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威夷之梦》 夏威夷海南镇 夏威夷「海南镇」 夏威夷大岛西面,离科纳市不远,有座「海南镇」。镇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百来号人,一式二层的西班牙风情别墅,粉墙红瓦,五户组团,成半圆弧形排列。八组房屋散落开,呈弓形拱卫一座哥特式教堂。教堂前有一棵巨型榕树,树径八米,浓荫蔽日。小镇背山面海,椰林掩映,花果飘香。山坡上,数十英亩的咖啡树郁郁葱葱,树间绿草如毯,黑牛白羊点缀其间,美如油画。远山飞瀑,湍流成溪,清流划破绿毯,蜿蜒润泽过白沙滩,融入浩瀚无垠的太平洋。 镇长张民柱,年过花甲,清瘦矍铄,兼任华人教会牧师,德高望重。他已连任三届,每次全票当选,看似将要实行「终身制」。镇子的命名,正源於他的执念:我们这帮人,这一辈子没能把海南建成「东方夏威夷」,那就过来买夏威夷!於是便有了「海南镇」,成为一群天涯海角人的新海角天涯,梦中的伊甸园,也像诗人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般温暖: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给小镇取一个温暖的「海南」名称,抚慰这群疲惫游子的心灵。这一天,又是一个美丽的礼拜日。张牧师将为一对第二代夏威夷海南人的婚礼祈福,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清晨的山坡,空气里弥漫着熏香,鸟儿欢快歌唱。yAn光透过云层,轻洒在一排排咖啡树上,树叶映S出温润光彩。枝头挂满青红果实,饱满得像幸福恋人的心。沙滩旁的咖啡木屋掩映在椰林间,屋檐下晾着刚采摘的咖啡果,散发着青叶、浆果与焙炒後的苦清香。b咖啡香更浓郁的,是太平洋的海腥与火山泥土的硫磺气息。海风拂来,惊动咖啡树叶,掠过实木栈道,也吹乱了张牧师的华发。 「海南镇」的静谧与安宁,从未被惊扰。夏威夷的海阔天空,热情地包容这群沿北回归线迁徙而来的流莺,在这海鸥都飞不到的田园乐土,筑起幸福美满之梦巢。科纳市的骑警偶尔信马由繮,造访海南镇,欣赏田园风光,小憩咖啡屋,与张镇长闲聊感叹:无思无虑无惧,这真是田家的乐! 遥想两百多年前,英国人库克船长驾一桅风帆,从海南路过,横穿太平洋,抵达门前这片海滩,不曾料想此地成了他生命的终点。他的灵魂庇护着这宁静的新移民家园。 教堂的钟声在暖风中缓缓荡开,如银sE羽翼划过蓝天。清澈的回音穿过树叶缝隙,在「海南镇」的空气里扩散,彷佛连yAn光都被沾上清亮回音,热切地召唤着人们。 婚礼前,张牧师为疫情蔓延的海南、中国及世界祈祷。他伫立在教堂门口,与每位信众握手致意,欢迎大家光临。今日最重要的宾客,是他曾在海南的好友,也是新郎新娘的父母:金光中与前妻王静,新郎父母;楼英姿与其丈夫,新娘父母。特别令人感动的是,新冠肺炎肆nVe,中美断航,金光中历尽险阻,率亲友团转道韩国,准时飞抵大岛,赶上儿子的婚礼。 「海南镇」的男nV老少齐聚。琴声悠扬,圣歌唱响。教堂的烛光随歌声飘扬摇曳。张牧师走上台前,缓缓抬头,目光柔和而肃穆。他张开双臂,面向半空,用沉稳而温暖的声音祈祷,像海浪拍岸般敲击人心: 「主啊,在这被瘟疫肆nVe的世界里,我们听见心碎的叹息。在我的海南、我的中国、还有世界,疾病让人彼此远离,禁锢了我们,但也让我们更渴望温暖与自由。我们失去了太多拥抱,但愿不失去互信的心。请医治病者,抚平恐惧与疲惫,让孤独的人在祢的光里找到归宿,疲倦的灵魂在祢怀中安息。我们不求立刻奇蹟,只愿黑暗中不失去Ai的勇气。」 烛光轻颤,洒在他的白发上,更显虔诚。他合上双手,低沉而有力地说: 「请赐世人新的眼睛,让我们在灾难中看见彼此;赐我们新的心,懂得珍惜今日的呼x1与yAn光。因为黑夜会尽,黎明终将来临。奉主耶稣基督之名,阿门。」 唱诗班的颂歌再次响起,众人齐声和唱。窗外yAn光明媚,钟声在林间回荡。那一刻,他的祈祷似化作光线,穿过云层,沿北回归线滑过万顷碧波,落在海南的椰叶上。 婚礼大帐篷搭在银沙滩上,柔和的音乐随海风飘荡,和着大海节拍。餐台上摆满鲜花、美酒与佳肴,除夏威夷时令蔬果海鲜外,全是各家拿手菜:文昌J、加积鸭、东山羊、和乐蟹、万宁烤r猪、东坡r0U,还有湖北老家的鄂味:沔yAn三蒸、h冈鱼饼、孝感莲藕排骨汤、宜昌辣子J丁……赤脚走在细软沙滩上,就像回到海口西海岸浴场或亚龙湾。 轻柔海风带着咸Sh气息掠过沙滩,yAn光洒下金sE光斑。远处,湛蓝太平洋与天空融为一T,海浪一层层推向岸边,发出轻柔拍打声,彷佛大自然对新人祝福。婚礼拱门用白sE纱幔与热带花环装点:粉sE扶桑、橙红J冠花、雪白兰花交错编织,散发淡淡幽香。椰树随风摇曳,树影斑驳光影。 宾客着轻盈夏装,戴夏威夷花环,脚印烙在温热沙滩上。天边云彩被夕yAn染成金粉sE,悬浮在蔚蓝天际。小提琴声响起,悠扬旋律与海浪相和,温馨浪漫。新娘披白纱,沿花瓣铺成的小径走来,裙摆轻拂沙面,甜蜜铺满一路。cHa0水轻抚她的脚印,像新郎热切的吻。 夕yAn渐沉,天空燃成琥珀sE柔光。风中传来歌声,悠扬深情,如诉说鹿回头的Ai情故事,与万泉河边注定的姻缘。琴声再次响起,是尤克里里,清亮温柔。新郎在花环拱门下等她,目光如海般深情。四目相对,所有喧嚣皆消,只剩风与心跳。 张牧师将新娘手交给新郎,庄重祝福:「愿上帝保佑,你们Ai如cHa0水,一浪高过一浪。请交换戒指与誓言。」 新郎坚定握住她的手:「我发誓,无论cHa0起cHa0落,天老地荒,我都伴你身旁。当yAn光照耀时,我愿做你的影;夜幕降临,我愿做你的星。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新娘热泪盈眶,回应道:「我愿在上帝与众人面前立誓:无论顺境逆境,富足贫穷,健康疾病,我都将忠诚Ai你、尊敬你、守护你。愿上帝赐福我们的结合,使Ai纯洁、坚定、永恒。直至Si亡分离,灵魂仍相伴。」 牧师微笑合上圣经,轻声说:「你们可以亲吻彼此了。」掌声、欢呼声与乐曲、海浪声融合,成为欢乐的海洋。王静与楼英姿紧紧拥抱,泪水沾Sh衣裳。 夜幕降临,星光点点。沙滩上的篝火映出张张笑脸。新娘换上薄纱短裙,追逐海浪跳舞,海浪打Sh裙角,闪着银光。新郎追上前去,抱起她,伴随音乐旋转、起舞,倒在沙上,嘴唇紧贴。 年轻人狂欢,老友追忆往昔。大家合唱熟悉歌曲:《请到天涯海角来》、《南海姑娘》、《万泉河水清又清》、《我Ai五指山我Ai万泉河》,歌声在天涯回响,梦回琼州,重返八十年代…… 东方夏威夷 东方夏威夷 那年夏天,南海热得像一锅沸水,海南建大特区热cHa0汹涌澎湃。当朝总理一身短袖中山装,挺立亚龙湾,给海南画了个圈。其时他刚踩着李鸿章的脚印,圆满完成中美破冰之旅。不似当年丧权落魄的洋务大臣,改革开放的主帅,宏图在x,要把握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无视崇洋媚外的攻击,大手一挥指方向:「要把海南建成东方夏威夷」!琼岛建省号角吹响,开放的中国拥抱世界,十万人才涌向海岛。 金光中那年二十六,正是有梦的年纪。刚拿到新闻硕士学位证,他就义无反顾融入了南行大cHa0。一只旧帆布背包,塞几件换洗衣物。买完火车票後,口袋里只剩百十元。绿皮车厢里,闷热赛蒸笼。一路y站二十八小时,仅靠馒头榨菜充饥。 蜂拥而至的人cHa0,如同日本大海啸,吞噬了海口的大街小巷。绝大多数人才,求职无门,生计无着,像绿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游荡三角池刷简历,走街串巷卖报纸,摆地摊开面馆喊羊r0U串;夜晚无处安身,便海滩扎堆,看「星星点灯」,吼「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盼幸运nV神「大约在冬季」。 金光中很幸运,他乾姐楼英姿已为他联系好《海口晚报》,事业编制,铁饭碗一只。月有俸禄,住有通铺,出会入场,煞是风光。不过铁碗YIngbaNban,里头空荡荡。百多元薪俸,恨不能掰开来花。刚出生的报社,跟海口大多数皮包公司一样,只有一块空牌,十几号人马没有枪。借工商局大楼办公,无印刷厂、食堂、宿舍,名副其实的「四无」报社。 他起初赖在乾姐那儿搭夥,客厅里打地铺。可她那儿是nV儿国,四位单身nVX,回家得短K薄衫,赤足拖鞋,一大小伙子cHa在中间,谁都尴尬不舒坦。 他被驱逐出屋,只好去饮料厂搭夥,与打工人同甘共苦。两毛钱的五花r0U块,得掂量着买。一丁丁送嘴里细嚼,然後大口大口咽白饭。火辣太yAn下舌乾口渴,从不敢问着名饮品椰N的价钱,一壶凉开水挂在车龙头。 报社七八个人挤大通铺,公共厕所洗漱冲凉,没空调缺电扇,热烘烘汗涔涔,汗味狐臭交织,鼾声此起彼伏。更魔幻的是,新婚燕尔的同事,租不起房,也不顾众人感受,明目张胆拉一道床单幕布,算是掩人耳目。此处用词不当,应该说,掩人目,不顾耳,更不管胡思乱想。夜深人静,迷糊中惊醒,皎月如水,星斗在天,压抑的Jiao与木板的颤抖不绝如缕。众人皆作沉睡状,不知几多心酸痒,单身汉们情何以堪! 遥想千年,苏轼流放海南,也只不过生计苦些。「食无r0U,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可他哪有这JiNg神折磨,情慾苦闷? 也不是完全没有快乐。外商公司开业志庆,偶尔有请帖飞至。久旱逢甘霖。美餐一顿,红包一枚,也算乐不思蜀。可惜,报社十几双饿狼般眼睛,每日都在紧盯邮差的绿邮袋。一月之中,轮到他头上的,有如中乐透大奖。 如此穷愁潦倒,孤独漂泊,夏威夷梦遥不可及。真不如回内地躺平,按部就班,图个安稳。但细思那样的人生,也是无聊至极,一眼望得见生命尽头,可以预先给自己写好悼词了。毕竟特区小政府,大社会,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建省伊始,百废待兴,玉汝於成。既然想做拓荒牛,就该埋头拉车,没工夫叹息。钱会有的,面包更会有,夏威夷不是一天建成的。 还是伟大领袖说得好: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他老乡当年在井冈,也有徘徊彷徨,意志消沉,怀疑「红旗到底能打多久」。幸亏伟大舵手把握航向,当头bAng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挽救挽救党,红旗飘飘万年长。 张民柱也给金光中当头bAng喝,指明方向。他一边捣鼓一堆景德镇瓷盘瓷碟,一边苦口婆心开导:「醒来吧,老弟,你我已经是幸运儿,还有什麽可抱怨的?我家成份高,受尽h连苦。你算是出身高贵些,父母也不过是大队小g部,光脚绣大地,青h不接照样采野菜、嚼麦米。你草鞋换皮鞋,吃了几天商品粮,都忘记自己是谁了。没那一纸大学通知书,你还不是个犁田耕地、栽秧割谷、面h肌瘦的小农夫!海南再艰苦,苦得过三伏天双抢喂蚂蟥?」 那天光中骑破车过海甸桥,特意拐民柱家蹭午饭。张嫂烧得一手湖北菜,「沔yAn三蒸」、排骨藕汤最美味。肚子撑饱了,他气也受够了。被民柱数落一通,他也心服口服。人家榜样力量无穷:积极向上、从不抱怨、埋头苦g、老h牛一头。 张家解放前,在汉口有店铺,老字号「正和商社」;沔yAn老家,有望不到边的田产,佃农上百。民柱生不逢时,出生已是人民公社,家族福荫没m0着毛,「地主兼资本家」大帽戴个正着,千万只脚踏他不得翻身,直到耀邦给他摘了帽。社会主义劳动改造,在他身上算浪费感情,无功而返。他的血管流淌的是资本的血Ye,剥削的基因。一日变天,他石缝里也能开出花。这不,海大讲师板凳PGU还没坐热,他家「正和商社」的牌子,就在博Ai南路高高挂出,遵循祖制,百货舖一爿,经营大陆货:小到针线牙膏,大到瓷器家电,连BiyUnTao都有卖。他不无自豪说:「店里已经收留了三个大学生,包住管饭。养活他们,就是为海南留火种,留人才!」 他揶揄道:「你要是闲得蛋疼,就到我店里盘货打杂,出几身臭汗,赚几个零花钱,累得抱头酣睡,就没工夫自怨自艾!」 他是一架永动机。文学院一周三天课,还兼杂志主编。杂货舖巡查完,又四处奔走项目,人称「海南点子大师」。即使做梦,他都在弄项目。如此殚JiNg竭虑,落下个偏头痛,隔三差五犯病,折磨他Si去活来。才三十多,麻杆身材挂不住一块整r0U,满头少年白,黑黝的脸膛写满沧桑,诉尽被侮辱被损害的过往。他语重心长对我说:「能扎根下来,就是最大的胜利,好日子在後头。快抓紧琢磨事,不错过任何机会。」 那天夜里,晚报宿舍又停电,风扇停摆,闷热难当,汗滴如雨。蚊虫更是猖獗,撵也撵不开,嗡嗡叫得心烦。光中想找个空调地纳凉,却不敢挪窝。贫穷限制想像,更限制行动,每动一步都怕花钱。幸好住工商局六楼,楼顶有几丝风。他便独步高楼,数星星,看月亮,摇蒲扇,生态环保,经济实惠。 正索然寡味、万般无奈之下,民柱风尘仆仆赶来,抱一打菊花茶,楼爬得气喘如牛。光中讽刺道:「你披星戴月的,还在推销员的g活?」他顺着打趣说:「菊花茶大卖,就剩这点残次品,没地方搁。」 他正舌乾口渴,不管次不次,抢了一盒咕咕一饮而尽,说:「过期要作废,我帮你销毁,咱们两讫了。」民柱说:「正和老字号,诚信走天涯,哪来伪劣假冒。这是我特地从店里背来,给你的见面礼。」 「心意我领了,诚谢!深更半夜的,什麽事不能等明天?」 「当然有事相商。不过你这地儿,蚊叮虫咬,汗如雨下,太难受。我有两张歌舞厅票,咱们海口宾馆走一趟,享受享受夜生活,吹吹空调兼吹牛皮,吹个尽兴。」 光中扔了蒲扇,有苦海重生的释然,忙不迭跟他跳上一辆「篷篷车」,逶迤出了滨海新村,拐上龙昆大道,望金融大厦方向去。 海口的夜,有小夏威夷的味道。霓虹闪耀,美酒飘香,轻歌曼舞,流莺游荡。宾馆门口,成双捉对的男nV,倜傥而妖冶,风流且风SaO,烘托出奇妙绚丽的浪漫气氛,令人神往。此情此景,金光中不觉又怜悯自己的漂泊无依来,便Y出几句李商隐诗:「流莺漂荡复参差,度陌临流不自持。巧啭岂能无本意?良辰未必有佳期。」 他沉Y之时,忽然鼻腔充满浓郁的香水味。一位粉面含春、妖YAn多姿的美眉像牛皮糖般黏贴他肩膀,娇滴滴的声音g魂摄魄:「先生,你好帅喔,一起跳支舞吧。」 这修辞好夸张,只闻讽刺他土掉渣,从没听称「帅哥」赞。受宠若惊之余,他头脑清醒,指着民柱说:「谢谢,我有伴了。」人有自知之明,这等美鲜尤物,即使有贼心,也嚐不起。他急忙跟紧民柱,蹩进歌舞厅躲风。民柱笑道:「看你惊弓之鸟模样,真没见过世面。算好,小姐见你文气,没直通通说先生打Pa0不,就已经很文雅了。」 光中接话:「打什麽Pa0,我又不是军火商,没钱更没子弹。」 民柱差点笑岔气,拍拍瘦骨如柴的x肋,舒缓一口气,算是自我救助。缓过来後,他点了份果盘,要了可乐,以满足歌厅最低消费。金光中下意识m0m0PGU袋,薄薄的才几张零票子,没有资格关心帐单。但也不能放人家血太狠,胡吃海喝,不然难有下回。水果悠悠吃,这杯饮料,也不能大口乾,还得就支x1管,一滴滴慢啜细品,坚持到曲终人散。反正回去还有菊花茶,都是民柱请客。 聊天之前,先欣赏表演。冯慧小姐台上正卖劲,边扭边唱〈路边野花不要采〉,邓丽君的。他采访过冯慧,来自西安,全国民歌大奖赛亚军,人才引进海南歌舞团。可惜她大材小用,本该上中央电视台,却沦落歌厅,逗这群肠肥脑满油头粉面的家伙开心。不过她也开心,舞台再大,没钞票实在。 她唱「路边野花不要采」,台下齐声和:「不采白不采!」她唱「我在等着你回来」,台下就喊:「今晚我去把你Ai!」冯慧并不恼,艺术抛脑後,只要气氛融洽,开心就好。老板们嗨起来了,蜂拥而上献花,送小费,十块二十五十,竞相b拼,看谁腰包鼓,面子光。 光中想过去打个招呼,一见这阵仗,就做了缩头乌gUi。没钱买花,更拿不出小费,光光打个照面,互相觉得难堪。 歌声暂歇,灯光骤暗,悠扬动听的舞曲响起。歌厅中场休息,是贴面舞的时间。男男nVnV们便抱了,溜进舞池,随旋律翻转。黑幽幽里,舞姿优美无人问,万水千山总关情。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r0U球红唇矣。 这两大老爷们,也不附庸风雅,趁这静谧曼妙时光,聊些商务。 民柱说:「我跟海南作协叶蔚林主席谈妥,拟邀全国着名作家访琼,环岛采风,写特区人,颂特区貌。深入探访洋浦自由贸易港,澄清租地卖国的传言。事成之後,结集成书,广为传播,让更多的投资者消除疑虑,踊跃来琼投资,让反对大特区的声浪偃旗息鼓。」 「老兄这回算大手笔,功德无量。不过这里面有什麽生意经?」光中知道他不会做赔本买卖,想明白就里。 「作家吃皇粮,作协差旅实报实销。每人到海南游山玩水,山珍海味十天半月,收个两三千不算贵。二三十人,不就十万八万。机票花两三万,绰绰有余。旅馆接待,根本不用C心。作家们为宣传大特区而来,政府还有脸让人家掏腰包不成?太丢大特区面子。至於说着作出版,又是拉赞助好机会。椰N厂、咖啡厂、海马汽车、菸草公司,中央电视台做广告多少钱?百万千万都不眨眼。赞助出书花个几万,不是毛毛雨?」 「听起来不错,是好点子,b你那杂货舖高大上。」他也兴奋起来。 「这样的好事,以後有的是,咱们一起g,有你吃香喝辣的。」 「你说说,这次我的角sE,当当导游,吃吃喝喝?」 「导游要当,更重要是宣传造势,制造热点。关注度高,赞助不就容易了。你拉个记者团队,电视电台报纸,一个都不能少。跟踪报导,天天有新闻,日日有故事,形成一GU舆论旋风,关注焦点,那免费赞助不就自动送上门来?你也潇洒,白吃白住挣稿费,车马费也少不了。」 金光中心下欢喜。海南几月,繁忙又窘困,没机会环岛游。能逃离狗窝大通铺和饮料厂食堂,看鹿回头游亚龙湾,已有磁铁般x1引力。何况还能与大作家们促膝相交,赚绿花花的老人头。他早已是猫掉了爪子,巴不得了。 他连声道谢:「承蒙老兄关照,记得我,带我玩,一定士为知己Si,尽心竭力。天不早了,我们该打道回府了。」 「还有一事,湖北驻琼办h主任委托我联络联络,把同乡会Ga0起来。你在报社交游广,资讯多,该多做点事情。h主任明早请喝茶,泰华酒店见。」 此议正中下怀。亲不亲、故乡人;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没个圈子,单打独斗,成不了气候。他厮混的几个朋友,也多是老乡。他对拓展乡圈,早有想法,只是找不到支点,迟迟未动。还是民柱神通广大,雷厉风行,说g就g。 出了门,夜已深,海口宾馆依旧灯火辉煌。旁边的海鲜宵夜摊,香气扑鼻,人头攒动,g得他饥肠辘辘,垂涎yu滴。正思想斗争:是饱吃不如饿睡呢,还是喝碗海鲜粥解馋?正想点点票子,却又有小姐追过来,大有穷追猛打之势。他只得抛弃念想,吞了口涎水,加紧步伐,逃之夭夭。 赤脚的名记 金光中一夜又未睡好。闷臭和鼾声已不是原因,小两口的「靴子」落不落地才是最大的变数。b「靴子落地」寓言故事里老头更可怜的是,老头再苦b,不过是只等另一只靴子;而他,永远都不知道一晚会有多少「靴子」将要落下。长此以往,人将不人!他真想撵他们去海边睡沙滩,那才叫浪漫不羁。 去泰华酒店前,他先有编辑部晨会。他半穿塑料凉鞋、短衣短K、带着连天呵欠上楼,迎头撞上常总编。「看你那样子,又疯夜店?一上班就像个鸦片鬼,没JiNg打采的,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常总半批评半玩笑说。他没法解释,心里想怼:这夜店就是报社开的,夜夜醉人,刺激一万倍。 泰华大酒店神往已久。他曾几回远眺,几回徘徊,终没底气踏入,他不属於那个消费群T。公司招待会有泰华,他没轮到过。这是海口第一家外资酒店,泰国华侨控GU,市旅游局参GU。今天的国人,提及泰国,可能嘴角一撇,一副鄙夷之态。可那时,只要说外国,除了非洲,都是富裕天堂。金发碧眼外商难见踪影,港台东南亚h皮客,皆稀罕得不得了。哪怕十万八万投一间茶餐厅,海口记者蝗虫都蜂拥而至,何况这座星级花园别墅酒店。可惜泰华开业盛景,金光中整整错过了两年,那时「海口晚报」八字没一撇,自然不关他的事。 泰华傍海临河,绿波环绕,碧树掩隐,繁花似锦。晨光透进高高的椰林,洒在泰华浅红sE屋顶上,金光闪亮。棕榈叶在轻微的海风吹拂中低Y浅唱,叶影摇曳着光的节奏。近处的琼州海峡,静谧而深邃。海鸥掠过天际,羽翼扑闪着yAn光,牵挂起北归的思念。 果然有yAn光雨。明明烈日当空,倏忽一片浓云飘过,晶莹透亮的甜雨滴轻轻扬扬洒下,恨不能得张大嘴巴,尽享天赐甘霖。刘禹锡《竹枝词》那句「东边日出西边雨」,应该不是写在琼州。海口的太yAn雨,分不清楚东西。yAn光普照大地,雨润脸颊发根。金光中骑行海滨幽径,沐浴yAn光雨滴,嗅着温润的海风参合着淡淡的咸腥味,便有微醺的醉意。这莫不就是夏威夷的味道? 可惜泰华的美景跟他的打扮完全不搭调。h球衫,短球K,脚趾张扬地拱出塑料凉鞋,小腿肚肌r0U痉挛般颤缩,猛蹬那咣当咣当的破自行车。最有讽刺意味的是,车龙头用铁丝绑一铝牌,上有「海口晚报采访车」字样。他这灵感来自海南新闻界同行。可人家是汽车摩托出行,挂上采访牌,威风凛凛,连交警都让几分。晚报记者基本靠走,买自行车也不能报销。金光中算有「车」阶级,便学了同行,东施效颦。自行车挂采访牌,威风扯不上,倒是畅通无阻,市委门房老头看车不花钱。 泰华停车场,冠盖云集,红男绿nV,豪车铮亮。他有点自知之明,便远远地寻个角落,将车隐蔽在一堵灌木墙後。转身将离开,忽听背後一声猛喝:「抓小偷!」他吓一大跳,转头见到张民柱的一副鬼脸。民柱胯下是一辆崭新的上海「永久」车,明光铮亮刺痛他的眼。 光中怪他一惊一乍,他说:「你不锁车,我替你警惕。」光中不屑地说:「这破车,送人都不要。」 「那不一定,我那旧车,舍不得买锁,几天功夫就不翼而飞。现在学乖了,链锁不离身。来吧,我们锁一块。」 「这破玩意儿,蹭掉你新漆,我赔不起。」民柱也不理会,拉郎配将两车椰树g上锁紧,反覆检查後,才放下心说:「丢了采访车,耽误党报大事,我可负不起责任。」 民柱今天穿得讲究:蓝西装,红领带,有些皱巴,却也齐齐整整,有模有样。也是踩一双凉鞋,有些不搭调,至少有白袜遮羞。不怕不识货,就怕货b货。金光中只能说刚脱离北京猿人生存状态,没用树叶遮下T。巴西队金h球衣,披济科10号,短K还W渍斑斑,赤脚凉鞋,似刚从足球训练场下来。民柱嘀咕:「你这样子,人家能让你进吗?」 他自嘲说:「这身短打扮,是我的全部家当,跟破车也相得益彰。看来今天撞错了地方,被当猴看。前些天十块钱买件衬衫,没穿两次就裂了缝。来海口前,以为西服长K用不上,压根儿就没带。」 话没说完,麻烦就到。门口保安拦住他说:「先生,涉外酒店,要求正装,光脚短K不得入内!」一位身着黑制服的小子用蹩脚的海南普通话喝住他,挡住去路,凛然似五指山。 光中急中生智,想蒙混过关:「采访任务紧急,出来匆忙,忘了换衣服,请通融一下。」他心里清楚,就是回去换衣,也只有另一件蓝sE球衫,正规不起来。去人民商场现买,赊帐还差不多。 保安说:「放你进去,经理炒我鱿鱼,我老婆孩子你养。」 他无奈,从PGU兜里m0出蓝皮记者证,朝他眼前一晃:「市委机关报记者,不是什麽下三lAn。香港老板等我采访,已经迟到了。」 「迟到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他的语气坚定,不容商确。 商量不成,金光中没了耐X。大庭广众之下,人们纷纷投给他鄙夷的眼神。这更激起他满腔怒火,他开吼:「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你当人你做鬼吓人。涉外涉外,涉你妈的吊外,这又不是租界,华人与狗不入。老子这身装,市长局长见多了,大会小会自由行,从未被拦过,今天真见了鬼。」他开始绑架民族Ai国情绪,又横又犟说:「正装是没有的,今天我就横这门口,看看能丢谁的脸。」 见这嚣张架势,保安蔫了,他也怕事闹大,嘟囔道:「你不能骂人,我是按章办事。」 民柱醒过神,忙回头打圆场:「这位是晚报首席记者,有重要会见。如你不便放行,就叫领导过来。」 大堂经理听见吵闹,赶快过来灭火,息事宁人。他自我介绍後,简单问明情况,当即安抚:「先生受惊,有眼不识泰山。酒店是有规矩,但记者采访,可以网开一面。先生请便。」 h主任在包厢等候已久。他戴一副金丝眼镜、鳄鱼短袖衬衫、斜纹红领带,儒雅潇洒。身旁挨一高挑美nV,二十出头,杏眼鹅蛋脸,肤若凝脂,腰如束素,一袭碎花白裙,楚楚动人。 整个包厢清丽雅致的画风,让h济科糟蹋得一塌糊涂。金光中这时才醒悟过来,愧悔交加,恨不得钻进地缝。对h主任不敬,尚可敷衍过去;可面对美人,便自惭形Hui,无地自容了。他不得不主动寻求解脱,用诚挚歉意来化解尴尬:「对不起,如此邋遢,实难为情。平常没什麽高端社交,自由散漫、不拘小节惯了,见谅。」他真希望那保安坚守原则,不放他进来更好。 主任一摆手说:「不用见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轻松随便,才叫宾至如归。记者无冕之王,不修边幅、洒脱随X才是文人风SaO,别样风采。」他不失时机介绍:「这位王静小姐,来自昭君故里,武大英文系高才生,我公关部主任,以後叫她小王好了。」 昭君後人一笑百媚,欠身致礼,谦恭地说:「请两位老乡兄长提携勉励,多多指教。」金光中受宠若惊,起身回礼,连声说不敢当,绅士风度翩翩,除了球衫赤足翩翩不起来。 王静装作一点都不嫌弃样,反而巧语妙评,对足球兴趣盎然。她似有惊喜说:「见到h球衣,我就兴奋。我也是巴西队拥趸,济科迷妹,武大足球啦啦队长,新华路T育场的常客。武汉队的b赛,我一场也不拉,还有每位队员的亲笔签名:林强、蔡晟、张军、冯志刚、h传宏、余杰、何启宏、孙庆……,只要你叫得出名,我都有!最喜欢蔡晟了,那小伙子,浓眉大眼白白净净,一米九三大高个,国家队主力中锋,迷SinV学生了!」她眼睛发亮,神痴情迷,彷佛蔡晟就在眼前。金光中不由得嫉恨起蔡晟来。 无论她多痴迷蔡晟,他仍有发自内心的谢意。她锺Aih球衫,亲近足球人,是最大的善意,温情的抚慰,让他如沐春风,温暖入心。可谓望断天涯,蓦然回首,琴台知音,他乡故知。 足球拉近了距离,她进一步夸赞:「金大记者才思敏捷,文采飞扬,仰慕已久。不曾想又如此质朴无华,谦卑内秀,更敬佩有加。」话虽有刻意恭维之嫌,却如音乐入耳。光中逐渐松弛轻松起来,还有些飘飘然。 心存感激,投桃报李。他也不吝夸赞,开启颂歌模式:「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昭君故里,人杰地灵。你不愧昭君之後,才貌双全,国sE天香,落雁沉鱼,羞花闭月。我们这些凡俗荆楚男儿,自愧弗如。」 民柱一旁看不过去,揶揄道:「你省着点吧,中国四大美人的形容词,你一梭子都打光了,往下可就要江郎才尽,搜肠刮肚也憋不出词来。」 「字典穷尽,也表达不了赞美之情。我只能是桃李不言、无声胜有声。」金光中开始语无l次,瞎子补脸盆乱丢词了。随後他解释道:「其实赞美凸显出珍重,我关注的不是具T。昭君是我荆楚地灵人靓的表徵,我只期望昭君悲剧不再重演。什麽民族团结,汉匈和亲,统统见鬼去。荆楚美nV基因,再也不能枉失、虚耗。该把根留住,美传千秋,生生不息!」他激昂振奋,高扬荆楚大旗。 民柱笑道:「扞卫基因重任,就落在你身上。我是无能为力的了。」 h主任也风趣起来,对王静说:「小王,金记者画了红线,你可不能跑来海南和亲喔!」李静脸一红,捂着嘴笑。 金光中口若悬河,说古道今:「昭君扯得太远。还是说说乡情学谊吧。武昌学府圈,其实就是个大校园,难分彼此,手足情谊。你武大,我华师,珞珈山连桂子山。今日海口再结缘,真可谓山盟海誓,不离不弃,伴你到天涯。」 h主任拍着我肩膀说:「我都cHa不上话,也要表白一下。我本桂子山人,师兄弟擦肩而过。今日天涯相逢,岂不是缘份。我们的合作,实乃天意。」 民柱也凑热闹:「论山头,我跟王静最亲,准珞珈山人。你们小心点,谁对我小妹有非分之念,我一万个不答应!」他专科读h石师院。当年高考,他分数完全可进武汉,可惜家庭成份太重,只能屈就。毕业後武大古典文学研究生班深造,喜镀一层金,才有资格敲开海南大学门。 金光中正告他说:「你把话说清楚点,你在警告谁?」 明柱抱拳作揖:「谁都不敢,一个都得罪不起。我认同你的底线,只要不和亲就好。」 包厢笑声一片,气氛活跃。h主任宣布:「今天省政府请客,大家放开肚皮,全桌满上,吃不了兜着走!」 王静捧着餐谱,贴心地问光中:「你喜欢什麽,请先点。」他忙不迭答:「只要你点的,都喜欢。」 泰华早茶,果然名不虚传。花样繁多,制作JiNg美。金光中大快朵颐,吃相难看,如同饿牢刚放出来一般。凤爪排骨莲蓉包,风吹残云,一笼又一笼,嘴角直冒油。李静带着怜惜眼光,不断转转盘,为他送好吃的,不停地嘱咐「多吃点,独身在外,辛苦!」 吃饱喝足,h主任转入正题:「省政府对成立同乡会十分重视,拨专款筹备,力求保证大会圆满召开。我的直接上司,省府刘秘书长届时将出席祝贺。有两位参与合作,我信心百倍,一定马到成功。诚邀张兄出任秘书长,金老弟负责宣传,即刻启动筹备工作,争取新年开成立大会,各位意下如何?」 光中正咬一块排骨,忙不迭吐了骨头,腾出嘴积极应和:「宣传工作,驾轻就熟,义不容辞。」 民柱沉Y良久後说:「同乡大会易开,热热闹闹不难,难的是资源整合,项目推进。否则欢宴过後,一哄而散,一事无成。作为秘书长,我得有长远考虑。」 h主任闻之兴高采烈,紧握民柱双手说:「英雄所见略同。我辞大学教职,竞聘驻琼办职位,就是想g点事。你尽管拿主意,想点子,我调动一切资源,全力支持配合。」 「你把心放肚子里,我会全力以赴,办好同乡会,保证在秘书长面前,你脸面有光。」民柱给主任吃定心丸。 末了,王静细心地将剩点打包,整整两大袋。他们都推辞不要,只有光中也不装样子,统统收纳,提着就走,压得他有些趔趄。他想:算是便宜那帮大通铺的同事们,他们有口福了。 h主任的尼桑蓝鸟车等候门口。他提议送光中,光中心里想多挨一会儿王静,却连连摆手,坚辞不就,怕更漏馅,担心破车。他仍绅士风度,抢前一步,为王静开车门,顺便耳语:「我有位乾姐,是你学姐,你们宜昌人,在中行工作。有机会介绍你认识,一定会成好朋友。」王静重重地点头,似很期盼。他目送蓝鸟走远,这才回到坐骑边,回到灼热的椰城烈YAn里。 「海口晚报」采访自行车启动,有些歪歪扭扭,喝醉一般,都是被两袋剩点重压的。门口那保安傻傻探出头,惊奇看他骑上「海口晚报」锈车,竭力保持着平衡,蛇行出泰华,留给他迷雾笼罩的背影。 G姐楼英姿 金光中跟王静提到的他g姐,叫楼英姿,武大经济学硕士,就职海口中行信贷处。没有她引路,他也不敢闯海口。即使壮着胆子来海南,以他的条件,多半也是留落街头,卖报吆喝热g面,能跟张民柱家搬搬货,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g姐读湖北财贸学校时,是他亲姐的同寝室同学,睡上下铺,亲如姐妹。金光中正好上大学一年级,周末去姐姐那儿蹭饭,两位姐姐抢着给他打粉蒸r0U,吃得他嘴脸油光水滑。这样的g姐多多益善。楼英姿工作后武大继续深造,毕业时遇上海南人才中心校招,便顺利进入海口中行。 她能让他进“海口晚报”,不是她神通广大,只是跟王国福熟络。老乡里面,王国福才叫长袖善舞、八面玲珑、风生水起。不到三十已是正处级,省政法委办公室主任,政法书记大秘,炙手可热,上升势头强劲。他后来见过王国福,在一次记者会。他主动攀老乡,求名片,王秘书哼哼哈哈,名片给得有些勉强。忽然一天在报社,王国福来电,他几乎惊掉下巴。记得闲谈中,他提到跟武警张参谋长熟,王秘放在心,要约参谋长饭,他这才荣幸享受列席地位,去“南庄酒家”吃果子狸。 楼英姿已婚,洋分居,太平洋阻隔,丈夫留学夏威夷,中行只能让她住集T宿舍。不过此集T与晚报的集T不在一个层次,相差十万八千里。人家银行大老板,自己宿舍楼。单身也住套间,四室一厅,每人有单独房间,厨卫齐备,锅碗齐全,煤气炉呼呼尽情烧,大冰箱冰室羡煞人。光中被“驱逐出境”前,曾享受过一星期地铺待遇,空调冷气,不需蚊帐。 他们同在滨海新村,近在咫尺,步行仅需五分钟。金光中打地铺不成,隔三差五蹭饭,可以容忍。一起打边炉、煮螃蟹、炒鱼虾,不在话下。g姐的门,对他大大敞开,从不用打招呼,约时间,想去就去。也不方便约,手机、呼机、伊妹三无,跟J毛信时代先进不了多少。离开办公室座机电话,联络基本靠腿,八分邮票大行其道。 他星期天睡个懒觉,大同臭水G0u边龙华菜市场转一圈,马鲛鱼、基围虾、竹叶菜一包拎了,满心欢喜找g姐打牙祭,顺便通报同乡会事宜。下馆子舍不得,三五块菜市场偶尔花得起。老是空手蹭饭,他也不好意思。想做东请英姿,可报社那鬼地方,挤得针cHa不进,水泼不入,洗簌都在公厕。就是有锅台炉灶,煮出点香味,十几双绿森森眼睛盯着,你忍心独吞得下去? 他今天一进门,就觉不对劲。英姿房门紧闭,室友穿睡袍拖鞋、打牌嗑瓜子。他当然跟她室友熟络,名字都叫得出。其中符姑娘最开朗,话多Ai笑。她有海南姑娘鲜有的白皙,大眼睛水灵灵的。也难怪,她的家乡在通什,山清水秀,气温适宜,才孕育出这美人胚子。周末她回不了家,经常一起烧饭煮菜,其乐融融。他问她英姿在否,她未开腔,神秘兮兮嘴一撇,让他m0不着头脑。 英姿门外面没锁,显然在。每次这个钟点来,门总敞开的。这个点,晚睡该起床,午睡又太早。他心下狐疑,寻思莫不是有事,该不会病了吧。他的心悬了起来。孤单单在外,也不容易,有个病病灾灾,也没个看顾,嘘寒问暖。幸好g弟近,走动勤。他庆幸自己来得正是时候。 他没敢冒然敲门,怕她睡着。仍细声向小符打探:“我姐没事吧,该没病吧。”小符隐秘一笑,点点头,又似摇头,有意无意摆阵,让他猜谜。这鬼JiNg怪,存心耍人玩。 无奈,他蹑手蹑脚挨近房门,耳朵贴近门面,寂然无声。弯腰趴地想找个门缝,严丝合缝的没个破绽。试着轻轻敲几下,毫无反应。符姑娘见他鬼鬼祟祟,密探一般模样,差点笑出声来,急忙捂住樱桃小嘴,一旁偷乐。 他这人有点没心眼,脑筋不会急转弯,根本不往别处想,巷子里赶猪一个向。他只是担心g姐,真急了眼。又见符姑娘偷笑,便有些恼,差点要揪她耳朵,让她老实说话。他指着她鼻尖b问:“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呀,她是不是病了,烧糊涂了?” 符姑娘收了笑容,颇似委屈嘀咕:“没事的勒,人好好的,根本不用担心。你个Si脑筋,只会凶人。这儿没你的事,一边凉快去吧!” 他愈加糊涂,把鱼虾青菜往炉台上一搁,大有安营扎寨、埋锅烧饭、决不挪窝之势。他坚持说:“乘着新鲜,我来下厨,给你们做饭。”符姑娘似有些愠怒:“你要做就自个吃,我们上街去了。”三位姑娘扔了牌,一哄而散,下楼去了,留着他发怔。 人都跑光了,这饭局局不起来。他不知所措,煮饭的兴致荡然无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却始终放不下心中的焦虑,站那儿直发呆。 呆了一会儿,就呆出驴脾气来,八匹马都拉不回头,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他寻思,身T没病,是不是心里想不开,那更麻烦。更不能袖手旁观,一定要面对面,交交心,开导开导,让她好受一点。既然来了,决不空手而返,一定要敲开这门。 这回再敲门,已不是敲,是拍;拍不够劲,再用拳,重重的,咚咚直响,门在颤抖,差点要穿洞,连坐邻右舍恐怕都惊闹到。他边敲边喊:“g姐,我知道你在,开开门,请你吃饭,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如果你真把我当弟弟,就开门,求你了!” 里面依旧没动静。他又急又气,心一横,豁出去了,放了狠话:“你不理我,我今天就不走了,就是在客厅打地铺,也要守着你安然无恙!”他是乌gUi吃秤砣铁了心,不见英姿,决不罢休。 依然静默,Si一般沉寂。他也没辙,站着发呆。哈姆雷特式的问题反复出现。尔后,他也不敲门,也不呼叫,只是笃定地等。屋里只有空调吹风声,“嘶嘶”作响。站累了,他喝口水,抄起一本《读者文摘》,无聊地翻翻,脑子里空空荡荡。 约莫过了一刻多钟,他这边静悄悄,里屋开始有窸窣声。然后有脚步咚咚声,刺破了Si寂的沉静。也许她以为他离开了,或她最终放弃对峙,总而言之,紧锁的门神奇般松动,缓缓开了缝,然后半开口,最后终于满打开,像一幅慢镜头的动画,最终现出的是房间的神奇。 他目瞪口呆,被眼前画面惊呆,恨不得脚下水泥板裂开一道缝,立马钻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惜他不是孙悟空,遁地无门,飞天无术,一切都太晚太晚。 好消息是,楼英姿安然无恙,端坐床头,一袭红裙,YAn若桃花,sE如N酪,玉面飞霞,如初嫁新娘,羞答答玫瑰样YAn丽迷人。她的神情给忧心如焚的他一记重重耳光。真是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坏消息是,与她并排而坐的,是个男人,一尊熟悉的面孔,略带愠sE,眼光迷离,神情尴尬。不过见到他,男人很快收拢情绪,换上一副冷峻的面孔,机械X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只有光中,倒像个犯了错的坏学生,站在班主任面前,无地自容,愧悔难当。 他就是王国福。 g姐并无过分的尴尬,轻描淡写做个交代:“王秘书路过,顺便谈点事。你来得巧,我们事情完了,一起出去吃饭。” 我惊吓得早已倒了胃口,空气里弥漫有香水味,搀杂着奇特的膻腥味,让他感觉生理不适。他只是想快快逃离,但逃得太匆促,又显得突兀,更让人尴尬。 他说:“你没事就好,我放心了。菜我放冰箱里,饭就免了,中午还有应酬。匆匆过来找你是为同乡会的事,正好雷秘书在,我也可少跑趟路,一并在这儿通报了。昨天h主任还在犯难,同乡会该有个领军人物,其实我心里早已经有人选,除了王主任,谁能堪当此重任?” 王秘书脸上肌r0U松弛开了些,略略谦逊地摆手回道:“公务缠身,实在难以cH0U身,这事我就不掺乎了。”言毕掏出一盒“万宝路”,示意他来一支,尴尬的气氛有所缓解。 他说:“我还推荐了我姐,h主任很欣赏她,要封她财务部长。你最好挂个名,举大旗,我们g实事。” 王秘脸sE和悦些,即刻松口:“这样吧,容我想想,看时间安排。也不能光占个茅坑不拉屎,在其位要谋其政啊。”他已经完全平复,官味官腔逐渐浓起来。 他看场子园得差不多,是时候该顺势下梯,溜之大吉了。他说“时候不早了,你们赶紧去吃饭,回头再联系。”话音未落,立马转身,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他忽然觉得g姐那么陌生,似乎从来就没有认识过。海南就怎么这样能改变人呢?他明白地知道,她的房门,再也不会毫无保留为他敞开;她的厨房,再也不会有往日的欢歌笑语。 楼梯口,迎头撞上回来的符姑娘,一脸讪笑,似乎猜出几分。他恨不得cH0U她一耳光,以发泄被愚弄的愤懑。他责问她:“你凭什么捉弄人,当我傻瓜蛋。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实情。” 姑娘反唇相讥:“榆木脑袋一个,还怪罪别人,我给你够多暗示了。楼小姐是我领导,话说得不对,我也担待不起。你要怪就怪自己,ySi撞南墙,自讨没趣,反过来怨我。你看我小姑娘家好欺负,是不是个男人?”他被噼里啪啦地数落一番,自知理亏,当场语塞,只好灰溜溜滚回大通铺闷头睡觉,基围虾就Si在冰箱里了。 鸟枪换炮 金光中不像张民柱那样,对金钱没有太深的概念,也缺乏强烈的逐利心。他骨子里既有农人的得过且过,又带着几分文人的散淡与不羁。书上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h金屋”,可他寒窗十六载,眼看而立之年将至,家未成、业未就,仍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心中有愤懑、有挣扎,也有安贫乐道的自嘲。更多时候,他像被大cHa0卷裹的浮萍,不知何去何从。尤其到海南后,仿佛被扔进汹涌的亚龙湾,没有救生圈,只有一口气撑着。弄不成cHa0头的弄cHa0儿,就可能成了鲨鱼的餐。于是他强打JiNg神,开始扮演一出又一出不合心意的角sE。 星期一一早,他刚进办公室,就迫不及待抢占电话,拨通h主任:“h兄见谅,来不及请示你,我斗胆自作主张,特邀政法委王主任和中行楼英姿加入团队。这样核心领导层就齐了。尤其是王秘书那一关,还得请你亲自出马,以省政府名义诚邀,给足他面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h主任兴奋的声音:“老弟,不必多礼,这正合我意。久仰王秘大名,我一定三顾茅庐,恭请他出掌同乡会。” 挂了电话,他又立刻联系楼英姿,嘱她安排王、h两位见面。英姿爽朗应下,还问他近况。他打趣说:“你没事,我就没事。只希望王秘书也没事。”英姿被逗笑了,笑声里藏着一点心照不宣的暖意。 倒是张民柱那边有动静:全国着名作家访琼团组已定,不日抵达,让他组织采访报道。他差点忘了这茬——以为民柱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没想到这次行动神速,绝非纸上谈兵。 民柱的“点子公司”又冒出新点子。电话那头热切地说:“现在报纸不是都流行特约栏目吗?你Ga0个副业,在晚报开个专栏,每天采访一位作家,准火!再找家企业冠名赞助,还能多赚笔广告提成。” 金光中被这话点得心里直痒。晚报虽是党报,却成弃儿,早已半商业化,家底薄得叮当响。记者拉广告有三成提成,这在哪里都是诱惑。可他自己清楚自己:懒散拖拉,也拉不下脸。求人谈钱,总觉怕被拒绝被羞辱。要不是偶有老乡照顾,登个豆腐块广告赚几百块,他早该喝西北风了。 但这一次,他真被b到墙角。泰华保安的羞辱、王静面前的窘迫,像针扎心一样难忘。他想:再不奋一把,那海南岂不是白来?若只是混口饭吃、破衣烂衫,不如回老家石子山,几亩田地、肥猪一头、J鸭数只,老婆孩子热炕头,也能做个现代陶渊明。可那草鞋换皮鞋、光宗耀祖的初心,又怎甘心埋没? 他转念想,面子值几个钱?三年自然灾害,Ai面子的人都饿Si了,拿起讨米棍走出去的有机会活。拉广告不是讨饭,说得好听,是帮企业宣传。该y气时就得y气。张民柱谈钱脸不红心不跳,他何必假清高?再怕伤感情,也不能再伤自己心。 他豁出去了。首个目标——“琼港轻骑摩托集团”。 办公室主任方海岩,老相识,又是个Ai文墨的文化人。方主任一向重视宣传,常请记者来采访参观。金光中几次想开口拉广告,都被自己那副“孔乙己长衫”拦住了。这次不同,名作家访琼,噱头够大,他底气也足。 方主任备茶递烟,热情得像迎神:“贵客、贵客,失迎失迎!” “无事不登三宝殿,好事当然朋友先得。”金光中笑着铺开宣传单,名家名单一亮——王蒙、刘宾雁、白桦、莫言、王安忆……那年代作家就是明星。方主任激动得搓手:“这阵容太大了!真要来海南?能不能安排他们来厂里?” “当然。采风、采访、走基层——你们这种敢为人先的企业,最该被赞扬。” 金光中的恭维滴水不漏。方主任激动地来回踱步,已开始幻想厂区沸腾的那一幕。 趁热打铁,金光中亮出专栏策划:“名人采风专栏,影响力大、传播广、轰动全岛。你要冠名,就是双赢。” 方主任连连点头,直到他一句“冠名费”落地,才回过神,小心探问:“这……费用大概多少?得请示一下老总。” 金光中笑着宽慰:“大家都不容易,我绝不狮子大开口。你看着说个能承受的数。” 方主任叹气:“海关卡货,贷款利息又高,现金流紧。一两千行不?” 金光中心头一凉:“主任,这也太寒碜了。豆腐块广告都不止这价。特约十几天,报社那边没法交账。” 方主任愧疚地摊手:“真不是我抠,要是公司行情好,一两万我也愿意掏。” 眼看生意要h,金光中心思一转:“那这样吧,不用现金——以货抵费,如何?” 方主任一愣,随即眉开眼笑:“老弟真是T恤人!这下就好办多了!” “摩托天天海口跑,走街串巷,不也是最好的移动广告?”他再来点锦上添花。 方主任喜形于sE,连连称妙。金光中趁势再补一刀:“采访团要环岛,我不坐车,就骑你们的摩托,活广告!保证轰动。” “太有创意了!我拍板——铃木90,市场价一万多,明天提车。” “山东汉子,痛快!”金光中握住他手,笑得眼角裂开了。方主任目送他下楼,瞥见那辆破车,不禁笑道:“是该换装,像个大记者了。” 新车到手,金光中却犯难:要提成还是要骑车? 车给报社,他空手;自己骑,又没奖金。鱼与熊掌,难两全。 常总替他决定了:“车是公家的,你有使用权,油费报销。效率高了,就是奖金。”他哑然失笑,只能认命,别无选择。 红sE铃木光鲜耀眼,他Ai不释手。还没上牌,他就忍不住上路兜风。 “海口晚报采访车”牌闪闪发亮,他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海口花的惬意。 傍晚,马路车少,他想T验一把“飞驰人生”。 能分享这份快乐的,只有g姐楼英姿。 他停在她楼下,连按几声喇叭,她才探出头来,惊讶道:“你这鸟枪换Pa0啦?” “下来潇洒走一回!”他兴奋地招手。 一团红裙从楼道旋出,火焰似的,她美得耀眼。 他皱眉嘟囔:“你就没别的裙子?老穿红的,不嫌眼晃?” 英姿瞪他:“我就两条裙子,这条刚洗g净。要不你闻闻,皂香呢。” “我对肥皂过敏。”他别过头。 “奇了,你平时邋遢得要命,今天反挑剔起来。”她半嗔半笑。 他只得转移话题:“你这裙子骑摩托不安全。” “那我侧坐就是,跟以前骑你自行车一样。” “这可不一样,这是摩托,风大又快。” “那你开慢点。可我得问清楚——你驾照呢?头盔呢?” 他一愣。头盔?驾照?从没当回事。海南的闷热,戴盔像蒸笼,不想受罪。 “没有?”她的眉拧紧,“你想被警察抓去?无证驾驶是犯法的!” 他嘴y心虚:“放心吧,这车顶着‘晚报’牌,没人敢拦。” 她犹豫片刻,终究坐上后座。他一拧油门,摩托咆哮而出,她差点栽下车。 “慢点!命就一条!”她惊魂未定地喊。 他虽嘴y,却收了油,沿泰华酒店旁的林荫小路,驶向万绿园。 沙滩人头攒动,北方口音此起彼伏。隔海眺望,隐约可见大陆轮廓。那一刻,思乡像cHa0水。 他们席地而坐,久违的姐弟心谈。 “你也该成家了。”她柔声说,“整天邋遢混日子,像个流浪汉。” 他苦笑:“我那宿舍像狗窝,谁愿跟我?” 她笑着安慰:“房子会有的。听说你们要建楼?” “地划了,钱没影。猴年马月的事。” “那就边等房边找人,到时候双喜临门。” 他摆摆手:“不做梦了。姐夫那边还好吧?真不懂你,放着夏威夷不过,跑来这穷地方受罪。” 她叹息:“没拿到奖学金,被拒签。那边生活太苦,倒不如在中行g几年,攒够钱再说。那天王秘书来,就是要介绍个港商谈贷款,要是谈成,这笔足够支撑几年黑工生活。” 他惊叹:“要是国内机会多,让姐夫回来,海南更缺国际金融人才。” “再看看吧,一切乱麻一团,还没个头绪。”她低声说。 “夏威夷虽好,终究不是自己的。要是海南真能赶上夏威夷——” 英姿轻叹:“楼能起,道能修,可有些东西,看不见却最难——制度、人文、环境。那才是真正的‘夏威夷距离’。” 他听不太懂,只能沉默。 几天后,英姿递来一本驾驶证和一顶进口头盔,嘱咐他:“出了海口,‘晚报’牌不顶用。记得带证,安全第一。” 金光中接过那头盔,眼角Sh润——他忽然明白,这世上真正的光,不在亚龙湾的浪,也不在城市的霓虹,而在这些默默关心他的人身上。 东坡会 前脚送走作家采风团,张民柱来不及歇气,马不卸鞍,人不解甲,立刻召集筹备会,地点设在秀英港驻琼办。 作家访琼轰动一时。环岛骑行所到之处,人cHa0汹涌;篇篇专访,万人争诵。琼港摩托的品牌形象深入人心。方主任得见偶像莫言,还获赠一本亲笔签名的《红高粱》,喜不自胜,握着金光中的手千恩万谢:“董事长嘉奖我,还让我转达谢意。特邀你出任品牌推广大使,你那辆铃木摩托,享受终身保修。” 民柱大手一挥,塞给他两千元红包:“快去免税店换身洋装,别再一天到晚土里土气的,丢尽咱八辈子的脸。” 免税店就在中行金融大厦一楼,洋货琳琅满目。他揣着鼓鼓的钱包,兴冲冲上楼,拉着楼英姿说:“我对洋牌子两眼一抹黑,你眼光高,替我参谋参谋。” 见他平安归来,g姐这才松了口气:“天天看报,不见你文章就不踏实。你那野路子车技,真叫人心提嗓眼儿。几百公里下来,总算有惊无险。谁出的馊主意?纯属拿命作秀。” 他狡黠一笑:“为辆免费摩托,拼一回也值。哪真那么傻?市镇人多作秀,乡间稀人上大巴,劳逸结合、顺便采访,一举两得。” 她被逗乐,笑意渐舒。他晃晃那“青蛙肚”似的钱包:“发财了,潇洒走一回。”她看他像个得了压岁钱的孩子,笑说:“别急着挥霍,先掂量掂量,是去人民商场,还是进免税店?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他一拍x脯:“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横下一条心,敢进免税店,好马配好鞍,再不丢人现眼!” 英姿心里雪亮,不拂他意,耐心陪他选。她东瞧西看、细细b价,半个多小时,才定下:皮尔卡丹休闲西装一套,鳄鱼牌短袖衬衫两件,西K、皮带、皮鞋、领带各一。内K袜子留人民商场解决——“驴子拉屎外面光,里头就算了。”一结账,两千出头,仿佛她有透视眼,看穿他钱包。他伸舌做鬼脸:“资本主义真坑人,杀人不眨眼。” 那多出的二百实在拿不出,只得y着头皮说:“这两件衬衫同牌,我只要一件。”英姿立刻圆场:“总得换洗,都要了,钱不够我垫着。” 临别,相约一同去秀英开会。他笑:“环岛骑完,我车技大涨,明天我接你。” “去你的吧,我的小命不想托给你。不敢劳驾,自有人接。”他讨了没趣,只得怏怏跨上铃木而去。 驻琼办在海秀大道尽头,交通尚便,地势却偏。民柱最早到场——幸好明智,没蹬自行车,改坐“蓬蓬车”。他暗想:“‘自行车’这名真荒唐,明明靠脚蹬,还叫‘自行’。”刚脱离人力车阶级的金光中,也开始怜悯起张秘书长。早知英姿自有人接,就该代劳接民柱,以报提携之恩。 见他焕然一新,民柱啧啧称奇:“人靠衣装马靠鞍,泥腿子也能变凤凰,这才像海南名记!”光中回敬:“我有潜质在。你呢?披上金龙袍也还是苦行僧。”逗得h主任拍手大笑,王静花枝乱颤。 h主任慧眼独具,选中这处独门独院的办公地。前院办公,后院住宿,小食堂飘出家乡菜香。椰树参天,绿意盎然,花果盈香,如桃源仙境。 最醒目的,是院中一口古井,号“东坡井”。井圆径二尺,深约三丈,石壁JiNg凿细砌,泉水清彻,汩汩不涸。传说苏轼贬儋州时,传授琼民打井种稻,脱离茹毛饮血,此井即受其启示。东坡虽贬,琼州却幸——甘泉千年润后人。 民柱灵感突至,一拍大腿:“此乃天意,东坡显灵!”他研究生论文题为《论苏子的人文情怀》,对东坡推崇备至,滔滔言道:“同乡会就叫‘东坡会’。‘湖北海南同乡会’太俗,‘东坡会’雅致深远。” 光中提醒:“苏子蜀人,攀不上老乡,四川人该抗议。” 民柱振振有词:“川鄂一家,同饮江水。‘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巴楚同源。况且‘东坡’名出h州,湖北专利,千年无争。我们从赤壁南行,正踏其足迹而至琼州,‘东坡会’,名正言顺!” 他兴致B0发,旁征博引,开起文学讲堂:“‘东坡’二字,寓乐观豁达、自强不息之JiNg神。h州‘一蓑烟雨任平生’,惠州‘日啖荔枝三百颗’,儋州‘九Si南荒吾不恨’——处处东坡井、家家东坡r0U香。王国维云:‘即无文学之天才,其人格亦自足千古。’我们后人,更当传承其JiNg神。” 言犹未尽,门口闪进一条彪形大汉,气宇轩昂。h主任笑:“说曹C曹C到——这是真正的东坡人。林学农,华中农学院毕业,罗牛山农场场长,h州人。” 光中打趣:“苏子那点农艺,怕是跟你祖上学的。” 林场长接话:“这还真有记载。是不是先祖无考,但东坡学h州人传授海南人打井种稻,是事实。” 民柱拍手称妙:“东坡传古法到琼州,你传现代农技到海南,真乃一脉相承。” 众人笑谈间,忽闻车喇叭声,一辆银sE丰田巡洋舰驶入,警灯闪烁。车门开处,走下王主任与一袭白裙的楼英姿。 “刚处理点急事,来迟了,让各位久等。”王秘敷衍一笑,长握王静之手不放,盯得她面颊泛红。他转向光中:“多亏你牵线,张参谋长给足面子。我更喜欢武警车牌。”光中心想:公安车牌已够威风,还要武警?难怪民间戏言“刁民怕公安,公安怕武警,武警斗野战军”,海南的权力链条,真玄。 众人簇拥王秘入会。光中趁空问王静衣合否,略带炫耀。她笑道:“你我兴趣不同。那天夸你质朴,今日就别指望我夸风流。送你黛玉一句:‘质本洁来还洁去,不叫W淖陷渠G0u。’” 会议室坐定,h主任致辞:“各路英才齐聚,感激万分。感谢王主任百忙中莅临,张秘书长殚JiNg竭虑,诸位皆行业翘楚。省里很关心,要求加快筹备,力争新年前成立。” 民柱发言:“时间充裕,关键是会员m0底,要有专班运作。” 光中补充:“可借新闻宣传,每周一次,连登三月,再办记者会,花小钱办大事。” 王秘高屋建瓴:“会员发展宁缺毋lAn。门槛太低,乌合之众,就乱成一锅粥。须有T面身份、有资源价值者方可入。” 众议纷纷,h主任归纳意见,由办事处统筹。 提到“东坡会”之名,王秘沉Y片刻,道:“这名字有点意思。不落俗套。只是东坡虽才高,却苦中作乐,笑里藏泪。好在我们风华正茂,香车美人,诗酒人生,夫复何求?”说罢,左右拥英姿与王静,众人陪笑,光中心中一凉:饱汉不知饿汉饥。 笑声稍歇,民柱收回话题:“‘东坡会’不能只是神仙会。人气聚了,资源也该聚,踏实g点事。我有个想法——海口应有一座‘东坡园’,为鄂籍人士建家园。主楼为‘东坡大厦’,内有办事处、商住区、幼儿园、鄂菜馆、武商中北分店,一步可观海。这才是真正的楚人城。” 光中为之动容,英姿、王静也听得入神。h主任点头:“宏图远景,但凡事须循序渐进,先把同乡会立稳,再图大计。” 王秘冷笑:“老兄没嗑药吧?这又是放卫星。洋浦‘熊谷组’都没你这气魄。那得几个亿?” 民柱仍笃定:“大处着想,小处着力。连想都不敢,何成大事?省里若给块地、有资源,我自能开路。公司名称我都想好了——‘海南东坡投资有限公司’。” h主任笑而不答:“等刘秘书长回来再请示。眼下要务,是把‘东坡会’筹好。” 他一转话锋:“大家都饿了,请移步餐厅,吃口家乡饭。” 王秘打趣:“无酒不成席,有何家乡名酒?” “劲酒、稻花香、h鹤楼、白云边,应有尽有。” “劲酒虽好,可别贪杯哦——”王静学中央台广告腔,娇声模仿。 王秘大笑:“这才是真正的东坡情怀——诗酒人生,醉卧花丛!”说罢,伸手去拉英姿,被她灵巧一闪,躲到王静身后,只留下他满脸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