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骨科】哥?你好香》 Part1 1. ??很难形容这种事。你淡淡地想着。你的头脑仿佛分成两半,而且有一半独立出来,浮在空中看着你,大声附和:是啊!谁能想到这种事呢! ??谁能想到这种事呢?在这样一个平静祥和的清晨,这座位于大陆边陲的偏远小镇上,这么平平无奇并非节日也无征兆的一天。你打开门,然后,看见了你曾经侍奉的君主。你的亲哥哥。 ??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退一步,关上门。 ??默数五秒之后,你重新打开门。 ??他还在那儿。倒在你的台阶上,看起来像睡熟了。 ??你看着他,怀疑自己昨晚在睡梦中已经安详地去世了。而且下地狱了。 ??不然你为什么会看见这种脏东西啊啊啊啊?! 2. ??你暂时放弃了思考这个问题,决定先把你哥搬远一点,镇子这一头到那一头那么远。 ??这不是一项艰难的工作。作为一名法师,你丝毫没有沾染你同僚们那种作息混乱足不出户的恶习。你保持着数十年如一日晨练的习惯。而且,你的哥哥并不是一个大块头——事实上,他和你一样身形修长而面容俊美……呃。虽然不想承认,但他比你更修长,更俊美。 ??可恶。 ??但这项工作又比你想的要困难一些。因为当你蹲下来准备上手的时候,你意识到,他不是睡着了。 ??他是快死了。 ??你将手掌抽出来。你感觉到了他的伤口,很深,很冷,但没什么血。也许是因为已经流干了。 ??他要死了。 3. ??你把他搬回了你的卧室。 ??没有别的意思,你家里只有这一间卧室。 4. ??和你哥的到来相比,治疗伤口倒不是什么麻烦事。你是很有职业素养的法师,闭着眼睛也能调配出强效回复药,强效解毒药,强效麻痹解药,强效净化解药…… ??这也太多了吧摔!!! ??你一时不知道是感叹你哥生命力顽强还是感叹他的敌人废物。 ??这都没给他弄死。 ??……哦。等一等,你想起来了,生命力顽强是正常的。你当年为他服务的时候,特意起过一个会赋予他超强恢复力也就是使他很难杀的仪式。现在看来,这个仪式不说合不合时宜,至少效果非常卓越。 ??他奶奶的哪儿跑来一群废物连你十年前的魔法都解决不掉! ??你可真厉害,嘻嘻。 5. ??不对,就是因为这样你哥才会活着出现在你家门口啊!!! ??不嘻嘻。 6. ??话虽如此,既然事情已经怼到你眼皮子底下,你也不能不管……你当然不能!所以你只能寄希望于赶紧把你哥治好了让他打哪儿来回哪儿去管好他自己别让他应该处理的问题跑来打扰你的安宁生活,核心思想就是这样。 ??总之,你得救他。 ??你默默地走进你的地下室,从你的库存里翻出你的强效药水?们,挨个拔开塞子给你哥灌下去。 ??你心中愤愤:喝这么多,撑不死他。 ??当然众所周知,给一个昏迷的人喂药是很麻烦的,给一个身中剧毒诅咒麻痹等等等等的人喂药就更更更麻烦了。你哥的牙咬得跟帝国防线一样紧也不知道是麻痹导致的还是怎么着……所以实际操作倒没有概念上那么轻描淡写。你也很久没照顾过病人了,换了好几个姿势,在他衣襟上洒了不少,从他嘴角流出来不少,在你床单上洒了不少……淦。 ??忍不了一点。你感觉自己手都在抖,现在就是特别特别特别想把他扔出去—— ??“……”他的嘴唇翕动。 ??诶,什么?你微微俯身。 ??“小安……”他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沉默。忽然有点后悔。 ??啊啊啊啊你听什么听果然一开始就不该管他的! 7. ??总之,虽然你哥真得很坏而且昏迷的时候喊名字真得很恶俗,但是你这么人美心软的大法师实在没办法对此充耳不闻所以你,老老实实地伺候他喝完了药然后用清洁魔法把他连人带床单一起做了卫生。 ??然后你开始扒他衣服。 ??也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这身衣服划破了你看着难受。而且很显然穿这身睡觉并不舒服。 ??说起来,出远门的便衣啊。你思索。 ??出远门但是不着甲,不能确定是没带武器还是半途丢了——所以他并没有预期自己会被袭击?那他原本要去哪? ??总不会是特意来找你…… ??你感到一阵恶寒。你摇摇头,把这些想法暂且搁置下来。 ??等他醒了再问吧。 8. ??你扒了他的衣服,给他换一身睡衣。换衣服的时候你接触他的身体,皮肤比正常人凉,很苍白,大约是失血的缘故。不过,在各种异常状态被解除之后,你曾经起在他身上的那个仪式肉眼可见地发挥了作用。就在你眼前,那条你摸到过的伤口以可观的速度收缩愈合,无影无踪。不用猜,你知道其它伤口也是如此。 ??在那个仪式之后他身上就没有新增的伤口了。他身上的所有伤疤,都形成在你完成那个仪式之前。 ??都是你们还未相看两厌时留下的伤口。 ??你瞪着他,看那张似乎总在镜子里看见又似乎有一些陌生的脸,忽然一股惆怅涌上心头。 ??算起来,你们居然已经分开十年了。 ??…… ??你哥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胸膛开始明显的起伏。是的,你的魔法就是如此强力。按眼下的情况判断,最多也用不了多久,他就该醒了。 ??说实话你不是很想在他醒来第一时间跟他交流。一个长嘴的你哥极有可能让你情绪失控虐待伤员。所以你决定先出门避避风头。 ??你走出房间。想了一想,锁上窗户。锁上房门。 9. ??你出门。因为你哥的事这么一耽误,已经是上午了。外头人挺多。你沿着街道走去,不少人见着你,很有些惊讶地打招呼。 ??“早上好,埃勒梅特先生!”他们会说,“难得见您这个点才出门。今天没有晨练?” ??身体不适。你推脱。“昨晚没怎么睡好。总觉得听见什么奇怪动静,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答案清一色如此。没什么异常的呀。镇民说,是风吧?或者谁家猫跑出来了? ??也许吧。你笑着,猫真是坏家伙。然后再寒暄几句天气。小镇的居民都很平实,等你走到集市的时候,这种日常寒暄已经不再发生。 ??有趣。你思忖着。虽然你本来也没期待他们对你哥的事知道些什么——不过,一点儿也没被他们发现?而且,也没有其他人…… ??“一打鸡蛋。”你对商贩说。一银币。两条白面包,半枚银币。这是家里多一个人的正常口粮。 ??……也许你该到远一点的地方看看?出镇调查什么的。比如,你记得西南方向有一片森林…… ??“鹿肉!新鲜鹿肉!” ??鹿肉。你记得这玩意补气血来着。虽然很难说你哥有没有补的必要吧。“怎么卖?”你问摊主,“什么时候猎的?” ??“绝对新鲜!今早才从林子里拖回来!”他龇着牙冲你笑,“一磅只要三银币。” ??你随手摸出六个银币给他。“一晚上都呆在林子里?总感觉很危险。” ??还成!他一边割肉一边答得利索。猎人都习惯了,就像您坐书斋一样,而且,反正这边没什么大型野兽…… ??……看来是没什么痕迹。如果猎人也没有发现,那么很难说你能做得更好——你毕竟是个坐在书斋里的法师而不是野外生存专家。你接过包好的鹿肉,道谢。告别。 ??还是用法师的方法解决吧。你决定。 ??离开集市之前你最后买了一罐蜂蜜。挺贵的,但你不缺钱。而且,虽然跟你哥决裂,但你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从没短过你的嘴。 ??有可能的话,你还是想做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10. ??你回到家,侧耳细听。卧室里没有动静,不确定你哥是不是没醒。鉴于吵完架一肚子气再做饭听起来实在太凄惨了,你决定先不去找他。 ??你在厨房开火。豌豆泡发。扔锅里。芜菁洗净切块。扔锅里。鹿肉切块加盐加迷迭香腌制。扔锅里。 ??如果能把你哥和他带来的麻烦也扔锅里煮熟消灭掉就好啦。你面无表情地幻想着。 ??加蜂蜜加水之后小火开炖。与此同时你切面包,稍微烤至恢复柔软……啊,糟糕。现在烤过的话万一你们吵起来再放凉就又变硬了。 ??你叹了口气,暂且放下手中的活,去卧室敲门。 ??“在吗?”你喊他,“我马上放你出来。先说好,有什么要吵的等吃完饭再说。” ??还是没有动静。就好像屋里没有人一样。 ??这不合常理。你对自己魔法的估计绝不出错。你哥不可能还昏着——所以,装睡?装死?还是又睡着了?或者单纯不想理你?真麻烦,这家伙没有任何作为不速之客的自觉吗? ??好吧他确实没有。他是这样没错: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就地开始当皇帝。 ??你认命地又叹一口气。 ??“冒昧打扰了,陛下。”你说,“我现在准备进屋。” ??还是没有回答。所以你径自推门进去。 ??然后被人创倒在床上。 ??哎哟! 11. ??你茫然了一小会儿。 ??你的脑袋被人摁着,脸埋在被子里。被子是暖的,残留着某人的体温,还有熏香的气味。虽然已经很久不闻,但你立刻记起这个味道。你以前很喜欢,所以它一度弥漫在很多地方。你的书房,卧室,你的衣服上。还有你哥哥的衣服上。但你没想到你哥哥身上还会有这个味道。你明明已经给他换过衣服了。 ??……哈哈哈他是被腌入味了吗! ??你心里狂笑,不过很快就停下了。现在毕竟不是一个适合发呆的情形——你还被人脸朝下摁在床上呢。虽然你已经确认了这个人是你哥,而且,你完全不意外他会这么做,但你毕竟还是一个凡人。你需要呼吸。 ??“哥……”你喊他。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个词足够让他放开你。 ??呃,应该还够吧? ??好的。没问题。他的手抖了一抖,然后松开了。“……小安?”你听见他的声音,很不确信似地,“真的……真的是你?” ??你把自己撑起来,喘了两口气,背着他翻了个白眼。这叫什么话——真的是你?你家里住的不是你还能是谁?他不是瞅准了往你门口躺的吗?而且,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好心、谁能这么厉害地把他治好,以至于他活蹦乱跳到能直接把你创翻在床上? ??搞得好像他很意外很感动一样……真叫人恶心。 ??你这么想。不过,你没有这么说。 ??“我想是的,陛下。”你回答,很高兴见到——呃,不,还是算了,你不高兴——“没想到还会再见到您。不知道您出现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呢?” ??你将长发拨回身后,整理衣襟,然后转过身去。你习惯性地让视线低于他的脸。“不可直视皇帝”,虽然按理说你已经不是他的属臣了,不过恭谨一点,让人挑不出错处总是好的……欸? ??一双手捧住你的脸,往上抬。你习惯性地顺从,于是,你直视了你哥哥的面容,对视他的眼睛。 ??即便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你也只能把那副神情归结为忧疑。 ??琥珀色的眼睛打量你。你哥的嘴唇开合,眉头紧蹙。半晌,他曲起手指,指背拂过你的侧脸。 ??“真的是……”他喃喃,像是自语,“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哈?你的第一反应。这是什么意思?双关、戏弄,还是什么隐喻?你们决裂的时候你早就停止发育了,你身上不该有任何东西能被称为“长大”——总不能是结节吧!离开你哥以后你心态平和多了…… ??但是,接着,某个离奇的猜测跃入你的脑海里。它太过离奇,以至于试探脱口而出。 ??“陛下,”你问,在这个称呼上加重音,“不知您是否方便告知,为什么您会出现在这儿?” ??意料之外或是意料之中,你看见他的表情因困惑而扭曲。 ??“……陛下?”你哥哥极尽不安地看着你,“为什么这么喊我?”他很快地扫视了一眼房间,又将目光转回你身上,“这是……哪里?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你没有回答。你感觉胸口一个激灵,寒意自尾椎往上窜,心脏蹦到喉咙又坠入胃里。 ??所以说,谁会想到这种事呢?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你位高权重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分道扬镳的皇帝哥哥就这么无声无息出现在你家门口,身负重伤奄奄一息,而且—— ??好像还失忆了。 ??不是,开什么玩笑?! 12. ??你瞪着你哥,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也看着你,保持着一副不安的神色等你回应。当然,你没有回应。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问题有点大。 ??收留你哥是一回事。暴君的身份也好你们之间的旧怨也好,乃至于他惹上的麻烦受到的伤,都只是这件事附带的可以被你们协商解决的问题。但是,“你哥失忆了”,这完全是另一码事。 ??两个关键:其一,你不知道他可能忘记了什么对现状至关重要的信息。其二,你不确信自己在多大程度上还能相信他的判断力。 ??而且,“真的假的?”,与此同时这个想法呼号在你脑海中。失忆?开什么玩笑!你不信!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恰当的逗乐场合……”你说,几乎没有留意自己声音中的战栗,“这不好笑,陛下。如果您坚持用这种说法敷衍我,那就请您离开,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你盯着你哥哥。他回看你,那张脸上,不安转为切实地讶异,讶异强化为惊愕,惊愕掺杂着……你不确定。你从来不是一个擅长解读表情的人。但那确实是一个非常真实而且复杂的表情,足以刺痛你的心。 ??“打……扰……?”你看见他的嘴唇翕动,好像这个词非常陌生。好像这个词汲走了他的血气。他的脸色在瞬息之间苍白下去了,仿佛认识到什么非常可怖的事物——然后,他猛然上前一步,紧紧地扣住你。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命令,“显然我忘记了不少东西……告诉我,我忘记了什么?——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这么问。而你没有听。在他的手扣上你肩膀的那一瞬间,那触感,语气,伴着他的面孔,你不由自主地僵硬。某种脱离了具体事件的恐怖感觉从你记忆中被唤起,你险些尖叫。紧随其后,愤怒循着恐惧的足迹。 ??你的头脑仿佛分成两半,而且有一半独立出来,浮在空中看着你。它大声嘲笑:你还是没躲开!而你的另一半头脑,在你的身体里,它驱动着你的躯壳,迈开脚,抬起手,蜷起舌头—— ??啪。 ??掌心的触感火辣。你看着你哥。但你眼中没有他。一万个碎片将你的思绪割碎。你听见自己的声音撕裂空气:“滚啊!” ??然后,在你理解这一切是为什么之前,你已经转过身,从房间里逃走了。 Part2 13. ??你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一路冲进书房。你锁门,手抖得钥匙在锁孔边划过几道都戳不进去。于是你干脆将那没用的东西扔下,改换手指和舌头……施法的肌肉记忆让它们冷静。一个闭锁术。咔哒。与你齿尖卡住舌尖的瞬间相契。 ??你瘫倒在靠背椅中,剧烈喘息。 ??血的味道在你嗅觉中蔓延。不多,但清晰地像个提醒。你听见你的一半头脑声嘶力竭地咆哮,他怎么能!他怎么敢!他还是这么——而另一半劝得急迫但干瘪,不,不,先等一下,这可能个误会!冷静,冷静! ??冷静…… ??……哈哈哈这种情况怎么想都不可能冷静下来吧! ??你在心中发出一串爽朗的大笑,然后,当即立断地,嘭! ??你一头拍在书桌上。 ??强而有力的眩晕感立时充斥了你的感官,短暂地将一切千丝万缕的思绪驱逐出去。就像狂奔兔子面前的老树桩或者失控马车前的石墩子,十分之令人安心。 ??说真的,你有点想死了。 ??…… ??然而,鉴于这种情况在过去发生了很多次,很快,你的经验和你引以为傲的理性就蹦出来,告诉你:这一次,这种冲动也不足以让你主动寻死。而鉴于你健康的生活方式与年龄,显然你也不太可能突然暴毙。 ??你不会很快就死。 ??那么,毫无疑问,你就要为你生活中已发生的、即将发生的、可能发生的一切负责。 ??……无论面对的是失忆的你哥,还是别有用心的皇帝——或者说,尤其当你面对的是你的哥哥,或者那位皇帝。 ??现实已经无数次证明过:在他面前表现出软弱、犹豫和无法负责,是非常致命的事。 ??你把额头抵在桌面上,竭力放空思绪,深深呼吸。桌面是木质的。凉而坚硬。不过,确实很有效:眩晕和钝痛,等待它们消散的那段时间,足够你恢复到可思考的状态。 ??需要一个规划……这个念头浮现在你脑海里。为了将皇帝送回他应在的地方,首先,你需要关于这件事的信息。 ??信息。对此,你有一套固定的获取渠道。就像之前你考虑的:法师的方式。坐在书斋里的方式。 ??……得写封信。 ??你猛地从桌上弹起来。左手,扒过一张空信纸。右手,抓起一只羽毛笔捅进墨水瓶。你气势汹汹地将多余的墨水甩落,将笔尖对准信纸,准备落下第一个字母—— ??不过说起来感觉你似乎忘记了什么事…… ??某种直觉一闪而过。有吗?重要吗?你的思绪微顿。大概半个呼吸那么久。然后,隔着门板透进来,一丝不妙的焦糊味在你嗅觉中姗姗来迟。 ??呃……就是,呃…… ??呃啊啊啊啊你的鹿肉你的午饭天杀的你忘记熄火了啊啊啊啊啊啊! 14. ??好想死。你一脚踹飞了椅子从书桌前蹦到门口。解咒解咒解咒怎么念来着……好想死…… ??你扯开门,在它和墙面的亲密碰撞中手脚并用地窜出去如流星般横贯客厅冲进厨房——你撞在一个很高的玩意身上——视觉中它似乎在你撞上来之前努力把什么深色的东西偏往一侧——你感到自己往地上扑倒,“哎!”,嘭!咔嚓。 ??一切静止。安静了。 ??你趴着,大概是一小会儿。你的头脑,负责思考的那一半离你远去了。一片空白。而另一半,它忠实地向你传达着感官信息。 ??香气。熏香的味道和炖肉的焦糊味混在一起。而且很微妙的,虽然肉显然已经糊了,但是你似乎还能闻到其中令人垂涎的部分。 ??温度。那确实是很烫的一锅菜。它摔在你的右手边。你能感觉到透过空气和衣物传来的热气……往好处想吧!至少没有任何地板会受到伤害——呃,应该没有……? ??然后你感觉到,震动。从你的正下方,你趴着的那块…… ??“烫着没有?!”你哥问,声音很急切,带着他的胸腔震动。他以一名战士应有的矫健凭空坐起来,甚至有余力把你扶成同样坐着的姿势。 ??然后,以皇帝的独断,或者只是作为兄长的独断,他扫视,拉过你的手臂,捋起袖子检查,然后——不假思索地把手伸向你的胸口…… ??…… ??这实在你生命中很有意义的一天,今天。 ??在这样一天中,你,大法师安缇斯·埃勒梅特,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人在极度无语的情况下,是没有余力想死的。 15. ??在放任你哥掀你衣服和再给你哥一耳光之间,你的理智竭力驱使你控制住了你哥的手。 ??“没有。”你告诉他,“没事。没有。请您放心。” ??虽然你努力控制了,但显然你的声音还是很不平静。他哥看着你,大约并不相信这个说辞……但是,管他呢! ??你跳起来,从地上——从你哥腿上,拉开距离。现在,负责感官的那一半头脑退下了,你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而负责思考的那一半,在一番短暂而激烈的运转之后,它拿出的方案是—— ??“出现这种情况我深感抱歉,陛下。”你丝滑而急促地说,“我立刻处理。” ??…… ??呃,这对吗? ??就算不考虑你哥自称而且表现得也像失忆了,作为一个与皇帝决裂十年而且期间毫无联系的大法师。 ??……好狗腿的回答。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上来。也许是因为情绪大起大落,也许是因为你没吃午饭,又或者,你只是对自己没出息的程度感到一丝绝望和诧异。 ??但是,算了,就这样吧。 ??你叹了一口气,掐起手势,准备把那锅枉死的炖菜挪进厨余桶里。 ??也许你可以去镇上的酒馆里买点熟食解决午饭。你思忖着。虽然可能有点晚了。或者实在不行的话,直接开始做晚餐? ??“……还可以……”这时候你听见有人说。 ??你稍微愣了一下,因为那声音罕见的微弱——作为你哥的声音。而正因为它异常的微弱,你一时不能确信它要表达的含义。 ??你转向你哥,看着他。他也看着你,短短一瞬之后,他仿佛下定决心,重复道: ??“其实还可以吃。” ??……啊? ??“上面的部分没弄脏,只是锅底的部分有一点焦。”你曾为皇帝的哥哥进一步解释,“地板其实也很干净。我可以吃下面的部分。” ??他这么说,很自然而认真地看着你,仿佛谈论的不是一坨打翻在地板上的半糊炖肉,而是,嗯…… ??你稍微思索了一下,意识到很难找一个确切的案例,因为这其实是以前你们之间过于常见的情况——由你哥做主把一道菜最好的部分划给你,从小到大,不管桌子上摆的是黑面包蔬菜乱炖还是什么辉光林蜜渍火腿什么帕拉梅亚盐灼鳕鱼…… ??……但是就算如此打翻在地板上的糊肉也不能被当成一回事吧?!皇帝陛下千金之躯倒也大可不必…… ??胃部仿佛被人重击一拳,猛然抽搐起来。那种令人想吐的荒诞感过于强烈,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你才清晰地意识到引发这种不适的诱因。 ??…… ??等一等。等一等。 ??如果认为你面前的哥哥其实是那位皇帝的话,如果他并非真正失忆的话。 ??那么,你不认为他有足够的演技和反应力做出这种表演。 ??——虽然他很聪明。但他同时也以不作虚饰而着名。所以你不认为,他的反应会敏锐到,能对着一锅意外被打翻的炖菜,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到要演这样一出戏。 ??所以…… ??失忆是真的? 16.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巨大的幻觉猛地攫住你。 ??那实在是……非常非常遥远的事。 ??你的哥哥。掌握半个大陆的皇帝,或者说,一统东方诸国的暴君。你与他决裂长达十年之久,而在那之前,他已有长达七年的声名。 ??所以实在不难推测。只有在十七年前——不,还要更早,早在你们刚刚因战乱失去父母的时候。那时候他多大?十二岁,或者十三岁?只有在最早的那两年里,你们最弱小的时候。 ??只有他的记忆回到那个时候,在那样一段饥馑的年岁里,他刚刚对你说的话才符合逻辑。 ??有那么一瞬间,你简直要移开目光,恐惧于他的身形灼烧你的眼睛。你要如何才能直视他呢?十二三岁的哥哥,你不曾忘记他因你而受的艰辛。 ??所以你要如何才能面对他呢?在你们长达十年的决裂之后!——你要如何告知他那些已然却未曾发生的,你们之间,那些难以言说的悲剧? ??你不能。所以你几乎就要移开目光。你本能地想将他逃避了。然而,幸好那毕竟是非常、非常遥远的事,是记忆中一道模糊的幻影。所以你的理智足够强大你的心灵足够冷硬——足够让你清醒过来:你的哥哥,他并非真的十二三岁。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他也只是——忘记了那些事。 ??你不动声色,将喉咙中的哽塞咽下。恰在此时,你哥大约将你的沉默当作默许,转身向厨房走去了。在他迈步之前,你还来得及把他叫停。 ??“安赛德斯。”你开口,“等一等……哥哥。我们不必——” ??他停下,转身看你。因为你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或者因为你第一次喊他哥哥?无论如何,他看上去有些惊喜。 ??你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不必……那么窘迫。战争已经结束了。”确切来说,几乎。“没必要对做坏的食物那么遗憾。——我想,我们可以出去吃。” ??然后你才迟疑。这或许有些危险…… ??但你已经看见他点了点头。 17. ??所以现在,你们坐在镇上的酒馆里。 ??其实已经超出饭点了,好在这座镇上的一切都不疾不徐。店主到后厨忙碌,你们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正常坐着。不说不恰当的话,但也没有特意掩饰。 ??确切地说,毫无掩饰。 ??很大程度上这就是你选择这个小镇隐居的理由——足够偏远却安宁的小城。遮遮掩掩反而容易引人注目,在当前普遍的通信水平下,更好的做法是大大方方堂皇过市。 ??十年间从未有人指认你是那位曾经的御前法师,所以不妨相信:如今他们同样认不出皇帝本人。 ??从事实看来你的决策没什么错处。没有镇民对你哥报以超乎寻常的关注,即使是最好奇的那些,在你介绍“这是我哥”之后,也很体面地知道点到为止。 这只是一顿平静的午饭……或者叫下午茶也无妨,总之,按你的计划,你和你哥会平平无奇地吃完饭,回去,也许休息一会儿,然后调整心态,在相对平和冷静理性的状态下做进一步沟通。按你的计划。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的。 ??第一位客人走进酒馆的时候,你甚至没有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一个女人。严格来说,一位妇女。你向她投去平平无奇的一瞥。就是那种,任何一个正希望避免社交的人,意识到一片封闭空间有他人进入时,可能投去的关注。 ??你认出她。镇上的裁缝。你曾向她定制外衣。 ??你收回目光。店长为你们端来托盘。土豆香肠干酪无花果烤鹌鹑,配一杯苹果酒。比不上皇帝的御厨精致,但在这种地方已经是极尽丰盛的一餐。你甚至有些不确信——你似乎并没有多付足抵这个程度的钱……? ??“一杯麦酒!”但你没能问出口。因为裁缝开口将店主叫走了。你又投去一瞥——很普通的。她坐的位置离你们不远,也不近。 ??一个并不危险的距离。 ??“这些……这么多?”你哥听上去有些不安。 ??“偶尔这么吃一顿不会造成经济负担。”你摆摆手,含混地安抚,“就当是庆祝吧。为我们久别重逢。” ??反正严格来说,花的是他的钱…… ??门铃又响。你又一次看去。这次是两位少女。你不熟悉,但至少不觉得面生。她们蹦跳着径直跑到裁缝身边——是什么女性间的聚会么?你得体地收回目光,免得窥探造成冒犯。 ??“要两份面包卷吧!还有一样的酒。”新来的女孩们说。似乎交换了什么说法,她和同伴咯咯地笑作一团。 ??在她们的笑声里,你注视着你哥小心翼翼将一片香肠送入口中。他咀嚼,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你确信那是享受与品味的表情。 ??就为这么一片家制香肠。 ??虽然理智上并不应该也无意义,但你实在无法不感到一丝怜意。 ??“晚上想吃什么?”你说,无所谓内容,只是为了缓解感觉,“鹿肉还有剩。明天可以重新炖一锅……” ??这个时候,门铃第三次响起来。 ??你感到细微的诧异。今天并非休息日,在这样一个下午,按理说,不该有太多人泡在酒馆。你再一次抬起头——微微蹙眉,因为这一次是个男人。 ??镇上的铁匠。你与他几乎没什么往来,但你确信他没有酗酒的陋习。 ??这个高大强壮的男人朝你们这边投来一瞥,恰好与你目光接触。然后,在你看来明显有些慌乱地,他偏过视线,在另一张空荡的桌子边就坐。 ??……但你注意到他与起先的女人们交换过目光。很短促的一瞬。如果不是你很警觉,大约根本不会在意。 ??不对劲。 ??你本能地看向你哥哥——他正在尝试土豆——是了,如今他理应对可能的危险毫无概念。你再一次转头,再一次,你与来客们目光相接。有人冲你们微妙地笑,被四五双眼睛同时盯着的感觉令你心惊。 ??随后,细微的愤怒燃起。 ??即使命运决定你今天不会有一点安宁……这么直白的窥探也未免太狂妄了。 ??你只是解决不了你哥,不代表你解决不了别的。 Part3 18. ??你将一只手藏到身后。 ??选一个法术。你思索着,翻找你记忆中的条目。找一个。能解决这些人的。能保护你哥哥的。影响最小的。最不起眼的。 ??你是很有职业素养的法师,顷刻间就能想出数条符合你要求的魔法。不过,额外有一件事你需要考虑:这些镇民……他们确实都是你认识了十年的本地人。你不能确定他们此刻为什么又为谁服务。 ??是影响人心的伎俩?还是…… ??“——你不吃吗?”你哥问。 ??突如其来。你有一瞬间的愣怔。但威胁近在咫尺,你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分神。所以,顺理成章地,下一句:“小安?你在看什么?” ??应该问他们在看什么。你得说。很不合时宜地你忽然有点想笑——你哥看你,你看他们,他们看你哥。多完美的大三角——好吧,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从余光里你看见你哥顺着你的目光看去。从正视中你看见他们将目光投向你哥。笑。更多人笑。在那人群的笑中,少女的一位跳下椅子,向你们走来。 ??……从正面? ??你将手攥得更紧,法咒几乎在指尖成型。这不合理!从正面?知道你哥身份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而任何一个有常识的凡人都知道对付法师该是以非正面对抗为重! ??有什么搞错了?你飞快地思索。但头脑一时空洞。没有敌意吗?另有企图吗?——有哪些人对你哥哥有企图?是【】的伯爵,或者那些【】的义军——该死!你忽然有些后悔。不得不承认最近一段时间你对他的事几乎没有关注……但是话又说回来,你本来也没有义务关注他吧?!你们整整十年都没见过一面!要不是因为—— ??没时间了!那女孩已经走到近前。你不能再等。无论如何,最稳妥的就是先把所有人控制住。你屈起手指在背后,一个束缚咒…… ??“有什么事么?”一个高大的影子忽然挡在你面前,“抱歉,但我弟弟不喜欢被人盯着。” ??你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我没——!”反应比意识更快。你攥住你哥的手。把他拉回来?释放那个法术?不敢想,你想不出。这个瞬间你是更担心他的安危?还是惊愕于他的保护?思绪混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处于什么境地!你必须…… ??这时你听见女孩的声音。那声音说—— ??“请您和我结婚吧!” 19. ??在很久很久以前,你听过这样一个笑话。 ??有一条龙。它厌倦了作为龙的生活,羡慕人类世界的繁华。于是它决定:伪装成人类去找点乐子。为此,它用魔法改变了自己的形体,学习了人类的语言、礼仪和文化。在确信即使是最博学的学者或法师也无法发现它的身份之后,它就堂而皇之的走进山下一座普通城镇的普通酒馆,用最地道的方言点了一杯最普通的酒,然后。 ??它一屁股坐塌了酒馆的椅子。 ??哈哈。 ??…… ??一点都不好笑啊啊啊啊啊啊!!! ??很难想象你居会忘记这茬……都怪你哥害得你神经太紧张!不然你绝对不会搞出这种乌龙——你刚到这里定居的时候其实也有人来追求你啊是你数年如一日的回绝才打消了他们的想法!!! ??……总之忘记这种可能绝对不是因为你太习惯他的脸以至于忽略了他的客观美貌或者——嫉妒——绝对、绝对不可能!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样的话是不是显得你很呆…… ??你深深地喘了两口,以免自己背过气去。 ??不过,你没有放开你哥的手。虽然基于你哥的卓绝的外表从逻辑上来说发生这种事是合理的,但曾经庆典上渴望一睹皇帝风采的热情民众里也不是没有混过几个刺客……当然,都被机智敏锐的你早早发现并解决了,哼哼。 ??“所以你们都是来?”你从你哥背后探出头去,扫视那群人。 ??可以推测出你的表情管理不太成功。因为少女吐了吐舌头,而酒馆的老板发出一声微妙的——当然说不上恶意——揶揄的笑声。 ??“我们倒是也想过跟您提亲呀,小埃勒梅特先生。”这个爽朗的中年女人说,“可惜您实在是油盐不进,让多少姑娘们伤透了心!不过呢,如果您现在改变主意了,我想大家也都会很激动……” ??她冲客人们挤了挤眼睛。后者配合的——完全是乐在其中的哄笑起来。“请务必改变主意!”在场另一位妇女起哄道。在她旁边,另一位少女笑地红了脸。而再旁边的那张桌子…… ??你对着同样红了脸的铁匠发出一声尖叫:“但您不是个男人吗!而且我记得您结婚了还有个女儿!” ??“我就是为我女儿来提亲的!”在新一阵几乎掀翻屋顶的笑声中,男人大声回答。 ??你分明感觉到你哥哥也没忍住抖了一抖。他半转过身,用另一只手覆住你的手,安抚似地拍了拍,而后冲镇民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说实话你听不出他有让声音摆脱笑意的意思,“但在油盐不进这件事上,我也不打算输给我弟弟——要试试看吗?”他这么说,然后,理所当然的,迎来又一阵大笑和欢呼。 ??…… ??说真的,有时候你觉得他的社交能力真是强到可恶。 ??没什么可说的了。你从来都不擅长应付过于热情的群众。事已至此……要不先吃饭吧?就让你哥去跟这群人做他最喜欢的即兴演出。反正他也不会同意,不会造成任何结果。 ??这么想着,你转过头去——啊啊啊啊想想突然好生气!你因为他神经紧张那么久结果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上一口! ??你狠狠地把叉子捅进鹌鹑屁股里,感受焦脆表皮在金属下破裂。富余的油脂从裂口溢出。肥嫩鲜美。你深吸一口气,让香气充盈你的嗅觉,然后—— ??门铃响起。与此同时,你听见门板被用力拍在墙壁上的动静。 ??你猛然抬头。 20. ??北风——一个声音。它苍白如积雪,冷酷如北方的凛风。 ??“奉总督大人命令,现在对本镇居民情况进行调查统计!所有成年男女,尤其是拥有战斗经验或……特殊技艺的人,都需登记在册。这是为了应对时局动荡,确保本地区的安全与秩序。望诸位理解,予以配合。” ??然后,沉寂。欢笑在一个短暂的延迟后消失了,仿佛金黄色秋叶入冬前的踟蹰。 ??静寂降临在空间中。一时无人说话,连呼吸都少有。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来人。也包括你:你看见,在门口,是镇上你知晓的几位文书,以及—— ??虽然不认识,但常识足以让你断定,那是总督派来的代表。 ??与之前的不对劲相比……应该说,不妙了。 ??你一向以为,行政手段远比私下暗杀更恐怖。 ??一瞬间,你头脑中闪过很多念头。这个人见过你或者你哥哥吗?作为地区总督的家臣,哪怕只是画像——为什么突然检查?最好的猜测,皇帝失踪,用脚尖也能想到局势不会那么稳固——不过,话又说回来,——帝国的行政系统有这么高效吗?你果然还是很需要尽快把那些信发出去搞清楚你哥到底是什么时候招惹了什么才会导致现在的情况……他到底在搞什么啊?! ??“你。”与你溢散的思绪相比,现实有着无可比拟的硬度。代表几乎是径直走到你面前的,“还有你旁边的这位——”他的鼻头很令人不快地抽了抽,“两位看着可不是普通人啊,嗯?” ??虽然不能断定是目的明确还是自然反应,但这尚在你能熟练应付的范围内。只要表情傲慢一点,语气冷淡一点——“法师,从属荆月议会。”你微微昂起下巴,“定居有一段时间了,据我所知这里就我一个。你可以在市政查到我的资料。还有什么问题吗?” ??法师议会的成员。虽然你几乎从不主动提起这个名头,但这种场合它确实好用。你清楚地看见代表的表情软化下来……一点点畏惧。一点点谦恭。 ??“非常抱歉,大人!”他向你低头,“无意冒犯……只是遵照总督的意思……还请原谅,您身边这位……” ??“我哥哥。”你简短地说。同时更用力地将你哥哥塞到身后,“他不在这里长住。征兵的话别打他主意。明白?” ??“当然,大人!”很响亮的回答。……太熟悉了,以致在你胃里激起某种作呕的冲动。你摆摆手,像任何一名骄矜而古怪的同僚那般,示意他赶紧走。 ??他也确实转过身去。然而,命运在今天似乎对你有些恶劣过头。 ??“……但是……埃勒梅特先生?据您当年在市政的登记……您当时说自己是……孤儿啊?” ??…… ??有那么一瞬间,你感到寒意顺着脊椎窜上了颅顶。 ??代表转身在你眼里如同慢动作。他的耳朵,眼睛,鼻子——鼻尖很恶心地抽了抽,仿佛闻见腐尸的鬣狗。你简直绝望于你的思绪之发散了,在他转身的一息间你甚至还来得及困惑,不知道那位揭短的文员到底是看你不顺眼,还是过于尽忠职守。 ??……而且关键是你他妈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这么说过。 ??十年前你哥还好端端当着他的皇帝没躺在你家门口呢你就当他死了又怎么样啦!!! ??“孤儿?”代表嘀咕。小眼睛里仿佛有精光闪过,“喔……抱歉,法师大人,无意冒犯,不过,您看,这个……” ??要灭口吗?用法术灭口吗?杀掉这群调查者然后消除镇民记忆吗? ??“……恐怕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但是行政系统……如果这里没有信息传回去的话……难道还要把整个镇子从概念上抹消…… ??“关于您这位‘哥哥’……” ??呃不,冷静,其实直接改变所有人的记忆就好——怎么说?“没有异常”……?但是总督身边不太可能没有法师,如果被人察觉施法痕迹…… ??该死的或者可以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但是说谎这种事实在是——不行实在是无法思考了——果然要不还是直接灭口……! ??“大人?”代表说。 ??你猛地抬头。森冷的杀意凝结在你心中,或许也穿透自你眼中。代表在你的注视下后退了半步,脸色很是不好。但那张聒噪的嘴还在蠕动,仿佛两条肥毛虫:“法师大人,您看这?” ??用哪个法术?你自暴自弃地想。伪装成他突发恶疾人前暴毙可以吗…… ??然后,你听见一个你很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说:“前男友。” ??酒馆里又一次安静了。 Part4 21. ??“前男友。”你哥哥说,“我是这位大人的前男友——或者您可以理解成情人什么的。” ??他的神情自如而声音笃定。就好像指着餐具说这是刀子这是叉一样,就这么说:他是你的前男友。 ??你再次感到那种头脑分裂的迷蒙。很聪明的说辞。你的理性说。但你感性的另一半自有想法。它兀自吼叫:不对!不是!不! ??该说这十年你确实把自己养得很好吗?你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克制大喊的冲动。你把它咬死在舌尖,如同咬死一只蛰虫。一小会儿——这让你僵硬了一小会儿。不幸的是,你的哥哥,虽然缺少经验但他太过擅长学习。就像你刚刚护住他一样。他微微侧身,把你拢在怀中。 ??你被他的阴影淹没了。你的身体僵硬手脚冰冷。你一动不动一动不动。 ??“因为一些愚蠢的原因我曾冒犯这位大人。”你听见他侃侃而谈,声音几乎是在你耳边漂浮,“我为此深感后悔……” ??啊……他说后悔。 ??“但是,感恩他的宽宏……允许我前来……” ??噢,你允许了吗? ??“给我又一次机会……” ??哈?你什么时候给的? ??“……掩饰?——我想您应该能理解,阁下。同性之间的感情毕竟——” ??感情。哎呀!说到你们的感情…… ??你微微偏过头。 ??其实并不远——只需要你稍微偏过头。你哥的身形与你相仿,所以这样细微的转动足以让外界落入你眼中。你看见光。午后的阳光从窗户中落入。那些人,影影幢幢的模糊。你哥哥正在对话的、那个鼻子很蠢的使节,你倒是能看清楚:说真的,他那双嘴唇真的非常恶心,非常像那种黏糊糊的蠕虫。 ??在那两条虫子的开合间你听见他。一种很黏稠的鼻音: ??“……嚯。当然,是,我明白……明白。没问题,一切正常,这种隐私……绝对不会有书面记录……” ??你眯起眼睛,挤了挤眉头,感受那一小块皮肤的牵拉,麻木中有如河流上春冰初融。 ??春天的河流…… ??很微妙。关于这个概念,记忆中的印象是大块的浮冰顺流而下,冰屑并水花飞溅,声音如雷鸣隆隆。 ??你听见血液在你的耳膜上鼓动。春汛一般。咚咚。咚咚。 22. ??“很高兴您能理解。”你的哥哥说,你猜他该是微笑的。“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请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我的——咳,这位大人。——那么祝您工作顺利……” ??你挣脱他的怀抱。 ??“——小安?!” ??你摆脱阻拦的手。 ??使节的面孔在你眼中放大。这让你要做的事变得很轻松。一拳。在左脸。又一拳。在肚腹。 ??你特别注意避开了那只醒目的鼻子。据说鼻梁骨破碎可能会插入大脑致人死亡,那太坏了,你绝对没有害人性命的意图。 ??使节发出很难听的嚎叫。像一头被牛踩断尾巴的狗。唉。他就不能坚强一点吗?你下手明明很轻啊!如果真想杀他的话,你根本不会选择用拳头。 ??“别吵啦!”你劝他,然后一个前蹬把他踹飞出去,横跨半个酒馆,撞翻两张桌子。 ??在收腿站稳好几次呼吸之后,你才听见其他人压抑的惊呼。 ??“天啊……”“埃勒梅特先生……” ??当然。你知道重点是那些不止于惊愕的。那些文员。你没有那么熟悉他们。但不妨碍你猜测谁乐得当总督的耳目。 ??要解决他们吗?……算了。你很快地拿定主意。不成套的措施没必要做。既然你已经决定留使节一条性命——只要他们不妨碍你—— ??“你……你怎么敢?!”一个身影从旁侧冲到你面前,“那是总督的使者!配合调查是公民的义务!你——你怎么能,你怎么敢践踏律法的尊严!” ??呃,还真有? ??你抬眼看去。激荡的血液让你眼前一阵模糊。不过片刻后你还是看清了。那个人——文员,如果你没记错的话,似乎是刚刚那个……? ??“编造谎言,殴打使者,你到底有什么企图?!”义正词严。虽然与话语中的气势相比,这位市政文员的身形根本是单薄无助。 ??唉……哎哟。 ??真麻烦啊…… ??你呼出一口气,上前一步。在那张脸上浮现出真正的惊恐之前,一拳……呃,算了,礼貌些吧。你一脚扫在她的脚踝。文员应声而倒,你拽着她的胳膊,确保她躺下时不会撞到头。 ??“我还以为您看我不顺眼呢,原来不是啊。”你弯腰,看着她的眼睛,笑。 ??现在,恐惧完全浮现在她脸上了,尽管充分混合进愤怒。她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还有那双怒睁的眼睛,你不需要思考也能读出其中蕴藏的赌咒。 ??……真麻烦啊。 ??虽然只是瞬间,但你依然感到费力思考时那种脑汁枯竭的疼痛。“上个班这么真情实感干嘛……”你咕哝。噢,不对,不能这么说——你顿了顿,重新扬起一个笑容:“你很忠诚,职员。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向陛下举荐你的。” ??嗯嗯,这样就没问题了。 ??不再看对方的表情,你直起腰,舒展筋骨。环视四周,已经没有任何人展现出还想阻拦你的迹象……很好。于是你就走回你哥哥身边去,拉住他的手,然后向在场镇民微微欠身。 ??“很抱歉给各位带来了麻烦……”你略微斟酌,“今天不方便,我们就先回去了,以后有机会欢迎各位来家里做客。还有,玛德琳女士——” ??你转向酒馆老板。歉意的笑容。 ??“很抱歉给您造成了损失……之后我会托人把补偿送来。另外,也许您需要我帮忙把——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我是说,人,——清理出去?” ??你看见她用力摇头。 ??“好吧。”于是你点点头,“那就麻烦您了。我真的很抱歉。” ??然后,你就拉着你哥哥,径直地——迈过倒在地上的使节,跨过翻倒在地的桌椅,从酒馆的大门离开,沿着道路,向家里走去了。 23. ??你回到家。开门。确保你哥进来了。关门。开灯。换鞋。 ??“小安……”你哥叫你。 ??嗯?你停住动作,等待下文。 ??没有下文。 ??你继续换鞋。同时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洗个澡。也许应该连外衣一起洗掉?出门总是很脏的。虽然玛德琳太太竭力保持卫生,但酒馆毕竟是公共场合。 ??“你……”你哥说。 ??嗯?你再一次停住,等他说。 ??但还是没有下文。 ??于是你脱掉自己的外衣,挂到衣架上。与此同时你盘算着。你哥哥是不是也该洗个澡?还有的他的衣服——说起来他穿得还是你的衣服呢,也许你该趁天黑前去买两件现成的—— ??“安缇斯!”一只手抓住你的手腕。 ??哎哟!你被这突如其来的全名吓了一跳。做什么啊?你很不满地看向你哥。奇奇怪怪的。 ??“……你还好吗?”你哥问。 ??哈?你被他问得有点懵。 ??没什么不好吧?你觉得。所以你说:“挺好的。” ??“但你刚才……” ??嗯?你等他接着说。 ??但他没有。他的脸色变了几变,然后改口。“为什么?”他问,“是因为我吗?” ??因为他?你想了一想,摇摇头。应该不是吧……你又没有对他动手。如果是因为他,那你为什么对他动手呢?你没有朝他动手,所以这样看来,应该不是他的缘故。 ??所以你摇摇头。 ??“但是……”他的嘴唇开合,抿一抿。又一次吞没原本的气流。“我可以……我可以问吗?” ??可以啊。你看着他。用眼神鼓励他开口。 ??于是他开口了——虽然仍然像克服了很大困难似的。“我们之间,”他说,“……不,我——除了是你哥哥,我有什么身份吗?我是说,职业,名号,类似的东西,所以你在酒馆才——” ??哦哦,这个。这个你知道。 ??“你是皇帝啊。皇帝,统一帝国的那种。”你说,鼓励地点点头。 ??他不说话了。 ??你又等了一会,比较久。久到足够你规划好待会要做的事——把垃圾扔出去,洗澡,换衣服。你之前计划过要写信,这可能会花掉一段时间。但是,晚饭…… ??“……我……做了什么?我们之间……”你哥问,“我做过什么,才会,现在……” ??现在?这个问题要复杂一些,你想了一想,尽可能让答案简单明了:“你躺在我家门口。可能是出了点什么事吧?但是问题不大,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你扶回去。” ??“——我不是问这个!”你哥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惊地你皱了皱眉头。搞什么呀,一惊一乍?“我是说,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你会……” ??他闭了闭眼睛,像是从牙齿间挤出后半句气声:“你会对我是这种态度?” 24. ??为什么?你看着他,歪了歪头。 ??以一名法师的视角来看这实在是很糟糕的提问。他既没有定义时间,也没有定义态度。而人对人的态度是一个连续的光谱,每一点的映射又取决于很多东西——天气,心情,生理状况,如此种种。所以你实在很难给他一个简单的答案,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时间点,你的什么态度。 ??但答案自己来到你的舌尖了。无关思考。无关逻辑。它就在那里,仿佛凭空出现。是因为很久很久以来,它就一直这么坠在你的喉头。 ??你迟疑了片刻,决定尊重它渴盼已久的自由。 ??“因为……” ??“你勾引我啊。” ??这感觉挺奇妙。像一只鸟从你舌尖振翅起飞。它离开了栖居多年的鸟笼。振翅的风从笼子空隙间穿过,于是笼子就会觉得…… ??心里好像有一点空。 ??……然而,坚固也好坚韧也罢,笼子毕竟有铁或木的脊骨。空洞是无伤大雅的——所以那种错觉很快就消失了。你接上之前未尽的思考:晚饭……唉。你真的不想自己去厨房了。 ??——不过说起来,你记得你哥好像会做饭啊? ??“诶!”于是你很有些惊喜地欢呼,“对了哥,你能不能替我把饭做了?” ??他没有答应。 ??但是,在你推着他到厨房去的时候,在你把锅铲塞进他手里的时候,在你于灶台中点燃魔火的时候…… ??他也没有拒绝。 Part5 一个很坏的梦(。 25. ??你洗澡,换衣服,然后回房间里写信。 ??所有写完的信呼扇着信封飞出去。包括那封弥补酒馆损失的信——因为货币的重量,它飞得歪歪扭扭。 ??你目送它们消失在窗外,在星月初现的夜里。这个时候,很恰巧的,你哥就在门外喊你,说饭已经做好了。 ??他的声音有一些迟疑。 ??无所谓。你出门,吃饭,压根没关注自己吃了什么,然后把餐具扔进厨房让它们自己洗。做完这一切你就回了书房,锁上门。 ??你什么也不思考。你倒头就睡。你很喜欢一个概念:睡是死的兄弟。在人还不能去死的时候,正是它慷慨地予人以安宁。 ??你真地非常渴望安宁。 ??然而,然而。 ??……你不确定自己是否对此意外:命运派出梦来追杀你。 ??是你能想象的最糟糕的梦境。 26. ??“……你讨厌我?”一个声音说。 ??当然不!你的声音。尽管你根本不知道这是指什么——“我”是谁啊?那个你需要评判的目标——你努力地抬头,睁眼,集中注意,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试图让自己看清—— ??你哥哥。梦,其实它并不展现人脸。但在梦里这一切都很合理。你就是知道:这是你哥哥。 ??“真的么?你不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你肯定,我怎么可能讨厌你?信心在你的胸腔中跃动。还有欢快。你不讨厌他。不会有人比你更爱他。你们会永永远远、永永远远幸福的在一起。 ??虽然你看不清他的脸,但你知道他面露笑意。“我也爱你。”他说,“所以,小安,我们……” ??你们……? ??一瞬间。金色阳光消失了。白色的大理石消失了。你们原先似乎是在午后的走廊中?也许。但是,此刻,你们在烛火昏昏的寝殿。也许是他的。也许是你的。也许是不属于任何人的。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他靠得很紧。 ??你哥哥。皇帝的袍服。很华丽。深紫的绸锦。你知道它的细腻触感,正如你知道那副身躯的高热与蓬勃。那温度让你的身体也感到温暖,尽管你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触及。 ??这可不……你抗议。 ??然而,皇帝置若罔闻。 ??他的头颅埋在你的肩膀。他的手环绕你的脖颈。他毫无重量——毫无实感!但你知道。你在【】他。或者换个说法:他在【】你。 ??你知道【】,你知道他【】正如你知道他期待【】。你的哥哥。皇帝。这是他第一次与男人【】。但他已经期待很久。他渴望【】将他【】,让他像个【】。这渴望熊熊燃烧以至于他并不全然在乎谁是第一个……但他邀请你来当第一个。他愿意为此等待。因为比起别人他毫无疑问地爱你。 ??而你。你甘?之?如?饴。 ??你几乎没有任何触感。【】他的颤抖和拥抱——你只感觉到热。温泉般的温暖环绕着你。还有兴奋——你【】!你的哥哥……哥哥,皇帝!你【】……如同用矛枪反复贯穿已狩而未死的猎物。应当有血一般温暖的液体喷溅在你皮肤上。他的呻吟当如猎物濒死时迷幻的哀鸣。 ??哥哥,唉,皇帝!你无法不知道他的温驯。你无法不知道他脸上对你痴迷而艳绝的神情。你爱他。你爱他。他是你的。兴奋带来的高热让你感到自己将融化。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融化。正如他已在【】融化。你也可以融化,然后,你将填满他的空洞,你们可以融为一体…… ??……可以么? ??你迟疑了片刻。停顿了片刻。就在那片刻的停顿里,你听见你哥哥的声音。 ??“【】,小安……【】……”他恳求,几乎是在呼告,“【】……”与此同时他【】。你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你能感受到他的肌肉紧绷【】,澎湃的生命力在他的皮肤下鼓动,多么鲜活多么美丽多么诱人多么—— ??——多么恶心。令人恐惧。 27. ??你猛地睁开眼睛。 ??梦境带来的迷蒙持续了一刹。高热。仿佛你还【】,兴奋,恶心……然而,幻觉很快便退散了。没有你哥哥……也没有被子。你打了个寒噤,几乎以为自己罹患发烧。 ??趴在书桌上睡让你肩紧酸痛。你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撑起来,尝试舒展身体,然后——并不意外的,你感觉到某种…… ??呃,真讨厌。 ??感谢魔法。至少你不必再去洗个澡然后再换一身衣服。解决完这个不算大的问题之后你彻底清醒了,足以明确区分梦境和现实的那种清醒——比如你意识到那个梦很多东西是错位的。就像相关研究证明的那样,梦境会把一些不相干的记忆组合到一起。你们不曾在那条白色走廊说那些话也并非在那之后做出那种事。事实上那件事发生之前你们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一个地步……所以和谐的氛围也是假的。其实从他发出邀请开始——他当时“邀请”你的方式就很他妈抽象——唉算了! ??想这些干嘛! ??你摇摇头,深呼吸,抛开不恰当的思绪。睡眠让你感到你初步恢复了自控,尽管乍醒带来的疲惫和头晕还隐隐作祟……你往后仰,看向天窗——翠星正划过天顶。大概是半夜一两点钟。 ??你眯着眼睛,放任头脑又空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28. ??你出门,打算收拾行李。然而,你一出门,就看见…… ??你哥。 ??比昨天早上好一点儿因为他至少是坐着而不是躺着——但是,为什么在你书房门口啊?! ??“你在这儿干嘛!”你脱口而出,像每一个刚梦见那种东西又见到正主的人一样语气激烈,“现在已经——这都几点了?你不去睡觉坐在这儿干嘛?” ??你哥大约是被你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 ??“啊,”他无意义地应了一声,“我没……我是,只是想等你一起睡……” ??“我不想跟你一起睡。”你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特意在书房睡觉意思就是你可以去卧室休息。” ??他看着你。沉默。很久之后,低下头去。 ??虽然你不是在责备他但是……算了就当你是吧! ??“现在去吧。”你干巴巴地说,“我建议你好好享受这个有床睡的晚上。下次再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你哥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苍白。他盯着你……一瞬间之后你反应过来。 ??……哎对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跟他一起走啊?!你完全可以随便找个地方把他一扔然后偷摸再回来——算了。唉。算了。 ??“我跟你一起走。”你更加干巴巴地说,“我假设您知道殴打总督的使节之后继续留在这里绝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知道吗?你觉得他应该知道。但你觉得他完全不在乎这个。在你说出前半句之后他简直立刻就跟一枚泡水的果子那样饱满起来了。 ??“我可以帮你收……”他满怀希望地说。 ??你感到一丝绝望。 ??不是因为他提议帮你打包行李。 29. ??黎明到来之前,你们踏上了旅途。 ??为大门落锁的时候你不由感到惆怅。有些陌生了:这种背井离乡的感觉——虽然也许不会那么久,但依然很讨厌。你一向痛恨离开家。你痛恨离开自己的巢穴太远。特别当这是一个你已经住了十年的地方时…… ??你叹了口气,在门上画出另一个符文,确保没有人能伤害你的家。 ??“好了,我们走吧。” ??然后,你转过身,招呼你哥。 ??你们踏上旅途。 Part6 1. 兵士的队伍从镇上离开了。你注视着他们。在这个遥远的距离上,队伍仿佛一条摇摆的黑色短线。虽然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但你知道,那位使节就在其中。他怒气冲冲,满腹牢骚,他一无所获。 他能调用的人手不足以突破你对自己房屋的保护。与此同时,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没有人选择迁怒在镇民身上。而既然他在发现你们已经离开镇子的情况下选择撤退,那么有理由相信,他大抵是不会再做出拿旁人胁迫你现身这种决策了。 这很好。虽然从客观的角度而言,也许他只是没有这种魄力与狠劲儿,或者认为不值得。但无论如何,在这件事上,你感激他。 你一点儿也不希望你的邻居们受你牵连。 你呼出一口气,挥挥手,让镜面中的图像散去。恰在此时,你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喝点水。”你哥说,“对身体好。”他这么说着,已经径自将你的杯子放在你手边了。他的胳膊从你背后伸过来,离你好近。虽然很快就收回去。 但是,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在他把水杯放到桌子上的时候,他离你好近。 你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谢谢。 你回答了。于是他自然地将谈话延伸下去。“那些人走了?”他问,“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你沉默了更长时间。漫长的沉默中,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你背上。始终锁着你。 “……再等一等。”最后你说,你思忖着,鉴于他失忆了而你离群索居已久,你们俩没人知道外界什么形式,缺少情报显然不是一个适合做事的情形……所以,“等我收到回信。” “这样么?”你哥哥说。他的语气有一点点微妙——相比上一次他问你们什么时候离开这儿而你提出“至少等我们确保镇民的安全”…… 不过,这并不是很要紧的事情。 “说的也是。”他很快改口为附和了,“……嗯,很有道理。你说得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确实做什么都很不方便……” 这一次你没有回答。你在他絮絮的念叨中沉默到底。你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你的头脑近乎空白,其中,唯一能被具象为语言的思绪是…… ……如果你当时在这座坟里修个隔间就好了。 2. 呃,说起这个。 是的。你们在一座坟墓里暂居。 坟墓,或者说,安全屋。谁会在坟墓里设置这种东西?——是你。这座坟墓又是谁的呢?——当然,还是你。 你的坟墓。以安缇斯?埃勒梅特之名购入。不得不承认当时这个决策有点过于情绪化了……付款后你很快意识到自己其实可能在三十年内都用不上这玩意——而三十年后它的设计可能已经不时髦了——但是,“不退不换!”,收你钱的工匠是这么坚持。 摸着良心讲,你觉得你实在没法觍着脸去跟他说这条规矩不合理。 所以你验收了这座坟墓,然后给它另找了一个用途。不过其实你当时也没觉得这个用途会有被兑现的那天,不然的话,你说什么也得给它装个隔断…… ……算了,不想这些没用的。 总之,在离开家之后,你就径直带着你哥到你的坟头来,下到墓室里住了三天。 刚到这里时,你哥还略有讶异。不过事实证明,那位皇帝身上标志性的、显着且闪耀的、就事论事的镇定,在皇帝还只是你哥的时候就已经深深根植于他的内里。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就接受了这一切。而等到你们入住半天之后,他已经镇定到足以向你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使节一定会带人来。在这里等到他们离开,以防他迁怒镇民——这是你第一次的回答。刚刚是第二次,他问你,“接下来去哪儿”。 接下来…… 你慢慢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 你本意确实只是想喝口水而已。“对身体好”?或者别的什么理由,随便吧……然而,完全出乎你意料:就伴着这个动作—— 一封信凭空浮现在你面前。 3. 一封信! 你微微睁大眼睛。虽然这件事位于你的常识范围内,但“收到回信”本身,对你来说还是有点儿压力。 你盯着它:暗纹的羊皮纸信封,荆棘与新月的火漆。它就这么凭空出现了,好像始终都在似的。只有那渐淡的苍蓝色光晕昭示着:在短短几个呼吸之前,你的某位同侪刚刚将它送来这里。 是荆月议会。你有些迟疑,最先回复的是议会?要现在就看吗?或者…… “说起来,你觉得回信什么时候才——”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你手臂一抖。啪! 糟了! 你短促地惊呼半声。杯子,你刚刚顺手把它放回桌上了吗?——你把它打翻了!没喝完的水泼出来。当然,你并不担心法师的信会被水损坏,但是…… “怎么——” “见鬼!”你发出一声大叫,同时一把将信塞进袖子里。 “……小安?!”你哥哥问,“怎么——” “我出去一趟!”你说,因为紧张,所以格外大声。你哥哥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你没给他这个机会。“我得出去一趟!”你再次宣布,加重了声音。你故意锁紧眉头,像印象中那些雷厉风行而难以接近的官僚——落寞一般,你哥微微垂下眼睫——多么狡猾! 你偏过头。你撞开他。在任何多余的感情绊住你的脚步之前,你大踏步冲出门去。 4. 你冲出去,冲过墓道,爬出墓穴。 天已经黑了。乌云遮月。你毫不停息地走出墓园,与夜风一道,穿越雕鸮与乌鸦盘踞的树林,然后逆河流而上,一直走,一直走,直到你感觉自己已经走了足够远,直到你意识到自己双脚酸痛气喘吁吁,直到你终于能够用语言定义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你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之所以你要这么做,是因为那个瞬间—— 你并不想让他看到信? 停下脚步。漫长的几次呼吸之后,被你抛在身后的感觉终于追上你。仿佛无形的水流在你心中慢慢涨高,淹没滩涂。云层乘风飘开了。月光倾泻。在月光下你看见河流,河水拍打河岸,一叠又一叠,近乎呼吸的节律。原来河水拍打河岸,是这样的呼吸。 ……原来你这么不希望他看到信。 你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 还是暗纹的羊皮纸信封。荆棘与新月的火漆。因为收与取的粗暴,信封有了弯曲的痕迹。不过,这是无伤大雅的。因为,信的意义不在于外观的工整,而在于内里所附带的信息。 如果…… 你站在河边,在你的面前,河水奔流而去。你看着它,忍不住好奇:它最终会流到哪里去。 把这封信…… 你想了很久。站了很久。等了很久。 ……你狠狠地撕开信封,取出内里。 5. 埃勒梅特大师敬启: 很荣幸为您服务。很高兴听说您有意恢复与议会的联系。 关于您所垂询,近四年以来魔法研究前沿进展,以及与帝国的项目合作近况,现将信息整理如下: ……六阶及以上共计三十七条。其中,九阶法四条,包括施法改良三条,及新增……六阶总计一百一十七条,包括施法改良五十一条,以应用价值而言,其中……几项相对较高…… 与帝国合作方面,……共计八十一项,其中……已交付。当前仅三项在研,分别为【】…… 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没用。没用。没意义。那些法术,你不觉得它们足以攻破你留给你哥的防护,或者至少不该造成你见到的结果。而那些项目,它们中大部分是你离开前计划的手笔。那么,没有任何能解释现状的内容么?你思忖着心不在焉地将信纸翻到下一页。长长的条目结束了,在收尾部分,寄信人写…… 综上。可以注意到,帝国方面近年来合作意愿显着降低,多个原定由帝国方面提供关键资源与试验场地的前沿项目已陷入停滞。考虑到奥法研究、尤其是针对高阶奥法的实证研究所需投入日益提升,帝国宫廷当前的政策连贯性与投入力度…… ……有传言称,此为皇帝本人态度变化所致。对此,议会内部普遍认为,如果您愿意出面协调,向其阐明利害,无疑能为双方带来更广阔的前景。 我们诚挚地希望您对此予以考虑。 无论如何,愿荆棘之痕为前行者加冕,愿银月之辉为求知者长明。 您忠诚的, 维瑟尔·克罗恩 荆月议会奥法理政厅 Part7 6. 你盯着那个落款许久,突兀地笑了一下。 坏咯,臭要饭的来了——呃,不是。 你在心中打断自己,向世界上所有乞丐郑重道歉。 平心而论你对行乞之人并无轻蔑,因为,毕竟世事难料人总有不趁手的时候嘛。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对方是奥法理政厅…… …… 臭要饭的吃得还特别多! 你捂着脸,发出一声尖锐的爆笑。然而那种盘旋在你胸腔的痒意仍未消散,于是你在河岸边蹲下去,捂着嘴,尽可能——避免——笑得太大声被人听见传成森林怪谈什么的。 总之,你狠狠地笑了好一会儿。 我要回去告诉我哥哥。在此期间你的一半头脑雀跃尖叫,我要告诉哥哥!又有债主找他要钱来了,哈哈!他怎么办?他要怎么办?一想到每次下臣找他要钱的时候他黑着一张脸的神情你就…… 你—— 你喘着气,从地上站起来。摇摇头。 不能告诉他。你的另一半头脑对自己说。这个肯定不能告诉他。 且不说他现在既没有皇帝的力量也没有皇帝的权力。就算只考虑他退回十二三岁的记忆。 那个时候,房租吃饭买衣服。曾经他真的每天都在考虑要怎么还债…… 哪怕本质上只是个玩笑,你也不要让他再为此痛苦一次了。 …… 回去吧。你想。 这么想着,你忽然注意到:河边长着一簇花。剑型的叶子。花朵在月下呈现出明媚的黄色。你走近它,稍加辨认——是秋水烛啊。虽然一般花期在夏秋,不过,你们所在的地方偏南,冬季温和,所以花期相应的延迟了。 摘一朵吧。带给你哥哥。你想。 于是,你就仔细从中挑选了一枝,从贴近根部的地方折下来。你擎着这枝修长的植物,如同擎一柄权杖,就这么顺着河流的方向,沿原路回你的墓地。 7. 那之后又一周,你陆续收齐了几乎所有寄信的回信。 没有再瞒着你哥哥了。你直接在墓地里读信。“感觉”就是如此微妙:当你意识到你并不想让你哥哥看信的同时,你同时也意识到了:这种想法既无意义也无道理。难道你要一直瞒着他告诉他从来没有回信吗?这绝无可能——所以还是算了吧!不必再往外跑了。你直接这么告诉他:我不想让你看,因为这是我的信。 他没有反对。唯一的要求是让你找了个花盆,用魔法催生根系,把那朵花重新种下。那之后,很经常的,你就看到他给花松土,浇水,把花搬出去晒太阳,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微笑着对着那植物不言不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 按帝国通行的历法,你们进入墓地的那一天应该是周三。到第二个周六,你收到了总计十一封回信。这些信,来自你曾合作的各种官方组织,来自你曾经的同侪,来自你私交的几位朋友,包括了权贵、游侠与平民。除了对几位最可靠的朋友,你尽可能避免了展露自己对皇帝的兴趣。至于借口么……了解学术动向。或者假称有什么打算:投资,研学,访友,旅行。出门实在是个好幌子。从回信来看,不止一封提醒你了:局势动荡。道卡收紧。 而最切题的当然是你问得最坦诚的——来自一位修道院的骑士。他在信里如此描述皇帝的失踪:据传,半个月前安赛德斯陛下携侍从外出游猎。他们在王都西南方向的黑山脚下遇袭。禁卫军伤亡惨重。但官方声称陛下已安全回宫休养,并无大碍,只是些许受惊。 呃,受惊吗?你瞥了你哥哥一眼。 他还在看那盆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气音。 ……讲道理。不管是以那天早上还是以这两周的情况,怎么想好像都是你比较受惊。 “怎么了?”你哥察觉到你的目光,“是有什么进展么,小安?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儿?” 你猛地低下头。 “有一些吧。”你含混道,“再等一等。应该还有两封信。” 8. 对。还有两封信。 尽管你并没有对它们抱以希望——以你提问的方式,那两位很难比前十一个人给你更多信息。你其实只是想再等一等而已。再等一小会儿:怀抱期望却无所事事,幻想着问题也许会自己消失事态会自己好转——幻想你很快就可以回到你的家,而不是蜗居在墓地,并可预期的将要被卷入更大的麻烦—— 然而,你明明已经知道。明明已经体验过。 在你哥哥面前,软弱、犹豫和无法负责,都是足以致命的问题。 9. 他消失了。 10. 又一次从外面回到墓穴时,你面对的就是这样空荡的情形。 “安赛……德斯?” 这个名字从你齿间溢出。生疏的自然的像是呼吸。你茫然地环视室内。书桌下。棺材里。门背后,还有逼仄的角落的阴影。没有、都没有。他不在这里。 只有坟墓应有的死寂。 很久或是不久?你终于驱动自己的双腿,步入墓室里。一切几乎就是你出门前的样子:看到一半的书反扣在书桌上,墙角整整齐齐码着餐具和厨具。被褥,一套在你的棺材里一套在地上,还是铺开的样子。如果要说有什么的话,就是某人离开前特意它们展平。 看起来就像一次普通的出门……就好像他只是在你之后决定出去散散心。但你知道这绝无可能。你从未向他掩饰局势的危险蛰伏的必要,更何况—— 那朵花。不见了。 室内再没有一抹明黄与翠绿。那株曾被你折下又在你哥哥要求下重获生机的植物,如今它再度被贴根折断。曾盛载它的花盆还在原处,泥土间却只有一节粗矮根茎突兀的耸起。 你瞪着它,慢慢地伸出手去,在那断面上摩了一摩。 断口简直有些粗粝。你几乎能想象出你哥哥是怎样攫住它,弯折,或者,干脆用拔…… 要眩晕么?要踉跄着后退么?也许。然而,都只是在你思绪里。像一种刻板的展现震惊的戏剧。现实呢?你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一动不动。在你这副身体上,唯一真正反映出来的知觉是…… 反胃。干呕。恶心。 你扶着桌子,找到椅子,慢慢地,坐下去。 你捂住嘴。掐住自己的喉咙。尽管你还不至于真的呕吐。 ……但是,好恶心。 11. 昏昏然蒙昧中,你无端忆起几片破碎的过去。 一张许可屠戮的纸。一位友人求助的恳请。一场华服盛装公开的仪典。一次贵族云集狂欢的宴庆。 你曾从纸上划去姓名。你曾在死讯前喑声沉噤。你曾在仪典上与他并肩微笑。你曾在宴席上微醺着吐露不敬。 你记起他微笑的首肯。你记起他下令时漫不经心。你记得盛装下你们的面孔何其相似。你记得宴席上贵族轻飘飘的逢迎。 “酷烈?……但不是还有您么?”“我们仁慈的亲王殿下,有您向陛下劝谏,还有什么可担心呢?”“敬您!敬陛下!”“……不过……您哥哥也是不得已,如果能得到您的理解,想必他会高兴……” 模糊的面孔将你环绕,模糊环绕着是轻佻的声音。曾经的知觉在你身躯中复燃,一如此时此刻你感受到的恶心。恍惚间你忽然理解这段记忆为何翻涌了——是花。花的根与茎。那场宴会,自觉失言后你借口醒酒躲去花园。之后半个夜晚在玫瑰嫣红的根茎下,你蜷蹲直到呕吐感与泪水一起消失殆尽。 如今它们重又氤氲。 视野模糊。洇痛。酸涩。眼球胀热头脑眩晕。 啊…… 你是那个暴君的共谋。你是那个累赘的弟弟。你承担不起亲王的职责,也无力负担朋友的道义。 你。你。你。 世上怎会有你这样多余的多余。 你俯下身体,将胃腹在腿上用力抵紧。 真的,好恶心。 12. 过了很久……或者过了不久? 你不能确定。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最终,你站起来了。在一切翻腾的知觉里。在它们终于褪去后。你从座椅上站起。 无需多想。答案的浮现先于犹豫。 去追他。 ——不回去吗?然后才是逻辑,你已经摆脱他了。他亲手选定了自己的命运。一切后果都与你无关,既然他选择自己走…… 绝不。 很简单的推论:你已经因为犹豫和不负责犯下错误。所以,你必须负起责任来。你必须行动起来。你必须去找他。无论你想不想帮助他。哪怕你只想回家。即使他必须死去。 即便他会死去。 ——也只能是死在你手里。 13. 你深深地、用力地呼吸。压下一切眩晕、哽咽和呕逆。来,在袖子上擦擦脸。擦得用力些。把自己弄干净。弄清醒。 然后,走出你的墓地吧。 去找到你哥哥。 杀了他。 这是。也许。从未有过。很久以来。你想过很多次。你没有想过。你不该这么做。你早该这么做。 ……是你必须去做的一件事情。 Part8 1. 比较可笑的一件事:对如今的你来说,想追你哥哥很容易。 他失去太多东西了。而你拥有太多。资源,地位,信息。躲避侦查的经验。隐藏行迹的技艺。还有最关键的——魔法。猜猜看,他留下了多少可用的施法材料? 你选了最直白的那个。那朵花残留的根茎。 唇舌翕动的时候你又想到:或者,他也在期待那个结果。关于你会不会追上去。 …… 你会。 但恐怕不会如他所乐见。 施法完成。在你眼前,魔力凝聚成一缕飘渺的金色雾气。你上手拨了一拨,看它们绕着你的手指分散又缠近。 简直就像一条久疏主人关注的狗。 上一次用这个法术是什么时候呢?应该是十年前了。帮你哥哥追踪某个目标。那时候这个法术你用得很频繁。你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会被你用于搜寻你哥哥——就像你没有想过他的帝国有一天会成为他的阻力…… ……世事真是离奇。 你叹一口气,理一理衣服,向坟墓外走去。 2. 按魔法显示的方向,他走入了你曾走入的那片树林。 打算沿河寻找聚集地吗?你思忖着。你几乎能想象出你哥哥的思考过程——他需要打探消息,而人类总习惯傍水而居。所以水源——你带给他的秋水烛——河流。在失忆且毫无情报的前提下——假设这个前提为真,既然他又选择不回你隐居的镇上,那么这几乎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哦不。坏。 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模拟你哥的思考方式对你而言简直轻易如呼吸。 实在不怎么令人愉快。 ——但无论如何,这对你有利。如果从这个方向走,那么你出门的时长不足以让他抵达最近的城市。此外,树林能有效降低他被任何人发现的可能。 也许只需要担心他会不会跟熊斗殴。你尽可能让自己乐观一点。笑一笑——应该不会吧?毕竟这个季节熊也得忙着过冬啊!而他吃起来显然不仅扎嘴而且很柴…… 好吧。你实在笑不出来。 你决定原谅自己。——要怪的话,就全都怪你哥好了。 继续前进。雾气在林间穿梭,越过横倒的树干,凸起的岩石与潺潺小溪。日光被树冠切割零碎。两只松鼠从你不远处跑过,你追我赶消失在婆娑的树影。 迄今为止一切都很和谐。如果不考虑那些沉甸甸的麻烦事,这甚至可说是个很适合散步的好天气……然而……可惜。 你停下脚步。 嘘。仔细看。仔细闻。仔细听。 3. 被踩踏而萎靡的枝叶。利刃划过树皮。血。滴落在泥土和叶片,氤氲在空气中的浓腥。还有,最重要的…… 风里。是谁模糊的尖叫的声音? 4. 你循风声的指引赶去。 血。越来越多。点状洒落,拖曳成线,泊在僵死的尸体。你无暇驻足观察他们。但一打眼,不似军队制式的森冷或贵族刺客的精密。 是雇佣兵?你思忖着,但思绪很快又淡去。不。无所谓。你不在乎。 你只在乎你哥哥——他受伤了么?他还活着么?这都是他解决的么?所以他在哪里?他—— 树干从你眼前消失了。你突兀撞进一片空地。 “呃……”你咕哝,扶向身边,一株乔木的粗粝。你轻微喘息,缓解剧烈运动的晕眩。视野从近前的地面划过。然后抬高,拉远。落入你眼中的是…… 啊…… “小安?”你的哥哥。皇帝。他坐在一段树干上,像一只宏伟的骄矜的黑鸟。远远地,看向你。 “……你来啦。”语气是高兴的么?不确定。安赛德斯。他想起什么似的,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一擦脸——擦一擦,仿佛鸟儿在伴侣面前整饰翎羽。尽管血浆已经完全毁掉那身原属于你的衣服——血。来自他脚下的,路上你看见的,随便什么人的尸体。 “是不是吓到你了?”他轻缓地问。苍白的染血的脸上,眉眼间依稀是歉意,“抱歉。别害怕。小安,这些都是——” 我没有在害怕。你想。 你当然没有害怕。死人?你早就见惯了!它们是无害的噪音。此时此刻,有资格占据你头脑的唯一清晰的感想是…… 诸神啊。他是真的、真的非常美丽。 5. 你慢慢地、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愈靠近,便愈清晰。那张与你肖似但更俊美的脸。黑头发。琥珀色眼睛。他仰着头看你。阳光盛在他眼中,甜美的像一抔蜂蜜。他看你。微笑。渐渐地,那微笑变得绮旎。 “……弟弟。”浅红的嘴唇开合,浅红如雪地上洇开了血迹,“你来找我啦?我……很高兴。” 他还是受伤了。你注意到。为他向你伸手时意外的抽吸。在腰上……肩膀?总之伤口被扯动。以至于他无法触及——你站着,于是他无法不起身而碰到你。 于是你在他面前双膝跪地。 他笑。更甜美的笑意。他收回手。指背从你脸颊拂过,手掌搭在你的肩头。他拨弄你鬓角一缕长发,如同鸟儿叼啄一片长叶的嬉戏。 “那么,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他问,“来,告诉我吧。弟弟,我们——” 6. 他的声音中断。 你掐住他的喉咙,如同将一只鸟儿攥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