的成绩也就是个中不溜!你要是跟你哥一样那么厉害,轻轻松松上个211,你觉得我们还需要操心吗?” “什么叫轻轻松松,当年我们家穷成那样!他根本吃不饱睡不好!” “你在说什么?!你让你哥说,真的是这样吗?” 石墨的心脏已经疼得,让他不得不佝偻着身子。可他还是忍住满脸的汗珠和刺痛,笑着回应说自己当年很好,一切都好,大家不要吵了好不好。 可是事情已经触发,而这在外人看来没来由得争吵,是三个人自尊心的对抗。 “我不想!你们听不懂吗!我不是说你们没能力!可我真的不想!!!” “想不想由不得你!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赶紧收拾东西。下午一点的校车,回去。” “那哥呢。哥的想法呢?你们一直是这样的!!你们知不知道哥当年为了给你们省钱,他是想读医学的!可最后只选了个护理学!!!” 小娟。不是的。哥没有。可石墨已经快半瘫在椅子上,直不起来,说一句话的气口都没有。最后,是一句震耳欲聋的结尾, “我们养你哥这么多年!就这么一件小事!他为什么不能帮一下!” 石墨晕倒了。可能是真实的,可能是虚幻的。但是他想。嗯,爱是痛苦的。 —— 三小时前。 “还没回信吗?陈遣都是死私人飞机上了?” “黑总,陈总好像是在跟陈澄在一起。” “在一起又怎么了?共赴云雨到最高点,也得给我回信。” 人怎么可以没人性到这种地步。 阿贤心里叹气,继续装死和扑克脸。 黑岩已经连续14个小时没有睡觉了。他在跟券商IBD那帮废物对接。那帮人一直在推脱责任,而定价和后续的路演行程还没有定下来。如果年末这些事情处理不好,投资者关注的热度会低迷。新能源行业和传统能源行业,即使国家不打算通过公开渠道募集一些股权,未来这些肯定还要适当的留些余地。 自己控的掌握权和股份都恰到好处,本来说要卖40%的股到一级市场,结果陈遣都那个没脑子,故意在董事会和原始股东大会上嚷嚷。虽然没透露出来什么重要消息,但应付那群跟着黑廖干了很久的老狐狸们,也很疲惫。 行程单上密密麻麻都是任务。除开这些以外,他在想从国外引进一批高速叠片设备,为了之后跟国外大龙头和那几个疯子同行,头对头地打架。 飞机上的空调开的正好,暖和但不黏腻。他还穿着西装,只不过换了第三套纯黑的。黑岩眯着眼睛,可他满脑子满脑子都是石墨。那漂亮的双眼,温柔的笑和修长的身型。他换了个姿势,恨恨地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不喜欢这架飞机,土,金色的装扮。他喜欢更利落的黑色座椅。可惜那老东西,把自己喜欢的都卖了。 说是威胁陈遣都,黑岩气笑了,漂亮的卧蚕像是蛇盘旋在晶亮的宝石西方。他的眼睛亮晶晶,血丝几乎没有。可姜还是老的辣。报复心真强,那老东西。 陈澄就像是陈遣都一块碰不得的陈年旧伤。自己可以嗜血如命地舔舐、抓住、吃掉,可别人但凡看那么一眼,其亲妈但凡找到了,陈遣都就会开始害怕。折磨自己,也折磨对方。 废物。连心理战都不会。陈遣都,懦弱的废物。陈澄呢?是个聪明的废物,会拿自己威胁陈遣都。 “黑总。陈总来消息了。” “晾着他。” “是。” 落地后,他收到了陈遣都的电话,呛了没几句后,黑岩的脸色变了。站的整齐的一排保镖,以及严肃待命的阿贤。所有人神经紧绷,听从指令。 “喂?我亲爱的小侄儿,你还不知道吧~你的亲爱的,已经辞职不干了。” “陈遣都。我给你三分钟。他家所有情况全都发给我。” 笑声和男人的喘气声随之而来,黑岩戴着皮手套的手和耳朵,感觉都脏了。他翻了个白眼,心理焦躁更甚。 他甚至开始检讨起自己的问题来。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让石墨这么想从他身边逃走。 “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股份。钱。昨天刚抢到的项目。” “没什么吸引力。” 黑岩在寒风中,任由阿贤给他披上毛绒大衣。他笑的轻巧,拍着手掌,跺跺脚后跟上残留的一丝血迹和泥土。 “不如我们说说。你能给我带来什么?” 陈遣都的嗓门骤然拔高,男人的呕吐声也连带传来。对面很混乱的场景,还有打斗和挣扎的声音。一阵电流声和咔哒锁门声后,他舅喘着粗气大声吼道, “最后一次警告你。黑岩。不要跟白云、你的亲奶奶、好奶奶,提陈澄。他现在的名字叫吴诚。” “掩耳盗铃。” “这你就别管了。自己好自为之吧。我是把人教好了、带在身边了。你呢?什么都还没开始?小毛孩,过渡期不好受吧?连他还有个表妹都不知道。” “什么···” 嘟的一声。挂断了。所有人严阵以待,阿贤甚至为陈遣都的小命擦了把冷汗。但意外的是黑岩没有严厉地训斥,或是立马做出下一步指令。他只是在地面上傻傻地站着,像一棵摇摇欲坠的金杉,若有所思。 对。他没有权利。是,他不清楚。这些他抖动。所以黑岩只忧郁了五秒,看了两眼文件,便招手让阿贤过去,说了几句话,点头示意尽快去办。二助立马顶上。小姑娘瑟瑟发抖,穿着单薄的礼服,整个身子都在颤。而黑岩没有注意到这些,话说的很少,意思让她尽快跟机组、地面调节和乘务组商量。 2小时23分钟。黑岩把腰带围上,显得整个人干练修长。这是去到表妹家的统共用时。可没有人知道他内心有多不安。他刚刚又看了一眼那个聊天框。 对方没有回消息,而他发了14条。 黑岩摸了摸口袋,眉头皱成山海关,示意三助上前。那明显刚上岗的蠢货小孩,穿着单薄的迪卡侬裤子,低眉顺眼,连握着打火机的手都在抖。黑岩从那口袋里拿出了一包玉溪,而两人双双呆住了。黑岩想的是, 自己的企业要破产了吗,抽这个。 小姑娘颤颤巍巍地向前汇报,他听了一半基本了解了。挥了挥手,表示感谢和重视,让所有人准备出发。 桌上已经是阿贤准备好的材料,用塑料文件袋裹着。地面仔细清扫了一遍,酒柜也补上的饮品。黑岩骨节分明的大手,摩擦着他想送给他的香薰盒子,感到疲惫和烦闷无比。大衣热得吓人,里面的西服又太合身。而对方过得好不好,还爱不爱他,黑岩全部都不知道。 被人戏耍的感觉很不好,被抛弃的感觉同感。他觉得自己想的太多,可他想不到别的理由去反驳。这本来就是应该的,他爱我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黑岩听着飞行员平稳厌倦的声音,皱了皱眉,将半瓶Perrier一饮而尽,任由气泡在千疮百孔的胃里乱窜。 他好疲惫。好想他。他一定。一定要抓住他。 赌一把吧。就那么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