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入戏 [无限]》 第1章 《人生入戏[无限]》作者:金角小虞【完结】 简介: 第一次被卷入“戏剧世界”时,涌上方思弄心头的不是恐惧,而是狂喜。 虽然他在这个世界随时随地都可能丧命,但是,玉求瑕在他的身边。 ------- “阴郁、偏执、暴躁、不爱笑、不懂事、不低头……这种人迟早在这个圈子里碰得鼻青脸肿、体无完肤。” 方思弄清楚别人对他是什么评价,他完全赞同,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当初上电影学院就是一个抛硬币的随机选择,虽然硬币的另一面是出门左拐一条路走到跨江大桥上跳下去,但无论如何,他终究选择了前者。 之后他被迫进入了一个与他的前半生隔着天堑的世界,那是一个光鲜亮丽的世界,由无数的金钱、名望、权力与美人堆砌而成,他在其中捉襟见肘、苦苦挣扎,却始终狼狈不堪,好像永远也爬不出泥潭。 他知道自己不属于那个世界,但他觊觎那个世界最亮的一抹月光。 他为那抹月光倾尽了所有,也曾短暂地拥有过幸福,于是痛失之时便格外惨烈。玉求瑕离开他后,他只感觉自己从内到外地成为了一片废墟。 直到浑浑噩噩的两年过去,他被卷入了一个怪物横行、光怪陆离的戏剧世界…… 这是一片地狱,但在这里,他可以拥抱他的月亮。 ------ 精神极度不稳定女王攻 冷感与暴躁并行野狗受 双向奔赴,破镜重圆 第1章怪物01 他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张对折好的纸,说是一张随手放下的废稿似乎太正式了,说是一封信似乎又太轻率。看到它,他的心脏陡然狂跳起来,像飞机起飞。 他走过去,把它捻起,摊开。 窗外的榆树摇曳着,天下着雨,整个世界都像是套着一层阴郁的蓝绿色滤镜。 苍白的纸面上是一行清晰俊逸的钢笔字,最后一笔太用力,把纸都划破了,映在他眼里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我要离开这个世界,狗屎] 他听到耳边一声轰然巨响。 ====== “咚咚咚!咚咚咚!” 方思弄睁开眼,一口气仿佛一下子吸到了胃里,胸腔被撑得高高耸起,好像一百年没呼吸过的僵尸从已死之地还阳。 暴躁感登时升了起来,刺得他整个人眩晕了一下,下意识就想砸点什么东西。 “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还在继续。 “操!”方思弄默默骂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结果找了半天没找到第二只拖鞋,气得踢翻了一边的皮质小板凳,光着一只脚往门口去。 不知道是因为那个梦,还是因为这烦人的敲门声将他强行从深眠中拖出来,这会儿他的心脏还是跳得很快,撞得胸腔都有点疼——他的理智知道多半是因为那个梦,但以他现在的心理状况理智算个什么球东西,帐已经全部被算在门外那家伙身上,也不知道是谁,要是没个重要的事还这么敲他的门,管那是谁,今天都别想完完整整地离开这个小区。 方思弄在心里放着狠话,咬着后槽牙,打开门,迎面撞上一个紧绷得青白的拳头,在即将与他的鼻尖接触时戛然而止,后面露出一张俊秀的脸蛋,与他一个对视,下意识扯起笑就要打招呼,又在看到他的脸色后犯怂,吓得声音都劈了:“哥……你、你在睡觉啊?” 一看是这家伙,方思弄感觉自己的烦躁值立即飙升上了顶峰,将将卡在临界点边缘,最终还是悬崖勒马,耐着性子问:“你有什么事?” “哥,我有事……我真有事!”蒲天白双手合十,可怜兮兮的,“能不能让我进去说?” 方思弄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堪称死亡射线,撤开半步,道:“进来。” 虽然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死外面。” “哎!”蒲天白立即低眉顺眼地溜进去,小媳妇似的在沙发角落坐好。 方思弄回到卧室在床底下找到了那只拖鞋,然后用纸杯接了一杯凉水,走过去放在蒲天白面前,没挨着他坐,随手扯了个落地灯旁边的凳子坐在对面,道:“什么事?说。” 他凌晨六点才收工回家,这会儿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又做了那个梦,整个人颓得像一只旧皮书包,微长的额发胡乱地搭在眼睛面前,黑着一张脸,看着精神实在不太稳定,往轻了说好似神经病,往重了说是个连环杀人犯也无不可。 蒲天白吞了吞口水,道:“对不起啊哥……我没想到你在睡觉……” 方思弄不想听废话:“说。” 蒲天白又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他一下,感觉他的起床气好像下去一点了——当然很有可能是大脑在欺骗自己,不过就算这气没下去也没办法,如果自己扭捏着不说更要挨整——只能硬着头皮道:“哥……茵茵失踪了。” 方思弄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你说人家失踪了就失踪了?” 蒲天白急道:“我已经两个月联系不上她了。” 方思弄:“你确定你不是被甩了?” “真不是,哥。”蒲天白说,“以前她不高兴了,直接就把我所有方式拉黑了,根本不会给我解释的机会……可这次、这次,她没有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没有……就只是,联系不上。” 方思弄看着他,心里升起一股相当复杂的情绪,既有点可怜他,也有点兔死狐悲的同病相怜。他叹了口气,语气没那么臭了:“那也许,她就直接走了呢?出国了什么的,国内手机号就不要了。”他顿了一下,思考自己会不会太刻薄,随即又想到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能觉得自己刻薄,看看他们玉家人一天天干的是不是人事?最后还是说出口:“她玉家大小姐不是干不出这种事。” 第2章 “不是!真不是……”蒲天白抓了抓头发,哭丧着一张脸,“我、我去她家看过……她家一个人都没有。” 方思弄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抬起手看自己的手指甲,又从茶几下面摸出指甲刀准备剪:“那人家全家搬走了呗。” 蒲天白偷偷看了他一眼:“我还、我还去找过玉……找过她哥。” 方思弄所有动作停滞,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蒲天白把心一横,接着说:“我费了老鼻子劲才见到他,他就和我打哈哈,什么都不告诉我……” “遇事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想想自己是不是哪里把大小姐得罪了。”方思弄冷冷地说,“既然她哥还在,失踪这事就轮不到你来管,你去报警都没人理你。” “可玉……她哥说的,和我在她家看到的,完全对不上……”蒲天白忽然抖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珠很黑,黑得有点吓人,“哥,我是真的觉得出事了。” 方思弄也那么看了他一会儿,一字一顿地问:“那你想我怎么样?” “你今天不是要去万老师的晚会吗?你帮我问问玉……问问她哥哥呗。”蒲天白再次对他双手合十,脑袋藏在手后面,完全不敢看他,破釜沉舟般道,“我问他他不说,你问他肯定不好意思胡言乱语……我别的也不想了,我就想知道茵茵是不是平安……” 空气一阵安静。 蒲天白试探性睁开眼睛:“哥……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啊……” “滚。” 蒲天白吓得一缩。 方思弄已经站了起来,像一片高耸的阴云,探过茶几来拎他:“我叫你滚。” 把门摔上之后方思弄浑身都在抖,身体里好像横亘着一股气,胡乱流窜,无法排解,要把全身血管都撑爆。他像困兽一样原地转了几圈,踢翻了两根板凳,又转到阳台上去抽烟。 今天的天气不错,是夏末的中午十一点,阳光很清澈,可是这一瞬间,眼前的一切在他眼里却仿佛套上了一层阴郁的蓝绿色滤镜。他回到了那个梦里,天下着雨,寒意从每一丝骨头缝里钻出来,冷得全身发疼。 分手两年了,再想起那个人,还是又疼又恨,还是会止不住地发抖。 他接连抽了三根烟,抽得嗓子冒火,冷汗出了一身,手也还在抖。他又暗暗骂了一声,钻进卫生间洗澡,热水砸下来的时候他感觉全身的疼痛都压不住了,像被一千根针戳着,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低吼。 在朦胧的水雾中他又想起二十岁的春光,玉求瑕站在电影学院那面春花灿烂的矮墙前,回过头来冲他笑,薄薄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一句:“好啊。” 那是他一生听过最美的声音。 操。 他关掉了水,脑海中那片春光弥漫的画面戛然而止。 操。 操。 他站在洗脸池前,愣了好一会儿,伸手抹开镜子上的水雾,看到镜子里自己灰败难看的脸色,以及被刘海刺刺挠挠地掩盖着的一双红眼睛。 操。他感觉自己的精神状况岌岌可危,几乎就要崩盘了。 一方面觉得心脏疼,疼得受不了,一方面又觉得丢人。 他撑着洗手台喘了几口气,心里浮现一股脑的脏话,劈头盖脸全往自己身上倒。 过了两年了,还能为那混账流马尿,方思弄,你丫的真是有出息,出息大发了。 人家都不要你了,都过了七百四十三天了,就你自己跟这儿演苦情戏,除了让亲者伤心仇者快意,还能有什么用?难不难看啊? 太难看了,太难看了。操。操。操。 不行。 不行,不能崩溃,不能崩溃。太难看了,已经很难看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站直了,手指甲全部戳进肉里,过了好一会儿,感觉好多了,弯下腰漱口。 你看,方思弄,你能做得很好。 他对自己说。 过去了就过去了,人家过得去,你也过得去,不过是谈了一场不成功的恋爱,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啪!” 下一刻,他把牙刷重重地往镜子上一砸,镜面应声而裂,但因为牙刷太轻,镜子只裂开了一个小口,既没有一瞬间分崩离析的爽感,又留下了丑陋的瑕疵,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强作镇定又难受,濒临崩溃又不敢,无聊无趣,不合时宜。 他整个人迷迷瞪瞪的,跟着退了好几步,一下子后背撞在门上,往下一滑,缩成一团。 很快,那团人影发出压抑的哭声。 虽然这几年算是逐渐混出了一点名头,生活也已不像早年间那样捉襟见肘、满目狼藉,可那些生活留在人身上的印记却是怎么也无法抹除的——那些东西早已把他打磨成了一个灰暗狼狈的角色,不管再怎样佯装云淡风轻,他骨子里的东西还是那么根深蒂固,不可抵抗。 他怎么也没办法变成那些体面的人上人,对所有事情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永远从容优雅,即使伤疤也会变成勋章。他们拥有得太多,一段失败的恋情对他们来说只是像走在路上不小心摔倒了一般不值一提。旧情人在酒会上重逢,还能相视一笑,不疼不痒地谈起共同的曾经,并真心地祝福彼此—— 可他做不到。 事实上,时至今日,玉求瑕跟他分手这件事,他都完全过不去。 第3章 他既不明白为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还是在想他。 第2章怪物02 下午五点三十,方思弄准时出门,经过一番拾掇,之前在卫生间发生的那点崩溃已经几乎看不出痕迹,整个人的气质也没有上午那么丧,只是眼尾还有一点红。 他拐过一个弯走到电梯口,就看到一个灰啾啾的人影蹲在垃圾桶旁边。方思弄挑了挑眉,走过去用脚背轻轻撩了一下那坨人:“起来,现眼不你?” 蒲天白本来昏昏欲睡,一下子惊醒了,看清楚是他,可怜兮兮地问:“哥,还生气不?” 方思弄没有回答他,反而专注地看起电梯楼层的显示面板。 “哥,我错了。”蒲天白磨磨蹭蹭站起来,还在小声道歉,“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呗?” “叮。” 电梯到了,门打开,方思弄走进去,回头瞥了蒲天白一眼,“愣着干什么?进来。” “欸!”蒲天白迈开一条腿,随即发出一声惨叫。 方思弄:“你干嘛?” 生怕把这祖宗惹恼了又把自己丢下,蒲天白咬着牙一下子钻进电梯,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腿麻了……” 方思弄还是不怎么搭理人,到了停车场之后径自就往自己的车位走,蒲天白屁颠颠跟在后面,还在车轱辘一样翻来覆去地求饶道歉。 “好了,闭嘴。”方思弄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接着说,“想问什么自己去问,我最多站旁边看着。” 蒲天白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高兴得人都有点飘了,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就要往里钻,却被人一眼瞪了出来,才想起来这祖宗的副驾驶就像老虎屁股一样碰不得,立马悻悻钻到后座上。 车子开出停车场,蒲天白才后知后觉有点懊恼:“可是哥,我可没有邀请函啊……” 方思弄:“带个人进去我还是做得到的。” 蒲天白绝望地打量自己的黑色大t恤和牛仔裤:“可我也没来得及准备……穿的这是什么啊?” 方思弄道:“没事,没人认得你。” “……”蒲天白都快哭了,“谢谢,完全没有被安慰到呢。” 蒲天白缩在后座上,小心翼翼地打量方思弄的侧后脸,心里一时也泛起了嘀咕。 蒲天白是表演系的,算是方思弄在电影学院的学弟,他考上大学那一年方思弄大四,因为宿舍分配问题他被分到方思弄宿舍住了一年。 蒲天白认识方思弄的时候,方思弄已经和玉求瑕在一起两年了,蒲天白对在这之前的八卦不太了解,只隐约记得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一段,说当初方思弄追玉求瑕的阵仗弄得可大,几乎全校人尽皆知。 不过那都是蒲天白入学之前的事,蒲天白总觉得传言多多少少有夸张的成分,毕竟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这位不苟言笑的老学长摆着大阵仗追人的样子。 方思弄那会儿已经大四,和玉求瑕在校外租了一个房子,回宿舍的时间不多,跟蒲天白也就是点头之交,对当年的事儿,蒲天白也没找到什么机会探听一二,转眼方思弄就毕业了。 要不是离开学校之后又遇上,估计方思弄连他姓什么都能不记得了。 两年前那两个人分手,听说是玉求瑕甩了方思弄,为此电影学院的各个吃瓜小群很是扼腕叹息了一阵,还有些人来找蒲天白打探消息。 哪晓得蒲天白在这件事上还挺尴尬。 要说他是当事人的朋友,勉强算得上,可要说他比吃瓜群众多知道一些什么内情,那确实也没有。还在学校跟方思弄同寝室那一年两人面都没碰上过几次,后来出社会了他倒是经常和方思弄玉求瑕吃饭,但那会儿又只觉得对面坐着的这两个人简直就是经典老夫老妻状态,平稳得不行,平稳得让他觉得开口问以前的事都显得无聊。 后来他跟玉茵茵在一起了,就更不好在背后打听玉求瑕的八卦。 正是这种种原因,使得蒲天白对方思弄和玉求瑕的那一段情一直一知半解的,要说起他们分手的原因,蒲天白更是半点不知情。 可不管再怎么样,已经两年过去了,蒲天白以为,方思弄怎么着也看开了,茵茵不见了他又实在着急,今天才敢在方思弄面前提到了玉求瑕。 结果…… 蒲天白盯着方思弄的耳垂,悄悄叹了一口气。 现在他方哥看起来好像……似乎……离“看开了”还有点距离呢? 万春华的舞会在城郊的别墅办,是因为什么要办蒲天白也弄不大清楚,毕竟他是一个邀请函的边都摸不到的人。而今天来的其他人估计比他好点也有限,这种场合,多的是来来回回凑数刷脸的,名目什么的完全不重要。 蒲天白今天穿得太随意,走在街上不觉得,出现在这种场合就让人有点没眼看,全程低眉顺眼地缩在方思弄身后扮演狗腿和助理,好在方思弄“冷面阎王”的名头在圈里挺响,整个人就是个行走的大冰柜,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寒意,在这片莺莺燕燕的名利场里仿佛真的硬生生挤出了一片真空气场,似乎有人注意到他们,但没几个上来搭话。 只有万春华出来招呼客人的时候看到方思弄,把人拎过去聊了两句,方思弄一张冰封般的官司脸勉强放松了一点。 正在这时,蒲天白看到了玉求瑕。 可能是心理作用,玉求瑕在他眼里看着像是踩着追光灯、被鲜花前呼后拥着进来的,明明是个导演,却比周围这一水儿星光璀璨靠脸吃饭的演员更扎眼。 第4章 玉求瑕。 蒲天白最开始听闻这个名字的时候百般疑惑,心说究竟是怎么样高傲的父母才会给自己的小孩起个如此不低调的名字,这小孩的压力又得有多大?而到底要一个怎么样的人,才能撑得起这么一个名字? 直到见到玉求瑕本人,蒲天白才发现自己的所有想象都被具象化了——就是这个人的样子。 ——高挑、纤长,面庞惊丽,眼波流转,一头如瀑长发柔滑似水,整个人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带着说不出的韵味,如同谪仙误落凡间。 至少从外貌这一点来看,蒲天白不得不承认,玉求瑕是撑得起这个名字的。 仙人是仙,和凡人有壁,所以方思弄当时大张旗鼓地追求他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却没想到玉求瑕真的就被那个阴郁的穷小子拿下了,一谈就谈了六年,简直让人大跌眼镜。 不过故事还有续集,等着看笑话的吃瓜群众们如今也有话可说,只要聊到稍微沾边一点的事情,多半就会有一个人一脸惋惜地跳出来,提起当年电影学院这两位风云人物,然后装模作样地一叹:不过最终还不是分手了么不是? 分手后的玉求瑕重出江湖,传闻中说他玩得可野,比跟方思弄在一起之前野多了,于是又有传闻说玉求瑕是因为被方思弄管烦了,才决定分手拥抱自由的。 对此,两位当事人均没有解释,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该浪的出去浪,该自闭的接着自闭。阎王爷更阎王了,花蝴蝶却漂亮得更加逼人,轻而易举地找回了“交际花”状态,如同蝴蝶飞回花丛,鱼儿重归大海,游刃有余地融入了原本就该属于他的声色犬马之中。 就像今天,他一身白色西装,一看就是名家设计,袖口领口和后腰上都有白色的蕾丝花边,跟他用来扎头发的白蕾丝发绳相得益彰。这可不是普通男星hold得住的打扮,可在他身上就仿佛是浑然天成的一般,惊艳得就像一片转瞬即逝的雪花。人进来还没一会儿,就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跟多少人打了招呼,又有多少人还在观望等待。他生就生在这片名流之地,回归和融入都毫无痕迹。 蒲天白看到玉求瑕,方思弄自然也看到了,整个人周遭的空气登时就冷了三度,正在和他说话的万春华没来由地抖了一下,回头也看到了玉求瑕,又转回去拍了拍方思弄的肩膀。 导演万春华,这位在电影史和教科书上频频出现的人物,其实现实里是个挺平易近人的小老头,人还有点胖,圆滚滚的看起来更慈祥。他同时也是电影学院的老师,又是方思弄在摄影道路上的伯乐,还跟玉家上一辈有些交情……总之,对方思弄和玉求瑕那点事,知道得还挺清楚的。 “小方啊……我跟你讲过许多次啦,太‘执’了不好弄。” “嗯。”方思弄微微低了一点头,让刘海散落下来遮住眼睛,“我记着的,老师。” 万春华:“那要去见见他吗?正好我也去招呼一下。” “您先去吧。”方思弄说,“我这会儿不去。” 万春华叹了口气:“行吧,那你自己看着玩儿啊,年轻人,要会玩嘛,多笑笑,啊。”说着就转身走入人群,朝着玉求瑕的方向过去了。 看万春华走了,蒲天白才溜到方思弄身边来:“哥……” 方思弄收回了死死盯着那边的视线,随手在旁边的自助餐桌上拿了一块精致的小蛋糕塞进嘴里吃:“等他闲下来,我们再过去。” 嚼了两口,感觉味同嚼蜡,嗓子眼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蛋糕都咽不下去。 他又从旁边拿了一杯喝的,灌进嘴里才尝出来那是一杯特调酒,味道很怪,有点像中药,和蛋糕的味道一搅和简直让人恶心,他烦得不行,转身往二楼卫生间去。 万春华这宅子他来得不少,对构造很清楚。 他来到二楼厕所,在门口和一个人擦肩而过,那个人身上的香水味道很特别,青柑和迷迭香,他下意识多看了那个人一眼,发现那人离开厕所后走进了隔壁的隔壁房间,那应该是万春华家的客房。 他在漱口的时候忽然想起,那人叫花田笑,是个现在正当红的偶像。前段时间似乎一直在跟他的工作室接触,想让他拍一套图,可因为档期原因他没接那单子。 注意力一分散,刚刚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就好多了。他对着镜子略微收拾了一下,刚走出门又撞上一位准备上二楼露台抽烟的业界前辈,前辈递来的烟他不好不接,何况他现在也的确需要一根烟,便跟前辈一起去了露台。 等烟抽完回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觉得余光里有道白影一晃,他的心跟着一窒,转头看去,正好看见刚刚花田笑进去的那间客房门再次被关上了。 第3章怪物03 方思弄站在台阶上僵立了一秒,大脑一片空白,还是没忍住,招呼都没跟前辈打一个,扭头就冲到了那间客房门前,狠狠一推,接着就跟门后面的人来了个大眼瞪小眼,那人的姿势,看起来是正要锁门。 四目相对间,方思弄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膛里重重一跳。 ——真的是玉求瑕。 玉求瑕看到他也是一愣,表情有片刻的僵硬,似乎张嘴想说什么,方思弄忽然用力把他往房间里面一推,反手带上了门。 方思弄的脑子已经不是很清醒了,岌岌可危的理智告诉他这里很快会发生一场争吵,他不想毁了万春华的酒会,也不想让太多人看笑话。 第5章 玉求瑕这会儿才算是反应过来,人也一下子站直了。他比方思弄高一点,回过神来想抵抗方思弄就推不动他了。他捉住方思弄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用了点力,隐隐还有点要把他往外推的架势,声音听起来十足的低气压:“你干什么?” 方思弄脱口而出:“玉求瑕,这是你跟我分手的原因吗?” 玉求瑕顿了两秒,然后说:“你先出去。” 方思弄在黑暗中闭了闭眼睛,脑子里还嗡嗡响。不回答?不回答的意思是默认了吗?这就是答案吗?他苦思冥想了两年未果的答案,竟然是这样的吗? 因为花田笑?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太不对劲,太狼狈,太难堪了——分手两年,还在逼着前任追问当年被甩的原因。而且显而易见的,分手后的前任过得潇洒不羁风生水起,只有他一个人耿耿于怀独自痛苦。 太不堪了。 而这个困扰了他这么久的答案,就更不堪——因为花田笑?! 他隐隐觉得答案不是这样子的,但玉求瑕根本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居然拎着他就往门外推,好像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和他说。 很久不见,他不知道玉求瑕的力气居然有这么大,仅仅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控制住,抓他的那只手像个铁箍一样,还能腾得出另一只手来开门。 在门被拉开一条缝的时候,方思弄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断掉了,口不择言道:“我们分手了我是没资格问!但你俩也知点羞好吧?在外面要怎么样我管不着,但这里是万老师的房子!” 玉求瑕的动作又顿了一下:“你在说什……” 而就是这一个微之又微的停顿,改变了一切。当然,这时候,在场的所有人,并不知道这件事。 下一刻,那道门缝急速扩张,又迅速合拢,方思弄感觉就在自己即将被扔出门的当口,身后忽然又传来了一股大力,将他又推回了门内,接着是“啪嗒”一声,清脆落锁。 “哎哟我的哥啊!刚才那些话是好随便就这么说出口的吗?你真当这儿没别人啊?”蒲天白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拍灯,还在那儿沾沾自喜,“幸好我上来得及时……”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摸到开关,甚至……没有摸到墙。 因为没有摸到墙,他往前一扑,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他整个人懵了,回头去看,眼前还是一片黑暗,不管哪个方向都是黑暗,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哥!哥!方哥!玉哥!哥……别搞我了……” 他叫着,完全没有回应,他的身体在跑,可完全没有在跑的感觉。 整个人仿佛……悬在一片虚空中。 他慌得不行,想哭,可是……也感觉不到自己的眼睛,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脸…… 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这感觉太离奇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 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这是哪里? 不知道哪个瞬间过后,他忽然又感觉到“自己”了,脚踩到了实地,一下子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随即眼前慢慢亮了起来,也能慢慢看清楚东西了。 可……可他还是不知道…… ——这是哪里? 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怒吼,从他斜后方传过来—— “为什么啊方思弄!”是玉求瑕,他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好生气,好吓人,简直都带着杀气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方思弄!你有病吗!我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啊!” “我就操了!” 说完他也许还觉得气不过,一脚把脚边的一块小石头踹飞了好远。 是的,小石头,而且满地都是。 现在他们已经不在那间客房里了,而是在一片……刚拆迁完的废墟里? 天色沉暗,应该是晚上,但由于环境污染和光污染,天空呈现出一片浑浊的紫红色。照明的光来自不远处的楼房,看着也是亟待拆迁,摇摇欲坠。 玉求瑕家教森严,几乎不怎么发脾气——当然这句话的意思不等同于他“不爱生气”,恰恰相反,他很爱生气,但不会这样姿态难看地暴怒,而是用他那副华丽的嗓子引用一些别人听都听不懂的戏剧台词拐弯抹角、阴阳怪气…… 不过现在饶是方思弄这个没救的恋爱脑也没工夫思考这些了……但他比蒲天白稍微好一点,没坐到地上去。 他面对着玉求瑕近在咫尺的大怒脸,也只能问得出一句:“这是哪儿?” 蒲天白跌跌撞撞爬起来,朝那两人凑过去,也慌慌张张地问玉求瑕:“玉哥玉哥,这是怎么回事啊?” 玉求瑕捏着鼻梁喘了几口气,忽然又是一脚踹飞另一颗石子:“操!” “唔!”旁边忽然传出一个声音,“谁在那儿吵啊!” 玉求瑕回头,看到五步之外居然还有个人,躺在地上,此时正捂着脑袋慢慢坐起来,一个头变作两个大,整个人都要爆炸了,但这会儿他不吼了,忽然回到了极静状态,声音听上去有点阴森,“你又是谁?” 方思弄在他后面问:“你不认识他?” 玉求瑕回头:“我应该认识?” 方思弄还没来得及说话,蒲天白抢答:“花田笑!” 玉求瑕:“谁?” 蒲天白:“他很红啊!是xyx组合的花田笑啊!” 第6章 “我已经单飞了好吧!”花田笑迅速否认,声音尖得差点喊破,随即爬起来,晃了一下还差点又倒下去,“好了别玩了,你们是谁?带我来这里干什么……玉导?方老师?那这位是……” 蒲天白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郁闷地自我介绍:“蒲天白。” “哦,你好……玉导,咱们这是……有什么活动吗?” 玉求瑕眉头皱得死紧,问:“你为什么在那间房里?” 花田笑一愣:“什么?” 玉求瑕:“万老师家二楼的那间客房。” “啊……我喝多了,我不记得了……不好意思,那个房间不能用是吗……” 玉求瑕烦躁地摆摆手,又捏着鼻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忽然,他动作奇大地转身面向方思弄,精致的脸庞一下子变形得都有点狰狞了:“所以你刚刚问我是不是因为他跟你分手?” 方思弄现在也知道是自己弄错了,可又实在编不出瞎话,只能承认:“抱歉……” “靠!”玉求瑕又骂了一声,转身走了,只看背影都气得不轻。 方思弄张了张嘴:“玉……” 玉求瑕立马打断:“别和我说话。” 走出十几米,又侧过头来道:“还不过来!” 花田笑受不了眼下这个沉默的氛围,干笑道:“没想到玉导私底下这么……真性情哈。” 蒲天白猜花田笑想说的是“暴躁”。 “他不是。”方思弄盯着前方的背影,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蒲天白又心道这显而易见是出了大事,而且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护着他,实在是有够没救的。 此时距离玉求瑕发飙已经过去了五分钟,玉求瑕一个人走在前面,他们三个人并排走在后面,中间隔了十米左右的距离。像玉求瑕这种平日里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的人生气起来便尤其吓人,周身似乎笼罩着某种莫名的恐怖气场,所以虽然满腹疑问,几个人都不敢上去讨嫌。 倒是玉求瑕忽然步子一顿,侧过头来说了一句:“离那么远干什么?一会儿等着自生自灭?” 几个人这才敢凑近了,由最沉不住气的蒲天白率先发言:“玉哥,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们在哪里啊?怎么过来的啊?现在要干什么?” 玉求瑕凉凉瞥他一眼:“是听你说还是我说?” 蒲天白做小伏低:“你说,你说。” 玉求瑕收回目光,在转头的过程中又瞥了方思弄一眼,只是一瞬间,方思弄就感觉头皮一麻,是久违的那种把玉求瑕惹生气了的皮紧感。 玉求瑕望着前方的那栋楼房,开口道:“这里是一个现实中不存在的世界。只有死亡,是真正的死亡。” 方思弄望着玉求瑕的背影,在前方那栋破败而灰暗的楼房背景前,那人像是一只误入深渊的天鹅,狭长雪白的身影显得脆弱又疲惫,好像已经这样孤独跋涉了很久很久。 这样的感觉毫无由来,却异常强烈,让他近乎疼痛地、迫切地,想要抱一抱他。 第4章怪物04 “如果在这个世界里死去,外面的你也会死,而只要进来过一次,之后就逃不掉了。”玉求瑕看着蒲天白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抬手示意他别说,继续道,“这个世界怎么来的我不知道,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根据我之前的经验,简单说来,这是一种……戏剧世界。”玉求瑕说到一半停了一会儿,应该是在找更高效的表达方式,然后接着道,“戏剧会在未知的时代重置,所有的人物、剧情经过化用后会发生变化,我们要做的就是确认剧目,找出戏剧的主人公,完成他/她的愿望。” “你们这些人——玩家或者参与者或者倒霉蛋,随便你们怎么叫——也会被这些世界赋予某种‘角色’,有可能是剧目中本来就有的角色,主角、配角或者路人都有可能,也有可能是在剧目世界观下衍生出的角色,而剧目的文本中没有出现过的。” “遵守世界规则,推动必要情节发展,不要outofcharacter,你们不会想知道后果。” 玉求瑕指着不远处的楼房大门:“现在,我们是要去和其他倒霉蛋集合,集合地点一般是进入这个世界之后一眼就能找到的标志性建筑,比如这个世界的应该就是前面那栋楼房。人员集合完毕后剧情就会继续开展,然后我们就需要寻找主人公的愿望并解决它,成功了就可以活着出去,失败了就会死。在找到出口之前,我再次提醒一遍,不要outofcharacter,融入这个世界,把自己当成原住民,否则后果自负。”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沉默持续了三秒,方思弄问道:“剧情一般会从哪里开始?剧本开头吗?” “不一定。”玉求瑕深深看了他一眼,回答,“任何时间都有可能,甚至可能在剧本开始之前或者结束之后。” 方思弄点点头,整个人很沉静,似乎完全不觉得这个故事有什么天方夜谭:“明白了。” “我还是不是特别明白,玉导……”花田笑弱弱举手,笑得有点难看,“……咱们这是在拍摄什么节目吗?您是直接联系的我经纪人还是……” 玉求瑕耐心耗尽,停在楼房大门前,回过头看着花田笑,眼神酷寒如一把冰刀:“不是节目,不是游戏,也不是玩笑,想活着出去就记住我说的话。好了,再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消化,我们要进去了。” 第7章 他的语调完全就是工作状态的玉导,传闻玉求瑕平日里春风和煦,待人接物总是优雅从容,未语先笑,可一旦他进入了导演的身份,那就是说一不二,最烦蠢人。 花田笑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闭嘴了。 一分钟后,玉求瑕也没再跟他们开口确认,自顾自走到老楼紧闭的院门前,发力一拉,将用薄铁皮封住的铁栅栏门拉开了一个供人通过的缝隙,进去了。 原本跟在他后面的是花田笑,但方思弄从玉求瑕一移动的时候就跟了上去,离得很近,像是要从后面抱住他一样,幸而因为进入铁门后的一段路特别昏暗,玉求瑕并没有发现,方思弄也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两步以内。 走过一截楼道,众人走入了大院。 楼房整体是九十年代的那种老式居民楼,四堵七层板楼围出一块天井样的院子,院子中央有一块原本应该是花坛的区域,此时却用各种板材搭出了一座平板房,大概占了二分之一个院子。 板房门口亮着一盏黄色的灯,光线很暗,模模糊糊照出周围的几个人影。 方思弄迅速数了一下,看得到的有五个人。 那五个人围着灯站,是逆光,看不清脸,其中有一个忽然动了一下,说出一句:“啧,这么多人。” 玉求瑕脚步不停,走过去站到那群人中间,问:“人齐了?” 一个戴眼镜的俊秀男人说:“应该没有,一个新人都没有,老井出去捡了。” 玉求瑕说:“我这儿有三个。” 就站在玉求瑕旁边的方思弄敏锐地感觉到,在玉求瑕说完那句话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玉求瑕身上,有别于平日里那些他跟在玉求瑕身边早已习惯的惊艳与垂涎,更多的是不怀好意的讥诮,甚至厌恶。 “新人啊,介绍一下自己呗。”最开始嫌人多的黄毛青年道,“别太长,没功夫记。” 花田笑大大方方走上前,笑容精确,声线清朗,态度积极,还特意把脸伸到灯光范围里,露出姣好的五官:“各位老师好啊,我是花田笑,大家叫我小花就可以。” 所有人都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方思弄看了玉求瑕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简短道:“方思弄。” 一个上半身藏在阴影里的女人问:“做什么的?” 方思弄看着她,发现她很高,少说有一米七五,回答:“摄影师。” “有点意外。”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身材很好,细眉细眼。脸看着已经不年轻了,但身上有一股美人的气韵。 方思弄蹙眉:”意外什么?” “我以为会是警/察或者军人,有那种气势。”女人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你好,我叫元观君,策展人。” “你可以直接说他长得凶。”玉求瑕忽然在旁边来了一句,“跟吃了枪药似的。” 他一开口方思弄就下意识看向他,对上他那双上挑的凤眼,里面有种熟悉的、久违的、温和又残酷的东西,方思弄的脑子一下子就不会转了。 戴眼镜的俊秀男人也走出来,道:“展成宵,医生。” 有这两人带头,之后其他人也陆续做了自我介绍:扎着两个丸子头的亚批女孩叫姚望,纹身师;脖子和侧脸上都有刀疤的壮汉叫卢盛,开了家快递公司;黄毛叫楚深南,富二代兼网红兼无业游民。 在蒲天白也介绍完自己后,姚望笑了一声,忽然道:“我看过你演的网剧,魂什么什么的,演技还不错,朴实。” 她虽然身材娇小,但染着饱和度很高的蓝发,画着完整的烟熏妆,配着美艳的长相,只是脸就显得很有侵略性,更别提她上身只穿着吊带,露出的胸膛和大臂上有一大片绚丽至极的花朵纹身,更显出一种不好招惹的鬼火少女风采。蒲天白没遇到过这么狂野的女孩,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谢、谢谢?” 花田笑一个当红偶像,没想到这女的居然把话递给了那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立即条件反射性地加入话题:“小姐姐平时都在哪个平台上看剧?” 楚深南看着花田笑:“你是不是也是个小明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花田笑笑容一僵,随即又迅速调整好,谦虚地摆摆手:“算不上明星,算不上明星。” 姚望瞥了他一眼,冲着蒲天白说:“你知道男人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吗?” 蒲天白顺着问:“是什么?” “是帅而不自知。”姚望道,“一个男人要是时刻觉得自己很帅,那就完蛋了。” 另一边,年纪稍大的几个人蹲在残存的花坛一角聚众抽烟。 元观君在烟雾中眯起眼睛,问玉求瑕:“这次时间提前了,是什么原因?你有想法吗?” 玉求瑕摇摇头,也吐出一口烟:“很不凑巧,我还在外面参加活动……”他顿了一下,“还让人误入。” 站在几步之外的卢盛冷笑一声:“呵,误入。” 玉求瑕没理他,接着问元观君:“你的想法呢?” “不知道,没有先例。” 展成宵道:“会和董先生的死有关吗?” 方思弄一直默不作声地蹲在玉求瑕旁边,之前玉求瑕点烟的时候他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行止住了。 玉求瑕在大学得过一次肺炎,差点搞成肺气肿,那之后一直恢复得不好,每到换季总咳嗽,方思弄勒令着他把烟戒了。 第8章 现在又抽上了,方思弄习惯性地就想去掐他的烟,好歹是及时清醒过来,两人已经不是能够管理对方身体的关系,一想到这儿方思弄整个人又阴沉几分,浑身紧绷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又像是随时都要暴起伤人。 直到医生的这句话出来,他才猛然一惊,问道:“死了?” “是的。”展成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露出一个有点诡异的笑容,缓缓道,“在场的所有人,除了你们几个新来的,都是死里逃生出来的人。” 方思弄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转向玉求瑕。 玉求瑕却没有理他,自顾自吸了一口烟,侧脸的轮廓在烟雾中锋利又婉转。 元观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素质很好。真的是第一次进来?” 方思弄还没有说话,玉求瑕把烟往地上一按,在站起身的同时说:“他就是这样。” 元观君也跟着他站起来:“看来你们有些渊源。” 玉求瑕道:“算是认识。” 元观君又看了一眼方思弄,这个压迫力惊人的年轻人从出现在这里开始就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玉求瑕身边,显然不止是认识这么简单。不过她此时也不欲深究,结束了这个话题:“别的新人这时候该哭着呢。” 她话音刚落,大门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哭声。 她又笑了一下,轻轻地说:“看吧。” 院子大门被推开,又陆陆续续进来四个人,打头的是一个形象很落拓的中年男人,跟在后面的是两男一女,女生抽抽嗒嗒地哭着,那两个男生的表情也很惊惶。 中年男人说道:“周围找了一圈,就这三个。” “老井。”元观君叫了一声,中年男人闻声走过来。元观君指着方思弄道:“来认识一下,小玉带进来的新人。” “井石屏。”男人把嘴上叼着的雪茄拿出来,侧脸吐了一口烟,又塞回去,道,“鞋匠。” 鞋匠? 方思弄揣在兜里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在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危险。 “方思弄,摄……” “来了。”卢盛忽然在他身后说。 他一开始没有明白什么意思,倒是刚好走过来找他的蒲天白听到这句,下意识问道:“什么来了?” 玉求瑕转向亮灯的方向,道:“主要npc。”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间一直房门紧闭的平板房门缓缓打开,走出了一个消瘦惨白的人影,空洞漆黑的眼睛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轻飘飘地说道:“人齐了。” 第5章怪物05 npc是一个极瘦的长发男人,浑身惨白,穿着一身灰白的衣服,整个人的神情在那盏唯一的灯下呈现一种可视化的颓废与麻木。 他说人齐了,剧情开始推动。 他空洞的眼睛扫过众人,又好像谁也没看,开口道:“各位侦探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叫胡白,负责接待各位,案件结束之前各位的起居都在这里,现在我为各位分发钥匙。” 说完他又进了一下门,很快出来,手上拿着一串黄铜钥匙。 他一边给众人分发钥匙一边说话。 “天黑不要开门,如果门打开了也不要开窗。” “床下面没有东西。” “对清洁工好一点,不要看他们的脸,也不要与他们对话。” “不要弄脏镜子。” “警察局晚上三点到早上九点开门,各位可以抓紧时间了解情况。” “餐厅在一楼,早上七点开饭,晚上也是七点,请大家不要迟到。” “白天是探查时间,等各位离开后我会锁门,晚饭前开放。” “各位的目的是抓住镇上流窜的凶手,请在夜晚好好休息,保存体力,早日完成工作,辛苦了。”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发完最后一把钥匙,正好停在花田笑面前。花田笑扯起一个完美无瑕的友善笑容,声音清亮地说:“谢谢!”再次收获了一众看神经病的视线。 “好了,时间不早了,各位可以去休息了,房间在五楼到六楼,从这边的楼梯就可以上去。”胡白朝众人笑了笑,因为脸太瘦,这个笑容显得十分吊诡,“有什么事可以叫我,晚安。” 由几个老手带路,众人一路沿着楼梯爬上去,期间那三个新人简短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方思弄没有注意听,而是想到了发钥匙的情景。 胡白发钥匙的时候他们十三个人都站乱了,胡白看似也就是乱发的,但方思弄拿到的是4号钥匙,他看到玉求瑕的也是4号,而花田笑最后拿到,还跟不知道在哪里的镜头展示似的,举起钥匙来摇了摇,是5号。 方思弄立即有了一个推断:他们进来的时候院子里有五个人,还有一个出去找人的老井,也就是说在他们之前进来的有六个人,再之后的进入顺序依次是玉求瑕、他自己、花田笑、蒲天白以及之后那三个年轻人。 他和玉求瑕是4号,花田笑是5号,那么,可以推断,房间号码的顺序是根据进入这个大院的顺序为准,两人一间房,一共六间房,而最后单出去的那个人只能一人一间。 最后果然跟他想的一样。 确实是两人一间房,五楼有编号1到4一共四间房,六楼有5到8号房,前面六个人加上他和玉求瑕住五楼,其余人住六楼。 住五楼的人里除了他以外都是老手,而住六楼的全是新人。 第9章 见状,那三个新人里的女孩站在楼梯口就哭了,另一个微胖的男孩也有点慌,张口问道:“这个房间能换吗?” 姚望、卢盛和井石屏看起来就是很没耐心那种人,话都懒得说,直接找到自己的房间进去了。楚深南倒是没走,就抱着手在一边,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方思弄自己也弄不清状况,但很为蒲天白担心,下意识去看玉求瑕,却见玉求瑕偏着头在看楼下的大院,似乎对这边的情况完全不关心。 只有元观君和展成宵还留在原地,展成宵估计是医者仁心,而元观君似乎对新人有种异乎寻常的耐心,解释说:“规则没说不许换,但也没说可以换,所以你如果能够找到愿意和你换的人,试一试也不是说不可以。” “规则?”另一个瘦高男生问道,“就是那个人刚刚说的那些话吗?” 抽泣着的女生绝望道:“我记不住!” 微胖男生追问元观君:“那您可以和我换吗?” 元观君笑着摇摇头:”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元观君的耐心飞速耗尽,笑容一下子冷了几分,道,“别太担心,小林,好好休息,第一晚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微胖男生的嘴翕动了一下,眼睛一下子转向方思弄:“那你可以和我换吗?” 方思弄还在想蒲天白的事,愣了一下才指了指自己:“我?” 胖子点头,脸颊通红,双眼惊人的亮:“可以吗?” 方思弄还没说话,忽然感觉手腕被人碰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全身的注意力都汇聚到了那条手腕上,那一抹热意在他的腕骨上停留一瞬,又在极近处逡巡一阵,最后卷住了他的手腕。然后他听到了玉求瑕的声音:“不早了,回房间去吧。” 他顺着那一点力道转身,盯着玉求瑕的背影,感觉视线边缘都有点虚焦。 他下意识就跟了上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股拉力,他又转回头,发现那个微胖男生扯住了他的袖子,还在问:“你能不能跟我换一下!” 某种恍惚的状态被这样打断了,方思弄觉得火一下子就窜上了头皮。 “放手。”他冷冷道。 那男生抖了一下,放开了手。 方思弄的视线一偏,对蒲天白说:“注意安全。” 蒲天白朝他点了点头。 方思弄转身快走了几步,来到4号房门口,玉求瑕刚把门打开,侧头瞟了他一眼,进去了。 方思弄也跟着他走了进去。 “砰。” 门在身后合上。 忽然走进了室内,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方思弄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玉求瑕刚刚短暂地牵了一下这里。 太荒谬了,太丢人了,方思弄简直恨不得把自己掐死。 但事实是——手腕被碰到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麻了,近乎战栗。 他的身体还没有忘记玉求瑕,它太想他了。 “怎么了?” 玉求瑕走过了门廊,站在屋子中间,回过头来问他。 “没事。”他把那只手背到身后。 屋子不大,进门门廊右手边是卫生间,里面类似于酒店标间,有两间床,远端的床侧边是窗户,窗户下面有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 玉求瑕站在靠窗的那张床前,朝另一张床扬了扬下巴,道:“你睡那儿。” 方思弄又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走进去,在离玉求瑕一米左右的地方站定,慢慢问道:“这才是你跟我分手的原因对不对?” 玉求瑕刚走到床头,把枕头拎了起来,闻言看了他一眼:“你脑子里除了这事没别的了吗?” 方思弄定定看着他:“回答我。” “不是。”玉求瑕把枕头套拆下来,面无表情道,“是因为花小田。” 说完就越过他进了厕所。 方思弄:“……人家叫花田笑。” “砰。”厕所门关上。 玉求瑕洗了个澡,出来之后换方思弄。方思弄进去之后发现厕所的镜子被玉求瑕用枕头套整个遮住了,想起胡白说的那句“不要弄脏镜子”,心里暗暗祈祷蒲天白也能放机灵一点。 他没有洗澡,只简单地洗了脸,然后就回到了房间。玉求瑕已经躺在床上,下半/身盖在被子里,上半/身倚靠在床头,两只手捧着手机,看手指的姿势像是在打游戏。 方思弄现在简直是坐立难安,呆在这间屋子里让他有一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他在床脚转了几个来回,终于坐下,基本上是背对着玉求瑕,掏出了手机。 刚刚在楼下的时候他就看过手机,时间还在走,但没有网也没有信号,这时候他的手机依然没有信号和网络,时间显示22:51。 “你也没网吗?”他问道。 “嗯。”玉求瑕漫不经心地回答,“这里面都这样。” 方思弄微微侧了一点头,但没去看玉求瑕的脸,只是面向玉求瑕盖在被子里的膝盖以下的部分,又问:“好歹能看时间,你不怕没电?” “看不了几天。”玉求瑕说,“而且你没有注意到吗?我们上来那个楼梯的每个拐角墙壁上都有一个时钟。” 方思弄说:“注意到了。”所以他才能确定手机上的时间与这个世界的时间是“符合”的。顿了顿,他又道:“听上去,我们需要在这个世界里待很多天?” 第10章 “对。”玉求瑕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烦躁,但方思弄很熟悉,他知道玉求瑕现在的心情是真的很不好。 玉求瑕接着说:“这个世界的人太多了。” 方思弄想了想,又问:“你有什么头绪了吗?” “没有,我又不是神仙。”玉求瑕声音里的烦躁一下子又加重了,接着忽然“靠”了一声,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带着爆炸特效的gameover闪烁在漆黑的屏幕上。 方思弄头皮一紧,下意识回头对上了玉求瑕的眼睛,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骂“你能不能不要在老子打游戏的时候不停说话了?” 出乎意料的是,玉求瑕没有开口,反而在几秒后率先移开了视线,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放,然后拉起被子来把自己整个人都蒙住了,闷闷道:“睡觉!” 方思弄心有余悸,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随即却感到一阵涌上心头的失落。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再次检查了门锁和窗户、关掉了房间的所有灯,爬到床上躺下。 房间里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是你第几次进入这种世界?”方思弄忽然问。 玉求瑕沉默了超过一分钟,才答道:“重要么?” “重要。”方思弄说,“很重要。” 又等了好一会儿,玉求瑕还没有说话,他便又追问道,“告诉我。” 玉求瑕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不。” 方思弄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喉咙滚动了一阵,“晚安”两个字在舌尖转了很久,最终没有吐出来。 第6章怪物06 蒲天白一马当先爬上六楼,后面跟着的是花田笑那个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神经病,再后面就是那如丧考妣的三个新人。 蒲天白找到自己的5号房间,在对钥匙孔的时候暗暗叹了一口气,有种“完蛋了”的预感。 就看身后这几个人的状态,要真出点什么事简直是能搭把手的都没有,明明他自己也还是个“新人”,此时却生出了几分老手的沧桑。 “呀。”忽然有个声音贴着他耳边说,“走廊尽头的房间可不能住。” 这栋居民楼每层楼四间房,他们的5号房刚好就在六楼的走廊尽头。 蒲天白手一抖,好险没把钥匙掉在地上,回过头一看,发现花田笑的脸离自己极近,下巴几乎都要搁在他的肩膀上,就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他“蹭”一下就炸了:“你有病啊?” 花田笑睁着大大的眼睛,很震惊又很无辜地看着他,几秒种后,用一种分外矫揉造作的声音说道:“我、我开玩笑的……天白你别生气……” “靠。”蒲天白又小声骂了一句,继续对钥匙孔,这条走廊太黑了,白炽灯忽明忽暗,他怼了好半天都没有怼进去。 等他好不容易把钥匙插/进去了打开门,旁边忽然又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跟我换吧!你跟我换换好不好!”林哲已经接近崩溃,微胖的脸上泛起一大片红色血丝,一双豆眼亮如灯火,鬓角也全是汗水。他抓着蒲天白拿钥匙的那只手,同时把自己的钥匙往蒲天白的另一只手里塞,“你跟我换吧!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在房间里睡过觉!我害怕!我害怕!” “放开!你放开!”蒲天白想把他的手甩开,却没想到这胖子在神经高度紧绷中力气居然出奇的大,怎么也甩不开。蒲天白一边心生感慨,刚刚方哥明明只说了两个字这胖子就被吓退了,还是气势问题……一边认真思考,和这胖子换了钥匙,似乎也不是不可行? 这胖子拿到的是7号钥匙,他们一行13人,正好是多出去的那一个。 如果他跟胖子换了,他就会一个人去住7号房…… 自己如果一个人住,也许并不比跟花田笑住危险?毕竟花田笑看起来太像是第一集就要领便当的角色了…… 这个念头一起来,蒲天白挣扎的力度就小了,正准备跟林哲说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却没想到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花田笑忽然出手,把林哲撕开,然后从蒲天白手上夺过7号房间的钥匙扔到了林哲身后,趁林哲去捡钥匙的功夫,把蒲天白一推就推进了门,然后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不多时外面传来林哲砸门的声音,砸了一会儿见没有办法,又转头去砸隔壁6号房间的门——刚刚趁他们在这边纠缠的时候另外一男一女两个新人早就进屋锁门了。 蒲天白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听到又一声门响,估计那姓林的胖子还是老老实实进了7号房,才松了一口气,毕竟想到要一个人住他还是有点怵。 他转身回头,发现屋子里亮得异常,几乎所有灯都打开了,厕所的马桶也在响,应该是刚冲了水。花田笑正站在床前抖被子,纯白的被子在空中翻腾,带起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这个阵仗在如此静谧的夜里无异于敲锣打鼓,蒲天白完全懵了:“你在干什么?” 花田笑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很不解:“什么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 “抖被子啊。” “抖被子干什么?” “啊?”花田笑还是一脸懵,“你住酒店都不抖被子?” 蒲天白不知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就听见花田笑继续说:“难怪你不红,这点规矩都不知道,听好了——入住酒店房间后,一定要开灯,有几盏开几盏,然后冲马桶、还要把水龙头打开,抽屉柜子也要开一下,但不要进来就立刻开……” 第11章 蒲天白以为他是人红是非多:“哦检查窃听器是不?” “不是啊。”花田笑说,“是告诉这里面的东西:我来了,今天这间房归我。” “……”蒲天白,“……这里面的东西?” 花田笑抖完被子抖枕头,还抽空翻了一个白眼:“我看你就是那些东西沾多了,才这么糊。” 蒲天白张大嘴:“你信这些?” “你不信?”花田笑奇怪地看着他,“那剧组开机仪式你拜不拜?” 蒲天白现在根本就不是在和他讨论迷不迷信的问题,而是惊异于这家伙在刚刚那些行为中的缺心眼程度,看着实在像个无所畏惧的唯物主义者,怎么这会儿忽然又开始讲究起来了? “那现在这事儿,你信吗?” “这事儿?这节目?”花田笑做完了他入住酒店的“仪式”,又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啧”了一声,“哇,节目组这么绝?真就卸妆水都不给准备?” 蒲天白叹了口气,想着这人从酒会“掉”到这里来的过程中似乎是在睡觉,觉得被人忽悠了也情有可原,但好歹是认识的人,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就再最后提醒一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很郑重地说:“花田笑,这真的不是节目,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我可以保证,玉哥和方哥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好好好,我知道了。”花田笑这么说着,但看起来还是不以为意。 蒲天白骨子里其实是个挺爱管闲事的人,看花田笑这态度他简直比本人还着急,憋了半天又憋出一句:“你刚刚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什么?” “林哲。” “哦。”花田笑随意地耸了耸肩,“比起他,我当然还是更愿意和你组cp。” 蒲天白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组什么cp?” “别装了。”花田笑嗤笑一声,又瞥了他一眼,然后就进了厕所,在关门时说道,“你虽然不红,但长得还行。” 花田笑对着镜子发愁。 要去万春华的酒会,他当然是使尽浑身解数地全副武装了,脸上这套说出去叫“少年感裸妆”,其实化了俩小时,一层一层又一层,谁能想到就这么沦落进组,还是卸妆水都不准备的天杀组。 可要叫他现在退出,他也是肯定不愿意的。 开玩笑,玉求瑕玉导的真人秀首秀,可想而知会爆成什么样。 虽然不知道其他嘉宾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有玉求瑕就够了,别提还有方思弄,这cp不炒才是天理难容,他连热搜标题都给节目组想好了。 估计是经纪人嫌他演技不好,怕他把这个惊悚真人秀搞砸了,就瞒着他搞了这一出……可惜没想到他只是成绩不好,又不是傻子。 不过能把他送进来就是经纪人的本事,但在这里面怎么操作,他也有自己的本事。 看在这个秀的规格的份上,出去就不找经纪人算账了。 “咚咚。”门轻轻地响了两下。 他听到蒲天白在外面小声问:“那个……厕所里有没有镜子?” “有。” 蒲天白轻轻地“啊”了一声,似乎被吓到了,然后说:“你、你注意一点啊,我记得刚刚那个npc说过,不要看镜子之类的……” 他用很温柔的语气回答:“知道啦。” 他不知道这个房间里有没有摄像头,理论上应该没有,但看起来这个真人秀阵仗挺大的,万一呢?他得时刻准备好。 这年头,谁不组cp谁傻逼,这回节目组给他安排的这个小孩不错,虽然不红,但很和他口味。 他捧起清水洗脸,没有卸妆水,搓了好几分钟才勉强搓干净。他直起身,凑近镜子检查眼角的妆容残余。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稍微退后了一点,跟镜子拉开了一点距离,观察了几秒,又横着移动了一下位置,接着又后退了两步,再次观察。 他不可遏制地发起抖来。 镜子里……镜子里的人……是谁? 是他。 五官是他的,残妆是他的,身上的衣服也是他的。 可是——可是—— 他怎么会是这样的表情啊? 他怎么可能,在这里,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他入行的时候是十五岁,已经过了很多年。 他高中没有毕业,义务教育时代学习的文化知识在这些年声色犬马的生活中已经丢了七七八八,他清楚自己没文化,没内涵,没才华,能混在这个圈子里过着还不错的生活,靠的就是一张年轻美丽的皮囊和标志性的“元气笑容”。 他曾无数次地对着镜子练习过这种笑容,这年头的漂亮男孩有很多,要想出头,他必须有独树一帜的优势——为此他对着镜子提起嘴角、又放下、提起、又放下,重复这个过程不下十万遍,直到跟这个笑容有关的肌肉都被训练得如同机械般精确,他甚至还去填了一个酒窝——他本来有两个——就这样,靠着单边酒窝以及“向阳花一般清澈健气的纯真笑容”在这个时代脱颖而出,登上了街头巷尾的大屏幕。 虽然以他的文化水平,并不足以理解“清澈”与“健气”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词语是如何连在一起出现的。当然这并不重要。 大概是两年前,他还没单飞的时候,一场宿醉后,当时的经纪人在酒店逮到他,劈头盖脸地扔了他一堆照片,一边扔一边骂,说你自己看看你这是什么狗日的鬼样子,要不是公司反应快,你就毁了你知道吗? 第12章 他头痛欲裂,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很遗憾,断片了,想不起来。 但他最后的记忆是一个人离开了宴会,而且现在也没在自己身上发现什么乱七八糟的痕迹,应该不至于有什么“会被毁了”的大事,这个经纪人就是喜欢危言耸听……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照片。 在昏暗的街口,他呆呆地站在红绿灯信号灯下面,微微低着头,表情却被拍得清清楚楚。 那么颓唐、那么呆滞、那么空白、那么生无可恋,好像对这个世界已经全无指望。 他很瘦,在平日的通稿里这是他严格进行身材管理的证据,可在这些照片里,他显得形销骨立,肩膀瑟缩,如同一具穷途末路的行尸走肉。 那么、那么有力。 ——只是照片而已,就可以那么有力地摧毁他“向阳花一般清澈健气”的假面。 那么掷地有声、不可辩驳。 在那之后,他恢复了每天的“笑容练习”,每天三千次,雷打不动。 他第二次见到照片上的那个表情,大概是在半年前。 那天他太累了,那几周又在跟一个制作人周旋,但还是习惯性地进行“日常练习”。他坐在镜子前练着练着就走了神,等回过魂来的时候就在镜子中近距离地看到了这张脸。 这张非常陌生的,但一直住在他身体里的脸。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行,不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们太阳花般的元气偶像身体里,时刻都住着这样一个怪物。 绝对不行。 ——可是。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镜子里的会是这张脸?! 就算他确认自己已经绽放了真切的笑容,可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那么无动于衷? 削瘦、惨白、眼底青灰,如同悬梁的行尸,对生活全无指望。 为什么?为什么? 他往左移,镜子里的他也往左,他往右,镜子里的他也往右,他抬手,镜子里的他也抬手,可是……他笑,镜子里的他为什么不笑? 为什么? 这不是镜子?是屏幕?是影像? 可是节目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影像?!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外面似乎有人在问他没事吧。 可他没有办法回应,那面镜子就像一个黑洞,把他的灵魂吸进去了。 第7章怪物07 方思弄平躺在床,听着玉求瑕的呼吸,显而易见是睡不着的。 过往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沸腾,像一场杂乱无章的、永远也不会结束的电影。碎片之间没有逻辑,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母亲,有妹妹,更多的是玉求瑕。 后来这条躁动的记忆洪流逐渐流入夜色,定格在了有两个人在的夜晚。 他和玉求瑕是在交往的第三个月睡在一起的,那天玉求瑕喝醉了,他把人扛到酒店,一张床,但是肩并肩的纯睡觉。 他当然睡不着,在柳下惠和唐璜中间纠结了半晚上,理智上他当然不想做柳下惠,而且他百分之百确定在这两个人物中玉求瑕显而易见更看得上后者,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应该抓紧机会把该办的事办了……但他终究是没有办。 他直挺挺地在床上想到半夜,实在忍不住,坐起来打开了最暗的地灯,朝玉求瑕那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差点没吓死。 玉求瑕躺得比他刚刚还要直,面孔雪白,纯白色的被子从脚底一路拉到下巴,几乎没有褶皱,简直、简直就像是——方思弄当然不愿意这么想玉求瑕,但那一瞬间这个念头却不可遏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简直像一具尸体。 他伸出颤抖的手去探玉求瑕的鼻息,片刻后大松一口气。 是活的。 第二天,他就这个事情和玉求瑕打趣,说怎么会有人宿醉之后的睡相都这么乖啊? 玉求瑕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他:“家里要求的。” 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答案,惊得一下子瞪大眼睛,以为自己还能开个小玩笑:“啊?难不成你爸妈就不睡觉监督你?” “有时候会。”玉求瑕说,“但更多的时候是用监控录像,第二天早上起来再检查。” 方思弄脊梁一寒,疑心玉求瑕是在逗他,但玉求瑕的反应很真实,只能说演技是登峰造极。 他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啊?” “因为他们认为平躺是健康的睡姿。”玉求瑕用很认真,又很平常的语气说,“而且庄严。”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方思弄都觉得玉求瑕是在跑火车,但随着交往深入,逐渐也知道了事实真相,对玉求瑕那一双神经病似的父母便隐隐有了敌意,更多的是匪夷所思。 是什么样的家庭会要求小孩在睡觉的时候也要“庄严”啊? 后来玉求瑕睡觉喜欢抱着他,可能也是因为只要抱着他就势必不会再保持那个“庄严”的睡姿。他不知道他们分开这两年玉求瑕对他这个人形抱枕有没有过怀念,总之他的睡眠状态时至今日都没有恢复。 他不知道玉求瑕是否想念他这个人形抱枕,不知道抱枕们的手感会不会有区别,但他知道自己很想念玉求瑕的怀抱,在失眠最严重的时候他也想过自救,想要找到另一个能让自己得以安睡的栖身之所,但只要想到那个怀抱不是玉求瑕的,他就会感觉到一种深刻的痛苦和恶心。 第13章 万春华说他太“执”了,“雏鸟情节”也太严重,他知道老师说得对,但他不知道要怎么改。 好在,现在他又和玉求瑕并排躺在了一起,虽然中间还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但他感觉好多了。 “咚、咚、咚。” 在乱七八糟的思绪间,他似乎隐约听到了一种颇有规律的敲击声。当他意识到这种声音存在后,这声音的存在感就更强了,一下一下,如同一把小锤子在他的太阳穴上敲。 他是一个行动力很强的人,下意识就想起来搞清楚声音的源头,就算他有睡眠障碍睡不着,玉求瑕也是要睡的。 正在这时,一只手仿佛未卜先知一般,忽然从旁边伸来,盖住了他的眼睛,同时也压住了他想要起身的动作。 紧接着玉求瑕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点哑,显得很温柔。“嘘,别动,睡你的。” 其实在听到玉求瑕的声音之前,他先闻到的是玉求瑕手腕上的味道。还是熟悉的高原冰雪和草原,隐隐透出些焚烧香火的中后调。 不过瞬间,那种让人烦躁的敲击声就立即退远了似的,他仿佛被温和的海水包裹住了,沉进了一个安全的世界,真的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梦。 他又回到了二十岁,行走在电影学院宿舍楼后面的那条小道上。 春光明媚,玉求瑕走在他旁边,一身浅色轻衫,头发上传来好闻的香气。 他只觉得自己心如擂鼓,薄薄一层胸腔和肋骨就要被那控制不住的破器官撞破了去。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年轻、平稳、无聊,但是尾音在颤抖。 “玉求瑕,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说完他感觉身体里的心跳声更响了,而自己整个人就像一团被水打湿之后又慢慢干透的报纸一样,不可遏制地皱缩起来,在瞬息之间变得非常、非常脆弱,触之即碎、不堪一击。 他狼狈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白色的帆布鞋,三年前买的,二百一十块,已经是他最体面的一双鞋。他穿得很爱惜,但几个结构受力点还是有着刷不干净的黑缝,鞋带孔周围也微微泛黄。 他的手揣在兜里,死死握成拳头,整个人又紧张又羞愧,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他的身体里咆哮,在质问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啊方思弄?你是什么东西啊?你怎么敢追求他啊?你凭什么?你配吗?” 可在这种近乎窒息的紧张感中,他不知道为什么又隐隐有种感觉,仿佛是一种预知——一个清晰可感的画面浮现在他脑海里:在前方大概五米处,玉求瑕就会忽然踩上花坛台阶,然后转过脸面对着他,学院外墙上的那片火焰般艳丽的炮仗花会在那一刻黯然失色。玉求瑕会微微低下头,冲他笑,然后会对他说:“好啊。” 那将是他一生听过最美的声音。 这个预知的画面又冲淡了他的瑟缩和紧张,一步、两步、三步……当玉求瑕真的在那一簇炮仗花前身形一轻,真的踩上了花坛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他将视线从陈旧的帆布鞋上拔起来,转过头仰视着自己天使一般的爱人。 那一个瞬间被拉得无限之长。 “不好意思啊,学弟。”玉求瑕的脸在过于清澈的春光中有一些模糊,跟以往所有让他痛心的时刻一样,彬彬有礼、美丽无双,但是遥远、克制、疏离,仿佛高居云端永远也无法触碰。 他听到他的天使用一种春风和煦的声音说:“但我的性向很大众,抱歉了,祝你找到自己真心喜欢的人。” 一阵尖锐的长音在耳边划过,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止了。 下一秒,他醒了过来。 入目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像上个世纪的城乡宾馆。隔壁床的被子胡乱堆在床脚,窗帘是纱制的,几乎挡不了阳光射入,他还可以看到窗帘的右下角拉丝了,一朵廉价的大工厂花纹被扯烂了一大半,卫生间里传来水流的声音。 他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心脏也恢复了跳动,渐渐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一个诡异的戏剧世界,和玉求瑕在一起。 说出去简直没人会信,在意识到自己正身处这样一个恐怖的超现实世界时,他居然觉得庆幸。仿佛劫后余生。 比起在一个悖论世界中挣扎求生、朝不保夕,他更不能接受的,是他跟玉求瑕其实没有过去相濡以沫的那六年。 “醒了?那就起来。”玉求瑕走出卫生间,一边用纸巾擦着脸一边说,“准备去吃饭。” “好。”他下意识答了一句,发出来的声音却不怎么好听。 玉求瑕多看了他一眼,仿佛随口问道:“做噩梦了?” “没有。”他爬起来穿戴好,慌乱地进了卫生间。 五分钟后,方思弄跟着玉求瑕出门,一开门就看到在走廊打扫的清洁工,方思弄头皮一紧,隐约记得昨天那个叫胡白的npc似乎提到过一句跟清洁工有关的规则,但他一时有点记不太清了。 似乎……似乎是不要看清洁工? 然后他就发现玉求瑕走在他的侧前方,挺拔的身姿几乎将那个瘦小的清洁工挡完了。 两人来到餐厅,时间是七点整,其他人基本已经到齐了,只有那个住单间的叫林哲的年轻人没来。 “方哥!玉哥!”蒲天白看到他们,立即激动地与他们打招呼。 第14章 餐厅的桌子是一条大长桌,所有人都围坐着。玉求瑕和方思弄走到蒲天白旁边的两个位置上坐下,方思弄挨着蒲天白,问:“昨晚没发生什么事吧?” 蒲天白道:“没有,我一觉睡到天亮!” 花田笑在旁边噗嗤一笑,小声嘟囔道:“猪。” 蒲天白瞪了他一眼,但到底没说什么。 另一边的元观君开口,问同样住六楼的那一男一女:“你们下来的时候看到林哲了吗?” 女孩摇摇头:“没有,他的房间没有动静。” 元观君便跟井石屏等几个老手对视了几眼,卢盛开口道:“多半就是他了。” 花田笑不甘寂寞,抢先提问:“什么就是他了?” 姚望恶趣味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第一晚的死者。” 她的声音很瘆人,但听在花田笑耳朵里就更充满了综艺感,他立即夸张地接着表演,仿佛又惊又怕:“死人?” “带你们进来的家伙没有告诉你们吗?”卢盛瞥了玉求瑕一眼,粗声粗气道,“进入这个世界,每天至少会死一个人。” 花田笑震惊地捂嘴:“啊?!” 其实其他人也很震惊,但完全被他抢了戏。 “所以林哲是第一天的死者。”楚深南吊儿郎当地伸了一个懒腰,“行了,庆幸吧,至少到今天晚上之前,你们是安全的。” 他话音刚落,餐厅门再次被人推开,林哲风风火火冲进来。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他站在桌子旁边环视一周,不太熟练地笑了一下,道:“既然有饭了大家就先吃嘛,也不用等我。” 第8章怪物08 “所以昨天为什么没有人死?”花田笑问道。 他表情很认真,还有些惊悚,但稍微有一点过,显而易见是还没有跳出“这是一场真人秀”的预设。 现在他们已经吃过了早饭,正步行在去警察局的路上。 胡白给他们准备的早餐很平常,包子馒头鸡蛋稀饭和泡菜,很普通的中式早餐,新人开始不敢吃,但看老手们都吃了也就依样学样。最快吃完的是玉求瑕,嘴一抹谁也没招呼就往外走,方思弄和蒲天白都没吃完,但立即放下早饭自然跟上,没想到的是花田笑也跟了上来,都出来了还拎着半个馒头在啃。 刚把馒头吃完他就拍拍手拍拍嘴问出了这个问题,他看起来和昨天有点不一样,别人可能不知道为什么,但在场的另外三个圈内人都知道是因为他卸了妆。凭良心说卸妆对他的影响不是很大,只是没有那么精致了。 蒲天白也想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死,或者说他更想知道是真的有人会死吗?他能感觉出来玉求瑕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说谎,可他一直以来的生活都太和平了,很难一下子接受真的有身边的人会因为超自然力量死掉这种事,而且还一天死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偷瞄玉求瑕:“那可能……就是没人死吧?” “不。”这次玉求瑕回答了,“每晚一定会有人死。” 蒲天白背脊一凉,不敢质疑玉求瑕的话,又问:“没人死会怎么样?” “如果没有,‘世界’也会造就一个死者。”玉求瑕说,“也许随机掉个陨石砸死,也许……由我们自己投票表决。” “投票表决?就在我们这些人里面吗?”这话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但这回跳出来的是花田笑,他狐疑地四下看了看,到底还是没有问出下一个傻问题:这能播吗?总局不是已经明确禁播带有大逃杀性质挑战人性的节目了吗? “基本不会到那一步。”玉求瑕微微叹了一口气,“不死人的时候少。” 他们所住的筒子楼位于镇子的最高处,去警察局一路都是下坡,他们走之前已经问过胡白,大概二十分钟左右的脚程。四个人身高腿长的,也许还会更快点。 这一路走来的城镇景象都很平常,像上世纪的那种南方的城中村,楼房很密集,家家户户都支着晾衣杆在窗户外面晒衣服,花花绿绿地塞满了本就不宽敞的巷道。一楼临街的铺子都在正常经营,小商店、水果摊、五金店、小饭馆应有尽有,吆喝或不吆喝的店主们都面目清晰,是普通人的样子。总之,没人说的话这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异世界的镇子。 走了差不多十分钟,几人隐约可以看到不远处警察局的影子了,方思弄瞥了一眼玉求瑕鬓角的薄汗,忽然问:“为什么这么着急?” 他们吃得已经很着急了,走得更着急,他又问:“是要抢在其他人前面找到线索吗?” 不料玉求瑕却摇了摇头,解释道:“昨天胡白提到过,警察局的开放时间是晚上三点到早上九点,又提到早七点晚七点的吃饭时间不要迟到,还提到过晚上不要开门开窗,就目前的线索来看,我们暂时推定晚七点到早七点我们需要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那么我们的自由活动时间与警察局开放的时间之间重合的部分,就只有早上七点到早上九点。” 花田笑在旁边百转千回地“哦”了一声,抢答道:“您是想更快地找到线索!” 玉求瑕蹙起眉头,闭了闭眼睛,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方思弄很熟悉他这个“遇到傻逼了,好烦”的表情,下意识勾了勾唇角。 很快,他们来到警察局。 警察局也是很普通的乡镇警察局的样子,只有一个值班民警,一副睡眼惺忪,勤等着下班的样子。 第17章 元观君用夹烟的手示意了一下玉求瑕的方向,道:“等他们过来了,我们交换一下情报。” 此时方思弄已经走到了玉求瑕身边,压低声音道:“所以支开的是谁?林哲?” “嗯。”玉求瑕一边给蒲天白拍背,一边瞥了他一眼,解释道,“今天早饭林哲出现后,元观君让我去警察局,她们调查其他地方。” 方思弄记得,今早林哲出现后满桌气氛如同上坟,没有一个人说话,然后玉求瑕很快吃完,直接就走了,元观君是什么时候安排的? 他忍了忍,还是问出口:“她什么时候说的?” 他不想表现得像一个控制欲爆棚的疯子,更不想让玉求瑕嫌他烦,可他就是忍不住。 没想到这次玉求瑕并没有说他,只是微微回头看了一眼元观君那边,然后转回来低声解释:“元观君的家族有‘冥想’的传统,‘戏剧世界’又把她的能力强化了,她有些时候可以不通过声音传递消息。” 蒲天白吐得差不多,颤颤巍巍插嘴:“读心术?” “差不多,不过是反向的。她可以在你心里说话。” 玉求瑕看着方思弄递给蒲天白一张卫生纸,想起以前出门,都是方思弄带纸,他们分手后的这两年,他曾几度有过出门找不到纸的窘境。 说起来真的好笑,他天天出入着那些普通人也许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场所,见着一个个家喻户晓的人物,居然会被缺纸困扰。 方思弄却不知道他此时的心境,还在思考元观君的特异能力:“就像队内语音?” “算是吧,但只是单向的,她没有读心的能力。”玉求瑕回过神来,“而且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容易,只有在她精神高度集中时,传音才可能成功。” 方思弄问:“那她的能力,会有副作用吗?” 玉求瑕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关心起元观君来,但还是回答道:“我猜是有,但我不知道,这都是别人的秘密。” “那你呢?”方思弄忽然问。 “嗯?” “你的能力是什么?” 玉求瑕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蒲天白已经缓过劲来,小脸发白,但还是有点兴奋地问道:“玉哥也有能力吗?” 方思弄看着玉求瑕的眼睛道:“他又有‘家族’又有‘传统’,当然有能力。” 玉家乃是戏剧世家,历史渊源据说可以追溯到宋,新中国成立时有几位还进了大礼堂,代代能人辈出,玉求瑕的爷爷是央戏院长,大伯是国家话剧院院长,父母也都是当代戏剧界人人敬仰的大前辈,门生无数。 而且,玉求瑕在刚刚进入这个世界时,说过一句“你们这些人——玩家或者参与者或者倒霉蛋”,他用的是“你们”这个词语,这是下意识的,他将自己与他们三个做了划分。 结合这种种迹象,方思弄推断,玉求瑕进入这个“戏剧世界”,并非偶然。 真正偶然的,是他们三个,纯属误入。 “我没有能力。”玉求瑕最终移开了目光,声音更低,几乎都有些嘶哑了,“我没有继承到家族的传统。” 蒲天白傻傻问:“为什么?” 玉求瑕闭上眼睛,表情很痛苦。 方思弄却又问:“你没有说谎?” 以往他从来没有用这种态度这种语气跟玉求瑕说过这句话,在他的设想里,玉求瑕是一定不会理他的,却没想到,玉求瑕还是回答了:“没有。” 方思弄愣了一下,指出:“但你的力气变得非常大。” “那是‘强化’,不是能力。”玉求瑕道,“等你们通过多个世界,也会得到强化。” 那边,楚深南也被卢盛找回来了,元观君在招呼他们三个过去,说一起去找老井。 忽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空气,叫得所有人都头皮一麻。 第10章怪物10 所有人都闻声赶去,然后在一座跟上一个凶案现场差不多的房子面前看到井石屏,以及坐在他面前的地上痛哭的秦菲。 秦菲就是那对新人情侣中的女孩,方思弄一开始没有记住她的名字,早饭时听她男朋友叫过两次才记住的。 顺带一提,她男朋友叫郭子瑜,也是方思弄以同样的方式记住的。 他们一路跑过去,跑在最前面的是卢盛,如果按玉求瑕的说法来看,这个卢盛的“强化”应该到了非常高的阶段,浑身的腱子肉光是看上去就充满力量,如同铁铸,跑起来也是速度惊人。 卢盛问井石屏:“老井,怎么了?” 井石屏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正对着的屋子。 卢盛转头看了一眼,立时露出嫌恶的神色。 此时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跑到了,都顺着两人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屋中的场面。 跟上一个凶杀现场一样,只是更新鲜,因而显得更惨烈、更触目惊心。 依然是堪称家徒四壁的房间,墙壁和天花板接触的地方还有暴雨浸润的痕迹,鲜红的血涂满了整个房间,死者死无全尸,散碎的肢体四散房中,依稀可以分辨出众人都蛮熟悉的衣着。 蒲天白捂住嘴干呕了两声,眼见得是又要吐,但还是忍住了。 旁边的花田笑倒是不出意外地蹲到一边去吐了。 这时,众人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去!郭子瑜?” 地上秦菲的哭声更大了。 第18章 其他人回过头,纷纷露出凝重的神色,楚深南直接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众人看到死者的时候就知道是郭子瑜,但碍于小姑娘在地上哭得都快没气了,就没人说出口,哪晓得这个被元观君支开了的林哲这时候居然回来了? 林哲眼睛一瞪:“我咋不能回来?安排我去那么远的地方,凭什么啊?凭什么他们两个就有人带,我就一个人?歧视单身狗啊?” 方思弄盯着这个微胖的新人看,这个一致被大家认为是昨晚的死者,而不被信任的人,他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他真的已经死了,那现在在这里的这个是谁? 是一具尸体,还是完全由另一个怪物幻化的外壳? 原本,对玉求瑕的信任几乎就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他没有一刻怀疑过玉求瑕的话,但即便相信,依靠他脚踏实地的想象力,实在是难以理解这个世界中的怪力乱神究竟能怪到哪种地步,直到这一刻。 他亲眼见到了郭子瑜新鲜的尸体,上一个凶案现场虽已然足够血腥惨烈,但对于一个影视艺术从业者,再触目惊心的场景布置都见识过,也不算太过超标,但现在不一样,虽然不熟,甚至连名字都只记了个马马虎虎,但郭子瑜的确是一个今早才在他面前出现过的,活生生的人。 而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七八块。 按元观君他们刚刚的对话来看,他们来到这里、分散开来寻找的时间并不久,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一个成年男人暴力肢解,在没有大型工具的情况下,究竟需要怎样的力量? 如果这是可以实现的,那现在出现在这里的林哲,又会是什么东西? 或者有没有可能……他上一刻就是手撕郭子瑜的怪物,现在又穿上了林哲的皮回到了他们中间? 方思弄感觉自己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元观君回过神来,没有理会林哲,转而去对地上的秦菲说:“秦菲,你坚强一点,我们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必须尽快收拾好自己,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她把手放在秦菲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坚强一点。” 秦菲的哭声真的渐渐小了。 另一边,方思弄却发现玉求瑕朝着郭子瑜新死的那间屋子走了过去,他想也没想跟上了,玉求瑕回头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默许了他的行动。 他们一起在门口张望了片刻,没有进去,玉求瑕还专门提醒了一句:“不要碰到血。” 站在房门口,方思弄可以闻到清晰的血味,那是什么也无法替代的,新鲜的、大量的人血味,实话说闻起来其实还好,像潮湿的铁锈,但在人心理上造成的压力是很显著的,纵然是他,眼前都花了片刻,站原地停了两秒眼前的花点才慢慢散开。 然后看到的就是玉求瑕蹙着眉的脸:“没事?” 他摇了摇头,但没说话,他感觉一开口说不定也要吐。 玉求瑕又带着他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在窗户下面发现了血迹和脚印。 回到屋子前面,人群中的秦菲已经可以说话了,虽然断断续续的,但勉强还是能挺听清楚。 “我不知道……我、我们走过来,看到这间屋子的门、门是坏的,子瑜、郭子瑜就过去看了一下……它那个门、那个门……”秦菲比划起来,比出一个斜角,众人则直接转头去看门,发现房门缺了一个大角,从门锁附近一直烂到底部的中间。 秦菲继续说:“子瑜非要、非要去看……他非要去看它干什么?”她又悲怮起来。 但没有人回答她。 她的情绪又崩溃了,把脸埋进膝盖里痛哭:“我们为什么、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元观君又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问道:“然后呢?” 秦菲的哭声再次小了,头也慢慢抬起来,仰望着元观君,眼神悲切又迷茫。 方思弄想,应该是元观君的“冥想”能力又起了作用。 “然后、然后他发现门的锁坏掉了,可以进去,他、他就进去了。”她呆呆地陈述道,“我不敢……我想去找、找井老师,我就、就走了不到五分钟,找到井老师之后再回来,就、就看到……”她再次痛哭起来,这回元观君放过了她。 这多半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多的事情秦菲也不可能知道了。 元观君直起身对井石屏道:“不是让你带着他们?” “怪我。”井石屏低眉顺眼地摇摇头,“我没想到有东西能当街杀人。” 林哲问:“他们不会当街杀人吗?” “一般不会,除非有人触犯了规则。”井石屏看了他一眼,还是回答了,“白天很少死人。” “会不会是因为昨晚没人死的原因?”花田笑蹲在一边吐完之后,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队伍中,然后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惊愕道,“我说错话了?” 不是说不说错话的问题,是现在那位“死人”一定在场的问题。其他人没想到他能缺心眼到这个地步,但也不可能现在开口指正他,只能快速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展成宵道:“是什么规则?不能进这些房子?” 井石屏却说:“不是,我进过房子。”所以一直跟着他的郭子瑜是看他进过房子,之后才那么大胆子敢自己进去。 卢盛说:“我也进过。” 第19章 姚望举手:“我也。” 元观君:“那就不是房子的问题。” 方思弄听他们语速极快地讨论着,视线一偏,瞄到还坐在地上哭的秦菲,心头动了动。他虽然表面总是一张冰山棺材脸,但怎么说也是文艺工作者,敏感度和同理心是有的,此时颇有些唏嘘。 在这个世界,人为了活着,好像什么都可以抛却。 “是窗户。”玉求瑕忽然说,“他从里面打开了窗户。”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他有理有据地说道:“我刚刚绕到房子后面去看过,窗户下面有向里的脚印,跟带着血离开的脚印是一样的,这说明,不管杀死郭子瑜的是什么东西,它都是从外面进入的,而窗户的锁没有坏,说明不是从外部被破坏,而是从里面打开的。” 卢盛道:“那万一窗户本来就没关呢?” “你可以在这个村子里找找还有没有没关的窗户。”玉求瑕平静道,“你们记得胡白给我们的第一条规则是什么吗?” 卢盛嗫嚅了一阵,显然记得不甚清楚。 展成宵接道:“‘天黑不要开门,如果门打开了也不要开窗。’” 玉求瑕没理卢盛,自顾自说道:“我想我们大多数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都是:‘天黑之后,不要开门,如果门打开就不要开窗’。但是我现在猜测,这不是一句话,而是两句话——第一句是:天黑不要开门。第二句是:开门不要开窗。而没有‘天黑’这个限定词。” “继续探索吧,各位。”他很突兀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迈腿就走,“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我们在晚餐的时候分享。” 之前元观君召集人过来是为了听玉求瑕分享在警局发现的情报,可没想到林哲出现了,这件事只有不了了之。 玉求瑕一走,方思弄立即跟上,蒲天白也想跟,结果被元观君喊住了,说咱们这儿不兴搞小团体,你得服从分配,两人一组…… 方思弄听到了,心里有些不赞同,正准备回头去问元观君服从什么分配?谁负责分配?结果玉求瑕居然先他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对蒲天白说:“你听安排。” 蒲天白也就立即点头答应了。 方思弄跟着玉求瑕走出一截,确认后面的人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才问玉求瑕:“她又‘传音’了?” 不料玉求瑕却道:“没有。” 方思弄眉头一皱:“那你把蒲天白丢在那里?” 玉求瑕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很锋利,开口道:“我觉得林哲不一定有问题。” 方思弄没明白:“什么?” “但夜晚死人的规则是绝对的。”玉求瑕继续道,“那有问题的就是其他人。” 方思弄在他的目光中感觉到一阵寒意。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最好谁也别相信。”玉求瑕放开他,继续往前走,“包括蒲天白。” 方思弄在原地站了几秒,迈步跟上。 第11章怪物11 众人下午各自探查,在晚上七点以前都回到了山坡上的筒子楼,经郭子瑜的事情之后,所有人都不敢再不把胡白的提示当回事。 所有人都提前了一些时间回去,然后他们发现大门一开始是锁着的,六点五十才从里面被胡白打开。 七点整,筒子楼准时开饭,胡白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都是些家常炒菜,刀工很粗糙,菜和肉都是大大小小的,感觉很敷衍。 但是没人敢说什么。 所有人都是一脸菜色,但凡加了肉的菜都没怎么动。 林哲最先放下碗筷,有点气冲冲地说:“之后没事了吧?” 元观君道:“应该没有了。” “那我上去了。”林哲道,然后起身就走了。 这时花田笑也举手:“没事的话我也想上去休息了。” 没人拦他,他也就下桌了。 过了几分钟,确认那两个人是真的走了,元观君才放下筷子,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巾擦干净嘴巴,开口道:“小玉,说说警局里的情报吧。” 玉求瑕没有推脱,简洁明了地把他们在警局里的见闻说了,但没有提及他们自己的分析。 之后元观君她们也分享了她们收集到的情报。 她们吃完早饭后,基本是两两一组在下面的城市里收集线索,有负责询问的人,有负责观察的人,有负责记录的人,条理还挺分明。 姚望是纹身师,学美术出身,绘制了一张地图,基本画出了城镇布局,也标注了一些功能性比较明显的店铺。 众人围着那张地图看,玉求瑕问:“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点吗?” “城里怪事不少。”展成宵说,“我注意到这些镇民对怪事的接受度很高,对最近发生的凶杀案也没有特别畏惧。” 元观君道:“你们的情报出来事情就对上了——这是个逃犯猖獗的三不管地带。” “死者是个流浪汉。”楚深南道,他虽然看着轻浮,却意外的很受中老年女性的喜爱,打听到了不少八卦,“住在那个废村里,死了也没人管。”他摊了摊手,接着道,“还有,他们提到了一个‘老疯子’。” 井石屏眉毛一抬,颇有兴致:“哦?疯子?” 方思弄不知道他在激动什么,下意识看向玉求瑕,蒲天白也没明白,下意识看向方思弄,见方思弄在看玉求瑕,便也跟着看过来。 第20章 玉求瑕被两人盯着,低声解释道:“在戏剧世界,很少出现真正的疯子,他们要么是‘主角’,要么是‘先知’。” 那边的谈话还在继续,姚望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店铺图标,分别是杂货铺、农具店、五金店和肉铺:“我觉得这几个店主npc有故事。”她又指出两个地点,是新闻档案馆和花店,“我觉得这两个地点出现在这个城市里很怪。” 戏剧中有主角有配角有龙套,每个角色身上承载的信息量都不同,如果能在这座城里几百上千人中辨认出重要配角当然是最好,他们身上都可能有隐藏故事线,甚至与剧本主线有关系。 元观君却道:“姚望,我以前说过,你这种完全凭直觉的做法很危险,如果感觉失误,你会直接误入歧途。” 姚望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除了神色还十分恍惚的秦菲,其余人也陆陆续续讲了自己的想法,最后就剩方思弄和蒲天白没发言,方思弄没有发言的打算,蒲天白却犹豫着开口。 “我今天下午跟着林哲,觉得他……脾气不太好。”他眼珠转了转,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点以自我为中心的感觉,别的没什么。” “就到这里吧。”玉求瑕忽然说,“天黑不开门,都注意一点。” 这座筒子楼位于全城最高处,餐厅又在筒子楼的一个角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包围城市的远山和即将落下的夕阳。 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大家最好都回自己的房间呆着。 其他人没有意见,都相继离开餐厅,方思弄注意看了看楼梯拐角的时钟,七点五十三分。 他猜测,是不是有隐形规则:他们八点之前就需要回房间? 走到五楼,几位老人拐出去,新人们则还需要往上。 说是“新人们”,其实在郭子瑜死亡,林哲和花田笑都自己上楼去了之后,还要往上走的就只有蒲天白和秦菲两个人。 这时秦菲忽然又崩溃了,拉住井石屏的衣角惨哭道:“我害怕!我害怕!我不敢一个人住!我害怕!井老师你帮帮我!我不敢一个人睡!” 井石屏今天本来就被安排带着她和郭子瑜行动,郭子瑜丧生后也带着秦菲,秦菲对他有依赖也是情有可原。 井石屏犹豫了片刻,转向自己的室友展成宵,询问道:“那我今晚就去陪陪小姑娘?” 展成宵无所谓,示意他自便后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井石屏便和秦菲一起上楼了。 他们这个插曲不关别人的事,其他人都已经各自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方思弄和玉求瑕的4号房与元观君卢盛住的3号房连在一起,在即将进门的时候,元观君忽然轻声叫道:“小玉。” 方思弄对她把蒲天白安排去看着林哲的行为很不满,完全摆不出好脸色,闻言横眉扫去。 元观君却不为所动,继续道:“那个小明星,你从哪里找来的?” 玉求瑕眉头一皱:“蒲天白?” “不是,姓花的那个。” 玉求瑕看了她一眼:“误入,我之前不认识。” “蛮厉害的。”元观君已经在往门里走,“今天下午我和他一起,我‘进不去’。”说完人已经进去了,关上了门。 玉求瑕最后看了一眼在天边远山上只剩了一线的夕阳,也带着方思弄进屋落锁。 进去了方思弄就问道:“什么‘进不去’?” 玉求瑕也有点困惑:“应该是说她的‘传音’进不去吧。” “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吗?” “我不清楚。”玉求瑕摇摇头,“但我想这种精神方面的能力,如果有异于常人的精神力就能抵挡吧,意志特别坚强什么的。” 方思弄道:“那也可能是他特别没脑子。” 虽然是在吐槽花田笑,却是回护之意浓重。 玉求瑕挑眉看向他:“我瞧你还蛮护犊子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方思弄沉默下来。 其实他一直都蛮“护犊子”的,大抵是少年时代拥有的太少,对稍微有点关系的人都会很珍惜。蒲天白以为他毕业后肯定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其实不会,他一直都记着这个小学弟,在网络上看到跟蒲天白有关的通稿也会多看两眼,之后在那个重逢的酒会上才能一眼认出蒲天白。 甚至到这里,对那个一点人事不干的花田笑,也因为是一起掉进来的,就被他划归到了“自己人”里面,下意识就有所维护。 玉求瑕现在来说以前没发现,可能也不是谎话,毕竟他以前把玉求瑕当眼珠子一样疼,玉求瑕在他这里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有注意到他在外面随便散发的善心也是情有可原。 可现在听到这话,他却出乎意料地很难过。 他想说:“也许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关心过我。” 但终于是没有说出口。他自觉自己在玉求瑕面前就矮了不止一头,根本不敢主动提出这些可能引发争吵的话题,遂转口道:“她在暗示花田笑有问题?” “我们可以注意一点。”玉求瑕说,“但这其中的问题是,我们也不能确认元观君有没有问题。” 方思弄顿了顿,还是道:“我不喜欢她。” 玉求瑕没多说什么:“嗯,不喜欢就离她远点。” 入夜了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干,两人洗漱完毕后就早早上床培养睡意。今天方思弄受了惊吓,消耗了精神,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第21章 然而睡得却并不安稳,朦胧间似乎被今天所见的血和碎尸纠缠着,最后大脑还擅自加工出了一幅恐怖图景:一个穿斗篷的黑衣人拿着锤子在砸尸体,咚咚咚的,每砸一下,他脚边的那具苍白的人体就弹动一下,像没有死一样。 他被吓醒了。 在即将醒来之前,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不要醒不要醒,醒来了就会清醒着面对更恐怖的晚上。可惜越这样想大脑就越清醒,终于还是没有办法地清醒了过来。 “咚、咚、咚。” 在醒来的过程中,他震悚地意识到梦中的那种敲击声似乎跟随着他来到了现实里,而在完全清醒过来之后,他又明白过来,这种敲击声原本就属于现实,而且昨晚他也听见过。 他调整着惊乱的呼吸,一边想到昨晚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玉求瑕叫他别动,只管睡,他就怕触犯到什么规则,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可这样躺着,他的脑子却更清醒了,注意力都被那个敲击声抢走,他无可奈何地分辨出,那个声音似乎来自于他床的正下方。 他越想越害怕,冷汗出了一身,几乎要忍不住发起抖来。他一边死死揪住床单,一边尽力去想别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昨晚玉求瑕伸过来捂他眼睛的手,那手腕上有他熟悉的香气。 “睡不着?” 没想到,玉求瑕在这时忽然低低开口了。 方思弄花了一两秒才意识到真的是玉求瑕在说话,而不是他的臆想。他动了动僵硬酸涩的喉咙,尽力发出平常的声音,但被恐惧统治的身体出卖了他,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有点。” 玉求瑕的床铺动了动,似乎翻身面对着他,问道:“怎么了?” 说过话之后他嗓子好多了:“你没有听见吗?” “听见了。” 玉求瑕的沉静似乎感染了他,让他没有那么怕了,但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感觉:“我觉得越来越近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比昨天近。” “嗯。”玉求瑕想了想,道,“明天去楼下看看。” 方思弄点了点头,之后才意识到黑暗中玉求瑕应该看不到。 他正准备张口,就听玉求瑕又道:“睡吧,不怕,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他脱口而出:“真的吗?” “嗯。”玉求瑕道,“我保证。” 他也侧身面对着玉求瑕,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隐约可以看到玉求瑕眼中的两星亮光。 奇迹般的,那让人畏惧的敲击声居然逐渐从他的意识中退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睡了过去。 第12章怪物12 这一晚方思弄没有再做梦,第二天是被玉求瑕叫醒的。 收拾完时间差不多,两人来到餐厅。 一踏进去方思弄就察觉到气氛不对,蒲天白看到他们来了,立即说道:“方哥、玉哥……林哲死了。” 方思弄挑了挑眉,跟着玉求瑕坐进座位里。 蒲天白立即凑过来低声跟他们说:“今早我们出门的时候,就看到林哲那间屋子的门缝下面有血漫出来,正不知道怎么办,旁边井大哥出来了,就让我们下来,说林哲肯定死了。” 花田笑忽然从旁补充:“清洁工还在那儿拖地。” “对。”蒲天白接着道,“我们也不敢多留,就下来了。” 花田笑又说:“我昨天上去的时候,听到他好像很清洁工吵了两句。” 玉求瑕微微点头,似乎陷入了思考。 方思弄和玉求瑕不是来得最晚的,又等了一分钟左右,除了林哲以外最后一个楚深南也踏入了餐厅。 随着他的落座,七点整的钟声响起,胡白踩着点端着早餐进来,是跟昨天差不多的早饭。来回两三次之后东西上齐,他不再进来,留下一桌子沉默的倒霉蛋。 片刻后,玉求瑕开口:“林哲的死亡证明,他到他死的那一刻,都还是人类。” 气氛更凝滞了。 秦菲的状态比昨晚好一点,此时都可以提问了:“这是什么意思?” “进入‘戏剧世界’的首夜一定有人死亡,这是铁律。”玉求瑕道,“我们昨天以为是林哲,因为他违反了‘吃饭不能迟到’的规则,我当时认为他可能已经是个‘死人’,所以规则束缚不到他了。但现在证明,第一晚死的不是他,他是昨晚死的。” 秦菲微微张开嘴,但还是没明白,也许昨天的冲击给她的精神造成太大损害了:“然、然后呢?可是……第一晚没有人死啊?” “一定有。”玉求瑕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而这位死者,如果不是郭子瑜的话,那就还在我们之中。”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方思弄注意到他的瞳孔颤了颤,随即,便见他转向了元观君:“抱歉,元女士,这个信息我认为还是公布给所有人比较好。” 方思弄便推断他刚刚是又接到元观君的“传音”了。 秦菲眼睛慢慢睁大,慌乱中下意识惊惶地看向了井石屏:“这、这是说,我们中……还有一个死人吗?这怎么可能?” 井石屏朝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目光:“在这个世界,就是可能的。” 秦菲脸色惨白,像是又要崩溃:“天呐……” “当然我说这件事,目的不是让大家相互猜忌,只是希望各位能留个心眼,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伤亡。”玉求瑕道,“之后的行动希望大家都至少两人一组,在这里两个人同时死亡的情况是比较少见的。” 第22章 吃完了早饭,众人离开筒子楼,出发去城里寻找线索。 玉求瑕、方思弄、蒲天白和花田笑先去新闻档案馆,众人一致同意在这样一个破败的小城镇出现档案馆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里面一定有线索。 元观君、卢盛和井石屏则再去昨天的废弃城中村中探查一下,也许能直接找到杀人者留下的痕迹。 剩下的人就还留在城里,姚望去她直觉有问题的几个npc和地点再打探一下消息,她这种直觉型选手还是多跟更多的人物接触比较有利,展成宵和她一组。楚深南则带着秦菲继续跟中老年妇女团唠嗑。 而所有人在完成自己的任务时,都要注意“老疯子”的线索,一旦发现,立马当“先知”盘问。 众人在筒子楼所在的山脚下分开,等另两拨人都看不到影了,方思弄忽然问玉求瑕:“你有没有觉得……胡白的肚子有点大?” 玉求瑕蹙眉看向他,思考了一下:“我没注意。” “我不确定。”方思弄道,“他的衣服太大了。” 胡白非常瘦,脸颊凹陷、四肢干枯,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大袍子,整个人都像是随时会飘走消失,基本看不出他身体的形状。但今天胡白端早饭上来的时候,是从方思弄旁边放的盘子,他弯腰的时候腹部磕在了桌角上,晃荡的灰色衣摆被桌子边角勒出了一点形状。 玉求瑕又问:“你什么想法?” 方思弄也没有太多思考,甚至他都不确定自己那一瞬间就没有看错,只能提出一点想法:“会不会是某种疾病?瘟疫?会让人腹部水肿,其他部位都很瘦很瘦的那种病?” 玉求瑕:“可能会是一个思路。” 蒲天白插嘴道:“会是加缪的《鼠疫》吗?”说完他又捏着下巴嘟囔起来,“或者疾病暗示的不是疾病,而是别的东西,比如诅咒啊、恶行……罪犯之都……”他眼睛忽然一亮,看向方思弄和玉求瑕,“一座罪恶的城市……会是《老妇还乡》吗?” “有想法是好事,但在这个世界里面,最忌先有预设,因为代价是生死。”玉求瑕却道,“有想法了你就去找证据,证据足够多才能最终确认剧目。” 蒲天白悻悻挠头:“哦……” 花田笑在旁边道:“想不到你懂的还挺多。” “啊?什么?”蒲天白有些错愕,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不都是学校里学的?你不知道?” 花田笑翻了一个白眼:“有书读你真是了不起。” 几人照着姚望画的地图来到新闻档案馆——方思弄进入这个世界之后就把手机关了,现在打开电量还比较健康,他把姚望画的地图拍了下来,现在捏着手机跟着玉求瑕,但玉求瑕并没有查看地图,却带着他们准确地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新闻档案馆位于城市边缘,看起来也几乎是要废弃了,走进去光线昏暗,迎面扑来一股陈旧的纸张发霉的气味。 有一个下眼袋掉到鼻孔附近的老头坐在柜台里,干柴枯瘦,看着实在很像半边身子跨过了鬼门关的样子。 玉求瑕带着几人走到柜台前,跟老头说他们需要查一点资料,方思弄趁这个时候观察了老头的肚子,发现在破洞衬衫的遮掩下,老头的肚子的大小看起来还挺正常,跟他的身材基本匹配。 他便更怀疑自己今天早上是不是看错了。 老头半睁着眼睛,显然对档案馆管理员这个工作实在是深恶痛绝,在这个岗位上就是混吃等死的,什么资质也不问,挥挥手就让他们进去了。 几人进入了光线更暗的档案室,没有找到电灯开关。 蒲天白钻出去问管理员灯在哪儿,老头说坏了,门后面有探照灯,可以戴头上。 蒲天白又转到门后面去拿探照灯,有三个,但只有两个能亮,他都拿给玉求瑕,玉求瑕只要了一个,让他和花田笑用一个。 灯光问题解决后,现在更大的问题来了。 整个档案室像是一间小厂房盖的,墙很高,在顶部有一排小窗户投进黯淡的天光,方思弄还着重观察了,确定窗户都是关上的。室内整齐放着一列列档案架,也很高,上面的还需要搭梯子上去拿,唯一好的就是架子上的资料看起来还算整齐,而且是按年份排列的。 “可这怎么找?”蒲天白发出疑问,“这么多!翻到明年也翻不完啊!” “976。”玉求瑕忽然报了一个年份,“找它前后三年的。” 方思弄问:“这是什么年份?” 玉求瑕:“昨天的通缉令,在记录中那位‘凶手’最早犯事的年份。” 花田笑立即吹起彩虹屁:“我天玉导记性太好了吧!这都能记得!” 玉求瑕转头就走:“抓紧时间去找。” 几人散布在档案架里往前走,一边走花田笑一边还颇有氛围感地在那儿自言自语:“一般在这种情况下,怪物已经隐藏在这间屋子的某个档案架后了……” 他话音一落,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他回头一看,然后发出一声惨叫。 方思弄和玉求瑕都循声望去,就看见花田笑正揪着蒲天白打。 边打边骂:“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吓死我了!” 蒲天白抱着脑袋告饶:“疼疼疼疼疼轻点轻点!我就是想让你别说了,瘆得慌——” 方思弄简直是一头鬼火冒,真想把那两个东西掐死,结果玉求瑕一言不发继续往前去了,他也就按下怒火,跟着往前走。 第23章 只能说都是影视行业的人,心里知道按剧情安排来说,这里的环境的确很适合“闹鬼”,花田笑玩笑归玩笑,也不算全是胡说,便更让人心烦。 如果真有什么怪物躲在黑暗里…… 方思弄想着。 那我一定不能让玉求瑕离开我的视线。 玉求瑕走在前面,对后面的闹剧充耳不闻,片刻后,他轻笑着回头:“找到了。” 他找到了属于976年份的档案架。 第13章怪物13 几个人分散在这个档案架前后找线索。 玉求瑕首先找到了976年的一条新闻,死者是一个叫绵丽的小女孩,被溺死在河边,身上有多处严重淤青,但并没有性侵痕迹。 通缉令上也简短描述过凶手的犯罪事实,跟这条新闻对得上,那么绵丽应该就是那位凶手手下的第一位死者。 新闻报道通常只截取到最新引人眼球的部分,再详细的就没有了,结尾处提到一句截止目前凶手还未找到。 “也就是说,凶手不是当场被抓获的。”方思弄就站在玉求瑕旁边,跟他一起看了这条新闻。 他把这篇报道放回架子上,又开始找别的:“再看看。” 他又翻阅了当年那个事件之后几个月的报纸,因为是一件特别恶劣的凶杀案,警方也一直在调查中,当时的媒体关注了很久,直到半年后还有零星的报道。 方思弄道:“没有抓到。” “嗯。”玉求瑕道,“很可能是他之后落网进监狱后,才招供、牵扯出来的事情。” 另一边的蒲天白和花田笑也在这几年间找到了不少犯罪的报道,包括但不限于杀人、纵火、□□、抢劫、偷窃……这个档案馆里面储存的新闻都是当地发生的,可见这个城市有多么的不安生,名副其实的是个三不管的罪犯窝。 蒲天白越发觉得这个城市像一个“罪恶之都”的隐喻了,脑子里更偏向了迪伦马特的《老妇还乡》。 可这时,花田笑却在他旁边喃喃自语道:“可杀了这么些人,他既然已经被抓获,为什么不偿命?” 档案室很安静,所以就算他声音这么小,其他人也能听见。 蒲天白:“欧洲有一些国家没有死刑?” “不,这个世界里有。”方思弄却立即否定了这个观点,他记得自己刚刚翻到过一条新闻,但只是一晃而过,现在想回头找,一时间却不知道从何找起了。 玉求瑕在旁边道:“978年3月17日,社会版面右下角。” 方思弄依言找到玉求瑕提到的报纸,果然在社会版面的右下角找到那条新闻,黑白照片上是从斜下方拍摄的绞刑架,一个皮肤惨白的人被按在上面,新闻标题是:罪恶伏诛,万人观刑。 正文内容也很简洁明了,没有语焉不详的部分,就是说连环杀人魔落网,而且是专挑小女孩下手的变态杀手被处决,全城民众都欢迎。 方思弄道:“这至少说明,在这个世界观里,有死刑存在。” 蒲天白道:“那我们找的这个凶手为什么可以不死?” “一定有某种原因。”玉求瑕人已经在五步开外继续翻报纸了,好像刚刚一口报出方思弄找过的报纸页数的人不是他一样,“抓紧时间,继续找。” 几人继续在黑暗中的档案室里翻查着,即使划定了年份,每一年的新闻报道依然多不胜数,又没有明确的目的,他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也没有找到什么看起来就很重要的信息。 蒲天白看着看着看累了,居然就盘腿往地上一坐,他和花田笑共用一个灯,花田笑也不得以陪他一起坐下来,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以花田笑的龟毛程度决计不可能坐在这片不知道多久没扫的地上,其实他是看新闻看得有点入迷,一坐下就后悔了,没想到花田笑居然没什么怨言地就坐在了他的旁边。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花田笑一眼,探照灯在他手里,光从下方照上去,就算是天仙在这个光线效果下都不可能好看,但看到花田笑的那一瞬间他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花田笑的脸离他的脸极近,他甚至可以闻到花田笑身上残留的香水味,花田笑的鼻孔和下眼睑被灯光照亮,瞳孔却显得非常非常黑,像要把人吞进去一样。 那一刹那,毫不夸张地说,他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 下一刻,花田笑却一把把他的灯按走,光线一转,两个人的脸都回到了黑暗里。 “卧槽,你吓死我了!什么死亡打光?”花田笑道,“你有毒吧?” 蒲天白这才悄悄舒了一口气,然后感觉到自己整个后腰都被冷汗打湿了。 另一边,方思弄和玉求瑕却不用共享一个灯,玉求瑕拿着一个,方思弄还有自己的手机电筒,两人相隔了四五步远,各自埋头翻找着。 在今天的外出计划时间都快要用尽时,方思弄忽然道:“你来看这个。” 玉求瑕走到他身边,看到了他所指的一篇报道,甚至不在“社会”版面,而在“轶事”栏,只占了报纸很小的一个角落,而且这个版块里的基本都称不上新闻,而是道听途说为多,还有一些看着都侮辱智商的灵异小故事。 玉求瑕却眉头一皱:“男性生子?” 这一篇报道刊登的内容依然是个看起来很天方夜谭的“男性生子”的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列举了几个目击证人,但没有任何实际证据。 第24章 这要是放在现实世界多半是诈骗,但在这里,再结合上之前发现的线索,这条报道却足够引起几人的重视。 蒲天白和花田笑也凑过来看。 蒲天白原本就偏信方思弄,丝毫没有怀疑他看胡白肚子大有看错的可能新,直接认真地思考:“这个生子的人会是胡白吗?”完了脑筋又一转,“还是,有很多像胡白这样的男人都可能生子了?当时生的这个是另一个人,胡白又是新的?那这是什么剧情?有一部分男人会被感染怀孕生子?” 这时,档案室的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了,管理员倒丧的脸伸进来,全然的不耐烦:“快走快走,我要下班了。” 几人不敢跟npc叫板,迅速收拾好散落的报纸,排成一条线出去了。 老头就站在大门口旁边,一个劲儿抖腿,等他们刚一跨出档案馆的槛就在后面拉上了卷帘门,一秒钟都不想多呆。 几人站在街头,看着橙红色的夕阳,没想到自己已经在档案馆里呆了一整天。 方思弄一直有手机,倒是能把握时间,他在心中给他们设定的是六点半之前必须往回走,没想到老头不到六点就把他们赶了出来。 现在回去,离晚饭开饭的七点钟还有一些时间,玉求瑕想了想,道:“那我们就往回走,顺路看看周边。” 几人自然没有异议。 从档案馆往筒子楼走,可以直接沿着城市外缘上山坡,也可以进城稍微绕一绕,玉求瑕带着他们找到一个岔口进了城,穿过一条挂满了晾晒衣物的巷子,他们走上了一条稍微宽一点的主道。 方思弄怕他们因为走错路赶不上晚饭,一直在手机地图上很仔细地确认着道路的正确与否,结果在一个拐角处玉求瑕却进了反方向的弯,他不得不提醒道:“走错了。” “没错。”玉求瑕笃定道,“我想去看看殡葬店。” 方思弄在地图上确认到,这条小路的前方真的有一家殡葬店。 他又抬头看了看玉求瑕的背影,看来玉求瑕今早能直接找到档案馆也并非全靠方向感,他很有可能是直接将地图背了下来。 结果玉求瑕到了殡葬店也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在站在店门口朝里面看了看,女店主招呼他进去他也谢绝了,转头又带着方思弄他们往上走。 只绕了一点点远路,他们在六点四十五分回到了筒子楼。 半路上他们还途经了农具店和肉铺,也许是姚望昨天有话说在前面的缘故,方思弄觉得这两家店铺的主人看起来是挺有故事。 筒子楼的铁门还锁着,他们到门口的时候元观君、卢盛、井石屏三人,以及楚深南和秦菲一组已经回来了,有蹲着有站着的,围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 玉求瑕也带着人加入进去,但因为人不齐,大家聊得也不深入,多是一些想法的探讨,没怎么抠线索。 六点五十分,筒子楼的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众人排成一串低眉顺眼地进了餐厅。 又等了一会儿,姚望和展成宵回来了,众人一看到他们的脸色就知道他们有不小的收获。 “我们遇到‘先知’了。” 还没有坐下来,姚望就迫不及待开口道,她眼睛很亮,脸也有点红,表情有点像磕了药:“我直觉他非常重要,肯定关乎决定性的线索!” 展成宵在旁边遗憾地摇头:“可惜我们是在回程路上遇见他的,时间不够了,我们没来得及问出什么。” 元观君道:“一点都没有问出来吗?” “有!”姚望道,“他就指着我们这个筒子楼,不停地念叨着一句话。” 井石屏问:“是什么?” 姚望却卡壳了。 展成宵也叹了一口气:“我们听得不是很清楚……” 卢盛啐了一口:“那你们说什么说?” 展成宵学了几下,发出几个音节,但很含糊。他可能自己也觉得不像,只能耷拉着肩膀说:“我怕说出来误导大家,反正我当时听起来,觉得像是‘花生的、花生的’,这样。” 楚深南学了一嘴:“花生?” 展成宵道:“也有可能是‘发生的’……总之,我不确定。” “我觉得不对。”姚望道,“但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什么,但就觉得不是很对……反正,他确实是想迫切地告诉我们什么。” 这时,晚上七点的钟声敲响,餐厅连接着厨房的那道门应声而开,胡白端着两盘菜走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地等着他布菜,双方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等胡白走了三趟把晚饭放好,说了声“慢用”,就从连接着院子的门出去了。 方思弄转过头,刚好和玉求瑕对视了,他们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明白的意思——胡白的肚子确实很大。 这不正常。 第14章怪物14 玉求瑕道:“他生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卢盛露出厌恶的神色:“什么?” 玉求瑕接着道:“我说,‘先知’说的是‘他生的’。” 他接着跟众人说了今天在新闻档案馆发现的线索,也没有隐瞒男性生子的事。 展成宵道:“你说你发现胡白的肚子很大?” “没有特别大。”方思弄道,“就是、跟他身体的其他部位比起来,很大。”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既然在档案馆发现了男性生子的线索,我认为这就是一条重要信息。” 第25章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姚望却没有质疑,而是顺着说道,“那‘先知’指着这栋筒子楼,说着‘他生的、他生的’,又是什么意思?” 元观君的思绪显然要跑得更快一些,直接看向玉求瑕:“你们认为胡白是‘主角’?” 玉求瑕却未置可否:“有这个可能。” “马上要进入第三晚。”卢盛黑着一张脸道,“已经很久,我们的时间其实不多了。” 井石屏也道:“我们汇集一下线索,差不多可以推断一下剧目了。” 众人也都同意。 接着,另外几组人也分享了他们今日的发现。 元观君、卢盛和井石屏三人今天又在城中村里晃了一天,发现了两件比较重要的事:一是他们观察了流浪汉的痕迹,并画了一张图,流浪汉们基本都聚集在村子的边缘地带,呈一个外密内松的趋势,而在村子中心偏东的地方,有一个片区完全没有任何流浪汉生活的痕迹,像是一个真空圈、台风眼。二是他们在村子角落找到一辆废弃的车,井石屏检查过后认为能修好,他们就去五金店买了材料,并把它修好了。 这时姚望也道:“我还是很在意我感觉不对的几个npc,今天就去和他们交谈了,然后在花店店主那里,她让我帮她收拾花束,我认为这是一个支线任务,就帮她干了,干完之后她说我不错,还让我之后有空可以去帮她进货,我看她的意思,是可以把汽车借给我。” 元观君欣喜道:“如果有两处都强调了‘汽车’,那它就一定是有意义的。” 楚深南道:“这么说起来的话,我今天去问那些大妈那个‘疯子’的事,她们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但其中有一种说法是,那个‘疯子’以前还是个有文化的大善人,后来全家上下被车撞死了,他才疯了的。” “线索不少了。”元观君点点头,又看向玉求瑕,“你什么想法?” “我认为,剧情进行到现在,主角只能在这三个人之中——胡白、疯子和凶手。” “与‘疯子’有联系的线索是汽车、车祸,以及他指着筒子楼喊‘他生的’,说明他很有可能认识胡白,甚至有可能知道胡白‘男性生子’的事情,这是他们二者的关联。” “与胡白相关的线索则是‘生子’,以及,我们推测出来的,他极有可能才是雇佣我们这些‘侦探’的人,说明他想要找到凶手,这是他和凶手的关联。” “与凶手有关的线索是窗户、淤青,曾经入狱又逃脱,杀过不止一个人,作案的时间也持续了很久,但就是未被执行死刑。他是胡白想要寻找的对象,目前我们与他没有正面遭遇过,对他没有更多了解。” 他说完做了一个很流畅优雅的颔首动作:“我目前想到的就是这些。” 一直没有发言的秦菲喃喃道:“好厉害……” “很清楚了。”元观君环顾众人,道,“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没有人说话。 元观君道:“那我们一条一条来。” 井石屏道:“如果胡白是‘主角’,那么‘生子’一定是一条至关重要的提示。” 卢盛道:“跟男性生子有关的剧目?” 在众人的目光中玉求瑕摇头:“我暂时没有什么想法。” 姚望:“元老师呢?” 方思弄记得元观君的职业是策展人,气质也很艺术,对戏剧的了解应该不少。 元观君却也摇头:“我能想到的跟‘男性生子’有关的都是近代戏,多是家庭伦理、性别认知或者性向认同之类的讨论,我暂时想不到非常贴切的。” 场面安静了一会儿没人说话,井石屏又道:“那行,那我们来看疯子……” “今天应该是很难找到结果了。”玉求瑕却忽然打断,他看着天边的夕阳,“该回房间的时候到了,我们今天暂且解散,各位回头再想想线索,明天再讨论。” 时间已经来到了七点五十,众人也不敢冒天黑再回房的风险。 众人纷纷起立往外走,玉求瑕跟展成宵说了一句:“展医生,如果有机会的话,麻烦你注意观察一下他的肚子。” 展成宵道:“好,我会注意的。” 众人上到五楼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小插曲,是井石屏今天又不打算和秦菲一个屋睡觉了。 秦菲当然不愿意,眼看着又要掉眼泪,井石屏这次却很强硬:“秦菲,你也看到了,昨天展医生一个人住也没发生什么,不要怕,睡着了就好了。” 秦菲不肯,又哭了几声,井石屏的脸就放下去了:“行了,上去吧。秦菲,你要明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昨天我愿意冒险陪你,是因为知道林哲触犯了‘早餐不迟到’的规矩,按照先来后到的原则昨晚也不该是我死。我已经冒险陪了你一晚,没有下一次。” 说完他就进屋了,秦菲还站在走廊里哭。 不过这会儿其他人早就各自回房间了,她没有办法,只能匆匆上了六楼。 今天总的来说是很平静的一天,方思弄洗了个热水澡,浑身洗得暖烘烘的,躺在床上整个人都软了,短暂地把这个恐怖世界抛出了九霄云外。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余光里白影一晃,看到玉求瑕也出来了。 这房子没有提供吹风机和浴巾,玉求瑕出来只能还穿着自己的白衬衫,头发湿着,还在往下滴水。 第26章 方思弄想也没想,一骨碌坐起来,下床,捞起自己的外套就给玉求瑕擦头发。 玉求瑕此时已经坐在了床脚上,脑袋上忽然被罩了一层布,惊恐地抬头看去,与方思弄看了个大眼瞪小眼。 方思弄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清醒过来,记忆也都回到了迷迷糊糊的脑子里。 刚刚的这一串行为完全无法解释,就像是刻进骨髓里的本能。 下一刻,玉求瑕一言不发的,转回了头。 方思弄刚尴尬得起了一身冷汗,此时却乍然回暖,感觉全身毛孔都张开了,四肢尖端有点麻麻的。 但他只愣神了几秒钟,便接着给玉求瑕擦起了头发。 玉求瑕的头发长至腰际,天然色浅,细软如锦缎,跟他又糙又硬的头发很不一样,不擦干梳开的话很容易打结,天然是需要精心侍弄的发质。 他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地给人擦着,这件事他已经做过千百遍,但这里没有吹风机,他擦得更仔细。 很奇怪,在他这两年的设想中,他要是能再给玉求瑕擦头发,心中一定会激荡出万千感慨,但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却很平静,脑子里安安宁宁的仿佛什么也没想。 在非常、非常安静的半个小时过去后,他的工作基本上要结束,已经擦到了发尾,玉求瑕忽然往后一倒,轻轻靠在了他的身上。 他依然没有过多的感受,又帮玉求瑕擦了擦鬓角残余的水珠,还提出一个问题打破了沉默:“你的记忆是不是也被强化了?今天我感觉你有点过目不忘呢?” “嗯。”玉求瑕眼睛阖着,轻轻回答,“我被强化最多的就是视力和记忆。” “好了。”方思弄的工作完成,不舍地又用手顺了顺他的长发,然后道,“去被窝里睡,你身上都冷了。” 玉求瑕就钻进了被子里。 方思弄则站起身抖开给玉求瑕擦头发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这衣服是他穿去万春华的酒会的,价格不菲,现在跟一张盐菜干一样,他也没有多心疼,只希望明天能干吧。 他又回头看了玉求瑕一眼,发现玉求瑕已经闭上眼睛睡了。 玉求瑕的皮肤非常白,现在看过去几乎都半透明了,使得他眼下的那两团清影非常显眼。 方思弄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检查了门窗、关上了灯,然后躺到了自己那张床上。 他知道玉求瑕没睡着,他甚至怀疑玉求瑕很可能一晚都不怎么能睡着,因为前两天他不管什么时候醒,玉求瑕都是醒着的,而且能立即察觉到他醒了,这说明那时候玉求瑕非常清醒。 他逼着自己躺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还好么?” 玉求瑕没有说话,但他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变了一下。 他便接着问:“还会做噩梦吗?” 过了很久,在他以为玉求瑕依然不会回答的时候,玉求瑕回答了。 “做。” 仅仅一个字,就让方思弄的心像被捅了一刀一样难受。 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纠缠了他两年的梦里,窗外阴雨绵绵,榆树摇曳,窗台上横躺着那张写满了“死”字的字条。 他颤抖着又问:“还会……想去死吗?” 玉求瑕依然回答了,依然隔了很久:“偶尔。” 方思弄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他只觉得疼痛,全身都疼。 “睡吧。”玉求瑕道,“你再不睡,一会儿那东西闹起来你又睡不着。” “那东西?”方思弄顺着他转移话题,“你是说每晚一直敲的那个?你知道那是什么了?” “有一点想法。”玉求瑕的声音又软又轻,“先睡吧,明天再说。” 方思弄动了动疼痛的喉咙,不再说话了。 第15章怪物15 也许是因为玉求瑕昨晚提醒在先,这一晚方思弄虽然翻来覆去很久没睡着,但睡着之后却没有被吵醒。 翌日,已经是他们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三天。 方思弄和玉求瑕收拾完去餐厅的时候,众人露出了和昨天相似的神色。 果然,两人还没有坐下,先到的蒲天白就一脸菜色地道:“秦菲死了。” 众人对死人这件事接受度良好,但有想不明白的问题,楚深南奇道:“她昨天触犯了什么规则吗?” 没人能回答他。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姚望叼着一只包子道:“你们晚上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有。”卢盛说,皱着眉头想了想,“敲击声。” 楚深南举手:“我也听到了。” 蒲天白道:“我模模糊糊听到一点,我以为是听错了。” “感觉……”展成宵道,“就在床底下。” “你可别想着去床底下看啊。”井石屏就坐在他旁边,闻言偏头说道,“规则可说过床底下没东西。” 展成宵:“我知道。” 姚望又道:“你们没觉得,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吗?” 饶是方思弄,这一下也觉得脊柱一凉。 “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玉求瑕道,“尽快解谜离开才是正经。” 元观君看着他:“那我们今天应该做什么?” 所有人都明里暗里地看向他。 玉求瑕:“按照昨天的分析来看,胡白与凶手、疯子与胡白的联系有了,但凶手和疯子之间的联系还没有出现,我认为可以从这一点下手。” 第27章 井石屏道:“找到他们之间的关联。” “没错。”玉求瑕说,“我倾向于,今天先收集这两个人的线索,再来确定谁更有可能是‘主角’。” “为此,我认为我们还需要找到那个疯子再问一次。” 早餐时间很快结束,众人离开筒子楼往城市里走。 等完全离开筒子楼的范围了,众人又分配了一番任务,然后以宿舍为单位两两为一组分开寻找老疯子的踪迹。 方思弄跟着玉求瑕进入城市,街头巷尾的城市居民稀疏懒散,玉求瑕却十分有目的性,一路径直着就朝某些门店过去,五金店、肉铺、花店和水产宠物店。到了每个店他都会和店主交谈几句,方思弄最开始还会认真听,但走着走着,看着玉求瑕的背影他就有点走神,在水产宠物店门口,玉求瑕正在跟老板谈话的时候,他的注意力甚至被浴缸里的小彩鱼吸引了过去。 他看着蓝尾巴的彩鱼在水中悠闲地游动,吐出一连串的小泡泡,跟随着水草的律动慢慢浮到水面上破掉…… 忽然,他感觉肩膀被人握住了。 他一瞬间就清醒过来,浑身起了一层白毛汗,但人还是勉强镇定住了,没有表现出一丝端倪。 他站直身体,转身,看到的却是蒲天白的脸。 他应该发火的,却被蒲天白的脸色止住了。 蒲天白扶着他的肩膀,凑得很近,然后低低叫了一声:“哥。” 方思弄不动声色地四下一望,只看到蒲天白的搭档花田笑在二十米之外的杂货店买东西,没有发现其他认识的人,稍微放心了一点。蒲天白既然现在溜过来找他,一定是有什么不能在饭桌上说的事情要告诉他,他害怕那群人里会有“听力型”的强化。 “怎么了?” 蒲天白从兜里掏出一把卫生纸,摊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我在秦菲的房间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片墨绿色的布料,染着黑色的痕迹,方思弄立即就意识到,那可能是血。 他眉头一皱:“你进她房间了?” “嗯。”蒲天白没有多说。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井石屏带进来的另外三个新人都已经死了,如果接下来还要死人,他和花田笑无疑非常危险。 毕竟六楼除了他俩几乎都死绝了。 他必须想办法自救。 方思弄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其实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单纯无害,却只问他:“没沾到血吧?” “没有,清洁工已经基本打扫完了。”蒲天白微微摇头,“我出去的时候,清洁工正拖着拖把下楼,秦菲那间房门开着,我就进去,在她床边捡到了这个。” 方思弄想了想,问:“她怎么死的?” 蒲天白的脸色变了变,像在极力忍耐什么:“跟郭子瑜一样。” 方思弄又看了蒲天白一眼,想起那天仅仅是看到警戒线里的案发地残骸,蒲天白就吐得不像样,今天居然可以从案发现场偷拿证物了。 “这说明‘凶手’已经可以进入我们筒子楼了。”玉求瑕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们身边。 蒲天白有些瑟缩地看了他一眼,叫道:“玉哥……” 方思弄也看着玉求瑕:“这应该是有人放在秦菲房间里的。” 蒲天白补充:“除了郭子瑜外,进过她房间的就一个人……” 玉求瑕却道:“不要声张,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蒲天白被噎了一下,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方思弄却暗暗将蒲天白往后拉了一把,说:“知道了。” “你们吃淀粉肠吗?” 几人回头,就看到花田笑站在他们后面,嘴里啃着一根,另一只手里还举着一根,烤肠上面洒满了辣椒粉,嘴唇被辣得通红。 那是一种在他们的世界的大都市里几乎绝迹的上世纪的零食,就是一点肉都没有的那种淀粉肠,烤热之后散发着引人堕落的垃圾食品的香气。 蒲天白震惊:“哪儿来的?” 花田笑:“买的啊。” 蒲天白震惊的是花田笑这么大个偶像还随身带钱,有点太接地气:“你还随身带钱?” 花田笑:“啊。” 蒲天白嘴角抽抽,转头问:“玉哥,这烤肠能乱吃吗?” 玉求瑕耸了耸肩,“如果不是什么跟烤肠有关的副本的话,理论上是可以的。” “看吧。”花田笑朝蒲天白扬了扬下巴,“你到底吃不吃?” 蒲天白:“不吃!” 他话音一落花田笑就把另一根烤肠也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左右开弓吃起来:“爱吃不吃!” 而后两组人分道扬镳。 等那两人吵吵嚷嚷地走了,方思弄又朝杂货铺看了一眼,朝玉求瑕走近两步,问:“我也有钱……你要不要吃?” 玉求瑕斜睨他一眼,似乎有些好笑,但开口居然说的是:“要。” 于是,几分钟后,就变成了玉求瑕吃着一根淀粉肠在前面走,方思弄抱着一排ad钙奶跟在后面的景象。 又拐过一个弯,方思弄觉得周围环境有点眼熟,就凑上去问玉求瑕:“我们在往哪里走。” 玉求瑕咬着淀粉肠在嚼,嚼完之前他不可能说话,伸手朝方思弄一摊,方思弄连忙放了一瓶吸管都插好的ad钙奶上去。 “往那个奇怪的‘台风眼’。” 不多时,两人走进郭子瑜丧生的那片城中村。 第28章 不知道是空气还是氛围原因,方思弄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之前楚深南有讲过,从与妇女们的闲谈中打听到,这座村子是一直在这里的,近年来才在旁边建了城市,人们陆陆续续搬进楼房。二十多年前,大概一半人搬离村子的时候,村子里最有名望的一家人死于车祸,东西两座监狱的逃犯又发现了这里,越来越多地来这里歇脚,村子里乱得很,人们才加快速度搬离了。 楚深南也追问了老疯子是不是那场车祸里生还的人,有人说是,但按楚深南的话来说:“看起来不像。” 妇人们也多是听的谣传,一传十十传百,没人敢打包票。 两人往元观君他们划出的“台风眼”范围走近,果然如元观君他们所说,越往这边走,路边的流浪汉们生活的痕迹就越少,感觉空气似乎都要比外面冷两度似的。 方思弄又给了玉求瑕一瓶ad钙奶,自己也喝了一瓶,还剩下一瓶就揣进了兜里。 这时,玉求瑕忽然道:“那里!”说完就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方思弄的余光也瞄到了那道黑影,立即跟上,可他刚一口吸完奶,还没来得及咽,差点被呛死。 狂奔了几步奶还呛进了肺里,只能停下来大咳特咳。等他能直起腰来,玉求瑕却已经跑得没影了,他强自镇定,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追过去。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好。 没跑过一百米,他居然就看到那个老疯子了——他虽然没见过,姚望却讲得很仔细,毕竟是学美术出身,描述人物的形象也非常精准:干瘦的老头,头发支棱着,穿深蓝上衣、浅灰阔腿裤,左腿只有半截布料,最重要的是带戴了一条褐底黄纹的大围巾。 “等等!你等等!”方思弄呼喝道。 姚望说这老疯子不是完全无法沟通的类型,他想试试看能不能把他叫住。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声音奏效了,那老疯子真的不跑了,反而矮身钻进了一间房子里。 方思弄跑到门口观察了一下,还绕着房子看了一圈,发现房子有两扇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他又绕回门口,发现门没关严。 他小心推开了门。 房子比他们之前看过的那两间屋子要大,不止一个房间。 现在老疯子就直直站在进门正对着的一排置物柜前,背对着他,看起来就像一条漆黑的剪影,瞧着很是萧索,唯有围巾上面的金色条纹清晰可辨。 方思弄又回头找了一圈玉求瑕,没有找到,他想了想,慢慢走了进去。 第16章怪物16 “那个……您好?” 方思弄慢慢走近老疯子,试探性地开口,但老疯子没有动静,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方思弄走到离他只有一米多的位置停下,老疯子身高不高,方思弄可以透过他的肩膀看到置物柜上摆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古朴沉重的置物柜,大概有1.2到1.3米高,上面摆着一些日常用品,有水壶、烟灰缸、果盘、香炉,神奇的是果盘里还有新鲜的水果,香炉里也还冒着香烟。 其中最显眼的是五六只相框,错落有致地摆放在一起,最中间最引人注目的一张照片似乎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和相框都很陈旧,相片是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斑驳,里面有四个人,一个面相富态的中老年男人坐在画面正中,旁边有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子挽着他的手臂,然而女子的脸却被白斑侵蚀,只能从身材上辨认出应该还很年轻。在中年男人的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很英俊,边上有另一个女孩挽着他,两人姿态亲昵,瞧着像是一对爱侣。 仅从照片上看,这四人是幸福的一家人,坐在陈旧却温馨的庭院里,画面边角的枯叶簌簌飞落,是一个风和日暖的秋日。 方思弄还注意到,照片里的中老年男人的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上面有格子花纹,虽然是黑白照片,但他还是认出了照片里的这条,就是现在老疯子带在脖子上的这条。 在结合楚深南之前打听到的闲谈,说这老疯子是因为一家人都死于车祸才疯了,所以,能确定照片上的这个中老年人与老疯子是同一个人。 那真是引人唏嘘了,照片上这位看起来圆润富态,可现在面前这位说他形销骨立都有点抬举他了,简直就是骷髅架子上蒙着一张皮,从方思弄的角度看过去,他的肩胛骨就像要刺破衣服飞出来一样。 而其余照片上也是这几位,多是单人照或双人照,值得注意的是,有一位少女的脸全是白斑。 没有一张照片保留了她的容颜。 方思弄站在老头身后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调出胡白的照片给老头看。 他今天早晨专门挑了一个适合拍摄的位置,趁着胡白布菜的时候偷偷拍了一张。 他隔着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把手机伸到老疯子侧前方,问道:“您认识他吗?” 老疯子瞥了一眼屏幕,瞬间就有了反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嘴唇哆嗦,双眼暴突,指着手机一个劲儿地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他生的、他生的……” 其实说得并不清楚,但昨天玉求瑕有言在先,方思弄也依稀辨认出他说的就是这三个字。 方思弄本来以为老疯子太激动了才说不好话,等他平静下来一点就能说出更多内容,可等了好一会儿,他意识到这老头就是有语言障碍,根本说不出几个全乎字,还是一个劲在念叨“他生的”。 第29章 他不死心地追问道:“他生的什么?” 老头忽然往地下一坐,眼泪涌出眼眶,片刻之间他居然像个儿童一样大哭起来,仍旧不停地在说“他生的、他生的”。 老头都坐到了地上,这个姿势很难再威胁到方思弄的安全,他稍微放松了一些,心念转动,又调出另一张照片。 是在警察局拍的通缉令。 自从第一天晚上从玉求瑕那里得知这里没有信号没有网络也没有充电条件后,他就时刻让手机保持关机状态省电,只在必要的时候拿出来用一下,可惜昨天在档案管里开着手电筒耗了很多电,今早又打开偷拍了胡白,现在手机的电量已经红血,不到10%。 这让他挺焦虑的。 作为一个专业摄影师,他手机的摄影功能很强大,而且装有各种各样的修图软件,他现在展示的这张照片,经过放大处理,看起来比警察局墙上贴着的原片更清晰,正是“凶手”那一堆模糊的照片中最不模糊的一个半身和四分之三个侧脸。 他问老头:“这个人呢?你认识吗?” 老头面对着凑到面前来的屏幕,嚎啕哭声忽然像被卡住了一般戛然而止,片刻后,那双浑浊的眼睛爆射出惊人的光亮。 他大张着嘴巴“啊”了一阵,听得方思弄急得都要长燎泡了,他最受不了这种“因为话说不完而造成的等待”了,每次在影视作品里看到这种桥段都会难受得抓心挠肝。 老头还在嚎:“啊、啊啊!” “是他吗?”方思弄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脱口而出,“是他生的吗?” 老头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叫,手舞足蹈站起来。 方思弄不敢让他碰到,往墙角退了几步,老头就一个人在房间中间的空地上发了一会儿疯,然后很突兀的,又瞬间安静了,低头盯着地面,直直站着,没有了动作。 方思弄站在旁边屏息看了他一会儿,又准备走过去再问一下,结果下一刻,老疯子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就像一把刀,能轻易捅穿一个人的精神,亮得让任何首次见到这种目光的陌生人都得望而却步,就像两盏烧死飞蛾的灯,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方思弄刹那间毛骨悚然,被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老头却忽然动了,如同脱兔,一下子窜到置物柜旁边的窗户前,解开锁,拉开窗。 “别!”方思弄立马反应过来,就要扑过去关窗,而就在他扑过去的过程中,老疯子转脸看向他,在那一个瞬间显得很平静,不失智了似的,指着窗外的方向,开口道:“他——” 然而下一刻,他的脸忽然急剧放大,“嘭”的一声砸在方思弄的脑门上,然后飞走了。 紧接着,是满目的鲜红色,还带着人的体温,遮盖了方思弄的视线,也飙了他满脸满身。 “咚、咚、咚……” 这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方思弄才意识到那应该是老疯子的头。 他眨了眨眼睛,从满目血红中恢复了一点视觉,就看到老疯子没有头的身体被一双巨大的手拎着双肩,慢慢被从中撕裂。 那双手瞧着还是人类的手,只是很大,少说有四个成年男人的手加起来那么大,手指长得惊人,上面有一些花朵状的淤青。 虽然老头的身体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但骨头们似乎也还有一丝抗拒的力量,那种撕裂比较缓慢,方思弄听到一种清脆的断裂声,这是他这一生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等那具身体裂开二分之一以后,“撕裂”的动作便总算要顺畅一些,等那两半身体完全分开时,双方都因为反作用力向外扬起,方思弄看见了上面残破的内脏,然后又迎头挨了一波血。 这完全是超越了人类想象力的场景,他失却了所有力气,猝然跪倒在地。 但是还没有结束。 那巨手将半边身体丢开,又将剩下的半边撕成了几块,然后失去了兴趣一般,将碎肢随手一丢,手慢慢收回了窗外。 方思弄人在窗户侧面,几乎靠墙,理论上来说,窗外那个怪物应该看不到他才对。 他屏息凝神,尽力装作自己不存在,那怪物也许久没有动静。 然而,下一秒,那怪物的脸就伸到了他面前。 很奇怪,这怪物刚刚收手的时候明明动作很慢,但这一下它却变得极快,像是有瞬间移动的能力一般,一下子上半身就从窗户中伸过来,然后拐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弯,与他脸对着脸。 不是人类的身体和骨骼能够做到的程度。 那是、那是……怎样恐怖的一张面孔啊…… 方思弄已经完全懵了,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下意识喃喃道:“怪物……” 第17章怪物17 “方思弄!” “方思弄!” “方哥!” 等方思弄再有意识的时候,就看到玉求瑕站在屋子门口喊他,蒲天白好像也在后面。 他茫然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又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身体和双脚,虽然全都是血,但好像还是全乎的。 我没死? 他这才茫茫然地意识到这一点。 可我怎么会没死呢? 那怪物大发慈悲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愣神又过了多久,蒲天白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也像是瞬移过来的一样。 第30章 蒲天白还在喊他,却被玉求瑕揪住了一边胳膊。 “不要碰他!”玉求瑕的表情非常严肃,就像是在片场的时候一样,“不要碰他身上的血!” 玉求瑕把蒲天白扯出去,交待他去买水、毛巾和衣服过来,蒲天白说自己没有钱,花田笑说他有,然后两个人就走了。 玉求瑕再次回到屋内,问方思弄:“你能站起来吗?” 方思弄又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大脑才迟缓地解析出他的话来,然后试着爬起来,几下都不太成功,要不是腿软了就是地上的血太滑了又倒下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站起来。 玉求瑕全程就站在房门口看他,一言不发。 看他站好了,才道:“出来吧。” 他又踉踉跄跄走出去。 他脑子晕晕乎乎的,全身发软,还有点耳鸣,一走出屋子被外面的阳光一照,登时被晃得有点站不稳,扶着门框才站住,又缓了一会儿,才能接着走。 玉求瑕把他领到一处背光的石墩子上坐下,自己坐在三五米外的另一个墩子上。 两人相对,好一会儿皆默默无言。 “我追了一会儿才发现我追的是那个怪物。” 方思弄又走神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身上的沾着的血已经凉透,被不在太阳下的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一个哆嗦,这时候他听到玉求瑕哑着嗓子开口,“他跑得太快了,我没追上。” 方思弄的喉咙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转头看了玉求瑕一眼,看见那人两腿闭拢,以一个很乖的姿势坐在墩子上,那石墩子对他来说太矮了,他的长腿委屈地弯折着,膝盖几乎折到胸口,这让他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他一只手握着脚踝,一只手撑着额头,手背上青紫色的青筋暴起,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他以这样一个走投无路、濒临崩溃的姿势,说道:“会没事的,方思弄,别怕。” 方思弄知道这是一句谎话,可他仍感觉安慰。他曾经无数次庆幸过自己没在十八岁那次死成,才能在之后遇到玉求瑕。 这么想的话,这么些年都是偷来的,也不亏。 又坐了一会儿,他们听到脚步声,是蒲天白和花田笑回来了。 玉求瑕绕到前面去把他们领过来,然后把一件矿泉水、毛巾和新买的衣服放在他旁边,道:“自己擦,擦干净一点。” 说完就把蒲天白和花田笑赶出了这个拐角,自己卡在拐角处的电线杆上靠住了。 方思弄用矿泉水打湿毛巾,开始擦自己身上,他一边擦一边发抖,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死了。 秦菲房间里只是有一条巴掌大的沾着血的布,就已经死成了七八块,他这一身的血,已经够死上十次二十次了吧? 真奇怪,他明明不怕死的,十八岁那年不是都准备好要去死了吗?怎么这会儿还会怕,会怕得发抖? 也许不是怕死,就是单纯的害怕吧,怕血和内脏淋在自己身上的触感,怕怪物那张非人的、极其恐怖的脸。 毛巾只擦了几下就变成了黑红色,根本没法再用,还好蒲天白机灵,多买了几条,但看着显然也是不够的。 他现在整个人都是很麻木的状态,就像是漂浮在半空,羞耻心什么的早已飞去了九霄云外。他没多想什么,就把身上的衣物全脱了,然后蹲在地上,拧开矿泉水瓶盖一瓶瓶往自己头上倒。 在冰冷的水流一遍遍流过他的眼前,终于逐渐变得清澈起来时,他又转头看了玉求瑕一眼,在视线边缘的虚焦里,玉求瑕靠在那根电线杆上,侧脸的轮廓精巧得不像话,细腻的皮肤在陈旧、粗糙的深黄色背景中白得透明,阳光落在他浅色的头发上,照出一种类似金羊毛的颜色和质地,使他美丽得像是一只废墟中的精灵。 方思弄不得不承认,他曾经得到过这只精灵的爱,虽然现在没有了,可他仍舍不得死。 所有的矿泉水都用完后,他又用毛巾把自己擦干,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走了出去。 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周身缭绕着浓重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玉求瑕靠在电线杆上侧过头问他:“好了?” 他微微点头,虽然刚用冷水冲过还有些发抖,但那种悬浮和恍惚的感觉已经渐渐消失了。 他已经知道了最坏结果,不是没法接受,现在该想的就是怎么寻找更多的线索,让玉求瑕能赶快出去。 是的,他不长的人生中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时刻,他从来不是幸运的小孩。 “方哥。”坐在拐角另一头矮墙上的蒲天白站起来,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但也没说什么。花田笑坐在他旁边,也跟着站起来,有些奇怪地看了一圈道:“这是怎么啦?出什么大事了吗?” “回去吧。”玉求瑕道,“我们尽快找线索,今天就出去。” 方思弄已经基本回到了正常状态,在往回走的路上还在跟玉求瑕讲他在老疯子那儿找到的线索。 他详细地讲了一遍他在那间屋子里看到的、听到的、遇到的,最后提出自己的观点:“我觉得老头的意思是,怪物就是胡白生的,怪物也和那场车祸有关。” 蒲天白忍不住吐槽:“天呐,胡白那么矮小。”他比了比自己的胸口,又说,“居然可以生下那么大个怪物?” “是很大,太恐怖了。”方思弄现在想起怪物那张脸都心有余悸,狠狠打了一个寒颤,“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死,我都以为这些线索会被我闷了……” 第31章 “你不会死的。”在这讨论期间全程一言未发的玉求瑕忽然打断他,声音冷得惊人,明显是很生气。 “只要今天能出去,你就不会死。”玉求瑕似乎在自言自语,“闭嘴,别说话,别打断我思路。” 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又转过头伸手去拉方思弄的手,道:“别怕,没事的。” 方思弄躲开了。 “你别碰我,我觉得还没洗干净。”方思弄面对着玉求瑕瞬间僵硬的表情,连忙道,“我回去再洗一遍,你先别碰我。” 玉求瑕扭头往前走了。 方思弄又对蒲天白和花田笑道了一句:“你俩也是。” 蒲天白撇撇嘴,没说什么,花田笑却跟个傻的一样忽然伸手来拉他袖子,被他躲开之后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方哥您跟来真的一样。对啦,您看我们现在已经有这层关系了,等这个节……这个‘世界’结束以后,您能不能抽空接个我的单啊?我真的很喜欢您的作品啦,我让经纪人联系你……” 方思弄额角抽了抽,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简直不知从何说起:“……你好自为之吧。” 玉求瑕那种有点诡异的状态持续了一整个下午,在城里一通乱窜,找各种npc对话,方思弄意识到他状态不对,但现在也没有什么办法。 方思弄不熟悉这个世界的机制,所以就任由玉求瑕去收集线索,他就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思考着,毕竟他还是很有求生欲的。 蒲天白也在思考,时不时还跟他交流两句,在简短的交谈中方思弄不禁对蒲天白刮目相看,他记得这个小学弟读书时仗着嘴甜长得好,颇称得上一句不学无术,剧本围读的时候经常念错别字,现在居然已经可以张口闭口就跟他聊起解构主义和残酷戏剧。 “我想,也许生子、凶杀,不一定代表他们本身,也可能指代别的情感。”蒲天白道,“比如、比如生子代表一种疫病,或者忧郁情绪的侵入,凶杀则是一种摧毁、进犯感。如果我们抽离出来一点,再来看这件事,会是什么样的?” 玉求瑕这时也刚好走回来,大概听到了一部分,也加入了讨论道:“疯子现在已经死了,‘世界’却还没有结束,只能说明他不是主人公。” 方思弄接道:“那主人公就更有可能是胡白了。” 玉求瑕点点头:“如果他是的话,我们就需要思考——作为一个能‘生子’的男人,而且很有可能生下了一个怪物,他最有可能的愿望是什么?” 花田笑忽然在旁边道:“弄死让他怀孕的负心汉?” 另三个人都转头看向他,表情各异,但都难掩震惊。 花田笑也有点震惊,懵懵地与三人对视:“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是。”方思弄慢慢捏住下巴,垂眸思考道,“你这个角度是我完全没想到的……” 第18章怪物18 眼看晚饭时间将近,几人没法,只得往筒子楼走。 在走到坡下的一家服装店的时候,方思弄停下了步子。 那老疯子的血淋了他满头,用矿泉水冲的那几下不可能把头发里的血也洗干净。他打算回去再洗一个澡、换一身衣服。 玉求瑕注意到他的目光,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再买身衣服吧。”方思弄没有多解释什么,就走进了店里。 他现在穿的这身衣服是蒲天白买的,浅黄色的t恤正中间印着一大片繁复的动画人物logo,显得又年轻又愤怒,的确是蒲天白的风格。 但却太不适合他。 如果……如果真的难逃一劫…… 那也穿件像样点的衣服上路吧。 就跟他送走他爸、他妈、他妹时一样。 在这方面,方思弄有种异乎寻常的执拗,应该是他妈影响的。 大概是这座城市的生活节奏太懒散,店主们也不太热情,并不管他,任他自己看。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上世纪城乡结合部的服装店,勉强选出一件黑衬衫和一条长裤,抬手指给老板,烫着羊毛卷的阿姨便举起晾衣杆准备给他取下来。 “不要这件。”方思弄听到身后传来玉求瑕的声音,他回头看,玉求瑕跟着他进来了,面目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玉求瑕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另外指了一件米色的衬衣、一条卡其色的裤子:“要这两件。” 方思弄不是很情愿:“我不适合穿浅色的。” “我还能不知道你适合穿什么?”玉求瑕看也不看他,独断专行道,“包起来。” 一边说一边伸手掏兜。 “……” 方思弄看他表情不对:“怎么了?” 玉求瑕轻咳一声,把手从兜里抽回来,问方思弄:“你钱呢?” “在之前那件衣服口袋里……衣服扔在那儿了,而且肯定是不能用了。”方思弄明白过来,“咱们没钱了?” 老板嘟囔一句:“没钱买什么衣服。” “你包你的。”玉求瑕说完转身走出去,顿了一下,才对花田笑说,“借点钱。” 花田笑不知道又从哪儿去买了一根棒棒糖含着,正跟蒲天白肩并肩等在外面,闻言没有多问什么,把兜里的钱都掏给了玉求瑕。 买完衣服之后,几人回到筒子楼。 已经有人蹲在门口等待,是姚望、楚深南和展成宵。 “回来了。”姚望抬眼瞄到他们,随口招呼道。 第32章 蒲天白蹲到她旁边,花田笑也跟着。玉求瑕则站在坡下面一点,方思弄也不想离他们太近,怕有没擦干净的血沾到他们,就待在了更下面一点。 姚望却看出了蒲天白的颓丧,有些狐疑地扫过四人,问道:“怎么了?” 蒲天白摇摇头,振作了一下精神,问:“你们发现什么了?” “我刚刚看到……”展成宵往后看了一眼,像在怕什么东西,然后低声道,“清洁工在后面埋东西。” “埋东西?” “可能是林哲,可能是秦菲,也可能一起埋。”姚望却耸耸肩,一副颇不以为意的样子,“死了这么些人了也没有警察来调查,看来我们这些‘外来侦探’的死活不属于当地警察的管辖范围。” “我劝你们少吃些胡白做的肉。”楚深南道,“你们想,第一天咱们吃的那个肉,那叫什么肉啊?跟干柴捆似的。但是昨天的肉,却是很肥美,保不齐是那个姓林的胖子的肉。” 花田笑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哈哈楚哥你可真会说笑!” 所有人:“?”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被楚深南心理暗示到了,今天的晚饭端上来,方思弄下意识就去看菜里面的肉,发现今天的肉看起来也不错,就是没有昨天的肉肥,瘦筋筋的。 如果昨天的肉真的是林哲的话……今天的有可能是秦菲吗? 一想到这里,他立刻捂着嘴站了起来。 这时胡白刚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被他一撞,碗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摔得粉碎。 而且方思弄感觉自己后退的时候好像摸到了胡白的肚子……真的很大,是孕妇的肚子。 眼见着方思弄把碗撞碎了,所有人的一颗心都提了起来,生怕npc忽然发飙。 但胡白没有什么反应,甚至没有责怪方思弄,而是进厨房又拿了一套碗出来,然后用扫把把地上的碎片都扫了。 最后依然跟前几天一样,跟他们说了句:“慢用。” “方思弄,坐下。”玉求瑕说,“多少吃一点。” 方思弄只能煞白着一张脸又坐回来,迅速刨光了碗里的白米饭,然后放下碗就上楼去了。 片刻后,玉求瑕也跟了上去。 元观君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 井石屏吸了吸鼻子:“我怎么闻到了血味?” 蒲天白一言不发,花田笑跃跃欲试准备讲,被蒲天白掐了一下大腿,也闭嘴了。 方思弄回到房间,先去厕所吐了一阵,把刚吃下去的白饭基本都给吐了。他在吐的时候玉求瑕回来了,他强撑着过去把厕所门锁了,他怕玉求瑕着急了过来扶他沾上点不该沾的东西。 他听到玉求瑕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一直在门口。 他没再说话,打开水开始洗澡。 但不管怎么洗,他都觉得自己身上的血味怎么也洗不干净。 等洗得都要破皮了,他关上水,这时,他听到关门的声音。 玉求瑕又出去了? === 另一边,其他人吃的也差不多了。没有玉求瑕在场,元观君似乎不太有讨论的欲望,众人匆匆交代了一下今天的发现,元观君便率先离席,她打算找玉求瑕问一问情况。 卢盛也很快跟了出来。 元观君心情不好,看也没有看他一眼,他也不恼,就跟在元观君身后半步。 两个人一起上楼,卢盛虽然落后元观君一个台阶,却比她还要高一点。 快到四楼的时候元观君脚步停了,卢盛一个没注意,轻轻撞了她一下,立即条件反射性地连道抱歉,元观君却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这下卢盛也听见了那个声音。 砰、砰、砰……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滚下来了? 两人霍然抬头,就看到一只老式的、粉白条纹的塑料桶从上层楼梯上面滚了下来。 这栋筒子楼阴暗陈旧,那粉白的颜色在其中显得非常鲜亮,几乎吸引了这个世界的所有光。 两人愣了一下,元观君率先反应过来,那是清洁工的桶! 她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那桶上面忽然窜出个人,比那只桶还要洁白、还要耀眼,他不是顺着楼梯跑下来的,而是从上一层——也就是元观君他们的正上方——那条楼梯中断直接跳下来的,落地之轻盈,像一只白鹤。 但再轻盈,也是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他落地时碰到了那只桶,桶一下子飙出去,撞在四楼护栏上,然后一弹,直直朝着元观君飞来! 卢盛瞬间把元观君拉到身后,用自己坚实的前臂挡住了那只桶,元观君在后面拉着他的衣服,却下意识叫道:“玉求瑕!” 玉求瑕正是那只落下的“鹤”,现在就在他们的上半层阶梯上,回头看到他们似乎很是意外,眼中惊恐未消,只喊了一声:“跑!” 说完他再次抬手一撑,便再次跨过了两条楼梯之间的栏杆,直接落在了他们旁边。 元观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再次感受到一股大力,是卢盛推了她一下,她踉踉跄跄站稳,就见卢盛伟岸的背影上方出现了一把…… ……拖把? 是那个清洁工!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浑身都凉了,想也没想飞快往下一窜,就跟在玉求瑕后面往下跑,跑着还能听到身后的声音,似乎在打斗,也可能是屠杀,她不敢回头看。 第33章 但没跑到三楼,他们就撞上了吃完放上来的其他人,其他人也下意识跟着跑,但没那么快反应,路一下子就被堵住了。 慌乱间元观君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卢盛全身肌肉隆起,拽着拖把的一头,往后一抡—— 拽着拖把另一头的清洁工便被他直直甩了出去! 卢盛已经和清洁工打到了三楼到四楼的中间层上,他这一甩,居然直接把清洁工甩出了三楼的护栏! “我靠!”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电光火石间,刚刚那一伙人中唯一没跑、还站在三楼栏杆边上看热闹的花田笑忽然伸出手,拽住了飞出去的清洁工! “靠啊!”他半边身子撞在栏杆上,感觉肋骨都要被撞断了,手也可能脱臼了,登时有点后悔干什么这时候见义勇为,在巨大的痛苦中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来、来真的啊?快、快来帮帮忙啊!” 然而,下一刻,他感觉抓住清洁工的右手传来了剧痛。 他往下望去,正对上了一张布满花状淤青、五官全部乱拼出来的一张脸。 他的手原本揪着清洁工的衣领,而现在,清洁工正用长在太阳穴上的嘴,在啃咬着他的手。 说“啃咬”都不恰当,说“吞噬”可能更好一点,转瞬之间,他的整个手掌都消失在了清洁工嘴里,小臂也进去了一小半! 第19章怪物19 花田笑跌坐在地,举起右手看——现在已经称不上右手了,因为已经没有手了,只剩一截平滑的、血流如注的断面。 他张开嘴,先开头没有发出声音,声带像是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感受到耳膜有点疼,原来不是他没叫出声,而是没听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他时常佩服大家的演技,演的跟真的似的。 所有的布景、甚至气味,和摄影机的隐藏,都弄得太专业了,应该是他参与拍摄的所有节目之最,他迄今为止还没见到任何工作人员的痕迹。 太厉害了,这个秀的规格太高了,怪不得经纪人会招呼都不跟他打一个,就直接把他塞进来,要是先说清楚了让他来演,想也知道他演不好。 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刚刚。 那怪物绝不可能是人类。 那怪物……那怪物的牙齿……好崎岖啊,可是好锋利啊,咬得他好痛…… 好痛啊……怎么可以那么轻易把他的骨头嚼碎啊…… 骨头碎掉的声音……真的好恐怖啊…… 而且……它吃得好快啊……它好重了……肋骨被勒得好痛……根本甩不开…… 它马上就能把我整个吃掉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这个效果好过头了吧? 不行……谁来……谁来救救我啊…… 它太重了……我要被拽下去了…… 从这么高掉下去会死吧…… 怎么会这样…… 那一个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划过,而真实的时间不过才过去了几秒。 忽然,一道白光在他眼前闪现,继而是迸溅而出的鲜红色,那怪物的脸在鲜红的后面急速远离…… “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花田笑因为反作用力踉跄几步,一路退到走廊另一面侧的墙根,撞上然后像无骨的面条一样滑了下去。 他愣了一会儿才抬起右臂查看自己的断手,然后开始疯了一般惨叫起来。 玉求瑕退开几步避开从他手臂飙出来的血,甩了甩从展成宵怀里摸来的手术刀。 === 听见玉求瑕出去之后,方思弄有点着急,他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快速擦干身体,又收拾了之前的那包衣服,带出去扔在了楼梯拐角的垃圾桶里,然后开始往下跑。 正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惨叫,比秦菲之前那声更中气十足、声势惊人。 他心底一沉,加快了步子。 他跑下四楼,先看到卢盛坐在楼梯上,高耸的肩膀缩成一团,嘴里念叨着什么,听着像“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元观君蹲在他身边跟他说话。 再往下走一点,便能看到更混乱的场面。 最先看到的是血,好多血,虽然可能没有老疯子飙出来的血多,但也许是因为玉求瑕一身白衣站在那里,就显得那片血很刺眼、很泛滥。 方思弄的脑子轰隆一响,心脏狂跳起来,几步跑到玉求瑕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一开口几乎要哭出来:“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伤到哪里?发生什么事了?你有没有碰到血啊?” 他伸手想去碰玉求瑕,又在极近距离收住,他浑身都在抖,整个人如同又落入了那个阴雨绵绵的噩梦里,但凡“死”字和玉求瑕连在一起,他就会立即陷入极端的恐慌当中。 “嘘,嘘。”恍惚中他看到玉求瑕的脸凑近了,接着感觉唇角一凉,玉求瑕抚了抚那里,“别怕,我没事。” 方思弄愣了一下,侧头避开,这会儿才有空注意到靠在墙上,已经叫得没有力气、脸色惨淡的花田笑。 花田笑看到他,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亮了一下,有些虚弱地叫道:“方老师……救、救救我。” 方思弄也不忍看他这幅惨状,问玉求瑕:“发生什么了啊?” 这时,楼梯下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井石屏,他上来后直接道:“我去看了,应该死了,胡白还在他的房间里没有出来。” 第34章 方思弄一惊:“谁死了?” 玉求瑕解释道:“清洁工。” 忽然,楼梯上面又传来一声爆呵:“玉求瑕!你是故意的!” 方思弄闻声回头,便看到卢盛朝正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过来,浑身肌肉隆起,像一座恐怖的肉山。 方思弄想也没想,上前三步拦住了他。 “让开。”卢盛低沉道,“他故意害老子,老子要让他偿命!” 方思弄一言不发,就站在那里拦着、盯着他。 方思弄比卢盛矮了大半个头,身形也要单薄不少,但此时对峙着的两人却奇异的没有太大的强弱之分,气场上居然不相上下。 卢盛鼓着两个牛眼,跟方思弄大眼对小眼僵持了一会儿,居然还收敛了一点气焰,愤愤骂道:“靠,你是哪里来的疯狗?” 这时,元观君在后面冷冷叫了一声:“卢盛。” 卢盛浑身怒张的气焰瞬间低落下去,又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回到了元观君身边。 “我们就先上去了。”元观君说完,就扶着卢盛上楼去了。 “方老师……” 方思弄跟卢盛对峙的时候还是非常紧张的,看卢盛那身肌肉,要是真打起来他们这一堆人都不见得能收拾了。 这会儿压力减轻,他才听到花田笑还在叫他:“你救救我……” 方思弄知道在这个世界沾血不好,说不定会送命,而且他才刚把血洗了、换了衣服,但今天已经沾过一次,一次和两次的差别应该不大吧? 但他还是小心地避开了地上的血,俯身去扶花田笑完好的左边肩膀。 花田笑坐在血泊里,右臂断面还在汩汩淌血,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只有残存的意识还在求救。 方思弄观察了一下他的右臂,叹了口气,伤口太大,他也没办法。 旁边的蒲天白见状也想过来,被玉求瑕叫住了。 “他这样下去会死的……” 方思弄道。 他没有回头看其他人,特别是展成宵这个医生。虽然现在这群人里展成宵可能是唯一能救花田笑的人,可是凭什么呢? 在这个世界,碰到血却很有可能是死亡条件,非亲非故,凭什么要求谁不顾自己来管别人呢? 方思弄很清楚这个道理。 他看着花田笑的眼睛在那张年轻、美丽的面庞上忽闪忽闪,然后慢慢合拢,已经在想,一会儿拿床被子给花田笑盖一下吧? 这时,展成宵却走了过来,蹲到了花田笑的右侧,道:“我来吧。” 方思弄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展成宵长得很清秀,五官有些寡淡,但凑在一起却让人很舒服,戴着银丝边眼镜,说话总是不疾不徐的,在现实中应该是一位让病人很有安全感的医生。 展成宵也看向方思弄,很平静地说:“我需要你帮忙按住他。” “好。”方思弄多的什么也没有说,现在说什么都显得无聊又啰嗦。 展成宵翻开花田笑的眼皮检查,又掐了掐他的人中、贴到他耳边大声说了几句话,花田笑艰难地醒转过来。 展成宵道:“我马上给你缝合伤口,现在没有麻醉条件,你要尽量忍住不动,否则别说这只手,你的命都会保不住。” “谢、谢谢……” 展成宵从外套内兜里取出一截透明的线,然后问:“有没有长一点的绳子?粗一点?” 方思弄摇头。 后面的姚望道:“我有。” 说完她走过来,从腰上系着的七八根五颜六色的装饰腰带中挑出最遥远的一条解开递过来:“还要吗?” “暂时不需要。”展成宵冷静道,接过绳子,扎住了花田笑的右上臂,然后开始了缝合。 在此期间,其他人都静默地站在楼梯口,除了元观君两人外,没有人离开。 夕阳的光芒越来越冷、越来越黯淡,这使得这片楼道的情景也越来越冷寂,人们站在这里像一片高低不齐、沉默的墓碑。 在光线越来越暗后,方思弄就用手机电筒给展成宵照明,可他手机的点本来就剩得不多,这下彻底歇了。 好在展成宵的缝合工作也完成了。 “呼,好了。”展成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双手已经完全被染红了,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在交待病人的情况,“条件有限,没有药品,晚上可能会发烧,只能靠他自己扛过去。” 夕阳只在天边的远山处剩了一条金线,拐角的钟还差三分钟指向八点。 其他人也开始往自己的房间回,井石屏还在楼梯拐角处等了展成宵一下。 方思弄原本打算把花田笑背上去,但蒲天白蹬蹬蹬地跑下来,抱着一床大白被子,往自己背上一披就让方思弄把花田笑弄上去。 理由很充分:“这不是马上就要八点了你上去一趟再下来来不及的。” 方思弄想想也是,便把花田笑弄到蒲天白背上,用被子包好,扶着往上走,玉求瑕在另一边扶。 快走到五楼的时候,方思弄忽发奇想:“不对,我们今晚不如换一下房间吧?” 蒲天白:“啊?” “我和花田笑一起,你和玉求瑕一起。”方思弄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毕竟你俩都没沾过……” 玉求瑕:“不。” 方思弄愣了一下:“可万一那东西来杀我,把你……” 第35章 “不会。”玉求瑕拍了拍蒲天白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往上走,“花田笑身上是自己的血,不会有事的。” 方思弄担心的可不是花田笑,他最怕玉求瑕被他牵连:“可我……” 玉求瑕不让他再说,拉着他回房间了。 蒲天白如蒙大赦,背着花田笑一溜烟就窜上了楼。 他可不敢和玉求瑕睡一晚,想想就恐怖。 第20章怪物20 回到房间后,方思弄又去洗了一个澡,刚刚他离花田笑那么近,不可避免地又沾了血。 好在除了那件米色衣服和裤子外,玉求瑕还在那间店又买了几件他自己用来替换的衣服,毕竟那身礼服也穿了好几天了。 洗完澡后方思弄便穿着玉求瑕给自己买的衣服出来。 玉求瑕的穿衣风格从来就跟仙女似的,在这里面选的衣服也是颇有垂坠感的白衬衣,领口和袖口专门还做了一点褶皱花边,虽然一看就是山寨的,但也能看出来模仿的是中世纪欧洲贵族的衬衣款式。 这衣服比方思弄之前那件米色的衬衫颜色更浅,接近白色,衬得方思弄的头发和眼睛就更黑了。 方思弄有些别扭,他觉得自己不适合穿浅色衣服,他肤色不白,头发和眼睛又非常黑,浅色衣服在他身上总体来说对比度拉得太开,他只会在拍一些比较前卫或者诡异风格的作品时才会选用这种搭配。 但玉求瑕似乎还挺喜欢,方思弄出来的时候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满意的神色,虽然很隐晦也很短暂,但方思弄太了解他了,所以很确定。 但玉求瑕也没有说什么,越过他走进厕所:“我也洗了。” “好。”方思弄擦着头发坐到床上。 玉求瑕出来的时候方思弄已经在床上坐好了,拧着眉头思考着什么。 方思弄看他出来,注意到他没有洗头,有点遗憾,但没有表现出来,继续思考着。 结果玉求瑕把浴巾往椅背上一扔,转身就朝他这张床走过来。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玉求瑕,直到玉求瑕已经坐到他床边,撩起一条腿搭到床上,准备往被子里钻的时候,他才惊道:“你干什么?” 玉求瑕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怕吗?我挨着你,不会有事的。” “不要。”方思弄立即道,“你不要挨着我。” 玉求瑕眉毛一挑:“我以为你做梦都想和我睡在一起?” “不要……你下去。”方思弄伸手把他往床下面推。 玉求瑕本来就坐在床边上,还只有一条腿支撑,最主要的是没有料到方思弄是这个反应,一时不察,居然真的被推到了地上。 他登时就有点上火,但还没发出来,方思弄就已经从被窝里钻出来,蹲到地上把他撑在地上的手捧起来:“没摔着吧?” 玉求瑕看着他,觉得好笑:“就这你还不和我一起睡?” 方思弄也抬起脸看着他,咬了咬嘴唇:“我今天沾了血,你离我远点。” 玉求瑕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语气也转冷:“我说了不会有事,你不相信我?” 要是以前,遇上自己这个态度,方思弄不管怎么样都会依他,没想到现在居然油盐不进:“还是小心一点好。” 玉求瑕登时更不爽了,倔脾气有点上来:“如果真的要发生点什么,你以为我睡那张床就没事了?” 方思弄的脸一下子白了:“那……那我去厕所待着?”说完站起来就要走。 “回来!”玉求瑕拉住他的手腕,怒道,“我都说了没事!好好睡你的!” 方思弄的声音却一下子提起来:“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不要你和我睡一起!” 他瞬间变得很激动,全身上下都不可遏制地发起抖来,玉求瑕立马意识到他这个精神状态不是很正常。 “好好好……我不和你睡一起。”玉求瑕声音放软,从地上爬起来,与他面对面站在一起,低头看着还拉着他手腕的手,又问,“那拉着手可以吗?” 方思弄依然有些激动,但又有意克制,避开他的目光道:“不行!不可以……你离我远一点。” 最后玉求瑕没有办法,只能老老实实躺在自己床上。 灯关了,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一点点光透过纱窗洒进来。 怎么会这样呢? 玉求瑕盯着天花板想着。 他自己是精神科的常客,所以很容易判断出方思弄的状态不对,需要医生介入。也不知道方思弄又没有去看病、吃药。 他想了半天,了无睡意,叹了口气,又翻了个身,看了方思弄一眼。 然后他就看到床头两点水光。 他一下子就被气笑了:“一起睡也不愿意,手也不让拉,还发脾气,结果关了灯不睡觉,就盯着我看,方思弄,你是不是发神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跟你发脾气。”方思弄说,“对不起。” 玉求瑕又看向他床头,发现那两点水光还在,方思弄还在看他。 他心头一软,道:“睡吧,没事的,别害怕。” 方思弄说:“好。” 说完他还盯着玉求瑕,太黑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不知道他的眼睛映着窗户外面的微亮,会有两点水光,已经被玉求瑕发现。 他只是觉得自己要死了,看一眼少一眼,所以每一眼都很珍惜。 方思弄当然不可能睡着,睁着眼睛到半夜,这些天来每晚都会出现的那种敲击声依然如期而至。 第36章 只是这次,更近了。 方思弄知道玉求瑕没有睡着,但他现在对这个声音也没有那么害怕了,平静地低声道:“我真的觉得那东西就在我们床底下了。” “啧,还把这茬忘记了。”玉求瑕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明天解决它们。” 结果这天晚上居然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方思弄盯着玉求瑕看了一晚上,睁着眼睛就到了天亮。 这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虽然熬大夜通大宵是他们这行的常态,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劫后余生,他昨天晚上的心理活动可复杂了,天一亮,居然有点想不起来。 玉求瑕起来之后也很平静,没提昨天的事,很平常地收拾好,就跟他一起出门去食堂。 结果一开门方思弄手一抖,僵在了原地。 跟在他后面的玉求瑕也看到了走廊里的场景。 鲜血从他们旁边的3号房间门缝下面漫出来,一个清洁工正背对着他们用拖把打扫着。 两人不敢多留,快步跨过血痕,从清洁工身边蹿了过去。 下了两层楼,方思弄还有点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个清洁工……又活了?” 玉求瑕也搞不清楚,只加快速度去了餐厅。 出乎他们的意料,元观君还好好地坐在座位上。 “卢盛死了。”见到他们两人过来,她云淡风轻地说,“他说他看到了清洁工的脸。” 玉求瑕在位置上落座,很不走心地问了一句:“您没事吧?” “侥幸没死。” 方思弄感觉元观君的眼神在他身上落了一下,但她并没有多提什么,反而问道:“今天我们什么安排?” 看着眼前这辆车,方思弄十分怀疑,他也许不会死于怪物之手,但很有可能在这个非常规世界中死于一场常规车祸。 现在,他、玉求瑕和井石屏正站在井石屏前几天刚修好的那辆破车前。 虽然“破车”是显而易见的,但方思弄对“刚修好”这个定语持保留态度。 今天玉求瑕的安排是大家都没想到的,他打算去东西两个监狱查怪物的所有案底。 其实早饭之后,他们趁着警察局下班之前的时间去了一趟,想弄清楚怪物到底被关在哪个监狱,但这里的警察局实在是管理混乱,留守的小警察又下班心切,最后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有搞清楚。 他们只能两边都去。 井石屏、玉求瑕和方思弄开井石屏之前修好那辆车去东边的监狱,姚望、元观君、楚深南和蒲天白去西监狱,开花店的车。他们在商店买了地图,又买了指南针,问清楚了路程,就出发了。 展成宵则陪花田笑呆在城里,并注意一下他的伤情。 出城之后,探查小队才发现城外是一片旷野,几乎没有地标,方思弄不放心,又让井石屏和姚望把车开回城里,他去水产宠物店买了整整两车的鲜艳小石子,然后重新出发,叫他们每过一段路就扔一把石子做路标。 他希望这只是防患于未然,不要遇到什么指南针失灵的情况。 听店主们说东西两座监狱离这里都差不多,车程三个小时左右。 去的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幺蛾子,方思弄这一队在中午十二点就到达了东边监狱。 说是监狱,甚至更像一座堡垒,建在半山腰上,远远望着厚重敦实、戒备森严,实在不像那么轻易就能越狱成功的样子。 方思弄心里还有些发憷,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查到案底,没想到走到接待处,玉求瑕气定神闲地居然摸了一张警官证出来。 今早在警察局顺的。 方思弄不得不惊叹玉求瑕的胆子大,那边厢怪物的档案已经被调出来了。 接待人员似乎很愿意配合他们:“难得,你们白城警局的人终于愿意支棱一下了?” 玉求瑕装模作样地摇摇头:“身不由己。” 手却诚实地翻起资料。 运气不错,怪物的确是被关押在这边。 而当他翻开资料,第一页的犯人特写照片就那么大喇喇暴露在众人眼前时,方思弄便瞬间回忆起了那天与这张脸面对面的恐惧。 第21章怪物21 他们终于知道这怪物为什么沾染了这么多条人命,还没有被判死刑了。 因为它真的是个怪物,而不是人。 有科研价值的。 档案的资料很详细,虽然也许不符合现实世界的逻辑,但这里也不是现实世界,既然他们已经调查到这里了,怪物在这里它编号123的一切资料都清晰地记录在案。 首先,从清晰的照片上来看,这玩意儿绝对不是人类。 虽然四肢是按人类的大致比例和位置长的,但脸不是,就好像对形象还没有什么认识的儿童画画,虽然可以画对手脚,但画不对五官。 他的五官就像被打碎乱拼的,正脸上只有一只眼睛、一只耳朵和鼻子,嘴巴则跑到后脑勺上去了,另一只眼睛也在后面,另一只耳朵在脖子上。 太恐怖了,要是他完全是个触手怪或者粘液之类的怪物,都不会有这么恐怖。 但真正让他具备科研价值的,倒不是他恐怖的外形,而是他的机体结构。档案里的具体数值方思弄看不懂,只能看到最后的结论:远超常人的肌肉和骨骼力量、听力、视力和思维水平,以及强大的自愈能力。 第37章 也就是说,这家伙除了长得丑以外,几乎在所有方面都比现有的人类优越。 可想而知,它甚至可能代表着人类的进化方向,当然不会被枪毙。 它在6年前入狱,在这里被研究了几年,后来它也靠着自己超强的身体素质越狱成功,越狱距现在……不到一年。 档案对123犯过的案件的记录也很详细,最开头的一桩就是他们在新闻档案馆发现的,那个叫“绵丽”的小女孩的案子。 这是一桩证据链并不完整、123被抓获之后自己认下的案子,这件案子距离现在已经15年了,也就是说和123被抓获的当时也隔了9年之久,很难说这位有着超人智力水平的怪物是否在以为自己必死的情况下胡乱认下了罪责,不过证人当中有一位名叫“绵青”的先生却言之凿凿地指认了它,他是被害人绵丽的堂兄。 再翻过一页,他们可以看到证人“绵青”的照片,瞧着是个年轻阴郁的青年,面孔称得上清秀帅气,但实在是有够消瘦沉暗,一头浅金色的头发也很黯淡,像一蓬枯草。 方思弄对人的面部特征很敏感,立即判断道:“是胡白。” 胡白就是绵青。 他雇佣侦探寻找逃狱的123号,是想为自己的妹妹报仇吗? 123犯下的案子还有很多,但方思弄直觉最重要的一件就是第一件,甚至按照剧情设置,他们到这里能发现的线索可能只有这一条——就是胡白,或者说绵青与怪物的恩怨。 所以胡白的愿望,是杀死那个怪物吗? 可生子又是怎么回事? 方思弄心中划过千头万绪,玉求瑕却还是把档案内容翻完了,之后也没在监狱里多说什么,坐上车打道回府。 路上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回到白城的时候是五点多,他们把车子停在城市边缘的空地上,然后步行。 玉求瑕没有带着他们直接回去,而是绕去了农具店。 农具店的老板也是姚望最开始感觉“有故事”的npc之一,但姚望前两天过来跟他交谈过,发现这人实在是不爱说话,很有点难以沟通的意思。 那是一个个头不高,但很精壮的老头,皮肤黝黑,头发灰白,坐在店门口的凳子上抽着一支旱烟,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线,总是望着远处。 虽然坐在他的位置上,根本没有什么“远处”,最远的就是街对头楼顶的天线。 “老板。”几人走近,玉求瑕道,“买几把铁锹。” 老头抬起烟头一指店里的角落,那里搭着一堆工具,然后操着一口颇为惊人的烟嗓道:“20一把,不还价。” 玉求瑕冲方思弄和井石屏道:“去搬,搬6、7把吧。” 井石屏挑眉道:“不是要肉搏吧?”说归说,还是钻进店里,一只手抓了两把铁锹出来了。 方思弄跟在他后面,拿起三把,一偏头,忽然看到搭在旁边铁架子上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发起抖来,手里的铁锹也纷纷落地。 玉求瑕立时问道:“怎么了?” 老头也侧着身子看着他。 方思弄指着铁架上的围巾,问:“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褐底黄纹,正是老疯子戴在脖子上的那条围巾。 老板的眉头皱得更紧,但还抽了一口烟,道:“我捡的。” 方思弄:“你在哪里捡的?” “是你丢的吗?你管我在哪儿捡的?”老头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慢慢往屋里走。 他比在场的三个人都要矮两个头,但所有人都警惕起来,井石屏默默地把手里的铁锹靠在了墙上,只留了一把,瞧着似乎见势不对就要动手。玉求瑕也跟着老头进来了,隔着老头与方思弄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意识到,这条围巾触发了这个老头这里的剧情,但他们没法判断凶吉祸福,只能寄希望于,卢盛既然能干掉清洁工,那这里面的npc的武力值也不是无敌吧。 方思弄思考了片刻,又问:“你没看到周围的血吗?” “当然看到了,他是我埋的。”老头停在他的三米外,昏黄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像一种动物,“这么说你在场?” “是的。”方思弄谨慎地回答,“他死的时候我在旁边。” 老头点点头,竟然又抽起烟,但不再说话了。 既不问你为什么不帮帮他,又不问你知不知道是谁杀了他。 看来他什么都知道。 方思弄想继续探问,想了想,也不知道老疯子叫什么,只能说:“那位老先生……” “什么老先生?”不料老板却忽然嗤笑一声,“老疯子就是老疯子。” 这时井石屏在旁边问:“他不是因为全家死于车祸,所以才疯了吗?” “谁告诉你们的?”老头侧头又瞪了他一眼,又砸吧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他生下来就是疯子。” 方思弄试探:“可照片里的先生看起来不像疯子……” “照片?你们说那间屋子里的照片?”老头现在完全不质疑方思弄“当然不是,胡雍是我的朋友。” 方思弄疑惑:“可他不就是胡雍吗?” “不是,胡雍是胡雍,疯子是疯子。” “那他们怎么会戴着同一条围巾?” 老头闻言又看了围巾一会儿,有些出神,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谁知道?可能是胡雍那个大善人送给他的吧,他总有发不完的善心。” 第38章 “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方思弄又问,“所以那里的水果是你放的?” 不料老头再次否认了:“不是,我很久没去了。” “那是谁?” “谁知道?”说到这儿,他忽然咧开一口黄牙,嘲讽道,“总不会是那个怪物放的。” “怪物?” “你不是在那儿吗?杀掉疯子的那个东西。” 方思弄一想到那东西就打了一个寒噤,一时间有点卡壳,不知道该接着问什么。 好在玉求瑕自如地把话头接了过去:“那怪物一直在那儿吗?” “那里是那个怪物的地盘。”老头说到这儿顿了顿,忽然压低嗓子,有些神秘地说,“那怪物可不得了,连车都会开,胡雍一家就是它开车撞死的。” 方思弄一惊,心说那怪物随便手撕人类,还需要用什么车。 玉求瑕接着问:“他为什么要撞人?” 老头又令人失望地摇起头:“不知道,怪物的心思谁能知道?那段时间人心惶惶,有个路过的法师说胡雍家的厄运都是通过窗户进去的,弄得那几年村里人都不敢开窗子。” “村子?那是很早的事情了?” “得有十六七年了,要不是这档子事,白城还没有这么快建起来呢……” 之后在老头这儿也没再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三人扛着铁锹走回了筒子楼。 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道声音叫住了。 他们循声过去,看到展成宵带着花田笑躲在一片拆迁完的断壁残垣后面。 花田笑昨天才失去了右手,这对养尊处优的大明星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想所未想过的事情,他今天一天都没办法面对自己的手臂,醒是醒了,早饭也撑着吃了,现在还闭着眼睛躺在避风处,瞧着是活都不想活了。 “他怎么样了?”方思弄还是问了一句。 “有点发烧,但不是大问题。”展成宵道,“你们拿这么多铁锹做什么?” 玉求瑕道:“解决一直在我们床底下蹦跶的东西。” “哦——” 井石屏问道:“其他人呢?” “还没有回来。”展成宵说着又探出头朝筒子楼的方向看去,没发现什么动静后缩回来,道,“我今天发现……清洁工在埋清洁工。” 他小声描述道:“就在楼后面,我看到一个清洁工拖着另一个清洁工过去,应该就是昨天摔死那个,衣服都没脱,直接埋了。” 听到这儿方思弄反而松了一口气:“原来清洁工不是复活了啊……” 玉求瑕看着他:“但这就意味着,不知道有多少那样的怪物跟我们住在一起。” 方思弄抖了抖鸡皮疙瘩,这时,筒子楼的大门吱嘎一响,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六点五十到了,可以进去了。 方思弄下意识朝坡下面看了一眼,还没有看到蒲天白他们的身影。 那边展成宵开始叫花田笑,花田笑哼哼唧唧不愿意起来,最后没办法,是方思弄和展成宵一左一右把他架进去的。 众人在餐厅里坐着,随着时间的流逝,等待得越发焦灼。 钟表指针即将指向七点,另一队人却还没回来。 第22章怪物22 方思弄死死盯着餐厅的挂钟。 在即将到达七点整的秒针转过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门口传来的一声急刹。 他立刻跑了出去,玉求瑕拉他都没拉住。 玉求瑕心中发紧,但他没有追出去,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10、9、8……他在心中读秒。 4、3…… 终于,另一队人鱼贯而入,方思弄和蒲天白一前一后地抬着元观君。 玉求瑕又粗略地扫了一下回来的人,没有减员。 展成宵下意识迎上去问:“这是怎么了?” “天呐,别提了。”蒲天白满头满脸都是沙子,一张嘴还咳了一阵,才道,“我们出去没多久就遇到了沙暴,指南针也失灵了,要不是之前一路走一路扔的小石头,应该就回不来了。” 井石屏道:“那元老师?” 这次是姚望回答的:“在沙暴中我们看到一些……东西。元老师说是幻觉,然后,她好像帮我们屏蔽了,可能是消耗太大,就晕过去了。” 这时,连接着餐厅的厨房里忽然传来胡白的声音:“饭做好了,麻烦你们来端一下吧。” 众人霎时一静。 七点已过,之前都是胡白准时把饭端出来,今天为什么叫他们进去端? 事出反常必有妖,而这里面的妖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面面相觑间,方思弄道:“我去。” 他刚站直身体,手腕就被玉求瑕捏住了,他转过头,看到玉求瑕山雨欲来的一张脸。 他以为玉求瑕会阻止他,但最终听到的却是:“一起。” 不管怎样,主要npc,甚至还很有可能是“主角”的npc的话,没人敢当耳旁风。 进去肯定是要人进去的。 玉求瑕说完,率先走向了厨房。 方思弄也没说什么,只是快走几步跟上去。 餐厅里亮着明亮的白灯,厨房却很昏暗,两人走进去,第一下是觉得暗,第二下却没看到人,只看到灶台上摆着的几盘菜和碗筷。 这时玉求瑕道:“这些都端出去吗?” 胡白的声音从他们斜前方传来:“对。” 第39章 方思弄循声看去,才看到厨房角落有一道帘子,胡白应该就躲在那道帘子后面。但因为帘子后面的墙壁上有一扇小窗,外面的光在帘子上打出了一点浅淡的人影,依稀可以看出胡白的身影坐在凳子上,头颅低垂,身体有点蜷曲,声音听起来也是有气无力的。 忽然,方思弄的手背被拍了一下,是玉求瑕提醒他不要走神,赶快把东西端出去。 两人有惊无险地把晚餐端出来,其他人都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们,但因为胡白就坐在里面,他们也不敢问什么。 玉求瑕神态自若地分发餐具,示意大家吃饭,然后问姚望:“你们刚刚说在沙暴里看到了什么东西?” 姚望的脸色变了变,仔细一看,跟她一趟车的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像是一些……蠕动的尸块。” 她话音一落,满座皆寂,花田笑忽然抽了抽鼻子,低低啜泣起来。 玉求瑕微微点头,神态自若地说:“先吃饭,吃完饭我们有事要做。” 今天已经是第五晚,当初进来的13个人只剩下9个,而现在剩下的9个里,元观君还趴在桌上昏迷,花田笑也是一副随时都会崩溃的样子,整个团队瞧起来愁云惨淡,全是残兵败将。 方思弄一边吃着白饭一边在心里叹息,虽然昨天侥幸没死,但他也不禁怀疑,他们真的能活着离开吗? 不过这种消极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强压下去。 他又思考起来,玉求瑕一会儿是想要做什么? 经过他这几天的观察,一般给他们上完菜之后,胡白就会出筒子楼逛一圈,等他们吃完了再回来收拾厨房,也就是说,七点到八点这个时段,他们在筒子楼里基本是自由的。 但今天胡白没出去,他又有点不确定了。 不过玉求瑕似乎早有准备,快速吃过饭后,他只带了除花田笑以外的所有男人离开,示意剩余的人接着吃。 方思弄也立即反应过来,只要有人还在餐厅吃饭,胡白就不会出来收拾碗筷,也保证了这个时间段的安全。 被留下来照顾花田笑和元观君的姚望似乎也很快理解了他的用意,没有多说什么就同意了。 所以玉求瑕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确定?” 几个男人站在四楼尽头的房间里,围着一张床。 玉求瑕径直带着他们来到了四楼的这个房间,一扭门锁,房门居然就开了。 这里的房间构造跟他们五六楼的房子一样,都是两床一卫的标间。 然后玉求瑕让他们把床搬开,挖开下面的楼板。 除了方思弄和蒲天白这两个完全信任他的人以外,其他几个似乎都不是很赞同。 楚深南道:“我记得规则里有一条是‘床下面没有东西’,你现在要我们把床底下挖开?” 玉求瑕道:“你把床搬开,这里就不是床底下了。” “还可以这么搞吗?” 玉求瑕也不再和他们废话,跟方思弄、蒲天白一起率先把一张床立在了墙上,露出了下面的瓷砖地板。 井石屏这时道:“别的不说,铁锹也不可能挖开这种……” 他话还没说完,方思弄已经一铲子戳进了地里。 连方思弄自己都没想到,这片瓷砖的质感居然是这样的,根本不像瓷砖,就像普通的泥土地一样。 蒲天白见状也跟着挖起来,玉求瑕也闲闲挖了两铲子。 很快,蒲天白咦了一声,他的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 满屋子的人早就都被吸引了注意力,此时都把目光投到他的铲子下面。 蒲天白又挖了几下,捣出一个灰扑扑的东西。 众人一时没太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只有展成宵一下子捂住了嘴。 井石屏发现了他的异样,问:“怎么了?” 展成宵道:“是脚。” 那边蒲天白没注意他们的对话,正用被单包着手去弄那个东西,一摸到那东西的触感就惨叫了一声。 那是一只人脚。 方思弄见状没有停下动作,继续挖,接着又挖出了几块肢体,把上面的土和灰稍微弄下去一点,可以看到上面花朵状的淤青。 井石屏转向玉求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已经知道是什么剧目了对不对?” 不料玉求瑕却摇摇头,道:“我只是在想,这种世界一般会给一个明确的结束期限,但这次却没给。如果按照一天死一个人的速度看,难道13天会是这个期限?我觉得不会,一个是太久,一个是不确定。然后我又想到了每晚越来越近的敲击声……” 楚深南接道:“你是说,这些东西是一天天离我们越来越近的?” “我猜测是这样。”玉求瑕道,“第四晚刚过去,而它们现在在四楼。” 所有人都是面色一变。 展成宵道:“那如果我们今天没有发现它们……” “晚上它们可能就会到你床底下。”玉求瑕神态自若地说出这句话,没什么惊惧的神色,“安啦,其实我昨天就想干这个,不小心忘了。” 展成宵&井石屏&楚深南:“……” 蒲天白却才反应过来一样道:“所以六楼其实更安全一点啊?” “是哦,‘世界’一般会给新手福利。”玉求瑕语调轻松,然后转头对那三人道,“那靠楼道那两间房就拜托你们了,都挖出来装袋子里,给弄回一楼去。”他们在农具店还买了几个编织袋。 第40章 那三人不敢耽误,转身就去了。 方思弄和蒲天白便接着挖。 玉求瑕开始还象征性地帮两下,等第一间屋子清理完,蒲天白扛着袋子带头转战隔壁屋时,玉求瑕就在走廊上点了一支烟,到第二间房之后就靠在旁边抽烟,是一点手都不动了。 当然另外两个人是没有意见就是了。 方思弄背对着玉求瑕站着,一边感觉到了玉求瑕的目光,又不确定,心里有点烦躁,一边又对玉求瑕抽烟这件事有点烦躁,于是加起来就是双倍烦躁,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前者太自作多情,后者太多管闲事,只能把火都撒到了铁锹上。 他一边挖一边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问道:“埋在这里的人是谁呢?” “有可能是‘负心汉’,也有可能是他另外的‘孩子’吧。”玉求瑕懒懒地说,“谁知道?” 方思弄听着玉求瑕的声音,有些难过,他知道玉求瑕这几天几乎都没怎么睡,可能是太累了。 于是烦躁来到了顶峰,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回头朝玉求瑕一摊手:“也给我一根烟。” 玉求瑕跟他对视几秒,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把自己嘴里那根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方思弄愣了。 蒲天白不知道他们在这边搞什么,还在吭哧吭哧埋头苦干,干着干着感觉空气安静,气氛到位,自己现在这个勤勤恳恳的形象又很合适,便壮着胆子道:“玉哥,你行行好,告诉我茵茵去哪儿了吧?” 方思弄这才如梦初醒,慌乱移开视线,差点被烟呛到。 玉求瑕盯着方思弄的后脑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也在找她。” “啊?”蒲天白一下子窜起来,盯着玉求瑕,急切道,“茵茵真的失踪了啊?” 玉求瑕又默然了片刻,慢慢吐出一口气,承认:“嗯。” 蒲天白还要再说,忽然感觉胳膊被人一扯,然后他听到方思弄有点颤抖的声音。 那声音太瘆人,让他整个人头盖骨凉到了脚板心。 方思弄盯着刚刚被蒲天白的铁锹带出来的一段肢体,有点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怀疑自己的视线是不是被烟雾混淆。 但他还是问出来了:“这是不是……花田笑的衣服啊?” 第23章怪物23 结果他们发现那是花田笑的右手,带着破烂的半截衣袖。 蒲天白听着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发抖:“也许就是昨天被咬掉的那只手吧?” 另两人都没有说话,方思弄又卖力地挖下去,直到把这间房子也清理干净,也没有再发现其他属于花田笑的部分。 方思弄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们虽然比另外三个人更先开始挖,但玉求瑕基本没怎么动手,等把这两个房间清理完出去的时候,另三个人也刚好拖着袋子出来了。 几人对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都默契地下到一楼,把所有袋子都堆进了一间房里,然后用绳子打上死结,全部拴在一起。 玉求瑕:“希望它们能晚点挣脱出来吧。” 所有人表情都不好。 之后众人又回到餐厅,把元观君和花田笑分别送回房间,然后各自回房了。 楚深南倒是还记着问玉求瑕剧情的事,以及他们今天在监狱得到的信息,可玉求瑕只说明天再说。 回到房间之前,方思弄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时间,离八点还有十多分钟,今天算是提早散伙了。 他刚坐在床上松下一口气,就听玉求瑕道:“花田笑应该已经死了。” 方思弄只觉得脊椎一凉:“什么?” 玉求瑕又重复了一遍。 方思弄却道:“不一定吧?我们不是找过了?只有那只手在那里,也许是被那个埋掉的清洁工吞进肚子里的那一截呢?” “不会。”玉求瑕却很笃定,“你昨天不在场,没见到那个清洁工是怎么吃人的——这么说吧,它咬下去的每一口,都是把花田笑的手连皮带骨都嚼碎的力度。” 方思弄也明白过来,表情微微变了。 玉求瑕接着把话说完:“可裹着那只手的衣服上没有血,也没有咬痕,这是不可能的。” 方思弄嘴巴开合了一阵:“……你怎么不跟蒲天白说?” “我觉得花田笑的样子很奇怪,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死了。”玉求瑕道,“自古就有这种‘无意’的鬼,叫破的那一刻才会醒觉。我怕本来没事,叫破了反而会出事。” 方思弄无奈地搓了搓脸,他昨晚一夜没睡,现在已经疲惫得很。 没想到玉求瑕跟着又说:“我们这里也不安全。今晚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方思弄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他们现在已经有四个人明确死掉了,如果加上花田笑的话是五个。 首夜死者未知,现在推断是花田笑,原因未知;第二天白天,郭子瑜死于违反“门打开了也不要开窗”的规则;第二天晚上,林哲死于违反了“吃饭不能迟到”的规则;第三天晚上,秦菲死于一块沾了血的布;第四天晚上,卢盛死于违反“看到清洁工脸”的规则。 从这几个人的死亡中,不难总结出一些规律。 首先,违反了规则的人是优先的死亡对象,除了郭子瑜这个触发了当场死亡条件的,其余违反了规则的人都死于夜间,而当没有人违反规则时,“沾血”很有可能成为第二等的死亡条件。 第41章 证据之一是秦菲死亡的当天没有其他人触犯规则。 证据之二是方思弄、花田笑和展成宵昨天都沾了血,昨晚死的却是违反了规则的卢盛。 就是说,如果有人违反规则,则违反规则的人优先死亡,如果没有,则是规则中没有提到的,但沾了血的人死亡。 而剧情进行到现在,他们中已经没有人会去违反规则了。 那今晚的死者,大概率会在昨天沾了血的方思弄、花田笑和展成宵之中。 而如果花田笑已经是个死者的话……就只剩下方思弄和展成宵。 如此一来,如果是随机死一个的话,他活到明天的概率是50%。如果是按顺序来,他的死亡概率就是100%。 其实方思弄今天已经考虑到这一层,但他没打算说,也没想到玉求瑕会说。 因为这似乎是一件无法改变的事情,他推测,按玉求瑕的性格来说,如果想明白这一点,会宁愿让他一无所知地死掉。 但玉求瑕居然有办法? 他当然也不想死,立马问道:“那怎么办?” 玉求瑕道:“去胡白的屋子。” “?”方思弄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玉求瑕却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就是去胡白的屋子。” 见方思弄还是眉头紧锁,玉求瑕解释道:“胡白雇人在找那个怪物,记得吗?怪物不敢去他屋里。” 方思弄被他认真的样子搞得都有点不确定了:“但是他会在屋里?” 玉求瑕提醒:“杀人的是怪物。” “你怎么确定?万一是胡白手下的清洁工呢?” “不会。”玉求瑕道,“昨天清洁工和卢盛打的那一架证明,清洁工虽然跟怪物长得一样,但力量上完全是不同的。秦菲一定是怪物杀的,清洁工没有那个能力。” 方思弄还是感觉晕晕乎乎的,但他还是被玉求瑕说服了。应该说,他从来没有没被玉求瑕说服过,真服也是服,假服也是服,玉求瑕在他这里说黑的也是白的,重要的不是是非对错,重要的是玉求瑕。 他只是害怕玉求瑕会不会被他连累了,如果不会,他当然也很想活下来。 他跟着玉求瑕下了楼。 路过餐厅的时候他还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应该是胡白在洗碗。 然后他们来到了院子里的平房门口,这里是胡白的住处。 玉求瑕一推,门就开了。 方思弄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他不锁门?” 玉求瑕:“看到的。” 方思弄才想起他前几天经常站在五楼走廊上往下面看。 他又问:“他回来怎么办?” “不会。”玉求瑕道,“我确认过,他洗碗刚好三十分钟。” 他们去餐厅接元观君花田笑的时候已经七点四十多了,如果他们离开后胡白立即去洗碗,洗三十分钟也会到八点十分,现在还不到八点,也就是说至少还有十分钟都是安全的。 “走吧。”玉求瑕率先进门,把他让进去之后,又把门关回了之前的状态。 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方思弄逐渐看清了房里的陈设。 这是只有一整间的房子,长方形,进门右手边是一只大衣柜,衣柜前面是一张餐桌,连着墙那边有洗手池和台面,似乎是一处开放式厨房,由一条半透明的纱帘隔断,另一边就是睡觉的地方,有一张大床,一张书桌和一面摆在角落里的等身穿衣镜。 方思弄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心跳还是很快。 谁能想到,在夜幕即将降临时,他居然直接站在恐怖npc的老巢里了。 现在离八点不到两分钟,要是出点什么事,他们再想上楼也来不及。 但转念一想,生命的最后一晚能和玉求瑕待在一起,于他似乎也没什么遗憾。 玉求瑕可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已经走到床边的书桌前看起什么东西了。 方思弄走到他身边,同时检查了一下书桌上面的窗户锁,是关上的。然后才转头去看玉求瑕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只厚厚的本子。 “日记?”他问道。 “不知道,看不清。”玉求瑕把本子倾斜给他看。 只见本子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漆黑的乱线,像是之前写过什么,但都被暴力涂改掉了。 玉求瑕没有看出什么来,把本子留给他,然后又检查了一遍书桌内外,没发现特别有价值的,脚步一转又去了门口的大衣柜,抓住把手就把柜子打开了。 方思弄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到了嗓子眼,毕竟衣柜可是鬼片导演的最爱。 好在并没有发生什么,衣柜里都是很平常的衣服,一眼望去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确实是胡白的风格。 玉求瑕关上柜子,又弯下腰查看餐桌,方思弄明白过来,他在为他们今天晚上寻找藏身之处。 现在看起来,这间屋子一眼便能看尽,他们能藏的也就只有柜子里。 这么想着,他又转回头专注地看起手上的本子。 窗外的夕阳已经几乎褪尽,光线很暗,他看了一会儿眼睛酸透了,抬手揉了揉,忽然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一点残影,瞧着像是……一个h、一个0。 h?o? 什么东西?化学方程式?h2o?水? 他定睛再去看,又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团笔触狰狞的漆黑。 第42章 应该是看错了。 他又揉了揉眼睛,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一下子头皮都麻了,小声道:“不对啊,如果真像你说的,怪物已经知道胡白的住处,而且已经摸进来杀过人了,但胡白还要雇侦探找他……这个逻辑说得通吗?它真的不敢来吗?” 玉求瑕忽然道:“嘘。” 方思弄转头看到他难看的脸色,人更不好了,用表情询问他:怎么了? 片刻后,他也听到了脚步声,然后意识到—— 胡白提前回来了! 怎么会? 他为什么会提前回来? 现在没有时间想别的,当务之急就是藏起来,方思弄下意识就往门口玉求瑕在的衣柜面前跑,却被玉求瑕中途截住,他震惊地与玉求瑕对视一眼,玉求瑕无暇解释,揽着他迅速滚到了床底下。 下一刻,房门打开,灯光也亮了起来。 第24章怪物24 方思弄躺在床底下,尽力平复自己的心跳。 脚步声很迟缓,一轻一重的,步伐的主人好像受了重伤。 不久后,他听见了“嘎吱”一声,似乎是衣柜被打开了,再然后是水声、拨动刀具的声音。 他缓慢但是深深地吸气,重复几次后,疯狂跳动的心脏终于安分下来一点,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正死死捏着玉求瑕的手,用的力气很大,但玉求瑕没有反应,就任他抓着。 他立即想把手抽走,但玉求瑕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那一刻忽然加大了一些力道,把他握紧了。 这一道小插曲转移了一些方思弄的注意力,他感觉自己更放松了一些,片刻后,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道脚步声来到床前。 他微微侧过头,看到一双脚距离床边越来越近,脚踝伶仃惨白,半条白色毛巾拖在地上。 刚刚胡白去开衣柜是为了拿这条毛巾? 他明白过来,玉求瑕可能是在衣柜里看到毛巾,猜测胡白也许洗漱时会用,才判断衣柜里不能藏人的吧。 忽然,那双脚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砰的一声,胡白狠狠摔在了地上,膝盖骨撞在地面上的声音让人牙酸。 不过他疼不疼、摔得怎么样,方思弄并不关心,他还没有圣母到关心npc的地步。现在要命的是,胡白这一摔、一扑,人倒在地上,两只手也直接撑到了床底下,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把剪刀,幸好是横着拿的,不然能直接把方思弄的眼睛戳瞎。 指尖距离方思弄的鼻尖只有不到五厘米。 方思弄看到了那双枯瘦的手上沾着的暗色液体,然后闻到了血的味道。 他拼命屏住了呼吸,他怕他呼出的热气会被胡白察觉。 并在心里祈祷,胡白可千万别就此体力不支躺倒在地,不然就能直接跟他来个大眼瞪小眼了。 好在胡白喘着粗气休息了片刻,又慢慢爬了起来,带着白毛巾栽到了床上。 方思弄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感觉手被玉求瑕捏了捏,他也回捏了两下,表示自己没事。 胡白的喘息声却没有停,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方思弄觉得自己鼻腔里的血腥味也没有削弱,反而越来越浓。 又过了一会儿,胡白开始小声哀嚎。 他们面前的床板也开始吱嘎吱嘎地晃动起来。 方思弄觉得自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努力回忆着刚刚看到的脚,是只有一双脚吧?是只有胡白一个人进来了吧?那现在是在干什么?胡白自己一个人在床上搞出了这动静? 还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啪嗒。” 忽然,一滴血红色的液体从天而降,从床沿滴下,落在了他的面前。 胡白的叫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惨,床上流下来的血也越来越多,噼里啪啦的跟下雨一样,而且除了床头,另外三条边都在往下淌,简直就像水帘洞一样。 不,血帘洞。 空气里的血味越来越浓,而且落到地上的血越来越多,慢慢溢开,离方思弄越来越近。 他不得已往后挪,深深嵌进了玉求瑕的怀里,但很快再挪动不了,因为玉求瑕抵住了他。 另一面也全是血,玉求瑕也是退无可退。 他转头去跟玉求瑕对视一眼,心头一片冰凉。 玉求瑕……要是也被沾上血了,可怎么办? 不料,玉求瑕的眼中却一点恐惧之色也无,还用眼珠示意他往一个方向看。 他看懂了玉求瑕的意思,顺着玉求瑕示意的方向看去,看到了放在角落里的那面镜子。 从镜子反射的画面里,他可以看到床上的情形—— 胡白仰面躺在床上,没穿裤子,衣服也被高高撩起,露出惨白消瘦的身体。而这具枯槁般的身体上,却有一个极其不协调的大肚高高耸立。他双腿大敞,大股血水从他的中间流出来,把半面床都染红了。 这个画面实在是惊悚,以至于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是在产子。 明明是这世上古往今来千千万万女人都做过的事,可他竟然不敢直视,从头到脚一片毛骨悚然。 胡白还在叫,血还在流,方思弄不敢去看镜子,不知道胡白能不能把孩子生下来。 他不敢看,脑子却飞快转起来,心想着他们来的那一天胡白的肚子完全可以被掩藏在衣服下面,这才几天,就变得这么大,可以生下孩子? 第43章 不对,不对。他提醒自己,这是一个超现实的世界。 如果不是的话,就看胡白那么瘦一个人,流着么多血,早就死了。 忽然,他感到头疼。 玉求瑕跟他分手之后,他陷入了长时间的焦虑和失眠中,头疼也经常犯,一般来说吃两颗止疼药就好了,但现在没有药,他感觉疼痛越来越难以忍受。 惨叫、浓郁的血味包围着他,让这种疼痛越来越剧烈。 他死死抱着头,压抑着喉咙深处可能发出的声音,忽然,他感觉身下那只手一用力,他被翻了一个面,正对着玉求瑕,脸也直接被塞进了一片衣领。 一瞬间,属于玉求瑕的气息包裹了他,雪山、草地,和潮湿的焚香。 那支叫“圣域”的香水还是三年前他接到一个在藏地拍摄的任务时偶然得到的,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位很投缘的香客,拍摄任务持续了两个月,他在拉萨的寺庙中多番与之碰面。那人说他们有缘,赠了他一瓶香水,后来他才知道那人是当世最首屈一指的调香大师。 他本来并不打算收下,但闻到“圣域”的那一刻他就想到了玉求瑕。他回去后把这支香水送给了玉求瑕,玉求瑕也很喜欢,到今天也还在用。 ……嗯?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一瓶香水可以用三年吗? 而且,进这个世界已经这么多天了,香水还能这么持久吗? 可是他脑子很疼,疼得都有些发晕了,被办法再思考下去,只能把脸埋在玉求瑕脖子里缓慢地呼吸,等那阵疼痛终于被压制下去之后,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床上的动静终于逐渐平息,连贯落地的血流也渐渐变成了一滴一滴、最后停歇。 也不知道是不是血流干了。 他放纵自己沉进玉求瑕的气息里,期望今晚就能这么过去。 然而…… “咚、咚、咚。” 敲击声从地面下响起,方思弄觉得仿佛就与自己隔了一层纸面。 有东西在地底敲击着。 他头皮发麻,一边想着这会不会是他们今天才搬到一楼的那些“东西”,一边又怕它们就这么从地里钻出来…… 他睁开眼睛,翻了个身,观察着地上的血泊在敲击声中微微的震动。 这时,胡白却在床上叫道:“啊、啊……吵死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很恶劣,让人听得不寒而栗。 隔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提起来,似乎又有了力气:“吵死了!你们安静一点啊!” 那声音当然没有停。 又过了几分钟,胡白忽然哼唱起来:“床底没有东西……床底没有东西……” 这明明是他提过的一句规则,但现在这样,却让人觉得他是在催眠自己。 方思弄在这阵歌声中越来越害怕,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床底没有东西……床底没有东西……” 地里的东西还在敲,胡白还在唱。 “床底没有东西……床底没有东西……床底没有东西……” “……吗?” 在最后这个字突兀出现的瞬间,方思弄感觉视线里的光一暗,然后他就对上了一张脸。 一张倒着的脸。 长发落在血泊里,倒着的嘴咧出一个大大的笑,但因为倒着,瞧着就像在哭。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喉咙里,一张嘴就会被吐出来。 第25章怪物25 “弗兰肯斯坦!” 忽然,方思弄感觉自己被人揽着往后一带,同时,一声爆喝在上方响起。 那是玉求瑕的声音,用英文念出了一个名字,很神奇,玉求瑕的声音明明不大,但却好像有回声,带着一种摧枯拉朽般的力量。 方思弄眼睁睁看着胡白的脸僵住了,好像被按了暂停键。 接着,他被玉求瑕一拉,跟着从另一边滚出了床底下,不可避免地沾了血,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从床底下爬出来,立即看清了床上的情景——胡白还撅着屁股趴在床上,在他腿边放着一个被鲜红的毛巾包着的婴儿。 不,那应该不能叫做婴儿,而是小怪物,它的形体和婴儿类似,但五官的位置扭曲,浑身布满了花朵一样的淤青。 它不哭不闹,被包在毛巾里,叼着自己的一根手指,正冷冷地看着他。 它那一双,长在不正确的位置上的眼睛,在那一刻却流露出了极似人类的神情。 方思弄看得心口拔凉,却不敢吱声,只看了一眼,便慌乱地转头去找玉求瑕,然后就看到玉求瑕站在书桌面前的窗子下面,伸手打开了锁。 方思弄那一瞬间只觉得肝胆俱裂,老疯子的结局还历历在目,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在他面前被生生分尸的人是玉求瑕的话,他会怎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玉求瑕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吗?怎么会想到要去开窗? 不要!不要!不要! 他的脑中爆发出绝望的惨嚎,然而思想与时间不在同一维度,来不及了—— 他扑上去抱住玉求瑕的瞬间,玉求瑕推开了窗户。 无事发生。 玉求瑕转头对上他惊恐的眼睛,仿佛被他吓到了,但只是片刻,玉求瑕找回了理智,伸手轻轻拂过他的脸庞,又拉了一下他的手,然后示意他翻出去。 方思弄紧紧抓住他的手腕,用眼神询问:你呢? 第44章 玉求瑕又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耳朵,仍让他出去,他看懂了玉求瑕的意思,翻出去之后立刻转身,然后就接到了玉求瑕递来的一个东西。 接到手里,他简直要被吓尿了。 玉求瑕递给他的,居然是那个小怪物。 好在下一刻,玉求瑕就撑着窗框翻了出来,回头把窗户关上,还捡了一块砖放在窗台上抵住窗缝,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小怪物,然后一溜烟跑向了筒子楼门口,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串钥匙,把门打开又关上,带着方思弄一路冲下了山坡。 等离开筒子楼几百米后,方思弄还惊魂未定,也不知道能不能开口,玉求瑕却说了声:“去警察局。” 他们跑得太快了,方思弄这两年晨昏颠倒,过得乱七八糟,身体早就不如以前,跑着跑着就感觉到肺部传来剧痛,快要到极限了。 这时,一直跑在他前方不到三米处的玉求瑕忽然一顿,转瞬就落到他后面一点,声音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响起:“继续跑!不要停!” 然后他听到风声。 不是那种自然的,因气压分布不均而产生的空气流动现象,而是……而是有什么,很快、很快的东西,划开了空气,而带起的声音—— 恐惧攫住了他,从他的四肢百骸中压榨出了最后的力量,他咬紧牙关,向前奔跑,喉咙里逐渐有了血味。 终于,他看到警察局的灯光了! 就在前面最多四百米处,一条直线—— “玉求瑕!我们快到……” 他忽然停住。 在距离那处代表希望的光源之前的两百米处,他停下了。 想象中的怪物并没有抓住他,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颤抖着、缓慢地转过身。 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怎么会呢?他茫然地想着,是在哪里跑丢的? 不对啊,玉求瑕在老疯子死前那会儿跑得那么快,一溜烟就没影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跑在他后面? 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 怎么会呢? 怎么可能呢? 不会的—— 在巨大的心跳和喘息声中,他感到了一种阴云般的绝望。那种绝望比死还大,他一下子就不想活了。 他开始往回跑。 结果没跑两步,他忽然看到余光里白影一闪,接着就被人拎住了领子。 然后他听到玉求瑕的声音:“你在干什么?快跑啊!” 前一秒他还以为是幻觉,后一秒已经跟着玉求瑕跑起来。 十几秒后,他们冲进了警察局,被屋内白光包裹的瞬间,方思弄终于喘出一口气,撕裂般剧痛的心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腿一软就趴到了地上。 那边玉求瑕却没管他,径自走到接待台前,对值班民警说道:“我要报案。” 玉求瑕报案说筒子楼里有尸体,希望警方介入调查,值班民警却说现在人手不够,你们先等等,等上班的人都来了再去查看。 五分钟后,两人被带到等候区等待。 等民警一走,玉求瑕就黑着一张脸问方思弄:“你刚刚想跑哪儿去。” 方思弄没有回答,只定定地看着他,呢喃着:“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玉求瑕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发现他浑身都在抖,叹了口气,转开脸,不说他了。 “你吓死我了。”方思弄从进警察局就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个遍,确认他身上完好无损,此时终于慢慢缓过劲来,才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疼。他太久没这么疯跑过了,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满嘴都是血味。 他克制地微微躬身,手肘撑在膝盖上,又用手搓了搓脸,假装自己是惊魂方定,而不是肚子在疼。 他嘶哑道:“我还以为……你为了我……” “我会为了你去死?你做梦呢宝贝?”玉求瑕嗤笑一声,又剐了他一眼,这一眼直白残忍,冷酷多情,“不会的,我就算去死,也只会为了我自己。” 方思弄道:“你不会死的。” “不要这样,方思弄。”玉求瑕又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一个笑,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很愉快的事情,又像是觉得方思弄这个痛苦的样子有趣,又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一定是会比你早死的。别这个表情。” 方思弄感觉肚子更疼了,微微吸了一口凉气,仍是道:“你不会死。” 玉求瑕又不说话了。 沉默持续了至少十分钟,方思弄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疼痛终于平息下去,脑子里又梳理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事情,问道:“你怎么敢开窗户?” 事关剧情和生死存亡,玉求瑕没再说旁的,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之前解释过‘天黑不要开门。如果门打开了也不要开窗’这条规则吧?它不是一条规则,而是两条,所以限制其实是‘天黑不要开门’,和‘门开着就不要开窗’。所以当时的情况下,天黑了,我们不能开门。但门是关着的,我们就可以开窗。” 方思弄还是心有余悸:“……只是推测。” “在这里面,你有时候不得不相信推测和运气。” 方思弄点点头,想了想,又问:“弗兰肯斯坦呢?你早就确定剧目了?” “大概猜到,但不是百分百确定。”玉求瑕说,“现在确定了。” 第45章 他不打算再让方思弄一点一点问下去,看到方思弄往回跑的那点火气因为被刚刚方思弄的表情取悦道,也散得差不多,便开始从头到尾地给他解释,反正长夜漫漫,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问方思弄:“你知道《弗兰肯斯坦》吧?” “知道,和一些电影衍生的形象。” 方思弄十六七岁的时候看过很多书,当时在街边遇到个老头论斤卖书,一元钱一斤,他买了五十斤回家堆着看,里面就有一本破破烂烂的《弗兰肯斯坦》原著。 这部被认为是科幻文学奠基之作,在国内也被译作《科学怪人》,讲述了醉心科学的学生维克多·弗兰肯斯坦通过科学实验创造了一个人造生命,他欣喜若狂,却发现这个生命是一个丑陋的怪物。它让弗兰肯斯坦感到恐惧和厌恶,出生就被抛弃。 怪物在孤独中生存,试图找到自己的位置,当它完成了残酷的觉醒历程后,意识到自己不会被任何人接纳,便对自己的创造者产生了仇恨。 经过一系列冲突,故事最终以悲剧结局——弗兰肯斯坦一直在寻找怪物试图解决自己的错误,他最终在北极找到了怪物,自己却衰弱而死。而怪物在知道弗兰肯斯坦的死讯后,最终决定自我放逐,远离人类社会,消失在远方。 第26章怪物26 方思弄下意识开始在脑中对照人物表:“所以这个世界是《弗兰肯斯坦》?” 玉求瑕点点头:“不过是舞台剧版本的。” 方思弄没有接触过这个舞台剧,又问道:“有什么区别?” “戏剧剧本将情节做了锐化,让冲突更鲜明。”玉求瑕道,“在中,怪物被抛弃后,是一个完全无知的状态,他盘桓在一座小村庄里,在一位名叫德拉西的盲眼老人家周围窥伺,这位老人有高尚的情操和美德,有两位孝顺的孩子,一儿一女,还有一个美丽善良的异族儿媳。” “在原著中,怪物通过对这个家庭的窥伺,学会了语言、家庭的互动和人类的美德,并对德拉西美丽的女儿心生好感。这个家庭的美德让它以为他们不会在意他的丑陋,他渴望被接纳。” 方思弄道:“我知道剧情。” 这段与德拉西一家单方面生活在一起的段落是怪物一生最美好的时光,它虽然只是默默生活在这个家庭周围,偷偷地帮他们完成一些家务,不让他们发现,但它渐渐觉醒了人性,甚至懵懂地意识到了爱情,并在心中怀揣起了一个希望——也许它能够被这个家庭接纳。 结局是悲痛的:在它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来到盲眼的德拉西面前,希望得到接纳与理解时,出门的孩子们回来了,里面包括它爱慕的姑娘。他们被他惊悚的外表吓得惊慌失措,惊恐地把他们的父亲抢了回去,并对它棍棒相加,平日里温和友善的面目一去不返,口中大喊着“怪物”,并发动整个村子驱赶它。 怪物向善的信仰被彻底摧毁,它悲愤交加,在夜晚潜行回村庄,烧掉了德拉西的房子,在熊熊烈焰中它彻底抛弃了人性,走向了仇恨的深渊。 “戏剧加大了原作的冲突。”玉求瑕道,“原著中怪物只是这个家庭的窥伺者,但在戏剧中它成为了参与者。它在还不会说话、像一只野兽一样的时候,就趁德拉西的孩子们出去时接近了老人,老人也接纳了它,亲自教了它语言与音乐。而就是因为这种‘被接纳’,在被驱逐之后它的仇恨变得更巨大——在原作中它只是烧掉了房子泄愤,但在戏剧中,它专门确认了德拉西一家都在家中,并亲手将他们烧死。” 方思弄有点震撼,立即意识到:“那场车祸。” “没错,在这个世界里,火灾是以车祸的形式呈现的。也正是因为那家人全家都死了,我才能确认,这是戏剧版本的《弗兰肯斯坦》。”玉求瑕说,“之后的故事你也知道了。” 黑化后的怪物找到了弗兰肯斯坦的家乡,杀掉了他的弟弟并嫁祸给他亲姐姐一样的佣人,导致佣人被处以死刑。它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用家人要挟弗兰肯斯坦,要求他为它造一个同样丑陋的同伴,一个女怪物,它太孤独了,想要一个伴侣。 然而,与它有着杀弟之仇,又被它的丑陋外表导致的羞愧与恐惧日夜折磨着的弗兰肯斯坦怎么可能让它如愿?他同样仇恨着它,想要折磨它。 他还是造出了一个女怪物,却在怪物以为夙愿将成,最喜不自胜时,当着怪物的面将女怪物杀死,摧毁了它还没开始的爱情与幻想当中的温存。怪物再次展开报复,杀死了弗兰肯斯坦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将冲突推向了彻底不可挽回的地步。 “不可能所有人物与情节都对上,我们要寻找的只是一种戏剧的脉络。”玉求瑕说,“而且我叫过他的名字,也确认了他的身份。” 方思弄想起了在床底下让他肝胆俱裂的那一幕,抖了一下:“名字?” 玉求瑕:“在这个世界,叫破人物的真名可以阻止一次人物的行动。” 所以胡白发现他们在床底下的时候才会停在那儿。 方思弄反应过来,还心有余悸:“你怎么之前没告诉我?” “因为这个规则很危险。只有一次机会,而且不稳定——人物停滞的时间从几秒到十分钟不等,没法预测。”玉求瑕说,“以及,一旦叫错,人物会直接进入‘无敌’状态。” “‘无敌’状态?” 第46章 “只是前辈们的推测,具体是什么状态我也不清楚,因为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玉求瑕微微摇头,“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不要利用这条规则。” “叫名字……”方思弄陷入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所以我是因为叫破了怪物的名字,那次才没死?” 玉求瑕知道他指的是老疯子死的那次,问道:“你叫了什么?” “‘怪物’。” 玉求瑕忽然勾唇一笑,道:“你还真是误打误撞……怪不得我刚刚叫它它没反应。” 方思弄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刚刚”指的是什么,一下子汗毛都竖起来了:“所以它刚刚真的在追我们?” 玉求瑕轻描淡写地回答:“是啊,那不然呢?” 方思弄立即问:“那你怎么逃掉的?” 玉求瑕:“那个小怪物,可能是它的预备役老婆。” 方思弄这才想起他们刚刚逃命时还带了一个小的:“你把它扔了?” “啊。”玉求瑕说,“在杀我和救小老婆之间,它选择了后者,不得不说,比一些人有人性。” 方思弄又问:“你确定那是他小老婆?” “不确定。”玉求瑕说,“不过,既然这个世界里,胡白‘创造’它是靠‘生’,那如果想要创造它的小老婆,也会是同样的方式。” 方思弄分析道:“所以怪物是主角,他的愿望是拥有一个小老婆,现在他也拥有了?那我们……算不算完成了他的愿望?是可以出去了吗?” 玉求瑕却道:“不一定,毕竟筒子楼里还有那么多个呢。” 方思弄立即想到怪物身上的花状淤青,筒子楼里的“清洁工”身上也有。 “你的意思是,清洁工们也是……胡白生的?” “看起来是这样。” “那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出去?”方思弄凝眉,“现在是戏剧中的哪个时间点?” “我猜是所有重要剧情点都发生之后,弗兰肯斯坦在追逐怪物的这个时段。”玉求瑕道,“而且我认为,我们还是应该确认一下主角究竟是谁。” 方思弄一愣:“不是胡白吗?原著书名都叫《弗兰肯斯坦》啊。” “不一定。”玉求瑕却说,“弗兰肯斯坦和怪物在戏剧里一直是平行卡,在各国所排的剧目中,有很高概率会让演员轮流饰演这二者。” “你说怪物也有可能是主角?” “没错。” “那这个怎么确认?” “理论上来说,在被叫破真名之后,主角身上的重要部位上会出现一个记号,类似于纹身或胎记。” “重要部位?” 玉求瑕闭了闭眼睛:“这就是我觉得麻烦的地方——我怀疑他们的印记会在脑子里。” 方思弄震惊:“还能这样?” “长在哪里都可能,因为主要还是他通过剧情判断主角。”玉求瑕说,“而《弗兰肯斯坦》,他们两个的悲剧都在于头脑——弗兰肯斯坦一片雄心非要用科学的力量创造生命,而怪物的悲剧在于它有思考的能力——我是这么想的。” “那到底要怎么办?” “是你们报的案对吧?” 这时,一个警察探头进等待间,“走吧,需要你们去现场指认。” 第27章怪物27 七点整的钟声响起。 方思弄和玉求瑕没有出现在餐厅。 蒲天白一下子就哽咽了。 “看来昨天是那两人了。”元观君经过一晚的休息,目前已经恢复了神志,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非常遗憾。” 这时姚望道:“可是今天胡白也迟到……” 她话音未落,胡白就从厨房走出来,面色惨白如鬼,但神色如常,还端着早餐。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胡白放下第一波,是包子和馒头的主食,正准备进去拿第二趟,忽然筒子楼大门处传来敲门声。 胡白站在原地纠结了片刻,还是走向了大门。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去看。 片刻后,胡白打开大门,跟着走进来好几个警察。 蒲天白一下子跳起来,激动道:“方哥!玉哥!” 方思弄朝他点了点头,瞧起来很正常,除了胳膊一侧沾着一点血以外,应该没受什么伤。 “靠,他们晚上出去了?”楚深南忍不住道,“真牛逼。” 胡白开门之后就被警察控制起来了,玉求瑕带着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往一楼,他们昨天放尸块的地方走,方思弄则被放回了餐厅。 蒲天白立即迎上去:“方哥!你们没事吧?” “没什么事。”方思弄看了一眼饭桌,居然径直走进厨房,把稀饭和泡菜端了出来,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中,坐下,开始吃饭。 狼吞虎咽了几口,见众人不吃,才抬起头道:“你们也吃。” 众人慢吞吞拿起筷子,但都还打量着他。 蒲天白倒是喜形于色,抹了把眼睛,直接问:“方哥,你们怎么敢出去的啊?” 方思弄自己就是新人,但对蒲天白,他总有些面对后辈,想要照顾一下的心理。他没有隐瞒,毕竟在这个世界里他也不是时刻能跟蒲天白待在一起,蒲天白自己要是能掌握更多的保命手段才是最好。 他把玉求瑕说的那套“天黑不开门,开门不开窗”的理论说了,又说他们从窗户跑出去,之后又去了警察局。 第47章 蒲天白追问:“你们怎么知道可以去警察局?” “警局的开门时间是晚上三点到早上九点,这是一条……跟其他规则比起来完全没有被充分利用到的规则。”方思弄道,这些玉求瑕没有告诉他,是他自己明白过来的,“但它其实是在暗示,我们晚上可以出去,只要不开‘门’就行——警察局其实是我们在夜间的一个庇护所。” 元观君看着他,冷冷发问:“所以你们已经知道这是什么剧目了。” 非常肯定,不是疑问句。 方思弄沉默了一下,道:“是《弗兰肯斯坦》。” 有几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方思弄不动声色地瞄了坐在蒲天白旁边的花田笑一眼,发现他跟昨天一样,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的碗,又或者什么也没看,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像在走神。 不管怎样,蒲天白还好好坐在这儿,就证明花田笑还没有“醒”,那现在最好就是继续当无事发生。 元观君和井石屏低声交流了片刻,旁边的展成宵又问道:“那这些警察?” “只是我们去警察局扯的一个借口。”方思弄微微摇头,“我猜测他们作用有限。” 果然,没一会儿警察们又一窝蜂离开了,玉求瑕也走回餐厅来,胡白倒是没有回来,还站在门口送警察。 玉求瑕走进餐厅,也往座位上一坐,先喝了半碗稀饭。 方思弄问他:“怎么样?” 他摇摇头,把嘴里的东西都吞下去了才说:“那些袋子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却不见了,可能回地里了。” 蒲天白接道:“那警察?” “说再有发现再去找他们。”玉求瑕说,“这里面的事不靠他们解决。” 他这么说着,眼睛却定定看着餐厅门口。 胡白回来了。 “绵青。”玉求瑕叫了他在这个世界中的真名,“我们已经知道你遭遇了什么,未来你有什么打算?”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胡白,或者说绵青,停在餐厅门口,忽然露出了一个非常惨然的笑容,深黑色的眼睛在那张消瘦的面庞上显得奇大无比,空洞无神,刚生产过的身体单薄得像一张纸片,长款衣袍下面空空荡荡。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生了那个怪物。”玉求瑕却气定神闲地与他对话,“它杀了很多人,每一笔账都有一部分要算在你头上。” 绵青脸上的表情被冻结住了,青黑的眼底渐渐流露出一股沉甸甸的死意。 他直直地盯着玉求瑕。 玉求瑕又若无其事地吃了一口馒头,然后问:“以你对它的了解,你认为它有什么愿望呢?” 绵青居然回答了:“它的愿望就是折磨我。” 他说完,然后慢慢走到餐桌边上,在空出来的一张凳子上坐下。 他开始了自述。 他讲述了自己从小对科学的渴望,对创造生命的渴求,以及最终,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培养皿,创造了那个怪物。 那个怪物犯下了滔天罪行,杀死了他几乎所有重要的人,他也摧毁了怪物的一切美德与信仰,他们像两个在地狱纠缠的仇人,进行着一场不死不休的追逐。 “我追了它很多年,从赤道附近到极点。我知道,它并不打算甩掉我,它只是在戏弄我、折磨我,我在极点即将冻死的时候,它倒回来给我取暖,在我醒来后又开始逃窜。”绵青麻木地说着,“终于,它被官方抓进了监狱,我得到了久违的和平与安宁,这个时候,我发现我怀孕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无不震惊,除了玉求瑕。 玉求瑕很平静地问他,就像在问他是不是去丢垃圾了:“它在极点强/奸了你?” “他无时无刻不在强/奸我。”绵青面无表情地说,“至于怀孕,应该是那一次。” 这个世界将所有情节都以扭曲的形式表现出来了,将火灾扭曲为车祸,将精神的折磨扭曲为强/奸。 “而且那次之后,我被改造过的身体,就不停地怀孕,大概……一年一次。”绵青接下来更是语出惊人,“孕期很短,生下的怪物也会……迅速长大,就跟它那时候一样。” “就算它不在了……也依然折磨着我,让我不得安宁。” “我没有办法,只能继续研究,这几年也算有了一点成果——出生的那些怪物,越来越像人了。” 玉求瑕微微点头,又问:“你把它们放在这里当清洁工?” “它们总要承担一部分家务吧。” “为什么不杀了它们?” “杀不死。”绵青道,“它们的基因太强大,死去也会复活,哪怕只是一部分。” 玉求瑕用食指抵着唇,忽然道:“这时候‘它’回来了。” “对。”绵青很明显地抖了一下,“它越狱了,再次找到了我,我又回到了地狱中。” 场面一片沉默,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过了很久,绵青道:“我错了,我就不该把它生下来。” 无论是谁来听这个故事,都不得不感慨一句,确实足够悲惨和恐怖,所有人都不知道现在还可以说什么。 一个无辜的、对科学着迷的年轻人,孤独地面对着如此酷烈的命运,实在是……让人唏嘘。 在这悲惨命运的加持下,那张形销骨立的面孔也褪去了几分恐怖色彩,显得悲凉可怜了起来。 第48章 玉求瑕问他:“你现在想要怎么做?” 绵青毫不犹豫道:“我要结束这个错误。” 玉求瑕:“是要杀死它吗?” 然而,这个问题绵青却没有回答。 玉求瑕又问:“你有想好怎么做吗?” “我不知道。”绵青凄惶地看着他,又环顾一圈看向所有人,“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好的,我们帮你。”玉求瑕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很淡定地说,“首先,我们需要把它引出来。” 绵青道:“我知道它在这附近,它只是不愿意见我。” “它就在这附近。”方思弄忽然插了句嘴,“你为什么选择定居在这里?” “我曾听它提起过这个城市,它被捕后我来到这里,听说这里曾有一段时间发生过很多不好的事情,我一听,就知道是它。”绵青惨白着一张脸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是这里,可能是想留在这里赎罪吧。” 方思弄微微点头,又问:“你真的没有一点引出他的办法吗?” 绵青惨笑一声,不无嘲讽地说道:“如果我死了,它应该会来瞧上一眼吧。” “就是这个。”玉求瑕打了个响指,转头跟蒲天白说,“去殡葬店订一副棺材,立即就要。” 蒲天白应了一声,起身跑走。 “假死?”绵青听完玉求瑕的计划,有些怔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如果你们能保证帮我抓住它,那我就同意。” 这时候玉求瑕什么不敢保证,直接道:“我保证。” 第28章怪物28 “我要收拾一下。” “假死计划”敲定之后,绵青回了自己的房间。 其他人则都看向玉求瑕。 “所以。”姚望代替大家问出这个问题,“如果真的抓到它,我们究竟要做什么?” 楚深南忽然嗤了一声:“我们抓得到它?” 元观君还是问玉求瑕:“你是什么想法?” “你们有什么想法?”玉求瑕却道,“我的想法是我个人的,我也只能对我个人负责,我现在想听听你们的看法,跟我的想法做一个印证。” 元观君跟井石屏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说出她自己的推测:“我们是那个‘探险队’的角色。所以我们随波逐流,根本没有太多线索。” 《弗兰肯斯坦》原著,其实是以一个探险队队长的角度展开的,队长带领着自己的船队在极点附近遇到了濒死的弗兰肯斯坦并把他救上船,从弗兰肯斯坦的讲述中得知了整个故事。 后来弗兰肯斯坦衰弱而死,死前请求探险队继续寻找怪物。 元观君继续分析道:“但弗兰肯斯坦最后的愿望并不是杀死怪物,他在故事的后半段其实已经对怪物生出了内疚和悔恨之心,他想要修复自己的过失,但并不是通过杀死它。” 楚深南又不以为然了:“难道要我们话疗吗?” “我也觉得不太现实。”元观君赞同了他,“原著中并没有给出结果——探险队并没有找到怪物,而怪物自我放逐,消失在地平线上。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即便探险队找到了怪物,他们也不可能完成相互理解,他们之间原本就没有什么羁绊,如果世上有一种可能让怪物与人类和解,这件事也必须要弗兰肯斯坦这个创造者去完成。” 姚望提议:“难道我们扶着棺材把怪物引出来,然后再让胡……绵青出来跟他话疗?” 元观君笑了一声:“很后现代的处理方式。” 井石屏问玉求瑕:“所以,你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与各位差不多。”玉求瑕道,“不过我也有在思考另一种可能——怪物才是主角的可能性。” “确实有这个可能性。”元观君道,“那它的愿望会是什么呢?” 展成宵:“拥有一个伴侣?” 玉求瑕摇头:“如果他想,他在这里已经可以拥有很多伴侣,但显然,创造者对他来说比一个女怪物重要得多。” 井石屏推测:“他的愿望一定与弗兰肯斯坦有关。” 众人又讨论了一会儿,玉求瑕却没怎么参与。 方思弄一直关注着他,发现他似乎没怎么听其他人的讨论,而是眼神放空在想着什么。 方思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隐约的不祥之感。 其他人也逐渐注意到了玉求瑕的走神,楚深南有点上火地道:“喂,姓玉的,你不听就别让我们在这儿说,都知道你聪明,但你别把我们当傻子行不?” “小楚,没必要这么说话吧。”元观君看了楚深南一眼,又问玉求瑕,“小玉,你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玉求瑕把目光转向她,开始时还是有些空茫,片刻后才重新聚焦,然后倏然绽出一个笑来:“我确实有个很不成熟的想法。” 这个笑绝艳锋利,如同一把美艳花刀,凛然划过众人的精神,让人悚然一惊,仿佛遭到了什么攻击。 “我在想,如果我是那个怪物的话,我会有什么愿望?” 方思弄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天灵盖狠狠灌入了自己的四肢百骸。 他忽然感到恐惧,好像玉求瑕整个是一个幻觉,要从他面前飘走了。 他焦急地伸出手,去抓玉求瑕的手腕,在触碰到实体的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点想哭的冲动。 玉求瑕却没有在意他的触碰,目光又渐渐放空,变得茫茫然一片,少顷,他慢慢地说:“我会……想死在一切发生之前。” 第49章 忽然,大门处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有人在开门,应该是蒲天白回来了,他走的时候玉求瑕把昨晚偷的钥匙给他了。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两个殡葬店的伙计,抬着一只漆黑的棺材。 蒲天白钻进餐厅,跟玉求瑕交待:“我买了最便宜的一副棺材,还有三打黄纸两个花圈。” “行。”玉求瑕站了起来,跟众人说,“那我去叫绵青,大家都准备一下。” 楚深南:“准备什么?” “话疗啊。” 玉求瑕推开绵青房间的门,方思弄自然而然地跟着他。 于是他们同时看到了这幅场景——几乎同昨晚一样,半张床上都是血,但不在床的下半部,而在中部。 可以推断,昨晚的床单已经换过了,现在是新的床单,和新的血。 他们越过半透明的纱帘走过去,看到仰躺在床上的绵青。 他的胸口处插着一把剪刀,血大概都流干了,整个人像一张惨白的纸,要和他惨淡的衣服、床单都融为一体。 玉求瑕在床边站了片刻,忽然走过去,俯身道:“绵青,殡葬店的人到了。” 方思弄也发现绵青还没有死,他不禁问道:“为什么要这样?” 绵青的瞳孔微微散开,已是强弩之末,他气若游丝道:“他能够闻到我的气味、听到我的心跳。” “他是个魔鬼。”这句话他用了英文说,在这个中式城乡结合部的背景中显得很奇怪,但方思弄听出,他用英语区分了“他”与“它”。 这意味着,至少在他的潜意识里,怪物是个人。 片刻后,绵青死了,眼睛没有闭上。 “准备好了吗?” 井石屏修好的那辆破车里,玉求瑕坐在驾驶位,方思弄坐在副驾驶。 他们在等待怪物的出现。 长长的一条道路直通坡上的筒子楼,现在筒子楼大门敞开,一队人正抬棺而行,女人和伤员走在旁边,举花圈、撒黄纸。 绵青的死对计划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众人一开始的希望还是让绵青亲自与怪物话疗的,虽然对“抓住”它这个动作没有什么信心,但还是寄希望于绵青能亲自与它和解。 可绵青现在死了。 如果怪物真的出现就只能靠他们这群陌生人纯话疗,计划一下子变得像在送死,所有人都消沉了。 现在玉求瑕和方思弄开着的这辆车,原本是pnb,却成为了更被寄予希望的一方。 如果话疗不成功,他们会直接开车去撞怪物。 这个杀人方法经玉求瑕分析后也是有理有据的——怪物一生最美好的时光就是跟德拉西家相处的那一段,后来被它亲手摧毁,它的余生对此不可能没有悔恨。 既然时光不可以倒流,它不可能回到一切发生之前死去,那么,用它当年杀死那家人、自己的良知与信仰的方式杀死今天的它,应该也是退而求其次中的最优解。 毕竟它的创造者也已经死去,从此它与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联系,孤独和悔恨会永世跟随着他,它在德拉西家学会了人性,和与之相伴的痛苦,如果一切能在当年那场烈火中结束,会是比今天更圆满的结局吧。 玉求瑕说这些的时候方思弄一直觉得冷,他感觉玉求瑕不止是在说怪物。 玉求瑕的自毁倾向不是一天两天了,所有在他周围出现的与死有关的意象都会狠狠伤到方思弄,让方思弄痛苦不已。 车上的气氛很沉闷。 方思弄坐立难安,又强自忍住,感觉心慌心悸心跳快,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又跟玉求瑕要烟。 “抽完了。” 玉求瑕却很轻松,嘴角还有一丝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方思弄没法,烦躁地搓了搓后颈,又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前倾,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玉求瑕道:“安全带拴好。” 方思弄听话去拴,动作毛毛糙糙。 玉求瑕冷不丁道:“去医院看过了吗?” “看什么?” “心理医生。” 方思弄瞥他一眼:“我没事。” 玉求瑕说:“你有事,事很大。” 方思弄抠着自己的手,老半天,大拇指缝中见了血,忽然道:“你回到我身边,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玉求瑕的笑容瞬间散去,整个人仿佛忽然变成了一坨坚冰。 他不开口,连嘲讽的话都不讲,这往往意味着他是真的生气,连糊弄的耐心都欠奉。 方思弄太了解他,因而感到绝望。 但他仍不死心:“为什……” 玉求瑕打断他:“来了。” 怪物出现在了大街上,棺材队的正面,背对着他们的车子。 玉求瑕点燃了发动机,挂上档位。 他好像准备执行自己的判断,并不打算给那边的话疗留出什么空间。 发动机开始轰鸣,破烂的车子像一只伤痕累累的野兽一般苏醒过来。 玉求瑕又笑了一声,一点恐惧也无,甚至有些愉悦:“怕吗?理论上来说,它可能是无敌的,撞过去,死的会是我们。” 方思弄板着一张阎王脸,面无表情地说:“怕死了,所以你最好对。” 玉求瑕放开手刹,车子像一支离弦的箭,咆哮着冲向了路中央的怪物。 第50章 在猛烈的加速度中,方思弄被死死按在座位上,刹那之间,他忽然想起,那怪物似乎有一只眼睛,长在后脑勺上。 所以对它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正面背面之分。 它能看见飞驰而去的车子。 但它没有躲。 方思弄在极近距离对上了它长在后脑勺上的那只眼睛,在那之中看到了,完全与人类无异的神情。 在撞击来临的那刻,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天地变色,他们撞进了一片粲然白光之中。 第29章幕间01 方思弄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在世界上流浪。 他时而兴高采烈地在田野间奔跑,时而步履蹒跚地在城市小巷间行走,目光低矮岣嵝,好像深深弯折着腰背。 他被所有人白眼冷待,跟狗抢食又跟狗一起取暖,他视野里自己的双手干瘪苍老,总是很脏。 他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他好像总是在行走,不知道要去哪里,道路无尽远长。 他也遇到过很多离奇的事情,但他不会说话,所以除他以外无人可以知晓。 他见过很多杀人犯、瘾君子,还见过会生孩子的男人,最后让他停留下来的是一个小村庄,有个盲眼的老人不会对他恶言相向,还在那个寒冷的冬天送了他一条围巾。 那个冬天实在太冷了,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黯淡的灰色,只有老人递来的那条围巾上的黄色条纹鲜艳欲滴,就像春日旷野里的油菜花,上面甚至还带着人的体温。 此时,这个魂魄中属于方思弄的部分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是那个疯子。 疯子从此就留在这个村子里了,时不时去老人家走一走,听老人说说话,有时候也会得到一些食物。老人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温和的人,他忍不住心生亲近。 后来,那个怪物就出现了。 他的智力有问题,又不会说话,只能依凭野兽般的本能感到危险,远离那个怪物。老人是个善良的人,像接纳他一样接纳了那个怪物,后来又被怪物杀死。 他总是从里面为那个怪物打开窗子,迎接厄运的同时亲手酿造了自己的惨剧。 疯子是这一切的见证者,他甚至在几年前的另一个城市机缘巧合地见证过这个怪物的出生,然而,他不会说话。 他在这个村庄守候了一辈子,总算等到了能揭开真相的人…… “方哥!方哥!” “哥!方哥!方哥你醒醒!” “方哥!” 方思弄回过神,看到面前蒲天白焦急的脸,以及站在更后面一点,也在低头看他的玉求瑕。 旋即他意识到,他们回来了,回到了万春华家二楼的那间客房。 “我们……”他喉咙动了动,想说我们回来了?但一开口又意识到这是一句废话。 “嗯哼……”忽然,床上传来一声闷哼,三个人都转头望去,发现床上鼓着一个大包,动了动,片刻后花田笑从里面钻出来,盯着自己完好的右手,“呼,还好是梦!” 方思弄又霍然转头去看玉求瑕,对上玉求瑕同样凝重的眼神。 “不是梦哦!”蒲天白天真无邪地跟他讲,“是真的哦,我们掉进恐怖世界了。” 花田笑震惊地看着他。 方思弄被他们两个吸引了注意力,再去看玉求瑕时只看到一个摔门而出的背影。 “诶……方哥?” 蒲天白下意识想跟着追出去的方思弄出去,结果被花田笑拉住了胳膊。 花田笑果然不愧是正在往演员转型的小偶像,说哭就哭,我见犹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方思弄跟着玉求瑕跑下去,却没顺利追上人。万春华的酒会还在如火如荼地热闹着,大厅里挤满了人,他被人群阻隔,好不容易挤到大门口,却看到玉求瑕钻进停在门口的一辆车,直接走了。 他站在街边,望着那个车屁股直到消失,心里有点难受,但又比这心如死水的两年间的感觉要好很多。 第二天,方思弄起了个大早,去了玉求瑕的片场。 自从开始拍电影,玉求瑕就偏爱室内拍摄,包括那部让他在二十五岁时一战成名的《十八》,也全部是在室内完成的。 现在也没变。 方思弄进去的时候,先看到他的是玉求瑕的助理兼徒弟游嫣,两年不见,此女越发妖娆美丽,像一朵熊熊燃烧的红玫瑰,十分蛊人。 见了方思弄,她愣了一下,表情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玉老师在1号场。” 方思弄朝她微微颔首,没说什么,轻车熟路就进去了。 他走过漆黑笔直的通道,和光一起出现的是玉求瑕的背影,正站在摄影机旁边拍摄着场中的演员。 方思弄停在阴影里看了玉求瑕很久,直到游嫣踩着高跟鞋登登登从通道那头跑进来,“咦”了一声:“方老师,你怎么站在这里?” 玉求瑕这才回过头来,看到他,眉毛一下子压下来:“你来做什么?” 方思弄搬出了早已想好的借口:“我是来问花田笑的事的。” 玉求瑕沉默片刻,朝场中说了一句:“休息一会儿。”然后带着他走进了旁边的小房间。 小房间里有一张桌子和周围一圈凳子,应该是编剧讨论或剧本围读室,玉求瑕把手里的分镜脚本往桌上一甩,坐在板凳上揉了揉眉心,道:“问什么?” 第51章 方思弄观察着他的脸色,沉声道:“昨天又没有睡吗?” 玉求瑕神色不善地看向他,眼中血丝遍布,显得很有攻击性:“与你无关,少说废话。” 方思弄立马言归正传:“我就想问……在那里面死了还能活着出来吗?” “不能。”玉求瑕说,“那他就没死。” “没有死,所以第一天晚上没有死人。”方思弄沉思道,“可你不是说规则是绝对的吗?” 玉求瑕眉头一蹙,是很烦躁的表现:“规则被打破了,只能这样理解。” “为什么会被打破?” “我哪儿知道?” 看来玉求瑕今天的心情是特别的不好,方思弄举起双手示意这个话题结束,然后慢慢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又问道:“那……其他人呢?” “卢盛死了,心肌梗塞。”玉求瑕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下,随即方思弄的手机一响,玉求瑕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望着那个已经沉寂了两年依然是唯一置顶星标的对话框出现小红点,方思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去,但他捏住了,点开,看到玉求瑕给他发了一条新闻讯息。 玉求瑕说:“这对情侣死于车祸,应该是郭子瑜和秦菲。林哲的新闻还没筛到,但应该也死了。” “如果。”方思弄觉得喉咙发紧,“我们死在里面,现实中也会这样……” 玉求瑕掐了掐鼻梁:“没错,死于非命。” 方思弄看他脸色不耐,抓紧机会解释道:“你之前说过进过那里就逃不掉了,所以我想问清楚一点。” 玉求瑕的手抖了一下,看起来心情更烂了:“我之后会找你的。” 良久的沉默后,他抬起头问:“还有事吗?” 方思弄理智上知道现在不是追问下去的好时机,但看玉求瑕脸色太差,他实在是没法就这么走人:“我听说今天你的摄影师请假了,我帮你拍一天。” “不用。”玉求瑕斩钉截铁,冷冷道,“我没有分手后还和前男友纠缠不休的癖好。” 方思弄仿佛被针刺了一下,又忽然想起从那个世界出来前他们在那辆破车里的不愉快,似乎是从他说出那句“回到我身边”开始的。 所以玉求瑕今天的烦躁也是因为这个吗? 他感到一阵委屈,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他能感觉得出玉求瑕没有自己说得那么讨厌他……如果玉求瑕是因为不想他被卷进这件事才和他分手,那现在他已经卷进来了,那为什么不可以复合? 他知道自己没救了,被卷入了那么一个随时会丧命的恐怖世界,并且知道这还不是一次性的,之后保不齐时不时的还要来一下,可要是能因此换回玉求瑕,他好像……甚至是,庆幸的。 死灰般的心也不可遏制地活络起来。 玉求瑕于他来说就像遥不可及的山巅雪莲,要想摘得,途中会经过漫长的考验甚至死亡威胁,似乎完全是……合理的。 他低下头,心跳隆隆作响,仿佛忽然又回到了二十来岁的那个时候,化为了那张一触即碎的报纸,从头到脚都瑟缩起来,颤抖着问道:“那……我可以重新追求你吗?” 回答他的是玉求瑕的一声冷笑:“方思弄,你不会以为进了那个世界,我们之间就会有什么不一样吧?” 方思弄睁大眼睛抬头,仿佛完全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一样:“可你不就是因为这个和我分手的吗?” “当然不是。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自欺欺人?”玉求瑕凉凉看着他,那两道目光像冰冷的刀,在方思弄泫然欲泣的眼神中冷酷无情,不留丝毫余地,“好,我承认,这件事算个导火索,但你不会感觉不到我们分手之前那段时间的氛围吧?我忍你很久了。” 方思弄挺直脊梁,立即道:“我可以改。” 玉求瑕被气笑了,温文尔雅的假面彻底被粉碎:“你都不问你要改什么你改你改个屁啊?” 方思弄:“我都可以改。” 下一刻,玉求瑕刚刚那个被气出来的笑容一寸寸垮下去,当他失去所有表情的时候,那张堪称完美的脸便像雕塑一般庄严肃穆,令人敬畏。如神般凛然,叫人不可直视。 然后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方思弄没有拦,片刻之后听到游嫣在外面问了句什么,接着是玉求瑕越来越远的声音:“不拍了!谁爱拍谁拍!” 他心动过速、指尖冰凉,在寂静如坟墓般的编辑讨论室,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第30章幕间02 过了好几分钟,方思弄调整好自己,拉开了门,迎面就撞上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游嫣。 游嫣看到他主动出来,有点惊讶,又仿佛舒了一口气:“……方老师,您没事吧?” 方思弄神色如常,一张冷脸,手里拎着玉求瑕刚扔在桌上的分镜脚本,平静地问:“今天计划拍到哪里?” 他“冷面阎王”的名头在圈子里传得很广,只要是跟他接触过的人都知道,他脸就那样,千载难逢能见着一个笑模样,而这张冷脸才是常态,也不是他非要给谁脸色看。 游嫣观察了半天看不出什么,又被问了一遍才回过神来,说了个页码。 方思弄低头翻了翻脚本,片刻后走到了摄影机前,他来的时候玉求瑕待着的地方,朝着房间中央无所适从的演员道:“开始吧。” 刚玉求瑕发火走人之后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办了,留在原地面面相觑,这还没到十分钟,导演直接换了个人,就要接着这么拍下去? 第52章 玉导知道吗? 演员们惊疑不定,不知道被这个人拍了会不会明天就被玉导开除掉。 方思弄闲闲翻了一下首页演员表,看到的都是陌生的名字,看来玉求瑕这次启用了不少新人。 他语调稍微平缓了一些:“从第79页6-1那场开始。” 游嫣跟在他身后拍了拍手,招呼道:“大家准备一下啊,从6-1开始拍,灯光老师,麻烦一下……” 众人看游嫣这个态度,也就迅速投入到工作状态中。 下午三点,今天预定的拍摄进度走完了,玉求瑕没有回来。 方思弄也没赶进度,挥挥手就表示大家可以下班了。 游嫣送他出去,一路几番欲言又止,但最终是没有说什么。 结果都送到门口了还出了点小周折,两个戏份拍完提前下班的演员居然没走,正和另一个工作人员一起蹲在大门侧边抽烟。 他们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我天,今天那是谁啊?比玉导还吓人……” “方思弄你不知道?大摄影,万春华万导上部片子他摄的。” “长那么帅是个摄影啊?” “那不然呢?让你去掌镜你行吗?” “那当然不行不行……我蹲后面看了点片子,蛮牛逼,就跟玉导亲自拍的一样。” “你不知道吗?他俩谈了六年,他一直是玉导的御用摄影师。” “啊?我还以为他们关系不好呐,玉导生那么大气。” “我也是听说哈,以前就是他死皮赖脸赖着玉导的,被踹了之后想不过,只是听到玉导名字就要炸……我觉得是大可不必的,说句难听点的,他那个一穷二白的家世,要不是玉导,他怎么可能有今天?我要是他,分都分了,还是该体面一点,至少见面打个招呼,还是朋友嘛……” “现在又找回来,是想蹭资源吧?” “那倒也不一定,他自己现在也出名了……” 在他们身后不到十米处,方思弄正在等软件打的车,他今天没开自己的车,是还怀着一点能蹭上玉求瑕的车的希望。 虽然破灭得很彻底。 游嫣站在他侧后方,低眉顺眼不发一言。演艺圈就是这样,没谁不被说闲话,正面挑明的少,她也没打算给方思弄出头。 方思弄肯定也听到了,但也没有动怒的意思,跟她一样装没听见。 很快,网约车停到他们面前,方思弄拉开车门坐上去,游嫣趴在窗户外面故意道:“方老师,路上小心。” “嗯。”方思弄朝她点点头,“回去吧。” 等车子离开,游嫣往回走的时候,果然见那几个说闲话的人早就没影了。 方思弄在车上盯着跟玉求瑕的私聊框看了一路,快到家的时候终于发送了一条消息:明天你回来拍吧,我不去了。 玉求瑕没回复,但听说第二天也没回去,三天后才重新开拍。 这样一来,方思弄是不敢过去了。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方思弄收到玉求瑕的消息:有一个日期,一个地点,还有一个文档。 他把时间地点记下,又点开文档查看。 里面罗列了关于“戏剧世界”的一些信息,大多数是在上一个世界中方思弄已经了解到的,比如遵守规则,以及尽量避免粘上血或其他不祥之物,玉求瑕把它们叫做“二级死线”,在没有人触犯规则时这些触犯了“二级死线”的人会有更高的死亡率。 其他值得注意的就是进入世界的机制,只要进过一次“戏剧世界”,之后的所有戏剧世界就都会被卷入。世界开放的时间间隔几周到数月不等,也有超过一年的记录。而下一次的进入时间,基本靠进入者的“感觉”确定,进入的世界越多,这种“感觉”的准确度越高,比如方思弄现在就没有什么“感觉”,但玉求瑕已经可以感知到下一个世界开放的具体日期。 至于进入方式,是到世界开放的时候,不管你在哪里,只要你曾经进入过“戏剧世界”,就会直接被拉进去。所波及的范围,则是“承认‘第四堵墙’存在的舞台”。 “第四堵墙”是一个戏剧和表演概念,指的是在传统三壁镜框式舞台中演员和观众之间的一种虚拟的、无形的墙壁。这个概念用来描述演员与观众之间的隐形界限,演员在舞台上表演,而观众坐在舞台之外观看。 就是说,“戏剧世界”会以进入过世界的这个人为中心,框定一个“舞台”,将“舞台”上的人全部拉进去。 这个“舞台”可以是一个真正的戏剧舞台,也可以是其他任何场景,根据玉求瑕的说法,经过无数前辈们的验证,认为这个舞台理论上可以无限大和无限小。现在能确认的是,在一个封闭的、四边形的空间内是最保险的,这是“戏剧世界”承认的,人为框定的“舞台”,能最大限度减少无辜人员的卷入。 这也是在万春华的酒会上,玉求瑕找了那个客房进去的原因,却没想到居然一次性卷了三个人进去。 然而,方思弄反复把文档内容看了三遍,都没有找到一条一直想找到的信息——这个世界如何结束。 没有提及世界的结束方法,难道……这种生活会永远持续下去? 他坐在空空荡荡的家中,感觉不寒而栗。 除此之外,关于这个戏剧世界,也还有许多文档里没有提及的内容。比如说,如果有人是因为其他已经进去过的人被卷入的,譬如他、蒲天白和花田笑这种被玉求瑕卷进去的,那么玉求瑕又是被谁卷进去的?最开始进去的那一批人又是为什么被选中呢? 第53章 他们这群人里有一开始就被卷入的人吗? 以及,像郭子瑜、秦菲、林哲这种纯粹的新人,不是因为其他老手被卷进来的,又是为什么? 他在微信里询问玉求瑕这些问题,玉求瑕回他:好问题,我也不知道。我建议你别想那么多,进去了就尽力活着,出来了就及时行乐,人生苦短呐。 方思弄知道玉求瑕肯定知道的不止这么多,但他不想说的话是不可能被逼问出来的,只能暂时作罢。 生活还要继续,工作也还要继续。 花田笑的经纪人真的又来联系他拍片的事情,这次他答应了,并抽出了半天的时间让花田笑先过来试造型。 花田笑过来的那天他把蒲天白也叫到了工作室,然后跟两人转述了一遍玉求瑕告诉他的事情。 花田笑自从在“弗兰肯斯坦世界”里面被砍手之后就很颓废,出来发现手还在,高兴之余,之前那种没心没肺的轻浮感却消散了很多,又听说之后还要被迫进入那种世界,整个人都不好了。 蒲天白倒是天生心大,还去安慰花田笑。可就凭他哪里劝得住,花田笑在化妆间衣角哭得愁云惨淡,说自己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但这世上唯独没有后悔药可卖。 好在这两个人的脑子都不是很灵光,没有问方思弄关于怎么才算结束之类的问题。 这种恐怖悖论一般的问题要是说不清楚,他怕花田笑那脆弱的小心肝当场就崩溃了。 方思弄心里也不比他们好受多少,任谁知道自己每隔几周都有猝死的风险都高兴不起来。他看着花田笑在那哭得直抽抽,该说的也差不多说完了,就避到阳台上去抽烟。 他眯起眼睛,看着烟雾在苍白的天幕下消散,觉得整个世界都仿佛被笼罩在了他梦中的那场雨中,找不到出口。 第31章幕间03 方思弄进入“弗兰肯斯坦世界”的日期是9月5日,玉求瑕给他的进入下一个世界的时间是10月3日。 在方思弄的计划中,回到现实世界后他们就能和好,然后一起度过一段时间的温馨时光,至于之后的“世界”,他可以先不去想,毕竟他一直靠饮鸩止渴活着——玉求瑕就是他的毒药,只要和玉求瑕在一起,他就可以忘记未来的艰难险阻,活一天算一天。 如果能从下一个世界出去,那他们就又会拥有一个月的温馨时光,还有下下次、下下下次……直到他们中的一个,或者都死在那个世界里。如果他先死,那倒无所谓,如果玉求瑕先死,那他也跟着死了就完了。 他轻易地把自己说服:就当在执行危险任务,虽然天下太平,这个世界上也总有一些角落里有人在牺牲,随时有死亡的风险。他的命也不比缉毒警察或维和部队的英雄们更珍贵。 而且这中间的“假期”让他很垂涎,可以和玉求瑕在一起,争分夺秒地重温旧梦,想来也是一种末日重压之下的浪漫。 ……可是玉求瑕不同意。 于是这些“假期”也变得不被期待、鬼影幢幢。只剩下恐惧的噩梦、等待的焦虑,以及复发的想念。 他以为要到10月3日当天才能见到玉求瑕,没想到在9月27日玉求瑕忽然就到他的工作室来找他,距离他设想的日子提前了足有一周。 玉求瑕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开工作室的每周例会,负责主持的是他的合伙人周瑶。会议内容主要就是跟工作室的员工们确认一下未来一周的工作安排,以及当前的进度推进。 都是惯例,方思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神的。 等飞到九霄云外的神魂回到身体里,他就看到面前周瑶放大的脸,神色很担心。 其他人都已经出去了。 “方思弄,你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你的脸色很不好。” 周瑶说起来还是他在电影学院的师姐,读制片的,现在跟他合伙开了这个工作室。她工作能力很强,内外事务一把抓,方思弄性格偏执强势,在工作室说一不二,唯独她说的话能听上两句。 方思弄想尽力笑一下,但没成功,便放弃了,说道:“不用,我没事。” 周瑶的表情一言难尽,还是说:“行,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休息。”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遇到什么事情想找人说,可以叫我。” “知道了,谢谢师姐。” 方思弄把手肘撑在桌上,按住了眉心。周瑶的关心加重了他的焦虑,他现在其实就想化为一抹灰尘待在角落,最好谁也别理他。 他知道自己怪极了,既不想惹人注目与人周旋,又不愿一个人待在家里,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像某种即将腐烂的植物。 他听到周瑶轻轻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呆着吧,我出去……” 然后他听到推门声。 “欸?玉求……玉导?” 方思弄睁开眼睛。 竟然真的看到了玉求瑕。 “周师姐,还是叫我名字就行。”玉求瑕说着,就向他们这边走过来。 周瑶也没想到玉求瑕会来,以前他还跟方思弄在一起的时候,她自然不会对他这么客气,但两个人分手了,玉求瑕又是大导演,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意,也不想显得是在攀关系。 玉求瑕跟方思弄分手那会儿方思弄是个什么样子,她真不想再来一次。 “额,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瞥方思弄,只是一点余光就能发现那家伙眼睛都亮了。 第54章 哎,没救了。她又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 “抱歉,师姐,今天有急事,改天请你吃饭。” 这片刻间,玉求瑕已经走到了近前,与她错身而过,弯腰抓住方思弄的手腕直接就把他拉了起来。 周瑶没想到玉求瑕会是这个动作,下意识伸手去拦,结果方思弄中途截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跟着玉求瑕走出去。 只转瞬间,脸色就比刚刚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多了。 方思弄的工作室是一整个大平层,周围一圈是办公室、会议室、更衣室和化妆室,中间是一大片空旷的拍摄场地,现在刚开完会的员工们大多数还留在这里,就在这么众目睽睽之下,眼见着自家boss被气势汹汹的玉导拉进了办公室,四下交换起八卦的小眼神。 玉求瑕拉着方思弄走进办公室,反手关门落锁。 方思弄心脏一跳:“怎么了?” “提前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玉求瑕的表情很糟糕,“上次在万老师家也是忽然提前。你现在给蒲天白和那个花田笑打电话,叫他们赶快找一个密闭空间呆着。” 闻言方思弄不敢耽搁,拨通了蒲天白的电话。 那头很快接起来:“方哥啊,咋啦?” 方思弄把事情跟他说了,他的声音也变得慌张起来:“啊这事儿怎么还兴提前的呢?” “行了,你赶快找个没人的房间呆着,注意一定要没人。”方思弄说,“挂了,我还得通知花田笑。” 不料蒲天白却道:“花田笑和我在一起,我跟他说吧。” “你们怎么在一起?” “在拍一个剧,他演男二,我演他跟班……” “行,那你赶快找他吧。”一听在片场,方思弄就有点凝重,怕卷进太多人,又怕一时间找不到房间,“你们内景还是外景?” 蒲天白还反过来安慰他:“内景,别担心哥,我看到他了,挂了啊。” 方思弄挂掉电话,还可以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半晌,玉求瑕护在在他旁边说:“你一紧张就掐手心,现在怎么还这样?” 他转过头看到玉求瑕的脸,一时间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心跳在看到玉求瑕的那一瞬间就起飞了,但到现在好像有点变质,他分不清楚是因为进入世界前的紧张还是单纯因为玉求瑕,可能二者皆有。 以及愧疚。 这些天的噩梦里,除了被撕碎的他自己和玉求瑕之外,还有蒲天白。梦见他自己和玉求瑕死掉的时候,他心里更多的是绝望和解脱,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活下去了,但每当蒲天白的尸体出现,他都会感到巨大的痛苦。 在他心里,自己和玉求瑕是一体的,玉求瑕把自己卷进去不要紧,毕竟自己是心甘情愿的,大不了一起死了算了。可他对蒲天白太愧疚了,总觉得是他们害了别人。 可这种事他没办法对任何人讲,只能独自消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问道:“这次会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不知道。”玉求瑕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道,“你害怕吗?” “害怕。”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谁不怕死呢?” 又过了一会儿,玉求瑕低低道:“我也害怕。” 几分钟后,方思弄感觉自己沉入了一片黑暗里,跟上次是一样的感觉,时间、空间、精神和肉/体都在这片黑暗中消失了。 他们进入了下一个世界。 第32章掘墓人01 等方思弄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能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画面,已经不知道中间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秒,可能是数年。 时间消失的感觉,就是这样恐怖。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暗红的混沌,他怔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天空。那是决计没有出现在地球上过的天空的颜色,也许末日灾难片中出现过,不知道要什么元素弥散在空气中才会形成这样的天空。 接着,他看到的就是一棵耸立的……树? 那是一棵非常大的“树”,距离他大概两百米远。笔直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合金“树干”流淌着微光,可能是纳米或者更先进的材料。分开的树杈都有相似的弧度,树叶是透明的,在无风的情况下也轻轻摇晃着。 很显然,那是一棵科技造就的“树”,却又仿佛有生命、会呼吸。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方思弄觉得在那棵“树”的树冠周围似乎有一层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膜,将深红天幕下的危险元素都隔绝于外,好像在一片昏红的末日风暴中硬生生撑出了一隅可以供人类稍作喘息的空间。 而这种“树”,周围还有不少,一眼望去少说有二三十棵,零散地分布在旷野上,又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排列。 这片场景带给他了极大的震撼,但也只是片刻,他收拢心神,四下顾盼,想找玉求瑕。 在“弗兰肯斯坦”世界中,他们四个人是一起掉进去,也是在差不多的位置一起“醒”来的,这里也是差不多吧? 但他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玉求瑕。 心中登时升起了一股不安。 看到这天和树的时候,这股不安就存在着,那是一种面对着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所认知的世界的惶恐,好像独自一人被遗失在了一个陌生的宇宙。 在身体活动的同时,他又感到一丝异样,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体衣,像科幻片里那些未来人类穿的紧身衣,材质不详,边边角角都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身上,却像是没穿一样,一点触感都没有。 第55章 这次连服装都给他们换了,那他的脸还是他的吗? 他伸手摸了摸,觉得好像没怎么变,初步断定皮囊应该还是自己的。 他甩了甩头,强自镇定,然后发现了地面上的小地灯,埋在地里,连成一排一排的灯线,随着“树”的律动忽明忽暗,像在一同呼吸。 两条灯线中间形成一条路,一头通往“树”所在的方向,另一头消失在远方。 这时他想起玉求瑕说进入这个世界之后要去的目的地一般都在一眼能看到的标志性建筑上,而在他现在所处的境地里,是人都会注意到的就是这些“树”吧。 他沿着灯带往前走,走向了离他最近的那棵“树”,发现灯带正是连接到了“树”的根部,围着树根画了一个圈为止。 而此时,那棵“树”下还有个东西。 乍一看像是人,但有一个双髻鲨般横着的脑袋,肩膀也以人类完全达不到的角度耷拉着,比上个世界的“怪物”的形象更为恐怖瘆人。 方思弄心里“咯噔”一声,立即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喷张,瞬间就把四肢都冲麻了。他想跑,双脚却牢牢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东西的动作。 它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支注射器一样的东西,形状像一支超大号的针管,至少有冲锋枪那么大,扎进了树根处。 方思弄这才发现,那棵“树”的根部有很多金属接口,再次确定了那一定不是生物,而是某种造物。 接着,那横着脑袋的东西忽然软软跪了下去,片刻后,又仰起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呻/吟。 它的声音当然很怪,是方思弄从未听过的生物的声音,更像某些电子设备的故障音,但在这种声音中他依然听出了几分饥渴难耐、缠绵悱恻的色彩,就不知道是谁的问题了。 而就是在这一声呻/吟响起后,方思弄仿佛被针扎了一般清醒过来,重新拿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忙不迭地转身跑了。 不可能、不可能是要去那棵树那里集合吧。那东西太恐怖了……太恐怖了……他做不到。 他一边跑,脑海里一边划过这些“树”的排布方式,然后构建出一片地形图——如果每一棵“树”的树根都连着这样一条灯路的话……那它们也许会汇聚到一个中心。 也许那个中心才是目的地。 他猜对了。 跑着跑着他意识到人是在走下坡路,等看到几十条灯带汇聚的中心点上的那座圆形建筑时,他确定了目标,但同时也觉得不对劲——至少以他熟悉的物理规则来看,从他“睁眼”的那个地方,应该是可以看到这个建筑的,但他当时却只看到了平地和“树”。 是这个世界的某种视觉悖论技术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向了那个建筑。 与上个世界的筒子楼相比,这个世界显然有更超前的时代背景,那建筑整个是一只浑圆的半球体扣在地上,没有窗户也没有应急出口,显得非常科幻。 出入口应该只有一个,因为所有的灯带都汇集到了那一点。从上方看去,就像一个蛋吐出了一堆丝,然后每根丝的尽头连着一颗“树”。 他跟着“灯路”走,确实找到了入口。 并在入口外侧见到了玉求瑕。 玉求瑕也穿着那身白色的科幻连体衣,身躯的每一处转折和线条都纤毫毕现。没有人比方思弄更了解玉求瑕那属实称不上健康的作息和饮食习惯,晨昏颠倒、酩酊大醉是常事,健身什么的更是想都不要想。 但上天就是这么的不公平,玉求瑕对自己的身体那么不好,可他的身体还是倔强地、自顾自地、匪夷所思地美丽着,没有一处不精致,没有一处不诱人,芝兰玉树,骨肉匀亭。 他站在那里,那里就像一幅电影场景,方思弄甚至瞬间想好了要用什么光圈什么景深什么动态范围来记录下这个画面,可惜的是他现在没有设备,只有一双眼睛。 玉求瑕也看到了他,原本靠在“蛋壳”上的身体站直了,目光直白地落在他身上。 他快步走过去,站到玉求瑕面前。 玉求瑕微微歪头,又看了他一会儿,道:“这么害怕?” 方思弄一愣:“什么?” 玉求瑕却没有回答他,片刻后他意识到,他大概看起来很糟糕。 他扯开话题:“我们为什么没掉在一起?” “什么情况都有可能。”玉求瑕轻描淡写道,“理论上来说我们也有可能直接掉进某些个死刑犯的身体里,睁开眼睛正跪在绞刑架前。” 方思弄面色一凝:“不要这么说。” 看他变色似乎是玉求瑕的一大乐事,玉求瑕轻快地笑了一声,然后在方思弄有点生气地问出“我们还在等什——”时忽然伸手一捞,将方思弄捞进怀里,并微微偏转身子,将他挡在了侧后方。 在视角的剧烈晃动间方思弄脑海里划过了一百部电视剧里男主角揽着女主角躲开汽车的画面,没办法,这种场景太泛滥了,业内人士怎么也逃不掉。 在影视剧里看到这种桥段只觉得可笑,但事实是在贴到玉求瑕胸口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一下子就飙到了一百八。 然后他透过玉求瑕的肩膀和脖子的夹角看到了一整排列队走过的“横着脑袋的东西”。 它们很高,这样看着少说有三米,外形依然那么恶心可怖,但队列整齐、目不斜视地经过他们俩,走入“巨蛋”。 第56章 队列很长,没能一下子进完,而在这么近距离看它们,恐怖感比刚刚更甚。方思弄和玉求瑕都没动,就站在门边对这队奇怪的生物行注目礼。 也许只有玉求瑕在行注目礼,方思弄行了一半就把脸埋回了玉求瑕的颈间。 然后小心地、轻微地吸了一口气。 他刚刚其实就已经被玉求瑕的气味包裹了,还是他熟悉的味道加上一丝“圣域”的香味,但这个蓄意的吸气,却吸得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种被一个人遗落在异世界的恐惧,在见到玉求瑕的那一刻就平息了,而现在,脸陷在玉求瑕温热颈窝里的现在,一股委屈跟着升了起来。 他好想告诉玉求瑕,他刚刚真的很害怕。 常听人提起幽闭恐惧症,他觉得他可能有与之相反的,宽广恐惧症——他不清楚有没有这种病,他自己编的名字,当然也没有确诊。 在那种空旷的环境里,他会感到非常剧烈的恐慌,好像世界之大却空空茫茫,他孤身一人是断线的风筝,消失了也没有人会发现。 他刚刚一路跑来已经开始出现过呼吸的症状,要不是及时看到了玉求瑕,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他可以说吗?玉求瑕愿意听吗? 但软弱只是一瞬间,他迅速清醒过来。 说不出来的。也许热恋的时候可以,到分手前两年都说不出来了,何况现在。 然后他艰难却强硬地,将自己从玉求瑕身上拔了下来。 这时他才发现,那群生物已经全部进去了。 他一退,玉求瑕揽在他后腰上的手便放开了,视线一触,他感觉玉求瑕的目光似在闪烁,但很快移开。 “终于过来了,还不算太笨。” 方思弄顺着玉求瑕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正在向这边招手并狂奔的蒲天白,和后面的花田笑,再后面似乎还跟了一个人。 第33章掘墓人02 “方哥!玉哥!我们捡到个小孩儿!” 蒲天白一路跑到他们面前,表情夹杂着一半忧愁一半雀跃。 方思弄一皱眉:“这世界能进小孩?” “当然,它又不遵守人类的法律。”玉求瑕瞄了蒲天白一眼,“你们带进来的?” 蒲天白连连摆手:“不是,是进来之后遇到的。” 在他们说话间,花田笑和那个小孩也走过来了。花田笑是一副游魂一样的死样子,走近了看那小孩其实也不是很小,短头发,戴眼镜,是个女孩。所有人都穿着那身“科幻服”,她的明显要小上几号,整个人像只瘦弱的小鸡仔。 方思弄还是木着一张脸问:“你多大了?怎么进来的?” 女孩竟然并不怵他,很冷静地说:“马上就满十七,读高二,进来之前我刚从我妈的葬礼上回到家。”顿了顿,她又说,“我叫李灯水。” 众人皆是一默,很显然,这个小姑娘震住了他们。 片刻后,玉求瑕道:“你好,我是玉求瑕。” 其余三人也跟着报出自己的名字。 玉求瑕接着问:“李故云是你什么人?” “就是我妈。” 众人又是一惊,下意识再次打量起这个其貌不扬的女孩,一边思考着之前几句话的逻辑——她刚说她从她妈的葬礼上回到家,也就是说这位李故云女士已经去世了吧? 那玉求瑕又是为什么认识她呢? 玉求瑕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微微点头,眼睛扫过几人道:“那就进了?” 几人没有异议,都跟着他走向了那片散发着白光、完全看不见里面情况的光门。 穿过那道门,映入几人眼帘的就是一个巨大的扁球型空间,像是一个舞会厅,璀璨灯光下摆放着数十张大圆桌,之前那种“脑袋横着的生物”和许多正常长相的人类穿梭在其间。做什么的都有,有正常吃饭的、谈天的、打扑克打麻将打各种方思弄没见过的桌上游戏的,应该也有在赌博的,舞池里有人在跳舞,自主料理台前也是人来人往,整个像是一场大聚会。 方思弄的第一反应是,这些长相正常的人不会都是真人吧?或者是和真人混在一起的npc?那要怎么分辨出真人呢?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疑虑。 在他们进门大概两米远时,侧边忽然走出一个人,是个小麦色皮肤、脸蛋红红的俏丽姑娘。她也穿着“科幻服”,但跟这几个手长脚长的男人以及白斩鸡一样的李灯水完全不同,可以说是波澜壮阔,十分有料。 “又有新朋友来了。”她的笑容非常甜美、具有亲和力,但又不是那种恐怖游戏里笑得瘆人的那种笑法,更像上世纪美国西部片中的邻家姐姐、主角儿时的梦中情人,“请到这边等候吧。” 她往一旁的墙上按了一下,一层透明薄膜像水帘似的缓缓拉开,方思弄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里面的几张熟面孔。 元观君、展成宵、姚望和楚深南都散坐在这个房间里,除他们之外房里还有五个陌生人,两男三女,其中一男一女应该是情侣,另两个女孩也互相认识,还有个男的单出去了,应该都是新人,表情全都比较幻灭。 玉求瑕找了个座位比较多的墙边坐下,方思弄、蒲天白和花田笑都跟过去挨着他坐了一排,李灯水却默默地坐到了角落里。 元观君坐得离他们不远,玉求瑕朝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问道:“井哥又去捡人了吗?” 第57章 元观君道:“他还没来。” 她话音方落,“水帘”又开启了一次,井石屏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走进来,两个都在哭。 楚深南在另一边呵了一声:“又让他捡到了。” 井石屏站在门口目光一扫,然后径直朝元观君这边走过来:“我来晚了?” “没,刚好。”元观君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一片风姿绰约,让方思弄都不禁感到一丝惊艳。接着,她微微偏头,对玉求瑕和井石屏中间道:“已经十七人了,还没结束?” “阵仗很大。”井石屏拧眉道,“就怕越来越大。” 元观君叹了口气,又问:“这次又提前了,到底是什么原因?” “那个……”井石屏带进来的那个年轻男生忽然凑过来,一边抹泪一边抽抽一边问,“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呀?” 在他后面一点的女生哭得也抽抽了:“我再也不点螺狮粉,再也不点螺狮粉了——” “好了,我看人来得差不多了,未免出现不必要的伤亡,我简单地给大家介绍一下目前的情况。”方思弄注意到元观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绽放出她一贯有的那种笑容,像在上一个世界一样将新人们招呼过来。 看来她也并不是那么情愿的。 “大家听好啊,我只讲一遍,很不幸,你们来到了这个‘戏剧世界’……” “什么乱七八糟的!” 元观君的讲解在那个单独男人暴躁的吐嘈声中结束。 元观君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继续说道:“话我已经基本上说清楚了,现在请大家分别介绍一下自己吧。这样,我先来——” 在她之后,老手们都依次简短地介绍了自己,轮到新人们时场面停滞下来,看得出来所有人兴致都不高。 最后是李灯水先开了口:“我叫李灯水,高中生,在进来之前刚回到家。” 井石屏带进来的那个哭哭啼啼的男生是第二个:“我叫桑滁,是个道士,进来之前刚在客户家的厕所里蹲下……” 井石屏来了兴致:“道士?” “我还没入门!刚跟着师父去见了我遇到的第一个客户!师父刚在客厅摆好法事,我就想拉屎……我怎么会这个时候想拉屎?” 楚深南在旁边笑得拍大腿,完事了又拍了拍这小道士胳膊肘:“幸好你去拉了,不然这时候你师父和你客户都得站在这儿。” “那不好吗?”小道士眼看着又要哭,“我好想我师父哇……” 他这一哭,旁边跟他一起被井石屏带进来的那个姑娘也哭得更凶了:“我就、我就不该点螺狮粉,把所有室友都熏出去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悔恨了。”楚深南还在笑,“所以你叫什么名字?螺狮粉。” “我叫罗师师,大学生,学传媒的……不许笑!这个名字和螺狮粉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以前也不吃的!是上大学之后才吃的你不许笑呜哇——” 被这么一闹,其他新人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心情,还是陆陆续续把自己介绍了。 那对情侣已经结婚,都是上班族,男的叫劳帅,女的叫江可。那对闺蜜一个公务员一个银行职员,公务员叫朱怡,银行职员叫丁听蓉。剩下的那个单独的男的依旧认为这是一场闹剧,到最后开始捶墙发疯:“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谁搞的?谁搞的这事?负责人在哪里?来人!来人啊!” 他似乎是想找到刚才开门的地方敲,但这个世界的科技领先了现在的地球很多年,那道“水帘”关闭之后就没有了一点痕迹,整个屋子看起来是个严丝合缝的完美密室,连门窗都没有。 他在那儿兀自发了一会儿疯,手骨都敲破皮了,意识到似乎并没有人搭理他,回头一望,只见那群自称“老手”的人已经聚在一起聊起来,那个姓元的女的也没有继续施展她的“骗术”,根本没有人看他,便从心中的大片惊恐中又生出一丝狐疑。 这时,那片“水帘”从他拳头旁边三寸的地方出现,一个老头从“门”里走进来,后面跟着那位笑容灿烂的接待员女士。 女士的笑容依然那么灿烂可亲,那发疯的家伙却跟见了鬼一样,立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了。 “人齐了哦。”女士没有察觉到房间内略显诡异的气氛,提着不存在的裙摆行了个礼,“欢迎大家来到白朗彗星公馆,我叫卢娜,是这里的管事。大家来到我们公馆就是我们尊贵的客人,卢娜希望大家都能好好享受在这里的快乐时光!” “现在我带大家去住宿区域并为大家分发房间密钥,跟卢娜来吧。”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了。 几个老手立时对上互相惊疑不定的视线。 这npc居然什么规则都没说就要带他们去宿舍了? 没有规则,也就意味着没有线索。 但该死的人是不会少的,这完全算不上好消息。 “这、这npc还挺开朗……”罗师师在一边道,似乎还觉得有些安慰,结果在走出去的瞬间脸就绿了。 一出去就能看到满厅非人的生物,提醒着她身在异世界这个现实。 卢娜带着他们从大厅边缘走过去,期间有人跟卢娜打招呼,也有人向他们这些“客人”打招呼,这些“人”中当然也包括了那种可怕的生物,它们的语言自然也不是客人们能听懂的,是方思弄之前刚落地时听到的那种电流声。 第58章 走过了大概三分之一个大厅,卢娜又在墙上一摸,打开一道“水帘”,接着众人跟着她走上了一条长长的阶梯,至少来到了三四楼的高度,又经过一道“水帘”,来到了一个封闭的小厅,卢娜停下了。 不过,经过了这么一路,众人也可以猜到,这些看似封闭的墙背后,应该是一个个小房间。 “我现在为大家发放房间密钥。”卢娜说,“两人一间,大家各自组队,然后到我面前来排队吧。” 第34章掘墓人03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是井石屏拉着展成宵先过去:“我们先吧。” 玉求瑕也伸手去拉方思弄,方思弄却稍微挣了一下,转头去看落在最后面的李灯水,犹豫了片刻转头看他:“她才十七……” 玉求瑕拉着他的手腕,没说话,也没放开,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转头朝姚望说:“你带带那小孩儿。” 姚望抬起小手比了个ok。 结果元观君这时插到他们两个中间道:“我带吧。” 几人都觉得无所谓,有人带就行。 玉求瑕这才拉着方思弄排进队列,低声道:“你毕竟是个男人,我是知道你是什么人,人家小姑娘指不定害怕。” 方思弄心说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害怕的样子,又想自己可能确实考虑不周,最后张嘴说出来的却是:“我是什么人?” 玉求瑕压下薄薄的眼皮瞥了他一眼:“救世主。” 结果另一边,元观君去找李灯水说小妹妹今天和阿姨住吧,李灯水抬头看她一眼居然说:“我和罗姐姐住。” 一旁的罗师师一脸懵逼,指着自己:“我?” 此时,在井石屏展成宵住了1号房、蒲天白花田笑住了2号房后,方思弄和玉求瑕也来到了卢娜面前。 卢娜笑嘻嘻地用手中一个温度计一样的棒状物分别点了一下他们右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个叶片形状的花纹。 而当卢娜做完这件事,方思弄再抬头时,便看到了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门,像是用x光打出来的,一道带着透视的、泛着微光的、嵌在墙中的门。 他心念一动,又回头看他们来时的方向,果然也在墙壁上看到了一扇他们刚刚爬完楼梯、进入这个空间时通过的那道门。 人群默默,朱怡、丁听蓉这对闺蜜应该是不怎么说话的类型,就悄悄跟在方思弄他们后面,再后面就是劳帅江可那对夫妻,这是两对已经在社会中摸爬滚打数年的人,似乎早已掌握了从众、忍气吞声、保持安静的生存秘诀,让排队就排队,而且并不愿意排到最后面。 在领完密钥后,他们应该也能看到墙上出现的门,但除了劳帅多看了一眼外,其他三位女士却像没看见一样,安安静静就走开了。 住6号房的是元观君姚望两人,7号房是楚深南和桑滁,8号房是罗师师李灯水,9号房比较周折,是那个濒临疯狂的中年男人和最后来的那个老头,方思弄至今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分发完密钥,卢娜雀跃地向众人一笑:“三十分钟后是今晚的游戏时间,我会在这里等着大家,希望各位不要迟到哦。” 游戏时间? 在这个世界里听起来就很恐怖呢…… 方思弄在心里吐槽着,但也没什么办法,跟着玉求瑕走向了他能在宿舍那面墙上看到的唯一那扇门。 其他人大概也只能看到属于自己的那扇门,都分散着走向了那面墙壁。玉求瑕走在前面一点,到墙边了抬起手,将手腕处的叶片对着门上面的大叶片,一靠近,面前的墙壁就化为一道“水帘”。 方思弄跟着玉求瑕走进去,在“水帘”合拢前还听到那个中年男人暴躁的声音:“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弄啊?” “水帘”合上之后,房间里陷入了绝对的安静,看来隔音不错。 屋内的灯光随着他们的进入开启,好像没有灯泡,而是一些家具自发的光源。方思弄看清了屋内的陈设,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只有一张床。 整个房间非常科幻,几乎全白,家具的设计不属于现实世界的任何一个流派,都是巨大的流线,方思弄忽然想起了那些“树”,然后觉得这间房里的所有东西都像它们的根茎。 床是一个不太规整的圆形,像放大了几万倍的鹅卵石,上面没有被子也没有枕头,他正在想会不会冷,冷不丁一道电流声却把他吓得一激灵。 只见一片巨大的“叶子”从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上翻了下来,上面出现了一片数据,乍一看有时间、温度、湿度等信息,同时发出连续的电流音。 过了大概七八秒,它的电流音波动了两下,切回了普通人类播音腔:“您好,欢迎来到三号房间,我是您的管家艾伦,有什么需要您都可以叫我。” 方思弄松了一口气,他刚刚还以为这间房里藏了一个那种怪物呢。 玉求瑕:“帮我们设置一个二十八分钟后的闹钟,然后你就静默吧。” 艾伦:“是。”完了就真的不说话了。 方思弄问道:“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关于剧目的没有。”玉求瑕道,“但我发现了一点数字上的问题——在外面那种‘树’,我数过,有36棵,而我们进来的18人,有一个倍数关系,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方思弄倒是没数树,但他另外有一点发现:“在得到‘密钥’后,我发现我能看到墙里的门了,但只能看到3号房的,看不到别人的,你也是这样吧?” 第59章 “没错。” “然后我又发现,我可以看到我们刚刚上来那个入口的门了。”方思弄道,“我在想,会不会得到这个‘密钥’后,从起点到终点的门都会对我们开放,但别的不会。比如说我们拿到3号房的密钥,那么从入口到3号房的门对我们就可见了,如果我们拿到了厨房的密钥,从入口到厨房中间的门也就敞开了……咳,说得怎么像废话,总之我是想说,我们拿到3号房的密钥,我们就看不到4号房的门,这座建筑物里的大部分空间和门对我们都是‘隐蔽状态’,得到密钥才能‘去蔽’,所以……也许‘门’和‘密钥’会是突破点。” “嗯,有道理。”玉求瑕沉吟片刻,又补充道,“不过就算没有密钥、看不到门,但只要门被看得到的人打开,我们还是可以跟进去。” 线索太少了,还是挺乱的,方思弄默默记下,又道:“还有,我刚进来的时候遇到一只那种东西……”他简单描述了一下那生物去给“树”注射的场景。 玉求瑕皱起眉头。 方思弄头皮一麻:“怎么了吗?” 玉求瑕慢慢道:“如果像你说的,假设同一时间每棵‘树’都会迎来一位‘注射者’,一共有36棵‘树’,但是刚刚只回来了21个那东西。” 方思弄顿了一下,反应过来玉求瑕指的是在门口相见、那个拥抱发生时进去的那一队生物。 如果真的去了36个,那没回来的那15个去哪里了? 如果不是一树一个,去就只去了21个,又是按什么规律分配的? 一时间两人摸不到头绪,相对无言。 “时间差不多了。”半个小时一晃而过,闹钟响起,玉求瑕站起来道,“我们走吧。” 卢娜说的是三十分钟后集合,他们可不敢迟到,出去之后发现老手们基本都带着室友出来了,只有那对夫妻和中年人与老头的组合还没出现。 又过了一分多钟,卢娜从水帘后面走出来,在站定的前一刻,那对夫妻和中年男人都出来了,只有那个老头没来。 “好的,大家都休整好了吧?”卢娜完全没有核对人数的意思,还是那张招展的笑脸,“请跟我来。” 卢娜带着所有人从他们上来的那道长阶梯回到了大厅。 路上,方思弄听到元观君在后面低声问:“那位老先生怎么不来?” 然后响起的是那个中年人粗粝的哼声:“他说他头昏。” “哎。”元观君低低地叹了口气,“他完了。” 卢娜带着所有人站定在大厅里的一张空桌前:“就是这里了,今天大家就在这桌玩吧?” 姚望问:“玩什么?” “这个之后会有负责人过来的。”卢娜笑着,慢慢后退,“祝大家玩得愉快。” 说完就离开了。 众人没有办法,只能一次坐进位置里,发现每把椅子上都有编号,还自觉按照宿舍的编号坐了。 坐下后,视角变矮,周围那些桌上的那种恐怖生物的存在就更高大了,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在这间喧哗如沸、醉生梦死的巨大宴会厅里,这桌人仿佛在上坟一般噤若寒蝉、格格不入。 第35章掘墓人04 好在这种氛围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一个闪闪发光的身影划入了圆桌上没有编号的那个位置,仔细一看那是个长相不错的男人,但穿着打扮非常浮夸,浅色西装上缀满鱼鳞般的亮片,脸上头上都带着变装皇后似的夸张的装饰,鲜红和纯白的眼线勾勒出他眉梢眼角的弧度,整个造型有种常人难以欣赏的美。 “各位,日安。”男人有一口与他的外表相符合的华丽的嗓音,“我是019号,今晚作为主持人为大家服务——我们开始吧!” 所有人都默默看着他,只有那个中年男人嘟囔着:“我倒是要看会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 019并不着恼,依然笑意盈盈道:“现在我为大家抽取今晚的游戏主题——” 他话音一落,圆桌中心就升起一只骨朵形状的东西,应该跟外面那种“树”是相同的材料质地,019保持笑容,探身将手伸向了骨朵的顶端,用手腕上的叶片与它接触了一下。 “好的,是‘真心话’。” 所有人的表情都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一个这么简单的游戏。 只有中年男人左看右看:“这什么东西?” 019解释道:“我们通过‘树种’随机抽取一位玩家接受提问,该玩家必须如实回答‘树种’提出的问题,不可以撒谎。” “明白了吗?各位?” 没有人答话,但019显然把这当成默认。这次那中年男人也没说什么,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我们就开始啦——” 019说完,桌子中央那只“树种”的形态就发生了变化,外层的叶瓣外翻下来,每一片都正对着一位玩家,接着,它发出一阵电流音,叶片也随之摆动。 在那阵摆动中,方思弄感觉自己的神志逐渐恍惚,当他恍然惊觉时,发现桌上的其他人也都是望着“树种”、一片茫然的神情。 他立即转头去看玉求瑕,就看到玉求瑕一手支着下颌,垂着眼睛盯着桌面,也不知道是被“树种”蛊惑了还是在单纯出神。 终于,过了不知道多久,那些叶片停止了摆动。 其中有一片向下倾倒得更多,然后从中流出一股淡红色液体,形成一条直线往下流,直到流到了正对面的数字“9”上面。 第60章 在这群人中,编号为9的是劳帅。 所有人都回过神来,然后看向劳帅。 劳帅的脸色相当难看,但也没办法,他看向019问:“问题是什么?” “稍等。”019还是那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又用手腕碰了一下“树种”。 然后他问道:“在座有你所爱之人吗?” 方思弄能感到桌上的氛围明显一松,显然所有人都很害怕这个“树种”问出什么无法回答的问题,但这第一个问题出来,大家就发现没什么刁钻的,自然是松了一口气。 劳帅和江可可是新婚夫妻,回答这个问题没有任何难度。 果然,在江可定定的注视下,劳帅很迅速地回答了:“有。” 019满脸笑意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得劳帅开始心慌:“我回答‘有’,怎么了?” 019还是那么看着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强自镇定,转头朝江可提起半边嘴角笑,指着019:“这ai不会卡机了吧?搞什么呀……”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江可的眼睛越睁越大,几秒之后几乎要脱眶而出。 下一刻,江可缓缓抬起手,颤巍巍指向他,人甚至开始剧烈地倒气,仿佛呼吸不过来。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慌,他看向桌上的其他人,收获了一圈跟江可如出一辙的惊惧眼神。 他还想努力地笑一下,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动荡的视线里他又看到019,还是那张笑脸,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一般完美无瑕,连角度都没有一丝改变。 然后,他就发现,从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与他预期中的完全大相径庭。 他想说:“怎么了?别开玩笑,你们为什么都是那个表情?” 但他只听到了电流的声音。 这时,江可终于在他旁边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尖叫。 他被刺激得站了起来,朝后退去,坐着的凳子也被掀翻,在听见凳子砸在地上的声音时,他意识到他的视角非常奇怪。 好高……太高了……怎么会这么高? 而且……好宽阔,好像连后脑勺都能看到……整个球形的天花板也能看完……圆桌上的这些人也能看全,虽然全都是头顶吧…… 江可已经坐到地上,一脸涕泪,狼狈不堪。 难道我真的没有爱过她吗?他茫然地想着。 这也成为了他的人生中最后一个想法。 方思弄一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江可绝望惊惧的面孔,直到劳帅开始惊惶四顾,转过了脸来…… 他看到了那张脸,即使隔着数米远的距离,也吓得差点仰倒下去,还是玉求瑕在后面扶了他一把才勉强稳住。 那张脸所带来的冲击力,如同有实质,将人冲得不得不想逃跑。 劳帅长得其实还行,正常人长相,端端正正,而此刻,那张让人难以在第一时间留下印象的脸,却忽然变得让人见之难忘——他的眼睛慢慢地在往两边跑,这使得他的眼间距变得越来越宽,鼻子嘴巴也被渐渐拉平。 他的身体也在发生着相应的变化,他的脊骨和肋骨都剧烈外鼓,将他的皮肤顶得跌宕起伏,他的腿长没有发生显著变化,上半身却迅速拉高了一米多,脖子也跟着变得又粗又长。 变化发生得非常迅速,短短几分钟,他就从一个正常人类,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这个世界特有的那种怪物。 而在这个变化中最恐怖的部分,甚至不是他完成变化的那一刻,而是在变化的过程中,最似人非人的时刻。 劳帅——或者说应该称为劳帅变成的怪物——本来还十分惊恐,站起来之后撞翻了凳子,又后退着撞到了后面那一桌上,噼里啪啦带倒一片板凳,哐当一下仰面倒在地上。 那一桌原本还有几个那种怪物,其中一个转过来用电波音说了什么,019竟然也叽里咕噜地回答了它,然后它点点头,跟其他几个怪物一起把“劳帅”扶了起来。 “劳帅”立起来的瞬间还有些茫然,下一刻,它形状怪异的嘴巴一弯,跟着又发出一段电流声。 那是一个笑。 下一刻,它周围那群怪物也发出了相似的声音、做出了相同的表情。一群怪物挤在一起,互相轻拍着彼此,像是在友好打招呼。 “劳帅”已经彻底消失了,他变成了一只怪物。 江可早已经瘫软到地上去,被旁边的元观君和姚望拎回椅子上,老手们都知道,这个游戏还没有结束。 果然,没有给太多缓冲时间,019平静道:“好,下一个问题。” “树种”上的叶子又开始像上一轮那样摆动。 也许是因为太过惊骇的原因,这一次走神的人很少,方思弄只听到身体里的心跳声很响,倒没有再感到恍惚了。 片刻后,又一片叶片倾倒,液体染红了数字“3”。 是蒲天白。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他看上去倒还比较镇静。 019再次从“树种”那儿领取到了问题,提问:“你最喜欢的奇怪食物组合是什么?” 蒲天白:“我喜欢用、用用用用……用南瓜蒸方方方方方便面……” 所有人:“……” 原来这小子看起来剑眉星目,气定神闲的,不是镇定,是吓懵了。 019这次没像对着劳帅一样一直笑了,甚至还追加了一个问题:“哦?这有什么奇怪的?” 第61章 “就、就不加调料包,干蒸方便面,吃起来甜甜的……我、我哥说——”他说到这里下意识瞄了方思弄一眼,“说这是世界上最黑暗的料理。” 019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道:“好,下一个问题。” “哐——”中年男人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人已经坐到了地上,之前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流氓气质已然消失殆尽,此时煞白着一张脸,满头冷汗,眼见得是要挺不住了。 “诶,您没事吧?”跟他只隔了一个空座的019还伸手去拉他。 “没事、没事!”他战战兢兢地随着019的力道站起来,坐回椅子上,肩膀深深缩起来,也不怀疑这是什么“骗子节目”了。 019道:“好,那我们继续。” “树种”仿佛能懂人言,自发开始进行下一轮抽选。 这一回抽中的是丁听蓉,那对闺蜜中的银行职员。 019提问:“在座有你信任之人吗?” 丁听蓉没有犹豫:“有。” 019接着问:“你背叛过她吗?” 这一次丁听蓉没有马上回答,她身子忽然一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019又问:“当时是什么情况?” “初中我们一起住校,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在宿舍闹了,后来生活老师单独把我叫到她的房间,问我是谁主导的……”丁听蓉嗫嚅道,“其实是我,但我当时太害怕被请家长了,就说……是朱怡。” 说完她小声地朝旁边的朱怡道:“对不起。” 朱怡没有说话。 019脸上的笑容忽然放大,好听到了什么非常美妙的故事一样。 他又盯着丁听蓉看了好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转回头:“好的,那就开始下一个问题——” “树种”再次启动,方思弄眼看着那些树叶仿佛有生命一般轻轻摇摆,在一个很偶然的瞬间,忽然觉得脊椎一凉,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36章掘墓人05 十几秒后,这种预感应验。 方思弄眼看着正对着他的那片小叶子缓缓搭下来,流出了红色的液体,一直线地向他流下来,最后染红了他面前的“6”号数字。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瞬间起飞,但面上看不大出来,脑袋机械地转向了019。 019再次进行了一遍抽取问题的动作,得到问题时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问题来了呀——” 他看向方思弄,画着红色眼线的眼中有一丝残忍的神情,嘴角还维持着一个非常夸张的弧度。 “在座有你所爱之人吗?” 所有人都是头皮一麻。 这是让劳帅变成怪物的问题,一个字都没有改变。 可这个问题中的“爱”究竟要怎么衡量? 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从劳帅的结局来看,应该更偏向主观一点,毕竟人家是正经的两夫妻,都算不上“爱”。 可是什么才算爱呢?达到什么程度才会被判定为“爱”呢?是一定要爱情中的爱?还是亲人之间的爱?朋友之间的爱行不行呢? 要爱到什么程度呢?是现在大众的情侣之间的那种爱?还是要罗密欧与朱丽叶之间的那种爱才可以呢?这个“爱的阈值”由谁判定?回答者又怎么才能搞清?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都看着方思弄。 方思弄却似乎比其他人都从容,他的两只手放在桌上,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片刻,然后很平静地说:“有。” 众人的心都跟着他的回答提到嗓子眼,密切注视着他,想看他会不会马上就变成那种怪物了…… 然而几分钟过去,无事发生。 019追问道:“你为什么爱上他?” 这时,玉求瑕却忽然出声:“请问,这个游戏每一轮不是只能提问一个问题吗?” 019霍然转头,被妆容和装饰物描绘得妖异非常的眼睛几乎放射出冷光,牢牢钉在了玉求瑕脸上。 玉求瑕却很平淡地与他对视,似乎一点也不感觉害怕。 良久的对峙后,做出退让的居然是019,他那双华丽恐怖的眼睛一弯、一眯,提起一个笑,整个人的气场就不一样了,从一个恐怖的杀人狂魔变回了亲切的变装女皇,他朝玉求瑕微微颔首:“您说得对,玩游戏的每个人都要遵守规则。” 接着他又笑眯眯道:“那我们继续下一个问题吧——” 接下来的两个问题中的是桑滁和罗师师,他们得到了一个跟蒲天白刚刚那个关于奇怪食物差不多的无厘头问题,两人都诚实地回答了,顺利通过,游戏得以继续进行。 游戏进行到这里,方思弄也感觉自己稍微理出了一点头绪:这个主导游戏的“树种”,肯定有某种心理探测和监控的能力,提出的问题都是针对到每一个人的,并不是真的在随机抽取问题。 比如对夫妻,它就提出了“爱”的问题;对朋友,就提出了“信任”的问题;对那些看上去就没有什么心事的人,提出的就是些无关痛痒的搞笑问题。 换句话说,它能窥探到人心中的弱点。 他正想得有些入神,忽然只见又一缕淡红色注入了自己面前的数字“6”,让它的红色变得更深了。 他猛然抬头,就对上了019那双妖异的眼睛,同时听到019的声音:“不好意思了,6号玩家,又抽到您了呢,那么我们继续刚刚的问题吧——” “接着第一个问题啊,请回答:你为什么爱上他?” 第62章 所有人的视线又投过来了,但方思弄只感觉到了其中来自他身旁的一道。 他知道在跟玉求瑕有关的问题中他肯定是千疮百孔,但真的要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的现在,一桩桩一件件把那些事情说出来,即便是他,也不确定自己一定能做到。 他感觉胸中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喘不过气来,脑中几乎一片空白,他用双肘撑起身体,通过深长的呼吸缓解体内的疼痛,在019又催促了一次之后,颤抖着开口:“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所有人都惊呆了,要真是在现实中玩这种游戏,实在回答不出来就算了,可在这里用这种回答的话……会变成怪物吧? 好在片刻后,方思弄又找补了一句:“在我的家乡有一句古话,是‘情不知所起’。” “问题是必须回答的。”019说完这句话却没有发难,居然用一种堪称温和的语气做出引导,“你回忆回忆你能记得的,清晰地意识到的,强烈的第一次心动吧。” 方思弄又往前趴了一点,借着身体和桌沿的挤压,用拳头抵着心口,慢慢地说:“我第一次看到他,就很心动。” 019的笑意没有那么温和了,语调中也流露出了一丝危险:“拜托,亲爱的,我已经对你很宽容了——你至少得讲得更详细一点。” 经过几次深呼吸,方思弄感觉身体里的痛苦减轻了一些,眼前的黑雾也散得差不多,也就清晰地听出了019话中的凉意。 他好像必须认真回答了。 他努力地回忆着。 刚刚一想到这些从来没有宣之于口的事情要在玉求瑕面前说出来,在回忆的痛苦中还很清晰的就是羞耻,可在如今生死一线间,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真心话大冒险这种游戏,虽然没有在现实中玩过,但多少还是知道的,一种酒桌游戏,主要就是为了整蛊娱乐和谈恋爱,可没想到场景一换,这些平庸的问题竟能带来如此巨大的痛苦。 他必须讲真话。 他被迫劈开自己的血肉思想,回到最初,寻找这段已经结束的感情的源头——一见钟情、两年追求、六年相恋、两年决裂…… 这十年感情早已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已经迫使着自己忘记了很多当初的事情。 而现在被迫回忆,他头痛欲裂,那些画面还是风驰电掣地跳回眼前。那间阴暗的、总是带着不好的气味和消毒水味道的逼仄出租屋,和妹妹那两条丝瓜一样黑黄的瘫腿,还有、还有那面精致的橱窗上面反射的锋利的、来自于对面的摩天大楼上的冷光……一丝一毫都没有模糊,转瞬之间,它们都回来了。 好在,在这种剧痛间,那种在众目睽睽之下剖心剜腑的羞耻感已经完全退居二线,他得以完全地沉入自己的回忆里:“第一次……第一次见到他……” 他回想起那一天,似乎是平平无奇的一天,北京的天空高远空旷,蓝得人心慌。 他在进图书馆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从里面出来的玉求瑕。 玉求瑕身边有好几个人簇拥着,但那一刻世界寂寂,好像除了玉求瑕以外一切都消音了、褪色了,阳光清澈如水,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如同一层薄纱。 方思弄道:“他戴着一只白色的蕾丝蝴蝶结发绳。” “我给我……给我妹妹也买过一只。”又过了一会儿,他沙哑道,“佩儿……我妹妹……生了很久的病,戴起来不好看。可他戴起来,好看极了……那一瞬间,我就意识到,我完了,我爱上他了。” 其实拢共没说出多少字来,但方思弄却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被刀揦开,心跳在身体里隆隆作响,耳边不合时宜地划过一道道尖锐的长音—— 他所剩不多的理智在沉闷的崩溃间散乱出现:也许玉求瑕说得对,我应该去看看医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一边肩膀被握住了,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玉求瑕。 “结束了。”玉求瑕微微俯身,“我们回去吧。” 他跟随着玉求瑕的力道站起来,晃了一下,被玉求瑕拦腰揽住,又缓了几秒才站稳。 玉求瑕没有多说什么,确认他站稳了,就道:“走吧。” 他这才发现一桌人走得都差不多了。 他定了定神,抬步跟上玉求瑕,视线停留在玉求瑕扎起一半的、在后脑勺附近一摇一晃的头发,恍惚间眼前又划过很多很多画面,几乎都是这个角度。玉求瑕的头发太漂亮,所有造型师都想在上面玩出点花来,所以这些画面哪怕数量繁多,这人的背影也少有重复。 一开始是刚入学的新丁死皮赖脸混进牛逼学长的摄影团队。后来倒是名正言顺了,但摄制组多半也跟在导演后面,中间甚至还要隔着编剧、演员等主创。等他终于有资格站到玉求瑕身边了,却还是习惯落后半步,能让玉求瑕占据他视野的大部分。到分手了,他明面上跟玉求瑕老死不相往来,其实只要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他还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一有机会就往玉求瑕的背影上瞟。 一晃,他就这么注视了玉求瑕这么多年。 玉求瑕带着他穿过大厅,熟门熟路地用手腕上的叶片刷开上台阶的那道“水帘”。 “你走前面。”玉求瑕忽然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我怕你走不稳滚下去。” 第37章掘墓人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