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尚闵和他的铱闪光》 一、机器囚鸟 我像是被猎杀似地逃,亟yu逃出自己一手打造的噩梦,仓惶躲进附近的洗手间。我位在一座儿童游乐区,外头倾盆大雨,雨滴落在摇摇马上,彷佛牠被一层薄纱罩着。空气中充斥霉味,水珠沿着漆了海洋公园里常见的那种水蓝sE的墙壁下滑,每遇到一颗漆粒就停一下。这儿宁静得令人作呕。我感觉自己心跳好快,脉搏在皮下鼓动,没有跫音、没有嬉闹声,惟闻雨撞击磁砖的回音响彻整个不安的空间,我贴在Sh冷的墙上喘着。不知道是什麽在找我,但我一点也不想被抓到。我一边休息,继续拟定逃脱计划,搜索枯肠地想着......这一切究竟是怎麽开始的?从何开始? 山里太冷,绝望加深。雨没有停,鞋Sh透了,我蜷缩在乾燥角落,像罗宾汉坐在孤岛的沙滩上,想的事情是一样的。我不Ai回家的,却不愿承认我现在很希望自己就坐在书桌前,枕着左臂,睡到瘫麻,口水浸Sh泛h的纸页,油墨不知不觉毛细进入唇上零点几毫米宽的gUi裂缝隙。在这里时间可能是Si水,空间也许无关几何学,白尾八哥大概会说中文。 忽然我最不想听见的声音传来——鞋底与地面铿锵有力的撞击愈渐清晰,沿着墙外此处到彼方,就要到光线投sHEj1N来的之所在。那悚然的节拍像世界末日的钟摆玩弄似地倒数,每一秒都在挑战恐惧极限。我扭动身T张目四望,他会出现在洗手间唯一的出口,而我会无处可躲。 一道黑影挡住了灰白sE的光,是人的形状,伫立在洗手间出入口,没有利牙,没有黑洞,没有前进,只是用眼睛在审判着我,但背光让我看不清楚。 「抓到你了。」我猛然瞪大双眼并倒cH0U一口气,因为这句话从我耳边不到一寸的地方传来。 心跳就停在梦里了。 「不要抓我。」我只发得出微小的气音。 「你睡着啦?唔,奕呈问你要不要加入的时候你看起来明明蛮累的。」我睁开疲惫的双眼,沉默地望着佑廷。 这里不是山,天空没有雨,我坐在枯叶堆上,背倚灌木丛,在一片金风玉露中惊醒过来,白头翁练习肺活量。我依旧沉默地望着佑廷,脸上露出不悦。 「你还要继续玩吗?」他露齿微笑地说。 我摇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刚才的梦确实影响到我的情绪了。佑廷脸颊上有一颗青春痘,看起来冒出不久。接着他向我伸出手,想拉我一把。 「对不起,扫兴了。」我眼神漂向别处,没有放上自己的手。 「高中生玩捉迷藏本身就是一件可笑的事阿。」他收回那只因晒不黑而永久白皙的手,还瞅了一眼,大概是想确认手上有没有任何脏东西吧。然後佑廷把手cHa进口袋。 他踩着落叶走来,在我身边坐下,整个过程伴随着窸窣声。 「怎麽了?」他打开手机,一些矫r0u造作的自拍照被点了又关,一想到人们NG几十次的照片到最後只会被一眼掠过,咻地从萤幕上滑掉,我就噘起嘴。 结果我们没有回去上下一节课,就这麽无意义地共度了一个秋天的午后,在我挑选地上完好无瑕的叶子时,佑廷不断问我萤幕上的nV生正不正。 「就像一朵花不能选择它的颜sE,我们也不为自己必须成为什麽样的人负责。只有当你意识到这点,你就自由了。」 ——《慾谋》 所以我们都是囚鸟吧,冲破一个笼子还有更大的,以为那就是真正的自由了。是谁在我们的中枢系统下了这道指令码?我们都是机器囚鸟,看得到蓝天却终其一生不曾展翅拥抱。 「嘛,要从哪里开始呢?」小玟的语调就像她小时候玩躲猫猫当鬼。我不敢直视在我脸上游移最後停在左眼旁的九零手枪枪管,冷冰冰的金属抵在我的肌肤上,沾到一些汗。大约一分锺前原本坐得好好的小玟从饭桌下掏出她的半自动手枪疯狂开火,毙了整桌的人,当时我在院子里的吊床上漫不经心地翻阅日记,听见厨房里的枪声便赶紧冲进屋内,只见餐桌上趴着一具屍T,另外三只屍T的其中一个呈现超人姿态向门口卧倒,电视机上,新闻主播正若无其事地报导昨日邻镇发生的酒驾事件,完全不晓得电视机另一头发生了什麽事。小玟不在厨房,我猜她上楼去找我的猫了,解决掉德布西之後,她才会再走下楼处理这栋房子里的最後一位幸存者,她的亲哥哥。 就在我用b平时讲话快两倍的速度跟警察报上地址然後解释整个来龙去脉,我听见小玟她那特定T重与实木地板形成的她特有的脚步声自楼梯上方传来,而且小玟正用她乾净透明的嗓子诠释她巴萨诺瓦风格的火星人布鲁诺的〈RunawayBaby〉: "Run,run,runaway,runaway,babybeforeIputmyspellonyou.Youbetterget,get,getaway,getaway,darlingcauseeverythingyouheardistrue." 「是的。然後她刚刚上楼去找我的猫了,过不久她就要......」此刻小玟熟练地把玩她那支九零,似跳非跳地从玄关对面b近,对於我正在报警一点也不在乎,反正一切早就来不及了。 手机咚地落在地毯上。 「嘛,要从哪里开始呢?」小玟的语调就像她小时候玩躲猫猫当鬼。她抵住我时太用力,脸颊上的r0U凹陷了进去。 「小玟,......」我隐藏不住声音中的颤抖,眼前的人根本不是我老妹。我妹妹活泼开朗、聪慧,还会帮忙做家事,小学是班上的模范生,演讲b赛拿过全市冠军。她很喜欢我的三sE猫,可是今天她不但把德布西给杀了,甚至要在我的脑袋上打洞。我一想到自己的脑浆会喷溅在NN最心Ai的家传地毯上,还有小玟亲手毁了她的人生,泪水就像水龙头扭开一般溃堤夺眶,我整颗头都Sh透了。有一派科学家认为宇宙从霹雳大爆炸到Si亡早就注定好了,因为霹雳大爆炸的瞬间,所有粒子皆以固定方向S出,包括现在小玟的疯狂行径都是可预测的,我一想到这个,又啜泣得更厉害,我们真是可悲到了极点不是吗?天知道她扣下扳机时我会有多痛? 「你在哭吗,尚闵?」小玟把脸凑了过来,盯着我的眼眸不放,表情中带有一丝戏谑。我闻到她的发香,花果的气味从她一头长发的发隙间流泄而出;小玟有一双斗大圆润的眼珠子,戴眼镜就可惜了;她的眉形有男孩子气,鼻子英挺,唇sE相当淡,是一种柔中带刚的容貌,乍看之下爸妈的优良基因都遗传给她了。 小玟靠得越近,我就越眯起眼睛,别过头去,我的锁骨感觉到一阵鼻息。忽然她後退了几步,我以为她就要朝我身T开枪,没想到她立刻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右太yAnx。 「不要!」我立马伸手向前。 「砰。」 「砰。」 天花板白得差点能让我跌入另一个梦境。我缓缓转过头,以逆时针九十度来欣赏早晨的世界,原本趴在书桌上的德布西在我眼里是直挺的,牠调皮地再推下第二本霸占牠床位的春上村树的书,家猫不Ai这种沉郁的,令我伤心。 「砰。」《挪威的森林》重重落在地板的窗影上,我平静地目睹它们发生,担心窗影会破。於是我提早按了闹钟,并在家人们的沉睡中出门,临走前不忘驻足在小玟房间门口,将耳朵轻靠门扉,她不会打呼,当然我什麽也没听见,但随後还是出门了,她在里头睡得很安稳,我就是知道。 我出门了,忽然好想佑廷,也想云甯。 「像你这样过於理智的人,我觉得有点困难。」 「有那麽多事情可做,我却总是感到空虚。而且......」 「等等,他来了。」 佑廷餐盘上的食物堆得像山一样高,义大利r0U酱的香味掺杂一GU汗臭扑鼻而来。「不好意思久等啦,隔壁班那个篮球队是开外挂吧?你们决定好了没?」 「天哪,臭Si了!还没。」张云甯露出痛苦的神情。 「把衣服穿上。妨害风化,还会感冒。」我的目光刻意避开他,咬一口卤蛋。 「小闵又心情不好啦?」佑廷在云甯耳边以悄悄话的手势大声地问,我不知除了用力翻白眼还能怎样回应。 「你自己去问他,跟小闵从小就那麽要好,难道还m0不透人家内心?」 「你g嘛?」我把嘴里的饭吐了出来。简佑廷这Si变态上半身什麽也不穿,Sh答答便往我背後贴上来,然後把鼻子凑进我的短发猛力一x1。「嗯......怎麽了......」 「g!」我起了一阵J皮疙瘩,且不知怎地,感到一丝愠怒。 「好啦好啦,不闹你了。去新开幕的夜市怎麽样?」 「我应该溜得出门,小闵?」云甯听起来迫不及待了。 「没意见。到时候去接你吧,云甯。」我则语气平静,好像在她身上泼了盆冰水。 「Nice!给你!」於是我的餐盘里又多了一颗卤蛋。 瞬间我与云甯相视,不得不承认她总是b别人抢先一步猜到我在想什麽,我不禁笑了,用眼神给她一个拥抱。简佑廷狼吞虎咽的声音有够吵,而且他仍然不穿上衣服。 「时间到了吗?」我问。 「十点五十八分。」佑廷瞥了一眼他的G-SHOCK,轻快地说。 一楼玄关忽然亮起昏h灯光,几秒後又黯了下来,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云甯身穿吉他社服搭配运动服短K,绑了马尾,从屋檐Y影中走出来,曝露在明月之下。 「回程我可以载你,小闵。」她一边跨上我的捷安特一边对我进行日常甜蜜调侃。 「穿这样不会冷吗?」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关系,云甯身上那件淡蓝绿sET恤显得特别单薄。 「别骑太快就好。走吧,佑廷,带路!」我感觉一双手直接拂过腰际,在腹部交叉紧扣,我从来没被这样子抱过,起初有点痒,不太自在;随即习惯了,变得没什麽感觉。佑廷双脚离地,开始往前骑,朝着玉盘方向。 三更街道上没半辆车,该休息的人大概各自进入梦乡了,这种时候佑廷喜欢骑在双h线上,因为没人能阻挠他;而我只是跟着做他正在做的事,无论什麽时候。他没有把衬衫钮扣扣好,从背後看就像是打开一双苏格兰红的翅膀,沿着柏油路低空滑翔。愈往市区深入,街景愈发明亮,变得车水马龙,不想睡觉的人都往这里来了。 夜市入口挨着一座妈祖庙,我们在庙前将车锁好,我花了些力气Ga0定,抬起头来,云甯站在门槛处等着。於是我们尾随她步入庙宇,寺内弥漫着乌沉香,莲花灯安放在各处角落,没有人交谈。在这里,我感受到一GU祥和静谧,扰惑人心的思绪都被隔绝在槛外,铜磬震碎、抖落衣上的尘埃,心灵获得洗涤净化。 在神明跟前,我合十,虔诚地祈求:不枉少年。 参拜时我习惯闭上眼睛,彷佛从现实切换到另一个我和神明独处的空间,进行最私密的祝祷。祈求完毕时,我睁开眼睛,云甯仍然双手合十,站在我和佑廷前方,也许,有太多话想告诉默娘。我就在原地环顾四下,好奇起这座寺庙的历史,同时被它宏伟的建筑构造震慑万分,视线扫绕内部一圈,最後我竟然与佑廷对望,他神态自若,我倒是不知道自己看来如何? 带有一些别扭,我向他浅浅一笑,他则微微扬起嘴角。烛光映在他侧脸,闪烁着,如梦似幻。我们彷若两芥初逢的旅人,在这神圣殿所因参拜而相识,恰好以最诚朴之姿邂逅了彼此,没有心防,毫无杂念,当下纯粹。 「给。小心烫。」 佑廷接过我给他的炸牛NbAng,把整块咬进嘴里,我想是我自己太怕烫了。 「好好吃......但我不知道......嗯,是N油红豆饼的馅吗?」 「睁开眼睛吧,这是炸牛N。」我洋洋得意地说。炸牛N从未让我失望。 「炸牛N?头一次听到,不过还蛮好吃的。」 「我的私心最Ai,你喜欢就好。」我露齿而笑。 「Myturn.眼睛闭起来。」然後佑廷从背後拎出冒着白sE水气的惊喜。 「我怕烫。」我边说边闭上眼睛。 「我先帮你吹凉,呼......嘴巴张开。」 有一阵香气,他喂我吃的小小一块,亦是炸物,很脆。 「......盐sU虾吗?」 「不是,是我的私心最Ai喔!」他特别加重「私心最Ai」四个字的语气。 「所以是什麽?」我急着睁开眼睛,观察了好一会才看出那是什麽。「噢我的噢,这是炸蟋蟀?」 「Bingo,好吃吧?」佑廷自己马上嗑了一口。 「想不到还不错,不过要是给云甯吃这个......」 「放心吧!我帮她准备的题目是......这个。」我注意到原来他拎着炸蟋蟀和另一袋食物,冰火菠萝。 二、月光提神 「这是我的,我的地方。已经睡着的城市,只有你还醒着。」 ——柯泯薰〈这是我的地方〉 穿着夹脚拖和海滩K的nV人不停从吊嘎系着霹雳腰包的男子手上的脸盆拿出圈圈来扔,她锁定林立奖品中的一瓶红酒,它们在夕yAn般的h灯下回旋,要嘛扑向柔软草皮,要嘛在酒瓶颈口转一圈再弹跳出来,就像夜市舞伶。我们三人在嘻笑叫卖声和烤鱿鱼的nVe香中穿梭而行,在这令人目不暇给的地方,可发现廉价的牛排、服饰和孔雀鱼,云甯边走边把冰火菠萝撕成片喂我吃,自己也嚼出声音。 佑廷的脚步忽然加快,我和云甯反SX跟着小跑步起来,但随即就知道他被什麽x1引。我隐约听到一种乾净的嗓音,具有一丝距离感的回音穿透熙攘人海,让它不太真实。我熟练地牵着云甯闪躲漫步的人群,紧追佑廷不放,绕过了臭豆腐摊和弹珠台,从塔罗牌和凤梨冰店中间的窄路窜出,天使就在灯火阑珊处。她很年轻,有着略胖的身形,凳子旁的手写立牌说明了她戴墨镜的先天X原因。於是我们抢到摇滚区的位子,慢慢也就不喘了,逐渐有人靠拢。 吉他与人声合而为一,她的樱桃小口在麦克风前游泳:「我永远怀念你,温柔的情;怀念你,热红的心;怀念你,甜蜜的吻......」与其说她在引吭高歌,我觉得她更像在对一个不在场的男子告白。她一定和我们大家一样,也被Ai过吧?nV士对这首经典老歌的诠释彷佛心上人在今宵离她而去,我猜不到那背後究竟藏怎样的原因、怎样的心事,伸手m0m0口袋里的零钱,把今晚找来的五块十块钱一把抓出来。 「哪,帮我投一下。我不想被大家看。」我点点佑廷的肩,把零钱交到他手上。 「哦,没问题!」他对我笑,缓缓走上前去,从皮夹里cH0U出一张百元纸钞,小心翼翼地放进打赏箱。因为天使看不到,当然也没办法道谢谢,佑廷走回原处,她仍然倾唱着,众人的心融化着,滴在草地上的是眼泪,生命中的毒素。我们待她唱完老歌一贯拉长的尾音,才在雷动的掌声中步出人群,待鼓掌稍静,她用天使般的声音说:「谢谢大家。」好似天籁自熠熠星空的下凡。 一阵清新无味的秋风袭来,远离了簇拥的听众,此刻竟意识到现实是微寒。我们循原路往回走,这次炭烤J排的味道没那麽诱人了。 「就像从按摩店走出来一样,你们不觉得吗?」佑廷先打破许久的沉默。 「我现在觉得平常洗澡自己都在制造噪音W染。」但我认为云甯不输天使,校园民歌大赛最佳人气奖的她唱的风格不同罢了。 「去小学吧,我好像醉了,需要吹风。」这几个字像是用吐的,我的脑中还残留方才那酒JiNg浓度40%的旋律。 佑廷和云甯的个X是能够互补嵌合的,我很庆幸当了佑廷九年同学,然後在高二分班时依旧和云甯同窗,就像电影《男朋友?nV朋友》或《壁花男孩》,主角最要好的两位莫逆之交,他们都是我Ai的,一手牵一个。 「简佑廷,骑慢点!」我喊道。不是因为我不喜欢高速驰骋在落华之径,只是怕云甯着凉,她的吉他社服在月光下显得单薄。她正坐在後方紧搂着,两人都暖。 「我已经放慢很多了!」他嘴上这麽讲,却还是降了点速,感觉离他稍微变近。 我们一度驶经落羽松林,月光透过枝叶间隙投S在黑底白线的柏油路,令人想起古书上所写的「藻荇交横」,但这不是水草或竹子,路面上泛起月光图腾,在此神圣之夜萤光辉映,指引我们前往秘密基地的道路。 「落羽松在冬天会转红,满地都是。」我告诉云甯。 「学测完的寒假,我们再一起骑来这里,好不好?」 「那有什麽问题?」 「对了,小闵。这是学测前最後一次溜出来玩了吧?以後都要留晚自习了吧。」 「我想也是。但我们三个还是可以一起冲刺吧!」我想,学测前的生活有佑廷、云甯,以及规律的作息,应该就够理想了吧?就这麽准备吧! 从夜市出发,我们骑了约莫半小时,这里没有人了,喧嚣被虫鸣取而代之,蟋蟀制造清脆如铃的声响,点缀我们的青春,我立誓人生只吃这麽一次炸蟋蟀。佑廷带我们翻过小学外墙,对於小学时期就开始爬这道墙的我和他,此刻竟莫名兴奋,好像相遇旧识。云甯是最後一个跨过来的,她要跳下来的时候佑廷主动接住她,以免她踉跄,但她的身手看来不太需人搀扶。这头是小学C场,我们恐怕是没有力气跑步了,於是在C场躺下来,一人占一个跑道,尽可能地贴近熟识的地表,期着待能听见什麽。小时候不晓得这里是如此完美的观星地点,因为上学时间是白昼时分,只见得到独霸一方的太yAn。记得梵谷说过:「凝视星星,让我作梦。」此时此刻他们又在想什麽?我想到生命中一些已逝的人事,早就b眼前的星子更加遥不可及了。 这样默契地沉思持续了一会儿,也算是聊天。渐渐地,佑廷的鼾声大得划破我和云甯的天马行空,让我们一下子重返地球,只得无奈地笑了。我转过头看他,佑廷双手枕在後脑勺,嘴唇微开,刚吃饱的肚子随呼x1起伏,如此安定。 「你和佑廷是怎麽认识的?」云甯用气音说。 三、只是普通人 「太yAn也许不知道自己多麽重要,或许,他只是个胆小鬼,如同你我一样。」 ——陈绮贞《太yAn》 这要从最不想多提的小学时代说起,看似光鲜亮丽,掀开了充斥灰烬。在剧团选拔上第一次遇到佑廷,尽管忘了自己cH0U到的题目,我永远忘不了他如何大胆、浮夸地诠释「沼泽」这道魔王题,那种肢T动作与表情变化在他平常根本不会出现。那时,我们四年级,准备就要迎接叛逆的青春期,他压根没现在那般高壮,我们差不多矮差不多胖,一拍即合,我们简直是段小楼与程蝶衣。 然而那时我不是个好人。我是,自大狂杨尚闵。我发现学校就是社会的缩影,成绩几乎是决定了一个人的地位,虽然小学首要重视的该是品德教育,但事实就是如此。在学校名列前茅,老师都喜欢我,但...... 说到这我顿了一下,挤出一抹苦涩笑容,云甯温柔地看着我。 「我很自大,我欺负弱小,也欺负成绩不好的後段生,而且,都是趁着大家看不见的时候。还有很多垃圾事你不会想知道的。」 「为什麽要这样?」她依旧温柔地说,好像我的忏悔终将被原谅。 「也许因为卸下防卫我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吧。也许卸下了自大,我一无所有,只有他还愿意陪着我。」 树立那麽多敌人的日子并不快乐,表面上我假装不在意,私底下,别人看不到的悲伤,我只给他看。我过得很压抑,青春期是我最惨澹的童年,却让佑廷全程参与。整理剧团演出的照片,手指在光面相纸上m0索,找到那个小胖子,感到陌生......对於以前的自己,是空白的、不认识,可是小胖子身旁脸同样圆滚滚、嘴巴笑起来b我还开的,此刻躺在我身边的这位男孩子,却知悉我过去所有事情。 「很难想像吧?我过去和现在如此截然不同,我过去大概是所谓的八加九,只不过是胆小如鼠的那种八加九。」 「人是会蜕变的,至少你现在不是。」云甯说,我们的手不经意地牵在一起了。「至少你现在不是。」这句话在我脑海中萦绕许久,挥之不去。 「後来呢?」她认真地问,我只好又要回想一次。 「国中时我们分隔两地——佑廷因为母亲工作的关系和她搬到台北。」 在这通讯科技发达的年代,我们刚分开时原本保持联络,可再怎麽日新月异的科技也不敌我们终究拓展出自己的朋友圈,到最後我们知道彼此安好活着,仅此而已。我会想,在脸书尚未问世的年代,也许我们就写信,手迹牵起的情谊能否有更强大的生命力,不被距离杀Si?脸书真的是好东西吗?九零年代以前的人怎麽活? 然而佑廷在我不经意的某个时刻一声不响地回来了,带着那些被我遗忘的过往,和截然不同的X格。他年迈的祖母需要有人照顾,因此他和母亲搬回来,但是佑廷变了。 不知是好是坏,我不知所措。 他变得很有主见、很有想法,他对我的依赖不如以往。台北的生活确实让他了,我应该感到高兴不是吗?那为什麽我觉得难过、遗憾、甚至一丝嫉妒,莫非过去我都自认高人一等吗?就连对他也是? 「我觉得是因为他保有你的过去,你不希望自己的过去变质,就好像我们珍藏老照片,小心保护,它们的价值不在实用,它们是过去某个时刻的冷冻切片。」云甯说。 「也许你是对的。但我无法接受在他出现那刻,所有回到过去相处模式的可能X都没了,重逢的想像都被抹杀,一个我不再熟悉的简佑廷就这麽忽然现身。在他眼里,我是怎麽样的一个存在?」 「你可以问他问个清楚。」 「我不要。」 那天当我们各自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正如云甯说的,是时候抛下所有玩乐来冲刺,距离学测大约还有一百天,不过,事实上我们从暑假就开始往自习室跑了。 虽然我们学校的自习室很大,不怕客满,但由於我的固执——我在自习室有地域X,坐不到靠窗、长桌最外侧那位子,无论如何也读不下书——每当放学钟声一响,脚程最快的佑廷总要和觊觎我们的地盘的肖想之徒赛跑。但他从来都能保住那三个位子,三个位子因此是我们专属,他一定跑得很卖力吧? 「睡美人,起床罗!」佑廷轻晃对坐桌子另一侧的云甯。我坐在他的左边,他是倒数第二个位子,我是最後一个。「十五分钟到了,现在是七点四十五。」 她抬起埋在交叠双臂中的头,额头泛红,坐直了身子发愣。 「去洗把脸吧。」我轻轻地说,尽可能温柔自己的声音。 「好。」她眯着眼笑,露出甜美满足的笑容,大概是表示有睡饱。 今天自习室里学生相对较少,她离席前往洗手间时我才注意到她身後那张空虚的长桌只并肩坐了一对男nV。男生戴着普通黑框眼镜、穿着普通的T育服、拥有普通的身高、塑胶手环也是;nV生没有近视,因为她没戴眼镜,感觉起来也不是会戴隐形眼镜的人,普通的身高、普通的制服、普通的电子表......俩人看起来都挺朴素的。她拔出其中一边耳机,认真专注地听男生讲解桌上那张被包围在一本本教科书中央的考卷,我猜是数学考卷。 「你认识吗?」我有点被吓到,深x1了一口气,微笑着别过头去。 「那个男生,是管乐社长。」我继续看书,在历史复习讲义上找到方才用蜡笔画到一半的重点。「没有很熟,只是一面之交。」 「那nV生呢?」佑廷紧接着又问。 「不认识,他nV朋友吧。」我瞥向窗子,由於光线角度问题,只能看见自己的镜像:我看起来气sE不赖。 推开自习室笨重的厚门,呼x1到显然不同的空气,闷燠转而凉爽,汗臭味变成桂花香,仰首观月,原本朝校门口公车站牌走去的双脚不由自主慢了下来,终至停驻。醒了,我的一天开始於此刻。 四、入海 "Sowe''''''''lltryandtry.Evenifitstsanhour." ——YoLaTengo,〈OurWaytoFall〉 我发现超过一年又一点点,那天是九月二十三日,早上六点的天sE是鲸鱼蓝,我在管乐社办门口等他,他很准时。他到的时候,我正凝视远空。 「早安,你等很久了吗?」管乐社长边说边从侧背包里拿出一串钥匙。 「还好,没有很久。我第一次这麽早到学校,天空还灰蒙蒙的......」我说话音量很小,他转动钥匙串的叮铃声几乎把它掩盖,不确定他是否听得见语末那些字。 「在门口等就好。」他太亲切地说,我怀疑他对每个人都如此亲切吗?然後他进去把黑金刚搬出来,走到门口时,笑得很吃力。 「感觉很重......」我苦笑,因为自己的力气肯定更小。 「是啊......」他抬到我脚边轻放,呼x1声稍大。 「我会小心不弄坏你们的音响,活动结束立刻还你们。」 「你也要小心一点阿,它真的很重。」他率X拉了一下背带。「我先走罗!」 「嗯,谢谢你们哦!」我站在原地不动。 「不会,祝你们活动顺利!」说完他又转过身,已经要消失在长廊尽头。而我无动於衷,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景象,始终不想抬黑金刚。 而此刻我就像九月二十三日一样站在原地不动,不想回家,倒想被风吹走,来趟目的地未知的冒险。但我还是察看了手表,再打开手机里的应用程式「台中等公车」。 「g!」我拉紧书包以跑百米的速度往校门口狂奔而去,彷佛飞机拔高前的助跑,但没有离开地球表面。 屋里传来两种频率高低不一的人声咆哮着,我手停在冰冷的门把上,人影和黑鸦鸦的家门融为一T。已经不感到意外了,却未尝习惯,可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蛮变态的,喜欢听她们吵架的内容,总好奇妈妈和小玟的争执最後会导向何种地步?无意也无力去g涉她们,除非有人主动摔起玻璃杯或瓷盘之类的物品。 「什麽叫做我不知道?今天被记的是小过不是警告欸!你之前的警告消掉了吗?」 「我只是坐在人行道的椅子上休息啊!」她们俩用尽丹田之力怒吼对方。 「你上课时间爬墙出去g嘛?有没有Ga0错,要休息的话在教室里就好啦!」我感觉妈妈快要崩溃了,为了她莫名其妙的理由和理直气壮的口气。 「我就是不想上课可以吗!」小玟有病。 「你上次因为不带课本不交作业还跟老师顶嘴,已经被记多少支违规?自己算算看。要怎样你才甘愿好好上国文课?你想被退学吗?」她大专时真不愧是合唱团nV高音首席。 「退就退啊!」然後灌进耳膜的是无缝接轨的打蚊子那种声响、掌心拍打肌肤那种,理智线被扯断的声响。 四周倏忽沉寂......我站多久了?引来蚊蚋群聚在小腿附近嗡嗡地盘旋,我立刻打Si一只停在脚踝上的,接着又有另一只降落在膝盖内侧,於是乾脆蹲下来和牠们打拉锯战。许久不闻嘶吼,只有花丛中虫鸣不绝於耳,以及打蚊子的啪啪作响;上衣被风撩了起来。 如果夜风是一个人,他必定擅於拥抱。今天大概就是这样了,我故作镇定望着星斗高挂,这是今天最後一次的星星。我的今天,就在此刻结束了。 「有可能是菸瘾发作。」我想。虽然目前家里只有我知道小玟有cH0U菸的习惯,它瞒不了多久的。 「德布西,你觉得......小玟会不会认识了一些会x1毒不良少年呢?」午餐时间学校电视常常播放质感yAn春粗糙的反毒宣导,它说「拉K一时,尿布一世」。 我背靠卧室墙角,之间垫了枕头,边喃喃自语边爬梳牠的毛,一句话说完的停顿之间,牠会呼噜呼噜地叫,像是礼貌X回答。「她究竟做过多少连我都不知情的事呢?」这句话我说在心底。德布西睡着了,室内仅存昏暝的金hsE台灯灯光使我逐渐瘫软,更像瘫痪,就瘫痪下去吧!懒得关窗,让晚风恣意捎来好坏消息。 我能够用意念左右飞行的方向与海拔,浑身出力便加速。这就是麻雀的视界吗?屡试不爽。凌空飞越家、落雨松林、学校C场、傍晚开始陆续摆摊,变成夜市的那亩空地、妈祖庙、......然後我毫不退缩地飞进林中雾,雾中可见度极差,一路侥幸没有撞上任何高大的树,雾里我笑栖息巢中的鸲和画眉无法超越,牠们猛然惊开沉睡的双眼,却已不见打扰者。森林另一头是我一向认为深邃不可测又充满致命的美丽大海。 当我冲向海洋上空,直抵云霄,再回头顾盼的时候,已经没有森林。我身处汪洋中心,未知经纬;抬头一瞧,厚密的乌云填满苍穹,不见太yAn,所以连时间也遗失,我忽然心头颤动,油然而生一种少年Pi的孤独,次秒立即下坠。 不怕自己会Si,因为下方是海洋而非岩块,真正让我惧怕、失望、甚至悲泣的是飞行能力的丧失。我不认为自己会如同别人所说在坠海瞬间四分五裂,但相信多少仍有点痛吧?下坠速度b我想像的来得快。 并没有撕裂的痛感,我陷进去了,温热柔软的海水,Si在里头也没关系,孤独都走了。 「嘿......」我睁开双眼,一滴温热的眼泪顺势滑落,才看清楚眼前的制服。这个时候总是茫然,跟喝醉很像。我又阖上,左手轻轻握住抚贴在我一边脸颊上的手的腕部,越来越紧,它却似乎没有想要cH0U离的意思。 「不是说学测前再也不要踏进社办了吗?杨同学?」我讨厌佑廷叫我杨同学。 「我只是......呃,好吧,我想不到理由来骗你了......」话断断续续,听起来很昏沉、无JiNg打采。 「你骗不了我的,因为我太了解你了,杨同学。」是吗?连我都不了解自己了,佑廷怎麽去了解我?但或许他真的b我更了解我自己吧?得了,他要是真了解我,就该停止称呼我「杨同学」。 灰白光线再透过一层社办的淡青sE窗帷已变得虚暗,灯也没有打开。闻到cHa0Sh的霉味,我确定外头一定下雨了。时钟指着三点五分,表示我睡掉整整两节课。我站起来小心地伸了个懒腰,不去碰到桌上的盖赛格林反S式望远镜。久坐麻痹的右脚一动就发痒,我只得暂时借靠在身後的书柜,看着他抱一大叠书本走向自己的置物格,却还是心知肚明地问了:「那你怎麽会来这里?」不像之前,这次声音正常了些,清醒了些。 「我来叫你起床呀!」他蹲下去,一本接一本放入右上角名牌上写着「社长佑廷」的方格,错过我的面无表情。「你不用上课吗?我发现你不在班上,就知道你在这儿了。」说完他才站起身往我这边走来。 「生物老师又从来不点名;另一节是T育课,你知道我不打篮球。」我翻了翻白眼,虽然知道那是非常糟糕的习惯,可是一想到篮球......我就是忍不住。 「g嘛不来找我?我可以陪你打。」此时他近到我可以看见他脸颊上痘痘刚好的粉红sE块。他仍然不断贴近,而他愈近,我脑中光景示现的速度就愈快,就像火车拉动胶卷,播送一张又一张令人无法呼x1的画面。时间流逝得好慢好慢,举手投足扑朔迷离。最後,他停止弯腰的时候,我眼前只看得到两片如玫瑰花瓣的嘴唇。运动服短K被我的手抓得皱摺一段时间内都不会自然消失。 「佑廷。」我用气音问道。再度缓缓闭起眼睛。 「怎麽了?」他亦用气音回答。 「大蒜面包?」简佑廷顿了一下,忽然朝我吐气:「哈!」 「g!」我打他。 他和我一样都笑了,走向天文社办轻掩的门扉,彷佛什麽都没发生过。「走吧。」於是我跟着走出那扇门,看了一眼社办原封不动的摆设,再悄悄扣上。 「下雨了。倾盆大雨。」我自言自语,像是梦呓。 「有带伞吗?」他大概听见了。 「啊......没有......」我想到中午还热到让人发疯,当然没带雨具来。 「走吧。」他打开伞,转身等待我走到伞下他为我留的位置。不知怎地,他的笑让我感觉回到从前,我们仍又矮又胖的那时候。 「谢啦。」 「谢P哦?你的K子怎麽皱巴巴的?」走着走着他说。 「你好好看路。」我又打他。 五、李奕呈吹法国号 我和镜中的自己对望,讶异於头发又长了,不才剪过而已吗?瞪大着双眼贴近,细看那双逐渐生分的眼眸:人的虹瞳是美得不可思议的艺术品,藏一个宇宙在里头。这段在一成不变之下却又充实、震荡的日子里,我的宇宙里也许有不知其数的星T孕育、自毁......眼前这位,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用食指碰触镜中人的,在起雾的镜面上一笔划下,毕竟无法握手。然後走出浴室。 睡前我都读床头那本现代诗集,一天一首。今天我念给德布西听,与其说我假装他听得懂,不如说我相信他听得懂;与其说我相信他听得懂,不如说,我怎麽知道他听不听得懂?诗里有一句我不太懂,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还来不及写自己的。 没错,这段期间理应是要一成不变的,越规律越好——云甯把吉他的弦拆掉了、佑廷把脸书帐号停掉了、我也决意不再回去社办,就算破例回去,也仅只於放书,我必定离那些小巧、g引人的各式望远镜或天T模型远远的......世界彷佛正慢慢萎缩,彷佛是我们自愿让它萎缩的,它愈来愈小,变得和我们三人一样大,他们俩就是我的世界。 我安於如此风平浪静。我们放学就去吃自助餐,吃完就走回自习室,一直念书到九点十点,再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看看天空、看看彼此、看看静默美好的一面。当一切都沉淀下来,心就相对变得澄澈,b较不会胡思乱想,我想我可能是夜行动物。 如果就这麽Si於安乐,也没有任何遗憾吧。 「一起去吧。」我说。 「你确定?」佑廷把今天上课用过的参考书都塞进书包。 「不然你要留我一个人在学校吗?」 「好吧,那你在校门口等,我去牵车。」 「嗯,待会见。」於是我们在走廊上分开了,我望大楼靠近校门那侧的楼梯口走去。放学的人cHa0拥挤,尤其在这个楼梯口,人龙就像制服蓝的胶状瀑布自台阶上方缓缓流泻,穿便服的学生在其中点缀着不同的颜sE。正当我要走进这座蓝sE胶状瀑布时,身穿素sE黑踢恤的管乐社长攫住我的目光,他和身边的一群人有说有笑地往我的楼层走下来。通常我们遇见对方都会打照面,但今天不知怎地我不太想,只是下意识地快步加入人群,避免被他瞧见。「他应该没看见我吧?」我心想。楼梯人这麽多,我的後脑勺也和大家一样,有什麽好辨认的?然後我只是配合大家的速度不疾不徐地动脚走着,脑子里也不继续去想任何事情了。 忽然有人点了一下我的肩头。有什麽惊动了我河清海晏的内心世界。那一点,就像一粒小石咚地掉进平静的灰sE湖面,以它为中心泛起涟漪,它向下沉落,直攻湖底。也许这一粒小石子有那麽点特别,也许它是陨石,厌倦了太空旅行。今天并不想费口舌、时间与任何人寒暄问暖,但我仍然挤出一丝善意笑容转过头去,看见管乐社长在我身後,他举起一只手,挥手说嗨。在湖彼岸,遥远山巅处,日出破晓。 「嗨。」我复制一次他的动作。他挤到我身边来,和我并肩而行,我心想:刚才和他有说有笑的那些同学去哪了? 「你剪头发了。」我观察一下他俐落的短发,接着笑笑地注视他,这次的笑容没有假装。他的木框眼镜有点脏。 「昨天剪的。」他拨弄了几下自己的头发,有点笨拙,却十分讨喜。 「我也打算要去剪,头发长了。」於是我把话题用光了。於是,yAn光把湖面照成一片金h。 我们沉默一些秒,互不交谈,就只是走着,他似乎也在酝酿话题。校门已不知不觉映入眼帘,我想着该和他说再见时,他却先开口:「你想考什麽系?」此时伴随齿轮声,佑廷牵着他的脚踏车从後方跟上我们,我被夹在俩人之间。 「走那麽快g嘛啦?」他一跟上便说,然後我看了他一眼,他也好奇地看了管乐社长一眼,然後那个问题就像是被丢进垃圾桶一样。 「我想考台大兽医系。」我说。 「好特别啊。」 「你呢?」 h柏宇顿了一下,不知在支支吾吾些什麽,等他说出口,我拼凑了一下才厘清那几个模糊的字是:「台大经济。」 「会很难考吗?我不太清楚一类的科系......」 「分数挺高的,是我们类组的前几志愿。」他无奈地回答。 「加油。」这是我想得到唯一的话。 「你也是。」佑廷在一旁默默走着,我发现三个人已经走出校门一小段路,悠哉地走着,一点也不像应届考生水深火热的样子。 「你待会要去哪里?」我问,盯着自己的鞋子一左一右走动。 「吃晚餐,然後去补习。」 「唔,那不是反方向吗......?」 「想说和你聊聊......就陪你走这段路吧。再见。」 「再见。」目送他往回走,我当下有些讶异,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来如何?其实事後也未曾想起来过,而我希望没有表达得太多。我只记得:管乐社长退出同学的圈子,跑来和我聊天,陪我走了一小段路。这实在难以预料不是?最後,还有一件事:他的第一志愿是台大经济系。 云甯病得很重,从她的苍白面sE、眼神涣散和被卫生纸磨到红肿的人中就看得出来,她要我们别靠她太近。 「这是今天的笔记。你这样子有办法念书吗?」佑廷满是担忧。 「不然我念不完啊......」说完,她的眼眶泛lAn。 「嘿......不要哭。多喝开水、按时吃药,很快就能康复的,我们就又能继续留晚自习了,好不好?」我边说边翻找书包里的面纸,递给她。有时候,我们就是需要别人像哄小孩子那样哄我们,有时候,那真的是唯一有效的法子了。 「还有,累了就不要勉强念下去,也不要熬夜。这些笔记你要借几天都没关系,我需要的时候可以跟小闵借。你早点休息就是,不哭了,不哭......」 「好......谢谢你们,你们真的对我很好......我会赶快好起来。」我觉得我们说的这些话只会让她哭得更惨,但不一样在於,那是喜极而泣。 「我们等你。」我r0u一r0u她的手,舍不得放。 「那......我们要回家了,你要保重喔!」佑廷说完,抿嘴、无助地望向我,我知道他不会催促的;云甯只是点点头,她还是在哭,Sh掉的脸颊上黏附几缕发丝。直到她呼x1平复下来,我才松开她的手,转身离开,在那之前我们又告别一次。 佑廷说他顺便载我回家,一路上我们没说什麽话,云甯卧病在床,因此我们的心情都糟透了,我头靠在他的背上,感到无力,乌云迅速遮蔽了湖上的yAn光。 「我会想像以後,上大学,我们搬出去住,合租一间小套房,一起挤在沙发上,电视上播的是我们在录影带出租店JiNg挑细选的作品,可能是一部用八毫米摄影机拍成的B级黑白片。」 「还没考学测就想到那麽远去了?」 「我们已经念了一整天的书,难得出来慢跑,也要继续烦恼学测?」 「你模拟考的范围念完了吗?」 「念得完才有鬼咧,你念完了?」 「大部分都快念完了,历地公我随便翻一翻还是可以考得很好啊;倒是英文根本烂得跟屎没两样......你到底为什麽英文会这麽好?」 「我不知道......我觉得只是刚好自己喜欢英文罢了,你读过英文版的《小王子》吗?」 「没有,现在也来不及了。不过你放心,学测前我一定可以把英文救起来的,勤能补拙是吧?」 「是是是,我们能不能换个话题?」 「你不觉得......跑在云甯旁边的nV生很可Ai吗?」 「你说乔予?」 「你说她的名字叫什麽?」 「何、乔、予,她们吉他社的公关。」 「你的人脉很广嘛!认识这麽多nV生!」佑廷轻轻撞我,他肌r0U发达,我正好相反,差点失去平衡摔跤。 「对不起,对不起。」眼看我踉跄,他说,不过那邪恶的灿笑使我感受不到任何歉意。 云甯和乔予恰好跑在我们对面的跑道,我们相连起来,就是所谓椭圆的短轴。自从她病瘥就提议每天放学先跑十圈再去吃晚餐,她说只有T育课的运动量是不足的,而且运动可以让人头脑「开机」,念书更有效率。很快地,放学慢跑成了我们的习惯,除非下雨,我们每天都去C场报到;何乔予会和云甯跑在一起,我当然是和佑廷,云甯说乔予开学就开始每天跑步了,我们算是加入了她的行列。 虽然现在一天没跑步就浑身不对劲,但有时候跑完,晚自习就忍不住打起瞌睡了。云甯总是把我丢人现眼的睡相记录在手机里,才肯让佑廷把我叫醒,她为这一系列的照片建立了一本相簿,还不准我偷看。 我蛮享受这种日子的,其实。只有书及两个小情人相伴,生活需要担心什麽?也许等到我们长大之後才会发现b国英数自社顾人怨的东西太多。但我除了历史以外都算喜欢,事实上,我喜欢晚自习的感觉,喜欢念书前在C场被秋风吹拂,喜欢念完自己预设进度的甜蜜的骄傲感,喜欢走出自习室,抬头欣赏校园的夜空,我太喜欢这一切了。高中三年级是如此单纯、可贵且迷人。 管乐社长再也没有坐过那个位子,但偶尔还是会出现在自习室。他大概也有地域X吧,固定坐在很远很远的对角线窗边位子,我们之间被一条水泥柱挡住,只有走动去装水或如厕,或晚自习结束要离开的时候才看得到他——总是戴着耳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不像我老望着外头放空。有时候看到他用功的模样,就觉得他是离理想很近的那种人,而我b较像是......除了作梦其他什麽都不会的人。 今天升旗,管乐队吹到国歌「一心一德」的时候,高音又不准了,接着不知为何《国旗歌》听起来摇摇yu坠、濒临解T,听得我礼拜二都替管乐队捏把冷汗。 「奕呈,你没有把学弟教好喔!」 「你看他们都不会吹。」一回到教室,那群男生开始揶揄他。 「哼,小号音准了,你们就拍手说不错;音不准或烙赛,就说人家素质低落,都给小号solo就饱啦,反正你们这些没文化素养的猩猩只听得到小号。我以前吹的是法国号好吗,小号吹爆g我P事阿?妈的,整天只会在那边讲什麽吹喇叭的秀下限。」他这次似乎真的生气了,没有人回嘴。奕呈拉开椅子坐下,拿出早修发下来的「7000单随堂测验第29回」开始埋头狂写,我瞟一眼那群黑猩猩,其中一只黑猩猩打了另一只的头,被打的正是出言惹毛李奕呈的黑猩猩。几个男生短暂议论了一番,纷纷坐回位子写考卷。 「听说小号很难。」我拍拍他,他立刻转过来,脸臭得像是不认得我,超像黑猩猩的。但只维持了一秒钟吧,臭脸马上就缓和了下来,他吞一口口水,接着慢条斯理地说:「是啊......虽然有人说法国号才是铜管里面最难学的,可是小号也不简单,声音又特别凸出。拜托,我们学弟大部分都是初学者欸,那些人就只会出一张嘴,那麽厉害的话他去吹。」 「有些话你得学会过滤啦,你生闷气惩罚自己,他们又不痛不痒。管乐队的价值不需要别人来定义。」我帮他五十肩按压,他只嗯了一声就提笔写起考卷了。 「小闵,嗯......你再这样按下去,我没办法专心念书......」过了一会他说。倒是我双手边按,脑子边背古文三十篇,背得出神,都忘了手没闲着。 「对了,我问你。」 「怎麽?」 「h柏宇......以前吹什麽乐器?为什麽我都没在台上看过他?」 「你怎麽会认识我们社长?」 「就,高二向你们借音响的时候是他和我接洽的。」 「他是打击,所以都站在乐队最後面,然後你知道的,他个子不是很高,哈哈哈!」 「那......他是不是有nV朋友?」 「啧,杨尚闵,g嘛?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李奕呈不仅转过身子,还笑了。 「没有,随口问问。」我阖起古文三十篇,拿出考卷,却发现我早就写完了,於是从书包cH0U出数学模拟试题,从选择题第一题开始做起。眼角余光瞥见奕呈仍然看着我。 「小闵?」 「g嘛?」我没有抬头,可是第一题的算式栏还是空白的。 「换你在生气罗?」 「我没有。你考卷写完了吗?我看是还没。」我重读题目第四次。 「你怎麽会觉得他有nV朋友?」 「我在自习室看到他们坐在一起。」 「短头发、没戴眼镜、标准乖乖牌的样子?」 「应该是吧。」我跳过,直接进入填充题。 「那是h柏宇他表妹,你这阿呆。」他戳一下我的脸颊就擎着空水壶站起身,顺便一把抓走我桌上那瓶轻飘飘的保温杯,动作很俐落。 六、佛洛依德在哪里 「如果,你十七岁,想的只是能不能上大学、不再是处男、尿尿可以一直线的话,你该是多麽幸福的小朋友啊!」 ——孟克柔 在梦里头,除了他们一张张鲜明的脸庞,四周都朦朦胧胧的,光线的颜sE和极为正式的服装让我有不祥的预感,眼前家人们一一着灯芯绒衣、皮带、西装K,自己却一身休闲。我来的时候面挂春光,止不住笑,像是经历了什麽快乐的事,意犹未尽,直到发现所有人都已到齐,就差我一个,我露出困惑的的神情,想弄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 小玟瞄了我一眼,立刻避开目光;我再往前走,爸爸用很不能理解的眼光看着我,走经过他,听见爸爸粗重的叹息,这令我相当不适;最後我来到母亲跟前,生平第一次见到她穿高跟鞋,她不敢置信地紧盯手机萤幕,萤幕上,讯息不断跳出,教人窒息,不知道为什麽。我不需近看就能知道那些文字的内容:那是咒语,念了就世界末日的咒语。 Ga0清楚状况之後,我竟异常地平淡以对,扫视过所有人还有其他我看不明白的人在场,我要走了,不管怎样我就是要走了。因为这一天已经来临,它不在我掌控之内。 你们没有资格审判我,但你们还是做了。 你们表面上安排了一个饯别的场合,眼神却处处赶我走。我根本不屑一顾,我可以自己离开。我不想听。我要走了,一、二、三。 我醒来,瞬间感到害怕、身旁虚空、感觉真的世界末日了。我就这麽僵坐在床的中央,一直维持着那古怪的姿态,T察世界末日的模样。忽然手指cH0U动,眼皮眨了一下,我很惊讶自己还能自由移动。 一切仍是原样,没有碎掉之类的。可是我的脑子似乎坠进了无底洞......g,总之我突然想哭了,我抱住笨蛋德布西,在床侧地板上歇斯底里哭个不停,好像做错事被责骂的小孩子。「我该怎麽做?」这世界烂透了,我的肚子快饿扁了。 「说吧,什麽事?」她走来并且递一罐阿华田给我,果然还是温热的。 「怎麽了吗?」我拉开铝环,努力若无其事地啜一小口。 「少来,你有事。」她把一只手搭在我肩膀,自顾自喝了起来。 「烦哪,学测前来这出......」那是发自内心柔弱的呐喊。我放弃,无力地凭栏观望球场上腾跃的人影。 云甯没有搭话,只是和我凝视着相同的地方,浅浅地笑着。她时时刻刻都在——需要她的时候,不需要她的时候,需要我的时候——结果我又想哭了,一GU载满了安全感的暖流淌进我内心的小小世界,恒定了那儿的温度,我想放弃竭尽气力的掩饰。佑廷的身影倏然模糊、闪烁了起来,我咬紧嘴唇忍住疯狂漫开、来势汹汹的情绪,徒劳无功而已。「好吧,只要你想说,随时都能告诉我。」 「喂!给我回来,你很故意欸。」我放任自己哭成一只丑八怪了。 「我们三个怎麽都那麽Ai哭咧?真是物以类聚呢。」她走过来一把抱住我,为我阻挡住世上最猛烈无情的Pa0火。 「这并非是无可避免,你有很多条路可走。」 「如果是预知梦就惨了,知道为什麽吗?我的预知梦一向神准,前阵子才梦到学测74级分而已。」我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哈哈哈......开始说笑了呢!」她跟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希望你不要再被它困扰,不会再为它难过,也别再胡思乱想了好吗?想云甯就好。」云甯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却还是那麽动人。 「每次想到,就会难过,」我看着她,帮她把不听话的发丝拨乱反正。「但我会尽力不去想。」 有那麽一刹那,我们似乎真的是情侣。 倒数的日子,每个人都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填补,大家卯足全力在冲刺,难得一个班级的心能够凝聚在一起;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只觉彼此之间相隔如此遥远。我明白:我们三人是不可能迈向同班的第三个年头,甚至有可能......念三所不同的大学。只好把握当下,努力地陪伴彼此,讨论功课、放学慢跑、就连假日都相约早起,哪敢奢望自然醒? 有时候走廊上或楼梯间,撞见那平凡的管乐社长,彼此一句问候脱口而出,我便充满了能量,这就是生活中的糖分吧;慢跑时听见的从管乐社办飘到C场的小鼓声渐渐消失了,随着大考的倒数,减少为一个礼拜只能听到一两次。简佑廷、张云甯、h柏宇和杨尚闵,我某段无法忘怀的日子的组成。 恶梦也总会有,有些像连续剧般一口气上演好几天,有些毫无关联。尽管无害,它们很难习以为常,如果最後犹释不了怀,说出来给他们俩听也能好很多。 德布西最近不免对自己的主人感到奇怪,因为他越来越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下床,到院子里溜搭,如果德布西同样睡不着就会尾随跟去。当我在夜空下伸展,他在藏匿有许多蟋蟀的草地上翻来覆去。不过,记得有一遭,我一如往常和德布西在院子里找乐子,那时已经午夜十二点多。我注意到草地上那一小点橘红sE火光,走过去蹲下近看,是一根甫丢弃不久、尚未熄灭的香菸,被晚风吹得一闪一闪的。我把它小心翼翼拾起,在月下藉微弱的光且读印在上头的字母。我没有想太多,也没有进行推理,老实说,我没什麽感觉,我把菸踩熄後步履蹒跚地走回床上睡个半Si。 七、大风吹 「学测开始了,学测结束了。」 ——吴柏陞 「等等......感觉很多人......」我停下脚步,不安地朝建筑物内窥探。 「怕什麽啦,杨同学。」说完佑廷就拉起我的手,带我走进去。 第一次踏进LiveHouse,这里的一切都很新鲜。演出正在进行。展演空间一端是舞台,另一端是吧台,吧台上方黑板用粉笔写满琳琅满目的无酒JiNg饮料。我的心情有点激动,东张西望的,好像梦游仙境的Ai丽丝;同样是第一次来,佑廷显得冷静多了,不知他是否故作镇定,彷若这是他家,我是访客,他领着我到处参观。角落站着一位身穿黑sE工作服的吉他社学弟,手上抱着一叠待发的节目单,於是我们向他要了两张。 「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现在进行中的是哪一首?」佑廷问那位学弟。 「呃,现在是S.R.S的〈Sometimes〉。」他很热心地回答,好像已经在那儿站了整个下午,难得帮上一点不一样的忙。 「谢谢!」 「等一下会有你的表演吗?」我问他。 「没有啦......我明年才是当家届。」他笑眯眯地,似乎对这麽一问感到害羞。 「好吧,期待明年看到你!」 我们朝吧台走去,点了两杯水果N昔。 「什麽时候才轮到云甯?」他x1一口蓝莓N昔。 「人都来了,就慢慢听吧。」台上的学弟一唱完,听众席掌声雷动,夹杂疏落的尖呼声。 「接下来呢......这次成发我们邀请了两位神秘嘉宾。」唱〈Sometimes〉的那位学弟用麦克风说,我这才发现节目单上〈Sometimes〉的下一首歌歌名和演出者都被打上问号。当我在晦暝的灯光下寻找云甯的名字,一阵更加轰然热烈的喝采爆发,让我不禁跟着抬头。 「佑廷,不要再喝了,你看!」我感觉浑身沸腾。 掌声一直响,等到表演者在台上的木椅坐下都丝毫没有变小,他们各自轻轻地拨了几声吉他,男生才摘下脚架上的麦克风说话,整个空间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大家好,我是三字头的吉他社社长:陆修铨,」他本来要继续讲下去,却被一波短小的欢呼声打断。「我今年高三。坐在我左手边的是我们校园民歌大赛最佳人气奖得主。」 「大家好,我是张云甯。」云甯穿着社服,绑了马尾,下半身是运动服长K,我们去夜市那天,她也是这样穿。 我可能神游了,和那悠扬响起的前奏之间彷佛隔了一道薄膜,而思绪回来的时候我又是那麽地惊慌失措。 「在结束前他就已经开始了奔跑握着解渴的药去表达感觉上的需要总是思考什麽不必得到我们并不拥抱我们并不拥抱我们并不拥抱我们并不拥抱保留你的骄傲遗憾然後微笑」 「你想挤到前排去听吗?」佑廷在我耳边说。 「不,这儿很好。」我牵住他的手。 我们在後台找到云甯的时候,她只身坐在剧场工作人员专用的楼梯间,若有所思地望着陆修铨在出口那头被粉丝簇拥,她就坐在那儿看着他轮流和每个人合照,像演出完毕的例行公事。 「可以和你要签名吗?」佑廷走到她一旁坐下。一看见我们,她的脸上就浮现出惊喜的笑容。 「你们来了!」她g住他的手臂,伸出另一只手把我也拉了过去。 「真想听你们再合唱一首。」我说,只见她低下头没有回答,似乎有些茫然,那一抹浅浅的微笑复杂了起来。接着她把目光投到陆修铨那里。於是我有种说错话的感觉。 「累哪!」她恢复我熟稔的语气。「我的金嗓需要滋养。」 「你们为了这首歌练很久吗?」我好奇地问。 「我们很久以前就练过这首歌了,所以并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准备,那时候只差把以前的感觉找出来就行了。这可是我们的成名曲。」 「陆修铨弹得还不错呢!」佑廷朝他看去。 「他的音乐很有灵魂,但他就是......难配合了点。」 「不好相处吗?」我不太明白。 「不是,他人很好,但......我不知道该怎麽讲,他好像没有我想像中那麽需要我。」 「但我相信这首歌没有你就唱不起来。」 「你是指张悬那一首吗?」她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你自己知道。」然後她跟着我一起笑出声,依偎在我怀里。 已经是寒假了,考完学测那天,佑廷在大考中心公布标准解答的第一时间就把五科都对完了,而我和云甯则始终不晓得喜欢吃牛r0U面、大卤面、咖哩饭和排骨饭的小明有几种午餐计画。那天,我杵在试场校门,一家子又一家子的考生与他们的亲人从我两边步过,迎向各自未来的烦恼。我一直等,等到校园空得只剩下静谧,才走去社办。我清点所有学测复习讲义,几乎要把置物格清空,然後抱着那一叠从x口堆到下巴的树木屍T一步一脚地咬牙撑到公车站牌。候车的二十分钟里,我徒然痴痴地看云,觉得自己b它们还要飘然。 於是生活似乎被掏空了。好像只冲刺了那麽一下子,一切都结束了,只有结束,没有开始。 我们用一种极不笃定的步调品嚐劫後的假期,去新开的早午餐店、无节制地看电影、去美术馆、去美术馆旁的春水堂......我在二手书店里耽溺於文学、佑廷考到摩托车驾照、到了寒假最後一周,我们都收到云甯寄来的吉他社成发邀请函,在那之前,我感觉一切正悄悄蜕变,我拿捏不住,我好讨厌改变。 从来不知道,寒假後返校才是最兵荒马乱的lAn觞。相较於学测,二阶的备审、面试、笔试准备起来是如此耗弱心神,原来这才是重头戏。我们一面埋头苦g,不得不抱持六个志愿都落榜的最坏打算之余,更要疲於应付段考。高一二的时候,我们从没预料过自己也沦落为需要计算毕业学分门槛的那一群。 我发现升学从不只是念书那麽快乐而已。我们成为分数选材的职业玩家,在这病态的升学T制下,时时刻刻都充满了不该我们来承受的高度不确定X,充满疯子与绝望,几家欢乐几家愁。 饭桌上,这番唇枪舌战配不上无印良品的木碗盛装薏仁紫米粥。 「为什麽不能去?民宿和船票我们都订好了!」大人的善变、苟且、偏安,是我最唾弃的事。我尽可能按捺怒火,并像个演说家字正腔圆,节奏拿捏得宜。 「连假待在家就好了,我拜托你。」她把原本舀满甜粥正要送进嘴里的木匙几乎丢回碗里,我不禁纳闷:她努力在把我培养成有家教的孩子,难道没有留一丁点家教给自己吗? 「你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否则我不接受你的要求。」我的原则那麽清楚,洗耳恭听,大发慈悲,那麽尊重。 「我为什麽要帮你洗衣服?我为什麽要煮饭给你吃?你给我一个理由嘛!」天哪,又是那副皱眉,每次她皱眉,就会完全无视辩论赛的规则,放弃文明式谈判。 我很想回她「把猪养肥当然是要宰来吃」,但是我没有。我泰然自若地说:「每次你们大人讲不过,就用我是你爹我是你娘那招来打压小孩,这样的家庭实在不可取。」 话一说完,妈便拍桌起立,玻璃杯像子弹飞快地砸在我面前,清脆晶莹的叮当声和打击乐器一样梦幻,浓郁的豆浆以诡丽的不规则状翩翩起舞,彷佛象徵着胜利,溅满整个燥燠厨房。yAn光投在空气中四S的碎玻璃上,折出童话般的光彩,然後我的脚底隐约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豆浆在桌缘形成一道道涓涓细流向下滴漏,看着不由自主地想到泌Ye作用。 我六神无主地欣赏这幅唯美画面,然而面无表情之下我大概也被b得失去理智了,我想,在沉闷的日常中办个派对也无妨,我妈就是东道主。於是双手各拿起自己和小玟的杯子,我以掷躲避球的力道朝对面砸去,它们低空飞过桌面,同时在我妈背後的落地窗上绽放,像两朵厌世极了的白sE烟花。我猜派对正式开始了吧。 「尚闵。」不知道爸爸是在什麽时候出现在身後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那玩意儿的,他呼唤我的语调既柔软又严厉。我平静地回首,只见硕大的bAng球棍毫不犹豫一记落下,我便陷入了幸福的沉睡。确实好久没有睡得如此香甜了,梦中隐约记得父亲挥bAng当下的脸庞...... 每次家里有电器故障,叫他来修的时候;或房间出现蟑螂,要他来抓的时候;或妈给他看小玟的成绩单,而小玟乖乖地站在一旁静候评语的时候,那表情就会出现在他脸庞——坚毅、无怨无悔、注入了满满的父Ai。 教室里沸沸扬扬的,我不愿惊扰任何同学,所以选择由後门进入。大家分割成一小撮、一小撮的小团T,各自用手机查着榜单,不时会有看见自己录取的人高声欢呼,引来全班瞩目,要求请客;而在Y暗的角落里,传来哽咽的低语,紧接着是安慰的声音;然而,他们不属於任何一群。我发现佑廷和云甯都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得好好的,也没有用手机查榜,桌面上取而代之的是参考书和铅笔盒。 我经由他们之间的狭道,避开地板上零星散落的书包、水壶、篮球等杂物,来到佑廷身旁,同时思索着我要说些什麽,但我也许只是想看看他们。 「啊!小兽医整个早上都跑去哪了?」他见是我,便放下纸上奔腾的铅笔,狠狠揍了我的大腿一下。 「小兽医?」我一时卡住,不明所以。 「对啊,这位正取生装什麽傻?」坐在佑廷左前方的她显然听得一清二楚,知道是我,似乎也顾不得钻研到一半的课文,迫不及待地别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如此灿烂和煦。 「可是......网站上说中午才会公布。」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的我就这麽莫名其妙被宣布正取了,我便错愕地僵在原地,脑袋的神经回路一时全打结在一块儿,反应不过来。我知道他们是不会骗我的;好笑的是,我的心里一直有道回音坚持着「网站上写中午才会公布」这件事。 「所以你这Si小孩前三节课都躲去哪了?害我们想说声恭喜都找不到人,就只能和你的书包说恭喜了。」佑廷说。 早自习的时候,我问班导能否独自出去走走,她便答应了,反正依照登时的心理状态,y要留我在教室我也没办法听课,我一心只想出去透透气。我走过苦楝和毛欅,浮游过排球场、办公大楼,来到音乐教室後方,那里有成排成荫的槭树,在玩捉迷藏被佑廷抓到的那处小草地上躺着,耳根子让鸟啭来涤洗,一路洗进脑子里,被晒温的土壤像是我的棺材,此时「天清气朗,惠风和畅。」 我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笑靥。 「怎麽了?」云甯问道,面露期待。他们俩似乎很享受这种时刻。 「我最近总是日有愁思,夜有噩梦,过得一塌糊涂。我变得很强迫症,常跟家人起口角,我变成一只刺蝟。昨天还梦到我爸拿球bAng砸我,他那麽慈蔼,从小没有打过我,更不会拿球bAng砸我......我早上没办法上课,心里彷佛犯洪荒,所以出去晃晃......可是此刻,我忽然觉得今天终於没那麽糟了。」 「我昨天也彻夜未眠哪,虽然老早就开始准备指考了,可是心却有一小部分似乎不到放榜那刻不会轻易Si去,於是变得喜欢偷闲、耍赖,y是要把一只脚踏进那不属於我的准大学生生活。我不是要找什麽藉口。总之,从今天开始,我终於能够不被外物或内在因素左右了思绪,我要再冲一波,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还有云甯陪我呢。」他说。 「小闵,等我们吧,我们会全力以赴的,没有坚持到最後是不会放弃的。我想我们都是那种认真在过活的人,最重要的是,大学我一定要去找你,因为在这残破不堪的世界里,我们都互相需要着。」云甯说。 八、男主角 「你可知道对我做过什麽最残忍? 就是你狠狠把我一夜之间变成了大人。」 ——林宥嘉〈天真有邪〉 结果佑廷去报名指考冲刺的补习班了,至於云甯,我每天还是去自习室陪她念书。其实三年级下学期的进度颇难的,却又是大学前相当重要的衔接课程,一点也不能马虎,就算是身为准大学生的我也得花不少时间念完,偏偏很多不能了解的人老说我们可以放暑假了之类的话,实在是很奇怪的事。 礼拜五,晚自习才刚结束,我们打算牵着脚踏车走回家,虚度一些时光。晚上十点钟的市郊已经没什麽车子,金hsE的街灯、婆娑起舞的栾树、空荡的长椅和我们映在柏油路面上的影子构成诗意的光景。这种路,一个人走会寂寞;两个人走,寂寥却是私房心事最完美的衬景,此刻我希望它漫长得走不完,我们就能不止谈天说地下去。刘墉先生这麽写过新宿的夜晚:「夜总是最软的,适於用手来行走,用皮肤来呼x1,用耳朵来观看。」想到以後去台北念书,大概很少能夜游在如此静谧怡人的乡径了吧? 我们才刚聊完关於大学想做的事,现在两人都默不作声,让和着青草气味的风替我们说话。路是笔直的,我尝试关掉眼睛,「用耳朵来观看」,听见了我最喜欢的,希望永远不要从地球上消失的声音:蟋蟀纯真无邪的共鸣。 「嘿,那是彩盐吗?」云甯指着我书包拉链上绑着的只有几公分长的玻璃罐,那是个圆柱状的玻璃罐,瓶口用软木塞拴着,罐子内装满橙sE、浅绿sE和天空蓝三种颜sE的彩盐,每种颜sE之间又使用白sE原盐分层。 「是阿。」说完我也凝睇它片刻。 「佑廷书包上也绑了一瓶,但我竟然现在才发现你的书包上也有一个!它看起来有种......芒芭柳的感觉。」 「什麽嘛!亏你想得到......好吧,我承认是有点像芒芭柳。」 「哈哈!虽说是芒芭柳,它的确挺美的。」 「嗯,但我很少背这个书包就是了。」 「印象中,佑廷的盐罐长得不一样。」 「是不一样。」 「所以这是你自己做的罗?」 「嗯......不是。」我让盐罐在指尖旋转,罐子里一些回忆被拧出来。「这是佑廷做的。」 疲累的极致反而是辗转反侧,例如今夜。他蹑手蹑脚地小跳着,小心不去吵醒另外两位鼾声连天的室友,接着掀开帐篷,头也不回地踏出去。就在掀开的时候,户外有光线洒进来;当帘幕轻轻盖上,睡袋上的夜光随之蒸发。我又复制一次他的动作,身子探出帐篷那刻,先前已经观测了五个钟头的夜空依旧令我叹为观止,怎麽也看不腻。平时在家一眼就能辨认的北斗七星和夏季大三角,此时我却找不到,因为眼前数以千计的星子彷佛带有生命一般地闪动着,它们太多了,多到我无法呼x1,我感觉天地并非上与下的概念,而是天包覆了地,只是,包覆了天的又是什麽呢?尤达是否在某个深处挥斩光剑?虽然他以圆寂......噢!那他便是其中一颗注视我的星子。 皎月当空,我们从山上,可以看见远方的海洋,波光潋灩,我想走在那银纹上。 脖子好酸。 「小闵,给你。」他从不远处走回来。我猜他脖子也酸了。 「啧,简佑廷你竟然偷带酒!」但我还是拿了。 「难得出来玩,当然要带阿,把你这乖小孩灌醉好了。」他席草地而坐,我直接仰躺,睡着就算了。 看看星星,也看看他的背影,看不到他的眼睛,看不到他的心事,看不到他有没有在喝啤酒我没有喝,再看看星星。换他也躺下来,这次看到鼻形和嘴唇的外廓。 「在想什麽呢?」我不确定他是真的想知道。 「你知道吗?其实我很佩服你。」 「有什麽好佩服的?」 「你从台北回来,变得跟小时候判若两人了,你不再是到哪儿都黏着我不放,很少说话的那个简佑廷。你勇於表达自己的想法,你常常是班级事务的决策者,你能为自己负责,同时乐於助人。升高二的时候,你跟学长姐说你想选社长,而我呢?我怕没有时间忙社团,我怕承受不住大g的压力,我犹疑不决,我也觉得自己应该无法和你竞争。」 「我从来不知道你也想当社长......」 「不,我很庆幸是你当社长。你把社团经营得很好,也很照顾大家,尤其,你很照顾我,我常因为那些事、那些梦,很狼狈不堪、很不对劲,你会放下公务来陪我,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对於你太贪心了。」 「你是白痴吗?今天就算我不是社长,还是会这样照顾你好吗。当社长的这一年来,很多事情如果没有你的帮忙,而一意孤行的话,恐怕我早就Ga0砸了......你记得迎新吗?」 「迎新怎样?」 「有麦克风却没有音响岂不是很好笑?」 「噢,那一次阿......前一天我跑去管乐社借嘛。那只是小事啦。」 「还有阿,我每次在大型活动前都会紧张,特别是要跟外校合作时,很多话只能对你说。你可能不知道你的鼓励对我有多大的帮助。」 「所以,当社长,压力真的会很大喔?」 「废话!」 「那怎麽办?」 「就算到了今年的压轴活动:为期两天一夜的小观,我仍在m0索社长的意义。」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走过来吗?」 「嗯。」 我知道山姆是不能替佛罗多分担魔戒的沉重的。 「辛苦你了,佑廷,真的很谢谢你......」 「唉......要升高三了呢,好快。就要迎接下一个挑战。」 「噢,别提醒我我们就要开始拚学测了,我还没进过自习室咧!想到要跟不认识的同学共处一室念书就好可怕。」 「走阿,我陪你,暑假一起去,找云甯一起去。」 「一言为定。」 「小闵,你有想过......要念什麽科系吗?」我发现,从小到大,我们都未曾谈论过这个话题。 「当初选择念普高,就是因为志向没有很明确。约莫是在高一寒假的时候吧,我渐渐萌生出考兽医系的念头。」 「我想到德布西。」 「他确实是很大的因素。」 「他还好吗?」 「他很久没看到你了,所以很想你。」 「哈哈哈......我暑假再去你家抱抱他。」 「那,你的理想科系呢?」 「我吗?我想考台大财经。」 「对了,思斈呢?」 「她想读政大的商学院,至於哪个科系,她还在考虑。」 「政大跟台大不远哪!好好加油,到时候你就可以去台北找她了。」 「......小闵,我们上礼拜......分手了。」我感觉他说出来之前x1饱了气。 我转过去看他,只看得到那平静的侧脸。这一个礼拜以来他都是这麽平静,不和人打闹,只是静静地坐在位子上,敲着键盘打小观企划书、开会议程和家长同意书。他总是用自己的温度关心着我们,但是在他需要关心的时刻,我却没有像他能看穿我的伪装、我的筑墙,觉察他的异常平静,到他的身边去把温度回馈给他。想到这里,星光不再美丽,月亮也显得哀戚。 「为什麽会分手?」云甯问。 「我没有问他,我猜是各自有各自的理想吧,不愿误了彼此的前程,所以选择在升高三的暑假前。我也没有问他是谁提分手的。」 「佑廷他......是个很贴心的人,对思斈也很专情。很难再找到像他那样能制造小感动的人了。」 「是阿。」我会心一笑。 「从国中快毕业时在一起到现在,两年了。我原本还以为会更久呢......」 「刚开始,我们都以为会到永远,然後事情就艰难了起来不是吗?」 「至少我们都能定下心来读书了。我只希望她能够快快乐乐的,然後上心目中的大学。还有,你一定可以考上兽医系的。」 「你也是,你是个很bAng的人。认识你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不要这麽r0U麻好不好?靠北,你的手好冰,会冷吗?」他的手不经意碰到我的。 「我也不知道怎麽会这样阿,手脚很容易变冰,明明不觉得冷。每天睡觉都是。我爸说是末梢血Ye循环不良,也许我是x1血鬼吧。」我无奈又打趣地笑笑。 「手给我。」他用右手握住我的左手。 一GU像电流的感觉瞬间流遍全身,使我心跳加速,他的手会感觉到我的脉搏吗?想着就令人害臊。 「我们聊真久。」他说,手紧紧牵着。 「也好久没有聊了。」 「会不会累?」 「累Si了。」 「我也是。」废话,他是总召,怎麽可能不累? 「佑廷?」 「g嘛?」 「可不可以......抱一下?」 「你真的很烦耶。过来。」他一把拉住我摆放x前的手,一个翻身我就躺在他身上,面对面,被他的呼x1起伏又抬高又放下。如此暧昧的姿态,我们眼睛太近,鼻子已经碰在一起,嘴唇也几乎要...... 「我是男生。」我提醒他。 「有差吗?」他的手轻轻游过我背颈,将我温柔搂抱,当我的手随兴地微抵他肩胛。 我感觉浑身发烫,我感觉他的嘴唇好软......淡淡的酒味,他乍看之下挺帅的,瞬间的Ai情感觉......我贪心地想把这些全都牢牢记住,或许镌刻在无垠星幕某一处,成为只有我们能找到的时空标记。 就这样在草地上吻了好久。我不情愿地缓缓离开他Sh润的唇,霎时发出「啵」的声响,他腼腆地笑了,我没看过他这种可Ai的模样。细察他的面容,目光最後流转到灵魂之窗,我想起他说过我曾经是他的恒星,他的生活都绕着我转;想到我们十七岁了,不再是那两个白白胖胖的小萝卜头,如今略懂了几分Ai情的滋味。 「第二天的行程是下山到海边去,我们参观了一座观光盐场,就是在那里,佑廷把这罐彩盐送给我,我也帮他做了一个。」我注视着被云甯说像芒芭柳的盐罐,想到佑廷也说过这像芒芭柳。甜美的记忆让我不禁傻笑。 「後来呢?你们在一起了?」她问,脚踏车的链子声规律地持续着。 「没有。」 「为什麽?」 「他喜欢的是nV生。」 下个路口右转直走就到我家了。 「你想继续吗?」他眼神慵懒。 「你知道我喜欢男生。」我有气无力。 「你知道我喜欢nV生。」他说。 於是我又附上他的唇。 「後来,都升高三了。少了社团的羁绊,你和佑廷几乎是我生活的全部了,直到现在,眼看就要毕业,都还是我生活的全部。」有些话只能在这样纯净的夜里说。 我们转弯,进入我家所在的巷弄。 「云甯,你知道为什麽我常常生佑廷的气吗?」 「我想是因为......你总是知道他能做得更好吧。」 「而且我怕他变得像我一样。」 「别这麽说。小闵,你看着我。」云甯看起来有点生气。 「每个人都背着自己的故事,在许多事情上,我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可是当你知道你对我而言有多麽重要,你丝毫不必为那些自己无力改变的事情感到羞耻。我们彼此需要。嘿,别忘了,那些要被安乐Si的流浪狗、非洲的大象,都需要你。」 我沉默不语,家近在咫尺,尽管刻意绕远路,最後我们还是走到了。 「云甯,进门之前,我想问你,你最近还好吗?」 「我吗......?」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会儿,她惯於使用JiNg准的造句,「还行,很忙碌!」说完,她微微侧倾身子,踮起双脚脚尖,彷佛一支排舞的结尾,咬咬下唇笑了。我也就放心地结束这一天了。 九、梦终点 「我们如果在梦中害怕强盗,强盗的确是想像的--但是恐惧则是千真万确的。」 --佛洛伊德〈梦的解析〉 下水前我总是不先淋浴,就嫌那水太冷。坐在第五水道起点岸上,让双脚适应池温後,我手撑抵地板,把自己推进向前。当T0NgbU离开米白sE瓷砖的瞬间,身T整个浸入水中,失足跌进去似的,引来救生员一丝瞩目。也许是位於学校最偏僻角落的缘故,放学来使用游泳池的同学很少,正合我意了。水质澄澈,池底正中央以彩sE磁砖铺砌而成的校徽清晰易见,伴随波光闪动,感觉摆一摆手就能将它抹掉。 最喜欢游蛙式,优雅地踢着水,是最接近自然的游法,划水的手姿彷佛要一探前方究竟,颇有冒险的想像和JiNg神,以快活自得的节奏挺进,如何做没有人规定,怎麽舒服怎麽游。自由式累人,手脚并用,且平浮水面上,背脊总在风吹过时传来一GU寒意,身T正面泡在水里的部分则始终暖和。但b不上蛙式,浑身沉在池中,有更多包覆感。再也没有b水更柔软大肚的存在了。而我习惯蛙式与自由式交替练习,以两趟为单位,今天的目标是一千公尺,来回共十趟。 行道树的小白花飘落在露天泳池池面,换气的时候能嗅到那阵阵馨芳,再次潜入即开始期待下次换气的惊喜;游着游着,听见王菲的歌曲隔墙响起,大概是那个专卖回头书二手书的摊贩摆出来营业了吧,播完〈你喜欢不如我喜欢〉,又播许美静的〈只是这人生〉,播完许美静,竟是〈绿岛小夜曲〉,这次却听不出翻唱者是谁。索X在水中翻了身,从自由式切换到仰式,摘掉蛙镜,朝蓝天白云狂喘,夹带细微的SHeNY1N,只留脚丫子小碎步地踢水。六月放学时分骄yAn仍旧刺眼,使我睁不开。人很少,第五水道被我独占,於是闭起眼睛继续仰漂,反正不怕撞到别人。 我心想,假如现在有一架摄影机从正上方拍下,画面定是很唯美。泳池中段可以近距离观察到学生宿舍。想到听说管乐社长住宿,我在漂到那特定区域时朝宿舍别过头去,只看得见三四楼的两间寝室窗口,其中一扇敞开着,却没打灯亦无人影。就要毕业了,毕业後是否会再相见呢?宿舍又被围墙给遮断,心情不由得跟着沮丧起来,我再度把眼睛阖上,脚放弃踏水,像是没电,漂着。 「蹦。」顶到他的同时,他轻轻叫了一下,毫无惊吓意味。 「奕呈?」戴着泳帽和蛙镜实在很难认人,加上我是颠倒看他的五官。 「没想到你也会来游泳阿?」奕呈捧住我腮帮子,让我头顶着他腹部,当他屈身弯下腰和我说话时,几滴水珠沿他鬓发滑落,滴在我鼻尖,害我反SX地眨了眨。「噢,抱歉......」他调皮地笑笑。 「没关系......两天一次吧,天气好才会来。你常常来吗?」 「几乎每天。但为什麽我之前都没发现你阿?」 「我最近才开始。」 「这样阿......话说你刚刚是打算漂到哪里去呢?」他边说边托住我两颊慢慢移动,他在水中倒退行走,我被拉着漂浮。 「我在休息。」 「太好了,我也正想休息。」然後我们开始在第五水道上流浪。 奕呈告诉我许多管乐社的趣事,例如在他们一次三个钟头的团练当中,前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呼x1练习,x1、吐、x1、吐......,做做伸展C,乐器搁在一旁;中间三分之一用来热嘴:调音sE、对音准,然後是音阶之类的基本练习,好像有一本叫做「秋山」的谱吧;等到最後一小时才开始练合奏曲...... 「那你们天文社呢?都在看星星吗?」 「好像真的只有看星星......」 「会去山上野宿吗?」 「会呀!」 「真好。」 「管乐社感觉也不错。」 「你懂星座吗?」 「你是指辨认星座吗?」 「不是。命理那方面的。」 「你该不会以为天文社办有水晶球吧......?」 「至少懂得分析一个人的X格吧,或两个人适不适合在一起什麽的。」 「你想要我分析你跟谁阿,奕呈?」 「才没有咧。」 「嗯,所以这个腹肌是吹法国号练出来的罗?」我好奇地戳戳奕呈肚子,平常穿制服都看不出来。 「不要戳,会痒啦!......游蝶式练出来的吧。」 「你会游蝶式?」 「你想学吗?」 「佑廷说,他指考完要教我。」 「唉,柏宇也要指考。」 「是吗?」 「小闵,是不是再怎麽亲近的两人,也会被学测和指考分作两堤呢?」 游自由式的少年脚一踢,人已不见踪影,徒留水中一丛晶莹剔透的微小气泡,美极了,但泡泡很快地接触天际消失了。真希望自己也能够在别人生命里留下那样的东西,就像人游走了,在yAn光照S下闪耀的泡泡还在。 国中同学说过,我的磁场总是x1引着良善正直者。似乎果真是如此,而我觉得相遇的都能够是好人,为极其幸运之事。 然而我们在某些方面又为何要轻视自己呢?我们是「b较快乐一点的那种悲剧」吗? 想到一些梦想,想去非洲、想去热带雨林、想在太空写作、也想一直待在某些人身边,这些梦想,不可能实现的有哪些呢? 我游着自由式,以不会感到疲累的速度前进。今天是六月十二号星期一,我在这儿游泳的最後一天,剩六个小时就要结束了。 奕呈和我换好衣服步出游泳池,朝校门口走去,我们横越过C场,排球队正在练习,穿十四号球衣的学弟汗流浃背,叼着哨子,负责发球,其他社员排成一直线轮流接球,打完的人就退到队伍最後。甫从云朵背後探头的太yAn在十四号球衣学弟颈部反S出白金sE光芒。我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想要的所有东西都那麽相像:都是一种从现实的逃离。 「小闵,你怎麽走那麽慢?不舒服喔......?」 我将目光自十四号球衣学弟身上移开,看向他。一道风袭来,吹过我们Sh漉漉的发间,从中带走一些负面情绪。 「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有什麽地方可去。」 「小闵,醒醒。」他一摇我肩膀我就醒了。第一眼便见到他深邃的双眸,如此耐看,矩形镜框赋予他一GU书卷气。这是一个在乎我的人,尽管他不对我多笑。而他也明白:我能谅解他的不苟言笑,我是唯一愿意和他交换灵魂或人生的那个。 我喜欢自己房间以白sE为基调的装潢,此刻却觉得过於晃白了。他用手指顺我的头发,耐心等待我神志完全清醒,没什麽表情变化。我发现他纯白的衣服几乎融入背景,日光灯映在他吹弹可破的肌肤,反S似的,显得有些刺眼。一切都太亮了。 「先把灯关掉。」我说。 「那你不能赖床。」他起身,走向墙头的开关。灯熄了,整个房间只剩下卯时晨光柔和的亮度,我感觉很平静。 「爸妈......还有小玟......他们呢?」 「都走了。」我彻底醒了。 「他们会痛吗?」 他摇摇头。「德布西也离开了。」 我随即环顾四处,是的,早已没了三sE猫的踪影,但我想我很难去习惯早上醒来看不到德布西趴在x前被单或书桌上这件事。不知为何,他一唤出牠的名字,想哭的冲动就在我T内爆发了。我的脸孔开始狰狞,不喜欢被看见哭泣的丑陋模样,赶紧拥他入怀。明明是我们俩策划好要做的,想不到我仍然伤心yu绝。德布西早上在我起床後总是叫个没完,牠肚子饿了,要吃早餐;牠不是Ai撒娇的猫,十分狡黠,与其说我养牠,我倒觉得b较像牠来照顾我。 「你为牠注S了氯化钾吗?」 「嗯,牠是老猫了,不太会反抗。」 「......那麽,我就只有你了。」 他没有多说什麽,一只手伸进我的衣服里,从腹部游走到x膛,他的发香飘散在空气里,令人放松。 窗外雨声渐大,很快盖过我们喘息。就在他要褪去上身衣物之际,远方传来警笛鸣响。不只一辆警车,正往这儿驶近,是来抓我们的。 「该走了!」他把脱到一半的衣服穿回去,走到窗前,我跟在他身後,透过窗帘隙缝俯瞰雾蒙蒙的农田和家里那片即将荒废的小菜圃,门口已经停着两辆警车,红蓝sE的警灯在雨中相互辉映着。他带我冲下楼,忽然有人按电铃。 「有後门。」我镇定地说。 「先走,在山上的公园等我。」 「你g嘛阿?」我忍不住提高音量,有不祥的预感。 「快走,走就对了!」他转身望前廊跑去,我则朝反方向逃逸,排闼即是占尽视野的山岚、雨雾。警笛依旧,我只能选择继续奔逃。 一夕,我把自身所有洒向虚无的夜空,宣告人间失格。还能去哪里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场梦里,我犯下滔天大罪。 十、第三张卡片 「再见。」......又见面了! 「再见。」......又见面了! 「再见。」......又见面了! 如果这就是「分离」的意义 我喜欢分离 ——林婉瑜〈小王子的第五个星球〉 CecileMcLorin的〈St.LouisGal〉响起,那是她西元2013年发行的专辑《WomanChild》的第一首。我一听到音乐就醒得很快,m0索到书桌上的手机,把闹钟关闭,接着行事历从萤幕上方跳了出来显示着:「毕业典礼。」 下午一点,典礼前一小时,今早缺席的同学现在几乎都到齐了,大家捧着毕业纪念册四处交换签名,好像那已经是能为同窗们做的最後一件事情。外头暑气蒸腾,YAnyAn高照,教室里的冷气被开到最强。 我的册子已经签得差不多,正在自己的座位上收拾物品。学校送给每位毕业生一组极具设计感的环保袋、一卡通,毕册书包放不下,用环保袋装大小却恰好相容。我的桌面上还散落着导师时间发下的g部证明、学期总成绩单、毕业证书、天文社学弟妹的感谢卡,总之东西多得乱糟糟。 忽然有人从背後熊抱我,既快且轻柔、熟练地,彷佛练习抱过很多次;一闻到熊宝贝洗衣JiNg的味道,我就知道是他。 「小......闵!」佑廷在我耳边用蚂蚁的音量说,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听见。我奋力夹住他的手臂,Si都不想让他走。「毕业快乐。」 「我们以後都不要成为自己讨厌的那种大人,好吗?」我问他,却感觉b较像在问自己。 「好,我答应你。」他的口气使我相信。「这个给你。」 於是我才注意到他手上有张纯白sE信封的卡片。 「谢谢你......」我说得很慢,这句话其实不简单。我收下卡片,他松开双手,当我端详信封上我的名字——他写的,云甯出现在我面前。 「还有这个。」她说。我两手接过她递来的卡片,信封亦是纯白。「以後可以跟你一起去非洲找大象吗?」 「我的第一人选就是你。」我趋前紧拥,内心五味杂陈,又是心满意足,又觉得高三的时日太快、太少。 「谢谢你们。可以帮我把卡片夹在书里吗?我最後再收。」 「嗯。」我把两张卡片递给他,他打开桌上那本散文集,正要把卡片给放进去,却发现扉页已经夹了两张卡片,r白sE信封上分别以尚闵T写上两个人的名字。看着佑廷那盈满惊喜的失调面sE,我觉得自己好坏。 「怎麽了?」云甯看他怔怔地呆立在那儿便开口问道。 「你看了就知道了......」佑廷把写有她名字的那封给她,他那腼腆的罕见笑容并非第一次,我在高二时的某个夜晚曾经见过。 典礼前十五分钟,我背着装满所有物品的书包走到三年三班。......上学、倒垃圾或抬便当的时候,总喜欢故意绕远路,就可以经过三年三班的走廊,发现他都很乖地坐在里面看书,我想他是那种不曾跷课的人。 教室里人很少,大部分的同学都到礼堂去了,我带着一种既期盼又不敢过於期盼的心情搜索他的身影......为了这一天这一刻,失眠了几夜。 我找不到他......我当然晓得哪一个是他的位子,他的位子却空空如也。蝉声回荡在冷清的教室内。我瞅一眼手中的第三张卡片,「柏宇收」三个字看起来和羞赧的杨尚闵如此神似。 他已经走了。 顿时有一种乌云密布的感觉,有一种错过的感觉......有一种被他捉弄的感觉,有一种青春的惆怅油然而生。还没毕业,我就开始怀念从三年三班教室外偷看的日子。 「柏宇,我们先走罗!」三两同学匆匆忙忙快步迈出教室,和恍然的我擦肩而过。 他还没走吗?我听错了吗? 我突然变得激动,直接踏进三年三班门口,座位靠近门边的同学抬头朝我望过来,发现是生面孔後又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整理cH0U屉。然後我充满期盼地往黑板方向看去...... 他就在那里。 h柏宇别着象徵毕业生的朱红x花,身上背好了书包,坐在讲台前翻阅着什麽,也许是在翻最後一次点名簿或教室日志,也有可能是g部集合纪录簿。 这次我没有犹疑不决了。我向h柏宇走去,手中拿着第三张卡片,信封的颜sE如他善良平凡——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