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掌武唐》 1.第1章 乌衣子弟 仲夏五月,江宁县热浪翻腾流金烁火,毒辣的骄阳炙烤着小小的城池,城楼上那面“唐”字大纛旗有气无力的低垂蜷缩,长街小巷、街市里坊几乎不见行人,一片萧瑟冷清,唯有那藏身垂柳的蝉虫,依旧不畏炎热地聒噪不止。 江宁古称建康,亦作金陵,南拥秦淮、北倚后湖、钟山龙蟠、石城虎踞,为孙吴、东晋、刘宋、萧齐、萧梁、南陈六朝京师,隋开皇七年文帝兴兵攻灭南陈,下令将建康夷为平地,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化为一片残垣断壁,空留后人扼腕嗟叹。 直至大唐贞观年间天下大定,太宗李世民复置江宁县城,归润州下辖,到得如今高宗咸亨五年674年,沉寂衰败多年的江宁县,在如今煌煌的太平盛世中,逐渐焕发出新的生机。 从城市格局来看,复置的江宁仍显局促狭小,每边只有两里许,方方正正六里规模,两条东西、南北走向的长街将城市分割成四个大小不一的里坊,县衙坐北朝南居于长街交汇处,旁边则是闹哄哄的市集,六里之廓万余人口,与昔年拥有百万人口的建康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虽则如此,怀古追昔的江宁人依旧尽最大努力还原了建康城部分旧貌,毁于战火的夫子庙重新建立,孔圣人石雕依然手持书卷凝视着悠悠流淌的秦淮河,文德桥恰似长虹卧波跨河而过,沿河两岸的酒肆茶棚、秦楼楚馆连绵不断,六朝之时聚集了无数高门大族的乌衣巷巷陌深深,默默地述说着王谢世家昔日的辉煌。 文德桥东南方有一栋三层楼宇,柏木构制涂以红漆,飞檐斗拱雕栋画梁,匾额上“崇文私塾”四个金色大字老远便能看见,木楼内平日书声琅琅、童声稚嫩,夫子清朗悠长的诵读声不时响起,经过的路人都会忍不住放慢放轻脚步,深怕打扰到沉浸在文山书海中的学子们。 此时正值午后,带着燠热气息的河风轻轻拂过木楼,楼内用以遮挡视线的帷幕摇曳风动,仿若九天之上的白衣仙女正在翩翩起舞,身着一领圆领青衫的陈夫子目不斜视,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手中书卷上,悠扬咏读道:“伊尹相汤伐桀,升自陑,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作《汤誓》。” 陈夫子话音刚落,学堂内端坐的二十余名学子尽皆跟随背诵,那摇头晃脑的模样如同一只只蹲在荷叶上的应声青蛙,唯一不和谐之处,便是坐于角落处的那名乌衣学子正歪斜着身子,伏在书案上早就沉沉睡去,隐隐有鼾声传来。 这乌衣学子名为谢瑾,乃陈郡谢氏子弟,十岁年龄五尺身高,散发未冠容貌清秀若少女,此刻他头枕手臂双目紧闭,右手拿着书卷挡在脑袋前方,希冀不被高坐于台上的夫子瞧见,颇有些掩耳盗铃的意味。 陈郡谢氏在东晋时便为天下望族,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名重天下的缘由,盖因当年淝水之战,东晋大都督谢安指挥东晋军队以弱胜强,一举挫败前秦百万大军,奠定陈郡谢氏作为东晋当轴门阀世家的基础。 随后历经数朝,谢氏尊贵显赫不改,位列南朝四大门阀“王谢袁萧”第二位,以至后人将门阀士族鼎盛的两晋时期比喻为“王谢”并称的年代,并有诗赋曰:“山阴道上桂花初,王谢风流满晋书。” 然而到得隋唐,特别是隋文帝攻灭南陈夷平建康后,王谢世家已是趋于没落,数十年来家中子弟无人能仕,沦为极其普通的书香门第,诗书传家男耕女织,昔日豪门大族的煌煌气派,成为茶余饭后的无限缅怀。 谢瑾本是谢氏大房嫡长孙,其祖父昔日为谢氏宗长,祖父病逝时,谢瑾之父谢怀玉进京赶考下落不明,谢瑾又尚在襁褓之中,大房无人可选之下,只得将宗长之位传给二房房长谢睿渊,并约定待到谢怀玉归家,便将宗主之位奉还。 可是十年来谢怀玉依旧了无音讯不知所踪,谢睿渊就任谢氏宗长以来,善于笼络颇得人心,以至不少谢氏族人已经视二房为大房,如今二房鹊巢鸠占,俨然以大房自居,原本大房的谢瑾母子形同寄人篱下,情形颇为凄凉。 朗读声悠悠扬扬,鼾声隐隐约约,河风飘飘拂拂,构成了一幅午后学堂的生动画卷。 坐在第一排的谢太真悄悄转过头去,抬起脖颈左右张望半响,当看见陷入熟睡中的谢瑾时,抿着的唇角勾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谢太真出身二房,为谢睿渊之孙,虽与谢瑾同岁同龄同住一个屋檐下,然而平日里却十分厌恶谢瑾,他知道谢瑾才是堂堂正正的嫡系子弟,眼下尽管祖父贵为谢氏宗长,也无法改变自己是二房旁系的事实,在妒忌心暗自作祟下,谢太真没少找谢瑾的麻烦,如今看到谢瑾正在学堂酣睡,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此时,陈夫子诵读声方落,正欲换卷再读,谢太真眼见机不可失,攸然站起指着谢瑾道:“夫子,后面有人正在睡觉。” 一句话落点,满堂皆惊,学子们齐刷刷的目光顺着谢太真手指方向望去,当看到坐于后一排的谢瑾正趴在书案上梦周公时,全都露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大唐崇尚道义教化,能够进学堂就学的学子无疑不将尊师重道摆在首位,没料到平日里学风严谨的谢瑾,居然敢在学堂里睡觉,这不是公然藐视夫子么? 一时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学堂寂静得连一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陈夫子居高临下,早就已经看到趴在书案上睡觉的调皮学子,之所以没有开口指责,都是念及与谢瑾父亲谢怀玉昔日的一段交情,再加之谢瑾尽管学业差强人意,然本质却是不坏,今日在学堂中睡觉也是破天荒地的头一遭,所以才未开口指责。 然而现在被谢太真当场提醒,陈夫子的老脸登时有些挂不住了,今日倘若不好好教训睡觉的谢瑾一番,以后岂不是从者如云? 心念及此,陈夫子冷冷一哼从书案下抽出一根戒尺,大袖一甩步履沉稳地飘下高台,朝着谢瑾大步流星而去。 瞧见夫子这般气冲冲的模样,时才出言告发的谢太真乐得双目都快眯了起来,他站起身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心里面满是幸灾乐祸之感。 行至谢瑾身前,陈夫子瞧他还没有转醒的迹象,终是气不过了,高高扬起手中戒尺,便要狠狠地敲击在谢瑾的脑袋上。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原本熟睡中的谢瑾浑身猛然一颤,口中发出“啊”地一声大叫,整个人竟从书案后弹了起来,仿佛被蜜蜂蜇了一般。 这叫声来得及其突然,声如炸雷惊得陈夫子心头一跳,手中戒尺也不甚掉落在了地上。 再看那谢瑾,却是额头大汗呼吸沉重,他后背依着圆柱四顾左右,眼眸中布满了极其恐怖之色,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学堂内人人膛目结舌鸦雀无声,就连陈夫子也是不自禁地张大嘴巴发愣,过得半响,一股怒气陡然从陈夫子心头升起,他怒声喝斥道:“谢瑾!学堂之内岂能大吼大叫?” 谢瑾呆呆地看着陈夫子,半响才呐呐回答道:“夫子,刚才……学生做了一个噩梦,并非有意为之……” 不说还好,这一说无异于是在向陈夫子挑衅,骤然间,陈夫子脸色变得铁青无比,嘴角也是剧烈地抽搐着,双目死死地盯着谢瑾似乎快要喷出火来。 谢瑾刚刚转醒头脑昏沉,直到现在才恍然醒悟,急忙道歉道:“夫子,学生不是这个意思……学生……学生……” 结结巴巴半天,却是一个合适的借口也找不到,“百口莫辩”这个词便是谢瑾此时心情最好的写照。 陈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头愤怒的火焰,指着楼梯口冷冰冰地说道:“滚!给我滚出去!以后你不用来学堂了!” “夫子……”谢瑾犹如被雷击中了般,身子猛然一颤,双目瞪得老大。 陈夫子不为所动,冷哼一声道:“学堂酣睡无视师长,大吼大叫扰乱秩序,你这样的学子老夫实在无能教授,即便是谢氏宗长亲来,老夫也这样作答,你还是走吧。” 谢瑾尽管木讷老实,然而秉性却是极为坚毅,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也说不出一句请求的话来,瞧着陈夫子不容忤逆的模样,他咬咬牙把心一横,默默无语地步下楼梯。 未及楼下,一阵哄笑之声突然清晰传来,声声入耳犹如利刃剜心,夫子怒气盈然的面孔,同窗们幸灾乐祸的表情回荡在谢瑾脑海中,他站定脚步捏紧双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后,这才抬起头大步而去。 秦淮河畔有一古渡名为“桃叶渡”,渡口旁生长着一颗百年老榆树,树冠如伞枝繁叶茂,虬结斑驳的树干须得三四个成人方能合抱,每当到了夏季,树上树下便是顽童们玩耍嬉戏的好场所。 烈日炎炎,蝉鸣阵阵,老榆树撑起茂密的树冠洒下一片阴凉,谢瑾正坐在渡口前望着流淌而过的秦淮河发怔,一动不动恍若石雕木俑。 时才那个噩梦,真是太可怕了,现在想到里面的情景,他依旧心有余悸。 午后本来就是嗜睡之时,谢瑾还记得前一刻自己正在专心致志地听陈夫子讲解,不料下一刻便头痛欲裂意识昏沉,陷入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中。 朦朦胧胧的梦境神出鬼般时断时续,谢瑾似乎看到恢宏庞大的城市、高耸入云的楼阁、宽阔笔直的道路、形态不一的钢铁机器…… 那里的人能够飞天遁地一日千里,也能够改天换日呼风唤雨,他们甚至还发明出极为恐怖凶残的武器,翻手之间便能轻而易举地毁灭一座城池,让百万生灵瞬间化为齑粉。 最后那一刻,也就是时才他惊叫大喊的时候,是梦见了一个迅如闪电的钢铁盒子猛然撞向自己,历历在目的情形是那样的真实清晰,他甚至感觉到了那痛入骨髓的撕裂疼痛,这,究竟是何因由? 不过,最让谢瑾心头怦怦乱跳的,是在这个噩梦之后,他的脑海中竟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 尽管记忆支离破碎残缺不齐,然而咸亨五年,也就是今年夏季,圣人唐时称呼皇帝将追尊六代先祖为皇帝、皇后,为避先帝、先后之称,圣人将自称为天皇,封皇后武媚为天后,同时改年号为上元,大赦天下。 而在十五年后,大权独揽的天后将翻转乾坤篡唐立周,成为从古到今第一位登基为帝的女皇帝。 想到这里,谢瑾的心儿不由跳得更快了,他不知这些记忆是真是假,唯一能够证明其真伪的方法,便是今岁圣人是否会自称天皇,改元上元,假的尚且好说,倘若一切成真,又当如何? 河水波光粼粼悠悠流淌,却没有人能够回答谢瑾心头的疑问。 2.第2章 鹊巢鸠占 血红的夕阳渐渐沉入崇山峻岭,唯留一丝晚霞不舍地挂在西方天际,暮霭笼罩了江宁县,沉重的鼓声在城门楼轰然鸣响。 晨钟暮鼓,为唐时人们一日生活作息规律。钟鸣,城门开启,万户活动;鼓响,城门关闭,实行宵禁。 鼓声响过之后,街上就禁止行人,违者称为“犯夜”,要受拘禁。 然则这毕竟是规制上的条条款款,除了京师长安与东都洛阳等等大城市依律而行,边远小城执行宵禁却不是那么严格,夜晚行走长街通常不会遇上麻烦,巡逻而过的武侯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君不见秦淮河畔,到了夜晚正是红灯酒绿之时,丝竹管弦男女欢笑不绝于耳,倘若严格实行宵禁,岂不是少了多少美好? 站在乌衣巷前,谢瑾望着不远处的谢氏府邸,想及回到府中须得向阿娘禀报被夫子赶出学堂之事,颇有些举步维艰的感觉。 乌衣巷之称始于东晋初年,彼时巷中全为王谢世家豪门大宅,两族子弟皆喜穿乌衣以显身份尊贵,因此得名,王谢子弟也被称之为乌衣子弟。 不过,原先的乌衣巷已在数十年前陪同建康城一并夷为平地,现在这条巷子乃是贞观年间复置江宁县后,重新修建而成,少了几分古色古香,多了几分残败落魄,就如现在陈郡谢氏一般,空有其名。 谢瑾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不了一顿板子。” 心念及此,他反倒少了几分犹豫和顾及,迈动脚步裹挟着天边晚霞照来的最后那丝光芒,朝着黑沉沉的巷子中走出。 行至府邸石狮前,正值掌灯时分,目光所及一片灯火璀璨,谢瑾撩起袍裾施施然登上六级台阶,步入那道门额上挂着“谢府”二字的府门中。 正欲绕过遮挡内院视线的影壁,藏在影壁边上的青衣侍婢见得谢瑾归来,立即慌张上前急声道:“七郎啊,你可总算回来了,三娘子让婢子在此处等你,你先出去躲躲,不要急着回家。” 唐朝无论豪门贵胄还是平民百姓,家中同辈男丁以年齿排序皆唤作“郎”,如大郎、二郎、三郎等等,有时候为了区别同房两代子嗣,家人便可以在郎后面加“君”字,以示前一代尊崇。而女子则是换作大娘、二娘、三娘。 谢瑾尽管是大房嫡长孙,不过在他出生后,二房迁来大房居住,同辈先于谢瑾诞下六人,故此府中便唤谢瑾作“七郎”。而青衣侍婢口中的“三娘子”,则是指谢瑾的母亲陆三娘,她出生于吴郡陆氏,因在娘家中排行老三,便唤的“三娘子”。 谢瑾认得这女婢乃阿娘贴身侍婢,闻言倒也不慌,沉声询问道:“幼娘,府中发生了何事,某为何须得出去躲躲?” 幼娘疾叹一声,慌忙解释道:“七郎你今日被夫子赶出学堂,阿郎老爷知道了尤为愤怒,声言你丢尽陈郡谢氏的颜面,说是要请出家法教训你,三娘子苦劝无用,让你先去躲躲,待风头过了再行归家。” “什么,竟有此事?!” 谢瑾着实一愣,没想到谢睿渊这么快就知道他被赶出学堂之事,不用问,一定是谢太真那厮告的密,真是一个四处煽风点火的无耻小人。想及阿娘须得在谢睿渊那伪善之人面前替他求情,他的心里面便是说不出的难受。 曾几何时,这座府邸的一草一木、一房一瓦都归大房所有,如今二房依仗大房无人倍加欺凌,更视他这个大房唯一男丁为眼中刺、肉中钉,只要抓住机会便会给他难堪,让各房房长都以为大房唯一的子嗣乃无用之人,毕竟,也只有这样,二房才能堂而皇之的取代大房的地位,真真正正地入主谢氏。 二房男丁不少,除了谢睿渊外,下一辈则是谢睿渊的两个儿子谢景成与谢景良,其中谢景成有子三人,为长子谢太辰、三子谢太真,二子早夭;而谢景良所生三子,前面两子尽皆早夭,唯留三子谢太德这么一个独苗苗,且还是一个傻子。谢瑾从小到大,都是处在这样一个勾心斗角的复杂环境中,他表面看似木讷寡言,实则心如明镜,也渐渐懂得该保护自己和娘亲。 看到谢瑾良久未言似乎已经“吓呆了”,幼娘贝齿一咬,拉着他的手便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一个人出门也不安全,算了,还是婢子陪你去。” 幼娘为陆七娘陪嫁过来的侍婢,对主人一直忠心耿耿,此事倘若让谢睿渊知道,一定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然而为了小主人,幼娘依旧义无反顾不计后果,谢瑾在心头立即暗赞了一声“忠仆”。 不过,此事乃是他引起的,岂能害得幼娘跟随受罚?更何况阿娘还在替他求情,必定没少遭到二房众人的冷嘲热讽,好男儿顶天立地,祸事是自己闯的,就应该自己将之解决。 心念及此,谢瑾突地站住了脚步,正容说道:“幼娘,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我们还是回去吧,某甘愿受罚。” 幼娘瞪大了双目,像是非常吃惊,言道:“现在有三娘子替七郎请罪,三郎又何必回去受苦?” 谢瑾正容道:“我是大房子嗣,在父亲没回来之前,自然要好好保护大房女眷。” 此话口气决然,然从十岁孩童口中而出,却是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憋气,一时间,幼娘愣愣地注视着谢瑾,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呔!好个贱婢,竟敢躲在这里通风报信!” 一个嗓音如同炸雷般响彻在谢瑾和幼娘的耳畔,霍然回首,便看见谢太真大步匆匆地走了过来,脸上还挂着与其年龄不太相符的冷笑。 谢太真为谢睿渊之孙,在家中同辈排行老六,因而唤作“六郎”,秉性跋扈张扬顽皮捣蛋,乃是有名的小霸王,没少欺负这些仆役女婢,人人畏之为虎狼,这一句话顿时将幼娘吓得不轻,一张小脸儿也是陡然变白了。 3.第3章 自领宗法 谢瑾双眉微微一拧,急忙闪身挡在幼娘身前,沉声质问道:“谢太真,你此话何意?” 谢太真瞪了站在谢瑾身后瑟瑟发抖的幼娘一眼后,这才将目光落在谢瑾的脸上,冷笑道:“这贱婢拉着你往外走,不是通风报信是什么?谢七郎,你自己尚且自身难保,难道还想护着这个贱婢?给我闪开!”说罢,径直上前推了谢瑾一把,扬起手便要重重扇在幼娘的脸上。 “住手!” 见状,谢瑾立即是热血上涌怒气暗生,右手闪电般伸出直叩谢太真手腕,死死地拉住他怒声道,“谢太真,幼娘乃是我阿娘贴身女婢,也是我大房中人,要教训也应该由大房教训,何须你越厨代庖?!” “大房,哼哼,大房。”谢太真仿佛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嘴角勾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他故作潇洒地掸了掸衣襟,乜了谢瑾一眼道:“打了这贱婢也脏了我的手,罢了!今日就放她一马,七郎,祖父在正堂等你很久了,可不要临阵脱逃啊。” 谢瑾强忍着想要痛殴谢太真一顿的冲动,镇定自若的说道:“放心,此乃我大房府邸,谢瑾怎会临阵退缩?” 说罢,他也不看得意洋洋的谢太真,举步朝着院中走去。 行至滴水檐下,谢瑾轻轻吐了一口浊气脱靴登堂,步入谢府正堂之内。 正堂为唐时官宅民宅最为重要之处,凡家庭中的重大活动如典礼、宴饮、会客都在这里举行。 谢府这间正堂宽敞典雅,摆设齐备,四处都透露着别具匠心的风格,进门一对铜制仙鹤香炉,六盏等人高的铜灯分布厅堂角落,再往里走靠右则是一片博古架,古色古香满是珍玩,正北方居中的罗汉床上,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者盘腿而坐,旁边案头几搁着一盆绽开正茂的兰花、一方长长的戒尺,老脸隐隐有着怒色。 老者身旁站着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二十七八之龄,穿着一件碎花短襦,黑白线条相间的长裙倍显身形婀娜,此际女子低眉敛目轻声请求,然而老者依旧是不为所动。 这位老者便是谢氏宗长谢睿渊,而女子则是谢瑾之母陆三娘。 相距不远的几案前,还盘腿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和一个体态丰韵的中年妇女,乃是谢睿渊的长子谢景成,以及谢景成之妻王氏,他二人也是谢太真的父母。 此刻,谢景成右手捻须眯着双目,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仿佛老僧入定般,王氏则饶有兴趣地看着陆三娘向谢睿渊求情,面上隐隐有幸灾乐祸之色。 谢瑾嘴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翩翩然步入厅堂,长揖作礼道:“谢瑾见过大人。” 在唐朝,“大人”一称专用于称呼宗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以及父母双亲,不能用于官场上对上官的称呼,否者一定会让别人笑掉大牙大占便宜。 轻轻的嗓音立即掀起了不小波澜,堂内所有人都朝着谢瑾望来,就连正在求情的陆三娘也愕然回头,美目中闪出了很是不解之色。 谢瑾见陆三娘俏脸带泪神色无助,心里感同身受阵阵刺痛,很是惭愧地拱手道:“孩儿无能,闯下祸端害得阿娘受累,实在万分抱歉。” 陆三娘抬起手背一拭脸上珠泪,有些吃惊地问道:“七郎,你,你为何……”她本想问谢瑾为何没有听她的话暂且躲避,然顾及谢睿渊坐在一旁,却不好问出口来。 坐在一旁的王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哎呀,七郎你总算回家了,这次你可是闯下滔天大祸啊,堂伯母也保不了你,还不快快跪下向你堂祖父认错。” 谢瑾瞧着架势,也明白王氏坐在一旁没少煽风点火,不禁冷冷地睨了她一眼。 这一眼,寒冷如刀直驱心内,王氏立即生出一阵凉悠悠的感觉,笑容也僵硬在了脸上,仿佛被一个冰冷无情的猎手盯上,仔细再看,谢瑾已经收回视线,王氏暗自纳闷,思忖道:怪事,刚才怎会有凉飕飕的感觉?莫非是今日起身着凉了? “七郎,跪下!”谢睿渊拿起案头几上的戒尺,口气充满了怒意。 谢瑾贝齿一咬,只得依言跪在了罗汉床前,此刻,谢太真刚好步入正堂,眼见谢瑾如此模样,立即露出看好戏的笑容。 谢睿渊手中戒尺重重一敲案头几,口气威严得直让人心生怯意:“七郎,今日在学堂内你可是入梦酣睡且无故吵闹,被夫子赶了出去?” 谢瑾跪直身子,目光直视谢睿渊点头道:“是。” “夫子可是让你以后不要再去学堂?” “是。” 谢睿渊目不转睛地盯着谢瑾,沉默半响,这才喟叹出声道:“我陈郡谢氏三百年名望,人才辈出多如过江之卿,从来还没有听说子孙被私塾赶出去的事情,七郎,你祖父临终前托我好好照顾你,没想到你却是这般模样,真让老夫好生失望。” 谢瑾默然无语,静静地等待了下文。 谢睿渊又是沉沉一叹,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开口道:“老夫身为谢氏宗长,负有教导子孙修学向善之责,对于不学无术的子孙,更有监督责罚之权,今日你冒犯夫子,坏了我谢氏名誉,自然不能轻饶,根据宗法,当施以杖责三十,不过……老夫念及你年龄尚幼,且第一次触犯,决定改杖责为戒尺,让你少受些皮肉之苦,你可认错?” “谢瑾认错,甘愿接受宗法处罚。”谢瑾毫无畏惧地点了点头,突又话锋一转,“既然宗法规定施以杖责,那么谢瑾岂能避重就轻?况且谢瑾身为大房子嗣,更应当作个表率,以免遭人诟病,大人的好意谢瑾心领了。” 此话如同巨石如池,惊得所有人都是为之一愣,显然不能理解谢瑾竟然要自领杖责之行,陆三娘更是急得快要哭了出来,急慌慌地斥责道:“七郎,你这是说的甚么浑话!还不快快闭嘴。” 谢瑾淡淡笑道:“阿娘,这并非浑话,孩儿以身作则,便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谢太真差点笑出声来,没想到这谢瑾平日里寡言少语,关键时刻还是一个死脑筋,以他那小小的身板,杖责三十打下去铁定屁股开花。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对谢瑾藐视更甚,这样的呆子竟是大房子孙,真是天亡大房也! 4.第4章 拉人垫背 “七郎,你此言当真?”谢睿渊仍感震惊,不敢相信地追问出声。 谢瑾目光清澈没有半分恐惧,颔首道:“大人面前谢瑾岂敢虚言?自是认真。” 谢睿渊微不可觉地点点头,心里面却有些迟疑,他担任谢氏宗长已近十年,心里面却一直对大房颇为忌惮,不仅仅因为谢怀玉只是失踪并未死去,更加重要一点便是谢瑾已经慢慢长大,再过几年便可行冠礼成人,依照祖宗之法,谢氏大房嫡系子嗣成人后就可继承宗长之位,届时他这个现任宗长又该如何处之?难道真要拱手交权么?这十年来的幸苦操劳,岂不是为他人作了嫁裳?每每想到这里,谢睿渊便甚觉不甘心。 这宗长之位虽非朝廷命官,然在世家大族中却是极其显赫。唐朝特别看重宗族血缘,孝悌伦理,崇尚三代同财共居,《永徽律疏》更规定“父母在,子孙不得分家”,违者将处以重罚,百姓乡里尚且如此,况乎世家望族? 世家大族各支以房划分﹐长次之间并有大房、二房、三房等分别,陈郡谢氏除大房外,迁来江宁定居的还有七个支房,里里外外算来也有三百余男丁,家族矛盾各房纠纷自然需要谢氏宗长调解解决,宗长更可凭借宗法惩治族人,可谓权威极大,更何况如陈郡谢氏这般的名门望族宗长,即便是刺史县令见了,也会以礼相待,宗长之位在族人们眼中自然炙手可热。 此刻谢睿渊很想点头对谢瑾施以杖责,然却顾及到对方毕竟身为大房,且还是孤儿寡母,倘若板子这样打下去,难保族人们不会说闲话,以为他谢睿渊借题发挥欺压大房。 坐在旁边的谢景成见老父沉吟不决,心知他顾及何事,心念闪动已经计上心来,忽地笑道:“七郎自知犯错而自请责罚,实乃族人表率,这等铁面无私之举正应该褒奖赞扬,大人身为我族宗长,不能因为私情而罔顾宗法,依儿之见,不如将七郎受罚经过公布于众,族人们既可引以为鉴,又可了解事情真相,岂非一举两得?” 谢瑾听得暗自冷笑,他寄人篱下多年,其心智比同龄人成熟不知几多,谢景成一席话听似光面堂皇,实则绵里藏针,这样一来,岂不是谢氏所有人都会知道大房谢瑾不学无术被夫子赶出学堂?况且一顿板子打下来,他最多落得一个以身作则的印象,而谢睿渊却可将打他板子一事推卸得干干净净,不会留人诟病,实在阴狠。 谢睿渊听得老眼一闪,故作为难地点头道:“既然七郎执意如此,那么老夫也只能如你所言秉公处理了,来人,将七郎带下施以杖责。” 侍立在门口的两名青衣家丁闻声而动,走入堂中便要将谢瑾押出去。 “大人且慢!”陆三娘悲呼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请求道:“大人,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怀玉现在下落不明,养不教母子过也!奴唐朝女子自称甘愿替七郎领这三十杖责,请大人成全。” 陆三娘身材单薄娇弱,伤风感冒等小病一直也是不断,这三十杖责打下去,岂不是会要她半条命?谢瑾见阿娘这般维护自己,一时间忍不住热泪盈眶了,急忙将陆三娘扶起安慰道:“阿娘放心,三十杖责如同瘙痒,儿忍一忍便能承受,况且儿受罚时还有同伴,并不会觉得孤单。” 谢睿渊听得一愣,问道:“谢瑾,你此话何意?” 谢瑾拍拍陆三娘的肩头,给了她一个不必担心的眼神后,这才拱手问道:“敢问大人,国法宗法孰轻孰重?” 谢睿渊想也不想便回答道:“自是国法为重,宗法次之。” “既然如此,那么谢瑾对大人时才所判不服,请大人明鉴。” 郎朗嗓音在正堂内回荡着,谢睿渊惊愕地瞪大老眼,半响之后忍不住失笑道:“什么?老夫所判有误?谢瑾啊谢瑾,时才可是你点头服气同意如此判罚的,现在怎么又言而无信呢?” 谢太真眼见谢瑾竟敢当面反驳祖父,怒不可遏地开口道:“祖父大人,你休要听他胡搅蛮缠,说了这么多,他还不是想逃避责罚。” 谢瑾仪态自若,正色道:“大人,谢瑾对自身所受责罚并无异议,之所以提醒大人判罚有误,是因为大人似乎忘记今日并非只有谢瑾一人犯错,还有一人也应当受到责罚。”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疑惑更甚,谢睿渊慢慢地捋着颌下长须,疑惑不解地问道:“哦,不知七郎口中那人是谁?” 谢瑾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有些促狭的意味,他站起身来指着正在旁边愤愤不平看热闹的谢太真道:“还有他,谢六郎!” 如果说刚才谢瑾带给众人的是疑惑不解,那么现在肯定是震惊莫名了,就连一直盘坐在罗汉床上的谢睿渊,也惊讶得两条白眉高高挑起。 明晃晃的烛火摇曳不止,撒下一片片淡淡的光晕,正堂内的气氛在这一刻仿佛是凝固了,唯闻轻轻的喘息呼气声。 未及片刻,谢太真当先回过神来,尖声嚷嚷道:“好你个谢瑾,凭什么你做错了事还要连累我受罚,当真是岂有此理!你这呆瓜该不会是晕了头吧?” 谢瑾平日寡言少语,确实会给人一种呆愣的感觉,这不过是因为他懒得与某些不相干的人说太多废话,比如在这谢府之中,能够说知心话的唯有娘亲和幼娘两人。 谢睿渊以为谢瑾是想戏弄自己,脸色立即为之一沉,口气也陡然冷了下来:“七郎,你这是什么意思?六郎何错之有?” “对,我何错之有?”谢太真立即愤愤然地补充了一句。 “大人既然说国法为重,宗法次之,那么且听谢瑾之言。”谢瑾看也不看谢太真一眼,拱手正色道,“根据《永徽律疏·斗讼》规定:告发宗亲尊长、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者,即便所告之罪属实,告发之人也得徒两年,至于告发五服之内亲属,则徒一年。今日谢太真首在学堂内告发于我,其后又回到府中再次告发,我们两人乃五服之内兄弟,正好符合徒一年之刑规,还请大人明察秋毫,对谢太真给予处罚。” 5.第5章 气煞旁人 “什么?”谢太真听得差点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尖声道:“好你个谢瑾,竟敢如此危言耸听,《永徽律疏》岂会有这样的规定?!” 谢瑾淡淡笑道:“令父乃本县法曹,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一席话落点,堂内众人膛目结舌,谢睿渊瞪着老眼望向长子,询问道:“景成,七郎之言可否属实?” 谢景成为江宁县法曹,掌管鞫狱丽法,自然熟读《永徽律疏》,仔细一琢磨,脸色倏地变色,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半响才极不情愿地开口道:“我朝以孝治天下,亲亲相隐不能相互揭发,《永徽律疏·斗讼》确实有这么一条规定,不过家法与国法何能相提并论?” 谢瑾镇定自若地反驳道:“可是时才宗长所说“国法为重,宗法次之”,倘若国法都不严格执行,那要宗法又有何等意义?” 谢睿渊闻言一噎,老脸微微涨红,暗骂道:“好小子,刚才竟挖了一个坑让老夫往下跳,真是太奸诈了。” 见二房一干人尽皆默然无语,谢瑾心头暗呼爽快,抚掌微笑道:“正巧大房缺少一个使唤的下人,宗长啊,我看要不这样,就请六郎到大房来服以徒刑,你看如何?” 徒刑乃是强制囚犯劳作的一种刑法,为唐代“五刑”之一,说白了就是一个干苦活累活的免费劳力,如今谢瑾用三十杖责换取谢太真徒一年,实乃划算至极。 谢睿渊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大话是他先说出口的,对谢瑾施以处罚的也是他,如今谢瑾采用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之法,言之凿凿依法而行,根本让人抓不住一点把柄,若要惩治于他,岂不是要搭上六郎接受一年徒刑? 见祖父脸色兀自变换不停,显然犹豫未决,谢太真心头顿时一凉,哭丧着脸哀求道:“祖父大人,孙儿何错之有?岂能施以徒刑?请你网开一面,不要听谢瑾他胡言乱语。” 王氏眼见爱子将要受到责罚,也是忙不迭地求饶道:“家翁在上,六郎他不过是一十岁孩童,何能知道不能告发五服之内兄弟的规定?” “闭嘴!”谢睿渊怒斥了一句,心里面很是为难。 他身为宗长,对待族人须得一视同仁大公无私,自然不能干出厚此薄彼的事情,如今之势骑虎难下,今日倘若不一并处罚谢太真,谢瑾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心念及此,谢睿渊一张老脸更黑了,满面皱纹犹如蛛网般密密麻麻,那憋屈又无从发泄的难受感觉,也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陆三娘没想到事情竟然出现了转机,不禁大喜过望,暗暗拽了谢瑾一把后,突然开口说道:“大人,六郎七郎都是半大的孩童,施以宗法国法都显得太严厉了,以奴之见,此事不如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两人都不要处罚了,你看如何?” 陆三娘所说之法立即得到王氏的赞同,王氏连连点头道:“三娘子说得不错,六郎,还不快向你祖父磕头认错。” 谢太真怨毒地看了谢瑾一眼,不情不愿地跪在地上,磕头认错道:“祖父大人,孙儿知错,请你饶恕孙儿这一回吧。” 如此一来,谢睿渊正好找到一个台阶下,这也是他心里想说却不好说的方法,咳嗽一声故作严肃地斥责道:“今日之事你兄弟二人皆有过错,老夫念及你们尚且年幼,故决定网开一面……” “大人且慢。”谢瑾突然打断了谢睿渊之言,义正言辞地开口道:“好男儿行得端坐得正,有错便是有错,岂能以无错论处?谢瑾甘愿受罚,还请宗长不要心存怜悯。” 铿锵有力的话犹如耳光般,重重扇在想要息事宁人的谢睿渊的脸上,陡然间,他一张老脸火辣辣泛红几近发紫,呼吸也是忍不住沉重了起来。 没想到谢瑾竟然得理不饶人,生怕受到徒刑的谢太真几乎快要哭了出来,语带哭腔地质问道:“七郎,你这是要闹那样?我和你有什么仇什么怨,须得下这样的狠手?” 谢瑾故作不解,说道:“六郎此言何意?谢瑾完全是想请大人秉公办理,正所谓有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这是在替咱们争取改过自新的机会啊。” 谢景成自持身份原本不想多言多语,此际见谢瑾得理不饶人,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愤懑,冷冷开口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做人做事皆须留有余地,万不可将人逼上绝路,七郎应该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谢瑾面色不改,淡淡开口道:“堂伯父之言正是七郎想说的话,还请堂伯父谨记此话。谢瑾今日就听你之言留有余地,也请二房诸位今后为大房留有余地。” 说罢,他抬袖对着谢睿渊一拱,沉声道:“大人在上,这杖责谢瑾一定是要领的,然六郎尚在学业,岂能因过错废弃学业从事苦力?以谢瑾之意,不如也对六郎施以三十杖责,以示公允。” 谢睿渊眼下已是气得不轻,况且被谢瑾这般十岁孩童出言戏弄,他深深感觉到了奇耻大辱,实在不愿再过多语,此际听到谢瑾的建议,立即愤然点头道:“好,就依你的话,景成,你监督家丁行刑。”说罢一挥长袖,转身点着竹杖气咻咻地走了。 谢瑾暗暗松了一口气,望着跪在地上呆呆愣愣的谢太真,上前扶起他淡淡笑道:“堂兄,板子还在等着咱们,有福不必同享,但有苦七郎一定不会忘记兄长,走吧……” 谢太真气得咬牙切齿,满脸怒容地连连点头道:“谢瑾,你真是好样的,咱们等着瞧!” 6.第6章 莫名记忆 “哈哈哈哈……哎哟,阿娘你轻点,好疼……” 东跨院内,谢瑾正伏身床榻让陆三娘替他拭擦伤药,这三十大板尽管已经手下留情,然而也打得他屁股开花,谢瑾之所以大笑不止,是因为谢太真比他更惨,他行刑时尚且紧咬牙关一声不吭,但谢太真却没那份骨气,叫得如同杀猪一般,让人心头暗爽不已。 瞧见儿子满是伤痕的屁股,陆三娘又是气恼又是心疼,谢瑾明明可以躲过这三十大板,然却为了出一口恶气死死咬着谢太真不放,这不是只讨苦吃么? 想着想着,陆三娘心头恼怒更甚,替他拭擦伤药的力道又忍不住重了几分。 感觉阿娘下手越来越重,谢瑾急忙翻过身来制止她擦药的举动,赔笑道:“阿娘,儿知道你在气什么,我错了还不行么?” 陆三娘杏目圆瞪,玉葱般的手指猛然一点谢瑾的额头,气呼呼地说道:“就你懂得逞能!不仅自己受了三十大板,还将二房那些人得罪了,今后你我母子日子只怕更是难过。” 谢瑾接过陆三娘手中的药瓶,笑道:“二房早就视我们为眼中钉,不存在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儿今日之所以如此,也是想让他们知道大房并不是好欺负的。”说完之后,还用力挥了挥拳头。 听闻谢瑾之话,陆三娘却是幽幽一叹,盯着床头摇曳不止的灯火半响,美目中渐渐有了盈盈泪光,轻声道:“倘若你阿爷在此,大房岂会落到这般田地!” 唐代及以前尚没有“爹娘”之称,儿女唤父亲一般唤作阿爷,而母亲则唤作阿娘,南北朝的《木兰辞》有句为“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说的便是花木兰的父母听闻女儿归来,相互搀扶着出城迎接。 谢瑾之父谢怀玉从前才名遐迩,乃是江宁县有名的大才子,学而优则仕为士子正途,所以他于龙朔二年662年前往京师长安考取科举,不料就这么一去不归不知所踪,十多年来托人四处寻找,也是了无音讯。 谢怀玉离家三月谢瑾方才出生,他对谢怀玉,并没有什么记忆,只是明白倘若阿爷在家,他和阿娘的日子一定不会过得这么艰难。 谢瑾知道阿娘含辛茹苦将他养育成人是多么的不容易,沉吟半响,鼓起勇气开口道:“阿娘,孩儿听许多人言及,阿爷……说不定已经死了……这,对么?” 闻言,陆三娘脸上陡然雪白一片,呆呆地愣怔片刻,她的眼眸中突又恢复了神光,望着谢瑾肃然道:“你阿爷才华横溢多行善举,阿娘相信天不妒英才,他一定能够平安归来,你休要听旁人胡言乱语!” “可是……阿爷这一去已经十年未归,阿娘,这总该有个因由吧?” 一阵长长的沉默,陈氏明媚的大眼渐渐蓄满了泪水,望着谢瑾探寻的目光,她强颜笑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再没看到你阿爷的尸体前,我相信他一定还活着,或许明天,或许后天,他就回家了。” 谢瑾不愿气氛这样压抑,故作振奋地开口道:“阿娘说得不错,待到阿爷回来,我们要请他做主好好地教训二房那些人一番,然后再收复我们的宅子,将他们通通赶出去。” “你这孩子。”陆三娘哭笑不得地轻轻捂着了谢瑾的嘴,轻声叮嘱道:“记住,以后再也不要让谢睿渊这般难堪,毕竟他乃谢氏宗长,表面上的尊敬还是应该要的。” 谢瑾拉开了陆三娘的纤手,鼓着腮帮子道:“知道了,阿娘,今后我会注意了。” 陆三娘笑着点点头,继而又敛去笑容正色道:“今日陈夫子将你赶出学堂,想必也是一时之气而已,明儿正好是休沐日,你自去他的家中认错道歉,你乃夫子学生,他一定会宽恕你的。” “嗯。孩儿明白。” “另外还有一事……” “啊,还有?”听陆三娘说完一事又一事,似乎接连不断,谢瑾不由露出了一个苦瓜脸。 陆三娘秀眉一挑,冷哼出声道:“怎么,为娘很唠叨让你不耐烦了么?” 谢瑾赶紧陪笑脸道:“阿娘那里的话,今日之谈孩儿受益匪浅,自然是洗耳恭听。” 陆三娘给了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这才有些奇怪地问道:“对了,平日里也没见你读过那《永徽律疏》,且此律晦涩难懂,你是如何知晓亲亲相隐,五服之内不能告发之规定的?” 陆三娘之问正是谢瑾现在还一头雾水的地方,其实说起来,刚才他气昂昂地来到正堂时,心里面是完全没有把握的,也抱着大不了被谢睿渊责罚一顿的心思,然而没想到就在谢睿渊表示要用祖宗宗法惩治他的时候,他却突然想到了这么一条,而且更令谢瑾不可思议的是,他从来都没读过什么《永徽律疏》,根本不可能知晓有这等规定。 明晃晃的烛光下,谢瑾双目呆滞脸色兀自变幻不停,陆三娘瞧他神色有异,忍不住出言问道:“七郎,你这是怎么呢?” 谢瑾回过神来笑了笑:“阿娘,儿也不知道为何会突然知道《永徽律疏》内的条款,大概是灵机一动吧。” “灵机一动?”陆三娘愣了愣,突然面露喜色地开心笑道:“说不定是谢氏列祖列宗保佑,才让你在关键时候想到了这么一条。” 谢瑾撇了撇嘴,正想说“倘若是列祖列宗保佑,为何不保佑我们母子平平安安”,却见到陆三娘双手合十美目紧闭一副虔诚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只得化作了无奈的苦笑。 夏夜已深,远方城楼传来三更的刁斗声,谢瑾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却是难以入眠。 今日之事,当真说不出的奇怪,特别是那个莫名其妙的怪梦,以及脑海中凭空多出来的记忆,神秘莫测得犹如天方夜谭。 神仙乎?妖怪乎?谢瑾不得而知,不过,他知道这一切太过惊世憾俗,说出去也没人能够相信,唯有将一切深深地藏在心头,夜晚躺在榻上兀自暗暗琢磨。 谢瑾身处江东小县远离京师,对于朝中局势一直不甚了了,不过因堂伯父谢景成在江宁县担任法曹的关系,也经常听谢景成和谢睿渊谈及朝廷形势,最让谢瑾记忆深刻的,便是听他们说当今皇后武氏工于心计,心狠手辣,连圣人都对她退避三分,十年前圣人曾要立诏书废掉武后,不料墨迹未干时便被武后知晓,当即冲入殿内质问圣人,圣人战战兢兢吓得口不能言,竟将过错推到起草诏书的上官仪的身上,最后连上官仪也落得个抄家处死之噩运,武后之跋扈狠毒,其中可见一斑。 想及十五年后,武后将翻云覆雨倒转乾坤,成为亘古历史上第一位女皇帝,谢瑾便觉得心乱如麻乱跳不止。 7.第7章 无意得诗 长吁一口气,谢瑾翻下床榻缓缓走到窗边,窗外明月皎洁犹如玉盘,苍穹繁星璀璨点点闪烁,不时有拖着长尾的流星静悄悄划过,不知不觉中谢瑾看得竟是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恍然回过神来,却还是了无睡意,瞧见边上搁着一方胡床,便搬至书案前落座。 这胡床并非床榻,而是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双足交叉可供折叠,携带十分方便,为唐人惯用坐具之一,《太平御览·风俗通》中记载:汉灵帝好胡床。说的便是此物。 朦胧月光如水银泻地照进屋内,呆坐的谢瑾突然生出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一丝突如其来的灵感如流星般在脑海中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他不能抓住。 然而,他终是紧紧地抓住了,仿佛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命运,今夜之后,他的一切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细细思索片刻,谢瑾神情顿时为之一变,急忙研磨提笔,寻来一张黄麻纸铺在案上挥毫不止,奇峻挺拔的字迹霍然入目,写的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几行大字一挥而就毫无停顿,待到搁笔细看,谢瑾整个人如遭雷噬般呆住了,及至过得半响,他才拿起案上纸张不能置信地喃喃道:“这,这是我写的?” 自太宗文皇帝在长安城设立文学馆,置十八学士以来,大唐一直是文风昌盛欣欣向荣,学究天人的文学大家多不胜举,朝野乡间读书声声,庶民练字习文引以为豪,连市井三尺孩童都会因目不识丁而深感羞愧。 唐人好诗,故此唐时文学中尤盛诗赋,名人名诗脍炙人口,瑰奇秀丽而又宏博远致,如同百花争奇斗艳亮人眼眸,文学名士往往作得佳篇绝句,都会引起不小的轰动,甚至能够得到当政者的注意。 更为值得一提的是,科举进士科除了考取经学和时策外,还要加考诗赋,为寒门士子学而优则仕的重要途经,可见诗赋在彼时的重要性。 谢瑾不善诗赋,偶尔得诗一首也是极为下乘的打油诗,难登大雅之堂,然今晚无意间作的这一首五绝,却是押韵准确清新朴素,构思细致而又巧妙,脱口吟成浑然无迹,如何不令他大感震惊。 而且最关键的,还是一气呵成毫无停滞,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谢瑾抓破脑袋,也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何突然有了这般文才。 然则,世事玄妙常人岂能窥探究竟?谢瑾不知道的是,他脑海中所融入的记忆来自于未来许多年后,尽管支离破碎残缺不全,然那突如其来的灵光一现,也是让他一生能够受用,特别是记忆中所带来的知识存储,仿若一个文学的大宝库,可惜目前谢瑾手拿宝库钥匙却不得而入,而且懵懵懂懂毫不知情。 …… 震惊之后,谢瑾更多的则是惊喜,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得来的灵感,这首诗念上去竟是琅琅上口,倘若明天拿给陈夫子请他评点,说不定陈夫子还会高看一眼,饶恕自己今日在课堂上的莽撞。 想到这里,他如获珍宝般将纸笺小心翼翼地收起,心头一片振奋。 红日临窗,天上的云彩又薄又稀,城楼上的晨鼓如雷如潮地响彻开来,惊飞了栖息在秦淮河畔柳林中的一群麻雀,大街小巷人们步履匆匆,街边的店铺相继开张,茶楼、酒肆、书店、小吃铺、珠宝坊、绸缎庄、瓷器店林林总总,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陈夫子家住城北积善坊第三曲,府邸不大,前后共有三进,布局摆设简单却又不失雅致,第一进除了前院外,便是待客的正堂,此刻,陈夫子落在堂内主人之位,采用的是最严肃的正襟危坐姿势,满脸都是激动难耐之色。 陈夫子的对面坐着一个矍铄健旺却又沉静安详的老人,皓首青衣气度不凡,脸相英伟没有半点皱纹,清越得恍若天人一般。 面对老者,像来谈吐自如的陈夫子仿若变得个人似地手足无措,他双手作拱高高举过头顶,行得一个“九拜”之中最为隆重的稽首礼,颤声开口道:“不知孔舍人何时到的江宁?学生真是惊喜至极!” 矍铄老者肃然回拜,捋须微笑道:“十一年前老夫蒙圣人信任,以吏部考功郎中之职主司科举,你与同县士子谢怀玉登门拜访,回想当日情形以及二位谈吐,依旧恍然入昨啊!” 回想当日往事,陈夫子不禁有些涩然,红着脸道:“当日我和怀玉不知规矩,竟冒失地跑到主考官府邸前去拜访,倘若不是舍人你宽宏大量不以为杵,说不定当场便要令家仆将我们轰出去。” 矍铄老者哈哈大笑道:“老夫量才取士光明磊落,何惧他人闲话?况且到得最后,你和谢怀玉不是都名落孙山了么?” 陈夫子面红耳赤,讪讪笑道:“舍人明鉴,学生学问不精科考不中也是常理,回到江宁后,学生埋首书本苦读数年,不知不觉却是淡了应举之心,无意间成为夫子开业授课,庸庸碌碌数载光阴,但见舍人风采如昨,实在汗颜至极。” 矍铄老者正色道:“学而优则仕并非王道,你倘若能够教出几个能干的学子,也不枉费这一身的学文,况且……”说到这里,矍铄老者陡然轻叹:“如今孔志亮已非中书舍人,何有昨日之风采?这舍人二字休要再提了。” 话音刚落,陈夫子着实一愣,未及思索便脱口而出道:“为何?舍人竟辞官不做了?” 孔志亮有苦难言,却不知该如何提及,他本是太宗十八学士之一孔颖达之子,六岁就学过目不忘,被父亲孔颖达视为奇才,其后孔颖达为国子监祭酒,孔志亮近水楼台先得月,整日倘佯在国子监的万千学问中,二十四岁考中进士入仕,先后担任兰台校书郎、中书省主书、太学博士等职,最后以吏部考功郎中之职主司科举,可谓春风得意。 其后,他调任中书省任舍人,这中书舍人共有六人,掌朝廷制诰执笔草诏,政令文稿撰写多由其出,非文采名重天下者不能担任。 可惜这几年圣人体弱病多目不能视,武后垂帘听政二圣临朝,皇权日渐旁落,武后大肆培植亲信,以弘文馆直学士刘祎之、著作郎元万顷为倚重,时奉诏于翰林院草制,密令参决,以分中书门下二省之权,中书舍人渐渐形同虚设。 孔志亮眼见朝局昏暗牝鸡司晨,去岁一怒之下竟是辞官不做,挂冠而去应老友之邀来到了江宁县,这江宁地处江东风景优美,加之又是六朝古都,让生平几乎从未离开长安的孔志亮生出了隐居之心,结草为庐蛰居在江宁城东南的横望山上,整日与老友下棋为乐,不时还看一个兵蛮子的笑话,倒也乐得其所。 8.第8章 登门致歉 陈夫子眼见孔夫子似乎不愿多言,便不在这等事情上深究刨问,急忙将话题转向了文学诗赋,并提出几点不解疑惑请孔志亮不吝赐教。 孔志亮本是名重天下的学问大家,加之又掌制诰多年,陈夫子提出的这些小问题自然难不倒他,一时间侃侃而论风采卓著,不禁令陈夫子大为心折。 这时,看门的阍者静悄悄地来到了正堂外,他耐心等待半响,直到瞧见主客两人谈话的空隙,这才轻步入内躬身禀告道:“阿郎,门外有一名为谢瑾的小郎君求见,他自称是阿郎的学生,专程前来登门致歉,不知是否让他入内?” “谢瑾,他怎么来了?”陈夫子着实一愣,却是有些难以决定。 昨日他大动肝火将谢瑾赶出学堂,说到底也只是一时之气而已,此时此刻心内火气早就已经消散大半,谢瑾登门请罪诚信十足,陈夫子乃通情达理之人,自然会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于他。 不过,现在名重天下的孔志亮在此,让谢瑾入内只怕会打扰到两人谈话,倘若让谢瑾离开,说不定那孩子又要胡思乱想当真不来学堂,实在不好办。 陈夫子心念闪烁了一番,正欲让阍者代为告知谢瑾,不意孔志亮眼见来客,起身淡淡笑道:“既然主人有客,那么老夫就不打扰了,下次再来登门拜访。” “舍人误会。”陈夫子听到孔志亮说是要走,立马大惊失色,急忙站起走至他的跟前拱手一礼道,“学生好不容易请到舍人做客,待会更有薄菜薄酒款待舍人,还望舍人留步。” 孔志亮风度翩翩地微笑道:“学子登门致歉,若有外人在场岂不尴尬?” “舍人毋须担心!”陈夫子摇手笑着解释道,“昨日这学子疲乏,竟在学堂上呼呼大睡,学生一时间气不过让他以后不要再来学堂,学生当时说的也是气话,然这学子登门致歉,倒也颇见其诚意,对了,他名为谢瑾,乃陈郡谢氏嫡长孙,也是谢怀玉之子。” “哦?”孔志亮两条雪白的眉宇轻轻一抖,有些惊讶地笑道,“原来竟是谢怀玉的儿子,不知谢怀玉这些年可好?” 陈夫子脸上的肌肉微不可觉地颤了颤,便将谢怀玉科举放榜后,无故失踪的事情说了一遍。 孔志亮听得感概不已,念及昔日毕竟与谢怀玉相识一场,便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就留在这里,瞧瞧那孩子。”说罢,撩袍重新落座。 谢瑾在门口等待了半响,却不见阍者回来答复,一时间不禁心头忐忑,暗自猜想道:“糟糕,莫非夫子余怒未泯,还在记恨与我?这可要如何是好?” 正在彷徨无计当儿,一溜碎步响彻在登门台阶上,谢瑾抬首一看,正好看见阍者站定对着自己和善笑道:“小郎君,我家阿郎有情,快进来吧。” “多谢老伯。”谢瑾顿时大喜过望,拱手一礼后登上台阶,在阍者的带领下走进了府内。 前院青砖铺地,角落种树,影壁后种植着一片小小的花卉,花开正茂争芳斗艳,颇显雅致。 谢瑾无暇欣赏那娇艳欲滴的花朵,满腔心思都落在了该如何向陈夫子致歉上面。 脱掉布鞋进入正堂,谢瑾抬眼一望,便看见陈夫子正肃然端坐在正堂里面居中的主位上,他疾行数步正欲行礼,无意却瞧见陈夫子旁边的座案后还有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不禁微微一愣。 不容多想,他长揖作礼道:“学生谢瑾,见过夫子。” 陈夫子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抬手指着端坐一旁捋须不语的孔志亮道:“谢瑾,此乃吾之师长孔先生,他与你父也有一面之缘,快快参见。” 闻言,谢瑾心头暗暗吃惊,急忙大礼拜见道:“谢瑾见过尊长。” 孔志亮炯炯目光落在了谢瑾的身上,捋须端详半响,轻叹道:“昔日吾与谢怀玉交谈竟日,便觉他是一个不错的人才,可惜却与进士失之交臂,实乃遗憾至极。” 见谢瑾面露疑惑之色,陈夫子连忙解释道:“谢瑾啊,昔日为师与你父同赴长安应试科举,这位孔先生便是知贡举,负责科举考试,曾还指点过你父学问。” “什么?先生竟是当时的考官?”谢瑾闻言大惊失色,激动不已地前行数步,几乎快要凑到孔志亮的案前,他面带期冀地追问道,“先生可知我父怀玉下落?” 陈夫子勃然变色,厉声喝到:“谢瑾大胆,不得对先生无礼,还不快快退下。” 谢瑾恍然醒悟,正要后退,不料孔志亮却是和善地摇了摇手,以平和的语气正色回答道:“老夫虽为知贡举,然应考学子足足有三千来人,认识你父,皆是因为当日他登门拜访之故,所以还有些印象,老夫只知道谢怀玉科举未中,其余后事却不得而知。” 陈夫子叹息补充道:“先生此言不错,我当日与怀玉同住一间邸舍,春闱放榜后怀玉眼见落榜,整日失魂落魄借酒消愁,其后便无故失踪,我还以为是他气不过先行归家,不料回到江宁,却听闻他并未归来,当时你祖父也找我了解情况,我都如实作答。” 谢瑾眼眸中希望的火焰渐渐熄灭了,他对着孔志亮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突然听见父亲音讯,不自禁有些失态,还请尊长见谅。” 唐代尤重伦理孝悌,孔志亮出生鸿儒世家,自然视孝道为做人根本,当看见谢瑾听闻父亲讯息一脸激动时,对方虽为十岁孩童,然而孔志亮心内也暗生敬重之感,捋须笑微微地说道:“小郎君思父心切情有可原,老朽岂会责怪?自是无妨。” 谢瑾又向孔志亮一拱,这才对着陈夫子致歉道:“夫子,昨日学生在学堂内冒失睡觉,扰乱夫子讲授学问,实在有愧,今日特来向夫子你请罪。” 若是寻常,陈夫子免不了又要斥责谢瑾几句,然而今日孔志亮在此,他自是要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点头道:“昨日为师将你赶出学堂,回想起来也有不妥之处,想你平日尽管学业不精,然也算尊师重道,还望你这次引以为鉴,不要再犯,可否知道?” 谢瑾没料到陈夫子竟这般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着实深感吃惊,他原本还计划拿出昨夜所作诗句请夫子评点,并希冀能够以那首优美的诗句得到夫子青睐取得谅解,如今看来,这一切似乎都用不着了。 9.第9章 先生指路 大喜过望下,谢瑾忙不迭地点头道:“学生知道了,多谢夫子,学生告辞。”说罢,似乎生怕陈夫子要反悔一般,拔腿就走。 当他正要跨出门槛时,一直捋须不语的孔志亮突地心头一动,急忙出言道,“少年郎稍等片刻。” 谢瑾疑惑不解地回身一望,作礼道:“不知先生还有何事?” 孔志亮也不解释,微笑道:“你先且回来。” 谢瑾一头雾水,然还是依言走了回来。 孔志亮这番叫住谢瑾自有一番因由。昔年,他曾对文采出众的谢怀玉心生爱才之心,可惜谢怀玉文骨傲然誓要考取进士而非明经,才使得名落孙山。 唐朝科举考试分好多种,明经科和进士科是常设的两个科目,两相比较,明经比进士更容易考取,只要肯下功夫背诵那些儒家经典作品的士子都不难考上,不过明经就如同现在的函授一般,只是取得文凭而已,虽然朝廷承认这个文凭,而且也能混个功名,但由于录取点太低,一般不被人看好,被提拔的机会也很小,所以一般有志气的读书人都以考中进士为目标,而不愿走捷径考明经。 从录取人数来说,明经科十里挑一,而进士科则是百里挑一,可见进士之难,科举场上更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说,意思是三十岁考取明经已经算老,而五十岁进士及第还较年轻。 孔志亮清楚地记得当年他主司的那场科举,应试进士科一千七百人,唯有十二人进士及第,在文风昌盛的大唐,谢怀玉未曾考中也并不是什么怪事。 如今谢怀玉失踪未归,唯留谢瑾这一个独子,孔志亮睹人思人,加之又听陈夫子说谢瑾学业不精,不禁生出了想要提点这少年一番的心思。 略一思忖,孔志亮笑着问道:“老夫观你虽为少年,然也人才瑰丽,想必以后能闯出一番不俗功业,不知现在可有打算?” 闻言,谢瑾不禁有些迟疑,犹豫半响方才回答道:“谢瑾唯一所想,便是盼得阿爷早日归来与我们母子团聚。” “就这些?” “是。” 孔志亮略感失望,轻声提醒道:“大千世界江山万里,好男儿岂能居于一亩之地坐井观天?难道你就没有想如你阿爷那般,考取功名么?” 一席话听得谢瑾身子微微一震,有些气馁地作答道:“先生之意我自然明白,不过我学业极差登不得大雅之堂,别说进士,说不定就连明经也考不上。” 陈夫子默然半响,暗叹这谢瑾还颇有自知自明,谁料孔志亮却是不以为然地笑道:“专研学问是要讲究天赋,然而后期的努力也必不可少,后期不努力,再有天赋也是枉然,所以才有江郎才尽之说,同时,天赋不足经过后天努力,即便大器晚成,也会受到世人尊敬,所以小郎君万不可暗自气馁。” 谢瑾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鼓励自己的话语,且还是出自一个连夫子也要尊其为师长的老人口中,一时间不禁倍感振奋。 孔志亮接着说道:“小郎君今后倘若要考取明经科,便要熟读五经、三经、二经、学究一经、三礼、三传等,考试之法,先贴文,后口试,经问大义十条,答时务策三道,知贡举择优录取,录取者授予明经出身,守选候官。” “敢问老先生,进士科又要如何考取?”谢瑾立即一问。 孔志亮尚在沉吟,陈夫子已是忍不住插言道:“小子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当年你父学富五车,考取进士也是名落孙山,即便以为师现在的水平前去考取,几乎也是不可能成功,你年纪尚幼,学业不精,能够考中明经那已是先祖保佑,这进士想都不要想。” 孔志亮轻轻摇了摇手,微笑作答道:“进士除了要考明经那些内容外,另加考杂文和策文,所谓的杂文便是诗赋,其中又以诗为主,考试时知贡举出题目令士子限时作诗,而策文,则是文章写作,主要考校学子文采是否藻丽以及是否能够切中时策要点,其中最难的,当属杂文,不知有多少名重天下的学子,在杂文面前含恨败北。” 谢瑾听得暗暗吃惊,也不知自己昨晚作的那首“床前明月光”是什么水平,这老先生说的如此艰难,大概自己那首诗根本就不值得一提吧。 “对了,不知小郎君诗才如何,可有佳作?”孔志亮随口笑问了一句,却是有些安慰的味道。 谢瑾涩然道:“小子昨日偶得一首诗,念上去倒也不错……” 孔志亮和善笑道:“哦,既然如此,何不诵出让老夫听听?” 如此一来,谢瑾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点头道:“好,那请先生代为评点。” 陈夫子知道孔志亮刚才不过是随意问问,然而没想到谢瑾竟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地应承了下来,一时间双目瞬间瞪得老大。 这几年他也作得几首诗赋佳作,然而在孔志亮面前,却根本没有拿出来请他评点一番的勇气,孔志亮是什么人?那可是执笔草诏的中书舍人,什么华丽文章没见过,什么优美诗句没听过?真是关公面前舞大刀自取其辱! 况且谢瑾乃是他陈夫子的学生,倘若一首不入流的打油诗咏颂出口,岂不令孔志亮暗自发笑看轻于他?学生尚且如此何况夫子? 心念及此,陈夫子坐如针毡心头又气又急,暗骂谢瑾真是太不知事,丢自己的脸、丢父母的脸、更丢夫子的脸…… 谢瑾并没有注意到陈夫子红得犹如猪肝般的脸色,他微笑解释道:“昨晚小子坐于屋内胡床上,眼见明月清朗银辉遍地,故有感而成诗句,诗句为……”说罢,举步吟哦:“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孔志亮原本还很有节奏地轻轻捋须,诗句堪堪落点,捋须的右手陡然僵住了,一双老眼攸然一亮,隐隐有神光闪动。 10.第10章 学堂争执 陈夫子一听此诗,就知是不错的佳作,大惊之余周身不禁轻微一震,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谢瑾一定是从那里抄袭得来的,因为他根本不敢相信谢瑾竟会作出这般优美的诗句。 霎那间,陈夫子勃然大怒,拍案喝斥道:“大胆小子,以你之才如何作得这等诗句?可是无意间听到别人吟诵,诈称己作,故意欺瞒吾等?” 谢瑾心里本在忐忑之中,看到陈夫子突然变得这般声色俱厉,不吝于当头棒喝,疾声辩解道:“夫子,这首诗正是学生昨夜所得,不敢有所欺瞒。” “放肆,为师怎不知道你竟有这般文才?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谢瑾正欲再辩,谁料孔志亮已是微笑摇手道:“训廷万不可冤枉这少年,这首诗没有精工华美的辞藻,却是语言清新朴素而韵味含蓄无穷,可说大巧若拙,实乃一篇非常难得的佳作,倘若已行问世传咏,必定会在文林中掀起不小的波澜,你我岂会不知?” 说完之后,孔志亮再看谢瑾的目光已是不同,从时才那略带漫不经心的态度,渐渐变作了认真欣赏,轻轻笑道:“昔日谢怀玉登门拜访,曾作一诗请求老夫评点,全诗二十八字老夫改动七个,仍觉不甚满意,没想到怀玉之子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今日小郎君之诗,老夫一个字也改不出来,本就完美至极,何须画蛇添足?还有你这训廷,时才告诉老夫说他学问不精,现在看来却是谦虚之言,能教出这样的学子,真不愧你这身学问,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说罢一阵朗声大笑,模样好不畅快。 陈夫子听得又惊又喜,顿时有了一种与荣俱荣的感觉,谦逊笑道:“先生过奖了,学生教授学子一直尽心尽责,谢瑾他……呵呵,的确令学生没想到……” 孔志亮语重心长地开口道:“昔日楚人卞和在荆山得到一块璞玉,两次进献楚王而无人能识,楚文王即位后,这才令人剖璞,果真发现一块美玉,从而和氏璧才能名满天下,玉石尚且如此,况乎人也!世间磐磐大才不知几多,关键在于是否有慧眼识才之光,尔身为夫子,更应该做到有教无类因材施教。” “学生受教。”陈夫子深深一躬,抬起头来之时望向谢瑾,念及昨日自己还将他赶出学堂,心里不禁五味陈杂,不知说什么才好。 过得半响,陈夫子喉结动了动,颇为艰难道:“这个……谢瑾,先生时才之言你也听了,但不可心生骄傲,明日……早些前来学堂,去吧。” 谢瑾猛然一阵点头,又对着陈夫子和孔志亮拱了拱手,这才转身而去。 望着谢瑾离去的背影,孔志亮暗暗寻思不止:好一块璞玉,可惜我天生没有教书育人的志向,否者收他为学生,倒也可以消磨时光。 离开陈夫子居所,谢瑾沿河长街喁喁独行,心里面却是一片振奋。 刚才他不仅取得了夫子的谅解,更凭那首莫名其妙得来的诗句令夫子刮目相看,现在回想,当真觉得犹如梦中一般,特别是临走时,夫子那句明日早些前来学堂之话,谢瑾觉得这更是对他一种肯定和鼓励。 倘若以后真的能够参加科举考中明经,别的先不说,他一定可以改变如今这寄人篱下的命运,说不定还能凭借此点重新夺回大房日渐旁落的宗族地位,他一生的命运也将为之而改变。 心念闪烁间,原本藏在谢瑾心头的郁结消失不见,他举目远望着秦淮河畔的垂柳,柳枝轻轻迎风飘拂,直如他现在的心情,快乐得想要飞起来一般。 翌日一早,谢瑾准时来到崇文私塾,刚登上楼梯进入学堂,原本还有些吵闹的课堂顿时静的鸦雀无声,二十余名学子全都将目光落在谢瑾身上,显然有些奇怪他为何还有脸再来。 面对一干包含着惊讶、嘲讽、冷漠的目光,谢瑾意态从容,没有丝毫的窘迫和难堪,他淡淡一笑,步履从容地穿过中间甬道,来到自己的位子后坐下,开始整理前日突然离开忘在几案上的书卷。 谢太真屁股尚在隐隐作痛中,此际见谢瑾还敢前来学堂,立即借题发挥的喝斥道:“谢瑾!前日夫子不是已将你赶出去了么?没想到你这厮脸皮忒厚,居然还有脸前来?” 谢瑾头也不抬,更是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收拾着书卷。 “放肆!”谢太真陡然一声大喝,上前疾步来到谢瑾旁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卷,怒声道,“不学无术被夫子赶了出去,整个谢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现在前来哀声请求夫子原谅,岂不是整个谢家也要跟着你蒙羞?快滚快滚!不要惹得夫子心烦。” 话音刚落,立即有与谢太真关系交好的几人应声附和,学堂内顿时一片声讨。 眼见谢太真如同一个跳梁小丑般在面前咋呼不停,谢瑾一双剑眉微微地蹙了起来,冷声质问道:“谢太真,你我毕竟是同宗兄弟,况且我还是大房嫡长孙,这般对我难道就不怕族人们说闲话么?” “什么大房嫡长孙,说到底还不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无父儿!”谢太真前日被谢瑾连带受罚,心里面早就已经憋了一肚子的怒火,此刻当着满堂学子发泄大骂,竟是说不出的畅快。 “你说什么!”谢瑾忽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眸中迸射出令人心惊胆颤的怒火。 谢太真被他凌厉的眼神惊退一步,想及此刻所有同窗都在盯着自己,立即不甘示弱地上前一步,双手叉腰昂昂道:“大房没落二房当家,这是事实!你那阿爷了无音讯,也不知死在了何处,你不是无父小儿是什么?倘若不是我祖父怜悯你们母子,赏你们一口饭,给你们一件衣穿,说不定你们早就已经饿死街头!”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陡然响了起来,惊得所有学子心头都是一跳。 谢太真只觉面颊被寒风刮了一般生疼无比,他跄踉后退数步一脸惊愕地望着谢瑾,捂着火辣辣的面颊不能置信道:“你你你……谢瑾,你居然敢在学堂上对我动手,我要告诉夫子,你……你等着……” “不用,为师已经来了!” 一席话落点,所有人的目光全都不自禁地望向楼梯口,一身白袍的陈夫子正在那里负手而立,面上有着隐隐怒气。 11.第11章 午后小宴 “夫子!”谢太真仿佛是看见了救星般哭喊一声跑上前去,满是委屈地述说道,“前日夫子你已经将谢瑾赶出学堂,不料他今日却厚颜无耻地继续前来,学生上前与他理论,他却蛮横无理地痛下狠手扇了学生一巴掌,夫子请看,这就是证据。”说罢指着火辣辣的面颊,那里已经轻微红肿。 陈夫子捋须沉吟片刻,只是轻声道:“你且随我过来。” 谢太真点点头,跟随陈夫子走到了谢瑾身前,当看到谢瑾正默然无语地站着时,立即忍不住挑衅地瞪了他一眼。 “谢瑾,时才可是你动手打人?”陈夫子沉着脸一问。 “是,”谢瑾点点头,目光直视陈夫子没有半分退缩,口气也是一片坦然,“常言道退一步海阔天空,然而士也有不避之辱。谢太真身为学生兄长,无端辱骂学生乃无父小儿,更恶毒地诅咒家父,我朝以孝治天下,眼见阿爷受辱身为人子岂能坐视不管?自当是可忍孰不可忍!学生一时情急才会动手。” 谢太真一阵心虚,强言辩驳道:“夫子不要听他一派胡言,君子动口不动手,打人始终不对!还请夫子将这般蛮横之人赶出学堂,我等不想与他为伍同窗。” 此刻陈夫子心头也很难办,若是平常,谢瑾即便占据道理,在学堂中动手打人也是说不过去,根据他的脾气,铁定要将之赶出学堂。 然而,昨日孔志亮赞叹谢瑾是可造之才,临行前还吩咐他要好好培养,今日倘若又将谢瑾赶出去,岂不是让孔志亮难堪?若是被孔志亮知道,说不定还以为他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难办难办,真是太难办了! 心念到此,陈夫子面上的肌肉忍不住轻轻抽搐了一下,终于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冷哼出声道:“你二人今日在学堂打闹所为谢氏家事,为师也不好代为惩罚,为师会将今日情形原本告诉谢氏宗长,你们好自为之!”说完之后,转身就走。 “夫子……”谢太真呆呆地看着陈夫子离去,一时之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谢瑾在学堂内动手打人居然不受责罚,这,这是何道理?” 此刻,陈夫子已是登上讲台翩然入座,见谢太真还傻乎乎地愣在那里时,忍不住喝斥道:“太真,还站在那里干什么?速速入座听讲。” 谢太真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咬牙切齿地瞪了谢瑾一眼,只得将所受屈辱深埋在心,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瞧见夫子根本不再提及赶谢瑾出去之事,满堂学子尽皆暗生惊奇之感,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全都一头雾水。 陈夫子授课一般是辰时开讲,直至午时三刻,散学之后学子方能归家吃饭,期间不免要饿着肚皮听讲。 好在一干学子早就·习·以·为常,倒也能够忍受下来,除了一个嗜吃如命的盐商之子。 这盐商之子名为金靖钧,就坐在谢瑾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狭窄的甬道。 金靖钧身得脸大如盘唇红齿白,胖墩墩的身形倍显茁壮,此时看到陈夫子在高台上摇头晃脑并未注意台下,急忙从长袖中掏出一个蒸饼狠咬一口,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口中蒸饼吞咽而下,慌忙坐正噎得是面红脖子粗,犹如一只长脖肥鹅,胖脸上布满了满足之色。 旁边的谢瑾看得目瞪口呆,兵法有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说的大概便是此人了。 金靖钧眼见谢瑾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忍不住露齿一笑,偷偷将手中藏着的蒸饼晃了晃,示意谢瑾也吃上一口。 谢瑾哑然失笑,轻轻地摇了摇手,移开视线。 放课之后,还未等谢太真怒气冲冲前来寻自己的麻烦,谢瑾已是当先一溜烟地跑了,行至楼下长街,正好看到金靖钧将最后那点蒸饼吞进嘴中。 “大郎,你可真是能吃啊!”谢瑾拍着他的肩头笑吟吟地说了一句,没有半点揶揄。 金靖钧与谢瑾平日里关系不错,盖因两人都是颇受同窗们孤立的独行侠,谢瑾遭同窗孤立是因为谢太真暗地里捣鬼作祟,而金靖钧却是因为他阿爷盐商暴发户的身份,颇被这些诗书传家的学子们瞧不起。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久而久之,两人有了不错的交情。 金靖钧大笑道:“七郎今日可真了不起,不仅狠狠地给了那跋扈的谢太真一耳光,而且夫子竟然未曾责罚,实乃可喜可贺,我看要不这样,今儿个就由靖钧做东,请你去酒肆吃一顿如何?” 金靖钧人如其名,身为盐商之子钱财颇多,只要他拿你当朋友,为人为事也是极为慷概大方。 谢瑾微微一笑,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午后,秦淮河畔杨柳依依,轻轻飘荡的柳枝如同少女挥动的纤纤素手,摇曳生姿。 临水酒肆内,谢瑾和金靖钧对案而坐,几案上放着数盘可口的美食,一盘金齑玉脍,两只红艳可人的糖蟹,一盘肥美的鳜鱼汤,还有一盆作为主食的粟米饭,端的是美味非常。 这金齑玉脍在隋唐时乃宴请待客的美食之一,具体作法是将鲜活的鲈鱼切成薄入蝉翼的鱼片,用蒜、姜、橘、白梅、熟粟黄、粳米饭、盐、酱八种佐料制成调味品,蘸着食之。就连钟鸣鼎食尝遍珍馐的隋炀帝,吃过金齑玉脍后也忍不住赞叹道:“所谓金齑玉脍,东南佳味也。” 而糖蟹,则是采用活蟹腌制于蜜糖中,待到甜味深入蟹肉后,再蒸着吃之,因多采用蟹钳偏大的螃蟹制作,故此文人雅士又称糖蟹为“蜜拥剑”,既有雅意又形象生动。 光着两道名菜,价格亦是不菲,做东的金靖钧犹嫌不够,又吩咐店家上了一道虾蟆脍,菜肴摆满了整个食案。 12.第12章 小鱼与蛟龙 谢瑾尽管为陈郡谢氏嫡长孙,不过因府中实行同财共居的关系,自身并没什么闲钱,这样的珍馐美味很难能够品尝,闻着诱人的香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如此破费,某实在受之有愧也!” 金靖钧不以为然地笑道:“七郎着实客气,谢太真那厮倚仗着身份,没少欺负你我二人,我也是敢怒不敢言而已,今番七郎大发神威教训他一番,实在大长我等志气,某引七郎为知己好友,区区一顿酒菜算得了什么!” 谢瑾悠然一笑,目光一扫食案上精致可人的菜肴,继而又调侃笑道:“不过菜肴的分量却是不少,看来大郎你最近食欲见长啊!” 金靖钧拿起木箸,夹上一块鱼脍沾上酱汁放入嘴中大嚼,满是感慨地说道:“七郎,你知道么?这人活在世上每天都离不开三餐,吃者乃人之大事也!贫寒庶民为求一餐果腹,不惜劳作于山野乡田,但所得却是极为普通的粗茶淡饭,而达官贵族,却是珍馐琳琅美酒佳肴多不甚数,我金靖钧努力就学,自然是为了考取科举求取功名,但更为重要的一点,便是为了尝便世间美味珍奇,我听说京师长安美食多不胜数,七郎啊,他日你我功成名就,一定要在长安城最好最大最贵的酒肆叫上一桌子的菜,大快朵颐一番。” 金靖钧说的是酣畅淋漓,毫不遮掩地将“豪情壮志”公布于众,右手执着木箸不断向前指点着,颇有些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意味。 谢瑾哑然失笑,却也明白人各有志的道理,他目前最大的心愿便是找到音讯全无的阿爷,而阿爷昔年进京赴考才不知所踪,所以长安城谢瑾是一定要去的,心念及此,他伸出拳头轻轻一锤金靖钧胸膛,笑道:“如大郎所言,好!待我二人到得长安,我一定在长安城最好最大最贵的酒肆请你痛吃痛饮。” 金靖钧听得一阵大笑,笑得双眼都快眯了起来,不觉又与谢瑾亲近了几分,吃货的世界其实都很简单,能够并肩扫尽天下美食,便可成为钟子期与俞伯牙那般的知音好友。 两人说笑间,突有几名中年男子进入酒肆,尽皆头戴幞头身着红衣腰缠革带,像是县廨里当差的胥吏,几人寻得一处临窗长案前落座,店家立即殷情上前伺候。 点得几样寻常的佐酒小菜,一斗绿蚁酒,坐在下首的那名胥吏将腋下夹着的那一叠黄麻纸放在桌上,揉着胳膊叹气道:“大热的天这么多文告要张贴四门,忒是麻烦,也不知明府县令为何这般着急,非要今天张贴出去。” 旁边一名胥吏狠狠地啜了一口消暑的蔗汁,这才懒洋洋地说道:“更换年号乃是何等大事,自然拖延不得,待喝过这通酒后,我等也不要耽搁,免得明府责罚。” 一句“更换年号”听得谢瑾浑身不可自禁地一抖,箸上夹着的鱼脍也“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金靖钧见他神色有异,好奇询问:“七郎,你这是怎么了?” 谢瑾也未答话,站起身子径直走到那群胥吏所坐的长案前,拱手一礼,语气忍不住带上了几分颤音:“诸位官爷,时才某听见诸位言及朝廷将要更换年号,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时才最先出言的那名胥吏有些奇怪地看了谢瑾一眼,想想待会便要张贴四门昭告百姓,并非什么秘密,便指着案上的黄麻纸道:“你自己看吧。” 谢瑾道了一声谢,上前一步拿起一张文告细看,看着看着,一张小脸泛出了隐隐约约的红色,双手轻轻颤抖不止。 看罢之后,谢瑾长吁一声合上手中文告,双目望向窗外久久不语,万千思绪却如滔天巨浪般,在心头来回翻滚不止。 上个月,圣人追封六代先祖皇帝谥号,并自称“天皇”,封皇后武媚为“天后”,改元上元元年,并大赦天下。 这些事情真的如那突如其来的记忆所载一般无二,发生了! 夕阳西坠,不知何时一轮圆月已是静悄悄地挂在了青山一角,朦胧而又清丽。 月下河中,一艘巨大的画舫沿着秦淮河河道缓缓行驶,十余名绿纱歌妓正在宽敞的船舷上广舒云袖,轻歌曼舞,引来了风流男子们阵阵高呼喝彩,其中不乏一掷千金博佳人一笑的豪客,赏丝竹罗衣舞纷飞,以黄金销尽一宿寐,这就是夜秦淮之生活。 这一切与谢瑾近在咫尺,却与他犹如相隔着两个世界,那穿行而过的高大画舫并没有让他瞧上一眼,软软绵绵的奢靡之音亦是充耳不闻。 “朝廷真的改元上元,大赦天下!” 桃叶古渡,谢瑾依坐在那棵大榆树下,很是失魂落魄。 整个下午,他都呆在这里,日落月升沉沉暮鼓都是浑然未觉,脑海中盘旋着深深的震撼,思绪久久翻腾未熄。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莫名记忆所载当真是正在发生或将要发生之事,各种情形竟分毫不差。 想着想着,谢瑾心跳如鼓,有几分兴奋又有几分紧张,记忆记载的历史既然是真的,那首当其中,便是他该如何处之?是否能够凭借未卜先知的记忆,改变他的命运? 可惜的是,记忆所载几乎都是关系到天下社稷的大事,如庙堂朝争、如边疆战事、如显赫人物等等,且残缺不齐不能一窥究竟,对于现在的他似乎并没有多大用处,而且也改变不了什么。 就比如说一条身在大江大浪中游弋的小鱼,即便它知道滔滔江水下一步将要流向何处,然而势单力微的它,即是有心想要换个去处,在汹涌水流中依然没有改变运数的能力,只能随波逐流无奈而行。 目前的谢瑾就是这么一条小鱼,在历史洪流中小得微乎其微,或许只有当他成为蛟龙的那一天,才能凭借这些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斩波劈浪改变自身的命运。 13.第13章 吹气治疗 攥紧拳头一声长叹,谢瑾渐渐冷静了下来,瞧着天色业已沉浸在了黑夜之中,便不在逗留,起身朝着乌衣巷走去。 刚走得没几步,一段木椽从秦淮河中悠哉悠哉地飘荡而过,恰好与河畔漫步的谢瑾平行。 谢瑾不经意地一瞥,突然瞧见木椽上竟有一团黑蒙蒙之物,他有些惊讶地揉了揉眼睛,借着朦胧的月光,依稀可见一个昏迷的女子正趴在木椽随波逐流,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昏迷。 “呀!竟是有人溺水。” 谢瑾心头暗道一声不妙,不容多想,他连衣服也没来得及脱下便跳入秦淮河中,所幸夏日河水尚不寒冷,他也算是善泅之人,手划脚蹬没几下便追上那段漂浮在河面上的木椽,从水下用肩膀轻轻地托着木椽,颇为艰难地游到了河边。 坐在满是乱石的河滩上喘息数声,谢瑾这才仔细看向被自己救上岸的女子。 女子大约十五六岁的年龄,生得极其美丽,上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襦,下身则是齐腰高的荷叶边绿色长裙,一头湿漉漉的美丽秀发贴在俏脸两侧,娥眉弯弯,双目紧闭,秀挺的瑶鼻线条优美,或许是在河水中泡了许久的缘故,白衣女子小小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一张俏脸更是苍白无比,看上去说不出的楚楚动人。 谢瑾伸出食指在她鼻端停留片刻,却感觉不到丝丝热气传来,立即心头为之一惊,失声道:“糟糕,莫非已经死了?!” 这个时候,谢瑾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俯身用耳朵跌在她的胸口,聆听是否还有心跳,耳根接触到那团饱满的胸肉,立即生出了软绵绵的感觉,谢瑾浑然未觉专心致志,过得半响,终是听见极其细微的心跳声正从白衣女子胸中传来。 心知白衣女子还有一口气在,谢瑾立即长吁了一口气,佛家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倘若能够救醒这女子,也算是无上的功绩,自然不能见死不管。 谢瑾幼时常与顽童在秦淮河中游泳嬉戏,曾见过医士救治溺水孩童,竟是将溺水之人嘴巴扳开,然后以口对口吹气之法救治,当时谢瑾还觉得奇怪无比,后听那医士说根据东汉张仲景所撰的《金匮要略》记载,溺水之人乃是因为呛水陷入昏迷,致使呼吸停滞,对溺水之人吹气助其呼吸,便可让他重新恢复呼吸。 如今瞧这白衣女子尚有微弱心跳,却无呼吸,谢瑾立即以当年那医士所说之法进行救治,他先用双手轻轻掰开女子嘴唇,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而伏身扑在了她的身上。 一双嘴唇轻轻相接,从未与异形有过这般亲密接触的谢瑾不由一阵心猿意马,小脸儿也是渐渐地涨红了起来,心头更如千万只猫儿在抓挠般,说不出的别扭难受。 他暗骂自己一句,将那些繁杂旖旎的念头抛离心海,全神贯注地将口中的热气源源不断吹入白衣女子檀口之中。 一下、两下,抬头、低头,呼气、吐气…… 也不知施救了多久,此刻谢瑾刚将嘴唇印在白衣女子那冰冷的朱唇上,谁料女子细长的脖颈猛地一哽,一双秀眉竟是陡然睁开,仿若一柄陡然出鞘的长剑,冷得让人忍不住心神寒凉。 两人眼对眼嘴对嘴沉默须臾,气氛微妙而又尴尬,倏然间,白衣女子娇躯一震竟是翻坐而起,谢瑾悴然不防之下仰头栽倒,后脑撞在鹅卵大的石头上竟是说不出的生疼。 还未来得及等谢瑾出言解释,一双白如凝脂的纤手带着凌厉杀气陡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五指成爪准确而又狠辣地扼住谢瑾的脖子,耳畔响起冷冰冰不带丝毫感情的女声:“你这登徒子,竟敢轻薄于我,找死!” 谢瑾只觉喉咙又疼又紧,一张脸儿涨得通红,他想要出言解释一番,然嘴唇大张咿咿呀呀,却是连一个完整的词汇也说不出来。 白衣女子面色冰冷目光似刀,森然杀气在那张清秀艳丽的俏脸上一览无遗,扼着谢瑾脖颈的纤手用力之下,竟将谢瑾从地面上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单手提起一个十岁少年,且连手腕都没有晃动一下,这白衣女子的力道着实惊人。 渐渐的,谢瑾的面庞由红变紫,他张大嘴巴拼命地想要呼吸,却根本不管用,窒息的晕眩感觉竟是越来越强烈。 一滴水珠顺着谢瑾湿漉漉的头发滴在了白衣女子的手背上,白衣女子秀眉微微一蹙,这才发现眼前这少年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 “莫非是他将我从河水中救起?” 白衣女子心念刚刚一闪,便松开手指将谢瑾丢在了地上,冷冰冰地盯着他却是不说话。 谢瑾一阵剧烈地咳嗽,久违的空气这才钻入喉头,那窒息的感觉立即消失不见,想及自己好心救人差点被杀,饶是谢瑾的好脾气,此刻也忍不住怒发冲冠,跳起来惊怒交集地责问道:“我好心好意救你一命,没想到你竟对我狠下杀手!莫非是疯了不成!” 白衣女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依旧不言不语。 谢瑾怒气稍抿,冷哼一声道:“喂,聋子么?为何不说话?该不是想装聋作哑?” 白衣女子露出了一丝不屑冷笑,淡淡道:“在下敢作敢当,岂会装聋作哑?即便是你将我从河中救起,如此轻薄也实在可恨,取你性命并没有什么不妥!” “呵!有你这么对待救命恩人吗!”谢瑾好气又是好笑,“甚轻薄?那是轻薄你么?若非我懂得这溺水吹气疗法,说不定你已经被阎王爷割去小命,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吹气疗法?!”白衣女子娥眉轻轻一挑,露出了一个吃惊之色,冷笑道,“什么吹气疗法,为何从未听过!” “没听过并不是代表不行!你看看你,现在这么快就生龙活虎喊打喊杀,还不是因为这吹气疗法之故。” 白衣女子心知是自己误会了他,这少年看样子不过十岁出头,应该还不知人事,岂会有轻薄之念? 不过,那吹气治疗实在太匪夷所思,且须得嘴对嘴,白衣女子冰清玉洁,心里面确实接受不了,一时间也说不出一句道歉的话来。 14.第14章 刺客风波 想及敌人说不定立即便要巡河追来,白衣女子不愿在此久留,抱拳正色道:“多谢小郎君搭救之恩,容当后报,告辞!” 见白衣女子说罢欲走,谢瑾不禁冷笑揶揄道:“连名字也不留下,还容当后报?哼!说得倒也好听!” 白衣女子略一犹豫,轻声道:“奴名为君海棠,小郎君记住了。” 说完之后,她再也未看谢瑾一眼,轻轻一跃身如闪电,几个起落便飘进了不远处的街巷之中。 谢瑾看着她的背影呆呆直发神,半响之后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原来这女子竟是一个武功高手,真是看不出啊!” 折身归家,刚行至巷口,谢瑾突然看见一盏灯笼急匆匆地从巷中而来,摇曳的灯光微微弱弱,唯见持灯人飘动的衣袂,却不辨相貌。 他正欲闪避到一旁让来人先过,不料一个惊喜的女声已是传了过来:“七郎……”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瑾不禁一愣,急忙快步迎上前去失声道:“阿娘,你如何来了?” 灯笼照亮了一张俏脸,来人正是谢瑾的母亲陆三娘,见到儿子终于归来,陆三娘焦急之色这才消失不见,执着谢瑾的手儿埋怨道:“你这孩子如何这般懵懂,天黑了也不知道回家?可知阿娘有多么担心你。” 感觉到陆三娘纤手中传来的丝丝温度,谢瑾心头不禁一暖,说出了早就已经想好的说辞:“孩儿今日午后与金靖均一并玩耍,去了城东还有城西,不小心忘记了时辰,请阿娘不要见怪。” 陆三娘知道谢瑾向来懂事,错过归家的时辰也是头一次,不以为忤地说道:“下次注意就好,来,跟娘回家。” 谢瑾微笑点头,任由陈氏牵着他的手儿,在幽深冗长的乌衣巷内慢慢前行着。 两人一路无话,唯有轻轻的脚步响彻耳畔,微弱的灯光将他俩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像是一个变了形的巨人儿,谢瑾童心大起,伸出手来凑到灯笼前变换着各种形状,映照得墙壁时而有凤、时而成龙,更有尖牙利齿的猛兽。陆三娘淡淡失笑,目光中流淌着慈爱之色。 便在此时,一道黑影突然从墙上跃下,堪堪落到陆三娘的脚步,陆三娘毕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名门仕女,悴然不妨顿被吓了一跳,“呀”地一声尖叫后退几步,连手中灯笼也不甚掉在了地上。 “阿娘别怕。”谢瑾忽地一下挡在陆三娘身前,仔细一看,却是一只毛色斑斓的猫儿,不由哑然失笑道,“狸猫而已,到让阿娘你受惊了。” 说完之后,谢瑾拾起落在地上的灯笼,挥手驱赶挡在道前的狸猫。 那狸猫着实激灵,见状不对立即飞身跃起,攀着墙壁四爪并用跃上墙头,临走时还不忘得意地对谢瑾“喵”地一声长叫,,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陆三娘拍了拍高耸的胸脯,有些惊魂未定地笑道:“阿娘真是没用,竟被一只狸猫吓破了胆儿,说出去一定会被别人笑话。” 谢瑾摇头笑道:“阿娘身为女子,胆子自然要比男儿小一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听到儿子的安慰之言,陆三娘不由点头一笑,看着已经只矮自己半个脑袋的谢瑾,心里面不禁涌出了一阵欣慰的感觉,轻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七郎不知不觉中已是长大了,时才竟懂得护着阿娘……” 谢瑾紧紧握着陆三娘的手,正色道:“儿子保护娘亲本是应当,阿娘,阿爷没有回来之前,孩儿一定要保护阿娘,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一阵很长很长的沉默后,一声“傻孩子”轻轻响起,陈氏俏脸上那既惊讶又欣慰的神情,成为了谢瑾今后怀念娘亲最美好的记忆。 雄鸡一声长鸣,晨钟轰然撞响,沉睡了一夜的江宁城,在漫天朝霞的映衬下苏醒了过来。 官民忙碌脚步匆匆,与往昔有所不同的是,今日的江宁县街口却是有些异样,长街上不仅多了来回巡逻走动的皂衣捕快,更有三三两两的市人百姓围在一起小声交谈,口舌间流淌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江东最大的盐商史万全,昨日黄昏被人刺死在了画舫之上。 消息传出,满城轰动,县令王西桐一面将这个惊人的消息上报给润州府,一面亲自坐镇县衙部署缉拿刺客。 唐代初年不重盐利,沿海以及内地的盐场几乎都由豪门大族垄断经营,朝廷只是在其中抽去一部分盐税便可,这史万全便是江东一带最为有名的大盐商,主要从事青盐买卖运输,不说富可敌国,也算腰缠万贯。 他这一死,江东数以百计的盐场少了销路,说不定会停止生产,也势必会引起盐市价格暴涨,青盐乃百姓们家中不可或缺之物,缺了盐人怎么能活?一时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出售青盐的作坊还未开张便围满了抢盐的百姓们,吵吵嚷嚷争盐抢盐,好不热闹。 今日辰时一过,陈夫子依旧没来学堂,学子们按捺不住自是嬉笑说闹,历来备受大家看不起的金靖均今天却成为了话题的主角,侃侃而论给大家讲述昨日刺客行刺史万全的情形,因为他的阿爷正是在场人之一。 金靖均难得这般风光,讲的是唾沫飞溅宇扬顿挫:“呵,你们不知道,那女刺客忒地狡猾,暗自混在表演歌舞的歌伎之中,那史万全高坐画舫厅堂主位,莺莺燕燕环坐左右,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曾注意到正在表演歌舞的女刺客……” 便在他话语一顿之时,立即有人好奇插言道:“喂,大郎,那女刺客是何等模样,美不美?” 金靖均瞪了那人一眼,这才说道:“我听阿爷说,女刺客上穿月白色短衫,下着荷绿色长裙,这姿色嘛,也只能算是普普通通,属于丢在大街上你也不会瞧她一眼的货色……” “啪嗒”一声,谢瑾手中的书卷落在了书案上,他霍然站起目光直视金靖均,瞪大双目问道:“你说那女刺客是何穿着?” 15.第15章 君家娘子 金靖均有些奇怪地望向谢瑾,见他面色严肃眉头紧皱,一副如临大事的模样,立即重复道:“那女刺客上穿月白色短衫,下着荷绿色长裙。”说完,忍不住追问:“七郎,你这是怎么了?” “月白色短衫,荷绿色长裙……”谢瑾没有理睬金靖均之问,兀自喃喃念叨着,半响之后心头呯呯乱跳,那女刺客不就是他昨日救下的白衣女子么?他竟救了一个杀人凶手? 然那君海棠乃是万里挑一的绝代佳人,金靖均却说女刺客姿色平庸,这一点似乎又不太相符…… 见四周听众催促不停,金靖均只得继续讲述道:“歌伎们翩翩起舞婀娜多姿,厅内所有人皆是眼神迷离醉酒微醺,那时候只有我阿爷依旧保持着清醒,因为他在这酒绿灯红的气氛中,闻到了一丝杀气!” “杀气!呵!你阿爷有这么厉害!”话音刚落,立即有人表示不信。 金靖均这一句自然是在吹牛,当时他阿爷早就已经喝得酩酊大醉,那闻到杀气的云云完全是在蒙这么不谙世事的学子。 金靖均脸色微不可觉的一红,强自嚷嚷道:“你小子懂什么懂,那些武功盖世的游侠儿出招前,都会令人感觉到彻骨的寒凉,杀气!正是杀气!” “哎哎哎,不要打岔,接着说接着说,后来又怎么了……” “后来?呵!那就更精彩了,在这电光石火间,女刺客突地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长长的软剑,整个人高高跃起如同鹰隼扑兔,一剑便洞穿了史万全的胸膛!直至女刺客抽剑离身,厅内的人这才反映过来。再看史万全,真的变成死万全了。” “不过史万全的那些护卫也不是吃素的,纷纷一拥而上刀枪棍棒,斧钺钢钗对着女刺客一阵招呼,打斗中女刺客肩头中掌,不甚跌落在了秦淮河中……” 听到这里,谢瑾再也听不下去了,因为他的目光无意间穿过打开的窗户,恰好看见金靖均口中的女刺客君海棠,此刻正手拿竹篙撑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悠哉悠哉地飘荡在秦淮河中。 一身寻常之极的布衣长裙,万千长发简单地绾成一个发髻,明目皓齿俏脸酡红,恍若一个江南水乡的渔家女子,这便是君海棠今日的造型。 她稳稳地站在晃动不止的船舷上,秀发衣袂迎风舞动,额头方正眉眼似画,一双明亮的眸子流淌着淡淡的动人光彩,纤手握着的青色竹篙轻轻一点河中,乌篷小船立即如同脱弦利箭般破水飞出,留下了一圈又一圈的好看涟漪。 丽人如月宫仙女,美艳得不可方物,好似一轮悬挂在中天之上的明月,娴静优雅而又瑰丽夺目,河堤上几个正在寻找女刺客的衙役瞧见河中女子,也忍不住魂色授予地驻足观看,口中念叨着“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古老词儿,露出了和狼一样的表情。 “小娘子,君家小娘子……”河畔芦苇荡前,一个手儿正不停地挥动着,那人亦是若影若现。 君海棠远山般的娥眉微微一蹙,乌篷船悠悠飘荡而至来到河畔,竹篙轻轻一点固定船身,冷冰冰地望着那人道:“何事?” 谢瑾笑得很是灿烂:“昨日方别,没想到今日又能与小娘子重逢于此,看来我俩着实有缘,所以忍不住出言招呼。” 君海棠一怔,这才发现此地乃是昨日这少年救自己上岸之处,想及那荒缪绝伦的救治之法,君海棠花儿般艳丽的俏脸上掠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羞红,仔细看了谢瑾半响,冷笑道:“小郎君额头大汗脸色潮红,听话音略微喘息,不用问也是刚刚才跑到这里,何来有缘重逢一说?”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君海棠看出了端倪,谢瑾尴尬地咧了咧嘴,想笑却又不好笑出声来,半天才轻叹道:“娘子真是目光如炬啊,不错,刚才我在阁楼上看见了你,便飞一般地跑下楼沿街飞奔,终于赶在你前面来到此处守候,也算是一片诚意。” “算你老实!”君海棠鼻端发出一声冷哼,面上冷色却是稍稍减缓,略一沉吟,问道:“你找我何事?” “没事难道就不能找娘子闲谈么?”谢瑾笑吟吟地反问。 一阵长长的沉默后,君海棠突然收回了点在岸边大石上的竹篙,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上船。” 秦淮河道水深无险,贯穿江宁县的十里航道官船、商船、货船、客船、渔船络绎不绝,偶尔还能见到水师的五牙战舰行驶而过,高高的船身起楼五层,拍杆林立旌旗招展,看上去竟是说不出的壮观。 君海棠这艘乌蓬小船灵活轻快,没多久便顺着水流飘出了江宁县城,少了民居房舍遮挡视线,眼前立即豁然开朗。 远山隐隐河水如带,村畴连绵炊烟袅袅,原野翻滚着金色的麦浪,鸡鸣狗吠之声不绝于耳,河畔还能看见浆洗衣物的妇女,以及摸鱼抓蟹的顽童,一片祥和宁静。 一路行来,两人都没有说话,谢瑾没有问君海棠要去哪里,君海棠也没有说过要去何处,沉默的气氛一直微妙地维持着,唯有河风掠过衣袂轻轻的“啪啪”声响彻耳畔。 将竹篙横置船舷任由小舟水波逐流,君海棠轻轻地吐了一口浊气,头也不回的开口道:“昨晚之事……对不起……” “对不起”三字说得又轻又快,若不是此时四野安静,谢瑾一定听不清楚,略微愣怔了一下,他大度笑道:“算了,你也只是无心之失,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说完之后,仿佛就这么打开了话匣子,谢瑾出言问道:“听娘子口音,似乎并非江宁人吧?” “对。” “敢问娘子仙乡何处?” “瀛洲。” “不知是瀛洲何县?“ “博望。” “哦,博望离江宁很远啊,娘子到此是探亲还是访友?” “等人!” 这一问一答中,谢瑾深深感觉到了一阵对话疲惫,这君海棠看似寡言少语,弄得他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16.第16章 谢瑾之请 沉吟有倾,谢瑾决定还是直入主题,笑吟吟地说道:“昨夜君家娘子在画舫内仗剑行刺,整个江宁县都为之震动,城内四处都是缉拿娘子的捕快,谁料娘子却在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地出现,乌蓬小舟飘荡河道,某实在深感震惊,故此登上小舟满足一番好奇之心。” 君海棠凤目生寒,转过身来冷冰冰地望着谢瑾,也不问他是如何知晓此事,只冷冷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谢瑾摊着手笑道:“某可是娘子你的救命恩人,娘子怎忍心痛下杀手?” “哼!我君海棠尽管承你的救命之情,但也不是心慈面善之辈,杀人对我来说,犹如眨眼呼气一般轻而易举。不信的话,尽管试试!” “实言相告,在下并没有想去官府检举娘子的打算,否者现在也不可能孤身一人前来与你商谈,今日登船,是有要事想请娘子相助。” 君海棠眼眸微微地眯了起来,看着信誓坦坦不像作假的谢瑾,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海棠欠你一命,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谢瑾闻言不禁大喜,对着君海棠拱手一谢后,才平静而又清晰的说道:“瞧娘子身手,想必是非常厉害的游侠儿,仗剑江湖惩奸除恶,一定去过不少地方,他日娘子若是到得长安,请你帮我寻找一个名为谢怀玉之人,若是能够得到他的消息,某一定感激不尽。” “谢怀玉?他是你何人?” 谢瑾恍然笑道:“对了,还忘记向娘子介绍,在下名为谢瑾,谢怀玉乃吾之生父,龙朔三年,父亲前去长安应试科举,谁料就这么一去不归,至今也没有消息。” 君海棠轻轻一叹道:“郎君错了,我并非是浪迹天下的游侠儿,而为杀手,从来不会干那寻人之事,不过……” 谢瑾正在失望间,却听君海棠继续说道:“我倒认识长安城一名特别厉害的游侠,待到我在江东之事了结后,便前去长安托他相助,想必他一定会应承下来。” 谢瑾猛然点头:“好,那就多谢娘子了,我家住乌衣巷谢府,倘若寻到吾父消息,还请娘子尽快相告。” 君海棠微微颔首,唇角轻轻上扬,露出了一个几乎微不可觉地淡淡笑意。 霎那间,谢瑾便感觉到眼前这女子平日里必定很少开怀大笑,连不经意间露出的笑容也是这样的腼腆矜持。 瞧谢瑾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脸庞发呆,君海棠心内掠过一丝淡淡的羞意,她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少女,昨日被这少年无意间亲了朱唇,想要淡然处之自是不可能。 轻轻地咳嗽一声掩饰羞态,君海棠故作肃然道:“此事我一定会帮你办到,一有消息也会尽快前来通知你,你走吧!” “走?”谢瑾惊讶一挑双眉,四顾望了望不知深浅的河水,有些无奈道,“即便是要走,娘子也要将船泊在岸边吧,难道我能飞过去不成?” 君海棠一怔,飞快转身拾起竹篙点入水中,小船改变方向朝着岸边驶去,凝脂般的俏脸泛着红色,人如其名,海棠一般美丽。 谢瑾回到府中,正值西面天际最后一丝余晖被黑暗吞噬,沉沉夜色笼罩大地,正堂内点亮了明晃晃的灯烛,侍婢轻飘飘上前替烛台罩上灯罩,明亮的光晕洒满了每一个角落。 每天这个时候,是谢府固定餔食的时辰,所有男丁女眷都须前来正堂共同进食。 魏晋以后,不论皇亲贵胄还是庶民百姓,皆已经开始实行三餐制,根据一天时辰分别名为朝食、午饭、餔食,不过就实而论,餔食处于一日三餐中最不重要的位置,许多尚且温饱的普通百姓常以晚汤代替餔食,只有贵胄富裕人家,还有如陈郡谢氏这般的守礼大族,才会施行餔食。 正堂居中一张食案后坐着谢氏宗长谢睿渊,左右两厢各置长案,按照男女长幼顺序,分别应该是谢睿渊的长子谢景成和次子谢景良,其次是大房之媳陆三娘,再其次谢景成之妻王氏和谢景良之妻顾氏,最后才为一干少年。 不过,谢景良和顾氏带着其子谢太德外出就医未归,原本就没多少人的正堂看起来更显空旷,而且祖宗有法,未加冠的少年不能独自坐于案前吃饭,谢瑾和谢太真便是一人一张草席落座于地,将菜肴放在地上。 今日的菜肴为团油饭配以蒸鱼。 团油饭是用煎虾、炙鱼、鸡鹅、猪羊、灌汤等配料,调以姜桂盐豉,与粟米一起蒸制而成的饭品,类似今日的什锦饭或盖浇饭,唐时在岭南江南一代颇为流行。 谢瑾、谢太真捧着各自的饭碗,你瞪瞪我,我瞪瞪你,相顾怒目而视,若非谢睿渊在此,说不定两人新愁旧恨又要开打。 居中食案上的谢睿渊细嚼慢咽,嘴唇轻轻地蠕动着,一根根鱼刺接二连三吐出,旁边侍候着的侍女膝行案前,捧着一个铜盘正在接着鱼刺。 谢睿渊眉头紧蹙,显然正在想着心思,突然转头问道:“大郎,官府可有抓到行刺史万全的那名刺客?” 话音刚落,谢瑾立即竖起了耳朵,也没兴趣和谢太真暗中较劲了。 谢景成放下木箸,拱手恭敬道:“回禀父亲,巡察整整一天,尚无刺客信息。” 谢睿渊点点白头,却没有接着再问。 谢瑾心头暗自好笑,有谁能够想到,刚才自己还和那女刺客同船而游相谈甚久,而且那君海棠胆子也忒大,似乎根本就不把官府放在眼里,难道她还有什么倚仗不成? 谢瑾不知道的是,君海棠行刺前曾易容化妆,与行刺之人完全是两个相貌,官府凭图抓人,自然是一无所获。 17.第17章 丝绸新衣 谢睿渊陡然一声冷笑,淡淡道:“这几年史万全盐业越做越大,以老夫揣测,背后少不了江东陆、朱、张、顾四大望族的支持,朝廷现在缺乏对海盐管控,江东盐场无数遍地黄金,只要有销路,那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四大望族赚的盆满钵盈,自然引起有心人的眼红。” “父亲说得不错。”谢景成同感点头,手指关节轻轻一敲食案,继续说道,“沿海一带的盐业运输多由盐帮进行掌控,史万全以前本为盐帮堂主,听闻是受了四大望族的蛊惑才脱离盐帮单干,虽多番退让与昔日的老东家井水不犯河水,然其渐渐蚕食江东盐场,必定也会引起盐帮不满,所以才派出杀手刺杀史万全。” 谢瑾心头恍然,暗道:原来君海棠竟是盐帮之人。 “如此说来,这刺客永远是抓不到了。”谢睿渊轻捋长须,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 谢景成笑道:“当然,盐帮家大业大,势力根深蒂固,在朝堂中也是多有人为其撑腰,杀个叛徒并非什么大事,王西桐这县令尽管无能,但这一点道理却还是懂得,抓刺客不能真正抓,但也不能不抓,真正抓了要得罪盐帮,不抓却失政于民,只能采取雷声大雨点小的办法,四大望族吃了个哑巴亏,却毫无办法。” 谢瑾听得暗自好笑,原来官家人是采取这般愚弄百姓的办法,真是龌蹉至极。 谢睿渊拍了拍长案冷哼道:“想我谢氏昌盛之时,陆、朱、张、顾四姓不过是跟在我们后面的摇尾小狗,九品中正制何其威风,想要当官入仕,都须得我等豪门点头才行,可惜现在流行甚科举,连昔日的跳梁小丑都敢跳在我们头上撒野,真是日过境迁啊!”说罢一声长叹,模样好不感叹。 陆三娘本是陆氏子女,此刻听谢睿渊如此谩骂陆氏,却丝毫不顾忌她身在一旁,不由暗自愠怒。 谢景成道:“科举之后我谢氏士风犹在,名士才子亦出不少,可是忒怪,竟连一个都没有考上科举,连当年最有希望的谢怀玉,也名落孙山,实乃可惜。” 谢睿渊想起一事,关切问道:“对了,可有太辰的消息?” 谢睿渊口中的太辰,为谢景成的长子谢太辰,二十之龄颇有才华,去岁秋日前去长安应试科举,大半年过去了,直到现在也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王氏心疼爱子,闻言立即有些担忧道:“家翁,太辰向来很是懂事的,前段时间托人带回府中的书信亦是不断,为何这两三月却没了消息?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还未等谢睿渊开口,谢景成已是厉声喝斥道:“无知妇人!整日竟道些危言耸听之事,好好的一个人,能出什么意外?!” 王氏有些委屈道:“奴也是担心太辰,要知道当年的谢怀玉,不也是这么失踪的么?” 话音落点,谢景成倒是一愣,心里面也生出了几分忐忑之心,朝廷科举放榜按惯例是在三月左右,谢太辰考没考中,都会在三月知晓成绩,然而现在已经快到六月了,却丝毫没有消息传回来,家书更是没得一封,的确有些奇怪。 不过身为当家男儿,万不可在夫人面前惊慌失措,谢景成故作镇定道:“夫人放心,明日江宁正好有一封文书要送至长安,某托信使打探前去一二便是。” 王氏神色稍安,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愁容。 用罢餔食,谢瑾与陆三娘一道回到了那座幽静偏僻的小跨院。 跨院内无花无草冷冷清清,角落里搁着一座不知从哪儿搬来的假山,怪石嶙峋布满青苔,看上起竟是有些狰狞,目光透过天井,一汪醉人的圆月挂在屋檐一角,撒下一片皎洁银辉。 步上通往寝室的环形走廊,谢瑾正欲向陆三娘告退,谁料陆三娘突然转过了身来,嫣然笑道:“七郎,你随阿娘来一下。” 谢瑾笑着点头道:“阿娘之命自当遵从。” 来到陆三娘居住的寝室,谢瑾跨过门槛,便看见女婢幼娘正在里面等候。 寝室并不算大,东面角落陈列着雕以华纹的红木卧榻,卧榻三面竖以木制框架,架上垂着白色帐幔,相对的则是一张嵌着铜镜的梳妆台和一个等人高的雕花木柜,房内正中的卷儿案几上置放着一盏铜制烛台,另有一张古筝孤零零地放在边上,上面还苫盖着一匹白布。 刚走入房内,陆三娘立即笑吟吟地吩咐道:“幼娘,将那件新衣取来让七郎试试。” “是”幼娘轻轻地应得一声,走到木柜边“吱呀”一声打开,捧出了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衣物,转身来到陆三娘跟前,笑道,“娘子,正是这一件。” 陆三娘微微颔首,双手伸出各拎衣物一角轻轻抖开,一件剪裁得体的乌色圆领衫霍然展现在了三人眼前。 这件衫子为真丝剪裁而成,做工精细饰以暗纹,在昏黄的灯光下闪动着淡淡的光泽,仿若黑色的玉石般璀璨。 陆三娘凝脂般的纤手轻轻地拂过衣物,又拿着细细端详半响,欣然笑道:“洪秀布庄不愧为江宁县最好的布庄,不仅丝绸出色,连裁缝手艺也特别高超,真不枉费那匹绸子。” 说完之后,陆三娘又是一笑,对着谢瑾招了招手道:“七郎过来,试试这衣物可否合身?” 谢瑾望向新衣的目光充满了喜爱之色,呆愣了一下,他迟疑地问道:“阿娘……这件衣服一定……很贵吧?” 在唐代,丝织衣物价格昂贵,通常只有贵胄富绅才会穿着,陈郡谢氏业已没落,是不可能拿出钱来供子弟穿这般奢侈的衣物,而且世家大族崇尚同居共财,二房对大房又颇为苛刻,陆三娘怎会有这么多钱财为他添置丝绸新衣? 正在疑惑间,幼娘笑着插嘴道:“七郎有所不知,这匹丝绸可是三娘子用缝制荷包香囊的钱,换回来的。” “什么?”谢瑾眉头一挑,表情甚是震惊。 怪不得这段时间阿娘房内的油灯通宵不灭,原来竟是因为这等原因,本为名门仕女不善针织的阿娘,要缝制多少个荷包香囊,才能换回一匹丝绸啊! 想着想着,谢瑾慌忙低下头,眼眶渐渐湿润了。 18.第18章 《化蝶》 陆三娘却没有发觉到谢瑾的异样,她来到谢瑾身边将新衣拎起比了比,自言自语的说道:“唔……似乎有些大了。” 幼娘解释道:“三娘子有所不知,目前七郎正值长身体的时候,倘若缝制合身,说不定来年就小了,奴婢自作主张,吩咐裁缝做大了一点。 陆三娘想想也对,颔首笑道:“还是你聪明,这样一来七郎也可以多穿几年。” 谢瑾敛去了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抬起头来强颜笑道:“阿娘,这件衣服孩儿很是喜欢。” 陆三娘笑得很是满足:“喜欢就好。烈日炎炎,布帛衣物不免有些闷热,这丝绸凉爽透风,穿上去非常的舒坦。来,先试试再说。”说完,纤手伸出便要去解谢瑾衣襟暗扣。 夏日穿衣甚少,除了穿在外面的这件圆领杉子,谢瑾里面只着一件薄薄的亵衣,可以说是肉光可见,如今谢瑾正处于懵懂之龄,却也隐隐懂得了男女之事,慌忙抓住陆三娘的手说道:“阿娘,这衣服……孩儿拿到房里去试试。” 看到谢瑾白皙的小脸微微涨红,心知缘由的幼娘不禁捂嘴偷偷一笑,眼眸中透着一股了然于心的神光。 陆三娘暗自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什么,笑微微地点头道:“那好,倘若不合身,你再告诉阿娘,知道了么?” 谢瑾小鸡啄米般点点头,抱着新衣转身飞一般地去了。 丝绸新衣薄如蝉翼,穿上去的确很是舒坦,特别是贴着肌肤那股凉悠悠的感觉,三伏天的闷热也是为之消散了不少。 望着铜镜中唇红齿白,身形苗条颀长的少年,谢瑾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轻轻地抚摸着穿在身上的新衣,他暗暗嘀咕道:如此贵重的衣物平日怎舍得穿?还是脱下来再说。 的确,在谢瑾心中,新衣的珍贵不仅仅是其价值,更为重要的乃是阿娘用缝制荷包香囊的钱一点点换来,一针一线包含了多少母爱,自然要视之如珍宝。 谢氏一直遵守同居共财的家族规定,家中子弟身无私财按月定额分配,以供开销零花,谢瑾祖父健在的时候,大房子嗣女眷倒也不见拮据,每月都会分得一些钱帛,然而至谢睿渊执掌谢氏,大房的日子渐渐艰难了起来,身为大房长媳、陆氏仕女的阿娘,竟要通过做些针线活替爱子添置新衣,实在是不可思议。 如今经济大权全掌握在二房手中,谢瑾和阿娘的日子的确很是难过,上次那位老先生鼓励他参加科举考试,这样虽然可以改变这般寄人篱下的生活,然则毕竟要待到他长大成人后方能前去应试,在这期间还有数年光阴,依旧是万般无奈地受制于人! “实在不甘心啊!”谢瑾喟叹了一声,暗暗攥紧了拳头,胸中满是郁结。 唯一的办法,便是只能努力用功读书,争取能够早日考上明经为官一方,改变现在的生活。 月光透窗而入照在屋内,洒满书案,插着书卷的彩釉陶罐倍显晶莹玉润。 谢瑾跪坐在书案后,伸出手来抚摸着彩釉陶罐上的小池芙蕖图,目光一通扫视,从陶罐中抽出了一个裹着木轴的黄麻书卷。 唐朝尚没有线装书,书籍都是裹成一卷一卷存放,制作精细的书籍最左边还有木轴相连,翻看时拿着木轴轻轻一滚,书卷便能摊在长案上,而收拢时亦是滚动木轴,将书卷裹成圆筒形存放。 摊开黄麻书卷,最右首的《礼记》二字霍然入目,字体挺拔刚直傲骨铮铮,是谢瑾父亲谢怀玉当年亲自所抄,昔年的谢怀玉也如今天的谢瑾这般,为了考取科举坐在这部书案前埋首苦读。 《礼记》一书共四十九篇九万字,内容广博,门类杂多,涉及到政治、法律、道德、哲学、历史、祭祀、文艺、生活、历法等诸多方面,几乎包罗万象,为士人必读科举必考之书籍,谢瑾手中的这一份《礼记》还单单只是《曲礼篇》,讲述的是一些细小繁杂的礼仪规范。 他聚精会神地读得片刻,反复背诵默记,遇到不谙之处还另寻纸张抄写记录,待到明日请陈夫子答疑解惑。 不知不觉明月高悬,三更刁斗在城楼敲响,夜已经深了。 谢瑾起身展了展身子,活动了一下跪得几乎快要僵硬的双腿,正欲吹灭油灯准备休息,一丝突如其来的灵感电光石火般地掠过了心海,就好似上次他写出“床前明月光”那首诗句前一般。 “又来了!” 谢瑾身躯微微一震,急忙跪坐在案前仔细思忖,寻找那突如其来的灵感,丝丝脉络泉水一般渐渐汇聚成了江河,在他脑海中缓缓流淌。 研磨,铺纸,提笔,衣袖轻轻舞动间,黄麻纸右边已是多出了两个字,清晰地写着《化蝶》。 谢瑾思如泉涌,手中笔锋毫不停滞,几乎可以说是一挥而就,黄麻纸上立即铺上满当当的笔墨,上书:话说西晋之时,汝南县有一祝家庄,富绅祝翁有女名为英台,自幼随兄习文作诗,慕班昭文姬之才,一心向外出访师求学,奈何身为女子出门不便,父自然不允。英台求学心切,串通算卜者骗过老父,易钗而弁女作男装,前往名山访师,途中邂逅书生梁山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在草桥亭上撮土为香,义结金兰。不一日,二人寻得书院,拜师入学。从此,同窗共读,形影不离。 …… 山伯忧郁成疾,不久身亡。英台闻山伯噩耗,誓以身殉。英台被迫出嫁时,绕道去山伯墓前祭奠,在英台哀恸感应下,风雨雷电大作,坟墓爆裂,英台翩然跃入坟中,墓复合拢,风停雨霁,彩虹高悬,梁祝化为蝴蝶,在人间蹁跹飞舞。 谢瑾长吁一口气搁下毛笔,额头津津细汗,细细一读写满两张黄麻纸的《梁祝》,双目陡然就瞪圆了。 故事凄美感人肺腑,朝夕相对、暗生爱慕、长亭送别、求婚遭拒、相思身亡、哭拜亡灵、凄美化蝶,一出出一幕幕的故事生动逼真,梁山伯与祝英台生动的形象跃然于纸,饶是谢瑾为不知情愁的少年,此际鼻头也忍不住有些泛酸。 “这,这是我写的?我写的?” 黄麻纸从指间失手滑落,翩翩然如同故事中的蝴蝶般飘落书案,谢瑾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霎那间,竟有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他大口喘息了几声,一颗晶莹剔透的汗珠从额头滑落,顺着面颊滚至腮边,滴落在了地上。 19.第19章 崇文书社 翌日午后从学堂归来,谢瑾仍然有些魂不守舍,陆三娘心下甚觉奇怪,然以为是儿子苦读书经有些疲乏,因此也不以为意,只是吩咐他劳逸结合好生休息。 回到房中,谢瑾缓缓踱得几步,却是忍不住心乱如麻的煎熬,突然趋步上前紧紧地关上房门,其后又俯身趴至榻边,伸出手从榻底拖出一口竹箱。 竹箱是用坚固结实的老黄竹编制而成,掀起箱盖入目便是一些古灵精怪的玩意,如木人、木剑、破浪鼓、布老虎、铜钱狮子等等,都是谢瑾儿时的玩具,一个红布袋紧紧地压在箱底。 谢瑾犹豫半响,终是拿起布袋,解开套着袋口的红绳,将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麻纸从中取出,纸上写的正是《化蝶》的故事。 昨夜谢瑾震惊之下更有些惶恐,他深知《化蝶》一经传抄,必定会引起一阵波澜,他本想将之拿给阿娘看看,然却觉得任何人也不会相信一个十余岁的孩童竟能写出这样凄美的爱情故事,到时候盘问一番,他要如何解释? 再加之那段莫名多出来的记忆神秘莫测,不仅具有未卜先知之能,更有旷世绝伦之才,倘若被外人知晓,是福是祸实在不得而知,所以,谢瑾才将《化蝶》隐藏起来,几经寻思,藏在了塌下竹箱内。 然而,那种身怀珍奇却不能公布于众的感觉就仿佛是锦衣夜行,谢瑾深知凭借《化蝶》,说不定能够改变贫困窘迫的家境,几番犹豫挣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坐在书案前,他又将《化蝶》故事整改修订,专注的模样早已经沉浸其中。 不知不觉中夕阳西下,渐渐夜色愈浓,巷子里的梆子声清晰地传来,在这个平凡无奇的盛夏夜晚,江河中那只小鱼终于不甘地挥动双鳍,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长街冷清,车马稀落,即便是偶尔路过的路人,也在这炎热的天气中汗透衣衫浑不自在,疾步匆匆而来,疾步匆匆而去。 崇信书坊内,伍掌柜正坐在胡床上打盹不止,津津的唾液顺着嘴角滴落衣襟,染上了一小片的润泽。 唐时的书坊主要是抄录出售书籍,因佛教的发展以及科举制的产生,使得庶民百姓对于佛经典义、四书五经需求量日益争多,彼时虽然已经发明了印刷术,并小范围的推广使用,然主流还是以手抄为主,譬如伍掌柜这间书坊,雇上四五个写手整日抄录各种书籍贩卖,倒也是获利不菲。 睡得正香,嗡嗡哄哄的蚊蝇声萦绕耳畔不散,伍掌柜嘴中嘟哝了几句,下意识的挥挥手驱赶蚊蝇,又换了一个舒坦的姿势,谁料不注意竟从胡床上滑落,“噗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伍掌柜“哎哟”地痛呼了一声,一时间脑袋昏沉竟不知身在何处,急慌慌地站起环顾四周,两面槐木书架,一张榆木书柜霍然入目,这才发现身在书坊之中,恍然回过神来想及时才的狼狈,他忍不住失笑出声。 正在此时有客登门,来客散发未冠乌衣飘飘,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 伍掌柜眯着眼睛打量少年一周,迎上前去懒洋洋的询问道:“小郎君可是前来买书?” 谢瑾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崇信书坊内的摆设后,抬手一拱回答道:“非也,小子今日前来,是有一宗交易与掌柜商谈。” “哦?”伍掌柜立即来了兴趣,捻须追问:“小郎君手中可是有孤卷兜售?” 伍掌柜口中的孤卷,是指市面上极为罕见或者从未出现过的书籍,从古人用书记事以来,书籍浩瀚自然是多不甚数,特别是春秋战国百家争鸣,学问爆炸著书立学弘扬文化,各门各派经典学说也全由书籍承载。 在蔡伦发明纸张之前,书籍通行采用竹简制作,全靠篆字其上记录文字,其后再装订成册以成书籍,传抄流世极为不便,特别是秦始皇焚书坑儒抹灭民智,许多珍藏在民间的残本孤本也被收出来焚之一旦,从上古先秦留下来的书籍自然是少之又少,而孤本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 倘若孤本乃是由古之名人所撰,或者孤本上面所记载的学问着实珍贵,一定会成为千金难求之物,抄录几本进行贩卖,岂不赚得盆满钵盈? 于是乎,伍掌柜才会出现饶有兴趣状。 谢瑾露齿一笑,摇手道:“小子兜售之书并非孤卷,而是自撰的一本传奇,讲述的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传奇便是唐朝时候的,内容多传述奇闻异事,后人称为唐代传奇,或称唐传奇。 闻言,伍掌柜着实一愣,乜着眼又是一番打量,冷笑出声道:“小郎君年龄尚幼,能有何等笔力撰写传奇?你这不是寻某开心么?快走快走,某可没闲工夫招待你。”言罢连连挥袖,大有逐客的架势。 谢瑾上前一步,言道:“年龄尚幼并不代表文采不行,反正掌柜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读一读这本《化蝶》再作定夺,如何?” 伍掌柜见他言辞恳切,不禁略作沉吟,半响才轻轻颔首道:“好吧,那就将你所作传奇拿给老夫一观。” 谢瑾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折叠得甚是整齐的黄麻纸,递给了伍掌柜。 瞧见只有孤零零的一张纸,伍掌柜眉峰一挑,问道:“你这传奇字数不多?” 谢瑾笑微微地言道:“《化蝶》头稿起先只有五百字左右,昨天小子又对其进行了修改润色,扩充到三千字上下,总计五个章回,这是第一章。” 伍掌柜点点头,接过黄麻纸拿到几案前摊开,跪坐于地垂着脑袋读了起来。 天气闷热,小小的书坊犹如置身在燎炉上的蒸笼,伍掌柜慢慢地读着《化蝶》,原本有些敷衍的神情渐渐变作了专注,仿若已然沉浸其中,连满头大汗也忘记拭擦。 一章读完,伍掌柜轻轻地“呵”了一声抬起头来,想及女作男装的祝英台与书生梁山伯相遇,却不知后事如何,不禁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20.第20章 长街夸官 右手轻轻地抚过案上的黄麻纸,浸淫在书坊多年的伍掌柜立即感觉到这本《化蝶》所具有的价值,立书新颖、情节动人、人物鲜活,正可满足世人猎奇之心,特别是涉及情~情~爱~爱,对那些懵懂之龄的青年男女,更有一种莫大的吸引力。 想着想着,伍掌柜双眼中陡然射出了阵阵精光,问道:“这本传奇真是小郎君独自一人所作?” 谢瑾郑重其事地点头道:“当然。” “小郎君可否将剩余章回全拿给老夫一睹?” 谢瑾前来之时早就已经想好了对策说辞,轻轻摇头道:“交易尚未谈妥,在下岂能将剩余内容全部示于掌柜?还请掌柜见谅。” 伍掌柜捋须沉吟了一下,轻叹道:“但是单单一卷不能观后,老夫又如何能够定夺?” 谢瑾洒然笑道:“观其前可知其后,对于后面的章回,掌柜放心便是,保管会是一个凄美动人的结局。” “那小郎君准备要价几何?” 谢瑾摆手道:“这一章乃小子免费送于掌柜,不收取任何润笔费用,倘若《化蝶》能够大买,我们再商讨后续章节,你看如何?” 伍掌柜一番犹豫,心里面暗作沉思:这《化蝶》内容的确新颖吸人,如果抄录出售,应该是一笔不错的买卖,而且第一章单单只得六百字,抄起来也费不了多少时间,不如先应承下来试试。 打定主意,伍掌柜从案后站起笑吟吟道:“那好,老夫就抄写百来份出售,对了,不知小郎君如何称呼?” 谢瑾微笑作答道:“小子姓谢,单名一个瑾字,家住乌衣巷第三家。” 伍掌柜瞬间瞪大了双目,很是惊讶地笑道:“怪不得一身乌衣,原来郎君竟是陈郡谢氏乌衣子弟,有此文采想来也是常理,呵呵,小老儿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陈郡谢氏为东晋顶级门阀,南朝当轴世族,即便现在趋于没落,然而那种敬意也是深入江宁人的骨髓,伍掌柜听及他的出身,立即是面露恭敬之色,心头最后一丝怀疑也为之烟消云散。 谢瑾拱手作礼:“掌柜客气,小子实在愧不敢当。” 伍掌柜含笑拱手,突又想及一事,捋须笑道:“对了,这《化蝶》须得标注作者之名,不知郎君准备使用何等雅号?” 话音落点,谢瑾着实愣了愣,半响之后悠然说道:“小子行事为求隐秘,这真名自然弃之不用,劳烦掌柜在书上标注‘江宁闲客’所撰即可。” 送走谢瑾后,伍掌柜思忖半响,拿起那张黄麻纸来到书坊后院,绕过一道回廊行至东厢,轻咳一声便已推门而入。 厢房内,五六个抄录写手正坐在各自的书案后运笔如飞,一见伍掌柜进来,通通起身拱手道:“见过掌柜。” 伍掌柜微微颔首,行至屋中将手中黄麻纸递给其中一人,吩咐道:“快,将这部《化蝶》立即缮写百份,今日傍晚准时交工。” 那写手忙不迭地点头道:“掌柜放心,我们几人现在就开始缮写,一定不会耽搁时辰。” 伍掌柜满意地点点头,捋着长须不禁笑了。 走出崇信书坊,谢瑾不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心底最后那一丝忐忑,也是消失不见。 将《化蝶》送到书坊发行出售,是他昨日决定的事情,念及故事太过简短,又费尽心思进行修改完善,扩充到三千字上下,并增添人物部分对白,读起来愈加完美。 饶是如此,他还是担心《化蝶》不能得到书坊掌柜的认同,故此才选了这一家小小的书坊进行尝试,没想到那掌柜慧眼识珠,竟同意了下来。 倘若第一章能够得到士人百姓的喜爱,便可紧随其后推出第二章、第三章,他便可以凭书稿费赚上些许钱帛贴补家中,也算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尽人事听天命,如今就看《化蝶》是否能够吸引众人的眼球,取得成功。 谢瑾边走边想,正在心念闪烁间,突闻一声响亮的铜锣在街口炸响,震得人耳膜隐隐作痛,紧随着便是一个与铜锣声不遑多让的尖锐嗓音响了起来:“今年春闱,本县谢太辰考中明经,圣人赐明经及第,回乡省亲啦!” 尖锐的嗓音堪堪落点,原本了无人迹的长街立即传来阵阵喧哗,不知躲在何处乘凉纳阴的路人突然汹涌而出,瞬间挤满了街口,指指点点热闹非凡。 谢瑾心头猛然一跳,不能置信地喃喃道:“什么?明经及第?谢太真他居然高中明经了?” 不容多想,谢瑾急忙放着小跑来到街口,定睛一看,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青年男子正一脸微笑地对着欢呼雀跃的人群挥手不止。 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头戴簪花纱罗幞头,身着一领红艳如火的圆领窄袖衫,腰系铜带脚蹬皂鞋,长相英俊,气度沉凝,挥手微笑间飒爽英风立即扑面而来。 或许是因为红袍簪花当街夸官的缘故,骑马青年白皙的面孔上忍不住有些激动潮红,他对着蜂拥而至道喜祝贺的百姓拱手道:“江宁县的诸位父老乡亲,我谢太辰能够明经及第,得益于诸位对我的关照和支持,今日太辰先行回家告祭先祖叩拜父母,待过几日,再请诸位父老到谢府一聚。” 话音刚落,一片喝彩恭贺声随之响起,一个矍铄老人振臂高呼道:“谢郎光宗耀祖回家省亲,乃是咱们江宁县的骄傲,大家就不要打扰他了,快快为谢郎让开一条道路。” 这老人像是极具威望,原本围成一团的人群立即自觉的分出一条甬道,谢太辰微笑吟吟,对着街旁围观人群连连抱拳致谢,骑着马悠哉悠哉地朝着乌衣巷方向去了。 走了许久,人群中依旧是议论纷纷赞叹不止: “噢呀,这陈郡谢氏可真了不起,有人高中明经了。” “是啊,谢太辰可是二房长孙,如今高中明经成为官身,谢氏只怕又要崛起了。” “哎,人家可是高门望族,我们这辈子可是想都不敢想哦!” …… 吵吵杂杂的声音回荡在谢瑾耳边,没有半分惊喜,他的一颗心儿如同巨石如水般直望下沉。 21.第21章 何以解忧 如今的陈郡谢氏以二房为尊,大房渐渐被挤压到几乎忽略不计的地步,谢睿渊之所以胆敢如此放肆,凭仗的便是谢怀玉失踪未归,谢瑾年纪尚幼,以及二房日渐崛起的声望。 谢太辰这次高中明经,以后必定会为官一方光宗耀祖,成为谢氏年轻一代子弟中最为出色之人,二房在谢氏的声望也会跟随着水涨船高,倘若哪天振臂一呼要求重立大房,大房着实危矣! 而且随着谢太辰步入官场,陈郡谢氏所有的人脉资源都会向他倾斜,将之打造成为世族在官场上的代言人,今后凡事世族政治诉求,或若子弟科举入仕都将离不开谢太辰的帮衬,形成一人独大的局面,说不定今后他谢瑾,也离不开谢太辰的帮助。 想到这里,谢瑾心内说不出的难受,若是如此,那大房真的就没有一点希望了,为了支撑起风雨摇摆中的家业,他须得在谢太辰还未获得较高官位前考中科举,然后追上他的脚步,不说超越于他,至少能够与之匹敌,才能勉强保住大房的地位。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但一点也不亚于残酷的厮杀,赢了,大房维持地位安然无恙,输了,不仅仅是大房没落,他与娘亲说不定也会被人扫地出门。 时不我待,只争朝夕,第一步,便是考取科举! 谢瑾双目中流淌着一股决然之色,一双拳头亦是暗暗攥紧,然而他没注意到的是,这段时间思绪不知不觉中竟是变得清晰明快,能够轻而易举地看透事情所将引起的纷乱局面,并快刀斩乱麻般想到解决之法,这是一个十岁孩童极难具备的阅历能力,那段突如其来的记忆不仅仅提供给谢瑾一个知识的宝库,更静悄悄地改变了他的思维方式。 “喂,你矗在这里作甚?呆了么?” 轻轻的女声钻入耳朵,谢瑾霍然回神,这才发现他不由自主间竟来到了秦淮河畔。 柳枝轻轻飘拂如同少女柔若无骨的纤手,河水拍击着河边乱石发出“哗哗”水声,一艘乌篷小船静悄悄地停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大青石旁,船上,君海棠白衣胜雪容貌绝丽,此际手提酒壶懒洋洋地靠坐在船舷上,正乜着美目望着他。 谢瑾呆了呆,有些好笑地开口道:“娘子,这次我可没有故意在这里等着你。” “哼,知道!”君海棠一如以前,语气冰冷如斯,冷冷说道,“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慢悠悠地走过来,低着头连河水也没有望一眼,岂会发现我在这里?刚才若不是我开口唤你,只怕你就这样走了。” 谢瑾摊了摊手,轻叹道:“心情不佳思绪万千,所以才未注意到娘子,万分抱歉。” 君海棠瞧他愁眉不展,看似确有其事,怅叹一声道:“看来你我也算同病相怜啊!会喝酒吗?上船一起喝酒!” “喝酒?”谢瑾双目瞪了瞪,注意到了君海棠手中拎着的酒壶,一时间却是有些犹豫。 大唐民风开化,好酒之人多不甚数,平日秦淮河边常见依柳睡去的醉酒人,即便深夜酣睡未归,也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不过谢瑾年方十岁出头,加之谢氏宗法严厉,倒也没有尝过美酒是何等滋味,今番君海棠出言相邀,正值心情不佳的他心里面立即涌出了一股冲动。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娘子之言正合我意。”洒然一笑,谢瑾趋步登上了轻舟。 君海棠俏脸上有一股微醺后的红润,纤手向后一探从船篷中抓出一个酒壶,看也不看便凌空抛出扔向谢瑾。 谢瑾悴然不防,好在君海棠看似随意实则精准,酒壶堪堪抛在谢瑾眼前,他慌忙伸出手紧紧接住,暗暗嘀咕道:“这小娘子好生彪悍!” 君海棠年龄看似也不大,十五六岁的模样,不过在早婚早育的唐朝,十五六岁完全可以算得成人。 今日她显然也是心情郁结,竟没心思与谢瑾攀谈,只是自顾自地的接连饮酒,包揽不住的酒汁顺着唇角滴落衣襟,看上起说不出的潇洒不羁。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起喝吧。” 谢瑾跪坐在她的对面,手指刚扯开酒壶木塞,却又陡然愣住了,心头暗暗吃惊:好押韵的诗句!又是我作的? 君海棠眼眸中陡然闪过一丝异色,拿着酒壶的纤手也是僵了僵,她自由生长在极其显赫的家族中,数百年来家族子弟入仕为官则不知几多,诗书传家士风盎然,名句佳作更是多不甚数,耳濡目染下,君海棠亦是颇通文采。 时才谢瑾无意间吟得这两句诗,不用问也一定是即兴之作,浑然天成应景贴切,诗句中更有一种洒脱潇洒的魏晋之风,区区两句话便拉进了她和他之间的距离,的确,相逢何必曾相识! 君海棠暗生敬重,坐直身子,酒壶对着谢瑾一晃,朗声道:“谢郎君请酒。” “多谢君家娘子。”谢瑾抱着酒壶拱了拱手,有些犹豫地看得一眼那有些浑浊的酒汁,终于下定了决心,将壶口凑到嘴边大口吞咽,直如那长鲸饮川。 一股略带火辣的感觉从喉咙直达胸口,谢瑾放下酒壶长长地吐了一口酒气,赞叹道:“这酒真是好喝!过瘾!” 君海棠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言道:“谢郎君尽管多饮,一壶不够船篷里还有。” 谢瑾点点头,与君海棠相对无言地喝起酒来,不消片刻竟是喝整整一壶,脸膛渐渐变得一片血红。 见君海棠慢吞吞地啜着酒汁,蹙着的柳眉似乎满怀心事,谢瑾笑着提议道:“光是喝酒岂不乏味?娘子,不如由我来烹制一道菜肴,供你我佐酒,你看如何?” “随你的便。”君海棠依旧是心不在焉。 谢瑾淡淡一笑俯身船舷,目光在水中巡睃半响,突然伸出手去捧上来一只食指粗的小鱼。 君海棠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见状有些好笑道:“郎君莫不是想用这等小鱼佐酒?要多少条才能凑得一盘呢?” 谢瑾微笑不语,从随身携带的荷包中掏出一缕红线,用线头紧紧地捆扎小鱼数圈,然后又在鱼身系得一个死结,一手执着红线一端,将小鱼扔在了水中。 君海棠更觉奇怪,钓鱼么?岂能以鱼为饵?不像!他究竟在干什么? 22.第22章 笑面之虎 心念及此,君海棠好奇更甚,身子微微前倾想要去看河中小鱼,谁料便在这个时候,谢瑾眉头猛然一抖,专注的神情立即变作了果敢决然,提起手中红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河中拖上来一物,堪堪落在君海棠裙裾边缘。 君海棠娇躯一震,惊得差点站起,仔细一看,却是一只拳头大小的青蟹,两只大钳高高扬起,米粒般的蟹眼颤动了数下,似乎发现即将到来的危险,横行而走逃跑如飞。 “哪里跑!”谢瑾伸出一只手指,准确地点在了青蟹蟹背上,八条蟹脚拼命挣扎,却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谢瑾抓起青蟹,对着君海棠抬头一笑:“娘子,我瞧你那船篷中有一具燎炉,夏蟹肥美甚是美味,我们蒸了它吧。” 君海棠莞尔一笑,依言点头。 过得多时,一个小巧的泥质陶盆搁在燎炉上,火苗正旺隐隐飘香,谢瑾估算时间差不多了,便掀开陶盆木盖。 白蒙蒙的热气从盆中陡然窜出,蒸汽朦胧,隐约可见六只蒸蟹盘踞在竹条编制的蒸笼上,一动不动红得灿烂,一如谢瑾喝过酒后的脸色。 君海棠仍旧有些震惊他钓蟹抓蟹的手段,轻轻笑道:“长这么大,我还第一次看见螃蟹可以吊起来。” “哈哈,雕虫小技而已!”口中自谦,谢瑾的脸上却隐隐有着得意之色,他掰着指头道:“除了钓螃蟹外,还可以钓青虾、鳝鱼、泥鳅等等,有时候运气好甚至还可以钓到乌鱼,我幼时没少和玩伴一道以此为乐,难道娘子小时候不曾这样试过?” 君海棠美目陡然掠过一丝黯淡,淡然道:“没有!” “没有?呵,那你幼时以何为乐?爬树捣鸟窝?蛛网捕蜻蜓?长杆摘蜂窝?” “也没有!” 谢瑾的眼神流淌着些许不信:“这就怪了,那你做什么?难道就没有玩伴么?” 君海棠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淡淡道:“练剑,从早到晚,不停地练剑。”说罢,指着挂在船篷上的长剑,“这就是我的玩伴。” 谢瑾呆了呆,却是一阵默然,君海棠此话听似随意,然而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无奈。 半响后,谢瑾笑问道:“娘子的童年似乎与众不同,其实在下心头也一直深藏着一个游侠儿的美梦,曾幻想自己仗剑天涯惩奸除恶,如长安名侠江流儿那般为世人赞颂,可惜却一直没有机会……” 君海棠轻轻摇头道:“奴与江流儿可是不同,他练得是正义之剑,而我练的却是杀人之剑。” 见谢瑾似乎有些不能理解话中的意思,君海棠又道:“或者这么说吧,江流儿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而奴则是龌蹉卑鄙的暗夜刺客,替主家刺杀政敌商敌,江流儿杀人前都会历数那人所犯罪状,已示公允之心,不少人甚至甘愿引颈受戮,而死在奴手上的好人坏人皆有,实在不能相提并论……” 似乎感觉到交浅言深,君海棠抬起酒壶猛然灌了一口酒,不愿再说。 吃罢蒸蟹向君海棠告辞时,那轮光芒四射的太阳已经枕在了远峰一角,黄昏快要到了。 谢瑾念及身上留有酒味,寻得一个无人之地梳洗整理了一番,低下头朝着身上嗅嗅,感觉到酒味不那么浓烈之后,才满意地点点头,朝着乌衣巷而去。 今晚的谢府很是热闹,刚跨入府门,谢瑾便看见家丁女婢们正喜气洋洋的披红挂绿,不仅进门那道影壁饰以红绫,前院中也是灯笼高挂,红绫处处,飘飘扬扬如同飞舞的彩蝶。 谢瑾四顾打量,唇角勾勒出一个不可察觉的讥笑,来到正堂前目光往里一扫,二房诸人正在堂内谈笑风生,考中明经的谢太辰众星捧月般落座居中右手一案,神色飞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今日,谢睿渊心情大好,正在捋须微笑间突然看到谢瑾归来,也没功夫计较那日的冒犯,连连招手笑道:“哈哈,是七郎回来啦,快快进来。” 谢瑾应得一声“是”,趋步登堂入内,刚走到左右两厢摆设的几案中央,谢太辰已是站起身来微笑招呼道:“七郎,数月不见,个子似乎又长高了,来,让为兄看看!”说罢欣然举步,笑吟吟的目光看似满含关切。 谢太辰年龄比谢瑾年长十岁,为二房长孙,与其弟谢太真的纨绔跋扈不同,此人的性格颇为深沉稳重,对待任何人,即便对方是一个下人,也是笑脸迎人以礼相待,举手投足间便让人如沐春风心生亲近,也只有从小与之一并长大的谢瑾知道,谢太辰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面上笑吟吟,背后藏刀子,伪善至极! 未等谢太辰走近身前,谢瑾已是拱手作礼道:“谢瑾见过大兄。” 谢太辰哈哈一笑,言道:“你我兄弟何须这般客气,来来来,先且入座。”边说边拉着谢瑾坐在了草席上。 谢睿渊老眼一闪,口气无不得意:“七郎啊,这次大郎进京赴考高中明经,朝廷特赐予明经及第,这可是我们谢氏的大喜事啊!” 旁边的王氏喜滋滋地补充道:“可不是么,数十年来谢氏无人能仕,几近快沦为了山野愚民,还好这次大郎一鸣惊人,重振谢氏雄风,也算光大谢氏门楣。” 谢瑾岂会听不出二房之人赤裸裸的炫耀之意?他脸上没有半分羡慕嫉妒,也没有难过沮丧,平静得犹如一泓不动秋水,淡淡微笑道:“大兄文采出众,学富五车,能够考中明经实乃可喜可贺。” 简简单单的一句,却是隐隐有着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敷衍,除了谢太辰以外,在座的谢睿渊、谢景成、王氏都暗暗皱起了眉头,甚是不满。 谢太辰笑容如初,摇手道:“七郎实在是谬赞为兄了,某生平的自愿便是登台入省报效朝廷,考中明经不过是第一步,何足挂齿!为兄相信七郎以后也一定能够考中科举,光大谢氏门楣。” 王氏冷哼了一声,撇了撇嘴道:“就他?学业不精学堂瞌睡,前不久还被夫子赶了出去,也能够考上明经,倘若明经这般容易,是人都能考上了。” 23.第23章 谢瑾的展望 谢太辰目光飞快地扫了谢瑾一眼,笑道:“阿娘哪里的话,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即便是生性蠢笨,只要愿意努力,安知不能取得成就?”说完之后,他轻轻地拍了拍谢瑾的肩头,以长者般的口气安慰道,“所以,七郎你千万不要妄之菲薄。” 看似无意的话满含揶揄,谢瑾心头一阵冷笑,他不愿再过多言,起身借口回房向阿娘请安,便要告辞。 “对了,还有一事。”谢睿渊绷着老脸道,“大郎这次考中明经,实乃大长我陈郡谢氏的颜面,老夫之意,后日在宗祠举行祭祖大典,向列祖列宗祭告这件喜事,到时候谢氏所有男丁全部参加,七郎,你可不要忘记了。” 谢瑾微微一顿,拱手道:“是,谢瑾遵命。” 待到谢瑾离开正堂后,谢睿渊这才不满冷哼道:“这谢瑾现真不识抬举,完全不将老夫这个宗长放在眼里,若非看在他祖父面上,岂会让他这般这般张狂!” 谢景成点头道:“阿爷说得不错,谢瑾心知我二房代替大房地位,一直心有不甘,无从发泄才会不断言语冒犯。” 瞧见祖父、父亲两人都有些愤愤然,谢太辰不以为然地笑道:“一条丧家之犬而已,两位大人何须这般较真?大房现在死气沉沉了无生气,族人们都是看在眼里,终有一天,我们能够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 “不错。”谢睿渊拊掌一笑,晃动着白头道,“欲速者不达,取代大房之事须得慢慢谋划,老夫之所以要在后日举行祭祖大典为大郎庆功,目的便是让族人们见识见识二房的确人才辈出,相比之下,羸弱的大房确实不值得一提。” 谢太辰振奋道:“原来祖父竟有这份打算,好,太辰一定努力谋划一番,必定让二房在祭祖大典上大出风头。” “不知大郎如何谋划?”谢景成不由好奇一问。 谢太辰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暂且保密,阿爷到时候便知道了。” 谢瑾却不知道二房龌蹉的盘算,他缓步来到陆三娘寝室,向着阿娘拱手问安。 陆三娘关心地询问了一番今日夫子所教授的课程,轻叹一声道:“太辰考中明经之事,想必你知道了吧?” 谢瑾缓缓颔首道:“时才儿回府之时,二房一干人正在堂内闲谈,宗长还让我后日参加祭祖大典,说是要向先祖祭告大兄取得明经之事。” 陆三娘柳眉微颦,从案后站了起来,凝神思忖踱得几步,这才转身叹息道:“祭告先祖无可厚非,然若通知举族人前来参加,宗长替二房造势之心已经是昭然若揭,七郎,这场祭祖大典可不简单啊!” 跪坐在草席上的谢瑾冷冷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阿娘你又何必担心!” “哦?七郎此话怎将?”陆三娘疑惑地望着爱子,美目中闪动着淡淡的光彩。 谢瑾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口气镇定又不失沉稳:“昔日苻坚率百万大军饮马长江,先祖谢安以孤军一支以弱胜强,这才奠定谢氏数百年的基业,如今大房虽微,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妥善经营,我们必能如先祖那般以弱胜强重新巩固大房地位,将二房驱赶出去。” 陆三娘听得美目一亮,呆呆思忖半响,却又摇头道:“二房势力根深蒂固,说夸口大话可是没用的。” 谢瑾挺直身子,加重语气道:“阿娘,儿并非夸口豪言!根据祖宗宗法,大房嫡系子嗣只要行了冠礼,便可担任宗长一职,阿爷尽管未归,然而按照礼法,宗长之位始终是大房的,这是不争事实,想必所有支房房长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只要儿能够努力求学考取明经,将来与谢太辰在成就上一争高下,证明大房并非没落,必定能够重新夺得宗长之位。” 听到谢瑾一番剖析,陆三娘深感安慰,笑道:“你如今不过十一岁出头,即便要行冠礼,至少也要等到十五岁,想要考取明经是一件好事,为娘自然支持你。” 谢瑾点头道:“所以当务之急,孩儿便是努力提高自己的学业,不要让人看轻了咱们大房。” 陆三娘连连颔首,突又想起了一事,略带惊讶地笑问道:“七郎,娘觉得你这段时日似乎长大懂事了不少,渐渐能够明白大房窘迫的处境,并为了大房的将来为之努力奋斗,为娘着实欣慰。” 谢瑾愣了愣,阿娘的话犹如撞钟一般敲击在他的心头,的确,在那个莫名其妙的怪梦之后,他为人为事的思路与往常确实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是如何的改变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陆三娘并没有察觉到谢瑾有些复杂的表情,正容开口道:“七郎,你乃大房嫡长孙,大房所有的希望都在你的身上,记住为娘的话,不管如何都要保住大房地位,否者你我实在难以面对谢家列祖列宗。” 谢瑾自然知晓阿娘独木难支所承担的压力,正色颔首道:“阿娘放心,终有一天儿将取得不俗的功业,让大房重新矗立于谢氏之巅。” 今儿个一大早,崇文书坊就在店门口贴出一张布告,布告不大红底黑字,一行行漂亮的楷书看上去说不出的赏心悦目,上书:山河万里百花开,蝴蝶双双对对来,天荒地老心不变,可叹山伯与英台。 这首还算差强人意的打油诗自然是出至伍掌柜手笔,诗句右边,还留缀着一行小字,写着:痴情男女倾世绝恋,双双化蝶情留世间。本店新到传奇《化蝶》,凄美感人供君品读。 伍掌柜重重打了一个哈欠,亲自动手将百余份裹得好好的书卷放在书柜之内,这些书卷全由宣纸制成,上面抄录的正是昨日谢瑾兜售的《化蝶》。 崇文书坊地处长街,来往路人络绎不绝也是不少,在这烈日炎炎的夏天,清晨正是最为忙碌的时候,农人进城采购农具种子,商旅开店纳客兜售物品,百工挥汗如雨打制物品,百姓上街购买各色货物,整个城市热闹喧嚣,一直要到正午烈日当空酷热炎炎,这种喧嚣才会慢慢地沉静下来。 24.第24章 意外火爆 眼见还没有客人登门,伍掌柜索性坐在柜台后清点昨日账目,算筹也是拨打得啪啪作响。 算筹乃是古老的计数工具,黄竹制成,径一分,长六寸,二百七十一枚算子而成六觚,六觚为一握,与后世商人惯用的算盘不尽相同。 正在伍掌柜聚精会神间,有客登门了。 来者是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士子,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圆领长衫,看似有些潦倒没落,走进书坊也不四顾,径直上前问道:“掌柜的,可有虞世南虞公书法帖出售?” 虞世南为贞观朝的书法大家,也是凌云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他的书法继承王羲之、王献之特点,字体外柔内刚,圆融冲和,其真迹自然是千金难求,不过现在民间已有临摹版本出售,士子们常购买对照临摹,以提高自身的书法水平。 伍掌柜笑道:“自然是有,不知客人购买哪一幅?” 中年士子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想也不想便开口道:“虞公书法首推《摹兰亭序》,自然是要这一幅。” 伍掌柜点了点头,打开书柜缓慢寻找,从那密密麻麻的书卷中抽出一卷,递给中年士子道:“呐,这就是《摹兰亭序》,三百文。” 中年士子将书卷打开一看,立即是面露喜色,拿出荷包结清铜钱,揣着书卷急匆匆便要出门。 走至门边,中年士子的右脚已经跨出了门槛,目光不经意望向门板上贴着的布告,前进的脚步又是陡然停住了。 仔细地看了一番布告上的介绍,中年士子转头询问道:“掌柜,这化蝶乃是何人所撰?” 伍掌柜笑着回答道:“撰书人名为江宁闲客,这本《化蝶》无论是情节构思,还是文笔词藻,都可以说首屈一指。” “江宁闲客?本县之人所作?”中年士子愣了愣,略带兴趣的神色渐渐消失不见,冷哼道,“听都没听过,能好看到哪里去,算了算了。”说完,挥了挥袖,举步走了出去。 伍掌柜张口又止,苦笑地摇了摇头,心头暗叹道:这谢小郎君所撰《化蝶》固虽不错,然却没什么名气,实在是可惜了。” 正在感叹当儿,突然又是一阵脚步声响,时才那名中年卫士又走了回来,行至柜台前皱眉道:“算了,反正闲来无事,买来看看消磨时间,这《化蝶》要价几何?” 伍掌柜眼前中年文士折返,立即感觉这个生意恐怕是成了,原本按照他的打算,《化蝶》定价三十文较为合适,然而见到此人颇为心不在焉,也不敢太过托大,径直将出售价格砍了一半,出言道:“只须十五文。” 中年文士绷着脸道:“还算便宜,某姑且买来看看吧。” 伍掌柜颔首一笑,立即从书柜中拿出一卷递给中年文士,中年文士满不在乎地接过,又满不在乎地夹在腋下,顶着火辣辣的太阳走了。 伍掌柜摇头轻轻一叹,继续专心致志地计算着账目,也不知过了多久,几个人影突然旋风一般冲进了书坊里面,张口便问道:“掌柜,这《化蝶》为何竟没有完结?下文所在何处?” 伍掌柜定眼一看,这才发现来者乃是刚才购书的那名中年文士,与之同路的还有三四个装束年龄都差不多的士子,个个对着他虎视眈眈,目光满是急色。 伍掌柜心头一跳,慌忙站起解释道:“客官,老朽刚才忘了告诉你,这本书是分为五章进行兜售,你所购得的是第一章。” 中年文士愠怒道:“你为何却不早说?害得某看了半截不知后事如何,欲罢不能连酒也没吃完,就急匆匆赶了过来,快快快,剩下的章节拿来,我买了。” 话音刚落,跟在中年文士身后的那几名士子也乱纷纷地嚷嚷道:“掌柜的,某也要一本《化蝶》。” 伍掌柜膛目结舌地望着这些叫嚷不止的士子,一时间不由愣怔住了。 原来,这中年士子购得书卷后,便去长街酒肆赴友人之约,谈笑说乐酒酣耳热,不知不觉中便将买来的《化蝶》拿出来闲读。 不读还好,刚读得几行,中年文士以及他的几名友人,通通被故事内容吸引住了,竟是连酒都忘了吃,全都围成一团细细品读,不时拍案叫好。 就是而论,从古到今市面上流行的传奇较少,数来算去也只有《搜神记》、《世说新语》、《古镜记》,和一本《补江总白猿传》较为出名,其余要不名不见经传,要不还未达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传奇无疑等同于一片空白。 而且唐时传奇多以荒诞鬼怪的异志内容为主,记录鬼神怪异的故事居多,像《化蝶》这般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写为传奇,还当真算是罕见,所以刚看得几行,立即吸引了士子们的目光。 然而当看到梁山伯与女扮男装的祝英台结识,提议一并前去书院就学的时候,故事却戛然而断,不禁令这些沉浸其中的士子们大觉郁闷,那种胃口被吊起却不能落下的感觉难受非常,于是便急慌慌地赶来书坊质问掌柜。 伍掌柜恍然回过神来,鞠躬不迭地解释道:“各位客人稍安勿躁,目前鄙人这里只有《化蝶》第一章,剩下的章节还在那位江宁闲人手上。” “什么!”中年文士顿时大失所望,呆呆地愣怔半响,突然急切开口道:“劳烦掌柜快快兜售第二章,某着实想知道这后事究竟如何,明日某再来购买,你看如何?” “自是当然。”被士子们围在中间吵吵嚷嚷,伍掌柜浑身燥热连连拭汗不止。 士子们临走之时,都不忘从书坊内买了一卷《化蝶》带走,尽管第一章已经读完意犹未尽,不过他们家人却还没有看过,买回去之后也能一并品读,猜测后事。 伍掌柜送走了这些士子后,颇有些疲累的感觉,看来午后须得去找那谢小郎君,请他拿出其余章节才行。 然而伍掌柜却没料到,那几名士子购走的书卷仿若是投在平静湖水中的巨石,一传十十传百,在整个江宁县荡起了圈圈涟漪,前来购买《化蝶》之人竟是络绎不绝,几乎快要踏破崇文书社的门槛。 25.第25章 供不应求 见到如此火爆,伍掌柜不由大吃一惊,再继续兜售剩下书卷的同时,急忙下令写手赶紧继续抄录。 如此一来,故事越传越广前来购买者也是愈来愈多,临时赶制抄录的几份无异于杯水车薪,在书坊被挤得满当当人头攒动时,伍掌柜终于有些慌了,急忙跳到柜台前打躬不迭,声言今日已经缺货,须得明日方能继续兜售。 前来购书者尽管非常不乐意,然而也没有办法,好在目前市面上已经出现他人抄录的翻版,定价也与崇文书社差不多,倒也可以买上一份品读。 整个下午,酒肆茶棚、大街小巷议论的都是这本《化蝶》,这样的爱情故事更对深闺中的贵妇仕女,情窦初开的小娘子们有种莫大的吸引力,然而可惜的是,却单单只有第一章的内容,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那种欲罢不能的感觉折磨了不少心系故事的人们,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崇文书社,几乎可以说是望眼欲穿了。 望着满地狼藉,一片混乱,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伍掌柜头昏脑胀,他呆呆地依坐在柜台前愣怔半响,猛然想起什么似地“啊”地一声大叫,急忙出门前往乌衣巷寻找谢瑾去了。 打定主意用功努力苦读,今日谢瑾在学堂内自是特别的认真,以前那有些漫不经心的态度也是随之一扫而空,整个上午都沉浸在陈夫子的讲解中。 说来也怪,往日晦涩难懂的五经正义,现在读起来谢瑾竟能明白理解文中意思,甚至看得几遍还能够勉强背诵,这不禁令他深感震惊。 这五经正义系汉武帝确定的儒家经典,即《诗》、《书》、《礼》、《易》、《春秋》。 东汉末期,军阀割据战乱迭起,儒家典籍散佚甚多,文理乖错章句杂乱,且师说多门,唐朝平定天下之后,为适应科举取士和维护全国政治需要,令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主持重新编订五经正义,并于永徽年间正式颁布天下,为明经科和进士科必考的内容。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谢瑾抬起头来望向窗外,注视着外面悠悠流淌的秦淮河,暗暗揣测道:莫非,这一切的改变都是那个怪梦的因由? 的确,不论是突如其来的灵感诗句,还是一挥而就的凄美传奇《化蝶》,甚至突然得到提高的学习能力,都让谢瑾愈发肯定与当日那怪梦脱不了关系,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梦境后发生的,特别是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未卜先知之能,更是让人无从理解。 然而不管如何,这些都不是什么坏事,对于现在的他更有莫大的帮助,倘若能够这样一直持续下去,考取明经甚或进士,一定会变得容易许多。 想到这里,谢瑾心头大感振奋,更对未来充满了无限希望。 放课之后,依旧想去秦淮河畔走走,行走在青石砌成的长堤,头顶柳絮如飞雪般轻轻飘拂,踽踽独行的谢瑾大感惬意,真想就这么依柳而睡,与梦中周公谈天说地。 不过,这一切也只能想想罢了,明日祭祖大典便要开始,他得好好思忖一下如何应对处之,倘若二房借机发难刁难大房,又当如何? 心思闪烁间,谢瑾不知不觉走了很远,一路行来,却是不见君海棠那艘乌篷船,让他暗感失望。 那个冷若冰雪的女刺客身上似乎有着很多谜团,高雅的谈吐一听便知是出至名门大家,举手投足间流淌出来的英姿飒爽更不是寻常小家碧玉能够拥有,她的心中似乎隐藏着一段不愿意向人提及的往事,昨日刚刚言及吐露几分,便立即戛然而止,让谢瑾平添了几分好奇。 残阳如血,谢瑾回到了乌衣巷,刚刚行至府门外,便看见一个身着青袍的肥胖老者正在府门前转悠不止。 谢瑾浑不在意,正欲举步登上府门台阶,肥胖老者看见他,立即是双目一亮,惊喜地唤得一声“谢小郎君”,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谢瑾站定身子,这才发现来者为崇仁书房的掌柜,惊讶笑问道:“呀,掌柜如何来了?你在这里等我?” “小郎君怎么现在才回来啊!老朽都等了一个时辰了。”伍掌柜额头涔涔细汗,当真有股望眼欲穿的滋味,此际也不多说,开门见山地急声道:“快快快,请小郎君将《化蝶》所有章节全都一并拿出来,老朽今日全都买了。” 见他这般急慌慌的模样,谢瑾着实愣了愣,有些奇怪地问道:“全都买了?掌柜难道就不担心销路么?对了,今日兜售第一章情况如何?卖得几多?” “小郎君莫非还不知道?”伍掌柜的口气中透露着深深的惊讶。 谢瑾点点头表示不知,伍掌柜急忙将《化蝶》热卖,并引起轰动的事情仔细说了,末了不可思议地感叹道,“老朽从事书坊生意数十年,从来还没有看到过传奇能够买得这般火热,小郎君的文才的确是鬼神震惊,老朽与你打个商量如何,今后倘若还能写成这般精彩的传奇,一定要卖给老朽的书坊,你看如何?” 望着伍掌柜一副殷殷期盼的眼神,谢瑾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半响回过神来喃喃道:“什么?《化蝶》一书竟在江宁城引起了轰动?” 伍掌柜小鸡啄米般点头道:“当然,现在整个城中许多人都在讨论这本传奇,暗自猜测后事,议论纷纷不止,明日将后续章节一并兜售,肯定能够狠狠地赚上一笔。” 谢瑾慢慢冷静了下来,《化蝶》一书能够获人青睐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万万没有想到的竟是引起了整个江宁的轰动,伍掌柜想要将剩余章节全部买来明日兜售,看似能够狠赚一笔,不过却是一个下策。 伍掌柜见谢瑾面色凝重,心头登时凉了半截,有些结巴道:“小……郎君莫非不愿?你放心,我伍得安乃是出了名的老实人,绝对不会视你年幼在价格上欺负你,郎君想要几多钱财但说无妨。” 现在的伍掌柜,真害怕谢瑾会临时反悔将剩余书稿兜售给他人,崇文书社在江宁县本就极不出名,这次能够凭借兜售《化蝶》声名遐迩,也是让伍掌柜深感兴奋,他相信经过这件事以后,崇文书坊的名号必定会响亮许多,若是《化蝶》剩余章节能够继续在崇文书坊兜售,成为江宁县名号最响的书坊也很有可能。 于是乎,须发斑白的伍掌柜眼巴巴地看着谢瑾,老脸上布满了乞求之色。 26.第26章 奇思妙想 “掌柜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谢瑾笑着叹息了一声,四下张望了半响,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掌柜请先随我来。” 两人行至乌衣巷内一条僻静小巷,谢瑾这才正色说道:“某既然请崇文书坊代为兜售《化蝶》,剩余的书稿自然也会交给掌柜,这一点你用不着担心。但是……” 伍掌柜刚刚放下心来,一听谢瑾口气中的转折话语,心儿立即又提到了嗓子眼上,露出紧张无比的神色。 “但是明日将书稿全部兜售,却不甚妥当!某虽然从未接触过商旅之事,然也懂得奇货可居的道理,《化蝶》已经引起了轰动,那就毋须操之过急,明日将第二章兜售自是正确,至于其余章节……待过几天再作定夺。” 听到这少年奇思妙想的方法,伍掌柜一阵目瞪口呆,半响才有些哭笑不得道:“可是这样以来,岂不是吊所有人的胃口?当今世上还没有谁人将传奇一章一章进行兜售的。” “现在没人这样做,并不代表我们不行,不妨先试试?” 伍掌柜沉吟半响,猛然点头道:“好,那就依小郎君之言。对了,不知价钱……” 谢瑾淡淡笑道:“不知《化蝶》第二章掌柜准备售价几何?” 伍掌柜心头已经有所打算,回答道:“今日第一章每卷售价三十文,第二章老朽准备买一百文。” “一百文?会不会太高了一点?” “不会!以老朽书坊的能力,到得明日最多能够抄写百来份左右,况且书籍只要一经面世,要不了多久其他书坊便会抄录翻版,这可是一锤子的买卖。” 谢瑾手指托着下巴,作出一副沉思状,半响突然笑道:“伍掌柜,我有一计,可以杜绝其他书坊抄录翻版,只看你胆子大不大!” 伍掌柜心头猛然一跳,有些迟疑地说道:“小郎君有何妙计?但说无妨!” 谢瑾嘴角溢出了一丝笑意,轻言细语地将心里面的计划原原本本说出,及至听完,伍掌柜整个人都已经呆住了。 半响之后,伍掌柜恍然回过神来,拊掌感叹道:“小郎君倘若从商,一定能成为经商奇才,好,老朽就依照你的话去做。” 送走伍掌柜后,谢瑾满是愉悦地回到府中。 在他看来,《化蝶》能够引起轰动,并让人们争先抢购,最大的好处便是可以让他获得不菲的收入,改变大房在财物上受制于人的处境,也为娘亲和幼娘添置几件新衣。 至于借着《化蝶》出名的想法不是没有,谢瑾却不敢冒然尝试,至少说现在不能轻易尝试,因为《化蝶》的由来始终是一个谜团,在没有完全把握之前,不可告知与人。 所以在将随身携带的《化蝶》第二章交给伍掌柜后,谢瑾千叮咛万嘱咐,请伍掌柜在书上继续留“江宁闲客”之名,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此书为陈郡谢氏子弟谢瑾所撰。 府内一片忙碌,仆役家丁、婢子侍女打扫灰尘,洒扫庭除,正在为明日祭祖大典作准备,二房长媳王氏居中调度,一切倒也紧紧有条。 谢瑾没兴趣凑二房的热闹,也不想去看那些丑陋的嘴脸,径直去了陆三娘的房间。 陆三娘房门未出,正站立在窗前捧卷细读,当听见突然传来的敲门声,她才恋恋不舍地从书卷上收回了视线,淡淡道:“门没栓,进来便是。” “孩儿见过阿娘。”推门入内,谢瑾立即长揖作礼。 “哦,是七郎回来了。”陆三娘俏脸上闪动着淡淡的微笑,走上前去掏出锦帕拭了拭谢瑾头上的汗珠,突又故作嗔怒道,“这么热的天也不早点回家,真不知你一天跑到何处去了。” 谢瑾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突然瞧见长案上正置放着一杯满满的橘汁,立即惊喜地叫得一声,跑上前去大口喝了起来。 “小馋猫,本就是为你准备的,急什么急。”陆三娘摇头失笑,目光满含爱意,行至谢瑾身前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道:“慢慢喝,不要噎着了。” 清香甜美略带酸味的橘汁灌入喉中,直达心脾,谢瑾立即感觉到了浑身凉悠悠一片,竟是说不出的爽快,抬起衣袖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汁水,笑道:“真是太好喝了,阿娘很好。” 陆三娘轻轻地刮了刮他的鼻头,正欲开口,谢瑾突然看见她手中所持书卷,立即不胜惊讶地问道:“咦,阿娘竟然在看《化蝶》?” 陆三娘闻言一怔,问道:“莫非七郎也知道这本书?” “《化蝶》本就是我写的,岂能不知!”谢瑾在心中暗暗嘀咕了一句,笑着回答道:“今日这本书在城内引起了哄动,听闻不少人都在谈及书中情节,我也是偶然听闻。” 陆三娘释然点头,轻叹道:“这江宁闲客真是一个鬼才,不仅词藻优美行文华丽,故事内容也是新颖吸人,阿娘从来都没有看到竟有人将爱情故事写成传奇,也不知他是如何想到的。” 谢瑾听阿娘赞叹自己为“鬼才”,暗自觉得好笑,言道:“以前不是还有《孔雀东南飞》么?江宁闲客也不能算作第一个写的人啊。” 陆三娘摇头笑道:“傻孩子,《孔雀东南飞》是汉朝乐府诗,岂能和传奇相提并论?” 谢瑾想想也是,便不再言语。 陆三娘觉得母子间讨论男女之情似乎有些奇怪,也不愿继续这个话题,问道:“对了,明日祭祖大典你可有准备妥当?” 谢瑾点头道:“阿娘大可放心,不管如何,我都不会弱了大房的颜面,即便大房现在只有我一人!” “好。”陆三娘笑微微地点点头,“阿娘身为女眷不能参加祭祖,你现在长大了,有什么事自行拿主张便可。” 27.第27章 祭祖大典 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上的云彩又稀又薄,陈郡谢氏宗祠所在的庭院早就已经人头攒动,青烟袅袅。 宗祠为存放家族亡故先辈牌位、举行家族内各种仪式或处理家族事务的地方,谢氏宗庙建在乌衣巷毗邻秦淮河的一处开阔平地,格局四四方方占地宽敞,前面为款待贵客、处理族务的正堂,后院则是一排呈马蹄形排列的砖房,里面供奉的为谢氏列祖列宗排位。 根据家谱记载,宗祠所在之位乃昔日东晋宰相谢安的府邸,可谓谢氏崛起的发祥地,将宗祠建在此处,正当其所。 今日,谢瑾脱下平日里贯穿的圆领窄袖衫,换作颇有魏晋风流的宽袍大袖,束发未冠,腰缠革带,脚蹬皂鞋,一件剪裁得体的乌衣穿在身上。 再看其他谢氏族人,尽皆高冠耸立乌衣飘飘,而作为谢氏宗长的谢睿渊,头上更是戴着一顶白玉高冠,走起路来大袖飞扬,衣袂风动,说不出的威严大气。 峨冠博带,缓带褒衣,正是严肃又不失美观的汉服威仪! 宗祠外面的三阶高台上,摆着最为隆重的三牲供奉,谢睿渊在三百余名族人的目送下,目不斜视地登上祭祖高台,先将双手置于铜盆里的清水中略微洗涤,然后再拿起那卷黄帛裹好的祭词,朗声念读。 声如洪钟震天动地,谢氏族人整齐而列,神色严肃,没有一个人随意说话,没有一个人胡乱走动。 祭词冗长而又文词华丽,向祖宗禀告了二房嫡长孙谢太真考中明经即将入仕为官,谢睿渊将之说成为谢氏重新崛起的良好契机,念到酣处,竟是涕泪交流连连拭泪。 在场不少谢氏老者感同身受,回想起当年门阀鼎盛,天下英豪出我门,再看如今氏族无官吏,往来皆白丁,忍不住一片唏嘘感叹之声。 念诵祭词后,各房房长依惯例进入祠堂参拜先祖,原本按照谢瑾的年龄,是不可能有资格入内的,不过他现在毕竟是大房唯一的男丁,代表的是整个大房,所以破例入内。 祠堂内灵牌林立,青烟阵阵,行罢三拜九叩的隆重大礼,又前往里间瞻仰先祖遗像,待到走出祠堂,天色已过辰时。 来到宽大华丽的正堂内,谢睿渊端坐于正北主案,下首其余各案分别为各方房长,另外还有谢瑾和作为今日主角的谢太辰,其余谢氏子弟,则坐在了正堂外面的大院中。 刚刚坐定,仆役上前捧来浆果点心,又为每一案准备了一碗祭肉,一壶美酒,方才悄悄退下。 望着堂内诸人,谢睿渊举起酒杯和颜悦色地笑道:“我房子弟太辰能够考中明经,多亏各位老兄弟对其照料帮扶,今日借着这个机会,老夫携太辰感谢各位!” 谢太辰拿着酒杯霍然站起,深深一躬颇为真诚地说道:“太辰多谢各位房长,请酒。” 说完之后,众人举杯共饮,第一杯酒就此入肚。 人人尽皆举杯,唯有谢瑾一人端坐不饮,时才可说明了感谢各方房长,管他什么事。 四房房长谢令卿向来以谢睿渊马首是瞻,此际捋须笑着送来一计马匹:“宗长教导子孙有方,太辰能够取得如此成就也算你的功劳,况且太辰本就是人中龙凤,以后复兴谢氏的伟业,还要他们年轻一代多多担当。” “族弟过奖了。”谢睿渊连连摇手以示谦虚,老脸却几乎笑成了一朵菊花。 三房房长谢仲武秉性正值刚毅,历来不喜谢睿渊以二房之身主宰谢氏,此际忍不住打压二房威风,淡淡说道:“听闻考取明经后还有守选,也不知太辰何时能够被朝廷授予官身?” 谢仲武口中的首选,意为新及第的明经、进士考满后不会立即授官,而是要在家等候吏部的甄选,这个期限有长有短,首选的官职也有好坏,因而有所区别。 倘若是出身公卿贵胄、世家望族,或家族在朝廷中颇有门路的及第士子,首选的日子将会大大缩短,初授官职也能够得到较好的官位。反之则不然,有些贫寒士子甚至守选数年方能任官,而且多为偏远县的县尉,到得那些满是瘴气蛮族纵横之处,哭都会哭死你。 话音落点,堂内的气氛明显僵硬了一下,房长们望向谢太辰的目光不禁有些微妙,的确,堂堂陈郡谢氏,倘若开国以来第一个入仕的子弟竟成为蛮夷之地的县尉,升迁艰难朝不保夕,也没什么意思。 谢睿渊暗骂了一声“田舍奴”,正在想如何圆场解释,打消众人疑虑,与谢瑾并坐于末案的谢太辰神色从容,淡淡笑道:“太公毋须担心,太辰已拜今科知贡举裴侍郎为座主,相信守官不会太久的。” 此言一出,正堂一阵轻微的哗然。 科举考试中,及第者拜知贡举为师称为座主,结为师徒,这也是一种政治上的朋党,不过,能够得知贡举赏识的士子毕竟少之又少,谢太辰能够得到青睐,实属非常不易。 谢睿渊这才明白谢太辰说会让二房在祭祖大典上大出风头是为何意,原来他竟隐藏了这么一个惊天的喜讯,兴奋难耐之下,谢睿渊拊掌笑道:“原来如此,能够得到治贡举的赏识,太辰着实了得啊,对了,不知这裴侍郎乃是何人?” 谢瑾坐得离谢太辰最近,此际看见他眉峰轻轻一凝,嘴角微翘露出了一个一闪即逝的得意微笑,一字一顿地沉声道:“黄门侍郎裴炎裴公。” 如果说刚才谢太辰带给各方房长是惊讶,那么现在就是深深地震撼了。 黄门侍郎!!! 那可是朝廷正四品上的高官,门下省的副职,几乎可以说是一只脚已经踏入政事堂唐宰相办公处以内,封相指日可待想,谢太辰竟得到了如此显赫人物的赏识?! 谢太辰心里无不得意,一种荣耀归乡的得意感觉自心里油然而生,微笑解释道:“座主出身于河东裴氏望族,在朝廷中颇有能耐名望,也深得天皇天后重用,小子当日登门拜访,座主不仅以礼待人,而且对小子颇为赞赏,当场结为师生。另外还有一事,请祖父允诺。” 28.第28章 崔氏郎君 谢太辰说罢,对着谢睿渊起身一躬,禀告道:“当日,座主无意间曾问及孙儿婚配情况,待得知孙儿尚无婚配时,座主便言及他有一堂孙女年方十八待嫁闺中,可以为孙儿充当媒人。然当时孙儿顾及父母尚不知晓,特对座主说回乡请示父母之意再作回复。” 谢睿渊又惊又喜,心头更是激动难耐,颤声道:“裴侍郎竟要为你充当媒人?那可是对你青睐有加啊,对方女子是何身份?” 谢太辰笑答道:“座主堂孙女,自然是出自河东裴氏,听闻其父还是县令之身。” 谢睿渊捋须大笑道:“哈哈,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能够与河东望族结为亲家,也不辱我陈郡谢氏门楣!” 河东裴氏在中原是仅次于七宗五姓的二等世族,谢睿渊当然十分高兴。 如此说来,谢太辰以后不仅仅有黄门侍郎裴炎的提携,更有河东裴氏相助,前程可谓是一片光明。 一时间,房长们纷纷向谢太辰道贺恭喜,不少人还腆着老脸恳请以后多多照料,眼见二房备受尊敬大出风头,谢睿渊笑得嘴都快合不拢了。 被众人一片尊敬的目光笼罩,谢太辰更是暗自得意,再看向各房房长时,不免有些看穷亲戚的味道了。 正堂一片欢乐,唯有一个角落冷冷清清,谢瑾浅浅地啜了一口杯中美酒,无不苦涩地想道: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大房么? 正在此刻,一名仆役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行至堂内禀告道:“宗长,王明府特来拜见,车马已至前门。” “什么,王明府竟然来了?”谢睿渊顿时大吃一惊。 明府者,县令尊称,王明府正是江宁县县令王西桐,与谢睿渊还算颇有交情。 不容多想,谢睿渊立即带着众房长,以及谢瑾、谢太辰迎出大门,刚下得台阶,便看见两辆牛车正停在门前等待。 谢睿渊上前一步,拱手作礼道:“不知明府驾到,谢睿渊实在有失远迎。” 当先那辆牛车帐帘一动,走下一名身穿绿袍的中年官吏,四十上下白面长须,一双溜溜直转的绿豆眼看似有些滑稽,上前扶起谢睿渊笑吟吟地说道:“宗长客气,本官今日至此,是专程送一名贵客前来。” “贵客?”谢睿渊二丈摸不到头脑,膛目以对。 王西桐也不多话,径直走到后面的那辆牛车前,拱手长揖道:“五郎君,谢氏宗祠到了。” 只闻车厢内轻轻地“嗯”的一声,车帘被坐在里面的一名美貌侍女挑开,众人抬眼望去,一个衣白如雪的风流郎君正斜躺在车厢内,脑袋枕在侍女怀中,此际淡淡发问:“谢氏宗长可在?” 王西桐忙不迭地点头笑道:“在的在的,谢睿渊正在车下等候。” 那风流郎君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行至车辕上时,立即有一名仆役慌忙跪地充当人梯,风流郎君看也不看那人梯一眼,踩着他的阔背径直下车,手中象牙纸扇轻轻一甩,扇面哗啦一声挡在胸前,一派风流不羁的名士英姿。 他大越二十出头,白丝带束着发髻,目如朗星鼻梁高挺,白如玉石的脸膛上不用问也是裹着粉,目光扫视了一番站在眼前的谢氏诸人,微翘的嘴角露出一丝倨傲的笑意。 见这郎君如此倨傲自得,谢氏诸人面面相视,然后通通摇了摇头,表示并不认识他。 “来,老宗长,本官替你引荐一下。”王西桐慌忙将谢睿渊拉到了风流郎君身前,带着谄媚笑道开口道:“这位郎君,乃是出自博陵崔氏安平房,名为崔挹,家中排行第五,老宗长唤五郎便可。” 什么?博陵崔氏? 王西桐的话犹如巨石入水般掀起了极大的波澜,谢氏一干人等愣怔怔地盯着站在眼前的风流郎君,尽皆不可思议之色。 博陵崔氏,一个振聋发聩的家族,名门中的名门,不仅在七宗五姓中位列第一,更位列天下名门望族第一位,说是堪比皇亲贵胄也不为其过。 谢瑾慢慢地打量了崔挹半响,暗自嘀咕道:博陵崔氏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前来必定是有什么要事,只怕来者不善啊!” 目光闪烁间,谢瑾突然又看到崔挹身旁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正颇为惊奇地盯着自己,谢瑾愣了愣,双目陡然就瞪直了。 那人头戴黑色纱罗幞头,一身洁白如雪的圆领衫,铜制革带系住了那盈手可握的小蛮腰,扣带上挂着一柄镶嵌着猫眼宝石的长剑,正是女扮男装的君海棠。 从心狠手辣的女杀手,再到婀娜多姿的渔家女,又到豪门贵胄子弟的随从,见了四次面,换了三个模样,君海棠恍若千面狐妖般,在谢瑾面前恣意转换着身份,也带来了说不出的震惊。 短暂的惊愕后,君海棠恢复常态,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从谢瑾脸上迅速移开。 这边,谢睿渊带着又惊又喜的笑意对着崔挹拱手道:“没想到竟是崔氏贵客登门,谢氏实在蓬荜生辉。” 崔挹折扇一收,拱手淡然笑道:“某奉宗长之命前来拜会谢氏,见过谢氏宗长。” 谢睿渊一听竟是崔氏宗长让他前来的,心头登时“咯噔”了一下,不容多想,侧身一让作请道:“既是正事,崔郎君请到正堂落座,请!王明府请!” 崔挹微微颔首,在谢睿渊殷情的引领下登上府门台阶进入祠堂,君海棠跟在他的后面目不斜视,却没有再看谢瑾一眼。 行得正堂,分主宾落座,仆役慌忙捧来了解暑橘汁。 崔挹望着长案上的白瓷陶碗,一双剑眉轻轻地拧了起来,唤道:“海棠……” “五郎稍等。” 君海棠轻声一句,跪在案旁从随身携带的革包中拿出一只玉碗,放在崔挹身前的长案上,又掏出一只竹筒,揭开上面的泥封,双手捧起微微倾斜,一汪清亮的汁水从竹筒内倾倒而出,流入玉碗之内。 堂内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崔挹仿若没事人般端起玉碗一饮而尽,饮罢玉碗对着王西桐一照,笑问道:“上好的冰镇醪糟,明府可要来一碗?” 王西桐笑容有些尴尬,慌忙摇手道:“某不善饮酒,五郎君自便便可。” 登门做客不饮主人待客浆汁,反而自带醪糟,这无疑是一种极其没有礼貌的行为,不仅谢瑾对这崔挹心生厌恶,谢氏诸位房长也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 29.第29章 剑拔弩张 略加寒暄后,坐于主位的谢睿渊拱手笑问道:“不知崔郎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是这样,”崔挹长长的手指一叩案面,加重语气道,“江宁县乃六朝古都,文风昌盛,风华卓著,我家宗长一直引以为形胜人才聚集之地,故此,他老人家中秋节想来江宁一游,届时,为了领略江东名门士子文才风度,特地在秦淮河举行中秋雅集,邀请陈郡谢氏宗长,以及族中一名年轻才俊参加,这是请柬,请谢氏宗长收好。” 崔挹口中的雅集,专指文人雅士吟咏诗文,议论学问的集会。史上较著名的有西晋石崇的“金谷园雅集”,以及东晋王羲之的“兰亭雅集”,在兰亭雅集时,与会名士不但作出了三十六首诗歌,更成就了王羲之千古名篇《兰亭集序》,及其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集序》书法。 如今天下第一名门崔氏想在秦淮河举行中秋雅集,不用问,一定会引来士林的轰动。 话音刚落,君海棠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红色的请柬递给谢睿渊,谢睿渊慌忙起身接过,打开瞄得一眼,欣然道:“请郎君回禀崔公,我陈郡谢氏一定准时前来参加雅集。” 君海棠送得请柬后转身归位,目光恰好与谢瑾碰撞在了一起,两人眼波同时闪烁了数下,又悄悄移开,堂内无人察觉。 王西桐不失时机地笑着开口道:“崔公能来江宁,实乃吾之大幸,到时候某也会专程禀告李使君,邀请李使君出席。” 能够得到崔氏这般名门的想邀,作为落魄谢氏的宗长,谢睿渊颇有与荣俱荣的感觉,望着崔挹更是和颜悦色,笑道:“今日我谢氏祭祖大典方落,崔郎就送来了喜讯,有劳崔郎和王明府舟车劳顿了。” 崔挹矜持地点点头,也不说话,王西桐好奇笑问道:“怪不得刚才我们前去谢府无人,管事告之宗长在此处,原来谢氏是在这里举行祭祖大典,不知今日有何喜事?” 谢睿渊捋须一笑,颇为得意地开口道:“老夫长孙太辰新科高中明经,特地举行祭祖大典拜祭先祖,感谢先祖对谢氏的庇佑,太辰,还不快快拜见王明府以及崔郎君。” 谢太辰急忙站起身来,对着王西桐和崔挹先后一拱,沉声道:“在下拜见明府,拜见崔郎君。” 王西桐欣然微笑道:“果然是一表人才,谢氏当真后续有人啊!实乃可喜可贺。” 听到如此赞誉,谢睿渊不禁哈哈大笑,连连谦虚客气客气。 谁料,崔挹却是眉峰一挑,颇为奇怪地问道:“考中区区一个明经,谢氏举族居然祭祖庆贺?当真是天方夜谭?要知道在我们崔氏,连书房掌事都为明经出身,有什么好值得夸耀的!” 此话一处,满堂皆静,谢睿渊笑容也是僵硬在了脸上。 听到对方如此奚落明经,谢太真顿时血气上涌,也失去了往日面带微笑的神情,愤然高声道:“郎君此话当真大缪!明经乃朝廷取士重要途经,明经及第入朝为官者不知几多,听闻政事堂有几名宰相也是明经出身,如今郎君用府中家奴辱之,实在可笑至极!” 崔挹抬起眼帘,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一脸愤愤然的谢太辰,半响之后不屑冷笑道:“世人常言:焚香看进士,瞋目待明经。明经者,全为死记硬背的五经正义,考中并非什么难事,真正的名士不屑一顾,只有那些学问不精,诗文不通的蠢才,才会视之如瑰宝,想我崔氏本系百余崔氏子弟,从来都没有一个人去考明经,因为考之羞耻!” 气氛渐渐剑拔弩张,谢睿渊本欲作个和事佬,然而听到崔挹这般藐视自己的孙儿,也是气得不轻,若非顾及他乃是崔氏子弟,明府贵客,说不定现在就要让仆役赶他出去。 崔挹说的也的确是实话,唐朝科举常设明经科和进士科,比起明经,进士科加设杂文、时策,且考取的难度要比明经多达十余倍之上,千人应试士子中考取明经者十之一二,但能够考取进士者,恐怕就只有几人,所以在真正的名士眼中,都视进士为追求,明经的确是不屑考之。 谢太真心知明经的确弱上进士不少,此际也不与崔挹作此等争辩,迂回反诘道:“听崔郎这般口气,只怕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才会这般看不起明经,不知官居何位?” 崔挹折扇轻摇,淡淡道:“在下尚无官身。” “呵……呵呵……呵呵呵呵……“谢太辰一阵低沉的讥讽笑声,昂昂指责道,“阁下这么大的架子,某还以为你多了不起呢,原来并无官身。” “在下新科同进士出身,尚在守官当中,所以尚无官身。”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犹如巴掌般狠狠地扇向谢太辰,霎那间,谢太辰的脸上火辣辣涨红一片,额头冒出了涔涔汗珠,嘴角微微抽搐双目瞪得老大,困窘得几乎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唐朝进士录取分三甲:一甲三名,即前三名,赐“进士及第”的称号;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的称号;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的称号,一、二、三甲统称进士。 眼前这位崔郎君,竟是新科同进士出身?也就是位列三甲,怪不得人家竟这样大的口气,可笑自己居然还和他一番争论,丢人现眼于人前…… 想着想着,谢太真只觉胸口堵着一口恶气,呼吸渐渐急促,一张红脸慢慢变成了紫色,谢氏众房长老脸上也是难堪之际,深深觉得丢脸不已。 看到崔挹嘴角缀着的冷笑,谢太辰试着替自己挽回一点颜面,艰难出声道:“在下……座主乃知贡举……黄门侍郎裴炎裴公……想必这次他也是欣赏崔郎的文采,才圈你作进士出身,说起来,你还得好好感谢座主……” “裴炎?某还须感谢他?”崔挹冷笑更甚,不屑开口道,“家父崔仁师,乃贞观年间中书侍郎,昔日裴炎还是家父幕僚,即便现在见了,也要恭敬行礼,你说说看,某何须对他感激淋涕?也只有你这样的无知学子,才会视之如恩人。” “你……你……”谢太辰颤抖着手指指着崔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30.第30章 巧妙反驳 崔挹冷哼一声,从案后站起,摇着折扇冷冷揶揄道:“陈郡谢氏好歹也为东晋当家门阀,谢安、谢石、谢灵运名重天下,没想到数百年后子孙竟是这般无能,考中区区一个明经也举族弹冠相庆,枉宗长还邀请你们参加秦淮中秋雅集,只怕真是看走眼了。龙困浅滩不如虾,虎落平阳贱如狗,这样的粗鄙村夫也胆敢自称世族?可笑可笑!王明府,我们走吧!”说罢,再也不看厅内谢氏诸人一眼,举步就走。 瞧见崔挹这般跋扈倨傲,谢太辰气得浑身哆嗦,胸口一闷喷出一口鲜血,颓然栽倒在了地上。 “太辰?!” 谢睿渊惊呼出声,慌忙飞步来到谢太辰倒地之处,却见他面色苍白,嘴角带血,倒在地上竟是昏迷不醒。 谢氏诸位房长呆呆地望着这一幕,也慌忙围了过去。 “嘭”地一声大响,有人拍案而起,厉声喝斥道:“站住!” 刚要走出正堂的崔挹站定脚步,转身诧异一望,却见是一个面带怒色的十岁少年,正在怒气盈然地瞪着自己,崔挹愣了愣,忍不住笑道:“汝一黄口小儿,也敢对我这般无礼?” 拍案喝斥之人正是谢瑾,只见他大袖飘飘地绕过长案,夷然无惧走到崔挹身前丈余之地站定。 君海棠秀眉微微一蹙,闪身挡在了崔挹身前,递给谢瑾一个“赶快走开的眼神”,无不有维护谢瑾的意思。 谢瑾恍若未见,高声道:“在下谢瑾,乃陈郡谢氏大房嫡长孙,崔郎辱我谢氏无礼在先,何怪在下无礼?” 崔挹淡淡道:“在下言之凿凿,何能算得侮辱?” 谢瑾冷笑道:“堂堂崔氏子弟,面对在下诘问竟畏缩地躲在女子身后,看来这崔氏徒有虚名,也不过如此。” 崔挹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君海棠,咬牙且此地吐出八个字:“辱我崔氏,小子找死!” 谢瑾拊掌一笑,揶揄道:“在下言之凿凿,何能算得侮辱?” 这句话乃是刚才崔挹所问,此刻谢瑾又很是巧妙地原封不动还给了他,讥讽揶揄溢于言表,两人怒目相视,霎那间,气氛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七郎,不要与他一般见识。”谢睿渊瞧见这架势,急忙提醒了谢瑾一句,谁料谢瑾却依旧没有转过头来。 “五郎……”君海棠轻轻地唤得一句崔挹,似乎想要开口劝阻,没想到崔挹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开口,冰冷的目光没有从谢瑾脸上移开分毫。 不知就这么对视了多久,崔挹突然出声打破了沉默,冷笑道:“小子,你很有种,倘若此话被我那些兄弟听见,你死一百次都不够。” 谢瑾不为所动,镇定自若地开口道:“时才崔郎辱我谢氏,说什么龙困浅滩不如虾,虎落平阳贱如狗,在下有诗一首,要送给崔郎。” “你,作诗?哈哈,才多大的年龄?”崔挹有些惊奇,却是忍不住笑了,在他看来,自己身为堂堂进士,诗文早就已经超凡脱俗,这孩童不识威仪,竟然班门弄斧,着实有些可笑。 谢瑾正容点点头,淡淡道:“骆宾王七岁咏鹅,诗文只有高低,没有年龄。” 崔挹听得双目一亮,倒也收起了些许轻视之心,点头冷笑道:“好,那某就仔细聆听了。” 谢瑾转过身去,对着正堂挂着的那幅上书“雅道相传”的匾额深深一个长躬,这才转身一甩长袖,举步便吟哦道: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有朝一日龙得水,必令长江水倒流; 有朝一日虎归山,必要血染半边天; 谁无虎落平阳日,待我风云再起时。” 铿锵有力的吟哦声落点,正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就连说话刻薄的崔挹也忘了反驳,呆愣愣看似很是吃惊。 这首诗句为谢瑾应对崔挹侮辱之言所作,充其量也只能算作一首上不了台面的打油诗,然而这才多长的时间,区区一个十岁少年就如同古之曹子建般七步成诗,且贴切生动,激烈昂扬,特别是那句“待我风云再起时”,更是点睛之句,饶是崔挹的文采,也不得不认同这少年的确了得。 呆愣半响,崔挹猛然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满堂皓首畏畏缩缩无言以对,唯有黄口小儿掷地有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当真是信哉斯言!好!那我崔挹就等着看你陈郡谢氏风云再起的那一天。” 说完之后,他正色开口道:“你说你叫谢瑾?” 谢瑾回答道:“对,大房嫡长孙——谢瑾!” “瑾者美玉,君子谦如玉,好名字!”崔挹赞叹了一句,点头道,“好,我记住了,谢瑾,某不屑与你在此处较量,秦淮中秋雅集时,某再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说完之后,崔挹重重地哼得一声,折扇一甩,在君海棠和王西桐的陪同下出门去了。 谢瑾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是汗流浃背。 时才,他听到崔挹对谢氏的侮辱,自然是怒不可遏愤怒不已,正在他毫无办法捍卫谢氏尊严的时候,脑海中却天助般闪过几句诗句,一时愤懑,忍不住叫出了崔挹,反诘吟诗。 没料到崔挹并没有与他继续争执,反而神色平静不以为杵,最后撂下大话竟是走了,着实让他深感意外。 谢瑾却不知崔挹此人尽管倨傲,然而也佩服有文才之人,只要能得到他的尊敬,那股目中无人的态度自然而然也会烟消云散,再加之崔挹身为进士,也是不屑与区区一个少年认真计较。 “七郎,好样的。” 谢瑾肩头猛然一震,一只苍老的大手已是用力拍在了他的肩头,回首一看,却是三房房长谢仲武。 谢仲武哈哈大笑道:“今日若非七郎急智,只怕整个谢氏都会颜面无光,大房子弟,果真是好样的。” 一句“大房子弟”听得正在救治谢太辰的谢睿渊身子一颤,五味杂陈地抬起眼来,望着一脸微笑的谢瑾,心里面忍不住一声沉沉的喟叹,颇有一种偷鸡不着蚀把米的感觉。 31.第31章 七宗五姓 谢仲武斜着老眼看了看谢睿渊,嘴里冷笑不止,对着谢瑾开口道,“既然那崔挹邀你秦淮中秋雅集再作较量,你也毋须怕了他,整个谢氏都会支持你!有什么困难对太公但说无妨!现在谢氏尽管有人逾越,但太公相信那也只是暂时的,大房人才辈出,毕竟后继有人啊。”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此际谢仲武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自然表示对大房的支持,也等于指着谢睿渊的鼻子在骂。 谢瑾暗自感动,拱手郑重致谢道:“多谢太公。” 其余房长脸上火辣辣一片,都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 牛车高大的车轮碾过长街,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拉车的老黄牛四蹄矫健,不知疲倦地慢悠悠前行着,脖颈上铃铛轻晃,洒下一片悦耳之声。 车厢内,崔挹正靠坐在一方软垫上,来回把玩着手中象牙折扇,目光闪烁不知再想些什么,坐在他对面的君海棠轻轻挑开了车帘,美目望向窗外慢慢倒退的景色,心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喟叹。 原来,他竟是陈郡谢氏的子弟,怪不得能有这等文才,咏出了那“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诗句,就连向来眼高于顶的五郎,也对他刮目相看…… 一想到少年时才那凛然无惧的英姿,君海棠心内不由腾升出了一股异样的感觉,那种感觉,是为钦佩。 “海棠,海棠?” 君海棠恍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崔挹正满是奇怪地望着自己,崔挹惊讶笑问道:“在想什么?连唤你几声也没听见?” 君海棠慌忙一个点头礼,问道:“五郎唤婢子何事?” “甚婢子!”崔挹笑了笑,“我们崔氏从来都没将你当作下人,对了,十七堂姑是多久去的苏州?” 君海棠回答道:“在婢子刺杀史万全第二日,十七娘便行色匆匆地赶去了苏州,临走之时吩咐婢子在这里等待五郎,进行接应。” 崔挹轻轻颔首,象牙折扇很有节奏地敲打着掌心,思忖半响开口道:“这次乃是十七堂姑成为七宗堂掌事后的首次任务,自然不容有失,才会亲自赶到苏州坐镇,然而她毕竟是一女子,面对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也不知是否能够妥当应对……海棠,要不我们也前去苏州,襄助十七堂姑一臂之力,你觉得如何?” “五郎不可……”君海棠义正言辞地开口道,“十七娘之所以连海棠也未带上,目的便是为了不动用崔家的势力,七宗堂像来用人唯才,这也是十七娘证明自己的机会,我们不可莽撞,坏了娘子的好事。” 崔挹冷笑道:“江东之地盛产海盐,那些私盐大商桀骜不驯视之以利,动辄便相互火拼,杀人越货也是常事,七宗堂男儿无数,没想到这次竟派一个女子前去,当真是丢人至极!” “五郎万不可这样作想,七宗堂代表的七宗五姓,自然也要维护七宗五姓的利益,这次倘若能够收伏沿海盐商,对于世家大族可谓获利甚丰,娘子她深知干系重大,所以才主动请缨,况且解决之事在谋不在勇,相信以娘子的指挥,应该能够从容应对。 “也对,”崔挹哈哈大笑道,“十七堂姑乃我崔氏女中诸葛,这些动脑袋的事情一定难不住她,那好,我就在此地游山玩水一番,待到八月十五秦淮中秋雅集,再与十七堂姑相聚。” 君海棠见他打消了前去苏州的念头,终于为之松了一口气,然而却没有注意到崔挹眼中蓦然闪出的一丝狡黠。 送走了崔挹那个瘟神,江宁县县令王西桐着实松了一口气,回想起崔挹在谢氏祠堂的跋扈倨傲,王西桐不由深深地感觉到了厌恶。 这并非是他与谢氏同仇敌忾,而是因为他王西桐也是明经出身,崔挹自持七宗五姓子弟,如此冷言冷语奚落明经,令王西桐如何不恼? 七宗五姓,乃是大唐最富声名的世家望族,一一说来,为博陵崔氏、清河崔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其中以博陵崔氏为尊,这些世家盘踞千年根深蒂固,在朝堂民间都有着深深的影响力,可以说是一个堪比皇权的民间势力,然而王朝更迭不止,世家大族却是千年不倒,世家的能耐可见一斑。 甚至就连本处于鲜卑大野氏的李唐皇室,在夺得天下后也拿热脸去贴世家的冷屁股,将自己硬生生地篡改成为陇西李氏的后人,抬高门第,证明是堂堂正正的华夏子孙。 所以说,面对崔挹那个瘟神,出身草根的王西桐根本惹不起,自是敢怒不敢言,好在那谢氏小郎君义正言辞的一通教训,倒也让人暗自出了一口恶气。 悠哉悠哉地返回县廨,王西桐脱下官服换得一身轻便凉爽的衣物,吩咐仆役煮上热气腾腾的春茶,坐在几案后仔细地品读着《化蝶》,连看数遍,依旧是爱不释手。 唐时已开始崇尚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情情爱爱的事情对于青年男女来讲,算是十分少见,很多人几乎都是等到新婚之夜才能瞧见另一半的模样,又慢慢地日久生情,白首到老举案齐眉,没有惊心动魄的相恋,一辈子平平淡淡如同白水。 对于充满浪漫的爱情故事,士子出身的王西桐自心底有一种羡慕期盼,他甚至幻想自己变作了那风度翩翩的梁山伯,与美丽动人的祝英台相逢在如诗如画的山林中,桑间濮上私密幽会,奏一首****风流的艳曲,实乃舒坦之至。 想到这里,王西桐脸膛微红,心里面对后续故事大是期盼,放下书卷催问道:“本官令王二前去购书,为何到得现在还没回来,你再去看看。” “是,阿郎。”煮茶仆役立即拱手而去。 品罢一盏春茶,王西桐正要前去公事房处理公务,突地一阵如雷似潮的鼓声震耳欲聋,响彻县廨内外。 32.第32章 贼喊捉贼 王西桐陡然色变,站在内堂廊下发问道:“快去问问,何人何事鸣鼓。” 一名衙役飞步而去,片刻折身返回禀告道:“启禀明府,时才乃城内崇文书坊伍掌柜击鼓,声言他的《化蝶》书稿昨夜被人盗窃,特来请官府缉拿凶手。” “什么?《化蝶》书稿失窃?”王西桐一惊,继而又勃然大怒,“现在的贼人连书坊也不放过,当真是太可恶了!来人,将伍掌柜唤上正堂,本官要亲自问案。” 崇文书坊失窃就发生在昨夜,失窃事物说起来并不算贵重,就单单数百张黄麻纸,然而那些黄麻纸却是《化蝶》的原稿,没过多久,立即引起了举城轰动。 昨日,《化蝶》如同翩翩蝴蝶般飞入了江宁县,立即牵绊了万千江宁人的心,梁山伯和祝英台相遇之后的故事,成为大家心头深深的期待。 于是乎,今儿个一早,《化蝶》发售地的崇文书坊便是一片热闹,里里外外围满了数百名前来购书的人们,熙熙攘攘几乎令那条三丈宽的长街面临瘫痪。 谁料大伙儿等来的并不是《化蝶》的后续情节,而是伍掌柜一张哭兮兮的老脸,声言昨夜崇文书坊遭贼,所有书稿都已经丢失不见。 当听到如此噩讯后,购书人们立即是破口大骂,群情激奋,是谁人胆敢这样冒天下之不为偷窃书稿,这不是与所有江宁人做对么? 一时之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长街顿时沸腾了。 伍掌柜一副受害者的模样,除了向大家保证尽快抄录新的书稿外,还信誓坦坦地说会将失窃之事禀告官府,誓要将那偷书稿惹众怒的贼子扭紧牢房。 于是乎,出现了伍掌柜前来县廨告状的这一幕。 王西桐县令作为《化蝶》的忠实书迷,听完伍掌柜一通声泪俱下的禀告,也是怒不可遏,急令县尉陈田刚带领一干衙役武侯,满城缉偷书拿贼子。 常言道同行如敌国,城内另外几家书坊,自然是首当其冲成为了主要的怀疑对象,不仅县内市人悄悄议论猜测,陈县尉更是亲自登门搜查,闹得一片鸡飞狗跳。 …… “小郎君果然妙计,如此一来,其余书坊便投鼠忌器也!” 崇文书坊后院,伍掌柜看着端坐于对案的谢瑾,忍不住捋须大笑。 原来昨日谢瑾计上心头,教了伍掌柜一手“贼喊抓贼”之法,故意声言丢失了所有书稿,然后禀明官府,请官府缉拿贼人,这样一来,所有的书坊便成了官府怀疑的对象。 待过明日发行《化蝶》第二章,倘若哪家书坊胆敢偷偷翻印低价发售,崇文书坊便可告发是它当日偷窃书稿,官府必定也会缉拿问罪,即便最后查出是买来翻印的,也脱不了嫌疑。 谢瑾此计虽不能完全抵制翻版和私人传抄,然而也可以尽最大努力为崇文书社多赚钱财。 谢瑾笑微微地点了点头,说道:“掌柜原先计划抄录一百份书稿,然依目前形势来看,完全可以再行多抄录一些,你觉得如何?” 伍掌柜笑着颔首道:“郎君说得不错,对了,不知价格……你看……” “价格方面掌柜拿主张便可,至于分成,除去必须的人工、笔墨、纸张等费用,你我两人各占一半,如何?” 伍掌柜欣然点头道:“如此甚好,倘若以后郎君还有新作,可不要忘了崇文书社。” 谢瑾笑道:“那是当然,只要第一次合作成功,以后之事便就好说。” 谢瑾之话就等于同意崇文书社成为他以后撰写新传奇的指定书坊,伍掌柜大觉满意,眼睛笑得几乎都快眯了起来,言道:“明日午后发行《化蝶》第二章,郎君是否前来一观?” 谢瑾沉吟了一下,说道:“倘若没什么事便来吧。时候也差不多了,在下告辞,书稿的事情还麻烦掌柜。” 说完,谢瑾站起身来,在伍掌柜殷情的陪同下离开了崇文书坊。 回到家中,天色尚早,正堂内也不见二房一干人等,谢瑾找来仆役略加询问,这才知道谢睿渊等人全都守在谢太辰寝室内。 今日谢太辰与那崔挹一番争执,因各方面都差对方甚远,竟被气得吐血晕厥,谢瑾虽然对谢太辰没什么好感,然而也因同是谢家子弟的关系,产生了些许同情心,毕竟当时崔挹侮辱的不单单是谢太辰一人,还有整个谢氏。 得知谢太辰已经无恙后,谢瑾放下了心来,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内。 铺开一张黄麻纸,谢瑾准备默写夫子今日所教授的古文,兼顾联系书法,他将一方墨块丢入砚台之内,然后加入清水细细地研磨片时,一汪油亮墨黑的墨汁已是出现在了眼前。 目光巡睃笔架上各式毛笔,谢瑾摘下那一支平日里不舍得用的紫毫笔,手指轻轻地抚摸笔管,脑海中不由回想起了慈祥的外祖父。 谢瑾的外祖父,正是吴郡陆氏的宗长,也是陆三娘的父亲,手中的紫毫笔正是谢瑾今岁生日时,外祖父托人带来的。 除了这只紫毫笔外,还有一套精美的五经正义,以及一叠富贵人家才舍得使用的白宣纸,可见外祖父对他的殷殷期盼。 笔尖侵入墨汁中轻轻一蘸,谢瑾神色专注地提起笔管,手腕舞动间,酣畅淋漓的墨龙在黄麻纸上慢慢游走,一个个挺拔又不失俊秀的大字挥洒而出,没过多久便铺满了整整一张纸。 写完之后,谢瑾额头冒出了点点细汗,将毛笔搁在山行笔架上,然后拿起所写书法一阵端详,不由满意地点点头。 尽管学业不精,他这一手书法还是值得称赞,字体优美潇洒俊秀,强同龄人多矣。 便在此刻,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身绿色长裙的陆三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看了看正拿着黄麻纸端详的谢瑾,笑道:“七郎在练字么?” “对,”谢瑾点点头,献宝似地拿着黄麻纸凑上前来道,“阿娘看看我这幅书法如何?” 33.第33章 再次相遇 陆三娘接过细观,忍不住一阵点头称赞,轻轻收起笑叹道:“七郎,今日之事我都听人说了,面对崔挹相轻侮辱,你凛然不惧地开口反驳,维护了谢氏颜面,树立了大房威严,做的非常不错。” “阿娘你实在过奖,”谢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当时听到那恶厮辱骂谢氏,我也没有想那么多,头脑一发热便和他卯上了。” “不管如何,你终归是做的不错。”陆三娘从来不会吝啬对谢瑾的褒奖,“还有你所作的那首打油诗,真的是临时想到的么?” 谢瑾微微一怔,很快又笑道:“对,是我灵机一动作出来的诗句。” 陆三娘点头道:“大唐文风昌盛由盛诗文,七郎这首打油诗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不过你年纪尚小,只要肯在这方面多多费功夫,安知不能提高诗文水平,要知道你的阿爷,当年便是名满江宁的大才子。” 谢瑾已经暗暗下定决心考取明经或者进士,这诗文自然是他将要学习努力的方向,颔首笑道:“娘,你放心吧,孩儿知道了,我会多加努力的。” 陆三娘欣然颔首,望向谢瑾的目光充满了慈祥。 此刻,谢太辰的房内却是一片沉默,祖孙两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间都不知该要说什么才好。 今日上午,谢太辰气急攻心,足足昏厥了大半个时辰,现在脸膛还带着虚弱的苍白,面对祖父皱着的老脸,他拱手致歉道:“祖父,今日孙儿让你丢脸了。” 谢睿渊双手撑着的竹杖重重一点地面,摇头喟叹道:“一切原本好好的,谁料半路来了崔挹这个瘟神,不仅破坏了我们二房的大事,还让谢瑾那个小子大出风头,真是得不偿失!” “祖父……孙儿实在惭愧!”谢太辰的头垂得更低了。 谢睿渊摇了摇手道:“太辰不必自责,要怪也要怪那可恶的崔挹,以及乘机大抢风头的谢瑾。” “祖父放心!”谢太辰陡然振作,捏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崔挹如此侮辱孙儿,孙儿在秦淮中秋雅集上一定要让他好看,也让他尝一尝当众大跌颜面的滋味。” “可是……那崔挹毕竟身为进士,诗才了得,你如何斗得过他?” “以孙儿现在的水平,的确很难是他的对手。”谢太辰颇有自知自明地一叹,突然双目中又迸射出一股狠辣,脸色看上去竟是有些狰狞,“现在离秦淮中秋雅集还有三个月时间,我当努力钻研诗文,特别是那些涉及中秋佳节的诗赋,另外孙儿在长安时,曾听人说前中书舍人孔志亮正隐居在橫望山内,孙儿决定前去拜访一番,请他收孙儿为师,指导专研诗文,以备雅集。” “孔志亮?谁也?” “此人乃是贞观名儒、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之子,在中书舍人之位上挂冠而去,其文学才华即便全天下也是数一数二,只有他肯出手相助,击败崔挹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谢睿渊听得双目一亮,立即点头道:“那好,明日祖父便替你备置一份厚礼,你亲自前去拜会。” 谢太辰点点头,目光一片决然。 午后,火辣辣的阳光洒满了整座江宁城,原本行人寥落的长街今日破天荒地的人满为患,人们挥汗如雨,吵吵闹闹,目光全都凝固在崇文书坊这间店铺上,翘首以盼。 今日,乃《化蝶》第二章正式出售的日子。 昨天书稿被贼人掠去,着实让江宁县的人们大为愤怒,看不到下文不知后事如何,那种吊着胃口的感觉非常不好受,不少人在心中已经将那贼子骂了个半死。 特别是与崇文书坊存在竞争关系的几家书坊,更是殃及池鱼没少遭到人们的白眼,原本这些掌柜还计划待《化蝶》第二章兜售后买来翻印赚一些钱,因为这件事后也只能打消念头。 书坊内,伍掌柜望着外面围得满当当的人群,一滴汗珠从额头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了地上。 一名书坊伙计目光发直,半响才咽了咽唾沫颤声道:“掌……掌柜的,如此多的人,只怕小的一喊开始兜售,前来抢购的人流便会挤破我们这间小店,这,这如何使得?” 伍掌柜心里面很是认同此话,面上却开口训斥道:“不管人在怎么多,我们也只能兜售,难道还因为客似云来,就吓破了胆子不成?” “好,好吧,既然掌柜的执意如此,那么小的就喊了?” “喊吧,不要怕。” 伙计点了点头,突然窜上书坊门边的一方青石,扯开喉咙高声道:“《化蝶》第二章开始发售,请各位客人依次序慢慢进店购买,小店将……哎哟!” 伙计话头一起,就如同点燃了一锅沸水,还未等他说完,人群向那钱塘江的波涛一般猛然撞向了崇文书社,几乎快要踏破门槛,小小的崇文书社内,立即是人满为患了。 这次,《化蝶》第二章售价为两百文铜钱,比起前日发行的第一章足足提高了近七倍,在上元年间的大唐,两百文钱可以购买一斗不错的美酒、或六十斗大米、或五斤上好的青盐,或十只肥鸡,也算价格不菲,然而也没有抵销购书人的巨大热情。 不过就实而论,不可能人人都舍得花两百文来买一卷书籍,许多都是好几人凑份子凑足两百文,然后买来进行相互抄录,更有以此为生的职业抄书人专门买来翻写低价出售,不过在经过了书稿失窃事件后,翻印界风声鹤唳,不愿意触这霉头,这样的人也是少数。 “看来,是挤不进去了啊!” 谢瑾望着密密麻麻的人流,膛目结舌半响才发出了一声感叹,失笑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行至秦淮河堤,白云朵朵,柳絮飘飞,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片巨大白云遮住了毒辣的太阳,阳光为之收敛,炎热感觉消散了不少,轻轻拂过的河风也是有了一丝凉意。 这时,一个婀娜女子与谢瑾相对而至,云髻簪花,步摇轻晃,薄如蝉翼的绿色襦裙穿在身上恍若莲叶拥荷,绕肩披帛轻轻舞动犹如飞蛇,女子以极其优雅的姿态,款款慢行在这条青石小径上,动人得恍若九天之上的美丽仙子。 倏然间,谢瑾站定了脚步,这个女子每一出现,都会带给他一种不一样的感受,他笑了笑,谦和又不失友好地招呼道:“君家娘子,你我又见面了。” 34.第34章 冷淡离别 秦淮河河堤是东吴时期修建,历经数百年依旧坚固如斯,隋文帝杨坚下令夷平建康城的时候,并没有头脑发热毁掉河堤,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缓步倘佯在河堤上,谢瑾时常回想或许在数百年前,他那名重天下的先祖谢安,也如今天的自己般选择午后悠哉悠哉地慢行河堤,看那长河落日,听那渔家晚唱,整日的文牍劳累也会为之烟消云散。 “没想到……小郎君竟是陈郡谢氏之人。”与谢瑾不知并肩走了多远,君海棠终是感叹出声。 谢瑾微微一笑:“我也没想到,君家娘子竟是出身博陵崔氏。” 君海棠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淡淡笑道:“郎君误会,博陵崔氏名满天下,为一等一的门阀世家,海棠这般卑微出生的低贱女子,怎能奢望成为崔氏之人。” “但是……昨日你却与那有些倨傲的崔家郎君在一起。” 君海棠秋水般的眼波微微一闪,止住脚步正色道:“不管郎君信与不信,海棠的确不是出身崔家。” 谢瑾悠然道:“即便不是,也是在为他们做事,对么?” 君海棠螓首微微低垂,却没有矢口否认,将视线转移到了波光粼粼的河水中,轻轻说道:“奴知道郎君心头很是疑惑,奴为何要充当刺客行刺史万全,这一切是否与崔家有什么关联?世间之事盘根错节恩怨纠葛,世人难窥其貌往往喜欢胡思乱想,却不知好奇心将会带来噩运,奴想要告诉郎君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郎君可否了解?” “原来,她是担心我说漏嘴,故意出言提醒并隐含威胁?”谢瑾心头一动,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一丝隐隐约约的怒气,口气生硬地开口道,“我只知道当日从秦淮河中救起一个女子,其余之事不想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 君海棠敛衽一礼算是致歉,口气却有着轻松的意味:“郎君能够如此作想,那自然是最好,郎君父亲之事,奴会继续请人追查的。” 最后那句话等于是结束交谈,谢瑾嘴角溢出淡淡的冷笑:“娘子等到想要等的人,想必也是要走了吧?” “对,海棠明日离开江宁。” 谢瑾施礼道:“一路珍重!谢瑾告辞!”说罢,又补充道:“还有,谢谢娘子那日的酒。”转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郎君走好!”直到谢瑾走出三丈开外,君海棠才恍然回神急切一句,再看那丰神俊秀的小郎君,却已经走得更远了,也不知是否听见。 矗立河堤,君海棠良久发怔,纤手抬起不知不觉抚上了那片薄薄的下唇,怅然若失。 乌衣巷口,伍掌柜正在焦急等待着,一见谢瑾回来,立即喜不自禁地招手道:“郎君,小老儿在这里。” 谢瑾瞧他满脸喜色,立即明白今日的兜售一定是大获成功,将之领到一处偏僻角落后,这才笑问道:“如何了?” “嗨!两百四十份书卷,每份两百文,半个时辰便卖得干干净净,足足卖了四十八贯啊!” 谢瑾一怔,有些不能置信道:“什么?竟卖了四十八贯?” 伍掌柜乐呵呵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荷包,说道:“除去必要的开销,你我二人各分铜钱二十一贯,小老儿念及送来绢布或铜钱,郎君携带都非常不便,故此特地前去金铺将铜钱换成了金叶子,现按市价三贯钱换一两黄金计算,这里荷包内共有金叶二十一片,郎君快点一点。”说完,将荷包递到谢瑾眼前,一阵沙沙作响。 唐代白银产量并不太高,主要是用来制作银具,尚没有银票银两这些东西,市面上进行流通的货币主要为绢布和铜钱,皇帝赏赐大臣常有赐卿绫罗绸缎多少多少,这绫罗绸缎除了可以裁衣穿着,也可以流通换物。 至于铜钱,因为一贯钱便重达五六斤,携带十分不便,惯常只能用于市面上的小额支付,伍掌柜将铜钱全部换成了金叶子,考虑得的确非常周到。 谢瑾微笑收过,将荷包直接放入了怀中,笑道:“掌柜的人品某自然信得过,对了,不知掌柜准备多久发行《化蝶》第三章?” 伍掌柜捋须笑道:“乘热打铁,自然是越快越好,目前计划定在后日。” “好,那就有劳掌柜了。”谢瑾立即微笑一礼。 送走伍掌柜后,谢瑾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怀中的金叶,心里面不由升起了一股踏实的感觉,笑叹出声道:“真是手中有钱,心中不慌啊!”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那莫名记忆带给他的,区区一晚上的功夫,便已经让他获利甚丰,只要他愿意,更可凭借这本《化蝶》一举成名,从此家喻户晓无人不知。 然而这莫名记忆来得奇怪,留在他的头脑中更是奇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却能帮助他的大忙。 经过这段时间的详细观察,谢瑾捕捉到了一个规律,记忆的出现,往往是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就这么灵光一现突然出现在了脑海中,若是要他现在吟诗作赋,抓破头脑刻意想要寻找莫名记忆,却是一无所获的。 谢瑾想不明白为何,却依稀觉得与他背诵诗文有些类同,诗文背诵后熟记于心,然而平日里却丝毫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甚至你根本就不记得它,然而到诱发它出现的因由,那源源不断的文字立即是汹涌而出,瞬间铺满整个大脑。 剪不断理还乱,不如不想,一切随遇而安。 心念及此,谢瑾洒然一笑,举步跨入了谢府府门。 天色尚早,现在还未及黄昏,不过正堂中已经坐着了不少人,竟连陆三娘也在其中。 谢瑾进入堂内目光刚刚一扫,便知缘由,原来是谢睿渊的二子谢景良回府了。 谢景良三十出头,穿着一身还算得体的圆领长袍,此刻端坐案后愁眉不展地望着哭哭啼啼的妻子顾氏,以及带着一脸傻笑的儿子谢太德,沉默得如同深山峡谷中的一块石头。 35.第35章 陆氏家书 谢景良与顾氏育有三子,其中长子、次子都不幸早夭,唯留下了谢太德这么一个独苗苗。 夭折两子,其中的伤心难过也就不提了,然而没想到这唯一的独苗苗谢太德竟是一个傻子,谢景良夫妇当真是欲哭无泪想要上吊了。 前段时间,谢景良听闻兖州城外的泰山上住着一个神医,妙手回春能治百病,大喜之下不惜千里带着谢太德前去求诊,谁料神医一见傻乎乎的谢太德,立即大摇其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此子不可医也!谢郎君和顾娘子都算壮年,再生一个吧!” 一句话,立即将谢景良所有的希望打碎,夫妻俩默默对视良久相顾无言,满是沮丧地返回。 得知无药可医的噩耗,二房所有人自然是愁眉不展,就连陆三娘也替谢景良夫妇难过,陪在一起掉下了眼泪。 见到谢瑾回来,正在把玩这自己一缕头发的谢太德猴子般窜了起来,抓起案上吃了半截的糖葫芦,蹦蹦跳跳地来到谢瑾身前,晃动着糖葫芦笑嘻嘻地说道:“七郎七郎,叫声阿兄,阿兄请你吃糖。” 他的智力,似乎一直停留在了三四岁。 谢瑾望着那张喜气洋洋,嘴角口涎直流的胖脸,面部肌肉微不可觉地抽搐了一下,柔声道:“我刚吃了东西,四郎自便便可。” “不行不行,你必须吃!”谢太德将糖葫芦凑到谢瑾嘴前,颇有些你不吃我就要揍你一顿的意味。 谢太德的母亲顾氏见状,急忙上前拉住了他,半是哄半是骗地说道:“七郎不乖,尿尿在床上,我们不给他吃糖。” 谢太德猛然一阵点头,拍着手儿癫狂大笑道:“七郎尿床,羞羞羞羞,糖糖不给你吃!” 跪坐在主位上的谢睿渊拧着的白眉一阵抖动,恍若两只蠕行蚕虫,猛然一拍长案仰天喟叹:“哎!真是造孽啊!” 正在此时,谢太辰一脸寒霜地走了回来,拱手唤道:“祖父,咦?二叔和二叔母也回来了?” 谢景良挤出了一丝笑容,捋须道:“听闻大郎考取了明经,实在可喜可贺,二叔在此恭贺了。” “多谢二叔。”笑容从谢太辰脸上一闪即逝,颇有些强颜欢笑的感觉。 谢睿渊撑着竹杖站了起来,关切发问:“对了太辰,今日你携礼去拜会孔志亮,不知情况如何了?” 说起此事,谢太辰就来气,涨红着脸怒声道:“孔志亮那厮当真是不识抬举,我已经对他说我乃裴炎裴公的学生,而且还携带厚礼,没料到他依旧不领情,硬梆梆如同一块茅坑里的臭石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任我怎么请求他都是摇头不止,真是太可恶了!气煞我也!” 谢瑾却不知道这孔志亮便是当日陈夫子所引荐的孔先生,瞧见谢太辰这般模样,便明白他一定是碰了钉子,才会回来大发雷霆,连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态度都丢失了。 谢睿渊一叹,摇手道:“既然那老头这般不识抬举,算了算了,我们也用不着求他,太辰啊,你就自个儿用功钻研诗文算了。” “也只能如此。”谢太辰点点头,显然很是不甘心。 掌灯时分,仆役将餔食端了上来,由于今日谢景良一家归来,谢睿渊显然令厨房加了菜,聊作接风。 今日不好的消息一桩接一桩,二房诸人都没有心情饮酒,整顿饭吃的既沉默又压抑,当然,除了那痴呆儿谢太德。 谢太德还没有成年加冠,不能拥有单独的座案,按照规矩与谢太真、谢瑾同座而食,大概是许久没有看见他俩的关系,谢太德一直傻笑个不停,看得谢瑾谢太真两人没了食欲,匆匆吃得几口便停下了筷子。 谢景成有意打破这沉默的气氛,没话找话的问道:“父亲大人,你可有听说一本叫做《化蝶》的传奇,最近在江宁似乎很是流行。” “怎么没听说!”谢睿渊没好气开口道,“今日午后,为父原本约了王氏宗长一并下棋为乐,没想到他竟爽约跑去崇文书社买书,哼!老大不小的人了,却喜爱读那般男欢女爱的情艳故事,真是丢人现眼。” 王氏插嘴道:“家翁啊,那本《化蝶》写得的确不错,媳妇刚看了第二章,写到祝员外写信催英台归家,英台却对山伯念念不忘,不想回去,可怜那痴情女啊!” 顾氏方才回家,不知道那《化蝶》是为何物,不由好奇追问道:“大嫂,什么山伯英台的,是新出的传奇么?” 王氏点头笑了笑,便将《化蝶》前两章的大概情节对顾氏说了,顾氏听得双目一亮,惊喜笑道:“既然如此,那待会妹妹就前来大嫂这里接来书卷一观,还望大嫂允诺。” 王氏自然点头同意,仿若献宝似地与顾氏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两个女人千只鸭,吵得谢睿渊更是心烦,冷哼一声正欲起身返回寝室,突然又看见管事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禀告道:“阿郎,苏州陆家有家书送于陆三娘子,送人之人正在府外等候。” “陆家来信了?”陆三娘惊讶地站了起来,待看见谢睿渊缓缓颔首后,立即出言吩咐道,“快,请送信之人进来。” 不消片刻,管事领进来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 魁梧汉子站定脚步对着堂内众人一一拱手,当看见陆三娘时,汉子立即激动不已地开口道:“三娘子,小的乃府中阿五,你可还记得?” 陆三娘嫣然笑道:“奴虽然已经离家多年,然而府中之人却没有忘记,呵,当年那个扑蝉虫从树上摔下来的阿五,对么?” 听到此话,魁梧汉子颇觉不好意思,急忙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言道:“三娘子,大郎君有信在此,请你拆看。” 阿五口中的大郎君,乃是陆三娘的兄长、苏州陆氏的嫡长子陆元礼,他也是谢瑾的大舅。 陆三娘心知必定是府中有事,当下急忙拆开,细细一读,俏脸神色立即就变了。 36.第36章 前往苏州 谢睿渊老眼一闪,捋须询问道:“三娘,可是娘家出了什么事?” 陆三娘脸色有些惨白,美目中竟有了盈盈泪光,哽咽禀告道:“宗长,家父病危卧榻不起,家兄让三娘尽快回去看看。” 陆三娘的话音刚落,谢瑾立即惊得从长案后站了起来,霎那间,一股悲伤难过的感情迅速笼罩了他,忍不住失声道:“什么,外祖父病危了?” 陆三娘点了点头,垂泪不止。 谢睿渊喟叹道:“上次见到陆公,还康健如昔,没想到这次竟是病危了,既然如此,三娘子你快快去吧,不要耽搁了。” 谢瑾慌忙道:“阿娘,我也要去。” 陆三娘犹豫了一下,却看见谢瑾眼中止不住的伤感之色,心念说不定是去见父亲最后一面,便点头道:“好,一起去,六郎,明日你代七郎向夫子告假,拜托了。” 谢太真巴不得谢瑾离开谢府,自然开口允诺。 整个夜晚,陆三娘都在收拾行礼打点出发之物,好在要带的东西不多,除了一些换洗的衣物,便是谢睿渊吩咐带去的礼品。 今天谢景良一家返回,倒是将府中唯一的马车带回来了,谢瑾母子便可少去雇车的麻烦,径直就可以前去吴郡。 吴郡之称,其实是旧时称谓而已,为东汉时期的地名,东吴大帝孙权曾以此为根基,觊觎天下,不过到得唐时,已将吴郡改成苏州,治所在吴县。 江东世族,当以吴郡为首,而吴郡第一世家,当属吴郡陆氏。 陆氏始祖为陆通,乃齐宣王的之孙,封平原县,得姓陆,是为平原陆氏,到了汉初,子孙陆烈始迁至吴地,扎根繁衍,成为吴郡陆氏。 陆氏后世子孙最为出名者,莫过于曾在夷陵之战大败刘备的东吴大都督陆逊,即便是到了江东世族日趋没落的当代,吴郡陆氏也出了太宗十八学士之一的陆德明,以及高宗麟德年间的丞相陆敦信,在江东一带仍旧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辆蹄步轻捷的马车已是磷磷隆隆地驶出谢府,出得乌衣巷沿着长街一通轻驰,在轰鸣如雷的晨鼓声中驶出了江宁城门。 车辕上,坐的乃是驾车的仆役和前来送信的阿五,车厢内则是陆三娘、谢瑾,以及幼娘三人。 得知老父病重,陆三娘心急如焚,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飞回去,一路行来自然很少要求停留休憩。 好在吴县离江宁只得三百来里,加之阿五和驾车车夫轮番休息赶车,到得第四天后的黄昏,马车已是裹挟着最后一丝余辉驶入了吴县之内。 看到许久都没有回来的家乡,陆三娘大是感概,不由回忆起了儿时的日子,很少出远门的谢瑾也是忍不住好奇张望,只觉看什么都是新鲜无比。 瞧见儿子好奇的模样,陆三娘淡淡笑道:“上次阿娘带你来吴县的时候,你才四五岁,算算不知不觉五六年又过去了。” 谢瑾放下了车帘,笑道:“阿娘,其实比起谢家,我更愿意呆在陆家,外祖父、大舅、二舅他们对我可好了。” 陆三娘沉吟片刻,突然笑道:“阿娘和你一样,现在这里才是我们的家啊!” 马车左拐右拐,钻进了一条小街之中,行得没多久,一座显赫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之所以说是显赫,乃是这座府邸前面有一座乌头门,在唐时,必须要官宦之家才能建造运用此门,倘若家中之人全为白身而建造乌头大门,便是逾越,抓住了是要被打板子的。 目前,吴郡陆氏本支旁支在外为官的子弟尚算不少,谢瑾的二叔陆元义,官拜泸州司马,正六品下官身,尽管身在偏远州郡,然而好歹也是一州副职,只差一步就能成为刺史,况且陆元义今年刚过三十五,以后说不定还能平步青云,整个陆氏都很看好他。 马车穿过乌头门驶入旁边的车马场,谢瑾刚跳下车辕,便看见一盏明晃晃的灯笼飘了过来,耳畔响起了一句沉稳的问话声:“可是小姑回来了?” 陆三娘尚未下车答话,脚步声急,那盏灯笼已经飞快飘到了车前,时才沉稳的嗓音陡然变作了一阵笑声,惊喜道:“呀,果然是小姑。” 谢瑾定睛一看,来人十五六岁,身着一件蓝底白边的圆领衫,眉清目秀温和灵动,自然而然透露出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 当看见谢瑾时,来人陡然一呆,惊喜不已地唤道:“呀,七郎也来了,哈哈哈哈,你可认得我,我是大郎啊!” “陆大郎?”谢瑾有些迟疑地打量了来人半响,这才发现他乃大舅陆元礼的长子陆长青,昔日的小伙伴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大成人了,谢瑾忍不住笑道,“原来是表兄,这么多年不见,几乎都不认识了。” 陆长青还未来得及答话,陆三娘已是疾声问道:“长青,为何只有你一人前来?你阿爷呢?” “阿爷处理急事尚未归家。”陆长青走上前来扶着陆三娘,叹道,“阿娘和小妹都在房内照料祖父,祖父他老人家……”说着说着,已是眼眸含泪。 陆三娘一路上都是心乱如麻,到得陆家反而镇定了下来,说道:“不要急,有什么事情慢慢说,说清楚。” 陆长青应得一声,伸手作请带着谢瑾母子向着府内走去,一路上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将起来。 原来,陆太公此番乃是心病。 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毗邻大海的苏州自然盛产海盐,陆氏贵为苏州一等一的世家,从东汉年间就开始在沿海一代经营盐场,其时,海盐尚属官营,不过那时候的东汉王朝已近没落,在吴郡陆氏这些当地的土皇帝眼里,确实有些天高皇帝远的味道。 大唐立国以来,盐业尚未官营,加之朝廷并不重视盐业,只抽去一定盐税,致使沿海一代私盐贩子甚多,而这些私盐贩子,背后几乎都是由世家大族暗中支持,陆氏在苏州共有盐场十三处,每年光海盐带来的收入,便是万贯之多。 原本一切还算风平浪静,不料前几天陆氏沿海盐场竟遭到了海寇的劫掠,损失惨重死伤无算,陆太公一气之下怒急攻心,竟是卧床昏迷不醒。 37.第37章 海寇之患 弄清了缘由,陆三娘蹙着眉头道:“这么说来,阿兄是前去与那些海寇谈判去了?这……安全么?不知可有危险?” 陆长青笃定点头道:“小姑放心,海寇虽是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然与我们陆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而且每年我们都会抽取一部分盐利喂饱这些虎狼,一直算是相安无事,这次不知道怎么地,突然袭击实属意外,阿爷前去谈判带了几艘楼船,加之还有武师护卫,想必也不会出现意外。” 陆三娘出身陆氏,自然知晓楼船乃是克制海寇小船的利器,于是放下了心来,谢瑾好奇发问道:“表兄,这海寇是何物?海上的强盗么?” 陆长青笑着解释道:“七郎说得不错,海寇多为南洋一带那些穷国的流浪之民,因羡慕大唐风华富裕,便聚集为寇劫掠沿海,听闻江南一带的海寇头子乌尔能干,就是南洋岛国诃陵国的人。” 谢瑾恍然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道:“既然海寇劫掠沿海无恶不作,为何官府却不将他们缉拿,一网打尽呢?” “七郎有所不知,这海寇出入大海居无定所,停泊补给都是在极其荒凉的小岛上,官府大海捞针根本是无从缉拿,这大洋啊,终归是太大了。”说到后面,陆长青已是忍不住摇头失笑。 谈话间,陆长青带着他们穿廊过院,不知不觉中走入了一片宽阔的大院内。 大院满是花草,居中处为一泓平整如镜的水池,池畔种植着一片修竹,此际夜风轻拂而过,吹得竹叶筱筱风动沙沙作响,弯月在竹叶缝隙中若影若现,好不美丽。 正守在廊下的一名白发老仆眼见有人到来,连忙疾步迎了上前,当看清跟在陆长青后面的陆三娘时,立即惊喜不已地唤道:“啊呀,三娘子回来了。” “萧老伯好。”陆三娘盈盈一礼,对于这个伺候了陆太公多年的老人,陆家人都是非常尊重。 萧老伯点点头,抹着眼泪哽咽道:“阿郎躺在榻上昏睡不醒,三娘子快进去看看吧。” 陆三娘应得一声,拉着谢瑾便朝着屋内走,步子刚刚跨进寝室,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入鼻端。 谢瑾仔细望去,屋子陈设古朴简单,家具几乎都为黄竹制成,一面等人高的屏风遮挡了望向里间床榻的视线,屏风上面隐隐有人影闪动。 正在此时,屏风后绕出两个人来,一个是云鬓蛾眉长身婀娜的妇人,轻蹙眉头似乎包藏着心烦之事,另一个是头梳双丫髻明目皓齿的少女,一张小脸粉嘟嘟说不出的可爱。 “大嫂。”陆三娘唤得一声,惊喜不已地迎上前去。 “三娘子回来了。”婀娜夫人立即快步迎上,执着陆三娘的手轻叹道:“家中发生大事,所以夫君才令阿五带信请三娘归来,一路上幸苦了。” 陆三娘正容道:“阿爷病危,身为人女岂能不闻不问?自然要尽快回来照料侍奉。七郎,这是你的大舅母,快快作礼。” “大舅母有礼。”谢瑾立即长衣作礼。 眼前这位婀娜妇人正是陆元礼之妻,出生于江东张氏,也是陆长青的母亲。 张氏亲自将谢瑾扶了起来,笑眯眯的一阵端详,笑叹道:“不知不觉中,七郎都快要长大成人了,小雅,快来见过小姑和你的瑾表哥。” 一直站在张氏身后的少女轻步上前,有礼有节地柔声道:“小雅见过小姑,见过表哥。” 谢瑾瞧着少女娇憋可爱讨人喜欢,不禁欣然笑道:“原来是小雅表妹,想当年你还是跟着我和表兄后面流鼻涕的女童哩,如今再见竟是亭亭玉立了。” 少女俏脸微微泛出一丝红霞,她杏目瞪了瞪一脸微笑的谢瑾,又飞快垂下眼睑,贝齿轻啮下唇,露出了一个三分嗔怒七分羞怯的动人表情。 陆三娘却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她轻轻叹息道:“大嫂,我还是先看看阿爷吧。” 张氏点点头,引着陆三娘母子绕过屏风行至床榻前。 榻上,一名须发斑白的老人正安详仰卧,容颜看上起很是憔悴苍白,那呼吸声虽然平顺,不过却几乎微不可闻。 瞧见这一幕,陆三娘登时泪如雨下,轻轻唤得一声“阿爷”,已是扑在了榻前。 榻上这位老人,正是吴郡陆氏的宗长——陆望之。 谢瑾的心里也很是不好受,只觉自己的眼泪花儿快要保不住,他深深地吸了吸鼻头,转移视线,却意外地发现陆小雅正盯着自己。 两人视线相撞,同时为之一愣,陆小雅仿若触电般飞快移开眼波,俏脸儿红彤彤煞是可爱。 张氏拭着眼泪道:“沿海盐场乃陆氏的根基命脉,家翁心里一直尤为重视,这次突遭海寇劫掠,损失惨重一片狼藉,家翁一气之下,才会病倒。” “那医士怎么说?多久能够转醒?”陆三娘垂泪发问。 “医士说家翁这是心病,心病尚需心药医。” “沿海盐场?” “对,所以夫君才会前去和那海寇头子商谈。” 两女又交谈片刻,陆三娘瞧见王氏眼儿红肿行色憔悴,轻叹一声道:“阿爷病倒,大嫂你也是累得不轻,这样,今晚上就由三娘来照顾阿爷吧,你快去休息。” 张氏一惊:“三娘子舟车劳顿,这怎么能行?” “有什么不行的。”陆三娘柔和一笑拉住张氏的小手,“身为家人,大嫂就不要见外了,今夜好生休息吧。” 张氏见她神色坚定,也不再强求,便点头笑了笑,亲自前去为陆三娘母子张罗住处。 张氏为谢瑾安排的是与陆长青合住的小院,谢瑾依稀记得当年他跟随陆三娘前来陆家,住的也是这里。 躺在榻上,谢瑾忍不住思绪万千,一会儿想想岌岌可危的大房,一会儿又担忧外祖父的病情,然而沉沉的疲乏终归是战胜了纷乱的思绪,没过多久,他沉沉睡去。 38.第38章 清晨练剑 夏日清晨,红日冉冉,朝霞璀璨,山水无边无际的朦胧金红,没有风,没有霜,难得的好天气。 熟睡中的谢瑾是被一阵响动声吵醒的。 他揉了揉双目,翻下床榻慵懒地伸展身子,这才走到窗棂旁向外张望。 院中,陆长青穿着一件贴身的劲装短打正在练剑,他手持长剑精神抖擞,脚步腾转挪移,剑光霍霍生威,口中不时一声轻喝恰如蛟龙低吟。 急速连贯的二十招之后,陆长青猛然一声大喝身子高高跃起,长剑挥动如同从山巅凌空扑下,剑光一闪,对面那块大青石被划出了一道剑痕,干脆利落,狠辣无情,真是一道银光院中起,万里已吞匈奴血。 谢瑾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陆长青仗剑而立微微喘息之时,他才击掌赞叹道:“噢呀,长青表兄真是太厉害了。” 陆长青星目一扫,立即发现了正在窗前观看的谢瑾,不由收剑笑道:“清晨练剑习惯了,不留神竟打扰到了表弟休息,抱歉抱歉。”说罢,行得一个江湖人士惯用的拱手礼,直如那浪迹天涯的游侠儿。 谢瑾深知陆长青自幼不喜读书,唯好练武,当下笑了笑示意无妨,眼见四下无人,索性从窗户里翻了出来,行至院中。 陆长青看得哑然失笑,轻轻一拳锤在谢瑾的胸口,笑道:“七郎还如以前一般调皮啊?对剑术有兴趣么?来,表兄教你几招。” 每个少年心中都有一个游侠梦,谢瑾也是当然,听到陆长青此话,他立即颇有兴趣地点头道:“好,那我就跟随表兄学学。” 吴郡陆氏书香门第,自然不允许身为嫡长孙的陆长青舞枪弄棒钻习武术,他这一身武功几乎都是跟随府中武师学来的,虽没经过实战,然而教授谢瑾却是绰绰有余。 陆长青本以为谢瑾会如当初他初学剑术时那般笨手笨脚,然没料到谢瑾竟是天赋极高,没多久便能依葫芦画瓢地将那些招式比划出来,陆长青又惊又奇,笑道:“七郎悟性惊人,倘若刻苦学习武术,今后说不定能够成为江离儿那般的一代大侠。” 谢瑾抿嘴一笑,将这把剑柄系着红色剑穗的长剑收入剑鞘,凌空抛给陆长青道:“我若告诉阿娘今后的志愿乃是成为一名游侠儿,你猜阿娘会不会当场打死我?” 闻言,陆长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到后面想及自己,脸上表情却又有些苦涩,他与谢瑾都是名门世家的嫡长孙,练剑强身可以,但要以武术为业,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正在说笑间,一阵轻轻的脚步掠进了院中,谢瑾和陆长青循声望去,入目便是陆小雅带着浅笑的小脸。 行至两人身前,陆小雅微微一礼,柔柔的女声有一种说不出的活泼:“阿兄、七郎,早安!” 谢瑾笑着回礼道:“二娘子早安。” 谢瑾的话音刚落,陆小雅立即瞪了陆长青一眼,埋怨道:“阿兄,这几天七郎舟车劳顿,大清早的你就在院中又叫又吼吵人安寝,有你这样待客的么?” 陆长青好歹也已经加冠成年,被年方十岁的小妹这般教训,脸面上立即有些挂不住了,板着脸道:“甚又叫又吼?气沉丹田发力之时,倘若不吼出来,非憋成内伤不可?况且七郎也并没有怪我?对吧,七郎?” 谢瑾点头微笑道:“表兄说的不错,呵,刚才我们还一并练了一会儿剑,你瞧瞧,满额头都是大汗。” 陆小雅笑道:“七郎先去擦擦汗,阿娘已在偏厅备好了朝食,待会我们一并过去。 谢瑾颔首叫好,折身回到房内稍事洗漱,返回院中时,却见陆小雅还站在原地等她,一丝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少女浅绿色的长裙上,恍若美丽动人的晨光仙子。 谢瑾与陆小雅自幼相识,虽已经许多年未见,然而聊得几句后,起先的几分生疏立即烟消云散,到也有几分昔日的亲切之感。 来到偏厅,陆三娘、张氏以及陆长青全都落座各自案后轻声交谈,谢瑾仔细一听,说的竟是外祖父的病情。 此际,陆三娘幽幽一叹,说道:“昨夜阿爷曾短暂醒来片时,可惜没多久又昏沉沉睡去,早上医士前来看过,阿爷虽没有性命之忧,然而心头郁结一口恶气堵在喉咙,却是药石无灵。” 张氏点头叹息道:“家翁心系盐场,这些盐场搁置一天,对陆家便会造成不小的损失, 现在最关键的,便是夫君与海寇是否能够达成和平共处的协议。” 正在说话间,仆役已经将朝食捧了上来,每人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外加两个蒸饼。 肉羹为鱼肉、菘菜、粳米加水用文火熬制而成,清香扑鼻,软糯滑腻;蒸饼则如同后世的馒头,不过陆家制作的蒸饼颇为精致,里面还加了蜂蜜、果肉、蔬菜,吃起来香甜味美。 望着英气蓬勃的谢瑾,张氏微笑发问道:“七郎,昨夜你睡得可好?” “还算不错,多谢舅母关心。”谢瑾微笑颔首。 张氏点点头,安排道:“长青,小雅,用过朝食后你们带七郎去城内逛逛,但不许闯祸惹事。知道么?” 陆长青闻言大喜,忙不迭地颔首道:“阿娘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七郎。” 陆小雅笑盈盈地补充道:“阿兄,七郎,听闻城西来了一队杂耍艺人,我们可以一并去看看。” 陆长青点头道:“好,就听小妹之言,哎,那咱们赶快吃,吃完尽快出去。”说罢端起肉羹,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谢瑾哑然失笑,刚刚端起案几上的瓷碗,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急促地穿过院子,还未进入偏厅,来人已是慌里慌张的开口道:“夫人,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话音落点,一个人影急慌慌地冲进了厅内,谢瑾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大概三十出头的青衣仆役,脸上布满了焦急惶恐之色,停下脚步便是一阵剧烈喘息,显然累得不轻。 39.第39章 拜见刺史 张氏玉脸一沉,一双黛眉也是紧紧地蹙了起来,颤声问道:“王二,不是让你陪同大郎君一并前去与海寇商谈么?为何竟你一个人回来?” 王二欲哭无泪,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哽咽道:“夫人,前些天大郎君前去海岛与海寇谈判,不料谈判时乌尔能干突然翻脸,当即令人扣押了大郎君,我等悴然不防,竟着了他的道儿,如今……如今大郎君落在海寇的手上,命悬一线啊!” “什么?!”偏厅内立即响起了一片惊呼声,所有人为之色变。 听闻陆元礼被海寇扣押,张氏脸色陡然惨白,霍然站起朱唇瑟瑟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长青目眦欲裂,嚷嚷道:“混账!你们不是带了三艘楼船么?为何阿爷还会被海寇扣押?” 王二哭丧着脸道:“乌尔能干将谈判地点定在一座海岛上,大郎君只带了三十余个随从下船,没想到岛上早已埋伏了伏兵,我们势单力薄,只能束手就擒。” “可恶!真是太可恶了!”陆长青气的俊脸涨红,狠狠一拍长案怒斥道,“乌尔能干这般不讲信用,当真是贼子狗匪,阿娘,儿立即集结族中精锐,乘船杀上海岛,一定要将阿爷救出来。” “大郎不可啊!”王二慌忙劝阻道,“乌尔能干已经撂下了狠话,倘若陆家胆敢前来救人,他们立即杀了大郎君。” 一席话落地,陆长青脸色一片雪白,正在愣怔怔当儿,突听见陆小雅悲呼一声“阿娘”,慌忙转头,却看见张氏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霎那间,大厅中顿时乱作一团,陆三娘急忙上前将张氏扶在怀中,急声道:“大郎,二娘,想必医士还未离开陆府,快请他前来看看。” 陆小雅美目中蓄着泪水,忙不迭地点点头,腾腾小步飞奔离厅。 谢瑾心知张氏必定是突闻噩耗惊恐之下方才晕倒,倒也不急,转身问那王二道:“海寇还有说什么?如何才肯放人?” 王二不认识谢瑾,惊异地瞪了他一眼,正在犹豫之际,陆长青已是沉着脸说道:“这位是谢氏郎君,吾之表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王二点点头,说道:“两位郎君,乌尔能干扣押大郎君的目的,是为了我们陆氏在沿海的十三座盐场,声言只要半月之内交出所有的盐场,便释放大郎君回来。” “倘若不放呢?”谢瑾沉声追问了一句。 王二的喉结动了动,艰难道,“那就只能替大郎君收尸。” 陆长青脸上阴沉无比,身躯轻轻地颤抖不止,现在正处于极度愤怒当中。 陆三娘摇着牙关将昏迷不醒的张氏扶了起来,正色道:“大郎,现在陆家就你一个男丁,救出大兄的希望全在你的身上,快快想办法去救你的阿爷,不必担心府中,一切事务交给小姑便可。” 陆长青拱手道:“多谢小姑,你放心,长青即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将阿爷从海寇手中救出来。” 陆三娘点点头,又开口吩咐道:“七郎,你也随大郎一并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谢瑾猛然颔首,对着陆长青道:“表兄,事不宜迟,我们得早想办法才是。” 陆长青身为嫡长孙,从小都在父辈的呵护下长大,还是第一次独当一面解决如此棘手的问题,而且还事关父亲的性命,一时间大感茫然无计。 沉着脸慢慢寻思,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道:“目前恐怕只能做两手准备,一则尽快赶去刺史府告之陈刺史,请求他出兵支援;二则集结氏族精锐,奔赴沿海集结待命,将阿爷救出来。” 说罢,陆长青猛然扶住了谢瑾的肩膀,镇重其事地开口道:“七郎,这两件事都刻不容缓,这样,我们分头行事,你去刺史府找陈刺史求援,我则去集结氏族精锐,你看如何?” 谢瑾点头道:“好,就依表兄之言,不过我与那陈刺史素未谋面,他会出手相助么?” 陆长青咬着腮帮子说道:“陈刺史与陆氏素来交好,没少接收我们的供奉,七郎持阿爷名刺前去拜会便可,相信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那好,我先前去刺史府,有什么情况会尽快通知表兄。”谢瑾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苏州刺史府坐落在吴县正北方,与县衙一左一右分据长街两端,显赫威严的府邸老远便能看见,门口两只镇邪石狮脚踩石球凛然生威,八名跨刀甲士雄踞朱门左右,顶盔贯甲威风凛凛如同天兵神将。 唐时,刺史为主管一州民政的官员,负有施政于民,镇压谋反,安置流民等职,地位品秩上州刺史从三品,中、下州刺史皆正四品下,即便是放在朝中,也算显赫大员。 苏州地处江东东部沿海,历来不被朝廷重视,其地位也只能算作下州,陆长青拜托谢瑾前去找的这位苏州刺史名为陈天,品秩正四品下,为外调任职的京官,听闻在朝中亦有不错的势力。 下得马车,谢瑾登上府门台阶,将手中名刺递给了守门的阍者,那阍者一听竟是陆氏中人,自然不会怠慢,拱手一句“郎君稍等”,便急匆匆地朝着府中而去。 片刻之后,阍者大步流星而出,拱手笑道:“郎君,刘使君有请,请跟随小老儿进来吧。” 谢瑾道得一声谢,跟随阍者步入了刺史府中。 苏州刺史府颇为宽阔,绕过照壁后,当先入目的是一排呈马蹄形排列的青砖大屋,头戴幞头的红衣吏员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看似颇为忙碌。 谢瑾心知刺史府除了设有刺史、司马、别驾三官的政事房外,还有功曹、仓曹、户曹、兵曹、法曹、士曹等机构的政事场所,举州所有的重大事项,都会汇集到刺史府进行处理,当真如同一个小小的朝廷。 阍者带领谢瑾左折右拐地穿廊过院,不知走了多久,方在一片幽静的院落前止住脚步,转身言道:“郎君,这里便是刺史政事房,你进去便是。” 40.第40章 言语推诿 谢瑾点点头,穿过月门洞直趋院中,院内一片竹林一片水面,一道草木葱茏的土石假山横亘眼前,绕过假山后视线豁然开朗,一座六开间的砖房掩映在翠绿林中,看上去颇为幽静。 砖房滴水屋檐下侍立着一名红衣胥吏,一见谢瑾到来,立即笑容可掬地拱手道:“来者可是陆氏谢郎?” 谢瑾长揖回礼:“正是在下。” 红衣胥吏侧身一让,伸手作请道:“刘使君正在屋内等着谢郎,请。” 谢瑾拱手致谢,红衣胥吏抢步上前替他打开了房门,谢瑾对着他又是一笑,方才进入了屋内。 这间政事房陈设布局非常精致,左边一排博古架,右边一排红木书架,等人高的铜灯屹立四周,居中的案几后,一名四十余岁的官员肃然跪坐,炯炯有神的目光已是落在了谢瑾的身上。 这官员头上戴着一顶纱罗幞头,两条垂下的巾子随意地搭在脑后,适中身材上套着一件圆领窄袖绯色官袍,腰间围着犀角制成的蹀躞带,面色古朴威严,颧骨高耸,浓眉下有一双沉稳而坚毅的眼睛,威严而又凝重。 谢瑾趋步上前,长揖作礼道:“在下谢瑾,见过陈使君。” 使君一词,为汉朝以后对州郡长官的尊崇,如东汉末年刘备担任豫州牧,时人便换作“刘使君”。 陈刺史双目微微一眯,在谢瑾身上巡睃半响后,有些惊讶对方竟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不过陆氏在苏州颇有人望,陈刺史也不敢轻视对方,点头道:“谢郎不必拘礼,坐吧。” 第一次面见正四品的高官,谢瑾脸上丝毫没有畏缩慌乱,拱了拱手后落座在旁边长案,开口便道:“使君,谢瑾乃陈郡谢氏子弟,江东陆氏宗长为在下的外祖父,今日在下受陆氏嫡长孙陆长青之请,特来请使君相助陆氏。” 陈刺史捋须问道:“谢郎有何请托,但说无妨。” 谢瑾身子微微前倾,急声道:“前段时间,陆氏沿海盐场饱受海寇袭击损失惨重,在下舅父陆元礼前去与海寇谈判,谁料却被寇首乌尔能干无耻扣押,乌尔能干要求我陆氏须得在半月之内交割所有的沿海盐场,否者将让舅父身首异处,使君与我陆氏向来交厚,还望使君能够出兵相助。” 陈刺史面色不改捋须不止,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喟叹一声道:“谢郎所请,实在难办啊!” 谢瑾闻言一怔,问道:“不知使君有何难办之处?” 陈刺史轻轻摇头,说道:“海寇之患,历来为苏州沿海大患,那些来自南洋诸国的强盗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过往商船客船饱受劫掠,官府也曾数次出兵围剿,可惜一直收效甚微,特别是乌尔能干所率领的这一股海盗,居无定所神出鬼没,官府也是很头疼啊!” 一席话听得谢瑾心儿指望下沉,皱眉问道:“陆氏一直为江东望族,这次突遇厄难,官府总不能袖手旁观,难道陈使君没有办法么?” 陈刺史喟叹出声道:“苏州虽为本官所辖,然兵微将寡船只破旧,想要出海缉盗解救陆元礼,着实太困难了,我看要不这样,还请谢郎前去润州丹徒县,将此事禀于润州都督府,请都督府出兵相助,方为上策。” 唐朝实行府兵制,所有州县除了必要的守城力量外,不驻扎大军,而都督府为管理数州军事的机构,境内府兵皆由其下辖,长官都督相当于后世的军区司令,与刺史一文一武保境安民。 谢瑾面上神色变幻不停,叹息道:“海寇给的期限是十五天,去润州都督府请求援军恐怕是来不及了……” “那本官就爱莫能助了。”望着有些垂头丧气的谢瑾,陈刺史嘴角轻轻地扯出了一丝微不可觉的笑意。 官府袖手旁观,谢瑾心知再是请求也为枉然,只得怏怏告辞。 待他离开了政事房,原本肃然跪坐的陈刺史陡然一声冷哼,从案后站起绕过身后屏风,对着里间拱手道:“卢掌事,在下已经按照你的吩咐拒绝了陆氏之情,现在他们是孤立无援了。” 里间红木罗汉床上,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者正悠闲地品着一盏春茶,听到陈刺史的禀告,放下茶盏微笑道:“这次你做的不错,我七宗堂向来恩怨分明,你有什么请求直言便是。” 陈刺史心头一喜,急忙屈身作礼道:“在下仪凤三年外放为官,至今已有七个年头,自认为官声尚佳政绩卓著,却一直未能得到升迁,还望掌事施以援手相助,实在感激不尽。” 卢掌事捋须沉吟了片刻,了然笑道:“陈使君莫非是想调回长安任职?” “若能如此,那自然最好。”说着说着,陈刺史嗓音不禁有些颤抖。 “那好,这事老朽会原原本本禀告宗主,陈使君这次能够冒险相助,区区要求想必宗主也不会拒绝。” 陈刺史自然知晓卢掌事背后那股力量是多么地庞大恐怖,听到他应承下来,忍不住一阵大喜,慌忙作礼道:“那在下就拜托掌事美言了。” 出了刺史府,谢瑾登上马车,心念毫无所获,不禁郁郁一叹。 他脚下轻轻一跺踏板,车辕上的驭手立即心生感应,长鞭挥动骏马起蹄,马车顺着长街原路折回,轻快的车轮碾过夯土长街,带起了一股淡淡的土尘。 磷磷隆隆的车声中,谢瑾的思绪也如车轮般滚动不停:从目前的形势看来,刺史府根本不愿意出动一兵一卒缉拿海寇,解救舅父的重任只能靠陆氏独力承担了。海寇觊觎的是沿海盐场,将盐场交给对方是为最后之计,毕竟在谢瑾心中,一个活生生的人远比那些死物重要,然若如此,失去了海盐支撑的陆氏,经济上必定会一落千丈损失惨重,也非常得不偿失。 况且,堂堂的江东望族竟与海寇斡旋妥协方能解救族人,无异于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不仅会沦为他人笑谈,在世族中的影响力更会一落千丈。 难!难矣! 想着想着,谢瑾又忍不住一叹,心里着实为陆氏的未来和舅父的安危担忧不已。 41.第41章 意外之人 默然片刻,谢瑾心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丝奇怪的感觉,既然海寇飘渺四海居无定所,那他们要那些沿海盐场来作甚?倘若海寇想要自行经营,岂不暴露在官府的视线之中?到时候别说赚钱,说不定还会成为官府剿灭他们的最佳途经。 然若海寇另有所图,这沿海盐场终究是个带不走的死物,唯一只有变卖这一途经,莫非他们是这样的打算。 不过听陆长青说过,陆家每年送给海寇们的钱粮亦是不少,目的便是防止他们打沿海盐场的主意,如此一来,海寇之举岂不是杀鸡取卵?而且更会成为以陆氏为首的江东四大望族的眼中钉,对海寇来讲显然有些得不偿失,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谢瑾面色沉吟皱眉思忖,竟完全没有发觉自己最近思索问题竟是轻快灵光了不少,更能凭借所掌握到的信息推敲事物的本来面目,举一反三多番论证,从而推测出自己想要的讯息。 显然,那莫名记忆正悄悄地改变着他的思维方式。 探出手掌,谢瑾掀开了车帘,一丝阳光倾斜而下照入车厢内,落在他的腿上,怔怔四望,长街之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繁华程度显然比江宁县热闹不少。 吴县历史悠久,春秋时期的吴国便是以此为都城,在江东这块地面上,除了昔日的建康可以与之一较长短外,其他县城与吴县相比都差得很远。 隋唐皇室都是出身于北方世族,对江南一直采取压抑发展的政策,不过江南道身为鱼米之乡为中原粮仓,自从隋炀帝修筑运河后商贾往来不止,吴县也凭借这般优势商贸发达,再加之南洋小国之民来到大唐多由苏州登岸,吴县城内天南海北之民甚多,所以看上起倒也是繁华热闹。 一路行来,谢瑾的目光在沿街店铺上巡睃着,酒肆、茶棚、珠宝店、玉器店、丝绸坊鳞次栉比,门头上插着的望旗如同彩蝶般飘飞风动不止,让人不禁眼花缭乱。 看得半响,谢瑾正欲放下车帘,飘忽不定的目光突然凝固了,脸上也是出现一丝郑重之色,喃喃自语道:“他怎么在这里?” 马车驶过只有短短一霎,谢瑾还是将那人看得清清楚楚,一间南洋商贾所经营的珠宝店内,白衣飘飘的崔挹正在把玩着一方玉石,模样甚为潇洒。 一丝突如其来的灵光闪过谢瑾的心海,使得他浑身忍不住震了震,急忙一跺脚下踏板,高声吩咐道:“车夫速速停车。” 只闻“吁”一声长呼,原本轻快行弛的马车立即停了下来。 车还未停稳,谢瑾已从车厢内疾步走出,对着车夫道:“你速将官府不愿相助的消息禀告大郎知晓,另外告知大郎一声,某待会再回来。” 车夫点点头,待到谢瑾跳下马车后,方才驾车而去。 大步腾腾地来到那间珠宝店外,谢瑾装作路人注步打量,店内布置古色古香,博古架上一片晶莹剔透,崔挹正站在柜台前把玩着一方美玉制成的骏马,面上露出了甚是喜爱之色,在他旁边,头发卷曲面色黧黑的南阳商贾喋喋不休讲述不停,似乎正在兜售论价。 谢瑾慢吞吞地走过店铺,待行至了一段距离后,又折转身子来到珠宝店对面的一处摊位前,端详货郎售卖的各类小东西,余光却紧紧钉在崔挹身上丝毫没有移开。 谢瑾并非是一时间心血来潮,也并非是突然看到一个还算认识之人,想要前去招呼一番,只因为崔挹突然出现在苏州,着实让谢瑾感到了一丝奇怪。 前不久,君海棠奉命刺杀江东盐商史万全,几乎掀起了江东盐业的动荡,青盐价格更是节节攀升居高不下,而在青盐所产甚丰的苏州,却又莫名遭到了海寇袭击盐场,陆氏首当其中损失惨重,两件事情看似并不关联,然而都是因为青盐引起的。 史万全为盐帮叛徒,掌握着江东一带青盐的来往运输,他的死可以说是让江东盐场断却了销路,想必陆氏也因他的死而震怒不一。 君海棠作为刺杀史万全之人,背后必定还有隐藏着的幕后势力,上次见她与崔挹同来谢氏宗祠,且对崔挹执礼甚恭,说不定正是暗中在为崔氏做事,海寇袭击陆氏盐场之事,说不定与崔氏隐隐有着牵连。 谢瑾不愿意放过每一个机会,只要想到了这个可能,他便决定跳下马车暗中跟踪崔挹,看看能够找到什么线索。 此际,崔挹看似已经与珠宝店的掌柜商谈好了价钱,抱着流光璀璨的玉马昂首阔步而出,汇入了人流似海的长街中。 谢瑾眉头皱了皱,急忙放下手中假意端详着的珠钗,在货郎异样的眼神中紧追崔挹而去。 长街上人来人往,高车穿梭,崔挹与暗中追随的谢瑾一前一后缓步而行。 未怕崔挹察觉,谢瑾一直谨慎地与他保持着七八丈的距离,好在崔挹脚程缓慢,加之又不时驻步打量街头表演杂耍的艺人,看似那些能够喷火弄枪的昆仑奴,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谢瑾才不至于跟丢。 不知穿过了多少条长街,崔挹突然在一间药铺前停下了脚步,径便朝着里面去了。 谢瑾等待片时不见他出来,慢吞吞地踱步上前偷偷观察,但见那药铺内唯有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医师肃然坐在案几后,端详着手中书籍,哪里还有崔挹的影子。 谢瑾暗暗猜测那崔挹必定是去了药房后院,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突然后颈传来一阵剧烈疼痛,巨大的眩晕感陡然袭来,他眼皮一翻立即晕死了过去。 有人倾身上前,扶住了快要倒地的谢瑾,好寻医问诊般,架着他进入那间药铺之内。 药铺后面是一片幽静的院落,亭台楼榭,绿荫幽幽,池水粼粼。 池畔凉亭中,崔挹正站在凭栏前饶有兴趣地喂养着池中锦鲤,手中鱼食接连丢下,锦鲤簇簇扎堆来回游动,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42.第42章 无心插柳 一名青衣壮汉大步流星走来,行至亭内拱手道:“五郎君,跟踪你的人已经抓住了。” 崔挹将剩下的鱼食一股脑全部丢入池中,拿起石案上的丝巾擦了擦手,转身冷哼道:“好,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竟敢跟踪于我,走!”说罢,已是快步出亭。 行得一间厢房外,把守在门口的两名武师眼见崔挹寒着脸而来,急忙躬身推开了房门。 崔挹看也不看两人一眼,撩起袍袂进入房中,目光略微巡睃,便看见地下正绑着一个乌衣少年。 崔挹落座在房内案几后,一路跟随而来的青衣壮汉极为机灵地拧起了沉睡不醒的少年,崔挹刚瞄得那少年一眼,正要端起茶盏的手猛然僵住了,失声道:“什么,竟是他?” 青衣壮汉愣了愣,问道:“五郎君莫非认识此人?” 崔挹很是意外地点点头,心内却是一头雾水。 时才暗中保护他的武师禀告说有人偷偷跟踪,崔挹自然不敢掉以轻心,即令武师将那人抓进府内询问,谁料刚看得一眼,崔挹便认出这少年正是前几天在谢氏宗祠遇到的那名谢氏子弟,两人还有过一段争执,如何不令崔挹大感意外。 脸色阴沉地沉吟半响,崔挹突然出言道:“将他弄醒。” 青衣壮汉神色一变,出言道:“此人来路不明暗中跟随,郎君万不可掉以轻心,还是交给我们拷问为上。” 崔挹冷冷笑道:“区区一个十岁少年,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浪,不用怕,将他弄醒便是。” 一桶冷冰冰的井水猛然泼在了谢瑾的身上,使得原本昏睡中的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蓦然睁开双眼,却是身在一处房间之内,眼前坐着一个白衣郎君,正止不住的一脸冷笑。 谢瑾愣怔了一下,恍恍惚惚想起时才之事,心头不免为之一惊,挣扎数下,这才发现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牢牢拴住,竟是动弹不得。 瞧见谢瑾已经转醒,崔挹慢悠悠地放下了茶盏,冷哼道:“我记得你叫谢瑾,对么?” 突遭变故,谢瑾很快恢复了镇定,面上却是故作惊怒道:“崔挹,你,你将我绑起来作甚?” 崔挹俊美的脸膛上掠过一丝厉色,冷声道:“暗中偷偷跟随于我,心怀叵测,谢瑾,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快说,是谁让你来的?” 点点水滴顺着谢瑾湿润的长发流淌不止,心脏也是砰砰乱跳,他心知今日若不消除崔挹心头的疑窦,只怕自己很难能够安全离开,说不定还会被他杀人灭口,不得不慎重对待。 心念及此,谢瑾又是气愤又是委屈道:“好你个崔挹,我只不过是在街上偶尔遇见你,好奇跟上来看看罢了,有你这样蛮不讲理掳人绑人的?” 倘若是别人说这番话,崔挹一定不以为然根本不会相信,然而眼前的谢瑾毕竟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除了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意气,倒也看不出有什么鬼心思,崔挹心中自然不是那么戒备,追问道:“还真是巧了,本郎君前脚刚走,你后脚便来到了吴县,不是居心叵测是什么?” “我跟随阿娘前来吴县探亲,怎是跟着你?况且那****离开祠堂后,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前去了何处,何来居心叵测一说?” 崔挹沉吟良久,瞧见谢瑾气愤难耐的模样不似作假,再加之他的答话也颇为符合常理,心头的疑窦倒也慢慢释去,挥手吩咐道:“替他解开绳索。” “郎君……”侍立在旁边的青衣壮汉眉头大皱,似乎要出言劝住。 崔挹摇了摇手,望向谢瑾的目光充满了轻蔑的笑意:“区区一个少年,本郎君难道还要害怕不成?放了。” “是。” 青衣壮汉拱手应命,上前替谢瑾解开了绑住手脚的绳索。 谢瑾揉了揉有些发疼的手腕站起来,似乎依旧余怒未抿,对着崔挹嚷嚷道:“你这人好不讲理,将我困了这么久,该如何赔偿才是。” 听到这满含少年心性的话,崔挹不禁笑了,笑容中满是揶揄:“赔偿?哈哈,这完全是你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你,你……”谢瑾气呼呼地指着崔挹,似乎已经气的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崔挹冷着脸道:“本郎君身份尊崇,往来自然有人护卫,这次活该你倒霉,乘着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快点滚吧。” 谢瑾心头暗怒,然而却无可奈何,正在此时,突然一人匆匆推门而入,张口便道:“郎君,已经查明十七郎君是出海见乌尔能干去了。” “什么?”崔挹霍然站起,脸上布满了震惊之色,呆呆思忖半响,他突然想起谢瑾正在旁边,又立即恢复了常态,转头吩咐青衣壮汉道:“将他带出去。” 青衣壮汉拱手应命,对着谢瑾沉声道:“小郎君,请吧。” 谢瑾心内波涛汹涌,面上却是一片平静,点点头看也不看崔挹一眼,跟着青衣壮汉便出门去了。 待到行至药铺外面,谢瑾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眼眸中满是兴奋之色,喃喃自语:“崔氏果然与乌尔能干有勾结,陆家这下有救了!” 回到陆氏,陆长青早已在正堂内等候,不停转悠的脚步不难看出他心里的焦急和烦躁,一望见谢瑾回来,他立即大步走来疾声问道:“七郎,陈刺史那里情况如何?可有答应出兵相助?” 比起陆长青的焦躁不安,谢瑾自有一种沉稳镇定,他先摇摇手拉着陆长青落座案后,这才将面见陈刺史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及至听到最后,陆长青脸上神色阴晴不定,重重一掌拍在案上怒斥道:“这狗官,平日里我们也是待他不薄,现在请他出手相助竟推诿拒绝,真是太可恶了!” 谢瑾长吁出声道:“求人不如求己,关键时候还须得靠自己,不过这次前去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表兄,我想我大概知道暗算陆氏的幕后黑手是谁了。” 43.第43章 厘定计划 陆长青正在愤愤然当儿,一听谢瑾此话,立即不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愣怔怔看了他半响,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七郎,这,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幕后黑手?” 谢瑾脸上布满严肃的神情,平静而又清晰地述说道:“我想……暗算陆氏之人,应该是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陆长青立即倒抽了一口凉气,瞪了谢瑾半响,他露出了些许迟疑之色,问道:“七郎是如何知道的?” “表兄,此事说来话长,但关涉陆氏安危,那我也只能详细叙述,事情的经过还要从我半个月前救起一个女刺客开始说起……” 谢瑾的话音不温不火仿若一道山泉般慢慢流淌,带给陆长青的却如汹涌波涛般的强烈震撼,及至听完,陆长青的一张脸膛隐隐有些发白,半响才有些不能确定地发问:“你真的听清他们言及那什么十七郎君去见了乌尔能干。” 谢瑾镇重其事地点头道:“此事关系甚大,我安敢欺骗表兄。” 陆长青显然也知道博陵崔氏那名重天下的影响力,面上神色更加难看,他自小在父辈羽翼下长大,几乎没有经历过风浪波折,加之喜欢舞刀弄棒,对出谋划策想办法也不甚擅长,突遇这般凶险大事,且其中还隐隐牵扯到了一个顶级世家门阀,立即感觉到茫然无计手足无措了。 拧着眉头苦苦思忖良久,陆长青烦恼地挠了挠头皮,心内依旧是一片混沌,当看见谢瑾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时,他忍不住出言问道:“七郎,你觉得我们报官如何?” 谢瑾想也不想便摇头道:“表兄啊,这次崔氏一定是有备而来,以他们庞大的势力,在官场上岂会没有准备?说不定那陈刺史也是他们的一丘之貉,再加之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崔氏与海寇相互勾结的确切证据,报官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那该如何是好?”陆长青眼巴巴地望着谢瑾,一副求教的模样。 谢瑾双目微微眯了起来,思忖半响,突然出言道:“常言道打蛇要打七寸,如今崔氏这条巨蟒想要鲸吞沿海盐场,那我们也需得打中它的七寸,方能将其制服。” 陆长青听得一头雾水,仔细思索了一番,突又明白过来,脱口失声道:“七郎的意思,莫非是直接对付崔挹?” “不错!”谢瑾重重颔首,沉着脸道,“如今大舅还在海寇手上,我们实在投鼠忌器,唯一能做的,便是抓住崔挹充当人质,用他将大舅换回来。” 陆长青眼角一阵剧烈抽搐,神情大是犹豫,明显心内正有一番十分激烈的冲突。 陆长青的犹豫并非没有道理,倘若能够确定果真是崔氏所为,陆长青一定毫不客气地领人径直闯入崔挹所在之处,将崔挹生擒用来换人,然而谢瑾毕竟才十岁出头,他虽不会欺骗陆氏,但难保不会有人故意利用他,欺骗他,从而挑拨陆氏与崔氏的关系,如果最后得知并非是崔氏所为,这又要如何收场。 似乎已经看穿了陆长青心内的疑惑,谢瑾淡淡笑道:“表兄放心,君海棠是我在无意间救起,且当时她也不知道我是谢氏子弟,在谢氏宗祠相遇后,她脸上的震惊之色一点也不比我少,更何况还有崔挹亲口说出那句证明崔氏与乌尔能干勾结之话,我相信一定不会作假。” 陆长青慢慢点了点头,终是下定了决心,一脸决然地开口道:“那好,我们先将崔挹擒住,然后再用他与乌尔能干换人。” 陆长青行事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立即带着谢瑾找来护卫陆氏的武师头目。 这武师头目姓庞,三十上下的年龄,生得是虎背熊腰肌肉虬结,一部虬髯胡须布满下巴,看起来颇为威猛。 陆长青也不说话,单刀直入地吩咐道:“庞武师,你立即带上十来个人跟我走。” 庞武师成为陆氏护院已有十余个年头,对于恩主的话自然是言听计从,立即抱拳应命,向着身后练武场吆喝几句,立即聚拢来十余个身强力壮的护院武师。 谢瑾思忖了一下,问道:“表兄准备如何生擒崔挹?” 陆长青想也不想便回答道:“自然是率领武师冲入那药材铺内,直接将他生擒。” “倘若依照表兄这般行事,这事情只怕会越闹越大,说不定还会惊动官府,到时候难以善后。” 陆长青闻言一愣,想想此话甚觉有理,急忙询问道:“莫非七郎还有更好的办法?” 谢瑾笑道:“好办法没有,不过我觉得咱们行事应该隐秘一些,不要被官府抓住了我等劫持崔挹的证据,这样,我们先暗中将那药材铺四下包围起来,待到崔挹走出铺子,然后下手也是不迟。” 陆长青猛然击掌道:“好,就依七郎之言。” 厘定计划后,谢瑾和陆长青两人带着一干护院武师出门而去,行至崔挹所在的药材铺前,陆长青立即吩咐庞武师率人暗中监视铺子,自己则和谢瑾一道登上药材铺对面的酒肆,坐在临窗前暗中观察等待。 时至午后,两人都是饥肠辘辘,吩咐店家上来一桌子的菜肴,吃起来却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感觉,特别是陆长青,吃得没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见他眉头紧紧锁成了一片,谢瑾轻叹一声安慰道:“表兄,这次也算是陆家的劫数,该来的始终会来,挡也挡不住,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天命尽人事,争取顺利度过此劫。” “七郎说的不错。”陆长青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很是感叹地说道,“想当年你来陆家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小的孩童,没想到这次再来,表兄却要依靠你出谋划策,七郎,真是多谢了。” 谢瑾微笑道:“表兄千万不要这么说,谢瑾也算是半个陆氏之人,陆氏有难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再加之外祖父、大舅他们对我都非常不错,血浓于水,谢瑾也应当拼尽全力。” 44.第44章 山路追逐 陆长青点点头,想及谢瑾少了以前那种天真浪漫,多了一份成熟稳重,不禁感慨中来,关切询问道:“七郎,你在谢家一定过得很苦吧?” “苦?”谢瑾细细品咂了一番这个字眼,却又摇头失笑道:“苦说不上,只是被人鹊巢鸠占的感觉很难受,表兄,有时候我真怕自己保不住大房的基业,你知道吗,现在二房长孙谢太辰已经考中了明经,马上要入仕为官,大房的日子将会更加艰难。” 陆长青沉吟半响,叹息道:“其实祖父也时常为这件事挂心,不过可惜陆氏毕竟不能明目张胆地干涉谢氏族务,七郎,要不这样,你和小姑搬回陆氏居住,这样就不怕遭到二房的欺凌了。” 谢瑾轻轻摇头道:“不能保住大房的地位,谢瑾有何颜面面对谢氏列祖列宗?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见招拆招了,我相信终有一天,我能够从谢睿渊手中夺回宗长之位。”说到后面,小脸已是一片坚定之色。 陆长青点头笑道:“不知不觉中,七郎果真已经长大了,以后有什么需要陆氏出面的地方,但说无妨,我相信祖父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毕竟谢氏乃是你们大房的天下。” 谢瑾微笑颔首,举起木箸正要夹菜,目光扫过药材铺门口时,发现崔挹正在那青衣壮汉的陪同下大步而出,登上停在门口的一辆马车内。 陆长青见谢瑾双眼瞪直,急忙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将崔挹登车的一幕也是尽收眼底,问道:“他就是崔挹?” 谢瑾正容点头,霍然站起道:“表兄,我们快跟上他,找到合适时机就下手。” 陆长青点点头,也是紧随其后地站了起来,与谢瑾一道急匆匆地下楼而去。 车辚辚马萧萧,两匹火焰般的红马拉着车儿四蹄矫捷,速度飞快,片刻之后就出了吴县城门,洒向了茫茫平原。 车厢内,崔挹独自一人盘腿而坐,俊脸上的神色大是阴鸷,捏着折扇的指关节亦是隐隐发白,心里面很是为孤身犯险的十七堂姑担心不已。 唐朝之时门阀世家繁荣昌盛,最为显赫的莫过于七宗五姓,世家之间相互通婚结为姻亲,不仅在政治上遥相呼应,在经济上更是利益同沾,而七宗堂正是掌管七宗五姓经济命脉的庞大组织,其主管者为七宗五姓所推荐出来的宗主,再在全国十道设十名掌事,每名掌事负责一道的世族商业统揽,权力极为庞大。 可以说,能够当上七宗堂的掌事,为不少七宗五姓子弟的毕生梦想,其难度并不亚于入仕为官主政一方,然官吏尚有宦海沉浮抄家灭族之风险,七宗堂的掌事却为一本万利富可敌国,因此极为吃香。 按照往常惯例,七宗堂的掌事均由男儿才能担任,却不意崔氏宗长十七女崔若颜身为女子,却才名卓著商事通达,初出茅庐之时牛刀小试,便为崔氏敲定了一项大买卖,获利千金声名远播。 七宗堂宗主本是崔氏姑爷,自然深知崔若颜的厉害,求才若渴之下,力排众议拔擢崔若颜成为掌事,而这次收揽江南道盐务,便是崔若颜成为掌事后的首次重任。 崔若颜身为崔挹堂姑,年龄却比崔挹小上了些许,两姑侄自幼一并长大感情极好,不过崔若颜从小到大都嗜好穿着男装,因此崔氏中人多唤其为十七郎君,当得知崔若颜孤身一人独自出海去见海寇之时,崔挹心里面自然大是紧张,立即驱车准备前去七宗堂江南道分社,打听内幕细节。 江南道分社远离城邑,位于吴县城郊一处别院之内,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就是路程稍微远了一些。 崔挹所乘的马车出城不久就拐下了官道,顺着一条还算平坦的小道缓慢行进着,车辕上的驭手也不心急,只管缓辔走马,保持车身不见颠簸。 正在此刻,十余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出现在小道上,蹄声急促犹如雨点,落在夯土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紧随马车而来。 驾车驭手转头一看,瞧见那群骑士青布裹头蒙着脸面单单只露出了双目,鲜衣怒马腰佩横刀来势汹汹,立即明白不是善茬,心内顿时为之一紧,慌忙提起缰绳吆喝骏马快行。 马车突然加速,坐在车厢内的崔挹悴然不防几近栽倒,慌忙之中扶住车柱稳定身形,他怒斥出声道:“好狗奴,你是如何驾车的?” 驭手来不及解释,转头慌张一句:“郎君坐好。”挥动长鞭吆喝不止。 崔挹这才心知情况有异,挑起车窗帘子朝外一看,眼见十余骑来势汹汹衔尾追来,立即明白了其中缘故,心里面不由一阵剧烈跳动,暗自揣测道:山贼么?不像,四海绥靖的大唐除了深山密林外,山贼匪类早就已经消失殆尽了,莫非是我崔氏的仇家?在这吴县之内,有何势力能够来触碰我崔氏的霉头? 这十余骑正是陆长青和陆氏的一干武师,从崔挹之车驰出城门开始,他们一直远远地跟随而行,待到马车进入这一片人烟稀少之地,领头的陆长青立即是当机立断,吩咐麾下武师生擒崔挹,便出现了现在这一幕。 马车尽管速度飞快,然始终快不过陆长青等人胯下骏马,不消片刻两者之间愈来愈近,几乎已经快要并弛而行。 驾车驭手又慌又乱,瞧见一骑已经靠近车辕,勃然大喝一声朝着马上骑士用力挥鞭,想要将骑士打落马下。 面对袭来的鞭子,陆长青只是冷冷一笑,艺高胆大从马背上高高跃起,如同一只苍鹰般猛然扑了过去。 苍鹰击兔又狠又准,驾车驭手尚未回过神来,胸膛已是中了一拳,惨叫一声跌下车辕,栽落在了道旁的灌木从中。 陆长青冷哼一声,急忙抓出缰绳勒止骏马,两匹拉车的火红良马均是一声长嘶,速度慢了下来,被骑士们护卫着停在了道旁的一片空地之内。 45.第45章 生擒崔挹 崔挹这才跌跌撞撞地冲出车厢,抬目四周全为蒙着脸面的匪人,顿觉头皮一阵发麻,颤声询问道:“尔……尔等何人?为何劫持本郎君的马车?” 陆长青上下扫视了崔挹一眼,冷哼出声道:“崔郎不要害怕,我等不求财也不求命,唯有一事想请郎君解释一番。” 听闻对方不会伤及自己性命,崔挹心内稍安,努力维持着镇定询问道:“敢问壮士所为何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委屈郎君先跟我们走一趟。”陆长青说罢冷冷挥手下令,“庞武师,你来驾车,我亲自看着他。” 端坐马上的庞武师立即点点头,飞身掠上车辕,从陆长青手中接过缰绳。 陆长青冷冷一笑,对着崔挹伸手作请道:“崔郎,请吧。” 崔挹面色变幻了数下,自知身处受制于人的困境,也不徒劳挣扎,紧咬牙关坐回了车厢之内。 马车重新启动,走出小路绕上官道,道上开始有了稀稀落落的车马和路人,坐在车厢内的崔挹不知窗外光景,然也听到外面传来路人说笑的声音。 “只要我大喊一声,一定能引起别人的注意,说不定还能逃出生天。” 心里面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崔挹的心就砰砰地乱跳了起来,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动了动,睁开双目一望坐在他对面的陆长青,恰好与后者一个对视。 陆长青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似地,面上露出了一个了然于心的微笑,右手扶住腰间横刀刀柄,笑吟吟地开口道:“崔郎倘若想要开口呼救,在你话音落点之前,在下这口横刀必定也会掠过崔郎的咽喉,崔郎倘若不信,大可试试。” 崔挹心知对方说得出做得到,气愤得暗暗攥紧了拳头,只得无奈打消呼救的念头,冷冷发问道:“我与阁下素未蒙面无冤无仇,不知阁下擒住我意欲何为?” 陆长青言道:“崔郎放心,到了地方在下必定会详细解释。在这之前,还要先委屈你一下。” 崔挹冷冷一哼,又继续闭上了双目。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陆长青当先起身撩起车帘,对着闭目故作假寐的崔挹道:“崔郎,下车吧。” 崔挹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又一声不吭地走下马车,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身处于一间僻静的院落内。 这间院落占地极宽,院内假山高峻小桥流水,正南方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池,池畔种着垂柳,敞顶回廊相连着水池正中一座红木轩榭,水榭旁还停泊着一艘乌蓬小舟,想来盛夏傍晚乘舟倘佯池水,美姬相伴吹箫抚琴,那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 不过,如此念头也只是在崔挹心里稍闪既逝,他现在最想明白的一点,便是这群不明身份的匪人,将自己请到此地究竟意欲何为? “崔郎,这边请。” 陆长青淡淡一句,当先举步走上了通往池中心轩榭的回廊,崔挹既来之者安之,硬着头皮紧随其后,曲曲折折地绕得几个弯儿,轩榭已经近在眼前。 这间轩榭画栋雕梁飞檐斗拱,一面为进出的隔扇门,另外三面则为临水窗户,此际大门打开窗户洞开,穿堂风轻轻掠过带飞轩内纱幔,一个少年站在正中的山水屏风前,矗立等待。 少年散发未冠容貌清秀,乌衣衣袂轻轻风动,崔挹刚看得一眼,双目陡然便瞪直了,蓦然停下脚步惊讶出声:“你,你是谢瑾?” 谢瑾早就已经在此地等候多时,眼见陆长青顺利将崔挹“请”来,悬着的心这才落地,走得几步来到门边,笑着赞叹道:“表兄,你果真是好样的。” “表兄?”崔挹心知谢瑾并非是在唤自己,斜着眼睛朝身旁这位青年望去。 陆长青点头道:“一切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知道他乃是我等所擒,七郎,现在一切就看你的了。” 眼见幕后主使者竟是谢瑾,崔挹心内又惊又怒又是疑惑不解,要知道上午他才大度将谢瑾释放,没想到未及黄昏,他反落入谢瑾之手,还是被这般狼狈不堪地劫掠而来,如此本末倒置的感觉立即令崔挹愤怒不堪,猛然执扇于地戟指谢瑾怒骂道:“你这卑鄙小人好生无耻,本郎君好心好意地放你一马,没想到你却寻机报复!” 面对指责,谢瑾脸色不改,淡淡开口道:“崔郎可知站在你旁边之人是谁?” 崔挹明白谢瑾不敢拿他如何,傲骨顿生面露倨傲,乜了旁边将自己擒来的青年一眼,不屑冷哼道:“一丘之貉的下贱辈而已,某何须知名!” 陆长青早就看这崔挹不顺眼,怒极反笑道:“博陵崔氏自视为豪门大族,看天下诸人皆为下品,然你可知昔日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中原世族血统早就已经不在纯正,只有江南世族才能称为真正的华夏血脉,尔等崔氏,也不过为欺世盗名之辈而已。在本郎君的面前装什么清高!” 陆长青口中的五胡乱华,说的是西晋之时国力羸弱,中原大地先后被匈奴、鲜卑、羯、羌、氐五个胡人的游牧部落所建立的王朝统治,史称“五胡十六国”。 因胡人在北方的残暴统治,中原汉人大规模的迁移南方,不过也有许多世家大族却没有离开世居之地,屈从于胡人的统治,甚至迫于形势不得不与胡人通婚联姻,这也成为七宗五姓最不堪回首的一段往事,说起来每个子弟也是面上无光。 这一席话等于揭了崔氏的伤疤,也使得自视甚高的崔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嘴角猛然一阵抽搐,几乎快要轰然爆发。 然崔挹即便再是倨傲,也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拨转话题咬牙切齿地冷声问道:“听阁下口气,莫非是江东世族?” 陆长青硬梆梆地回答道:“在下陆长青,乃江东陆氏嫡长孙,尔等崔氏暗地里与海寇勾结,掳我阿爷夺我盐场,今日崔郎若不给我一个交代放我阿爷归来,休想活着离开之处。” 崔挹原本还以为此番谢瑾将自己掳来是为了报一箭之仇,此际听了陆长青之话,这才一个激灵明白了根由,头皮陡然发麻,面色也是渐渐变白了。 46.第46章 崔十七郎(上) 瞧崔挹这般模样,谢瑾愈发肯定陆氏盐场遭劫为崔氏所为,神色凝重地说道:“今日谢瑾亲耳听到崔郎门人禀告崔郎之言,你们口中的十七郎君既然是去见海寇匪首乌尔能干,不用问背后袭击陆氏盐场也是你们崔氏所为,崔郎若能从实招来,并释放陆元礼归来,我陆氏一定以礼相待。” 崔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言道:“不管你们信不信,这件事并非崔氏所为。” 陆长青怒声道:“明人不说暗话,崔挹,你还敢狡辩不成?” “在下并非狡辩。”崔挹眉头一轩,却又不能说明幕后指事者为七宗堂,闷声道:“我崔挹行的端坐得正,二位倘若当真不给博陵崔氏颜面,我也无法可说,崔氏好歹也是千年望族,枝繁叶茂根深蒂固,所有一切后果,由二位自行承担。” 陆长青哈哈大笑道:“事到如此崔郎还敢出言威胁,当真是不识抬举,那好,这次我们吴郡陆氏就和你博陵崔氏卯上了,七郎,你觉得该当如何?” 谢瑾早就已经想到了办法,瞧见崔挹腰间悬着一块圆润碧绿的玉佩,淡淡笑道:“崔郎所戴玉佩看上去不错,借给在下一观如何?” 崔挹警惕的后退了一句,冷声问道:“谢瑾,你究竟想要如何?” 谢瑾轻轻叹息道:“事已至此,我们只是想用崔郎换我舅父归来,得罪了。” 话音刚落,陆长青已是大步上前一把夺过崔挹腰间玉佩,崔挹哪里是陆长青这个练家子的对手,悴然不防之下被夺取玉佩,敢怒不敢言,一张脸膛顿时涨得通红无比。 吩咐武师将崔挹押到房内严加看管后,谢瑾把玩着崔挹的那块玉佩,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笑道:“表兄,劳烦你令人将这块玉佩送给那些海寇,相信崔氏得知崔挹落到了陆氏手里,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陆长青点了点头,感激笑道:“七郎,这次可是多亏了你才能找到幕后真凶,剩下的一切交给我来便可。” 大海茫茫,碧波无疆,一座马蹄形的小岛镶嵌在蓝汪汪的海面上,千百年来任由波涛冲刷,也依旧傲然屹立。 唐时航海技术尚不发达,即便起楼五层的高大楼船,通常情况下也只能在近海航行,前往深海便会有倾覆之危。 茫茫无际的大海,在世人眼中是多么的神秘莫测,譬如这座离大唐沿海几近两百里的蛟鲸岛,平日里鲜有船只到来,因此而已,便成为盘踞海面上的海寇根据地之一。 海寇者,为劫掠沿海商船的强盗,亘古有之。 唐朝海寇基本由南洋诸国流落在外的匪类组成,与后世明朝倭寇不同的是,如今的海寇尚不敢肆意登上陆地与官府官兵对抗,劫掠商船也较为谨慎,因为来往于大唐与南洋之间的商船不仅有船只专门护卫,而且一个编队往往有十余艘船只,即便海寇再是凶猛,也不敢轻易前去招惹。 不过十年前,南洋诃陵国之人乌尔能干横空出世,竟是统一团结了盘踞在大唐江东海外所有的海寇,麾下虽无楼船这般的水战利器,然而面对过往商船,也有了一击之力,润州都督府多次出动水师前去征讨,都是徒劳无获。 如陆氏这般的江东望族,心里面虽对海寇极其不屑,然为了使其不骚扰沿海盐场,不阻隔南洋货物运输,也只能采取金钱笼络的手段,乌尔能干实力之强可见一斑。 蛟鲸岛为乌尔能干三个据点之一,储藏着粮食青盐等必备物资,这也验证了狡兔三窟之话。 深山峡谷中的竹楼内,乌尔能干正在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几个南洋歌妓随着音乐柳腰款摆搔首弄姿,放浪不羁的媚态,柔若无骨的娇躯,引来了在座海寇们的阵阵喝彩。 乌尔能干今年五十有二,满头须发几近斑白,在平均寿命不到六十岁的唐代,足以能够算作老叟,然而年龄带给他的却是狡诈入狐的经验聪慧,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岁月的划痕。 一身虬结的肌肉隆起如同岩石,根根冒起的青筋如同细虫来回蠕动,高大的身板看上去犹如一尊壮实的铁塔,即便盘坐在几案前,也难掩其桀骜不驯的狂放气质。 歌舞停息,舞姬翩然而退,临走之际还不忘对乌尔能干邻座的英俊郎君抛得一个媚眼,挑逗之意一览无遗。 那英俊郎君看似未及双十,玉面风流沈腰潘鬓,一领洁白如雪的圆领衫穿在身上更显身材颀长,面对歌姬们飞过来的媚眼,英俊郎君只是淡淡一笑,举起案上酒杯微微细啜,大是温文尔雅。 高坐首案的乌尔能干乜了那英俊郎君一眼,哈哈大笑发问:“崔十七郎啊,某曾听闻你们中原有一名为柳下惠的蠢货,面对窈窕女子竟然坐怀不乱,十七郎英俊多金,想必也是风流不羁之人,为何看到这些靓丽绝艳的歌妓,却一直无动于衷?莫非嫌弃她们丑陋不成?” 那几名歌姬刚要退出正堂,听到乌尔能干此话,竟是不由自主地停下的脚步,水汪汪的大眼朝着英俊郎君望去,想听他如何回答。 被唤作崔十七郎的青年只是淡淡一笑,从容不迫地放下了手中酒杯,悠然开口道:“大首领麾下歌姬风流多情,这一点某已经有了深切领会,不过此番崔十七是为了办正事而来,倘若沉迷于男女情~色,从而耽误了大事,只怕回去之后无法交代,请大首领谅解。” 此番话听得乌尔能干连连点头,心内到对这弱不经风的青年生出了几分敬佩之感,大笑拍案道:“因公废私,这次能够与十七郎君合作,某真是作了正确的决定呐,来,十七郎,某再敬你一碗。”说罢端起案上酒碗,如同长鲸饮川般一饮而尽。 崔十七郎拱了拱手,拿起酒杯的时候微不可觉地皱了一下眉头,方才凑到唇边喝完。 47.第47章 崔十七郎(中) 乌尔能干重重地吐了一口酒气,眼眸中陡然闪过了一丝狡黠,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不过以前某与十七郎素不相识,没想到十七郎这次却孤身一人找上门来商量合作之事,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一点吧?难道就不怕某不答应,将你五马分尸么?” 崔十七郎眉峰微微一挑,正容道:“大首领,崔若颜此生只相信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我能带给大首领怦然心动的好处,大首领岂会无缘无故伤及我的性命?况且陆氏十余座盐场日进斗金,我既然答应以后给大首领你三成红利,那一定不会作假,这一点大首领毋须担心便是,事成之后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仿若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大首领以为如何?” 乌尔能干听得暗自心惊,海寇向来与江东陆氏井水不犯河水,这次答应与这崔十七郎一并对付陆氏,出兵捣毁陆氏盐场,乌尔能干完全是看在那一箱箱真金白银,以及对方送给他三艘海鹘船的份上,待得知崔十七郎得到陆氏盐场后,还会分三成红利给自己,乌尔能干自然是欣喜若狂。 不过目前尚不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乌尔能干心里面依旧有些犹豫,犹豫的是事成之后对方是否会兑现盐场红利的承诺,以及会不会招惹上什么麻烦,毕竟能够举手投足间拿出这么金银船舶的人物,背后必定有一个庞大势力为之支撑,而这个庞大势力能够向吴郡陆氏发起挑战,其能耐更是可见一斑。 没想到自己深藏在心头的疑惑,此刻竟被崔若颜一语道出,如何不令乌尔能干深深感到了吃惊,此人观察细微了解人心,着实太可怕了。 乌尔能干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故作矜持地点点头,转头望着右侧一案的干瘦男子道:“对了,二首领,陆元礼情况如何了?你可不要一不留神让他死在水牢中,现在他可是我们的财神爷啊!” 干瘦男子为一个脸黑如漆的昆仑奴,面对乌尔能干的询问,他立即面露谄笑地回答道:“大首领放心,我骞白办事何时出现过差池?陆元礼那小子起先极其倨傲滴水不进,现在饿上了几天,早就已经眼冒绿光,现在即便拿一堆狗~屎给他,他也是照吃不误,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引来了满堂哄笑声,能够将江东最富盛明的家族嫡子踩在脚下,那是海寇们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气氛更见热络。 崔若颜一双柳眉轻轻地蹙了起来,沉吟半响,带着几分冷意叮嘱道:“吴郡陆氏好歹也是高门望族,士可杀不可辱,大首领,我们只求财不求命,还望你能够善待陆元礼。” 乌尔能干心头略感不快,冷然地点了点头,吩咐那名为骞白的干瘦男子道:“先将陆元礼从水牢中放出来吧,令人严加看管便是。” 正在此时,一通脚步腾腾蹬上竹楼行至厅内,来人为一个包裹着红色头巾的壮实海寇,他行至堂中站定,对着乌尔能干拱手禀告道:“大首领,苏州陆氏有信到来,声言送与大首领亲启。” 乌尔能干端坐原地伸手问道:“信再何处?拿给我一看便是。” “是”壮实海寇恭敬地应得一声,从怀中掏出信封大步上前交到乌尔能干手里。 乌尔能干想也不想便撕开信封封口,刚想将信纸从里面抽出来,不意一物突然从信封内滑落而出,“啪嗒”掉落在长案案面上。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乌尔能干身上,突闻异响,大家循声望去,却见案面上多了一块碧绿的玉佩,看似价值不菲。 乌尔能干轻轻地“咦”了一声,颇有一种二丈摸不到头脑的感觉,显然不能理解为何陆氏会在信封内装上一块玉佩。 原本安然端坐的崔若颜目光陡然一凛,霍然起身行至乌尔能干座案前拾起那块玉佩,放在纤手中细细端详片时,一张脸儿陡然变白了。 瞧见他这般神色,乌尔能干惊讶发问道:“十七郎莫非认识此物?” 崔若颜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眼神陡然凌厉了起来,冷声问道:“大首领快看看陆氏在信中说些什么?” 乌尔能干依言打开信纸细读,读得片刻皱眉说道:“陆氏言及有一个名为崔挹的人在他们手上,声言想用此人换回陆元礼,呵!崔挹又是谁?真是莫名其妙!十七郎是否认识?” 崔若颜心内又是惊讶又是愤怒,无异于掀起了滔天巨浪,千百念头在脑海中急速旋转,站在原地久久愣怔着。 此番行事本就秘而不宣,即便是这些海盗,也不明白与之合作者的真实身份,陆氏又如何知晓袭击盐场背后为崔氏所为,从而劫持崔挹充当人质?究竟是何处泄密?莫非七宗堂内出现了叛徒? 想不通理还乱,饶是崔若颜向来智计过人,此刻也是一头雾水不明不白,不知何处出现了纰漏。 原本已经胜券在握之事出现这般变故,崔若颜暗暗叹息了一声,闭上双目微微思忖,再次睁开眼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时才那般镇定自若,转身坐回案前提起酒壶,边斟酒边开口道:“既然他们想换那就换吧,大首领,请你使人回复陆氏,七天之后,我们在此岛等候他们的到来。” “什么?!”乌尔能干豁然一惊,站起身来惊讶问道:“十七郎此言何意?现在盐场还未到手,若放陆元礼回去,煮熟的鸭子岂不就这样飞了?” 崔若颜一字一顿地正容道:“崔挹为我堂侄,我不能坐视不管,请你依照我的话行事便可。” 乌尔能干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半响才望着崔若颜冷冰冰地问道:“这么说来,十七郎许诺的盐场三成红利,也准备不作数了?” “并非不作数,不过目前盐场尚在陆氏手中,我也是毫无办法,只待重新计划后再行夺取,大首领以为如何?” “哼!不行!我不同意换人。”乌尔能干立即硬梆梆地一声。 48.第48章 崔十七郎(下) 崔若颜玉脸一沉,冷然道:“大首领,对付陆氏本是我的主意,而且我也拿了不少钱财船舶给你们,说到底尔等海寇也单单只是计划的执行者而已,为何现在竟要违抗我的命令?” 乌尔能干冷哼一声道:“某纵横大海数十年,即便是收了你的钱财,也不代表会完全听你的命令行事,况且现在陆元礼在我们手上,吃到嘴里的肉倘若要我吐出来,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十七郎倘若不愿,我们海寇独自行事便可。” “如此说来,大首领是准备单干了?”崔若颜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容,神情大是不屑。 “对。”乌尔能干重重点头,“十七郎,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合作关系就此终结,我乌尔能干杀人如麻,然而也不会欺负你这么一个势单力薄之人,二首领,送十七郎离岛。” 骞白依言而起,一把抓过案上环首刀对着崔挹冷笑道:“十七郎君,听到我们大首领的话了么?请吧!” 崔若颜坐在长案后纹丝未动,冷冷道:“大首领自以为我势单力薄,却不知势单力薄之人只要谋划得当也可以反客为主,不知大首领是否相信?” 乌尔能干一怔,问道:“你……这是何意?“ 话音落点,刚走到乌尔能干身旁的骞白猛然间手起刀落,环首刀带着凌厉的刀光霍然砍在了乌尔能干的脖颈上。 在座的海寇们还未来得及回过神来,乌尔能干已是惨叫一声,重重栽倒在地上,脖颈血如泉涌来回挣扎,鲜血洒满了竹制地面。 这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待到诸人回神,堂内立即是一片混乱,乌尔能干的几个心腹眼见骞白谋反作乱,通通怒声大喝抽出环首刀,便要冲上前来与骞白拼命。 像来猥琐软弱的骞白恍若是换了一个人般,长刀陡然向前一指,厉声喝斥道:“乌尔能干已被老子所诛,不怕死的尽管过来。” 海寇本就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的世界,昔日乌尔能干也是杀了当初的首领方能上位统领这一片海域的海寇,此时眼见乌尔能干已被骞白杀死,冲上前去已经于事无补,而且效忠于骞白的部分海寇眼见骞白作乱成功,纷纷冲上前来护卫在骞白的左右,形势瞬间逆转。 乌尔能干的那几个心腹迟疑站立对视半响,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怯意,其中一人不服气地高声道:“二首领,昔日大首领亦是待你不薄,为何你竟丧尽天良干出这等事情来,难道就不对我等解释一二么?” 骞白藐视地看了躺在地上抽搐不止的乌尔能干一眼,哈哈大笑道:“解释?哼!需要么!在海面上只有强者才能生存,我骞白自信能比乌尔能干做得更好,为何不能取而代之?只要你们跟着我,效忠于我,今后依旧是吃香的喝辣的,如何?”说罢环顾四周,锐利的双目犹如猛虎俯视。 一席话听得众海寇哑口无言,仓惶换主令很多人都觉得难堪和无所适从,正堂中唯闻轻轻的喘息声。 然而,只过得片刻,立即有人振臂高呼道:“在下拥护二首领成为大首领,大首领万岁!” 飓风过岗伏草唯存,这种时候永远不会缺乏墙头草,只要有人公开表示拥护,后面之人立即是纷纷效仿随者云集,厅内响起了一片效忠之声。 乌尔能干尚未断气,他躺在血泊中无力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整个身子轻轻地抽搐不止,终是艰难出声道:“骞……骞白,我……我像来待你不薄,没想到你却……与十七郎是一伙的?” 一直坐在案前静观其变的崔若颜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淡淡道:“在下既然胆敢孤身前来海寇之穴,自然是有所依仗,时才我已经告诉过大首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我给二首领足够的好处,他为什么不能背叛你?再是坚固的情意,也可以用利益击破啊!大首领,你可以安息了。” 乌尔能干悔恨地闭上双目,鼻孔嘴角溢出了丝丝鲜血,身子猛烈地抽搐了数下,便就一命呜呼了。 崔若颜又是一笑,对着骞白抱拳道:“在下在此恭喜骞白兄成功上位了。” 骞白脸上带着激动难耐的红色,哈哈大笑道:“十七郎着实客气,若非那天你的提醒,骞白还混沌无知也!敢问下一步应当如何?” 崔若颜蹙着眉头沉吟片时,开口吩咐道:“立即给陆氏去信商议谈判。” “是,”骞白抱拳应命,继而又有些迟疑地问道,“不过就这样放过陆元礼,放过陆氏,倘若以后陆氏报复,那我们这群海寇日子一定会非常难过,还请十七郎能够施以援手,教我们该当如何?” 崔若颜皎洁如月的脸膛上闪过一丝肃杀,冷冷道:“放心,没有人能够威胁我做事,陆氏会为他们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大首领尽管看好戏便可。” 骞白欣然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放心了。” 海面波澜壮阔水天茫茫,五艘坚固结实的巨大楼船劈破斩浪缓缓行驶,恍若是要到那遥远的天际。 居中一艘最为高大的楼船前,一身玄衣的谢瑾正手扶凭栏欣赏着壮丽动人的海景,远处,一轮红日冉冉跳出海面散发着万丈光芒,染红了东方天际的朝霞,也染红了无边无际的海面,滚滚浪涛抖动着波光粼粼的色彩,如同千万条不停闪动的金蛇。 那日得到海寇回信,声言同意用崔挹换回陆元礼,谢瑾和陆长青着实高兴不已,一番计议,决定尽起族中精锐乘坐楼船出海,前来与海寇谈判,为求安稳,陆长青更是出动了五艘巨大的楼船,即便海寇出尔反尔,相信也有一战之力。 谈判的地点设在离海岸线大概有百余里的一座小岛上,楼船昨日清晨起航,航行了整整一天一夜,算算路程应该午时就能抵达。 随着一阵咚咚有力的脚步声响起,浑身甲胄的陆长青大步流星登上重楼,来到谢瑾身旁,张口便道:“七郎,待会商谈你就留在船上策应,其余诸事由我前去便是。” 49.第49章 孤身谈判(上) 谢瑾回身一望,便见今日陆长青头戴武冠身着软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完全是一副武士的打扮,显然已经做好了恶战的准备,略微沉吟,谢瑾摇手道:“祖父病重大舅蒙难,如今表兄乃是吴郡陆氏的支柱,岂能轻易前去犯险?商谈之事还是交由我来,你看如何?” 闻言,陆长青惊讶地瞪大了双目,急忙摇头道:“不可不可,七郎年纪尚幼,加之乃陈郡谢氏嫡长孙,倘若出了什么意外,我如何向小姑和谢氏交代?” 谢瑾微微一笑,朝阳为他的俊脸镀上一层朦朦胧胧的金边,使得脸上笑容看起来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他伸出手掌轻轻地拍在陆长青的肩头上,沉声道:“我身上也有陆氏一半的血脉,为其涉险又有何妨?表兄,你留在船上比我留在这里更为合适。” 谢瑾的一席话虽非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然而听在陆长青的耳朵里却是那么地字重千钧,陆长青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感动之色,犹豫不决地暗忖半响,喉结难见地动了动,方才点头道:“那好,这次……吴郡陆氏就拜托七郎了。” 谢瑾洒然一笑,凝眉轻轻道:“上次是因大舅轻易离船上岛,方才被海寇擒获,此次我们万不可重蹈覆辙,表兄,我们可要求将谈判之处设在小舟上,双方只能派遣一人,若有变故,也能方便行事。” “你说得不错。”陆长青认同点头道,“待会我们就这样要求乌尔能干,七郎,一切都须得小心啊!” 谢瑾微微颔首,一双拳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 海风轻抚,太阳不知不觉升上了头顶,天空蔚蓝,海洋蔚蓝,一座绿树葱葱的岛屿出现在了两片蓝色相连的尽头,看起来是那么地醒目。 “到了!”陆长青轻轻地吐了一口浊气,眼眸微微眯起,大见凌厉之色。 望着渐行渐近的海岛,谢瑾的心儿终是忍不住急促的跳动了起来,呼吸声亦是微微沉重,双手用力捏着凭栏,指关节隐隐发白。 环顾四周,楼船上的水手船夫已经擦亮了武器,准备好了拍杆,船舷上那两部投石机也石在抛竿,大伙儿屏息静气神色冷峻,空气中弥漫着大战来临时的紧张气氛。 楼船离海岛大概还有三四里许,突闻一阵剧烈的战鼓声从岛上轰然擂响,如雷似潮震耳欲聋。 鼓声落点,十余艘制式不一的船只从停泊的码头前驶出,有海战用的艨艟、先登,有登陆战用的赤马、游艇,其中甚至还有三艘大唐水师主力战舰——海鹘船。 这海鹘船体型不大,船形头低尾高,船身前宽后窄,左右各置浮板八具,形如海鹘翅膀,其功用能使船平稳航行于惊涛骇浪之中,并有排水以增加速度之功,非常凶悍的海战利器,比起楼船也不遑多让,看得熟悉舟船的陆长青面色隐隐发白,暗惊海寇何时竟有了这等势力。 眼见如此,陆长青心情不免有些沉重起来,出言说道:“七郎,海寇的船只似乎已经全都停下来了。” 谢瑾目不转睛地打量海寇船队半响,缓缓点头道:“那我们也在离海寇箭余之地停下,表兄,信札可有准备妥当?” “放心,一切都准备好了。”陆长青紧紧地握住谢瑾的手,沉声道:“七郎,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一切小心。” 从二首领成为了大首领,骞白手扶凭栏一阵意气风发,再看向波澜壮阔的大海,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眼中有些睥睨天下的味道了。 其实说起来,早在乌尔能干成为大首领之前,骞白在这片海域已经闯下了不小的名号,海寇中奉行着大鱼吃小鱼的残酷法则,面对势大力强的乌尔能干,骞白也只有无奈臣服,尽管乌尔能干为了笼络安抚他,让他成为二首领,然乌尔能干独断专行紧握大权不放,二首领之位也是形同摆设。 庸庸碌碌十余载,骞白唯唯诺诺,对乌尔能干一直言听计从曲意奉承,不过在他心中一直隐藏着不甘心的愤怒火焰,幻想终有一天能够将乌尔能干踩在脚下。 原本,这个梦是遥不可及的,没想到此番他却是遇到贵人相助,终于顺利杀死乌尔能干成为当之无愧的大首领。 心念及此,骞白心里不免有些庆幸的感觉,庆幸自己选对了人走对了路,否者说不定现在死的那个人就是自己了。 回首一望,白衣飘飘的崔十七郎正坐在甲板上悠闲品茗,对于渐行渐行的陆家船队,他恍若未见,根本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骞白顿了顿,走过去抱拳道:“十七郎君,陆氏船只已经到了,你看我们该当如何?” 崔若颜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盏,俊美阴柔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冷笑,淡淡道:“五郎还在他们手上,先不可轻举妄动。” “是”骞白对他恭敬得犹如将军帐下的小兵,好似崔若颜才为真正的大首领。 双方船队隔着箭余之地相望,谢瑾甚至隐隐约约看到海寇船只上弯弓搭箭的人影。 陆长青剑眉一拧,将信札紧紧地捆在箭矢上,单手抬起那张制作精良的雕花桑木弓,脚踏弓步箭矢上弦轻轻一喝,弓矢满如圆月应声而发,箭矢带着凄厉的啸叫直冲海寇主舰而去。 箭如流星赶月,须臾飞逝长空,“砰”地一声正中粗壮的桅杆,扎在上面颤抖不止。 一名机灵的海寇快步拔下箭矢,细细端详高声一句“首领,上面有信。”已是飞快跑到了骞白身旁,将手中箭矢递给了他。 骞白伸手接过,对着崔若颜恭敬禀告道:“十七郎,这想必是陆氏邀约商谈的书信,你可要一观?” 崔若颜轻轻颔首,结过书信拆开细读,细长的凤目闪烁出了一丝轻蔑的神光,冷笑道:“原来他们想就在海面上谈判,而且只能一个人独自前去,看来陆氏也算吃一堑长一智啊。” 骞白沉吟了一番,提议道:“在下这就找一个能言会道的属下前去谈判。”说完,转身欲走。 50.第50章 孤身谈判(下) “等等。”崔若颜单手一摆,从长案后霍然站起,“不用另派他人,本郎君亲自前去。” 骞白心头大惊,慌忙劝阻道:“也不知陆氏是否不安好心,十七郎身份尊贵,乃我等贵客,万不要亲自前去冒险,一切事情交给在下便可。” 崔若颜淡然道:“陆元礼还在我们手上,想必陆氏也不敢玩什么花样,无妨,我独自前去便可。” 片刻之后,陆氏船队和海寇船队同时放下了一艘小舟,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两只小舟慢悠悠地相对驶进,舟上,一人白衣飘飘,一人乌衣风动,彼此的相貌终是可见。 谢瑾从未见过这般俊秀的男子,只见他一身白衣,皮肤白皙如同凝脂,乌发束着白色丝带,一只白玉簪横插在发束之中,身后一领白色金边披风随风抖动,宛如一块无瑕美玉熔铸而成的玉人,即使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是丰姿奇秀,神韵独超,给人一种高贵清华感觉。 乍见对面而来的乌衣少年,崔若颜紧锁着的柳眉陡然松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至双方相隔两三丈之地后,他这才翘着嘴角讥讽道:“江东陆氏千年世族,没想到今番却要让一个黄口少年前来谈判,莫非无人乎?” 谢瑾从惊叹于来者形貌中恍然回神,心念一闪顿时隐隐约约猜测到了这位英俊公子的身份,不卑不亢的反驳道:“秦朝甘罗十来岁出使赵国,效法苏秦张仪之流一张利齿纵横天下,十七郎君何故轻视于我?” 陡然被这少年叫破身份,崔若颜面色微变,贝齿一咬冷声问道:“这……是崔挹告诉你的?” 谢瑾镇定自若的开口道:“十七郎君之名尽管是崔挹无意间泄漏,然而我却没想到你尽然胆敢孤身前来与我谈判,想想也是,寻常的海寇岂有十七郎这般英姿风范?博陵崔氏,的确不凡。” 崔若颜凤目微微眯了起来,在谢瑾面上巡睃了半响,问道:“敢问阁下何人?” “在下谢瑾,乃陈郡谢氏嫡长孙?” “谢氏?陈郡谢氏?”崔若颜微微愣怔,顿又大觉荒谬,不解问道,“此乃吴郡陆氏之事,尔谢氏为何前来插足?” 谢瑾正容道:“在下母亲,乃陆氏之女,吴郡陆氏正是吾之娘家,娘家有事自然义无反顾。” 说话间,双方操船掌舟的水手已将两只小舟相对停下,海浪轻轻波动带动着小舟荡漾不止,崔若颜俏脸神色变幻了数下,长吁一声似乎下定了决定,正容道:“谢郎既然到来,想必也应该能代表陆氏说话,说,如何才肯放人?!” 谢瑾肃然开口道:“亏尔等崔氏还为七宗五姓之首,没想到却暗自觊觎陆氏盐场,卑鄙无耻地勾结海寇前来劫掠,而且还胆大包天地将我大舅陆元礼扣押,如此目无王法之事,实在令人发指唾骂,今日谢瑾代表吴郡陆氏,要求尔等立即放人,并停止对陆氏盐场的袭击,否者整个陆氏必定于尔不死不休!” 一席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沉稳的嗓音中更带着一份不容忤逆的决然,要么放人归来停止劫掠,要么不死不休鱼死网破,仍君决断! 崔若颜静静地注视着谢瑾,沉默半响,陡然发出一阵嘲笑,倏又收止笑容,两眼射出森寒之色,冷冰冰道:“江东盐场盐业运输皆由盐帮负责,此乃古之惯例,是陆氏首先不遵守规矩,暗中策反史万全另辟他径,甚至还想要独吞江东盐场,夺人财路为杀人父母,自己行事卑劣,何怪他人报复?况且说起来,尔等陆氏卑鄙之行莫非少了?你可以好好问一问陆望之那条老狗,问他背地里干了何等勾当! 谢瑾知道江东盐业里面有着两大世家很深的利益纠葛,这其中没有谁对谁错,有的只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沉吟半响,决定还是绕过这个话题,说道:“不管如何,此事总该有个了结,崔郎若想让崔挹平安归来,那就先释放我的大舅。” 崔若颜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谢瑾原本以为还要大费一番口舌,对方才会同意此事,没想到这十七郎眼下竟如此爽快,几乎未加思量便表示同意,一时间不由大感错愕。 崔若颜观人入微,立即猜测到谢瑾心头所想,唇角荡漾出了一丝冷冷的微笑:“陆氏盐场失去了我们还可以夺回,活生生的人始终是无价的,你不必感到奇怪。” 谢瑾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拱手道:“好,那就多谢崔郎成全,待到你们现将陆元礼释放归来后,我们再放崔挹,你看如何?” 崔若颜眉头微蹙,思忖半响淡淡道:“本郎君也不怕你们出尔反尔,谢瑾,希望你能遵守承诺。”说罢,对着操船水手吩咐道:“船只调头,我们回去。” 轻舟荡漾,不消片刻双方都驶回了各自的船队中。 陆长青早就等得心急如焚,此际眼见谢瑾归来,忙不迭地亲手将他吊上甲板,急切询问:“七郎,情况如何了?海寇可有同意放回阿爷?” 谢瑾举目朝着海寇船队望去,却见那白衣翩翩的十七郎也恰好登上甲板,轻轻点头道:“海寇已经同意立即放人。” 陆长青一直悬着的心儿这才落回胸腔,如释重负地笑道:“若能如此,那就最好了。” 等待了大越盏茶时间,一艘赤马船从海寇船阵中飞快驶出,如同离弦快箭般劈波逐浪朝着陆氏船队而来。 陆长青瞪大双目凝望不止,心里面充满了焦急期待,生怕其中又会出现什么变故。 赤马船渐行渐近,上面之人的面孔终是可见,一名身形壮实的中年男子被几名海盗押解其中,男子须发斑白神情萎顿,正是吴郡陆氏长子陆元礼。 “阿爷!”陆长青情不自禁地长呼出声,陡然热泪盈眶了。 谢瑾重重地拍了拍陆长青的肩头以示安慰,想及这几日的心惊动魄,一路上的暗自担心,也忍不住打湿眼眶。 51.第51章 留有后招 赤马船在陆氏楼船旁停泊,楼船甲板上的水手垂下绳梯,恰到好处地放在了赤马船上。 被海寇关了十来天,陆元礼几近浑身无力,他颇为艰难地爬梯而上行至甲板,入目便是陆长青带泪的面庞。 “阿爷!”陆长青唤得一声,已是扑入了陆元礼的怀中。 陆元礼抚摸着爱子头顶黑发,古朴的面容上挤出了一丝笑容:“长青,好样的,若非你率队前来解救阿爷,说不定我还被他们一直关押着。” 陆长青抬起衣袖拭了拭泪水,破涕为笑道:“阿爷有所不知,这次能够将你平安的救出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七郎的功劳。” 瞧见他们父子重聚,谢瑾心里面自是说不出的高兴,乘着这个说话的空档,他才上前作礼道:“谢瑾见过舅父。” “谢瑾?七郎?”陆元礼惊讶地望着站在眼前的少年,颇为感概地惊叹道,“啊呀,七郎都已经这么大了。等等长青,你说什么……是七郎将我救出来的?” 陆长青点点头,正欲详细解释一番,谁料谢瑾出言提醒道:“表兄,海寇已经依言将舅父放了回来,我们也应该遵守承诺,放回崔挹。” 闻言,陆长青面色骤然变得铁青,怒声道:“崔氏欺人太甚,也不知后面还否有害人的诡计,我看这崔挹不放也罢,还是将他送给官府为妥。” 谢瑾眉头微微皱起,言道:“不过这样出尔反尔,似乎终归有些不妥?” 陆长青冷哼一声道:“七郎有勇有谋,却还是略过仁慈,和这些凶残暴戾的海盗需要讲什么仁义道德言而有信?” 陆元礼不明就里,自然是听得一头雾水,待到陆长青解释勾结海寇袭击盐场,乃是博陵崔氏所为后,陆元礼的脸色陡然就变了。 仔细地思忖半响,陆元礼想明白了很多关节,面容更显阴沉,喟叹道:“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原来盐帮的幕后主人竟是七宗堂,青盐运输果然不能招惹啊!” 谢瑾和陆长青还是第一次听闻七宗堂这个名字,看到陆元礼震惊忌惮的模样,不由相觑一眼,神情都是疑惑不解。 “此事待会再向你们解释。”陆元礼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急忙挥手下令道,“先将崔挹放回去再说,我们立马返航。” 不消片刻,崔挹被两名武师从船舱内押解而出,浑身上下还捆绑着结实的绳索,重见天日,刺眼的眼光不禁使他双目微微眯起,半响方能适应。 陆元礼见状,急忙快步上前亲手替崔挹解开了绳索,强颜笑道:“在下陆元礼,爱子无意冒犯崔郎,还望崔郎不要计较,接阁下回去的船只已经在下面等候,请崔郎移步。” 看到陆元礼竟对崔挹这般和颜悦色,谢瑾和陆长青都是不能置信地瞪大了双目,特别是陆长青,更是气愤得涨红了面颊。 崔挹揉了揉被勒得生疼的手腕,看也不看身旁的陆元礼一眼,只是对谢瑾冷笑道:“谢郎带给崔挹之辱,崔挹必定铭记于心容当后报了,告辞!”说罢冷冷挥袖,下得船去。 待到崔挹乘着那艘赤马船离开后,陆元礼即令陆氏船队调头返回,裹挟着明媚的阳光消失在茫茫的海天尽头。 重获自由,崔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望着眼前脸色冷峻的崔若颜,尽管崔若颜比他还小得三两岁,且还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子,但也让崔挹失去了往日的骄傲自信,怯生生地唤道:“堂……堂姑……” “混帐东西!”随着一声娇叱,崔若颜扬起纤手重重地扇在了崔挹的面上,“啪”的一声大响声震船舱。 崔挹脸皮生疼耳朵嗡嗡作响,一动不动如同木雕石俑般站定片刻,他这才颇为委屈地解释道:“侄儿也只是担心堂姑的安危,才前来吴县,谁料不甚被陆家抓获。” 崔若颜面容稍霁,口气依旧冰冷如斯:“此事我会原原本本地禀告阿爷和七宗堂宗主知晓,你好自为之吧!” 崔若颜口中的阿爷,正是博陵崔氏宗长崔守礼,也是崔挹的祖父。 崔挹闻言面如土色,慌忙跪地哀求道:“倘若让祖父知晓此事,非剥了侄儿的皮不可,侄儿任官在即,还望堂姑你法外开恩,绕过侄儿这一回如何?” 崔若颜与崔挹虽为姑侄,然自小却是一并长大,关系极为笃厚,见侄儿可怜兮兮的出言哀求,崔若颜一颗心儿终是忍不住有些软了,喟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今番你闯的祸实在太大了,几近令七宗堂在江东的盐业生意毁之一旦。” 崔挹听闻崔若颜口气松动,精神忍不住为之一震,振作出言道:“堂姑智计过人,侄儿相信你一定还有善后之法,对么?” 崔若颜唇角飘出了一丝淡淡笑意,继而收敛笑容玉面渐冷:“此次虽令七宗堂暴露在陆氏的眼前,然也未尝不是一个好事,至少可以让他们掂量一下究竟能否与我等做对,陆元礼想要平安回去,却不是那么容易之事。” “听堂姑口气,莫非还有后招?” 崔若颜冷笑道:“我崔若颜此生喜欢要挟他人,却最恨被他人所要挟,陆氏拿你要挟于我,实在可恶至极,我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恶气!” 话音刚落,船舱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来,海寇头目骞白大步而入慌忙嚷嚷道:“十七郎,大……大事不好,前方二十里许出现了四十余艘官府楼船,想必是陆氏报官告发,我们还是快点逃吧。” 崔若颜丝毫不见慌乱,笃定笑道:“大首领无须慌张,官兵是本郎君叫来的。” “啊?”骞白双目圆瞪犹如牛眼,震惊得无以复加。 崔若颜平静而清晰地解释道:“官府此次前来的目的并非是为了围剿尔等,而是对付陆氏,你们大可放心,劳烦大首领吩咐所有船只停泊不动,另备置轻舟一艘,我亲自去见官兵统帅。” 骞白犹豫沉默,显然有些不能相信崔十七郎之话。 52.第52章 扬州水师 崔若颜面色微沉,淡淡道:“倘若大首领信不过在下,这样,我让我的侄儿崔挹留在此地权作人质,你看如何?” “堂姑……” 崔挹心头一跳,正欲出言反对,谁料崔若颜不容忤逆的摆手道:“不用担心,堂姑多久骗过你,你就安心留在此地便可。” 崔挹尽管万般不情愿,然而崔若颜现在说的话对他来讲不亚于圣旨,只得闷闷点头表示同意。 骞白心知为了换回崔挹,崔若颜竟连江东盐场也舍得不要,便知他的重要性,点头笑道:“并非是信不过十七郎君,不过郎君执意如此,那我就遵命了。” 残阳如血,朦朦胧胧的红光渲染水天,离蛟鲸岛大概五里许的海面上,四十余艘楼船列成了一个偌大的圆形船阵,桅杆连绵如林,旗幡相连似云,号角嘶鸣擂鼓声声,气势壮阔得无以复加。 崔若颜登上居中那艘最为高大的楼船,在一名身着战袄的甲士殷勤带领下,施施然如同一朵白云般飘过甲板,走入重楼之内。 这艘楼船起楼五层,其中重楼第四层为中军幕府所在之地。 幕府内极为宽阔整肃,两排整整齐齐的红木长案分置左右两厢,三尺台阶上一张青铜卷耳案显赫孤立,上面置放着令旗印信,青铜卷耳案背后则为一面等人高的屏风,屏风上画着蛟龙出海图,蛟龙张牙舞爪盘旋海面,形态大是狰狞。 唐时,能够在行辕内置放蛟龙屏风者,必定爵封亲王,由此可见,其中主人必定大不简单。 随着脚步响,一名年轻英朗的戎装武将在侍从的陪同下绕过屏风行至堂内,戎装武将大概双十年华,穿着一套软牛皮缝制而成的夏甲,一领黑色金丝披风垂在身后,生得是广额方颐容貌威仪,两道剑眉浓密细长,眼神锐利如同繁星,往帅案前一站,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上位者的威仪。 这时,一名军仆昂首阔步而入,行至堂内拱手禀告:“沛王殿下,崔十七郎君已在幕府外等候。” “哦,十七郎已经到了么?”戎装武将露出了一个颇为高兴的笑容,绕过长案兴致盈然地开口道,“那好,本王亲自前去迎接。” 行至门边,戎装武将突又想起一事,转身吩咐起先陪他出来的那名侍从道,“道生,十七郎喜爱品茶,即刻准备茶水。” “是”侍从柔声一句,柔媚如同女子。 大唐开国数十年,太宗文皇帝英武天纵旷世绝伦,一手缔造了久负盛名的贞观之世,然而没想到的是,如此英伟的皇帝选择的继承人却生性懦弱,当今圣人李治在强悍的武后面前,几乎是唯唯诺诺言听计从,不仅庙堂上听从武后的意见,在后宫中武后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使得李治鲜敢临行其他女子,后宫嫔妃几无所出,这也造就了皇室子嗣极少的局面。 李治与武后共育有四子两女,四名皇子分别为太子李弘、沛王李贤、英王李哲以及冀王李轮,这位双十年华的英伟将领,正是沛王李贤。 迎出幕府,李贤便看见白衣似雪的崔若颜正在凭栏前打量落日,瞧见他出来,崔若颜立即转身上前作礼道:“在下博陵崔十七,见过沛王殿下。” “哈哈哈哈……十七郎毋须多礼。”李贤亲自上前扶起崔若颜,大笑开口道,“上次十七郎送给本王那只名为“赛张飞”的雄鸡,当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斗遍整个长安亦是了无敌手,当真算得上是一代鸡王啊!” 崔若颜不留痕迹地上前一步,也使得李贤放下了执着他手臂的双手,笑微微地说道:“区区俗物而已,能够入得沛王殿下法眼,也是吾之荣幸。” 李贤微笑点头伸手作请,将崔若颜引进幕府,边走边笑着说道:“本王遥领扬州大都督府久矣,今番奉帝命巡狩江东,一直想谋划几桩功绩让父皇母后开心,没想到十七郎如此善解人意,竟令人带信给本王送来一件天大的功劳,实在是多谢了。” 话音落点,两人已是站在了幕府甬道中央,崔若颜瞟了正在旁边煮茶的侍从一眼,笑道:“沛王礼贤下士,一句多谢真令崔十七受之有愧,这群海寇盘踞江东沿海久矣,一直为海防大患,今次沛王殿下率队歼之,替江东清除毒瘤,江东之民一定感恩戴德。” 李贤心知崔若颜出身名门身份尊崇,也不问他是如何得知海寇聚集于此,也不问时才他为何从海寇中而来,点头笑道:“既然如此,那本王可要点将进军了,争取一举荡平这群海寇。” 崔若颜摇了摇手,言道:“我还要等待一人,请殿下稍等片刻。” 李贤也不心急,与崔若颜分主宾落座,那名颇为英俊的侍从捧来煮好的茶水,膝行案前殷情服侍。 李贤轻轻地啜了一口茶汁,指着英俊侍从笑着介绍道:“对了十七郎,此乃赵道生,乃本王家奴。道生啊,快快见过十七郎君。” 英俊侍从面如冠玉唇如胭脂,细长的双目神光一闪,对着崔若颜恭敬一礼道:“小的赵道生,见过十七郎君。” 崔若颜不知李贤为何这般煞有其事地介绍一个家奴给自己,但出于礼节,依旧拱手回礼。 正在此刻,一名英姿飒爽的婀娜女子飘然入厅,拱手道:“君海棠见过沛王殿下。” 李贤笑吟吟地说道:“君家娘子毋须客气,这次还多亏你及时将十七郎的信件送与本王,来,入座便是。” “是,”婀娜女子应得一声,坐在了崔若颜的旁案。 崔若颜微微侧身,关切询问道:“海棠,可有将五郎从海寇手中救出来?” 婀娜女子点头笑道:“海棠办事何时出现过差池?禀告郎君,五郎已经顺利救出。” 崔若颜轻轻颔首,神色陡然转为肃杀,起身盈盈一礼道:“沛王殿下,我等的人已经到了,请你下令围剿海寇吧。” 李贤道得一声“好”,在赵道生耳畔轻声地吩咐了几句,赵道生行礼而退,不消片刻,凄厉的号角声陡然响彻云霄,大唐水师开始对盘踞在蛟鲸岛上的海寇发动猛烈进攻。 外面金戈铁马杀声整天,幕府中却是茶香阵阵谈笑风生,未及半个时辰,十来艘海寇船只在大唐最为精锐的扬州水师面前灰飞烟灭,徐徐沉入海底。 53.第53章 黑夜追击 听完全歼海寇的捷报后,李贤忍不住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江东官府对于这群海寇一直是束手无策,这次他李贤前来扬州没几天,便将海寇一网打尽,如此功绩必定会让天皇龙颜大悦,因此而已,对于送来海寇情报的崔若颜,李贤更是和颜悦色,言语中推心置腹直如知己。 崔若颜微微一笑,突又言道:“殿下,海寇主力尽管已被歼灭,不过仍由三两只漏网之鱼悄悄逃逸,还请殿下你继续出动水师追击。” 李贤丝毫不介意继续锦上添花,拍案决定道:“好,那就依十七郎之言,传令,继续追击漏网海寇!” 不消片刻,大唐水师调转船头,犹如离弦的箭矢般朝着陆氏船队离去的方向追去,唯留下一片大战后的狼藉。 弯月如钩群星漫天,海面上闪烁着清冷的银辉,浩瀚无际如同天河。 陆氏楼船内,陆元礼仔细地听完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后,良久未言。 瞧见陆元礼眉头皱起面颊上的法令纹如同刀劈斧剁般深刻,谢瑾忍不住出言道:“舅父,吴县陆氏好歹也是当世望族,你何须对崔家这般忌惮?要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江东之地,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七郎有所不知。”陆元礼喟叹了一句,语气中透露着丝丝疲惫,“世家的势力,并非体现在地域和传承上面,最关键的是为政治和经济上的影响力,博陵崔氏乃千年望族,朝中门人子弟多不胜数,其中更有一批受其恩惠的官员,这些官员相互结为朋党,暗中为世家望族的利益效力,其势力甚至可以左右朝廷局势与政令发布,现在的陆氏,不论从哪个方面,都没有能力与崔氏对抗,舅父并非胆小怕事,而是为了陆氏的将来,我们不得不含屈受辱。” 陆长青心有不甘,怒声道:“可是崔氏无法无天,为了夺我陆氏盐场,竟卑鄙地勾结海寇劫持阿爷,难道我们还要隐忍退让么?” 看了看血气方刚的儿子,陆元礼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形势屈人,退一步方能海阔天空,长青,以后你终会成为陆氏宗长,要记住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之话,即便是要报仇,待到崔氏衰败那一天再行计划亦是不迟,现在对方势力如日中天,万不可自找麻烦啊,否者必定会为整个陆氏带来灭族噩运。” 陆长青面色黑沉沉地沉吟半响,猛然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闷哼一声不说话了。 听罢陆元礼一席话,谢瑾亦是深受感触,他突又想起一事,忍不住好奇问道:“对了舅父,时才你口中的七宗堂,究竟是何等组织?难道他们比崔家更为厉害么?” 陆元礼面上肌肉轻轻地抽搐了几下,露出了一丝忌惮之色,他不知该如何对年方十岁出头的侄儿解释,只能讳莫如深地言道:“七郎,你记住舅父的话,倘若以后你遇到七宗堂的人,能退则退能忍则忍,万不能与之发生冲突,否者一定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话音落点,谢瑾忍不住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面尽管是嗤之以鼻,然出于对长者的尊敬,他还是轻轻颔首。 谈论了一阵已是夜深,陆元礼正欲令谢瑾和陆长青散去早作休息,突然一名武师慌张入内禀告道:“大郎君,在我们身后发现一支来路不明的船队。” “什么?”陆长青霍然站起身来,“来路不明的船队?莫非是海寇追来了么?” 那名武师显然有些胆小,哭丧着脸道:“夜黑不能视物,唯见船后风灯闪动,我们已用灯光为讯询问对方来意,然而却没有得到对方回答,听那些水手们说,只怕追来的船只不下三四十艘。” 陆元礼慌忙走出船舱,谢瑾和陆长青对视了一眼,也是快步跟上。 站在船尾举目望去,远处的海面果然有着隐隐闪烁的灯光,显然有船舶于此。 陆元礼沉吟许久,方才肃然开口道:“应该不是海寇,海寇岂会有这么多的船舶?不过对方来路不明,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吩咐所有船只立即加速前进。” 命令一下,五艘陆氏楼船立即鼓足风帆,船腹中伸出的密密麻麻长桨整齐划一地划破水面,在黑漆漆的夜色中速度飞快。 不过,让陆元礼为之忧心的,则是追来的船只速度亦是不慢,陆氏船队竟根本没有甩开他们,反倒越来越近了。 眼见形势危机,楼船上所有人都是了无睡意,水手们划桨如飞个个累得直喘不休,陆氏武士们则聚在甲板上手执刀、腰悬剑,全都临危待命。 如今陆元礼已经归来,自然不需要谢瑾和陆长青再拿什么主意,陆长青亲自披甲统领着一干武士,准备即将到来的恶战,谢瑾则寸步不离地守在陆元礼身旁,替他将每个指令及时传达下去。 到得三更之时,那群来历不明的船队离陆氏船队只有不到两三里的路程,饶是陆元礼久经风浪,乍见对方拥有这般庞大的舰队,额头也不由浮现出了点点冷汗。 陆元礼的双手死死地抓住凭栏横木,用力之下,手背根根青筋冒起蠕动如虫,沉吟半响,他终是艰难决策道:“七郎,去通知船夫,准备掉头与对方恶战。” “是,”谢瑾应得一声,犹豫半响,却是举步未动。 陆元礼微微一怔,有些奇怪地说道:”怎么?为何还不前去?” 谢瑾有些不解地问道:“舅父,眼下黑夜沉沉,举目不能四顾,我们为何不熄灭船上风灯悄悄逃逸,反倒让其成为对方的引路明灯呢?只要风灯一熄,对方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找到我们了吧?” “唉……七郎有所不知。”陆元礼苦笑解释道,“正因为黑夜茫茫无法看清四周,船只间才需要风灯标识方位,避免不甚相撞,若是发生了撞船,那可有船倾人溺之危,风灯是一定不能熄灭的。” 54.第54章 浑水摸鱼 谢瑾这才明白过来,蹙眉略微思忖,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冒出了心头,忍不住提议道:“大舅,我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 陆元礼心知自己这次能够获救,多亏了谢瑾为陆氏出谋划策,自然不会小觑年纪尚幼的侄儿,问道:“七郎有什么好办法,但说无妨。” 谢瑾沉稳开口道:“目前敌强我弱,即便硬抗死拼,想必也不是这群来路不明船只的对手,我们不如来一招浑水摸鱼,说不定能够平安脱困。” “浑水摸鱼?何解?”陆元礼眉头挑了挑,显然不解其意。 “这样,舅父可让我们这一艘楼船关掉风灯,并吩咐其余四艘楼船先行,然后我们悄然混入敌方船舶之中,偷偷袭击扰乱对方,不知舅父以为如何?” 陆元礼听得双目一亮,随即却又摇头道:“不可不可,倘若风灯关闭后对方船只不甚撞来,只怕我们立即就会沉船。” “可是舅父……硬抗对方说不定也是死路一条,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似乎才有着一线生机。” 闻言,陆元礼眉头皱得更深了,久久沉默如同一尊木俑,唯有呼啸而过的海风吹得他的衣袂啪啪作响。 谢瑾所言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办法,风险虽大机会也是越大,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不如相博一番寻求那微乎其微的活路,说不定真能逃出生天? 陆元礼代陆望之执掌陆氏多年,性格果决凌厉,权衡利害后便不再犹豫,点头同意道:“那好,就依照七郎之言,我们赌一赌,生死各安天命。” 谢瑾重重点头,面对生死关头,不知为何他却没有丝毫害怕,反倒有说不出的热血豪情在心头汹涌不止。 人生犹如博戏,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随着陆元礼的一声令下,他们乘坐的这艘楼船风灯骤熄静静停泊,犹如一只巨大的怪兽安然匍匐于水面,悄悄地等待对方船只到来。 黑夜朦胧无光,长桨破水声急,居中那艘高大帅舰上,沛王李贤与崔若颜并肩相立在瞭望台上,静静地注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灯光,低声交谈不断。 在聚歼海寇之后,李贤立即下令水师楼船起航继续追击,终于在不久前追赶上了崔若颜所说的海寇“漏网之鱼”,从目前形势来看,在已方强势的军力面前,三两艘小船的确是微不足道的。 不过,李贤久居深宫,这般领军征战还是破天荒地的头一遭,对此不免大感兴趣,即便现在已经夜深,依旧是了无睡意,想瞧瞧这些漏网之鱼是如何在自己手中灰飞烟灭的。 崔若颜对陆氏满是怨恨,此际利用朝廷对付陆氏,也算兵行险着,倘若被李贤发现,她明白必定会惹来很大的麻烦,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留下陆元礼等人,兵行险着也是值得。 话分两头,眼见敌方船只愈来愈近,谢瑾等人的心儿几乎快要提到了嗓子眼上,甲板上所有人均是不由自主地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或许是上天眷顾,这支来路不明的船队船只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开,陆氏这艘楼船恰好在对方两船之间空隙当中,这令一直担心撞船的陆元礼不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抬手轻拭,才发现额头已是冷汗涔涔流淌。 虽则如此,陆元礼依旧全神贯注地打量揣摩对方航速,在双方船只平行的那一霎那,陆元礼当机立断发布号令起航,陆氏楼船恍若一艘突如其来的幽灵船那般,悄然无息地混入了对方船队之中。 如此浑水摸鱼,实在惊险之际,谢瑾手心早就已经满是汗水,对着陆元礼低声开口道:“舅父,似乎可以开始了,就让我们搅他个天翻地覆。” “好!”陆元礼重重点头,吩咐四周,“速速解开拍杆,准备攻击敌船。” 拍杆,为楼船上威力巨大的水战利器,其原理与民间取水的桔槔有几分相仿,楼船前后左右四面船舷上均设置有“v”形木架,其中木架的垂直部分是固定杆,水平部分是活动杆,活动杆探出船舷外的一端系上一块重物往往是一块大石头,在船舷内的一端固定在船上某处,当船只与敌船相遇的时候,解开固定端,外探的重物落下,拍杆就可以击穿甚至击碎对方的船只。 在隋朝平定南陈的那场江面水战中,隋将杨素曾率四艘五牙战舰,以拍杆迎敌击沉南陈十余艘战舰,为平定南陈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可见拍杆在水战中运用广泛。 陆氏这艘楼船是为自建,主要用于护卫往来于南洋之间的商路,无论是船舶还是武器均为优良,拍杆更是坚固粗实。 随着陆元礼一声令下,掌舵水手迅速向左转动船舵,楼船船身左偏,静悄悄地靠近对方一艘船只。 随着木头晃动的“咯吱”连响,陆氏楼船左面的两支拍杆向着敌方船只轰然拍下,恍如巨大的海兽猛然伸出触手,只闻一阵震耳欲聋的破碎声,那艘唐军楼船如被一道闪电击中,船身剧烈晃动,在海面上原地打转不休。 相隔不远的唐军楼船立即有所感应,顿时知道必定有敌船混入其中,一时间略见混乱,然而唐军好歹也算是训练有素,不消片刻就恢复了镇定,所有楼船缓缓地减慢速度彼此相依,尽量不给偷袭的敌人留下空隙和机会。 轰然的响声使得帅舰上的李贤和崔若颜均是浑身轻震,循声望去,漆黑一片却是什么也看不清楚,正在疑惑不解间,一阵沉重的战鼓声陡然击响,恍如沉雷掠过。 李贤脸色陡变,急忙对着侍立在身旁的赵道生吩咐道:“快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赵道生拱手应命,正欲举步飞奔走下瞭望台,不意一个戎装大将已是急匆匆地行来,对着李贤拱手禀告道:“殿下,我方船只突遇袭击,似乎有一艘海寇船只混入了我方之内。” “混账!为何现在才发觉?!”李贤一声怒骂,俊脸大显阴沉。 原本他还希望以完胜的战绩剿灭这群海寇,倘若不甚被海寇击沉了已方楼船,岂不大跌颜面?再加上这次他是奉帝命巡狩江东,几乎可以说是代天子出行,若遇败绩,说不定父皇母后还会对他进行责罚,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55.第55章 侥幸脱逃 李贤生于长于大唐内宫,对于领兵打仗之事几近一窍不通,此际心头茫然,只得沉着脸吩咐道:“你先将那艘暗中偷袭的海寇船只找出来,可行?” 戎装大将苦着脸道:“启禀殿下,海寇狡猾无比,竟偷偷熄灭了船灯隐匿航行,我们的楼船在海面上散布得太开,夜黑风高彼此不见,均不能遥相呼应,一时间恐怕极难捕捉到对方。” “那,那要如何是好?”李贤顿时没了注意。 戎装大将久经战争,直言不讳地说道:“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首先停止对海寇们的追击,我方所有战船聚拢列成圆阵,减小船只之间的间距,这样暗中潜入我方的海寇之船才找不到偷袭的机会。” 李贤只求完胜不沉没一艘船只,立即从善如流的点头道:“那好,就依照你的意思办,立即吩咐所有船只停船接阵。” 崔若颜没想到李贤尽然要放弃追击,心里面不免为之一凉,出言劝说道:“殿下,目前可是消灭这股海盗的最好机会,放弃追击岂不是太可惜了?” 李贤轻叹一声道:“十七郎啊,你我乃兄弟之交,本王索性坦承直言,此番本王巡狩江东,消灭了大股海寇已经算得上了不起的大胜,没必要继续追击带来伤亡,兵法有云:穷寇莫追。区区几个海寇逃了便逃了,相信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的。” 崔若颜玉脸寒霜满布,心里面又是不甘又是无奈,沉默半响,她心知自己无法改变李贤的决定,只得故作浑不在意地点头道:“殿下说得不错,在下的确是浅虑了。” 陆氏楼船形如鬼魅暗中偷袭,在极其惊险的环境下,又偷偷地袭击了对方一艘楼船,拍杆击打其上恍如沉雷作响,更激起了一片哀嚎惨叫之声。 不过这样一来,周边的船只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到陆氏楼船的存在,聚拢缩小包围,看似想要瓮中捉鳖。 感觉到对方船只纷纷停下,似乎是要接阵,负责指挥的陆元礼急声下令道:“不好,快快加速航行,否者我们会被敌方困死在阵中。” 一声令下,桨手们齐齐地甩开膀子划水,二十余根长桨飞快地划破水面,楼船满帆快桨,飞一般地冲出了唐军舰队的包围圈。 忙活了大半夜,加之过程凶险危机,楼船上所有人都几乎如同瘫了一般,及至远离那支来历不明的舰队后,陆元礼下令重新点亮了风灯,楼船才在黑漆漆的夜色中缓慢航行。 谢瑾人生第一次经历这般凶险之事,现在回想起来不禁有些后怕,瞧见陆元礼绷着脸一言不发,忍不住出言询问道:“叔父,你可知道对方的身份?毕竟能够拥有这么多舰船,相信一定不简单。” 陆元礼轻叹作答道:“或许是航行于大洋上的商船舰队,七郎不必惊讶。” 谢瑾点点头,却感觉到陆元礼有些言不由衷。 其实早在不明船队出现之初,陆元礼心里面就有着隐隐约约的猜测,在这片大海上能够出动如此庞大的楼船舰队,非官府不能,然而他却不敢将心中的念头透露给谢瑾知晓,只要现在一切平安无事就够了,今日之事以后在暗中调查便是。 崔若颜面如寒霜地返回居住的寝室,崔挹立即快步迎上前来询问道:“堂姑,为何官府不追击了,让陆元礼他们逃跑,岂不是留下大患?” 崔若颜沉默未言,及至半响方才轻叹出声道:“五郎,你要记住,尽管我与沛王称兄道弟关系密切,然而在关乎到切身利益的时候,沛王一定不会为了我等损害自己的利益,毕竟他只要毫发无损的完胜,这样送给朝廷的战报读起来才会好听。” 崔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及今番无意破坏了堂姑的计划,不禁大觉难堪,然而此时此刻,任何道歉的话都是没有用的,只得呐呐不言。 又是一通长长的沉默后,崔若颜突然想及一事,振作精神问道:“对了,海棠前去了何处?” 崔挹言道:“正在房内休息,堂姑,今日海棠她……似乎有些奇怪。” “奇怪?”崔若颜柳眉轻蹙,沉吟片刻说道,“那好,我去看看她,你也早点休息吧。” 举步行至君海棠所居住的房间前,崔若颜抬起纤手轻轻敲门,谁料那扇木门竟未关闭,随着她敲门的力道“吱呀”一声打开了。 朦胧的月光从窗棂前撒了进来,在木制地板上铺满银辉,长身婀娜的君海棠踽踽站立窗前,清冷得好似仰望月宫的嫦娥仙子。 君海棠闻声转头,当看见是崔若颜入内后,慌忙上前作礼道:“海棠见过十七娘子。” “这里就我们主仆二人,海棠毋须多礼。” 崔若颜微微一笑,抬手拔出头顶发髻上的玉簪,一头乌亮的长发瀑布般地披散在了双肩,原本英俊潇洒的郎君瞬息之间竟变作了一个绝代佳人。 崔若颜的美是无可挑剔的,她的皮肤雪白犹如凝脂,宛如无暇白玉雕成,一双娥眉侵入云鬓,散落的发丝柔顺贴面,承托出分外秀丽又不失飒爽英姿的面容,充满灵气恍若深海的双眸,高挺秀长的瑶鼻,朱唇皓齿的樱桃小口,此际抿嘴微笑,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美丽,绝丽得耀人眼目。 在海岛上待了几日,为求稳妥崔若颜一直没有沐浴清洁,让向来爱干净的她大觉浑身难受,此际在唐军楼船上环境安定,自然是少了顾及,轻轻地打着哈欠呢喃道:“这几日浑身臭汗,这里可还有沐浴热水?” 今夜,君海棠颇有心事,俏脸上的神色变幻不止,终是下定决心猛然跪在地上,颤声道:“娘子,海棠做了一件错事,请你责罚。” “你……这是何意?”崔若颜惊讶得柳眉一挑,想要俯身将君海棠扶起,却见她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便盘坐在她的对面微笑开口道:“不知是何错事,说来听听吧。” 56.第56章 美人如玉 “是”君海棠应得一声,一脸愧疚地开口道,“上个月娘子令海棠前去行刺史万全,海棠尽管得手,然而却不甚被他手下所伤,掉落在秦淮河中差点溺亡,若非遇到好心人相救,只怕现在就没命回来见娘子你了。” 崔若颜听得悚然动容,然知道她必定还有下文,也不多话,问道:“后面又是如何?” “娘子……你可知救海棠之人是谁?”君海棠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不知,何人也?” 君海棠轻轻叹息一声,一字一句地沉声道:“救奴之人,正是今日娘子你见过的谢氏郎君——谢瑾。” 此话不啻于与一声惊雷,顿将崔若颜绝美容颜上带着的微笑一扫而空,怔怔地望了君海棠半响,她肃然询问道:“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 “对,”君海棠轻轻颔首,继续讲述道,“刺杀史万全一事动静太大,想来谢瑾也隐隐猜测到乃是海棠所为,不过奴当时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而他也不知道海棠家门,谁料后来宗长令五郎前去江宁邀请谢氏参加秦淮中秋雅集,海棠女作男装与五郎一并前往,便撞见了谢瑾……” 说到这里,崔若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言道:“只怕那时候,谢瑾便明白江东盐场的混乱与崔氏脱不了关系,娘子挟持他的舅父,所以他才会偷偷地令人挟持了五郎,以作换人。” 崔若颜凤目微微眯起眼波闪烁不定,半响方才喟叹道:“怪不得陆氏会知晓我的身份,起先我还以为是七宗堂内出现了叛徒,原来竟是因为此般,好,你起来吧。” 君海棠惊讶地瞪圆了美目,伢声道:“娘子,你难道不责罚婢子么?” 崔若颜淡然笑道:“我做人做事像来赏罚分明,对于你犯下的错误绝对不会熟视无睹,不过……当时你也没有料到救你的人其后与我又会产生纠葛,也没料到他与吴郡陆氏有着联系,所以罪不在你。” “娘子……”听到崔若颜这般轻言安慰的一席话,君海棠暗自感动不已,语调不禁有些哽咽了。 崔若颜纤手一掸衣袂站了起来,颇觉感叹地言道:“此番乃天意如此,非战之罪也!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却栽在十岁少年的手上,实在有些天意弄人啊!” 话音刚落,君海棠心里面生出了一阵隐隐约约的担忧,她深知娘子秉性,说不定此刻娘子心中已对谢瑾萌生了杀意,急忙出言道:“娘子,谢瑾他也只是为求换回陆元礼而已,还望娘子看在他是奴的救命恩人份上,饶恕他这一回。” 君海棠个性冷然,几乎没什么朋友,崔若颜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替别人求情,不由深感意外,然而转念一想念及谢瑾毕竟是她的恩人,也为之释然,点头到:“放心,我不会将他怎样的,再过大半月便是秦淮中秋雅集,他作为谢氏嫡长孙想必也会前去参加,我倒要看看这少年究竟有多么厉害。” 闻言,君海棠这才松了一口气,急忙起身替崔若颜准备沐浴热水。 片刻之后,一具光滑曼妙的酮体滑入了木桶之内,腾升的朦胧水雾流淌着令每个男子血脉膨胀的春~情,水滑洗凝脂,窗外弦月自惭形秽地钻进了云中,不好意思再看那美人鱼般的人儿。 马不停蹄地回到吴县,谢瑾生出了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想想也对,自从陆元礼被海寇挟持之后,吴郡陆氏几乎都没有了当家作主之人,表兄陆长青虽有勇略,然对于出谋划策却不是太过擅长,很多重任都交到了他的肩上,特别是孤身前去与海寇谈判,那可需要太多太多的勇气,几近是一个十岁少年不能担任之事。 再加上归程途中被突如其来的莫名舰队跟随,整整一夜几乎可以称作是惊心动魄。 好在,这一切的一切,谢瑾都已经挺过来了,所以说当陆元礼在外祖父和阿娘面前夸奖自己的时候,谢瑾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在一片惊叹声中微露得意之色。 “七郎,这次陆家多亏有你才能逃脱噩运,做的非常不错。”面对这个英气勃发的外孙,陆氏宗长陆望之丝毫不会吝啬褒奖,此际捋须大笑,竟是说不出的高兴。 瞧见陆望之老脸激动涨红,陆三娘不禁乜了他一眼,轻声提醒道:“阿爷,医士吩咐你好生卧榻歇息,怎么又不听医嘱下榻来了?” 陆望之连连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元礼能够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哎,媳妇,即刻下令摆上一桌家宴,老夫要为长青和七郎庆功。” 张氏微微一笑,急忙颔首去了,陆三娘暗自摇头一叹,却没有叨扰老父的雅兴。 宴席上桌,全为不可多得的山珍海味,其中甚至还有一壶极难品尝的葡萄美酒。 谢瑾劳苦功高,自然成为了宴席的主角,陆望之更是亲自替他斟满了一杯葡萄酒,在陆三娘无奈的眼神中与他痛饮而尽。 谢瑾鲜少饮酒,片刻之后便是面红耳赤满脸醉态,陆三娘只得扶他回房早作休息,而陆望之与陆元礼父子则是前去书房商谈,毕竟江东盐场牵涉到了七宗堂,陆元礼须得好好地向父亲禀告,以制定对策。 翌日红日临窗,谢瑾从沉沉大梦中醒来,便听见陆长青依旧不知疲倦地在院中练剑,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慵懒地展了展身子走出房门,瞧见陆长青汗津津的模样,谢瑾忍不住失笑道:“表兄,闻鸡起舞,你可真是勤奋啊!” 陆长青一抹额头大汗,将手中长剑倒插地面,笑吟吟地开口道:“七郎说笑了,这几日忙碌事务几乎没怎么练功,整个身子说不出的难受,今日好不容易返回府中,自然不敢懈怠,哎,你可要试试?”说罢拔剑在手,递给谢瑾。 谢瑾丝毫没有兴趣,摇头笑道:“算了,表兄还是自行练习便可,我去院中走走。” 陆长青也不勉强,点头笑道:“那好,刚才我看见小雅正在后园练琴,你若无事,不如前去瞧瞧。” “好,那我就去聆听一下小雅表妹的琴技。”谢瑾拍手笑了笑,飘飘然地举步而去。 57.第57章 何其荒谬 陆府后院占地极为宽阔,一片波光粼粼的池水铺在草地中央,嵯峨假山从水中拔起展露奇峻之姿,水池畔为一片茂密的竹林,此际晨风呼啸带动竹叶沙沙,曼妙琴声从竹林深处悠然飘出,轻快的节奏不禁让人心生愉悦。 谢瑾静悄悄地走进竹林时,便看见陆小雅正跪坐在石案前抚琴不止,头梳少女双髻的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丝绸薄衫,盈手可握的细腰系着一条紫色的绸带,好似山谷中的幽兰亭亭玉立,此际纤手轻轻地拨动着琴弦,铮铮之声如同泉水缓缓流淌,美妙得无以复加。 谢瑾不忍出言搅扰这美丽的场景,驻步聆听欣赏,不多久竟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眸,完全沉浸在了这片动人的意境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一直细长延绵的琴声陡然仓促高拔,却又立即嘎然而止,谢瑾疑惑地睁开双目,便看见陆小雅有些慌乱地站了起来,红着脸道:“七……七郎,你如何来了?” 谢瑾微微一笑,走上前来言道:“时才听表兄言及小雅正在后院练琴,在下心生神思,忍不住前来聆听小雅表妹动人的琴声,所以就来了。” 陆小雅从最初的慌乱中平静了下来,小脸上红晕却未褪去,低眉敛目露出一丝羞怯之色,轻声问道:“那七郎觉得小雅琴音如何?可有入得耳中?” 谢瑾挠了挠头皮,言道:“呃……好听!” 陆小雅神情一滞,抬起头来讶然道:“就这两个字?” “嫌少?呵呵,那还加上两字吧,非常好听!” 瞧见谢瑾一副促狭的模样,陆小雅这才明白他是故意在弄自己,一时间嗔怒道:“好你个七郎,竟然寻我开心,哼!真是讨打。”说罢,竟丝毫不顾温温然的少女形象,提起长裙上前作势便要收拾谢瑾一番。 “哎呀,表妹饶命。”谢瑾故作惊呼,笑嘻嘻地拔腿而逃,一对少年男女在后院内来回追逐了片刻,宛如回到童年时的童趣,不多久尽皆香汗津津。 穿出竹林奔至池边,突闻“哎哟”一声娇呼,正在紧追谢瑾的陆小雅脚下一崴,竟是扑到在地。 谢瑾陡然大惊之色,一声“小雅”还未落点,已是折身快步返回。 陆小雅伤得并不算重,正欲站起之时突见谢瑾走来,眼眸一闪索性不动,可怜兮兮地言道:“七郎,我扭到脚踝了。” “如何了?伤得可重?”谢瑾蹲下身子望着泪光莹然的陆小雅,神情大是紧张。 陆小雅本欲借此机会偷偷袭击谢瑾,瞧见他这般紧张的模样,一时间竟打消了念头,蹙着柳眉痛声道:“动一下便生疼。” “来,先试一下可否还走得。“谢瑾扶着陆小雅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慢慢地扶了起来。 在谢瑾的搀扶下,陆小雅故作艰难地走得几步,驻步摇头道:“不行不行,真是太疼了。” 谢瑾悔不当初,轻叹出声道:“早知如此,那我时才跑什么跑,让你打上几下解解气,也好过这般崴到脚。” 陆小雅听得心头一暖,抬眼望着谢瑾,阳光透过茂密的竹林撒下斑斓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竟是频添一股魅力,眉宇间的焦急懊恼之色是那么地清晰可见,他真的非常在意自己! 心念及此,陆小雅只觉心中最为柔弱的一处轻轻触动了,整个心儿如同小鹿乱撞般急促地跳动了起来,沉默半响,她忍不住红着脸问道:“七郎,你可知小姑和阿娘昔日曾有约定,我们……” 谢瑾一怔:“她们有何约定?阿娘似乎从未说过。” 陆小雅小脸上红晕更甚,却没有开口解释,只是轻笑言道:“我现在一步也不能走了,你背我回去吧。” 谢瑾点点头,蹲下身子将陆小雅背在后背,好似许多年前还是幼童的两人一般,亲密无间地托起她的****,一步一步地朝着院子月门走去。 陆小雅螓首枕在他的后背,俏脸红得犹如天边的朝霞。 穿廊过院不知走了多久,快到用饭的偏厅时,陆小雅突然抬起头来,凑到谢瑾耳边轻声道:“七郎稍等。” 谢瑾依言止步,却感觉陆小雅突然从自己后背跳了下来,讶然回身,只见她拍了拍手儿笑道:“好了,我们走吧。” 说完之后,陆小雅举步而行,脚步轻盈得犹如一只翩翩然的蝴蝶,哪有一丝崴到的模样。 谢瑾愣了愣,这才明白原来陆小雅竟暗中戏耍了自己一番,骗得自己背了她这么远,不禁摇头报以苦笑。 两人联袂行至偏厅门口,谢瑾正要举步登上台阶,里面突然传来陆望之的苍老声音,清晰地响彻耳边:“三娘啊,七郎和小雅之间的事情既然早已定下,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可一定得多加操心才是,不要耽搁了他们。” 谢瑾听得止不住的疑惑,暗忖道:我与小雅有什么事?祖父说话当真奇怪也!” 心念闪烁间扭头一看,谢瑾却看到红潮迅速的弥漫上了陆小雅脸颊,像是秋天里满山遍野的红枫林。 正在此时,听见陆三娘笑吟吟地回答道:“昔日奴与大嫂指腹为婚,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十余年,现在孩子们都快长大成人,待到七郎年满十五岁,我便令人前来陆家提亲,阿爷放心便可。” 厅内又传出了陆元礼的嗓音:“他俩本为表兄妹,亲上加亲自是最好,况且现在你们大房势微,今后小雅成为你谢氏之媳,想必二房也不能太过目中无人,毕竟我们吴郡陆氏也不是好欺负的。” 一席话听了,谢瑾如遭雷噬,整个人竟傻乎乎地呆愣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我与小雅竟是指腹为婚,这这这……何其荒谬! 陆小雅早就听娘亲说过她与谢瑾之间的事情,此际闻言,且谢瑾还在身旁,更是惊慌羞涩,提起长裙一溜烟似地飞快跑了。 整个上午,谢瑾一直处于浑浑噩噩当中,他坐在凉亭内双眼无神地望着池中锦鲤,心头依旧是一片滔天巨浪。 58.第58章 返回江宁 素衣飘飘,莲步婀娜,陆三娘轻然步入凉亭之中,见谢瑾依旧痴愣原地,不由失笑问道:“七郎,你坐在这里发什么愣?为何连朝食也忘了?” “阿娘……”谢瑾转过头来,双目中渐渐有了神光,“我与……小雅是否有婚约?” 陆三娘闻言一愣,举步上前坐在了谢瑾的旁边,伸出纤手轻轻地抚摸着他柔顺的黑发,沉吟半响方才笑问道:“七郎是如何知晓的?” “时才我与小雅正欲进入偏厅,恰好听到外祖父与娘亲正在议论此事……” “呵,没想到却是隔墙有耳啊!竟被你不甚听去了……”陆三娘哑然失笑,笑罢正色开口道,“在你还没有出生之前,阿娘与你舅母就已经指腹为婚,这桩婚事也得到了你阿爷的赞同,只因你年纪尚幼,所以阿娘一直未对你提及。” “可是阿娘,小雅乃我的表妹啊。” “表妹又有什么关系,这样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谢瑾愣怔怔地点了点头,沉默许久,心中突然竟是生出了一股害怕的感觉。 复兴家族的重任无可避免,父母之命的婚姻也无可避免,冥冥之中早有定数,所有一切都已经被命运安排妥当,似乎不容他选择,难道这一生就这样提前决定了么? 困在江宁这片小小的天空下,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为着复兴大房绞尽脑汁地不懈奋斗,或许在若干年后,他重掌谢氏儿孙满堂,但是那样波澜不惊早已注定的生活,是他真正想要的么? 不!实在不甘心啊!外面天地何其博大,为何我却要困守一隅?今后我还要寻找阿爷,还要考取进士,还要看看这波澜壮阔的万里江山,我的人生不应该就这样早作安排。 想着想着,谢瑾终于冷静了下来,苍白的脸色也逐渐恢复了红润,他突然一字一句地对陆三娘说道:“阿娘,大丈夫三十而立,未及三十,孩儿不会思考成亲娶妻之事,请你能够谅解。” 陆三娘愣了愣,以为儿子只是一时之心,倒也没有当真,反倒是敷衍笑道:“好好好,一切都依你。” 从这天开始,谢瑾几乎没见到陆小雅,倒是陆长青天天陪伴在他的身旁,直到谢瑾母子准备返回江宁,陆氏聚餐送行时,两人这才再次相聚。 与谢瑾对案而坐,陆小雅虽是有些羞涩,但总归算得上落落大方,不时还对着他作上一个调皮的鬼脸,将少女的娇憋可爱展现得一览无遗。 反倒谢瑾却是拘谨局促,连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有些生硬起来,对陆小雅单纯的感情不知不觉烟消云散,不时在心里面暗叹:以后她……便是我的妻子? 离去之际,陆小雅并没有前来送行,却让陆长青偷偷塞给谢瑾一块做工精细的玉佩,陆长青义正言辞地叮嘱道:“七郎,我想大概你已经知道小雅和你之间的事情了,这块玉佩为小雅自小携带,今日吩咐我将玉佩送给你,也算充作念物,记住,可不要辜负我的阿妹!” 谢瑾犹豫了半响,终是无奈伸手接过玉佩,看也不看就放入了怀中荷包,苦笑道:“表兄,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哈哈,你也用不着如此高兴吧,竟是乐得口不能言。”有些粗线条的陆长青显然误解了谢瑾话中的意思,还以为谢瑾早就高兴得不行,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七郎,表兄期待你再次前来陆府的那一天。” 谢瑾默然片刻微笑颔首,在陆长青念念不舍的目光中终是登上了马车,磷磷隆隆地去了。 八月江宁,第一缕秋风轻轻地拂过秦淮河畔的垂柳,为其悄悄然镀上一抹金黄,秋老虎依旧猛烈,然早晚却已经大见凉爽,令炎热了整整数月的人们,不禁心生惬意之感。 这段时间,江宁有两个话题最为火热。 第一便是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化蝶》,前不久终于有了结局,想及山伯英台双双化蝶翩跹世间,却依旧没有改变对彼此的深情,无数人们在扼腕感叹的同时,也流下了同情感动的眼泪,而那些处于深闺中的贵妇仕女,更是哭得稀里哗啦一塌糊涂。 第二件事,则为即将要举行的秦淮中秋雅集,听闻其不仅是由最富盛名的北方世家提倡举办,而且到时候沛王李贤将亲自莅临雅集,观摩指点士子学问。 沛王李贤何人也?那可是堂堂正正的天潢贵胄,只要被他看上了眼,以后平步青云还是难事么?一时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整个江南士林顿时为之震动了,士子们四处请托打听内幕,希冀能够得到博陵崔氏所发放的请柬。 不过可惜的是崔氏宁缺毋滥,请柬单单只发了百十张左右,且全为江南望族或则久负盛名的士子,让很多抱着希望的人大是失望。 就在这样的气氛下,谢瑾母子的马车从吴县返回,静悄悄地驶入了谢府之中。 夜晚餔食,二房诸人都在,谢睿渊免不了向陆三娘询问陆氏状况。 陆三娘似乎不愿多言,谢睿渊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多说半个字,更没有透露陆氏盐场的一系列变故,让本欲旁敲侧引打听消息的谢睿渊不禁大感无趣,只得转移了话题。 谢睿渊单手捋须,欣然笑问道:“太辰啊,秦淮中秋雅集马上就要举行了,你可有准备妥当?” 闻言,谢太辰停箸拱手答道:“启禀祖父,这段时间孙儿悬梁刺股认真苦读,诗学文才皆大见增长,得诗几首也颇为不错,相信一定能够不负祖父厚望,在雅集上为谢氏争彩。” “如此甚好!”谢睿渊捋须大笑,笑罢感叹一叹,对着谢瑾言道,“七郎啊,那****开罪崔挹,想必对方一定恨你不轻,崔挹甚至还撂下狠话,说要与你在雅集上进行诗文较量,堂祖父念及你年龄尚幼,总归不是崔挹这般进士之才的对手,左右寻思决定还是让太辰代表我们谢氏前去,你觉得如何啊?” 谢瑾自知诗文欠佳,对于那秦淮中秋雅集本就没什么兴趣,再加之不愿再见崔挹,自然是毫无异议,不过,想及谢太辰再怎么说也为崔挹手下败将,此际二房又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便忍不住出言讥讽道:“宗长之命谢瑾岂敢有异?不过堂兄前番败于崔挹,这次倘若又是自取其辱,我们谢氏岂不要贻笑大方了?以七郎之见,还是另选他人为妥。” 一席话落点,谢睿渊脸上的笑容陡然凝固了,神情大见难堪,正堂内也是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59.第59章 常乐观 “七郎哪里的话!”谢太辰陡然一句高声,不悦道,“君子知耻而后勇,正因为前番败给了崔挹,所以我才会发奋苦读钻研诗文,争取在中秋雅集上一洗前耻,放心,谢氏的名望,我谢太辰自然会维护。” “但是我担心堂兄你又会令谢氏丢脸。” “谢瑾……你……这是什么意思!”谢太辰终于忍不住板起了脸。 见谢瑾此言似乎令二房之人有些下不了台,陆三娘想要息事宁人,便出言埋怨道:“七郎啊,在这谢氏之中也只有太辰文才尚佳,参加中秋雅集舍他其谁,你就不要再过多言了。” “是,母亲。”谢瑾微微一笑,在二房之人有些愤然的眼神中悠哉悠哉地吃起饭来。 吃罢餔食,陆三娘将谢瑾拉入房中,这才出言埋怨道:“不是让你少去招惹二房么?为何总是不听,若非阿娘刚才替你解围,说不定二房中人便要当场发作。” 谢瑾有些委屈地说道:“阿娘,我说的可是实话啊!” 陆三娘好气又好笑道:“实话伤人,你难道就不懂得婉转一点么?而且说不定太辰真的能为谢氏增光添彩,抛去其他事不提,这也算作一件好事啊。” 谢瑾闷闷点头,沉默不语。 “对了,”陆三娘似乎想起了什么,笑道:“明日阿娘欲到横望山常乐观祈福,你也一并前去吧。” 谢瑾心知陆三娘每隔数月便会前去佛庙道观为阿爷祈福,点头笑道:“好,那我明日就早一些起来。” 陆三娘微笑颔首,嘴角微翘却是忍不住笑了。 横望山位于江宁西南,乃是江东一带久负盛名的道家圣地,道家圣贤陶弘景、葛洪都曾炼丹修道隐居于此,留下了脍炙人口的佳话。 仙山聚仙,因此横望山上的道观极多,在佛教极为昌盛,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江东,也算是一处道家宝地。 道教作为中原大地自然产生的本土宗教,是以黄、老道家思想为理论根据,承袭战国以来的神仙方术衍化形成,在佛教未传入中土之前,在民间信仰上几乎是无可替代的。 不过南北朝时期佛教大为发展,特别是南朝梁武帝以佛法治国,大肆建造寺庙后,道家在民间的影响力便就逐年下降。 不过幸运的是,突然出现了李唐王朝这个变数,出生鲜卑大野氏的李唐皇室为了粉饰血统高贵,竟厚着脸皮认老子李耳作了祖先。 李耳乃道教创始人,自然而然李唐王朝也认定道教作为国教,这才与佛教勉勉强强平分天下和睦共处。 因此而已,在唐朝之时,信仰佛教的多为黔首百姓,而皇室贵胄和高门望族,还是以信仰道教为主,陆三娘尽管也信仰道教,不过病急乱投医,为了失踪不归的谢怀玉,也没少前去抱一抱佛祖的佛脚。 横望山离江宁县足足有二十来里路程,天刚蒙蒙亮,谢瑾母子便乘坐牛车出发,吱呀慢行直至正午,雄峻挺拔的连绵群山才展现在眼前。 横望山山道崎岖,一级级石阶绕山而上不下数千,谢瑾精力旺盛走得倒是不累,陆三娘乃娇滴滴的弱女子,自然须得边走边歇,及至登上横望山来到常乐观前,日头早已经明显偏西了。 这座常乐观修建于汉朝光武帝年间,历史颇为久远,雄伟高耸的山门当道屹立,上悬“道法自然”四个金光灿灿的大字,进得山门行得十来丈,则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重殿歇山的殿阁巍巍然壮丽,在夕阳的余晖下,两尊高大的铜鼎踞于龙尾道两端,鼎上携刻着用小篆写成的《道德经》,古朴森严。 陆三娘已是常乐观的常客,这些年贡献的香油钱自然不在少数,迎客道人见她到来,自然熟识,立即上前慈眉善目地单手为礼:“无上天尊,谢氏娘子安好。” “道长万福。”陆三娘也是行得一个揖礼,嫣然笑道,“奴前来贵观,欲参拜三清天尊祈求夫君平安,还望道长替奴准备一间客房。” 迎客道人肃然开口道:“娘子诚信问道,实乃精神可嘉,三清天尊一定会聆听娘子心声,客房早就已经准备妥当,娘子这边请。”说罢,伸手作请。 陆三娘点点头,拉着正在东张西望的谢瑾,跟随迎客道人向着里间而去。 一夜无话,不过道观的餔食吃起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特别是那嫩滑清香的青菜豆腐,让吃惯了油腻荤食的谢瑾忍不住一阵赞不绝口,竟破天荒地吃了三碗白米饭方才罢休。 翌日清晨,陆三娘早早前去正殿参拜三清,谢瑾闲来无事,独自一人出门溜达,不知不觉中穿廊过院走了许久,竟不知到了何处。 一路行来,倒也遇见了几个道人,谢瑾上前询问路径,不知是对方指点有误,还是谢瑾本身有些路痴,竟是始终找不到方向,待到穿过一座月门走进一片偌大的庭院,看到一片更为陌生之地,谢瑾这才有些茫茫然了。 庭院三面临着陡峭的崖壁,草木丛生古树虬结,看似从未打理开垦,一条勉强算作山道的小路蜿蜒其中,也不知通向何处。 正在他裹足不前当儿,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嬉笑,有人无不得意地言道:“四面围定了无出路,哈哈,孔老儿,只怕这局你又是要输了。” 一言方落,立即有人冷哼回答道:“还未到最后一刻,老夫仍有一战之力,裴道子安敢猖狂!还不快快走棋。” 话音就此落点便了无声息,谢瑾心里不禁大是奇怪,顺着小道循声走去,想看看究竟是何人躲在其中。 走得没几步,视线霍然开朗,一处临风的鹰嘴岩上,置着石案石墩,两颗白花花的头颅正凑在石案棋枰前手谈不休,隐隐有棋子落在案上的啪啪声传来。 这两位老者看似都已经上了年纪,其中一人道髻道袍,白发白须,腰间挂着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不修边幅模样有些邋遢,看似为云游天下居无定所的方外道人。 而另一人则为衣着整洁的翩翩文士,穿着一身散淡洒脱的宽袍大袖,发鬓未梳长发散乱披肩,苍老古朴的脸上尽管满是皱纹,却是清瘦矍铄,其潇洒之姿恍然如古之太公望。 见那老年文士的模样,谢瑾不由微微一怔,暗忖道:是他?他怎么在这里。 眼前这位老年文士,正是当日在陈夫子家中,对谢瑾有指点之恩的孔志亮。 60.第60章 黑白纵横 此际,孔志亮手捻棋子久久未落,似乎难以决断陷入了沉思,反观那邋遢道人,却是微笑捻须,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眼见既是熟人,谢瑾略一思忖便轻步上前,驻步而观。 对于他的到来,陷入沉思中的孔志亮恍若未觉,倒是那邋遢道人微微侧目看了谢瑾一眼,却没有出声询问。 站在石案旁,谢瑾凝视着棋枰上黑白纵横的棋子,发现黑棋步步紧逼,白棋困守一隅,已是大见落败的迹象,想必要不了几回合就会高下立判。 执白棋的孔志亮眼眸中精光闪闪,左右寻思良久,却依旧未能想到改变这般困局的方法,捻着棋子的右手欲落又起,显然犹豫不决。 谢瑾只能勉强算得上懂棋,从未与人对弈,此际慢慢看来,不知为何却是窥出了一些门道,脑海中灵光一闪,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先生,右下四三位似乎不错。” 孔志亮正在皱眉沉吟当儿,突闻提醒望至棋枰上面右下四三位的位置,双目忍不住为之一亮,再无犹豫伸出手来,将棋子“啪”的一声拍在了那个空位上。 邋遢道士眉头大皱,转过头来口气冷淡地言道:“小郎君,可知观棋不语真君子?” 谢瑾微感涩然,却又忍不住出言辩驳,说道:“道长,在下尚是少年,谈不上君子之称。” 邋遢道士脾气火爆,闻言神情一滞便要发作,谁料此刻孔志亮业已转头,恍然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竟是谢小郎君,哈哈,那日江宁一别,匆匆已有月余也!” “孔先生。”谢瑾立即拱手恭敬一礼。 孔志亮乜了邋遢道士一下,笑道:“时才若非谢郎提醒,这一局老夫只怕要输了,多谢多谢。” 谢瑾微笑作答道:“先生对谢瑾有指点之恩,区区小事何足言谢!” 邋遢道士冷哼一声,气呼呼地开口道:“孔老儿,你这可是耍赖,有你这么下棋的么?” 孔志亮笑容依旧,言道:“道兄棋艺强老夫多矣,胜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却是有些胜之不武,我看要不这样……” 说到这里,孔志亮望着谢瑾笑吟吟地开口道:“这位谢小郎君看似棋艺不错,不如就让他来与道兄对战一番,不知道兄意下如何?” 邋遢道士看了谢瑾一眼,似乎颇为意动,不意谢瑾却是慌忙摇手道:“不行不行,我可从来没下过棋。” 孔志亮不以为然地笑道:“能够指点老夫走出困境,谢郎此言当真谦虚也,来来来,不用见外,坐这里。”说罢,也不待谢瑾拒绝,起身将他摁在了石墩上面。 谢瑾窘迫之下不禁有些面红耳赤,深深后悔时才自己的口不择言,面对坐在对案的邋遢道人一副冷笑的脸色,他不好意思地开口道:“道长,我真的不会下棋,现在认输行么?” “哼,满口胡言!”邋遢道士又是一声冷哼,神情大是不悦,“要来便来,何须如此多的废话,快快走子。” 谢瑾自知已不能推托,心内大是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捻起一枚白子,左右寻思,竟“啪”的一声拍在了中央天元位上。 “天元”是围棋中的术语,围棋棋盘形状为正方形,上书横竖各十九道平行线,构成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其中有九个交叉点用大黑点标识,以方便定位,这九个黑点称之为“星”或“星位”,棋盘正中央的星位被称为“天元”。 这一下不仅是邋遢老道,就连旁边观战的孔志亮也忍不住瞪大眼睛,因为谢瑾这一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众所周知,围棋对局的胜负,取决于对局双方所围地域的多少。故此,为了能够抢在对手前面多围空,对局双方通常都会先行抢占最易围空的四个角,然后再行占据四条边,最终双方才会去争夺棋子围空最不易的中腹,围棋谚语中的“金角银边草肚皮”,说得便是这样的道理。 如今,谢瑾第一手不去围边,反倒占据中央天元,如何不令孔志亮和邋遢道人大觉惊讶。 见状,邋遢道人老脸一沉,不禁生出了被这少年戏弄的感觉,硬梆梆地说道:“少年郎,有你这么下棋的么?莫非是在戏耍贫道?” 孔志亮伸出手来去捻谢瑾落在天元上的棋子,言道:“谢郎莫非晕头了?围棋可不是这般下的,快快收回重下。” 谢瑾不知是从何处升起来的感觉,总觉得自己落子无错,急忙拉住孔志亮的手言道:“先生放心,在下自有打算。” 既然如此,孔志亮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邋遢老道却是一脸的愤愤然,冷哼出声道:“好你个小子,竟敢小觑贫道,看我不将你杀得个丢盔弃甲。”说完之后,手中棋子已是落下,占据的自然是边角。 手起手落间,两人不知不觉各自落下了二十余子,从棋枰局势上来看,谢瑾的白子占据了中央之地,而邋遢道人所执的黑子则占据的两角。 布局妥当,邋遢道人嘴角冷笑更甚,开始驱动黑子向着白子发动极其猛烈的进攻,攻城掠地一路凯歌。 反观谢瑾,占据中央似乎却毫无根基,没几下就被凌厉的黑子杀出了一条空地,形势岌岌可危。 虽则如此,谢瑾神情丝毫不见慌乱,驱动棋子防御片时,突然一改刚才步步后退的风格,竟突然从左右两翼开始包围冲入中央的黑子,邋遢老道悴然不防之下收不住攻势,一时之间竟被白子吃了一大片。 取得小胜,谢瑾下棋更是从容,白子攻邋遢道人必救之处,取邋遢道人陷落之地,啪啪直落几乎从不思索,仿若每一步早就在其盘算之中。 这样一来,自然给了邋遢道人无形压力,又下得二十来步,白子逐渐连成了一片,黑子却被冲击得支离破碎,即便是一个门外汉来看,也知道谁胜谁负了。 一滴汗珠从邋遢道人的额头上静悄悄滑落,他老眼大睁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及至半响方才喃喃自语道:“不……不可能,我……我输了,输给一个十岁少年……” 61.第61章 裴家剑 孔志亮早就看得心潮迭起,当看到谢瑾终于反败为胜力克强敌之时,忍不住哈哈大笑道:“老夫下棋数十载,从来还未见过这般行棋之法,小子果然了得。” 邋遢道人面如土色,老眼死死地盯着谢瑾,问道:“少年郎,你的棋艺究竟是何人所授?” 谢瑾坦承直言道:“道长,在下无师自通,与道长刚才所下之局,乃生平第一次下棋。” 邋遢道人看了谢瑾良久,双目微微眯起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神色:“小子棋艺这般了得,没想到却喜欢做那欺骗之事,无师自通?哼哼!贫道第一个不相信!” 谢瑾摊着手无奈回答道:“不管道长信不信,谢瑾绝对没有说过一句谎话。” “此言当真?” “当真,倘若欺骗道长,谢瑾甘受五雷轰顶之刑。” 如此说来,也由不得邋遢道人不相信了,他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谢瑾般认真地打量他良久,方才感叹出声道:“如此说来,少年郎在围棋之道也算是天赋异凛的神童了。” 谢瑾也不知自己何时变得这般厉害,只觉得能够下赢邋遢老道,应该有很多运气成分在里面,笑着摇手道:“道长言重,闲来无事,不如我们再下几局如何?” “正合吾意!”邋遢道人击掌一笑,脸上早已不见轻视之色,兴致盎然地与谢瑾对弈了起来。 两人又下得几局,或许是因为邋遢道人收起了轻视之心,且全神贯注的缘由,谢瑾竟是输多赢少了,不过邋遢道人心知自己棋艺独步天下,即便是朝廷内文学馆的棋博士,以及翰林院的棋侍诏,也鲜少有人是他的对手,谢瑾能够赢得他数次,也算极为不易了。 不知不觉中,秋日升上了头顶,一直观战不语的孔志亮大笑提醒道:“我说道兄啊,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还要继续对弈么?” 邋遢道人兴趣正浓,但也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一言不发地将棋子收回盒中,突又言道:“少年郎,吃过午饭后还来么?” 谢瑾闲在道观亦是无事,笑道:“自然前来陪道长尽兴。” 邋遢道人大觉满意,微笑点头道:“那好,用罢午饭,贫道又在此地等你。咱们不见不散。” 谢瑾用力点头,对着孔志亮和邋遢道人分别行得一礼,正要举步离开之时,突然看见一名小道士慌慌张张地跑来,人还未至已是张口唤道:“观主,大事不好啦,有几个歹人正在大闹三清殿。” “什么?”邋遢道人从案后霍然站起,牛眼一瞪怒喝道,“何人这般嚣张,竟敢在我常乐观内胡作非为,走,随我去看看。”说罢一撩道袍,风一般地去了。 “原来这貌不惊人的邋遢道人竟是常乐观的观主,真是匪夷所思啊!”谢瑾有些恍然地想得一句,突然想及陆三娘似乎也在三清殿中,一时间神色为之一变,惊呼一声“阿娘”,连旁边的孔志亮也未招呼,便拔腿急匆匆而去。 孔志亮顿时明白了缘由,略一思忖急忙举步跟随。 三清殿的骚乱来得很是突然,具体的缘由,便是几个外地上香的泼皮无赖,见到貌美如花的陆三娘一阵色授魂与,忍不住出言调戏所致。 陆三娘本是名门贵妇,那里受得了这些无赖不堪入耳的言论,当即勃然大怒厉声喝斥,如此一来那些从来不愿意吃亏的泼皮自是不愿轻易罢休,言语中挑逗之意更浓,在旁道人见状气不过上前理论,却被泼皮殴打,因此引发了骚乱。 当邋遢道人和谢瑾一前一后地赶至三清殿时,元始天尊的石像歪斜倒在一旁,面容坍塌不复存在,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相拥而撞亲热得好似多年未见的好友,各式供果香蜡散落地面,大殿中已是一片狼藉。 大殿正中,四五个身强力壮的泼皮正在吼吼闹闹满口污言秽语,香客们纷纷战战兢兢不敢上前,大殿中哪里还有一分道门清静之地的意味。 “阿娘!” 见陆三娘正一个人跌坐在石柱下,谢瑾神情陡然就慌了,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扶着陆三娘惊慌问道:“阿娘,你没事吧。” 陆三娘俏脸上有些受到惊吓后的苍白,她用手拢了拢额头乱发,强颜笑道:“阿娘没事,只是不小心扭到脚踝。” 闻言,谢瑾这才放下心来,注目殿中,发现正与泼皮们对持的邋遢道人老脸已是一片铁青了。 一个中年道人跌跌撞撞地跑到邋遢道人身边,哭丧着脸嚷嚷道:“观主,弟子们好意劝架让他们不要胡作非为,没想到他们却掀倒石像,打骂吾等,你可得为弟子作主啊!” 邋遢道人眼眸中寒光更甚,盯着那群泼皮冷冰冰地问道:“尔等来我常乐观捣乱,难道就没有想过后果如何么?” 为首一名身形壮硕的泼皮哈哈大笑道:“老道士,我兄弟五人就是江湖上人称‘五虎上将’的游侠儿,即便是中原名侠江流儿见了,也要退避三舍,你算什么东西,竟敢管起我们的闲事来,莫非是活得不耐烦了?” 闻言,邋遢道人嘴角冷笑更甚,讥讽出声道:“所谓的游侠,轻生重义除暴安良,尔等这般行径如此不齿,何能当游侠之称!” 壮硕泼皮闻言脸膛一沉,冷哼说道:“看来你这老道士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好,就让吾等兄弟来替你松一松筋骨。” 说完之后,那几个号称“五虎上将”的泼皮纷纷抽出了腰间兵刃,齐刷刷朝着邋遢老道涌去。 “哼!找死!” 邋遢道人闷哼一声,伸手向着腰间一拍,那根朴实无华的黑色腰带陡然一弹,竟是化作了一柄软剑。 邋遢老道持剑在手,犹如猛虎添翼蛟龙得水,神色顾盼间充满了凛然之气,面对袭来的泼皮,他手臂一振软剑陡然化作了十余道无从琢磨的光芒,身子前倾一跃,竟是飘到了泼皮面前。 霎那间,谢瑾只觉眼前剑光大展,交战之处竟形成了一个灿烂夺目的光圈,也不知那邋遢道人用的是何等招式,气焰嚣张的泼皮们纷纷惨叫飞跌,竟然没有一回合之将。 后至的孔志亮眼见这一幕,不禁捋须轻叹道:“宁犯阎罗王,毋遇裴家剑。河东裴氏出将入相,果然名不虚传啊!” 62.第62章 午后闲谈 光圈消散,邋遢道人毫发无损的收剑而立,对着躺在地上哀号不止的泼皮呵斥道:“还不快滚!” 那五个泼皮尽皆被邋遢道人挑断了右手手筋,一时间大为骇然,也知道此番必定是遇到了绝世高手,他们本为欺善怕恶之徒,遇到这般强劲的对手,再也兴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相互搀扶着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邋遢道人将软剑重新固定在腰间,向那中年道人询问明白事情的经过后,走至陆三娘面前单手作礼道:“无量天尊。歹人猖狂,贫道姗姗来迟,让娘子受惊了。” 陆三娘在谢瑾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有些歉意地开口道:“此事本因小女子而起,道长何须致歉?” 邋遢道人点了点头,却又望着谢瑾笑道:“没想到这位谢小郎君竟是娘子之子,今日上午我俩对弈数局,已算棋友。” 陆三娘有些疑惑地瞪了谢瑾一眼,见周边道人都对这邋遢老道毕恭毕敬,忍不住问道:“敢问道长是?” 邋遢道人行得一个揖手礼,言道:“贫道裴道子,目前忝为常乐观观主。” 陆三娘露出了无比震惊之色,失声道:“啊……原来道长便是声名遐迩的道家真仙裴道子?小女子正是有眼不识泰山!” 邋遢道人含笑点头,轻轻捋须,却丝毫没有仙风道骨的感觉。 谢瑾狐疑地看了邋遢道人半响,轻声说道:“阿娘,这道士很出名么?为何我却没听过?你可当心不要遇到骗子了。” 闻言,裴道子脸上不禁微微抽搐了数下,不由生出啼笑皆非之感。 “你这孩子可不要胡说。”陆三娘责怪地看了谢瑾一眼,对着邋遢道人歉意言道:“小孩子童言无忌,道长不可当真。” “无妨无妨!”裴道子大笑道,“令郎生性质朴敢说敢言,贫道自然不会与他计较。” 说完之后,裴道子目光一扫陆三娘微微瘸着的右腿,轻声叹息道:“听闻娘子时才被歹人欺凌,不甚扭到了脚踝,贫道万分抱歉,这样,就请娘子在敝观歇息几日,贫道会令人送来上好的跌打伤药,以便诊治,你看如何?” 陆三娘伤了脚踝走路不便,自然已经无法下山,闻言淡淡笑道:“如此甚好,那就麻烦道长了。” 秋日午后,广袤的天空晴空万里,连绵不断的苍黄山脉如同长龙隆起的背脊,蜿蜒伸展不知去了何方。 临崖石凳前,裴道子精心煮制了一壶上好的蒙顶春茶,正与坐在对案的孔志亮对饮,不断有轻轻的交谈声传来。 汉族饮茶传统久矣,早在两汉时期便有明确记载,不过就实而论,当时饮茶之地仅限于巴蜀,在南北朝时品茗之风又逐渐扩展到长江以南,而最为蔚然成风之处,则是寺庙之内和江东望族的家中,直到唐朝开元年间,饮茶真正才会在全国以及庶民中普及,一代茶圣陆羽,也是在那个时候完成了《茶经》的编撰。 午后清闲对案品茗,原本气氛应该很轻松闲适,不过,孔志亮的口气却是说不出的沉重:“道兄想必也应该知道,目前朝中武后得势牝鸡司晨,加之圣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军国大事尽皆决于武后,太子仁孝,虽有戴至德、张文瓘、萧德昭等一干能臣辅佐,却依旧无法与武后所领的北门学士分庭抗礼,这样下去总归不是办法啊。” 裴道子举杯轻啜,皱眉言道:“那女人从太宗皇帝一个小小的才人做起,多次以弱胜强击败政治对手,就连昔日权势滔天的长孙无忌一党,也成为了她的手下败将,现在竟成为了大唐天后,与圣人二圣临朝,只怕……已是极难掣肘了。” 孔志亮喟叹点头,无不担忧地言道:“大唐立国数十年,贞观之世后举国强势四夷来朝,倘若出现了如汉朝吕后那般的人物,引来朝廷纷乱,到时候恐怕又会陷入动荡之中。” 两人忧民忧国,言到此处皆是有些胆战心惊,一时之间沉默无语。 半响之后,还是裴道子首先振作精神道:“对了,那薛仁贵情况如何了?” 孔志亮捋须苦笑道:“薛仁贵年过六十,我本以为在经历了大非川之败后,他会一蹶不振意志消沉,没想到却是苦读兵书希冀能够再为朝廷所用,我俩毗邻而居,尽管平日鲜少交谈,然他不论刮风下雨都是亥时起身练武,辰时用功读书,一年如一日,不得不说一个服字。” 裴道子长叹出声道:“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薛仁贵真是何其了得也!可惜征战大非川却是遇到了一个不听指挥的郭侍封,连累兵败只得与吐蕃论钦陵无奈媾和,还被圣人褫夺了兵权削职为民,可惜!可惜!” 孔志亮冷哼一声道:“道兄却不知其中的龌蹉,薛仁贵虽是出身河东薛氏,然其门第早就已经落没,被太宗皇帝启用之时,他几乎与寻常农夫无疑,就是这么一个人凭一身武勇获得朝廷信任,有百战之功却无势力根基,在朝中几近成为一个独~夫,墙倒万人推,加之武后想要染指兵权,培育亲信武将,薛仁贵的没落也在情理之中啊。” “原来如此,如斯名将却是可惜了啊!”裴道子不禁生出了一丝同情。 “如今军中势力,以李勣和刘仁轨为首,李勣为不折不扣的武后派,可惜垂垂老矣几乎不能上朝,刘帅年过七十,好在还算康健,对武后一直不假以辞色,也算是抗衡武后的中坚力量。” 裴道子迟疑了半响,问道:“不知我那小叔情况如何了?” 闻言,孔志亮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令叔裴行俭上马武将下马文臣,当真算作一世英杰,麟德二年为安息都护时,仁义无双英雄了得,西域各国纷纷归顺,如今回朝改任吏部侍郎,与李敬玄主持选材任官,改革科举制度,许多寒门士子得以启用,在朝中口碑极佳。” 裴道子大感欣然,喟叹道:“我裴家在隋末遭遇厄难,几近被王世充灭族,小叔身为遗腹子逃过一劫,如今立下煌煌功业,祖父和父亲泉下有知,也改瞑目了。” 63.第63章 惊喜万分 正在感叹当儿,突闻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孔志亮侧耳一听,旋即便是一笑,轻声道:“呵呵,看来是谢郎依约前来了。” 来者正是谢瑾,在安顿好阿娘后,他草草用过午饭便急匆匆出门赴约,行至此地正值午后,也算没有耽搁时辰。 “谢瑾见过孔先生,见过观主。” “哈哈,谢郎不必拘礼,快快落座。” 谢瑾微笑颔首,毕恭毕敬地落座在石案前,一瞄案上置放茶具而无棋枰,便知午后必定是为闲聊攀谈,不禁注目以待。 裴道子亲自替他斟满了一盏热茶,笑着开口道:“今日与谢郎手谈,贫道实在受益匪浅,谢郎棋艺了得隐隐有大家之风,假以时日,必定能够成为棋艺高手。” 谢瑾对着裴道子致谢作礼,微笑回答道:“观主,以在下之间,棋道堪为闲来消遣,却非正途,谢瑾所想,乃是考取科举求取功名,执政一方才能改变家族危难,上次孔先生对谢瑾的点拨言犹在耳,实在万分感激。”说罢,对着孔志亮微笑颔首。 裴道子闻言大觉奇怪,问道:“你陈郡谢氏好歹也算作名门望族,尽管目前趋于没落,然而也算是衣食无忧,不知有何危难之处?” 谢瑾沉沉一叹,便将大房如今的现状和二房紧紧相逼的事态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当听到二房想要鹊巢鸠占之时,裴道子和孔志亮这才恍然大悟。 孔志亮乃当时高隐,昔日本与谢瑾之父谢怀玉有着一段香火之情,上次遇见谢瑾时候,谢瑾以一首诗歌听得孔志亮忍不住一阵惊叹,早就已经起了爱才之心,今天在此相遇,且听见这位人品才学都很不错的少年家族情况岌岌可危,孔志亮更是心生同情,捋须沉吟半响,断然开口道:“谢郎倘若真的想考取进士,老夫倒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今后有什么学业上的难点疑惑,尽可前来这横望山山腰拜访老夫,老夫必定知无不言。” 谢瑾目前最为困惑之处,便是没有名师指点,当听到孔志亮此话,不禁大喜过望,慌忙撩起衣袍跪地作礼道:“孔先生答应指点谢瑾,谢瑾当以师礼待之,老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说罢,磕头如捣。 孔志亮一怔,突又哈哈大笑道:“无心插柳柳成荫,好好好,今番老夫就收下你这个学生。” 裴道子拍手大笑道:“孔老儿,你这老师教授谢郎文章诗学,谢郎却可以教授你棋艺棋技,也算相铺相成,看来今后与你对弈,再也不敢轻敌也!” 孔志亮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对着谢瑾正容道:“老夫既然答应收你成为学生,那你须得谨记为人品行一定要端正,作奸犯科之事不为,为非作歹之事不为,可知?” “学生知晓!” 孔志亮满意地点点头,亲自上前将谢瑾扶起,微笑道:“既然你成为我的学生,那也须得知晓老夫生平,老夫乃孔子第三十二代世孙,贞观八年进士及第,先后担任兰台校书郎、中书省主书、太学博士、吏部考功郎中等职,最后以中书舍人之身掌朝廷制诰,为师因不满武后干政专权,于去岁挂冠致仕,结庐隐居在这横望山中。 一席话听来,谢瑾几近呆住了,他以前就隐隐猜测孔先生很是了得,但完全没有料到孔先生竟有这般显赫的出身和官职,孔子世孙相当于什么?那可是高贵无比的血脉传承,而中书舍人掌朝廷诏书起草文稿撰写,相当于当世最为出色的文章高手,有他为师,考取进士无异于事半功倍。 心念及此,饶是谢瑾的镇定,此际也忍不住心花怒放了,若非老师在前,说不定又会一阵手舞足蹈。 孔志亮自然看到了谢瑾眼眸中的惊喜,他也深知自己这个无意的决定会给眼前这个少年带来命运的转折,笑吟吟地言道:“既然拜我为师,你在江宁县陈夫子那里的学业也可以终止了,去给你娘亲说得一声,搬来横望山与为师同住吧,为师也方便对你指点。” 谢瑾大喜过望,立即一阵点头,慌忙回去将拜师之事禀于陆三娘知晓。 陆三娘起先不知孔志亮的身份,本是有些犹豫,但得知孔志亮竟是夫君谢怀玉考取科举是的知贡举时,欣喜之下自然点头表示同意。 孔志亮为当世鸿儒,再加上隐居于此只收谢瑾这么一个学生,拜师礼自然不能简单随意,陆三娘一番计议,决定还是先返回家中准备一切,待选择一个黄道吉日,再领着谢瑾前来孔志亮家中正式拜师。 这几天,谢瑾与孔志亮、裴道子几乎都在一起,他时而与裴道子棋枰对弈消闷解乏,时而聆听两叟议论朝廷大事,而孔志亮也不时考校谢瑾学问知识以及对军国大事的见解,虽是有些差强人意,不过好在谢瑾天资聪颖,孔志亮相信经过自己的教导,谢瑾一定会成为学富五车的士子。 三日之后,陆三娘脚伤渐愈,已是能够独自行走,她念及离府多日未归终是不妥,便让谢瑾向裴道子和孔志亮辞行。 清晨下山,回到谢府已是黄昏,临近府门之际,谢瑾心头突然为之一动,低声言道:“阿娘,千万不要将我拜孔先生为师的事情告诉二房知晓。” 陆三娘闻言一怔,纳闷问道:“此乃一件好事,七郎为何秘而不宣?” 谢瑾冷着脸道:“倘若让他们知晓老师显赫的身份,只怕又会横生波澜加以阻扰,毕竟让我学业无成,才是二房最愿意看到的事情。” 陆三娘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随即却又蹙眉道:“不过你向陈夫子辞学总归是一件大事,阿娘不得不禀告宗长知晓。” “这样,阿娘就说已在外面为我延揽了名师,却不提老师名讳,你看如何?” “好吧,那阿娘就依照你的意思办吧。” 回到谢府中,二房等人已经用罢了餔食,谢睿渊年老疲乏,早早回房休息,而谢太辰为了备战后日夜晚的秦淮中秋雅集,亦是回房苦读,正堂中唯有王氏顾氏两妯娌,正满是兴趣地聊着已经结局的《化蝶》,说到书中伤心之处,尽皆有些伤感。 陆三娘略作招呼,便领着谢瑾回房,谢瑾明日还要前去学堂向陈夫子辞学,加之今日舟车劳顿,于是早早睡去。 64.第64章 学堂辞学 轰隆的晨鼓唤醒了沉睡中的江宁县,秋雾朦胧恍若混沌初开,丝丝黄叶从街头的梧桐树上飘落,蝴蝶般翩然落地。 站在义信私塾所在的红木楼前,谢瑾仰望着长长飞檐下不停晃动的铁马摇铃,看着一只只麻雀嬉戏屋脊跳跃不止,不禁生出了一丝恍若隔世的感觉。 七岁就学,苦读几近四年寒暑,待到今天快要离别之际,谢瑾才回想起了其中的点点滴滴,严厉古板的陈夫子,嬉笑吵闹的同窗们,一个个面孔水流般地缓缓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如梦似幻犹如昨天,尽管已经有了孔志亮这般了得的老师,今日谢瑾还是无可避免的生出了一丝淡淡的伤感。 “哎,七郎,回来啦,矗在这里作甚?” 正在谢瑾矗立沉思之际,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招呼,蓦然转头,入目便是金靖钧胖乎乎的笑脸。 嗜吃的金靖钧左手拿着一个油乎乎的胡饼,右手则为一个咬掉大半的梨子,望向谢瑾的双目高兴得几乎都快眯成了眼缝。 四年同窗,或许也只有眼前的金靖钧,才能真正称得上是他的好友。 心念及此,谢瑾心头陡然掠过一丝温暖,伸手一拍金靖钧的肩头,友好地笑道:“是啊,回来了,这段时间大郎你过得如何?” 金靖钧懊恼地一叹,这才苦着脸道:“吃饭、睡觉、读书,还是老样子。” 话音落点,谢瑾顿时哑然失笑,在吃货的世界中,吃饭永远是排在第一要务,金靖钧尽管没有读书成才的抱负,却是活得那样的滋润充实,至少他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是人都离不开一日三餐,填饱口腹为第一要务,吃货之称又有何妨! 谢瑾轻轻一声叹息,正欲告知金靖钧自己即将休学之事,谁料金靖钧突然双目一亮,高兴大笑道:“哈哈,七郎你回来的真是时候,既然如此,那我中秋节有伴了。” 谢瑾有些意外,问道:“大郎此话何意?” “是这样的,”金靖钧突然拉了谢瑾一把,将他拽到了街道边上,这才压低声音道,“明日秦淮河将举行秦淮中秋雅集,听闻许多名门望族都会派人前来参加,到时候沛王殿下也将亲自出席,别说做兄弟的不照顾你,举行雅集的楼船乃是我阿爷几人出资修葺,主持者许我阿爷带三两人一并入内参加雅集,这是内部名额不需要请柬,七郎可愿意与我一并前去。” 谢瑾闻言倒是一愣,有些不敢相信道:“什么,竟有内部名额,大郎阿爷竟如此了得?” 金靖钧得意洋洋道:“当然,我阿爷可是江宁县有名的盐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哎,你去不去?快快决定!” 谢瑾沉吟了一下,想及参加雅集说不定会遇到崔挹,一时之间不禁有些犹豫,然而秦淮雅集毕竟聚集了天下文士英才,到时候吟诗作赋进行比拼一定会精彩万分,说不定还能从其中得到诗文启迪,不去似乎有些太可惜了。 想到这里,谢瑾点头笑道:“那好,就多谢大郎的拳拳盛意了。” 沉吟半响,谢瑾突然叹息道:“大郎,其实我今天前来学堂,是为了向夫子提出休学的。” 金靖钧双目一瞪,讶然问道:“休学?为何?莫非七郎准备不在义信私塾读书了?” “是啊,阿娘已经替我另选老师,从今以后,这义信私塾就不会来了。” 闻言,金靖钧脸上的肥肉一阵抽搐,神情大为难过,他本为暴发盐商之子,来到这义信私塾以来,一直不受夫子和同窗们的待见,真正算得上好友的,唯有谢瑾一人,他俩同时被孤立在学堂角落,隐隐约约间,已是结成了同甘共苦的默契关系,此际听闻谢瑾将要离开留下他一人孤身奋战,金靖钧心里面自然不会好受。 呆愣良久,金靖钧方才有些不舍地喟叹道:“七郎这么一去,学堂中就等同于只有我一人了。” 谢瑾一怔,哑然失笑道:“什么这么一去,说得如此难听,好似我快要赶赴黄泉一般,在这里读书四年,能被我谢瑾认定为朋友的,唯你金靖钧一人,今后尽管不能同在一所学堂,然而平日里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玩耍啊。” 听到他安慰之言,金靖钧精神倒是一振,笑道:“七郎说得不错,即便分作两地,你我依旧是朋友。” 谢瑾用力点了点头,望向金靖钧的眼眸中充满了真诚。 金靖钧终归是少年心性,没多久便忘记离别之愁重新露出了笑容,提醒道:“明日午后我在秦淮河桃叶渡等你,可不要忘了。” 谢瑾颔首笑道:“知道,大郎之邀谢瑾岂能相忘?放心吧,我一定会准时前去的。” 谢瑾离开义信私塾之事,恍若一个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在学堂内引起太多的波澜,陈夫子淡淡点头同意后依旧波澜不惊地教授学问,同窗们依旧摇头晃脑地跟随朗读,一切平淡如常,唯一伤心的也只有金靖钧一人而已。 出了私塾,谢瑾突然生出了一种解脱的感觉,好似压在肩头的重任陡然就烟消云散了一般。 他摇头笑了笑,想及回来之后还没有前去崇信书坊瞧瞧,便信步朝着长街而去。 悠悠慢行,不多时谢瑾就来到崇信书社门外,月余没来,崇信书社的生意似乎好上了不少,前来购书之人竟是络绎不绝,也让原本清闲的伍掌柜忙得犹如陀螺般旋转不停。 谢瑾不便进去打扰,站在门外等候了片时,直到伍掌柜终于歇下来后,这才登上台阶跨入店内,微笑作礼道:“掌柜的,一月不见生意可好?” “噢呀,原来是七郎到了。”伍掌柜的老眼中顿时迸射出了激动惊喜的神光,颇有些看到财神爷的意味,慌忙迎来打躬不迭,“快请快请,七郎请到里面落座。”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谢瑾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要能给他人带来利益,何愁不得欢迎? 微微一笑,谢瑾在伍掌柜殷情的陪同下走向后院,落坐在一间凉亭之内。 65.第65章 崔氏宗长 院子不大,凉亭也很是简陋,就连石凳石案打造得也极为地粗糙,不过这样一来,反倒平添了几分粗犷之风,大俗即为大雅,也算别具一番风格。 亲手替谢瑾捧上一杯香甜的蔗汁,伍掌柜笑容满面地开口道:“郎君突然失踪不见,小老儿着实有些慌乱,彷徨无计之下前去谢氏询问,这才听阍者言及郎君是跟随母亲去了吴县,虽是少了郎君出谋划策,不过《化蝶》一直火热大卖,老朽乘热打铁抄录了不少,也算赚得盆满钵盈。” 谢瑾欣然笑道:“能够赚钱那自然是最好的,对了,不知道剩下的三章一共赚了多少钱财?” 伍掌柜捋须露出了极其得意的微笑,伸手向后一招,侍立在凉亭外的一名青衣仆役立即快步上前,将手中捧着的红木匣子恭敬地放在石案之上。 伍掌柜轻轻地拍了拍木匣,双手掀开推到谢瑾身前,笑道:“七郎,这里一共有金叶子一百零三片,也就是一百零三两黄金,全是七郎应该分得的钱财。” “什么,竟有这么多?”谢瑾陡然就瞪圆了双目,露出不敢相信之色。 伍掌柜笑着点头道:“是啊,《化蝶》一书声名遐迩,每到发行之日便是万人空巷人海似潮,不仅仅是江宁,周边邻县也有许多人前来购买,老朽眼见机不可失,加之崇文书坊所抄录的文稿也无法满足需求,便与邻县友好书坊同步发售,扩大了销路生意,若非后来翻版猖獗,说不定我们还能赚得更多。” 谢瑾听得缓缓颔首,当真不敢相信区区一本几千字的传奇竟给自己带来了百两黄金的收入,然而事实便是事实,容不得怀疑,他终是无比欣慰地笑道:“若能如此,那自然最好,这次《化蝶》能够取得成功,掌柜你劳苦功高实在功不可没,要不这样,我从自己应得的金叶中再分出二十两黄金,权当对掌柜你的谢意,请勿要拒绝。” 说完,谢瑾从木匣中取出了二十片打造成薄薄一片的金叶,递给了伍掌柜。 “七郎,你这是什么意思!”伍掌柜陡然涨红了脸,言道,“七郎将《化蝶》送与崇文书社兜售,那是相信我伍得安的人品,我岂能再行收受你的钱财?而且凭借兜售《化蝶》的火热,这段时间崇文书社生意也是异常火爆,赚得了不少钱财,其实严格说来,还是小老儿占了七郎你的便宜。” 谢瑾听他言词恳切,似乎当真不愿意收下金叶子,也不再强求,颔首笑道:“好吧,那就依掌柜的意思。” 沉吟半响,伍掌柜突然镇重其事地言道:“七郎,还有一事,往你务必允诺。” “掌柜但说无妨。” “倘若七郎以后另有新作,请务必还是交给崇文书坊进行兜售,小老儿拜托了。”说完之后,伍掌柜竟是霍然起身,对着谢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谢瑾慌忙站起扶着他道:“掌柜言重了,好,我答应你便是。” 伍掌柜听得心头一阵舒畅,又是忍不住激动地笑了。 江宁城北有一片雅致庭院,树林草地中掩映着一幢幢房屋,小桥流水,假山奇石,恍然如同仙境。 一个绿色长裙的女子正手持书卷漫步在东苑屋檐下,无珠玉,无步摇,一头如云的长发用一缕雪白丝巾束住,素净如九天仙子,又似皓月般让人止不住双眸一亮。 绿裙女子手中的书卷制作精良字迹秀美,使得她的视线久久落在其上不肯移开,读到酣处,女子双眸微微泛红淌泪,小巧玲珑的鼻尖也是轻轻抽搐着,似乎看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情那般。 “若颜……” 一声轻呼伴着一阵竹杖点地声陡然响起,花卉中走出一个须发斑白的执杖老人,皓首青衣精神矍铄,此际身披七彩晚霞顺着碎石小径缓缓而至,隐隐然仙人一般! “啊,阿爷到了?”绿裙女子陡然一声惊呼,有些慌乱地将手中书卷藏在身后,快步迎至阶下展颜笑道,“不知阿爷到来,若颜实在有失远迎。” “哼!淘气鬼!”执杖老人露出了一丝淡然的微笑,老眼微微一瞥绿裙女子身后,问道,“看的什么书?为何双目通红?” 绿裙女子俏脸微微涨红,好半响才轻声叹息道:“是一本名为《化蝶》的传奇,书中山伯与英台彼此相爱却无法在一起,只能在死后双双化蝶厮守,女儿读到后面,忍不住有些伤感罢了。” 执杖老人听得倏然动容,颇为惊讶地笑道:“啊呀呀,从小到大你就厌恶那些男~欢~女~爱的故事,没想到今天好似转了性子般竟看起了这样的传奇?哈哈,莫非是想让阿爷尽快为你遴选一名夫君?” “阿爷,你这是说的甚话!”绿裙女子脸颊红颜更盛,竟非常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窘态。 这绿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已经恢复了女装的崔若颜,而她面前的老者,乃七宗五姓博陵崔氏的宗长崔守礼。 那日在海面上追击陆氏船队失败,崔若颜只得怏怏返回了苏州,正欲想办法继续对付陆氏,却得到了七宗堂让她暂缓行动的命令,无奈之下,崔若颜索性前来江宁参加雅集,她本是文才斐然的奇女子,能够置身在这般文学盛会中,也是一件乐在其中的事情。 而且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扰乱她计划的谢瑾似乎也要参加雅集,到时候她便可以凭借自己不错的文才,好好地羞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番。 崔守礼却不知女儿的心思,只是语重心长地开口道:“你性子向来争强好胜,遇到挫折困难从不肯轻言认输,这次不甚败给吴郡陆氏,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教训,七宗堂那边虽对你颇有微辞,然而好在宗主毕竟是我们崔氏的姑爷,而且此番错不在你,所以保下你这一次还是可以的。” 崔若颜有些沮丧,言道:“阿爷,女儿心情正好,你就不要提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好么?” 崔守礼捋须大笑道:“哈哈,受到教训才会成熟,若颜啊,吃一堑当长一智也!记住了。” 66.第66章 自行负责 崔若颜白了老父一眼,方才言道:“对了,这次秦淮中秋雅集这般隆重,不知七宗五姓其余世家有何人前来?” “来的几乎全为年轻一代的英杰,如清河崔家的崔神庆,太原王氏的王勃,赵郡李氏的李峤,范阳卢氏的卢怀慎,此四人号称为七宗五姓最为了得的才子,此次联袂而至,想必一定能够给江南士林掀起不小波澜。” 崔若颜听得美目渐渐亮了,冷冷笑道:“阿爷,听闻陈郡谢氏届时也会参加雅集,对么?” 崔守礼点头笑道:“是啊,为夫已经令人送去了请柬,王谢世家名满晋书,目前身处落寞之事,相信这样的盛会他们一定不会缺席的。” 崔若颜缓缓颔首,贝齿微噬朱唇,暗暗叹息道:谢瑾啊谢瑾,上次你坏我好事,在秦淮中秋雅集上,我一定要让你大跌颜面也! 谢瑾却不知他已经成为了崔若颜寻思报复的对象,此际正值谢府餔食,正堂内的气氛竟是有些奇怪。 谢睿渊无比惊讶地停下木箸,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讶然问道:“什么,三娘子你竟然让七郎休学?这,这是何等道理?” 陆三娘颇为歉意地笑道:“启禀宗长,奴已经为七郎另揽名师,所以义信私塾不准备去了。” 谢睿渊有些不悦道:“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三娘子却不与老夫先行商量一下,不知那名师是何等身份?” 陆三娘还未开口,谢瑾已是抢着回答道:“宗长,我那老师乃是山野怪叟,并未言及他的身份和姓名,不过七郎与他一见如故,而且感觉老师满腹经纶,这样央求阿娘让我拜在老师门下。” 谢睿渊眉头大皱,有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愤怒,其实他对谢瑾一直抱着十分厌恶的心理,希望这个大房的嫡长孙就这么平平庸庸毫无成绩,这样二房才能够取而代之,将他放在自己眼皮下面读书就学,时刻了解他的学业,谢睿渊这才能够放心。 如今陆三娘竟莫名其妙地替他另揽名师,也不知这老师学问究竟如何,倘若真将谢瑾教授成为磐磐大才振兴大房,那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木已成舟,也容不得谢睿渊拒绝,谢瑾老师究竟何人,只能待到以后慢慢打探,目前可是急不得,心念及此,谢睿渊冷然点头道:“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那么老夫也不再多说,三娘啊,大房就这么一个子嗣,你可得为他的未来负责才是!” 听到谢睿渊不悦之言,陆三娘脸色不禁有些难堪,反倒是谢瑾毫不在意地微笑道:“宗长放心,谢瑾自己会对自己负责。” 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太辰却是多了一种心思,暗自揣测道:隐居在横望山的隐士?莫非是孔志亮那个老匹夫?那老头儿眼高于顶连我也看不上,应该不会青睐七郎这样的蠢钝孩童吧?不行,我得问问。 想到这里,谢太辰脸上挤出了一丝微笑,言道:“对了七郎,也不知你那老师是何长相?” 谢瑾眼珠儿一转,有心蒙他,信口雌黄道:“老师身高八尺肌肉虬结,面容威严古朴,生得是极为威武。” 谢太辰身子一震,瞪大双目道:“如此相貌,完全是赳赳武夫,怎会是教书先生?” 谢瑾无奈地摊了摊手道:“老师就是这般容貌,大兄爱信不信。” 只要不是孔志亮那老儿,谢太辰便放下心来,嘴角溢出了一丝嘲讽的微笑,讥讽道:“既然如此,那七郎你就跟随你的新老师好好学习吧,争取早日考取进士光宗耀祖,哈哈哈哈……” 待到谢太辰的笑声落点,谢睿渊这才慈祥地笑道:“太辰啊,明日便是秦淮中秋雅集举行的时间了,待到明日傍晚你我一并前去,记得穿一件体面的衣物,不要弱了我们谢氏之名。” 谢太辰拱手作礼道:“祖父放心,孙儿省得。” 十里秦淮,水深无险,一艘五牙战舰安静地停泊在江宁河段,如同匍匐在码头旁的狰狞巨兽。 五牙战舰为唐时最主要的水战利器,所谓的“五牙”指的是甲板起重楼五层,而重楼楼高通常可达百尺,可容纳甲士八百人,比起楼船来也不遑多让。 这艘战舰因使用年代久远的关系,刚被朝廷售于民间改造商用,博陵崔氏将之购得后,专门用来举办今岁的中秋秦淮雅集。 举办雅集消息传出时,自然引起了江东之地的轰动,商人们仰慕文学风华,自是趋之若鹜,提议合资无偿将五牙战舰里外粉饰了一通,以求参加雅集的资格。 崔氏高门望族,不过门下也多经商旅之事,便慨然同意了商人们的请求,金靖钧的阿爷便是出资人之一,于是才有了谢瑾和金靖钧登船的资格。 站在甲板上抬头仰望,五层重楼几近一座小小的山峰,看得金靖钧是叹为观止,反倒是谢瑾见过陆氏楼船,对此倒也见惯不怪,只是很平常地打量着四周动静。 雅集要到黄昏方才举行,此时正值午后,因此船上的客人并不算多,来回走动的也多为船夫水手以及歌伎伶人,相比起船夫水手的清闲无事,那些歌伎伶人忙碌许多,毕竟要准备今晚夜宴时的歌曲,现在几乎到了最后的关头,很多人都是凭借这个时机进行最后一次排练,于是乎谢瑾的耳畔便充满了咿咿呀呀的歌唱声。 正在谢瑾四顾打量之际,船舷上突然传出了一阵轰然骚动,歌伎伶人仿佛陡然归巢的马蜂一般向了船舷,有人不能置信地高声道:“噢呀,是凌都知,凌都知竟然来了,真是想不到啊。” 嗓音响起顿时激起了一阵感概的迎合声,金靖钧喜看热闹,急忙拽着谢瑾也跑到船舷挤进人群,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到凭栏前,便看见一个高挑婀娜的女子正轻轻地摇着团扇顺着跳板登船。 婀娜女子年龄双十,穿着一件当下极为流行的齐胸石榴裙,外面罩着的则为牡丹色的对襟短襦,两条紫色披帛绕肩而过,胸前羊脂玉球半露在外,挤出一条深深的沟壑,面容美艳动人冷若冰霜,对于四周头来的热辣辣眼神尽皆视而不见。 在那女子身后,紧随着一个头梳双丫髻的婢女,大概十岁年龄,一件花花绿绿短襦穿在身上有些不相称的可笑,虽是如此,却依旧掩盖其明目皓齿清秀动人的面容,女婢怀中抱着一个比与她矮不了多少的琵琶,举步维艰。 67.第67章 洛阳都知 此时,婀娜女子已经登上了船舷,回眸一望仍在后面磨磨蹭蹭的女婢,蹙着柳眉冷声开口道:“还不快一点,难道还要我等你不成?” “是,娘子。” 那美丽女婢急急应得一声,紧咬贝齿仿佛使劲了所有的力气般加快脚步,便在她快要登上甲板的那一霎那,一直凌乱着的步子陡然一绊,女婢“啊呀”一声尖叫,身形不稳便要栽落河中。 “呀!我的琵琶。” 婀娜女子再也无法维持淡然,一个箭步慌慌张张冲上前来,伸出手夺去了美丽女婢手中抱着的琵琶,却没有扶她一把。 电光石火间,围观的人们只觉眼前陡然一闪,一个面容清秀的乌衣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美丽女婢身旁,猿臂一伸环住她的杨柳细腰,将摇摇欲坠的她拉了回来。 回过神来的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禁议论纷纷,庆幸那美丽婢女的好运。 那乌衣少年正是谢瑾,时才他恰好就在美丽女婢的旁边,见她快要跌倒之际下意识便出手相扶,于是乎就出现了刚才的那一幕。 美丽女婢惊魂未定,吓得小脸儿苍白,呆呆地望着对她露出几分笑容的乌衣少年,恍若梦中。 谢瑾露齿一笑,问道:“小娘子,你没事吧?” 美丽女婢慌忙作礼道:“我……我没事,谢谢郎君出手相助。” 此际,那婀娜女子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张口便骂道:“你这贱婢,如何这般不小心,摔坏我的琵琶你赔得起么?” “娘……娘子……”美丽女婢怯生生地应得一句,眼泪花儿在眼眶中打转。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连琵琶也抱不稳,要你何用!”婀娜女子余怒未泯,玉容更见冷冰。 谢瑾终是看不下去了,出言开口道:“这位娘子,她已经吓得不轻了,你何必在这般责怪她?况且一个十岁女娃抱了这么大一把琵琶,失手也很正常。” 婀娜女子秀眉深深蹙了起来,冷冰冰问道:“哪里来的小子?本娘子教训贱婢,与你有何相干!” 谢瑾眉头一皱正欲继续反驳,不意金靖钧慌慌张张地拉了他低声道:“七郎啊,她可是都知,你千万不要生事,否者我们会被赶下船的。” 这次能够参加雅集本是金靖钧的功劳,面对此话,谢瑾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得闷闷不言,而那婀娜女子眼见谢瑾退让,鼻端里发出了一声高傲的冷哼,将手中拎着的琵琶又丢给了美丽女婢,掉头就走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 那美女婢女歉意地看谢瑾一眼后,慌忙跟去了。 谢瑾目光一直跟随着她们走进了重楼,方才回神,转头问道:“大郎,何为都知?你为何这般害怕?” “原来七郎连都知也不知道?”金靖钧轻叹一声,解释道,“都知是青楼女子中的一种称谓,能够成为都知者,必须美艳无双、才艺双绝、能言会道,缺一不可极难获取,青楼女子能够成为都知自然是凤毛麟角,听闻这凌都知乃是洛阳温柔坊头牌花魁,平日里非达官贵族难见其真颜,没想到崔家这次竟将她也请来了……” 谢瑾心念微微一闪,立即明白金靖钧的顾忌,相比起两人,这艳名远播的凌都知肯定是崔氏的贵客,倘若发生了争执,到头来吃亏的也是自己而已,金靖钧不愿多生事端,才让自己不要多言。 金靖钧见谢瑾面容微沉,怕他有些不高兴,急忙挥手笑道:“好了,不提那凌都知,听闻崔氏请了不少名厨前来,七郎,咱们去重楼逛逛如何?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好吃的。” “说起吃,大郎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色啊!”谢瑾摇头失笑,跟随他进入重楼。 步入崔氏专门为自己所准备的一间厢房后,凌都知环顾一周瞧见应有尽有,不禁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过身来冷冰冰吩咐道:“将琵琶放下吧!” “是”美丽女婢小声应得一句,仿佛卸下了重担般将琵琶搁在了长案上,纤手抽离之际一不小心拂过丝弦,便是轰然一声大响。 凌都知脸色一变,扬起手掌“啪”地一声扇在美丽女婢的小脸上,怒斥道:“你这官婢笨手笨脚,连琵琶也拿不好,亏本娘子还花三十贯钱将你买来,真是亏本了!” 美丽女婢右手捂着火辣辣的俏脸,垂头而立贝齿死死地咬着红唇,这才没有哭出声来。 这美丽女婢姓慕,名为妃然,本是出生于官宦之家,可惜三岁那年父亲犯事被武后所杀,全家女眷通通罚没到掖庭宫为奴,直到一年前因为教坊司缺乏伶人,慕妃然才被选作伶人培养,离开了掖庭宫,最近又因机缘巧合成为了凌都知的婢女。 凌都知才貌双绝琴棋书画样样了得,可惜就是脾气稍微差了一点,因伺候不周,慕妃然几乎天天都要被她训斥几顿,心里虽则委屈,却也毫无办法。 瞧见慕妃然这般模样,凌都知眼不见为净,冷冰冰吩咐道:“去,门外守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慕妃然默然无语地转身而去,直到她关上了房门,凌都知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喝上一杯解乏蔗汁,凌都知翩翩然落座在长案前,拿起丝帕极其温柔地拂过琵琶上的丝弦,美眸中流淌着振奋的神光。 这次能够得到崔氏邀请参加中秋雅集,凌都知暗地里不知道下了多少功夫,请托许多关系,才好不容易地取得了参加资格,其目的便是为了得到博陵崔氏的青睐,倘若成为某个崔氏子弟的枕边人,一朝跃入龙门,那就再好不过了。 心念及此,凌都知不禁很是憧憬,目光渐渐痴了。 便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陡然打破了凌都知的美梦,她有些无奈地应得一声,就看见慕妃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瞧见她冒失的模样,凌都知更是气打不出,霍然站起倒竖着柳眉怒声道:“我不是让你好好在门外待着么?又跑进来作甚?!” 慕妃然作为凌都知的身边人,自然知晓她的心思,欢喜地言道:“娘子,崔十七郎君听闻娘子到来,特地差人前来相请娘子赴宴。” “什么?你说谁?”凌都知眼眸陡然就瞪直了。 “还能有谁,自然是娘子你朝思暮想的崔若颜崔十七郎君。” “啊!”凌都知陡然一声惊呼,有种被吓到了的感觉,心里面充满了无以言状的欢喜之情。 68.第68章 午后小宴 崔若颜乃是何许人物,那可是堂堂正正的崔氏郎君,身份高贵名重天下,在长安洛阳皆有着“雅士”的名称,凌都知神交久矣却是从未见过,一直引以为生平憾事,此际突然听到崔十七郎竟是邀请她前去与宴,自然又惊又喜。 “快快快,妃然,为我梳妆打扮。”凌都知快步奔直梳妆台前坐定,拿起木梳急慌慌地梳起长发来。 一刻钟之后,凌都知步摇轻晃盛装出门,忙碌不休的慕妃然终是清闲了下来,她抬起小手抹了抹额头的汗珠,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略微休息了片刻,慕妃然本欲趴在长案上小憩一会,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搁在案上的琵琶,心头不禁为之一动。 凌都知尤擅琵琶,弹奏起琵琶来自然是炉火纯青大家风范,琵琶声悠悠然犹如天籁之音,令慕妃然一直是羡慕不已,暗地里她也悄悄用凌都知的琵琶练习过几次,或许是她天分极高的原因,竟是颇得凌都知的真传。 现在凌都知又是出门而去,大概许久才会返回,这间小小的厢房完全属于慕妃然,乘着这个机会,她理所当然想要练习一番。 于是乎,慕妃然环抱琵琶翩然入座,一手扶颈,一手拨弦,优美的旋律铮铮而响,好似携带着淡淡叶香的一缕清风,纤尘不染,云淡风轻,美妙得让人几乎快要痴了。 可惜,却是了无听众。 重楼第三层的厅堂内,一场盛宴正在举行,与宴者除了女作男装的崔若颜,另外便是三位风度翩翩的公子。 三位公子一人红衣,一人黄衣,一人玄衣。 红衣公子名为崔神庆,乃是清河崔氏子弟,生的是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一身红衣好似火拥梨花。 黄衣公子则是一个英挺俊秀的青年,略显黧黑的脸膛上双目细长,嘴唇微微抿起看上去颇为倨傲,他名为卢怀慎,为范阳卢氏子弟。 最后那玄衣公子年纪最长,三十左右颌下留有微须,虽然有些貌不惊人,不过只要知道他便是北门学士之一的李峤时,任何人也不敢小觑。 此时四人分列主宾而坐,酒酣耳热欢笑阵阵,气氛好不热络。 酒到酣处,话题自然随意了起来,坐在右案的崔神庆满饮了一杯葡萄美酒,环顾四周大笑道:“七宗五姓当代子弟中,论诗文才学,非我四人莫属,其中又以李峤兄最盛,十七郎啊,今天你是东道,说说看,今番雅集的头魁会不会又被李兄夺去?” 崔若颜淡淡笑了笑,言道:“小弟才学差三位郎君多矣,今番因老父要求,这才代表博陵崔氏参加雅集,自是滥竽充数而已,当不得才学之士称谓,李峤兄诗文了得才华出众,加之又是大名鼎鼎的北门学士,这头魁自是囊中之物。” 被他们一顶又一顶的高帽子戴着,李峤摇手哈哈大笑道:“二位贤弟说笑了,江东之地人才辈出,王谢之家更是名满晋书,为兄何敢托大也!况且太原王氏还有一个甚为了得的王勃,头魁怕是非常不易也!” 卢怀慎嘴角泛出了一丝冷笑,言道:“王谢世家得意之时早就过去,目前没落得几乎微不可闻,能有什么大才行世?至于王勃,在那篇《檄英王鸡》断送了他的前程后,几乎成了一个狂生,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出息,李兄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王勃出生于七宗五姓之一的太原王氏,卢怀慎口中的《檄英王鸡》,乃是昔日王勃为朝廷朝散郎时所做。 总章元年668年,沛王李贤与英王李哲相约斗鸡,王勃替李贤作了一片斗鸡檄文,戏弄李哲为李贤助兴,不意此事却被高宗皇帝知晓,当即大怒而叹道:“歪才,歪才!二王斗鸡,王勃身为博士,不进行劝诫,反倒作檄文。有意虚构,夸大事态,此人应立即逐出。” 圣人一语,便断送了王勃的大好前程,也使得无双才子变作了不羁狂士,整日流连纵情于山水,所以卢怀慎口气才是这般不屑。 崔若颜也算与王勃熟识,闻言轻轻一叹,说道:“王勃兄祸起沛王,此次雅集沛王将亲自前来,解铃还须系铃人,说不定王勃当会拼尽全力,以求沛王在圣人面前美言。” “十七郎此话很有可能。”崔神庆认同点头,对着李峤含笑提醒道,“李兄,倘若王勃发挥实力,可是有些难缠了,你得当心啊。” 李峤欣然点头道:“放心吧,我李峤从来不会轻视任何一个对手,也不会惧怕闻名天下的才子,若是王勃这次真正能够发挥势力,雅集进行起来才会有意思,这也不会辜负崔太公的一片良苦用心。” 崔若颜笑着点了点头,言道:“阿爷举行雅集的目的,一则是为了让我七宗五姓执掌天下学问,引领士林风华;二则是想打压一下那些蠢蠢欲动的江南士子,所以咱们五姓之间尽量少作内斗,以免被他人有机可乘。” “十七郎说得不错。”另外三人立即点头符合。 崔若颜悠然笑道:“对了,还有一事,想请三位朗钜相助,还望允诺。” 李峤慨然道:“有什么事十七郎但说无妨。” 崔若颜点点头,美目中闪烁着冷冷的寒光:“这次我前来江东办理要事,与陈郡谢氏多有冲突,今天晚上举行雅集的时候,还请三兄相助在下,让那到来的谢氏子弟难堪出丑。” 崔神庆乃是唯恐天下不乱之主,加之他与崔若颜关系要好,闻言立即点头大笑道:“十七郎的仇敌便是我的仇敌,这有何难,放心吧,我一定让那谢氏子弟下不了台。” 卢怀慎击掌笑道:“不错,十七郎放心,一切交给我们便可。” 话音刚落,君海棠走进了厅内,一身荷叶色的拽地长裙,发鬓高盘娥眉凤眼,直看得在场的三位公子有些移不开眼来。 特别是那喜爱女色的李峤,更是心内躁动意乱,不过他也知道眼前这女子可是十七郎的禁脔,容不得他人染指,慌忙低头浅斟美酒,掩饰窘态。 莲步款款上前,君海棠敛裾一礼,柔声言道:“郎君,凌都知已在外面等候。” 崔若颜缓缓颔首,淡淡道:“好,唤她进来。” 69.第69章 冒然闯入 片刻之后,婀娜多姿的凌都知缓步而入,刚看到崔若颜第一眼,那双凤目顿时为之一亮,目光稍稍移动,却又瞧见了坐在崔若颜旁边的另外三人,一时间神情微怔,却没料到竟有这么多知名才子在此。 不及多想,凌都知柔媚轻盈地作礼道:“洛阳温柔坊花魁凌如玉,见过崔十七郎君。” 崔若颜本是女子,对于如花似玉的凌都知几乎视而不见,抚着酒爵轻笑道:“闲来无事,我等兄弟几人欲行酒令为乐,听闻凌都知乃此道高手,特请都知前来作陪。” 行酒令为名妓们必须精通的娱乐手段之一,凌都知自然老于此道,闻言嫣然笑道:“郎君有命奴岂能不从,不知郎君喜爱何令?” 崔若颜略一沉吟,笑道:“我等文士风流,自然行以雅令,来人,备置令筹。” 见自家娘子今日似乎兴趣颇高,君海棠不禁淡淡笑了笑,也不打扰,轻飘飘地关门而退。 行至厢房,君海棠沉吟片刻,终是脱下了拽地的绿色长裙,换作了一身男儿装束,现在离黄昏尚早,她还想去重楼其他地方游玩一番,顺便领略一下那些歌妓伶人优美的歌舞。 下得三层来到第二层,重楼内外张灯结彩披红挂紫,一盏盏红色的灯笼布满甬道,居中的正堂宽阔而又华丽,专门用作歌舞表演的高台显赫独立。 君海棠手持折扇注目慢行,嘴角流淌出了淡淡的笑意。 诗文雅集乃十分高雅的集会,受邀的宾客尽管很多,然而真正能够应邀展现文采风流,也只是极少数的人而已,许多受邀宾客只能留在二层的正厅内欣赏歌舞吃喝玩乐,是没有机会参加真正名士之间的诗文切磋。 正在悠悠慢行间,君海棠目光突然为之一凛,手中摇着的折扇也是陡然僵硬,在离她十丈开外之处,许久未见的谢瑾正依着廊柱与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胖子说笑,看似相谈甚欢。 念及谢瑾竟然胆大包天的劫持五郎,害得她差点被娘子责罚,君海棠只觉深埋在心里的怒火陡然迸发,她手指用力捏了捏折扇扇柄,面若寒霜地走了过去。 或许是面对危险特有的警惕,谢瑾很敏感地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转头望去当看见来者竟是女扮男装的君海棠时,神情立即就变了。 君海棠的厉害不容多说,谢瑾深知今番若是被她抓住,只怕免不了被这恶女人一番教训,来不及多想对着金靖均慌忙一句“大郎,我去上个茅厕。”转身便逃。 “可恶的小子!” 君海棠莲足一跺,陡然加快脚步朝着谢瑾追去,然而此刻正堂内往来布置的仆役极多,君海棠又害怕冒然施展武功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混乱,竟是被谢瑾机灵而逃,钻入了一条甬道之内。 君海棠恨得银牙紧咬,也是随着他走入那条甬道,然而驻步一看,哪里还有谢瑾的影子。 甬道左右全为对称的厢房,君海棠料定谢瑾必定是慌不择路钻入了其中一间房内,于是缓步而行左右四顾,凭借灵敏的双耳聆听房内是否有人。 厢房大多空置,君海棠听出只有最里间的厢房内有着隐隐约约的呼吸声,说不定谢瑾就躲在里面。 轻步上前,君海棠抬起手来敲响房门,她耐心地等待片刻,当发现却还是没人开门时,心里面已不再怀疑,料定谢瑾必定藏身其中,便要推门而入。 正在此时,房门却是倏然开了,一个面容秀丽的女童探出了头来,望着神情有些错愕的君海棠,狐疑问道:“敢问郎君所找何人?” 君海棠愣了愣,言道:“小娘子,刚才可有一个与你年龄差不多大的郎君跑入你的房内?” 那女童笑着摇头道:“奴一直在房内练琴,哪里有人进来?娘子一定是看错了。” 君海棠疑心尽逝,料定谢瑾一定是逃去了他处,于是乎抱拳笑道:“对不起,是我眼花了,打扰。” 关上房门许久,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慕妃然这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轻轻走至床榻边缘言道:“郎君,抓你的恶人已经走了,快下来吧。 榻上裹成一团的被褥动了动,谢瑾探出头来,歉意笑道:“冒失入内,多谢小娘子相助之恩。” 慕妃然有些涩然地开口道:“郎君相助奴在先,奴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对了,还不知郎君名讳?” “我姓谢名瑾,你呢?” “奴名为慕妃然。” “木妃然?” “不不不,不是木,而是仰慕的慕。” 谢瑾惊讶笑道:“你姓慕?呵,这个姓氏很是少见啊。” 闻言,慕妃然的小脸上飘出了一丝黯淡之色,言道:“妃然本是犯官之后,罚没为奴多年,早就已经忘却了自己本来的姓氏,慕妃然之名是娘子替我取得别名。” “娘子?就是时才你跟着的那个盛气凌人的女子?”谢瑾顿时嗤之以鼻。 慕妃然点点头,轻笑道:“娘子脾气向来不好,不过对奴却有收留之恩,请郎君不要责怪她了。” 人家苦主都已经这么说了,谢瑾自然点头应是,环顾四周打量了一番周边环境,笑道:“没想到崔氏竟为你们单独准备了一间屋子,看来你家娘子的确身份尊贵啊。” 慕妃然瑶鼻皱了皱,口气却是有些傲然:“那是当然,娘子可为洛阳温柔坊花魁,名满天下万人仰慕,她弹得那一手琵琶,即便是古之王昭君,想来也不过如此。” 谢瑾有些不信道:“你又没听过王昭君弹奏琵琶,如何知晓你家娘子能够比得上她?” 慕妃然这才注意到自己话中的漏洞,结结巴巴道:“这……我也是猜的……不过娘子的确了得……应该与王昭君不相上下吧。” 谢瑾微微一笑,不与她多作争辩,目光望向长案上的琵琶,言道:“时才见你正在练习琵琶,却被我不甚打扰了,不用管我,我坐坐就走,你接着练习吧。” 慕妃然有些不好意思道:“奴音律不佳,只怕极难入得郎君之耳……” 谢瑾大笑摇手道:“这有什么关系,无妨无妨。” 70.第70章 谱曲填词 慕妃然俏脸泛出了一丝红晕,羞答答地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奴就为郎君你弹奏一曲,你可不得笑话我。” “好,你弹奏便是。”谢瑾盘坐在榻上,望向慕妃然的目光中充满了鼓励。 慕妃然嫣然一笑,款款行至长案前坐在旁边的胡床上,怀抱琵琶眉头轻蹙,纤手轻轻一抚,优美动听的乐声便在房内飘荡开来。 谢瑾乃是慕妃然此生第一个听众,慕妃然自然毫无余力地倾心弹奏,尽管她年纪尚幼,然而弹奏琵琶比起许多名师大家也强上不少,渐渐的,原本还有些走神的谢瑾神情变作了专注,听到酣处竟是忍不住惬意点头,显然沉寂在了这片曼妙的琴声当中。 便在此刻,原本悠悠扬扬的琵琶声陡然一个高拔,如同惊涛裂岸闪电击石,慕妃然眉眼如画轻启贝齿,低声吟唱道: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 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 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 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 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 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 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 慕妃然唱的是一首名为《陌上桑》的汉朝乐府诗,讲述的是采桑女秦罗敷拒绝一个好色太守的故事,在青楼楚馆中颇为流行,这也是凌都知极为擅长的一曲,慕妃然耳濡目染听得数遍,今番第一次浅唱而歌,悠扬之歌如同黄莺初啼,立即将谢瑾听得是震撼不已。 此曲终了半响,谢瑾这才恍然回神,击掌赞叹道:“娘子琵琶和歌声当真了得,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曲。” 能够得到谢瑾的赞誉,慕妃然由衷感觉到了高兴,起身款款一礼道:“奴献丑了,多谢郎君美言。” 谢瑾含笑点头,一阵突如其来的灵光闪过心海,似有若无的优美弦律亦是轻轻响彻耳边。 见谢瑾突然愣怔不言,慕妃然有些错愕地问道:“郎君,你这是怎么了?” 谢瑾攸然吐了一口浊气,眼眸中精光闪闪:“时才我突然想到一曲,不知娘子能否替我演奏清唱一番?” “呀?郎君竟然会作曲填词?”慕妃然惊讶得几乎快要呆住了。 谢瑾挠了挠头皮,颇觉不可思议地笑道:“最近也不知怎么的,脑海中时常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对了,慕娘子是否愿意弹唱?” 慕妃然俏脸上出现了敬佩之色,镇重其事的点头道:“倘若郎君信得过妃然,妃然一定尽心尽力。” 谢瑾微笑颔首,略一思忖回忆,便轻轻地唱了起来。 旋律歌词凄美婉转,及至听完,君海棠不能置信地瞪大了美目,惊讶言道:“郎君所唱,莫非是《化蝶》的故事?” 谢瑾讶然笑道:“莫非娘子也看过《化蝶》?” 君海棠红着脸点点头,轻叹一声言道:“《化蝶》一书早就已经风靡坊间,娘子曾买来一本细读,还为之感动落泪……” 说到这里,慕妃然盯着谢瑾看了半响,迟疑问道:“敢问谢郎,这首词曲真是你刚才作的?” “当然,这岂能有假!” 得到谢瑾肯定的回答后,慕妃然露出了激动难耐之色,凝神揣摩半响,突然抱着琵琶拂动琴弦,循着谢瑾时才所哼的旋律慢慢弹奏,眉宇间满是专注的神情。 一曲终了,慕妃然这才舒展娥眉,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郎君,妃然弹得如何?” 谢瑾颔首微笑道:“不错,倘若慕娘子能够随着旋律清唱歌词,那就更妙了。” 慕妃然镇重其事道:“时才第一次弹奏这首曲子,因为不熟悉所以不敢分心歌唱,既然郎君要求,那么妃然姑且一试。” 再次弹来,慕妃然弹奏的旋律渐渐娴熟,她轻轻地张开檀口,优美的歌声恍如天籁之音响起,绕梁久久不绝。 弹奏了足足数遍,慕妃然终于算得上是精熟,谢瑾满意地点头道:“此曲能够交由慕娘子弹唱,也算是遇到了明主,今后还请娘子多加弹唱,争取让其广为流传。” 唐代坊间乐坊流行的名曲几乎为先代所传,能够独立创作的不是没有,但因为作曲填词之难,所以少之又少,今番谢瑾无意间露的这一手,早就已经让慕妃然又是震撼又是敬佩。 在她看来,这首《化蝶》凄美感人,旋律动听,比起汉朝那些脍炙人口传唱已久的乐府诗,也是不遑多让,其价值不亚于千金之巨,此时听到谢瑾言下之意,竟是要将这首曲子送给自己,慕妃然立即又惊又喜当即呆愣在了原地。 然而慕妃然并非贪婪之人,立即感觉到自己实在受之有愧,对着谢瑾正容一礼,语带歉意道:“妃然只是区区一个婢女,恐有负郎君之托,还请郎君将此曲转赠他人,这样才会合适。” 谢瑾一怔,问道:“慕娘子莫非不喜欢此曲?” “非也!正因为妃然非常喜欢,才不愿意见到曲子在妃然手中泯灭。” 谢瑾摇手洒然笑道:“原来娘子心中竟有这等顾及,无妨无妨,反正曲子已经送给你了,你爱怎么就怎么,即便转赠他人也可。” 慕妃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沉默半响,心里面流淌着说不出的感动,终于,她贝齿轻轻一咬红唇,郑重点头道:“既然郎君信得过妃然,好,妃然就勉力一试。” 谢瑾颔首笑了笑,起身道:“那好,我也该走了,咱们有缘再会。” 慕妃然轻轻一礼,言道:“妃然期待与郎君重逢,郎君走好。” 及至谢瑾关上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慕妃然依旧怔怔矗立久久回不过神来。 自己与他不过两面之缘,佳曲便毫无吝啬地相赠,这谢氏郎君当真慷慨洒脱,真一个奇男儿,我们还有机会能够再次相遇么? 慕妃然轻轻一叹,美目扫过案上的琵琶,好似剑客找到了绝世宝剑,心里竟涌出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暗自呐喊道:会!一定会的!妃然一定要将《化蝶》发扬光大,才不负谢郎所托。 71.第71章 雅集夜宴(上)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整整一下午,凌都知浑身酒气地返回房中,刚入房门,便醉醺醺地软瘫在了地上。 “娘子……”慕妃然陡然一惊,慌忙走上前来跪地扶住凌都知,有些惊讶道,“呀,娘子你喝醉了。” “娘子今日高兴也!喝醉又有何妨!”念及时才与崔十七郎亲密无间的情形,凌都知突然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竟是如遇神助般站了起来,醉态可掬间脚步蹒跚,歪歪斜斜行得数步,又一头倒在了榻上。 瞧此模样,慕妃然顿感哭笑不得,半响方才一拍额头,叹息道:“糟糕,待会娘子还要上台表演,可得立即替她醒酒才是。” 心念及此,慕妃然立即忙碌开来,好在她伺候凌都知已经数月,对于这一切也算得心应手,备置了一碗醒酒橘汁凑到凌都知嘴边让她喝下,又打来热水替她擦拭洗脸,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看窗外的天色,惊讶发现不知不觉中已是黄昏。 “娘子醉酒,也不知多久才能醒来,这可怎么办才好?”慕妃然可怜兮兮地皱着柳眉,一时之间不禁有些茫然无措了。 残阳晚照,染红了一河波光粼粼的秋水,垂柳依依蒹葭萋萋,当中秋夜的圆月静悄悄探出东山山头时,桃叶古渡已是人来人往了。 能够受邀前来参加秦淮中秋雅集者,多为全国各地的知名文士,如此文学盛会难得一遇,受邀文士自然脸上有光趾高气昂,遇到熟人还不忘彼此拱手作揖,相互问好,问得双方近况,得意者不免吹嘘几句,惹来了一片大笑惊叹之声。 除此之外,另还有十来个商贾,因出巨资修葺五牙战舰的关系,也破例得到了崔氏的邀请,不过比起那些激扬文字,出口成章的士子,商贾们不免就有些拘谨了,即便想要附庸风雅,也不敢当众献丑。 便在此刻,一个衣冠楚楚的郎君登上甲板,折扇轻摇闲庭阔步,细长的双目带着一份睥睨的傲然,眼波扫过眼前这些文士,微微一声冷哼,竟是自顾自地的朝着重楼去了。 待那郎君走后,文士们议论纷纷: “噢呀,时才那位郎君谁也?神色这般傲然?” “呵!谁?连崔五郎也不认识,亏你还自称是长安名流。” “崔五郎?崔挹?” “当然,那可是博陵崔氏的又一英才公子,比起十七郎君也不遑多让。” “哼!十七郎天下英物,这崔五郎差得太远了吧!” “对,就他,连给崔十七郎提鞋都不配,拽个甚来。” 人群中,还有一双锐利的双目盯着崔挹离去的背影,英俊的脸膛上布满了愤然。 瞧见孙子这般模样,谢睿渊板着脸低声叮嘱道:“太辰啊,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你拥有实力,便能将那崔挹狠狠地踩在脚下。” 谢太辰长嘘了一声,脸上的神情这才好看了一些,点头道:“祖父说的不错,只要能够得到沛王殿下的认可,区区崔挹算得了什么!” 谢睿渊捋须而笑,继而又是轻声道:“听闻今日雅集分为两部分,起先乃是聚众而乐表演歌舞,其后才为诗文切磋交流,不过这诗文交流可不是人人能去,我们陈郡谢氏因是天下望族的关系,也在这诗文交流的受邀之列,太辰啊,到时候你得努力也!争取得到沛王殿下的青睐。” 谢太辰眼眸中冒出了精精亮光,拽紧拳头沉声道:“祖父放心,孙儿一定幸不辱命!” 夜幕终是降临了,雄伟壮阔的五牙战舰突然收起登船跳板,鼓足风帆缓缓启动,沿着秦淮河向着下游飘去。 甲板上的人们这才知道原来战舰此行竟要行至大江之中,待到第二日凌晨方才折返。 大江漂流欣赏美景,沿途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应邀客人们大觉惬意,纷纷赞叹崔氏如此安排实在非常的匠心独运。 举行夜宴之处为重楼第二层,里面华灯高照珠光宝气,宽阔的大厅整洁而又干净,正北方首案为一张红木制成的卷耳案几,不用问这一定是主人尊位。 其下两厢分别为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长案,案上分置着各色美食美酒,美艳动人的侍女浅笑莞尔地穿梭其中,将一名名应约前来的客人引领到各自长案前坐下,此时夜宴还未开始,大厅内却已经喧嚣阵阵欢声笑语不断,弥漫着极为喜庆的气氛。 而在与正北位相对的南面,则是一个表演歌舞的高台,红色灯笼明晃晃地悬挂在悬梁上,台上铺以红毯奢侈华丽,届时所有的歌舞都将在上面进行表演。 沛王李贤作为天潢贵胄,自然不会与黔首庶民同处一厅,崔氏早就为其准备了一间居高的单独厢房,由崔若颜亲自作陪,只要打开了窗户,下面的一切也是尽收眼底。 谢瑾所在之位乃是廊柱与墙壁的夹角之处,就此而论,这个位子极其的偏僻且难以引人注意,而且离正北的主案也是十分的遥远,在所有位置中处于卑位。 不过也因如此的关系,此位离南面高台极近,观看歌舞却是恰到好处,谢瑾少年心性,那有闲心消磨去饮酒交谈,今晚主要的还是欣赏歌舞。 而且座位如斯隐蔽,他也不怕被前来赴宴的谢睿渊谢太辰祖孙,还有那君海棠发现,倒也是一个妙处。 比起谢瑾,与他毗邻而作的金靖均却是另外一番心思,他更关心的是今晚有何等美食能够品尝。 好在天遂人愿,金靖均目光朝着长案上一扫,立即满意地大点起头,笑嘻嘻地言道:“七郎啊,博陵崔氏千年望族,铺排的宴席果然奢侈而又精致,光看这五生盘,便是不同凡响。” 谢瑾望了望长案,却见上面排放着一个陶瓷盘子,盘内的肉脍排列成动物的模样,看起来煞是好看。 见谢瑾有些茫然,精于美食的金靖均立即他讲解道:“这五生盘乃是用羊、猪、牛、熊、鹿五种动物的新鲜嫩肉,细切成脍而成,装盘时再拼摆成这五种动物形状的图案,并配以调料蘸酱,光此一盘,只怕价值不亚于十金之数。” 谢瑾听得连连咋舌,十金也就是十两黄金,换成铜钱便是三十贯,相当于许多贫苦人家一年的收入,今晚赴宴者不亚于百人,光一道开胃菜崔氏便花费了千金之巨,着实让人叹为观止。 72.第72章 雅集夜宴(下) 便在此时,一个身着青衣华服的老者点着竹杖缓步悠悠地走入中间甬道,身后跟着的是白衣翩翩的崔挹,老者精神矍铄脸带微笑,不停对左右两边的人们招手示意。 谢瑾轻声问道:“大郎,可知那老者谁也?好似很有地位的模样。” 金靖均将一片牛脍蘸上胡椒沫放入嘴中,顺着谢瑾所说望去,边咀嚼边含糊不清地言道:“还能有谁,应该是博陵崔氏的宗长吧。” “崔氏宗长……”谢瑾喃喃一句,念及崔氏为了夺取陆氏盐场的卑劣手段,立即就对那面容慈祥的老者没了好的感觉。 来者正是博陵崔氏的宗长崔守礼,今番选择在江宁秦淮河举行中秋雅集,他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从心内来讲,对于江南之地的名门望族,崔守礼心里一直保持着尊敬之心,并没有因目前崔氏的赫赫地位,而存在那种地域上的歧视,况且昔日五胡乱华,也只有这些江南望族,才真正将中华文明的根基保留了下来,尤为值得尊重认可。 江南人才辈出文人名士多不胜数,历来为风华渊薮,安知不会出现一个奇才声振寰宇?举行雅集了解江南士族新一代的才子,正是崔守礼心头所想,因此他才会主动邀请“王谢袁萧”四大家族前来赴宴。 所谓的“王谢袁萧”,指的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兰陵萧氏、还有陈郡袁氏。 王谢世家的显赫不用多说,然目前皆已经趋于没落,兰陵萧氏和陈郡袁氏却是不然,仍有许多子弟活跃在官场之中,譬如武德、贞观年间的名臣萧瑀,便是兰陵萧氏的子弟,太宗皇帝赞其为“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而昔日与武则天争斗不休的萧淑妃,也是出自兰陵萧氏,其世族能耐自是可见一斑。 缓步走至主位,崔守礼老眼一瞄,立即发现左右两张显赫案几前已有人落座,乃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正在沉吟间,那名身着玄衣的老人当先站起笑容满面地作礼道:“老朽陈郡谢氏宗长谢睿渊,见过崔公。” 崔守礼反映极快,当即上前扶着谢睿渊哈哈大笑道:“原来阁下便是谢氏宗长,老夫神交久矣,今日终于得见,实乃一大乐事,老兄弟不必多礼!” 一句“老兄弟”顿让谢睿渊心头一暖,正欲说话之际,另一案的那位老者亦是起身拱手笑道:“在下琅琊王氏宗长王芝庭,崔公安好。” 崔守礼拱手回礼,望着两人捋须笑道:“常言王谢世族素有通家之好,昔日谢安拒绝朝廷征召隐居会稽郡东山,整日与王羲之纵情山水饮酒作诗为乐,今见两公,隐隐有先人风范也。” 王芝庭有些惭愧地笑道:“老夫学问不精诗赋不佳,差羲之公多矣,崔公实在谬赞了。” 谢睿渊笑着点头道:“芝庭兄此言不错,今番能够得到崔公邀请,吾等实在深感荣幸。” 崔守礼呵呵一笑,又与谢睿渊及王芝庭略微寒暄,不消片刻,待到萧氏宗长以及袁氏宗长到来后,时辰也是到了戌时,夜宴便在期待之下正式开始了。 伊始之初,崔守礼斟满杯中美酒,站起身来镇重其事地朗声道:“诸位贵胄名流,文士才子,博陵崔氏今日不才,在秦淮河畔举行中秋雅集,目的便是为了弘扬我朝诗赋文化,加深南北两地交流,博陵崔氏久居中原,尽管目前忝为七宗五姓之首,然却一直固步自封如同井底之蛙,老朽以为文学之所以能够昌盛,来源于切磋交流,正是不争不辩大道不显,当下最为风靡者,莫过于举行诗赋雅集,老朽也想凭借这次机会,结识江南道以及全国各地的英才雄才,现在谨以杯中美酒,敬各位宾客一杯,欢迎各位前来赴宴。” 说完之后,崔守礼白头微微昂起,竟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主人如此,客人自然不能怠慢,厅内众人纷纷起身陪着崔守礼也是一饮而尽。 三楼厢房窗棂前,沛王李贤正与崔若颜对案而坐,听到崔守礼此话,不禁笑微微地言道:“十七郎啊,你那阿爷何其谦虚也,倘若博陵崔氏是为井底之蛙,江南道的那些迂阔世族岂不是腐朽得如同千年僵尸了。” 崔若颜知道李唐皇室出生鲜卑胡风甚浓,加之朝廷对于江南世族一直采取打压的政策,因此李贤对江南世族并不感冒,说不定心里面还甚为藐视,于是附合点头而笑:“殿下说得不错,光看昔日的王谢世家,便知江南世族再也无昔日英风,一群苟延残喘的可怜虫而已,何足挂齿。” 李贤哈哈笑道:“十七郎果然慧眼如炬,来来来,你我接着饮酒。” 崔若颜淡淡笑了笑,丝毫不顾俏脸上还未褪去的酒后红晕,继续陪着李贤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推杯换盏,歌舞终于开始上演,十六名身姿婀娜的歌伎犹如花蝴蝶般翩然上台,个个姿容艳丽轻笑莞尔,直看得人移不开眼来。 更为值得一提的,这十六名歌伎高矮胖瘦几乎都差不多,不用问也一定是精挑细选而成,随着台下乐工奏响节奏轻快的乐曲,歌伎们手中彩扇翩翩柳腰款摆,漂亮得犹如那九天之上的仙女。 金靖钧见谢瑾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不禁凑过去笑道:“七郎,跟着我来总归没错吧,否者也不会遇到这样大开眼界的机会。” 谢瑾点头微笑道:“是啊,若非大郎相邀,今夜谢瑾岂不是要错过多少美好?改天我请你吃饭如何?就在我们常去的那间酒肆内。” 金靖钧双目一瞪,讶然道:“咦,那间酒肆菜肴价格可是不菲啊,你小子哪有钱财支付酒钱?” 谢瑾凭借《化蝶》一书赚了数十两黄金,一直还无从消费,延请金靖钧大吃一顿本就在计划当中,此际也不露底,故作神秘地言道:“总之我现在也有了一点闲钱,以前大郎对我颇为照料,下次就让我来做东。” “哈哈,那可是你说的。”金靖钧立即重重颔首,继而又突然压低声音道,“唉,对了,听说待会那凌都知将要上台演奏琵琶,今天你与她也算有着一番冲突,可躲着点,不要被她瞧见了,免得惹来麻烦。” 谢瑾心知金靖钧也是关心自己而已,依言点头道:“好,我记得了,大郎放心便是。” 73.第73章 醉酒误事 厢房内,凌都知在慕妃然的搀扶下极其艰难地站起身来,揉了揉隐隐发痛的太阳穴,茫然言道:“妃然,现在几多时辰了?” 慕妃然早就急得不行,见娘子终是醒了过来,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夜宴刚才已经开始了,娘子所表演的节目安排在第五个,崔家已令人前来催了几次,请娘子你尽快前去。” 凌都知恍然点点头,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道:“早知醉酒误事,今天就不该饮那么多酒,可是面对十七郎,又不得不饮……妃然,取我的琵琶来。” “是,娘子。”慕妃然腾腾小步地跑到案前抱起琵琶,又腾腾小步地跑了回来,一脸担忧地言道:“娘子,待会还要登台演奏,你……行么?” 凌都知头脑昏沉,然而嘴上却丝毫不会认输,轻轻点头道:“应该没事,走吧,陪我前去准备。” 主仆两人行至后台,一个青衣管事见状,急慌慌地迎了上来,苦着脸嚷嚷道:“哎呀凌都知,你可总算来了,快快快,下一个节目便到你了,早作准备。” 凌都知强忍着想要作呕的感觉,艰难点点头,一声不吭地坐在了旁边的胡床上,脸色却是非常的难看。 慕妃然当先发现了凌都知神色有异,不无忐忑地问道:“娘子,你……你没事吧?” 凌都知艰难地点了点头,在慕妃然担忧的眼神中咬牙坚持了半响,终是觉得无法忍耐头脑中的那股眩晕感,倚在胡床上虚弱言道:“妃然……快,将那负责歌舞表演的掌事找来。” 慕妃然点点头,慌忙而去叫来时才那名管事,凌都知略微振作精神,歉意说道:“这位老丈,今日奴饮酒误事,恐怕不能登台献艺,劳烦你直接准备下一个节目如何?” “什么,不能登台?这这这,如何能行?”闻言,管事立即急得是团团乱转,一脸焦急地言道,“都知啊,你可是今晚的当轴人物,许多宾客都指名道姓想要聆听都知你所弹奏的琵琶,倘若临时取消表演惹来宾客不悦,你我如何能够承担起这个责任。” “可是奴实在无法登台……” “不行不行,都知就算是上去凑活一下,也必须露面。” 凌都知面露难色,也知道此番无法推托,沉吟半响,只得勉为其难地点头道:“那好吧,奴也只能拼尽全力,妃然,你陪我一并登台。” 慕妃然听得心头一跳,有些惶恐道:“娘子,往日都是你独自登台便可,我……能不能不去?” 凌都知不悦地板着脸道:“你乃本娘子婢女,让你登台便登台,何须这么多的废话!” 慕妃然完全没有准备,想及待会要在众目睽睽下陪伴着娘子,便感觉到浑身不自在,然而娘子的话对她来讲无异于圣旨,尽管满心不情愿,也只得点了点头。 此际高台上乐曲骤然停息,表演歌舞的舞姬翩然下台离去,正在宾客们翘首以盼当儿,突然看见一个长身婀娜的绝代佳人环抱琵琶,在那头梳双髻的婢女陪同下,缓步登台。 “噢呀,是温柔坊花魁凌都知。”不知是谁陡然喊了一句,整个大厅立即是沸腾了。 谢睿渊正在向崔守礼敬酒,闻言讶然笑问道:“崔公啊,不知这凌都知是何许人也?为何宾客们竟是欢声雷动?” 见到宾客们惊讶兴奋的神情,崔守礼深感将凌都知请至雅集弹奏琵琶的正确性,闻言捋须笑答道:“此女乃是洛阳城温柔坊花魁,弹奏的一手琵琶绝代天下,常为王公贵胄的席间常客,寻常人想要聆听她演奏一曲,无异难于登天,今番将她邀请而来,也算是为雅集增添风雅。” 谢睿渊恍然颔首,笑道:“原来如此,那老朽就好好地聆听一番这位凌都知的琵琶弹奏。” 闻言,站在崔守礼旁边伺候的崔挹微微撇嘴,极其轻蔑地看了笑容满面的谢睿渊一眼,在心中暗骂道:“没见识的田舍奴!” 凌都知环抱琵琶极其艰难地登上了高台,对着四周宾客微微一礼后,这才有气无力地落座在高台中央的绣墩上。 大概是饮酒过多的原因,凌都知只觉头脑昏沉双目朦胧,耳畔嗡嗡作响,整个身子竟是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道,完全没有昔日谈笑宴席的名妓风采。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要将那昏然之感抛出九霄云外,却是收效甚微,晕沉沉的感觉反倒是越来越浓了。 望着端坐在高台上的绝代佳人,台下宾客们全都屏息静气地翘首以待,等待良久,却见凌都知既不弹奏也不抚琴,反倒坐在那里不断甩着脑袋,众人面面相觑,尽皆大感错愕。 金靖钧也是看得一阵目瞪口呆,颇觉惊奇地言道:“喂,七郎,凌都知这是演的哪一出啊,摇摇摆摆该不会是羊癫疯发作了吧?” 两人之案本就离高台最近,谢瑾凝目打量了片时,轻声言道:“凌都知脸色似乎有些苍白,看来有些不对劲。” 说完之后,谢瑾将目光落在了慕妃然身上,突地失笑道:“没想到这小丫鬟也有机会登台露面,看来凌都知待她也算不错啊。” 金靖钧抬起手肘撞了撞谢瑾,一脸坏笑地言道:“七郎对这丫鬟一直念念不忘,莫非是看上人家了?” 谢瑾笑容一僵,转头板着脸道:“胡说!” 金靖钧伸出手去揽着谢瑾肩头,语调愈发小声:“这小丫鬟天生丽质明目皓齿,以后铁定又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丽人,七郎你可得抓住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哎哟,你,你怎么打人?”说到后面,金靖钧已是哭笑不得。 谢瑾不留痕迹地收回了拳头,言道:“你再胆敢胡言乱语,下一拳我便揍在你的脸上。” 金靖钧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也不再招惹他。 凌都知落座良久依旧了无动作,宾客们错愕更甚,皆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起来,站在凌都知旁边的慕妃然听到一片窃窃私语声,急得额头冒汗,低声提醒道:“娘子……大家都等着你呢……” 74.第74章 一曲破音 凌都知恍然点点头,极其生硬地抬起右手,再也无昔日那般灵动轻盈,有些散满随意地抚在了琵琶丝弦上。 “哄嗡”一声大响,音调怪异而又别扭,霎那间所有宾客全都为之哗然,略懂音律的人都知道,凌都知起调之初似乎就破音了。 慕妃然站得离凌都知极近,那一声自然听得是清清楚楚,立即吓得小脸儿苍白,急急低声唤道:“娘子……” 凌都知恍若未觉,继续随意地弹奏着琵琶,声调飘飘忽忽怪异而又突兀刺耳,听在耳中让人完全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愉悦,反倒是说不出的难受,让早对凌都知琵琶仰慕不已的宾客们纷纷露出了极其错愕之色,个个梦魇般张大了嘴巴却是不能出声。 谢睿渊听得一头雾水,有些奇怪地言道:“崔公,这凌都知的琵琶声似乎有些奇怪啊……” 崔守礼气得面红脖子粗,尴尬得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正在此时,突然有人高声嚷嚷道:“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凌都知莫非是在故意戏弄我们?” 此言一出,立即激起满堂哗然,大厅中顿如沸腾的开水一般喧嚣吵闹了起来,怪异的琵琶声也是嘎然而止。 凌都知这才恍然醒悟,急忙站起想要解释,一不留神之下竟是跌坐在了地上。 “娘子……”慕妃然陡然一声尖叫,快步上前将凌都知扶起,急得泪花儿在眼眶中来回打转,低低言道:“娘子你的确是醉酒了,我们还是下去吧。” 凌都知当众摔得一跤,跌得是四仰八叉,此际云鬓散乱容颜狼狈,脸上更是羞成火辣辣一片,突闻台下传来一阵惊讶大笑之声,她再也无颜面呆下去,竟是跌跌撞撞地掩面而走。 三楼厢房内的李恪看的是目瞪口呆,半响才颇为不可思议地言道:“听闻这凌都知名满洛都,没想到却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看来真是三人成虎矣!” 崔若颜大概知道了缘由,不禁报以苦笑,却没有开口替凌都知辩解。 见凌都知抛下满堂宾客掩面而去,厅内的人们当真有些哭笑不得,一个衣衫华贵的士子怒喝拍案道:“什么狗屁都知,这样的技术也敢登台演奏?快快离去不要丢人现眼了。”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厅内顿时响起了一片声讨之声。 慕妃然孤零零的站在高台上,颇有些成为众矢之的的味道,她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娘子她竟狼狈得独自离去。 要知道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离开,对于名声无异于一个沉重的打击,温柔坊内名妓无数,有多少人盯着都知的头衔眼红不已,娘子费劲心思才有了目前的地位,今夜之后岂不是要付之东流? 心念及此,慕妃然心里面涌出了无比难受的感觉,面对尽皆嘲弄声讨的宾客,她也不知是从何处而来的勇气,竟是突地高声言道:“诸位客人,今日我家娘子不甚醉酒,本不应该登台演奏,然而为了满足大家,娘子她强忍不适登台献艺,却不甚出现了差池,还望大家能够见谅。”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愤愤然地反驳道:“小娘子休要替那虚名都知辩驳!就刚才她所弹奏的琵琶,三岁孩童弹得都比她好,有何颜面称得上都知?” “对,这位郎君说得不错,即便醉酒不能弹奏,也得留在台上道歉赔礼才是,何能这样一言不发而逃?如此轻视我等,实在是太过分了!” 见台上的慕妃然急得快要哭出来,谢瑾再也看不下去了,也不怕就此暴露,高声解围:“大丈夫心胸应当广阔,岂能计较妇人的不是?郎君此言着实差矣!” 话音响起,谢睿渊和谢太辰同时一愣,都觉得这嗓音似乎有些熟悉,循声望去,好在谢瑾目前个子不高,坐在人群中也不起眼,两人看了半响,竟不知刚才的话乃是何人所说。 坐在三楼厢房内的崔若颜居高俯视,却将下面看得清清楚楚,当发现谢瑾的那一霎那,崔若颜持杯右手不禁微微一顿,眼眸中流淌着一丝不可察觉的杀意。 慕妃然感激地看了谢瑾一眼,突然下定了决心,拾起跌落在地的琵琶,长吁一声说道:“诸位宾客,小女子琵琶尚不精熟,然为了替娘子致歉,便弹奏一曲献给诸位,请大家能够谅解。” 崔守礼作为主人,刚才那一番变故已经让他觉得跌了颜面,眼下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下台的机会,故作若无其事地笑问道:“见小娘子不过十岁出头,莫非琵琶尽得凌都知真传?那好,老朽就洗耳恭听。对了,不知小娘子演奏何等曲目?” 慕妃然深知这位端坐在主案后老者的尊贵,上前一步款款一礼,犹豫半响,突地下定决心正容道:“小女子所弹奏之曲,乃是取之于最近声名遐迩的传奇《化蝶》。” 此言一出恍若巨石入池,大厅中又是掀起了一阵波澜,竟是听得所有人双目为之一亮。 《化蝶》的流行出名自然不消多说,在场的许多人都是其忠实读者,特别是那些流连于风花雪月的文人骚客,更将这般凄美的爱情故事视之若瑰宝,《化蝶》何时竟有了曲谱?当真是闻所未闻,然而眼前小娘子言语从容自信,又不似有假,一时之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众人心里又是疑惑,又是期待,竟没有人当庭质疑。 崔若颜也将视线从谢瑾身上移开,望向了站在台上的慕妃然。 她最近本就情迷于《化蝶》一书,卷不释手不知道已经看了多少遍,她赞叹祝英台的飒爽英姿,为了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甘愿奉献生命;也恼恨梁山伯的不解风情,致使大好姻缘为之葬送。 不过当看到梁山伯忧郁成疾郁郁而终,与英台双双化蝶离去之后,崔若颜对梁山伯的恼恨也渐渐消散,竟是化作了无边的喟叹,心里面说不出的难过与失落。 如今,眼前这小小婢女竟要当众演奏也不知是谁创作的《化蝶》之曲,爱屋及乌,自然勾起了崔若颜的期待之心。 75.第75章 曲惊全场 谢瑾却是另外一种心思,谈不上期待,更多的却是意外而又好笑,颇有些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感觉。 今日下午灵光一现作出化蝶之曲,本就有些突兀,教授慕妃然也只是当时心头一动罢了,严格说来并没有对其抱多大的希望,倘若《化蝶》此曲能够经慕妃然之手在这般大庭广众下弹奏清唱,也算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不过慕妃然毕竟今天下午才学会了此曲,眼下当庭演奏,也不知是否能行。 矗立高台万众瞩目,慕妃然轻轻地吐了一口浊气,忍住心慌意乱的感觉落座在绣墩上,纤手轻轻地拿起琵琶环抱胸前,将琵琶曲颈斜靠肩头,默默然地等待了片刻,纤手轻柔而又缓慢地拂过了丝弦。 第一个音起,琵琶声响彻大厅哀怨凄凉,呜呜咽咽扣人心弦,继而舒缓深沉延绵不断, 令人心生戚戚之感。 在场不乏品鉴音律的高人,当即双目便是为之一亮,这小娘子弹奏的琵琶声尽管还有些稚嫩,然而如此旋律闻所未闻,却又说不出的悦耳好听,竟恰到好处地弥补了弹奏者的那份青涩,使之浑然天成展现出了无尽魅力。 琵琶声飘飘绕绕,台下之人如痴如醉,专注演奏的慕妃然不知不觉中忘记了一切,完全沉寂在了哀怨的音律当中。 正在此时,荒山空谷苍凉凄婉的琵琶声,突然变为了如大河入海般悲壮旋转,陡然又是一个高拔,音律铿锵飞溅,将听众们的心儿也是高高地扬起,慕妃然秀眉微蹙,轻启檀口合着音律歌唱道: “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 千古传颂生生爱,山伯永恋祝英台。 同窗共读整三载,促膝并肩两无猜。 十八相送情切切,谁知一别在楼台。 楼台一别恨如海,泪染双翅身化蝶。 历尽磨难真情在,天长地久不分开。” 一曲完结,袅袅余音萦绕大厅久久不散,所有的宾客也是如梦如醒地久久沉默着,不少人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双目,显然沉浸其中。 慕妃然有些茫然地望着台下,只觉气氛似乎有些奇怪,正在忐忑不安当儿,却见坐于主案的那位老者霍然站起,击掌大笑赞叹道:“小娘子此曲当真是凄婉动听,让人听之忍不住潸然泪下,妙也!妙也!” 话音落点,恍若搅乱了一泓平静的秋水,众宾客这才恍然回过神来,一时之间欢声雷动喝彩阵阵,巨大的喧嚣笼罩了一切。 崔若颜怔怔呆愣着,只觉哀怨的旋律击中了心里面最柔软的那一处,眼眸盈盈泪光鼻头微微泛酸,若非李贤尚在此地,她非情不自禁地哭出来不可。 李贤出生皇宫,对于教坊乐曲听了不知几多,此际听罢这曲《化蝶》,忍不住点头赞叹道:“这小娘子果真了得,十七郎,她真的只是凌都知的婢女?” 崔若颜点头道:“启禀殿下,应该无差。” 李贤轻轻颔首,眼眸中露出了饶有兴趣之色,笑着言道:“本王觉得她可比凌都知强上太多,待会雅集,本王要她入席作陪。” 崔若颜也想认识一下慕妃然,欣然笑道:“好,在下遵命。” 慕妃然没料到这首曲子竟得到了如此认同,一时之间又是惊喜又觉意外,整个心儿也忍不住为之激荡,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激动的心情,对着宾客们盈盈一礼后,抬眸却是望向了谢瑾,眼眸露出了无比感谢之情。 谢瑾微笑颔首,对着她轻轻点头示意,慕妃然嫣然一笑,这才抱着琵琶莲步婀娜地去了。 慕妃然退去之后,大厅中余热未消,宾客们仍对时才那首凄美婉转的《化蝶》议论纷纷,以至于后面许多歌舞都为之失色。 谢瑾乃是此曲作者,听到耳边满是赞誉之声,一时间也忍不住有些飘飘然,不过让他疑惑不解的是自己从来未接触过音律,顶多也只听过酒肆茶棚的伶人弹唱,为何竟能灵光一闪作出这等曲谱来,现在想来当真有些匪夷所思。 他蹙着眉头仔细回忆,一切一切的怪事,似乎是从上次学堂突然入睡,出现那个怪梦之后发生的,诸如灵光一闪的诗歌、情节曲折的《化蝶》、还有突飞猛进的棋艺,都有隐隐约约的关联,特别是那未卜先知的能力,竟准确预见到了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想起来便让人觉得心跳不已。 然而可惜的是,这段时间却再也没有梦见未来之事,也没有做过任何怪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不禁让谢瑾大是疑惑不解。 崔守礼作为东道,待会还要负责举办雅集,自然不能在大厅中久作停留,满饮一杯后便致歉离去,与他同路的还有“王谢萧袁”世家宗长以及部分受邀才子,大厅则继续举办着各式歌舞表演,轻歌曼舞络绎不绝。 举行雅集之地设在五牙战舰第五层船顶,这是一片宽阔的露天平台,四面围着五尺高度的红木雕栏,雕栏上系以红绫彰显喜气,居中之处为十来张呈马蹄形排列的案几,每张案几后都设有一尊人形铜灯。 此时船只已是进入了大江漂流,头顶一片星光璀璨的碧空,入目之处银辉清亮江水滔滔,远处山峦连绵朦胧,让参加雅集的人们说不出的开阔惬意。 崔守礼并未招呼诸人落座,反倒是与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过得大概柱香时间,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进入平台的甬道传来,众人循声望去,便看见两个英伟不凡的俊俏郎君联袂而至。 为首郎君中等身材衣衫华丽,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神采俊逸的姿态望之便知道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人还未至已是爽朗大笑道:“哈哈,本王姗姗来迟,让各位久等了。” 崔守礼率着众人走上前来,大礼参拜道:“见过沛王殿下。” “免礼吧。”李贤笑吟吟地挥了挥手,言道,“本王今日乃是充作宾客观摩我大唐士子吟诗作赋,望诸位不要拘谨,请崔公替本王引荐诸位英才一番吧。” “是。”须发斑白的崔守礼点了点头,指点着当先的四位老者道:“沛王殿下,这四位乃是江南“王谢萧袁”四位宗长,四位宗长身后,则是各自家族参加雅集的英杰。” 76.第76章 突然邀约 谢睿渊担任谢氏宗长多年,何时见过如李贤这般显赫的人物,忙不迭地作揖道:“老朽谢睿渊,见过沛王殿下。” 此刻谢太辰也是心潮澎湃,他多想李贤就这么记住自己的名字,于是紧随其后的高声道:“陈郡谢氏长孙谢太辰,见过殿下。” 一席话铿锵有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也使得李贤不自禁地微微皱眉,在他看来,雅集乃是文人雅士的风流集会,这般高声言语,似乎有些有辱斯文。 站在李贤身后的崔若颜却是有些纳闷,暗自想到:这厮何人?为何谢瑾却没有前来,刚才他不是在厅内么?如此一来,计划岂不是为之落空? 介绍完“王谢萧袁”之人后,崔守礼又指着四位英气勃发的文士言道:“殿下,这四位乃是我七宗五姓的子弟,分别是出生于清河崔氏的崔神庆,出生于赵郡李氏的李峤,出生于范阳卢氏的卢怀慎,以及太原王氏王勃。” 话音落点,崔神庆等四人上前躬身见礼,李贤的视线却独独落在了站在最左边的那位布衣郎君身上,当看见年方二十来岁的他却已经鬓角白发时,李贤不禁感叹中来,上前一步将那人扶起,执手叹息言道:“长安一别多年,先生为何竟变作这般模样了,本王实在问心有愧……” 布衣郎君未戴幞头长发略微散乱,国字脸上皱纹道道犹如刀劈斧剁,形态有几分潦倒,也有几分狂放,大笑言道:“往昔种种皆是王勃咎由自取,与殿下何干?今日能够再见殿下,王勃实乃惊喜万分,今日必当作出佳作,望殿下指点一二。” “先生言重。”李贤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面对布衣郎君的神情大为亲热。 谢太辰这才知道布衣郎君的身份,原来竟是当初替李贤作《檄英王鸡》,而被圣人赶出长安的王勃,瞧见昔日的英挺名士成为了这般模样,谢太辰有些感叹的同时,心里面也不由飘过了几分鄙夷。 略加寒暄,众人分主次落座,李贤坐在居中尊位,左右数案分别是崔守礼、谢睿渊、王芝庭,还有陈郡袁氏和兰陵萧氏的宗长,各大世家的诸位英才则坐在东西两方的案几前,崔若颜代表博陵崔氏,自然也在其中。 然而因谢瑾并没有到来,崔若颜不禁微感泄气,那番想要羞辱他的念头也是无从而起,崔神庆、卢怀慎、李峤三人却没有忘记她的嘱咐,望向谢太辰的目光都有些不怀好意。 谢太辰还算精明,自然觉察到了七宗五姓那几位郎君隐隐然的敌意,登时有些二丈摸不到头脑,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他们。 又是一阵脚步声起,慕妃然怀抱琵琶受邀而至。 时才她突兀接到崔氏邀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崔氏何许人也,就连娘子也是多番曲意巴结才得到了邀请机会,如今自己不过弹得一首《化蝶》,便受邀参加名士雅集,对她来说无异如同身在大梦之中。 然而事实便是事实,容不得怀疑,时间匆匆之下她连娘子也还未来得及告知,便急匆匆而来。 行至跟前,慕妃然盈盈作礼道:“温柔坊婢女慕妃然,见过诸位。” 崔守礼并不会因对方乃是婢女而心存轻视,大笑言道:“小娘子今日技惊四座,老朽等尽皆叹服!沛王殿下指名道姓请小娘子参加雅集,娘子还不快快感谢殿下的知遇之恩。” “沛王殿下?”慕妃然闻言错愕,忽闪忽闪的大眼盯着坐于首案的英伟男子半响,豁然省悟急忙又是一礼,“婢女慕妃然,参见殿下。” 李贤淡淡地摇了摇手,轻声叹息道:“《化蝶》的故事本王前几天也曾看过,一直深受感动,没想到娘子竟凭借故事作出了曲谱歌词,实在惊为天人。” 崔若颜深有同感地笑道:“殿下说得不错,小娘子尽管身为婢女,然却音律了得,比起凌都知也是不遑多让,加以时日,必定能够名满洛都。” 慕妃然尚沉浸在对李贤身份的震惊之中,突闻此言,慌忙摇头道:“殿下,《化蝶》此曲虽是婢子第一个演奏弹唱,然作曲之人和谱曲之人并非婢子,而是另有其人。” 李贤闻言大奇,问道:“另有他人?不知是何人所作?” 面对李贤的询问,慕妃然俏脸显现出了犹豫之色,不知是否该将谢瑾之名公布于众。 对于撩动了自己心弦的《化蝶》歌曲,崔若颜一直对那作曲人心怀敬佩,此际见慕妃然似乎不愿提及,不禁沉下脸来道:“小娘子,沛王殿下礼贤下士,能够让作曲人性命入得殿下之耳,也是他三生修来的福气,望你能够坦诚相告。” 慕妃然眉头紧蹙,终是轻叹一声言道:“婢子只知道他名为谢瑾,大概十岁出头,至于他的身份,却是不得而知。” “什么,谢瑾?!” 话音刚落,立即有两人同时惊呼出声,众人循声望去,却是谢睿渊、谢太辰两祖孙。 时才听到作曲人姓名的那一霎那,崔若颜心里面也是突地一跳,差点就要失声惊呼,然而她毕竟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竟是冷静了下来。 崔守礼两道白眉轻轻一抖,望向谢睿渊问道:“瞧谢氏宗长的模样,莫非认识这谢瑾?” 谢睿渊惊讶得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怔怔地与谢太辰对视半响,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似地恍然一笑,拱手言道:“我陈郡谢氏恰好有人名为谢瑾,年龄亦是十岁出头,所以老朽震惊之下不甚惊呼,然而现在仔细想来,我族的谢瑾却是不通音律,哪里懂得谱曲填词,应该并非是同一人。” 崔受礼含笑点头,而崔若颜心里面也是震惊尽逝,想想也对,倘若作曲者真是那个可恶的谢瑾,那自己岂不是敬佩非人了? 慕妃然嫣然笑道:“谢郎目前正在大厅之内,诸位倘若想要一见,也不妨邀请他一并前来参加雅集,婢子相信能够作出《化蝶》曲谱的,诗文才学理应不差,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李贤点头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将谢瑾也请上来吧,本王也想看看这位十岁作曲的无双少年。” 既然李贤已经开口了,崔守礼自是点头同意,招来一名伺候的青衣仆役吩咐几句,那仆役听得连连点头,一溜碎步便去了。 77.第77章 受邀而至 二楼大厅,依旧是热闹不断,大概是酒酣耳热的原因,加之崔守礼等主人离开,在座的宾客们皆是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狂放,彼此熟悉的文人士子纷纷聚拢成堆,吟着诗歌行着酒令,喧哗声声中不时激起一片大笑。 谢瑾观赏歌舞兴致勃勃,倒也没有如金靖钧那样离座而去看那些文人士子行令,独坐而作正在怡然自得当儿,一片抖动的衣袍突然挡住了视线,愕然抬头,入目便是君海棠面带煞气的俏脸面孔。 女作男装的君海棠英气勃勃容貌俊秀,嘴角尚挂着一丝冷笑,无不揶揄地言道:“今日午后海棠无意遇到谢郎,没想到谢郎竟连招呼也未打一声,竟是落荒而逃,着实让海棠深感意外!” 谢瑾头皮微感发麻,笑得也有些勉强,言道:“倘若我不跑快一点,说不定娘子当即便会抽出长剑在我身上刺上几个窟窿,对么?” 君海棠冷着脸道:“我君海棠杀人的手法千种万种,让人死得最难受的却不是用剑,谢郎何须担忧。” “可是,这里毕竟乃宴客大厅,倘若我就这么高声一叫,娘子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听到他的威胁之言,君海棠一张玉脸神情更为冰冷:“当初我便已经警告过你,让你不要多事,为何你却要破坏我家郎君的好事?” 谢瑾冷哼一声,淡淡道:“崔十七勾结海寇胡作非为,在下也只是伸张正义而已,何来破坏好事之说?” “挟持崔挹,无异于触犯崔氏,难道你就不怕受到整个崔氏的报复么?” 谢瑾陡然正容道:“别人怕你博陵崔氏,我谢瑾却是不将你们放在眼中,天地自有正义,人间也有公论,一个名门世家暗中勾结海寇胡作非为夺取陆氏盐场,如此行为实在无耻至极!这样的世家难道还想让人心存畏惧不成?” 在君海棠心中,谢瑾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本想劝说谢瑾,让他前去向崔若颜赔礼道歉,以便缓和关系,没想到谢瑾却又侮辱崔氏,不禁令她深感愤怒,冷冰冰地开口道:“如此说来,谢郎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谢瑾毫无畏惧地点头道:“当然,若非苦无证据,说不定我现在就要去官府告发尔等,让朝廷好好看看千年崔氏是如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 “你……可恶的小子!” 君海棠银牙紧咬,显然气愤难耐,谢瑾却是站起身来夷然无惧地与她对视,气氛剑拔弩张。 正在此刻,一名青衣仆役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对着谢瑾拱手笑道:“敢问阁下可是谢瑾谢郎?” 谢瑾这才将视线从君海棠脸上移开,淡淡言道:“在下正是谢瑾,敢问何事?” “崔氏宗长邀请谢郎前去参加诗赋雅集,请郎君移步前往。” 此言一出,不仅是谢瑾,就连君海棠也是陡然愣怔了,谢瑾第一个念头,想的便是崔氏说不定想要借此机会找他的麻烦,毕竟他破坏了崔氏篡夺陆氏盐场的计划,崔氏必定对他恨之入骨,心念及此,一时之间不为犹豫。 然而,此时五牙战舰飘浮大江无法下船,逃避也不是办法,于是乎,谢瑾索性挺直腰杆猛然点头道:“好,宗长之邀在下自是前去。走,带路吧。”说罢,乜了君海棠一眼,举步就走。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君海棠目光怔怔心头惶然,娘子整治对手的手段她自然知道,必定会令对方生不如死,谢瑾这一去只怕危机重重,他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难道真的就这么袖手旁观么? 犹豫良久,君海棠终是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再无犹豫紧随谢瑾而去。 在青衣仆役殷情的引领下,谢瑾登楼而上行至船顶,穿过一条幽长昏暗的甬道,眼前便是陡然一亮。 河风轻轻吹拂而过,圆月皎洁,清辉洒满了宽阔的平台,十余张长案排列其中,隐隐有交谈声传来。 谢瑾脚步微微一顿,来不及过多思索,举步朝着长案处走去。 尽管谢睿渊认为作曲者必定是与自家谢瑾同名同姓,不过心里面终归有些忐忑,毕竟年龄姓名皆是无差,这也太过巧合了一点吧,若非谢瑾从来没有展现出什么音律才华,说不定谢睿渊便会以为两者乃是一人。 因此当听见崔守礼邀请那作曲人前来参加雅集的时候,谢睿渊心内也生出了几分期待,倒想看看那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待到甬道口响起脚步声的那一霎那,谢睿渊一双老眼立即就看了过去,朦朦胧胧的月光中,一个六尺来高的人影翩翩然而至,熟悉的体形,熟悉的步态,甚至,还有那身熟悉的乌衣…… 陡然间,谢睿渊心头狂震,大张的嘴巴几乎可以塞下一个鸡蛋,待到那人越走越近,一张清秀的面容展现在眼前时,谢睿渊终是忍不住心里面的震惊,口中“啊呀”一声惊呼,竟是跌坐在地。 崔守礼本与谢睿渊旁案而坐,闻声不由暗自皱眉,不悦问道:“不知谢公又是怎么了?为何大叫失态?” 谢睿渊恍若未闻,一手扶着案几勉力维持身形,另一手指着月光下的谢瑾,语不成句地惊愕道:“你你你……谢瑾……为何竟是你……” 谢太辰的震惊一点也不比他的祖父小,望着谢瑾的双目瞪圆如同铜铃,已是呆傻在了原地。 “果然是他啊……”崔若颜暗自攥紧了拳头,生出荒缪绝伦的感觉。 本以为崔氏此番请自己前来,是为了施以报复,然当看到慕妃然含笑点头的那一霎那,谢瑾却又恍然醒悟,也明白了时才的担忧皆为多余,行至案前长躬作揖道:“陈郡谢氏嫡长孙谢瑾,见过崔氏宗长。” 崔守礼本欲含笑点头,闻言神情却是微微一愣,惊讶询问道:“什么?小郎君乃是陈郡谢氏之人?”说完之后,已是朝着谢睿渊望去。 谢睿渊已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嘴巴犹如缺水的鲢鱼般张合了几下,却没有注意到崔守礼的目询。 78.第78章 质疑声声 李贤脸上陡然掠过一丝冷笑,不悦言道:“时才本王似乎听见陈郡谢氏长孙已至,你这少年现在也妄称长孙,究竟是何人说以谎话欺骗本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谢瑾和在座的谢睿渊、谢太辰望去,充满了疑惑不解之色。 谢睿渊恍然回过神来,心里面又是懊悔又是气愤,却不知该要如何解释。 时才替众人介绍谢太辰为谢氏长孙,他本是包含了私心,毕竟长孙乃是家族继承之人,身份自然而然尊贵无比,大房没落二房崛起已是实施,谢太辰的嫡长孙身份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因此也谈不上对众人的欺骗。 然而,谢瑾的到来,无意戳破了谢睿渊的谎言,也使得这份尴尬大白于众目睽睽之下,家族继承人乃是何等严肃的事情,那可是关乎到血脉延绵传承,岂能信口雌黄?倘若一个解释不好,不论是陈郡谢氏还是谢睿渊本人,都将大跌颜面。 谢太辰心知祖父的难处,面对李贤的诘问,他好不容易才在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拱手言道:“启禀殿下,在下乃是二房长孙,而眼前这位谢瑾,乃是……大房嫡长孙。” 此言一出,众人这才明白了过来,李贤冷哼道:“既是如此,为何当时却未有说明,反倒混淆视听?” 谢睿渊吓得额头冒出了涔涔细汗,急忙赔笑道:“殿下,老朽年老疏忽忘事,才没有及时说明,实在万分抱歉。”说罢深深长躬。 这个解释虽然有些牵强,李贤自持身份高贵,也不会与他们一般见识,不过心里面却对陈郡谢氏藐视更甚,毕竟连继承人也胡言乱语的家族,根本不值得人尊敬。 崔守礼捋须微笑问道:“时才听慕小娘子言及,夜宴所演奏的《化蝶》歌曲,乃是由谢小郎君谱曲填词,不知可有此事?” 谢瑾微微愣怔了一下,拱手答道:“确有此事,此曲正是某今日午后偶然想到的。” 话音刚落,崔若颜突地想起一事,冷笑插言道:“谢郎此话似乎有些不足以为信,时才听谢氏宗长言及,你根本就不懂音律,也鲜少接触曲谱,何能作得这般美妙之曲?” 谢瑾回眸一望,目光炯炯地盯着崔若颜,崔若颜毫无畏惧地与之对视,两人自然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也使得跟随而来躲在暗处的君海棠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谢瑾面容冷峻,崔若颜唇角冷笑,视线对视,交织着难以被外人察觉的激烈火花,及至半响,谢瑾才冷冰冰地回答道:“不懂音律,并不代表不会作曲,崔十七郎何故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哼,强词夺理!”今番崔若颜本欲羞辱谢瑾,此际找到了发难借口,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起身环顾四周高声问道:“诸位,你们相信一个完全不懂音律的人,能够填词谱曲么?连基本的常识也不懂得,又如何识得宫商角徵羽?这不是荒谬至极么!” 一席话落点,在座者纷纷深以为然,看向谢瑾的目光不禁有些怀疑了。 今日谢睿渊颜面大失,本就愤恨谢瑾不已,此际面色一沉拍案喝斥道:“大胆谢瑾,这首曲谱可是你从别人那里听来,妄称己作?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面对无数质疑的目光,谢瑾一双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谢睿渊一席话更令他几乎是陷入了窘境孤岛。 何曾能够想到,面对深陷绝境的他,家族没有一丝一毫的维护,反倒行那落井下石之举,实在令人齿冷,二房之人的嘴脸的确歹毒!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谢瑾脸容更见冷冰,言道:“不管大家相信不相信,此曲确为谢瑾所作。” 崔若颜冷笑道:“那谢郎如何解释自己根本不懂音律之事?” 谢瑾傲然笑道:“在下天赋凛然,无师自通!” 此言一出,却是有些强词夺理的意味,就连坐于主案一直默默无言的李贤,也不禁眉头大皱。 终于,李贤忍不住了,拍案冷声道:“大胆竖子,本王面前岂敢言辞狡辩!你可知欺骗本王该当何罪?!” 谢瑾已是暗自猜测到了这位端坐在主案前,衣衫华丽者的身份,拱手一礼道:“启禀殿下,此曲的确乃是谢瑾所作。谢瑾虽不懂音律,然而自认为却对音律极有天赋,脑海中灵关一闪此曲便是浑然天成,这一点慕小娘子可以作证。” 慕妃然没料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急忙点头道:“对,殿下,此曲当真是谢郎今天午后偶然得来的,妃然可以为他证明。” “天赋凛然,哼!还不是一派胡言。”李贤细长的双眼闪动着藐视之色,大手一挥冷冷道,“既然你说你天赋凛然,那好,现在倘若能够当场作得一首曲子,本王就相信你!” 李贤此话落点,立即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崔守礼捋须微笑道:“沛王殿下此言不错,这也是能够证明小郎君清白办法,还请作曲一首澄清一切。” 谢瑾退无可退,心内不禁大感焦急。 对于谱曲填词,他根本一点也不会,安知今天午后的曲谱是如何从脑海中冒出来的?现在要他当即谱曲一首,着实难度太大,不,应该说以他现在的水平,那是根本不可能完成。 唯一的机会,便是出现以往那般突如其来的灵关一闪,如不经意的创作诗歌、撰写传奇时的灵感,方能解困。 想到这里,谢瑾反而慢慢地冷静了下来,面对四周投来的炯炯目光,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脑海中的思绪如同车轮般飞转个不停。 每次出现那突如其来的灵光时,总会在某个不经意之间,譬如写锄禾日当午的时候,是在朦胧月光下应景而发,而撰写《化蝶》之时,那股灵感来得却是没有半分征召,就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脑海之中,至于今天下午作曲,则是因为沉浸在了慕妃然曼妙动听的琵琶声中,偶然所得,因此可以论断,脑海中的灵感就如同顽皮的孩童般,来来去去都无迹可寻,并不是人为可以控制。 谢瑾久久凝思巡睃着脑海中诸多念头,想要抓住灵感的一丝丝尾巴,然而呆呆矗立良久,却依旧是一无所获。 79.第79章 大江滚滚(上) 平台上寂静无声,唯有江风轻轻地呼啸着,众人目光盯着谢瑾丝毫没有移开,终于,来自范阳卢氏的卢怀慎忍不住了,板着脸问道:“喂,你到底想好没有,可不要耽搁大家的时间。” 谢瑾恍然回过神来,乜了卢怀慎一眼,却是没有回答。 卢怀慎冷哼一声,又欲出言,坐在他旁边的崔若颜淡然摇手道:“卢兄不必心急,不妨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输的口服心服。” 刻意追寻半响,渐渐的,谢瑾脑海中的念头愈来愈多,愈想愈乱,好似一团乱麻堵在里面,额头也有了点点细汗。 他视线游动环伺而望,在座所有人的目光中皆是流淌着说不出的嘲讽,唯有慕妃然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神情大为紧张。 “不行,这样下去怎么也想不明白,我须得心如止水沉浸其中方可。”谢瑾暗道一声,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对着慕妃然勉力笑道,“不知慕小娘子能否替在下弹奏一曲,以便寻获谱曲灵感?” 不待身为主人的崔守礼同意,慕妃然想也不想便慨然点头道:“这有何难,妃然立即为谢郎弹曲,不知何等曲目合适?” “就今日午后所弹奏的《陌上桑》便可。” “好,郎君稍等。” 慕妃然长吁一声,怀抱琵琶肃然端坐,纤手一拨丝弦,叮咚轰鸣之声大起,如瑟瑟秋风掠过竹林,沙沙细语连绵不绝。 谢瑾眉头紧皱,沿着平台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自顾自地的思索着,浑然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时值亥时,月光皎洁天地朦胧,磅礴大江浩荡东流激起无数浪花,远处的连绵群山挺拔而起,在浩淼的星空下无边无际。 站在凭栏前,遥望江景,谢瑾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种极为奇怪的感觉,那份感觉如梦如幻却又真真切切,眼前的浩荡长江滚滚而逝,千百年来依旧如昨,不知道有多少雄姿英发的大才英杰也如今天的自己般,站在船头望着江水,感叹大江东流逝者如斯…… 琵琶声叮咚不绝,谢瑾负手而立不知多久,当他再次转过身来望着李贤等人的时候,目光已是镇定从容。 见谢瑾缓步回到了长案前,李贤放下了手中白玉酒杯,扬眉发问道:“如何?谢郎可有想得曲谱?” 谢瑾面上溢出了轻松无比的笑意,缓缓点头。 谢睿渊知道谢瑾根本不会谱曲,眼见如此,深怕他损害陈郡谢氏的名望,心里面又气又急,怒声言道:“七郎,这可是沛王殿下驾前,你可不要再是信口雌黄!” 谢瑾淡淡道:“谢瑾做事自然有分寸,宗长顾好自己便可。” “你……”谢睿渊老眼一瞪,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崔若颜冷哼作声道:“既然已经创作了新曲,小郎君不妨弹出来让吾等听听。” 谢瑾摇头道:“抱歉,谢瑾不会弹奏琵琶,不过……倒可以将之清唱出来。” 大唐之时朝野乡间博大开怀胡风甚浓,宴席之时主人宾客亲自上台唱歌跳舞比比皆是,譬如号称千古第一明君的李二陛下,在李靖战胜东~突厥的捷报传回后,欣喜若狂之下当即率领群臣前往李渊寝宫又唱又跳,上演群魔乱舞;又比如还是说千古第一明君李二陛下,在太子李治喜得长子后,继续率领群臣群魔乱舞大闹太子东宫,唐时主宾亲自上台表演,蔚然成风。 如今谢瑾提出将新谱的曲子清唱而出,在座之人都没有觉得不妥,反倒静静等待。 质疑的目光如芒刺背,谢瑾肃然正衣沉定心气,凛然的气质当真不像一个还未成年的少年,他深深地一个吐纳调整呼吸,平息凝神片刻,嘴唇轻启一声长长的吟哦,高声唱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高昂悠扬的嗓音响彻在众人的耳畔,如雷似潮直捣心弦,每个人都是不约而同地惊讶震撼了。 严格说来,谢瑾的嗓音尚有一份稚嫩的童声,让听惯教坊歌曲的李贤并没有觉得任何可圈可点之处,然而,却是那磅礴大气寓意深沉的歌词,以及那高亢激昂热血沸腾的旋律,使得这首歌寥寥数句,便让人觉得不同凡响。 正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谢瑾的嗓音突然一顿,随之转入低沉,宛如澎湃奔流劈山过岭的大江陡然流过平原,一马平川般舒缓: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歌声落点,余音袅袅未绝,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面都是生出了一份沧海桑田的感觉。 昔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百万雄师游猎江东,横槊赋诗睥睨天下,何其的英雄了得! 三国周郎冠绝当代,以孤旅弱师抗击强敌,雄姿英发少年傲气,何其英雄了得! 前秦皇帝苻坚席卷北方,挥师百万觊觎南朝,掷鞭可令滔滔江水为之断流,又是何其英雄了得! 然而白云苍狗光阴荏苒,即便再是功高伟岸,再是不可一世,英雄人物又如何抵得了岁月的无情洗刷? 一句“浪花淘尽英雄”道破了多少沧桑,这些英雄人物现在何方呢?还不如痛快的畅饮一杯美酒,将古往今来的纷纷扰扰,沦为酒中闲谈。 气氛久久的沉默着,每个人心中五味陈杂,望向谢瑾的目光中有敬佩、又惊讶、有震撼、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突然,李贤从长案后站了起来,镇重其事地对着谢瑾拱手一礼,继而伸手作请道:“小郎君磐磐大才,本王刚才着实有些冒犯,先请入座。” “谢殿下。”谢瑾微微一笑,长吁了一口气,翩然落座在末案。 一句“磐磐大才”等同于将谢瑾列为名士之列,在座的人们尽皆有些一愣,有人默默点头表示认同,有人却是在心中深深感觉到了不服气。 不服气者,自然是崔若颜、卢怀慎、李峤、裴神庆几人,特别是对谢瑾恨之入骨的崔若颜,她原本打算借题发挥羞辱谢瑾一番,没想到谢瑾却恍如神助,竟作出了一首如此优美悦耳磅礴大气的歌曲,就连眼高于顶的她,也不得不说一个好字。 80.第80章 大江滚滚(下) 然而,这并不代表崔若颜会改变对谢瑾的态度,此时只觉得原来谢瑾竟是满怀心计地暗中隐藏了实力,而且诓骗自己傻乎乎地提出质疑之声,从而使他一曲成名。 更让人为之气愤的是,那老态龙钟的谢氏宗长也在暗中替谢瑾隐瞒,什么不懂音律,什么鲜少接触歌舞,完全是一派胡言,说不定此乃谢氏早就设计好的陷阱,只待她崔若颜向下跳了。 心念及此,崔若颜俏脸泛出了愤激难耐的怒气,望向坐在阿爷旁边的谢睿渊,想及谢氏将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美目不禁露出森然杀意。 此刻,谢睿渊心中也尤为不好受,刚才当众言及谢瑾不通音律,甚是还怀疑他用剽窃而来的曲谱欺骗众人,那可是大家都听到的话。 然而没想到结果却是大出人意料之外,谢瑾不仅当众谱出一首绝妙曲子,更是得到了沛王李贤的赞赏,这无异于狠狠地扇了他谢睿渊一记耳光,老脸火辣辣说不出的难受,若非这里没有地缝,说不定他已经羞得钻了进去。 然而,更让他觉得意外的是,谢瑾何时竟有了这般谱曲的才能,为何以前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难道谢瑾一直故意隐藏着自己的实力,暗中为了复兴大房而偷偷努力? 想到这里,谢睿渊背脊骨阵阵发凉,一个十岁孩童若有这等心计,那自己岂不是养虎为患?倘若哪天这只幼虎咆哮山林择人而噬,整个二房不就危在旦夕了? 心念闪烁不止,谢睿渊的脸色也是越来越看,身子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李贤却不知道这背地里的暗流涌动,他贵为皇子天潢贵胄,向来礼贤下士,只要对方身怀才学,便能得到他的尊重,时才谢瑾所吟唱的歌曲,无异于让李贤生出敬佩之感,此际笑吟吟地问道:“不知谢小郎君,此曲准备冠以何名?” 谢瑾拱手笑答道:“无意得曲,尚未取名,不过在下觉得既然起句以大江为开篇,题目之名自然也离不开这一主题,不如就叫做《滚滚长江东逝水》,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滚滚长江东逝水》?”李贤略一沉吟,猛然拊掌而笑,“不错不错,小郎君所取之名非常贴切,不过,本王尚有一请。” “殿下请讲。” “本王还要想劳烦小郎君将曲谱抄上一份,以作传唱。” 谢瑾虽然不懂谱曲,然而却可请慕妃然帮忙,于是欣然点头道:“这有何难,下船之时,谢瑾必定将《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曲谱送到殿下驾前。” 崔若颜知李贤甚深,瞧他模样便知道他对谢瑾甚是青睐,不由在心中暗叹“小子果然好运”。 崔守礼心知刚才耽搁了不少时间,此际捋须笑道:“今夜主题乃是诗赋雅集,现在老朽先说明雅集的具体规则,以方便在座的各位才子吟诗作赋。” 谢太辰刚才眼见谢瑾大出风头,满心不悦,巴不得所有人的目光转移到雅集上来,于是点头言道:“崔公但说无妨,吾等一等洗耳恭听。” 崔守礼老眼瞄了瞄左右两厢的十名世家俊杰,飘忽不定的眼波陡然一闪,言道:“巧得很,我七宗五姓今夜出席者共有五名才子,而江南“王谢袁萧”四家本只有四人,不过现在算上谢小郎君,也是刚好五人,依照老朽之意,十名才子不如按照南北之分分作两队,七宗五姓代表北方世家,而王谢袁萧则代表南方世家,同堂作诗比拼,交流南北诗词文化,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王谢袁萧”四家宗长脸色不约而同地变得有些难看,纷纷在心中暗骂了一句“老匹夫何其阴险。” 原本只是很单纯的诗赋雅集,倘若按照崔守礼的提议,岂不是成为了南北世家之间的诗赋对决?七宗五姓人才济济诗文昌盛,那五人中不仅有名震天下的王勃,更有身为北门学士之一的李峤,听闻崔若颜、崔神庆、卢怀慎诗才亦是不差,反观江南四大家族,五位子弟皆是默默无名之辈,如何能够与对方匹敌? 到时候输了事小,倘若因此让士林众人觉得江南世族诗文才学差北方世族多矣,那就得不偿失了。 四位宗长皆是人老成精,面面相觑了一下,不约而同想要出言拒绝。 谁料就在此时,李贤却是欣然击掌笑道:“不错不错,崔公如此安排甚为合理,本王赞同。” 一句话立即让谢睿渊原本已经张开的嘴巴闭了起来,拒绝之言也咽在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闷哼声,他为难地望向王氏、萧氏、袁氏宗长,轻轻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崔守礼点头笑道:“既然殿下也赞同,那我们就依照南北之别进行分组,待会老朽会令人展现绘以图画的各式画卷,南北双方根据画中内容吟诗作赋一首,单独亦可,合力亦可,时间以半柱香为限,所作诗赋由殿下亲自点评,并取上等,七幅图画之后,得到上等最多一方为胜,不知大家是否明白?” 崔若颜看了看已方几人,又瞄了江南四大家族的几名士子,颇觉轻松地暗忖道:“七宗五姓才子强强联手,天下几近无敌,这诗赋比拼只怕我等已经赢了。” 谢太辰满怀信心而来,没想到竟是遇到如此规则,一时间大感意外。 他虽不知袁氏萧氏那两位才子文采如何,然却全为籍籍无名之辈,想必也强不到那里去,琅琊王氏才子倒还算熟识,不过文采却差强人意,至于谢瑾…… 想到这里,谢太辰眼角猛然抽搐了数下,想及谢瑾根本就不懂什么诗赋,一张脸不禁更黑了,只得在心中暗自祈求不要输得太难看才是。 片刻之后,立即有两名青衣仆役抬着一面屏风走进平台,这屏风红木制成约莫人高,上面无绘画无文字,空荡荡的一片白色。 仆役将屏风放在长案中央,与李贤之案刚好对立,南北双方的才子座案恰在屏风左右两侧,铜灯照耀之下,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崔守礼脸上波澜不惊,沉声下令道:“诗赋雅集正式开始,悬挂第一副画卷。” 81.第81章 诗赋雅集(上) 一名明艳动人的侍女不知从何处飘了出来,手捧画卷莲步轻移,对着众人嫣然一笑后,解开画卷上的红色系绳,将之挂在了屏风上。 铜鼎内点燃了一炷清香,画卷也如匹练般轻轻垂落,众人抬眼望去,上面画的乃是一轮皎洁而又圆润的明月。 大家心知诗赋伊始往往都是非常简单的,这八月十五吟诵秋月也是应有之题,所以这幅画卷并不算难。 王勃闻名天下久矣,今番满怀傲气而来,不屑吟诵如此简单的题目,故作大方地言道:“李峤兄,这一首你先来如何?”却是将崔若颜、崔神庆、卢怀慎三人直接忽略。 崔若颜厌恶王勃的傲慢,然而心知自己的诗文赶他和李峤确实差上不少,当下也不作声,自顾自地的把玩着手中折扇。 “好,”李峤欣然点头,霍然起身对着李贤等人一拱,言道:“在下李峤,赋诗一首吟诵画中之月。” 言罢,他清了清嗓音,吟哦出声道: “桂满三五夕,蓂开二八时。 清辉飞鹊鉴,新影学蛾眉。 皎洁临疏牖,玲珑鉴薄帷。 愿言从爱客,清夜幸同嬉。” 李贤颔首大笑道:“赵郡李峤不愧是诗文高手,须臾之间便作一诗,着实了得,怪不天后对你一直青睐有加,哈哈哈哈,不错不错。” 李峤暗自得意,对着李贤拱了拱手,落座于案,挑衅的眼神立即朝着对面而坐的江南四大世家才子们望去。 在听到李峤诗歌的那一霎那,谢太辰心儿都已经凉了半截,先不论诗歌本身意境如何,单是这须臾成诗的本领,便让人叹为观止,恐怕也只有七步成诗的曹子建能与其相提并论。 他怔怔思考了半响,脑海中诗不成句,只得垂询旁边的袁氏才子道:“不知袁兄可有妙句?” 袁氏才子摇了摇头,苦着脸道:“须臾成诗,何人能行?谢兄,以在下之见,还是我们几人拼筹一首,你看如何?” “好,”谢太辰点了点头,目光一瞄坐在末案的谢瑾,却没有对他报以半分希望,急忙与其余三人商议了起来。 谢瑾知道自己诗文不行,不过那灵光一闪的绝妙吟月诗篇,现在却已经出现在了脑海之中,斟酌半响,他决定还是缄口不言,毕竟脑海中的这些诗来得极其古怪,绝妙非凡根本不是他能够想到的,在这才士云集之处冒然吟出不一定会是好事,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多的展现诗文才华引来谢睿渊的警惕打击,那就大为不妙了。 时间慢慢地流逝着,半柱香快到之时,谢太辰终于与其余三家的士子勉强拼凑了一首吟月诗,硬着头皮吟哦道:“泣下瑶台曲,朝回旦暮中。新秋风露早,饮别金城空。” 此诗一出,江南四大家族的宗长尽皆皱起了白眉,因为谢太辰所吟之诗无论是意境还是填词,都比李峤那首吟月差上不少,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李峤听闻江南士子所作之诗,也不说话,只是鼻端发出轻轻一声冷哼,竟是淡淡笑了,那笑容自然带着几分蔑视。 李贤略一思忖,悠然笑道:“这两首诗高下立判想必也不用本王多说,大家都是心中有数,第一局,北方士子胜。” 取得开局胜利,崔若颜等五人完全没有丝毫得意之色,毕竟已方如此强大阵容,没有取胜才为怪事,而南方士子除了谢瑾外,个个面色苍白额头冒汗,不约而同升起了无法匹敌的感觉。 崔守礼大手一挥,慨然言道:“换上第二幅图画。” 执画侍女嫣然一笑,轻步上前解下屏风上的画卷,极其熟稔地挂上了第二幅图。 画卷徐徐展开,谢瑾举目望去,上面画的为灞桥之上两个官吏折柳相送,画风优美线条飘逸,将一副离别时的依依不舍展现在了眼前。 灞桥在长安城东面十里,横跨于灞水之上,每当到了暮春时节,这里柳树连绵飞絮似雪,烟雾迷离别具风致,因此又唤作“灞桥风雪”。 长安城的人们离别送行常常送至灞桥,因此地多柳树,“柳”和“留”异字同音,柳丝摇曳,总给人以招手挽留的想像,故往往折柳赠别,画卷表达的正是如此意思。 李峤时才拔了头筹,第二首诗到了王勃,比起李峤的才思敏捷须臾而诗,王勃却很是慎重,他皱着眉头细细思忖了半响,直到时间过半,方才对着李贤正容一拱,言道:“殿下,某作得一诗,请殿下评鉴指点。” 李贤欣然笑道:“先生乃当世才子,实在客气,请径直吟来便是。” 王勃微微颔首,举步吟哦道: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吟哦声堪堪落点,众人皆是轻轻地“咦”了一声,琢磨这首意境非凡的诗歌半响,全都生出了震撼至极的感觉。 此诗开合顿挫,气脉流通,意境旷达,首联描画送别地形势和风貌,隐含送别的情意,严整对仗;颔联为宽慰之辞,以散调相承,以实转虚,文情跌宕;颈联奇峰突起,概括“友情深厚,江山难阻”的情景,使友情升华到一种更高的美学境界;尾联点出“送”的主题,而且继续劝勉、叮咛朋友,也是情怀的吐露,不可谓十分绝妙的送别佳作。 而且更为值得一提的是,王勃单单从一幅画中便能联想出这么多的情感,可见其对诗文把握已经达到了一种炉火纯青的水平,仅此诗歌一首,足可雄视当代。 李贤猛然击掌大笑道:“哈哈哈哈,好一句‘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先生果然高才,本王着实佩服得五体投地也!” 五体投地为周礼中十分隆重的大礼,李贤此意,自然是表达对王勃的深深尊敬和深切敬佩之情。 王勃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激动的红晕,他再非昔日那眼高于顶藐视权贵的无双才子,落魄失意早已经磨去了他的凌凌傲骨,能够得到李贤的认同,对他来说无比的重要,于是乎慎重一礼道:“沛王殿下实在谬赞,某受之有愧也!” 82.第82章 诗赋雅集(下) 李贤缓缓颔首,看得王勃半响,突然意味深长地笑道:“先生啊,没有什么事是一成不变的,本王相信你终有一天能够如那大鹏鸟一般,扶摇直上一飞冲天。” 话中意思王勃自然能够领会,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露出难得的微笑,言道:“王爷金玉良言,某必定会铭记于心。” 在如此绝篇佳作面前,谢太辰等人即便诗如泉涌,也是无济于事,作得一首诗歌自然差王勃之诗甚远,第二局还是以北方才子胜利而告终。 连输两局,不论是“王谢萧袁”四家宗长,还是谢太辰等四名才子,均是黑着脸一言不发,倘若再不赢得一局,形势必定会岌岌可危了。 第三幅画悬挂而出,却是一幅塞外兵戈图,画中将军英气逼人长剑挥动,骑着骏马率领铁骑直驱胡庭,胡人望风而遁溃不成军,气势极为磅礴。 李贤细看半响,恍然而笑道:“崔公,此画莫非为阎立本所作的《英烈图》?” 崔守礼捋须笑道:“沛王殿下果真好眼力,昔日卫国公李靖击败东~突厥而归,太宗皇帝款待三军大宴群臣,画师阎立本兴致勃发当即作画一幅,展现卫国公驱除胡虏的英勇之姿,是为《英烈图》,老夫也是偶然才得到此画,一直视若珍宝。还请南北双方才子以此为诗,凭吊卫国公无双功绩。” 名画须得配以名篇,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王勃李峤两人正在皱眉思忖间,旁边一直默默无语的崔若颜突地一笑,说道:“两兄各作一首诗歌皆为上乘,这一局不妨就让若颜效劳,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博陵崔氏乃雅集东道,这个面子王勃李峤自然是要给的,于是都点头叫好。 崔若颜凝眉思忖了半响,突然柳眉一展便是一笑,起身白衣飘飘地缓步而行,举步吟哦道: “金带连环束战袍,马头冲雪度临洮。 卷旗夜劫单于帐,乱斫胡儿缺宝刀。” 吟哦声落点,崔若颜已经返回了坐案之前,她举起酒爵正色言道:“若颜尽管诗文不佳,然也想以此首不入流的诗篇缅怀卫国公驱除胡虏之功,仅以薄酒一杯,缅怀先贤。”言罢纤手微微倾斜,一丝清亮的酒汁已是洒落于地。 李贤微笑点头道:“十七郎此诗磅礴大气乃不可多得佳作,特别是那句‘卷旗夜劫单于帐’,更显卫国公神兵天降突袭颉利可汗庭帐的谋略无双,有道是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正是卫国公英姿,实在妙也!” 面对李贤点评之言,崔若颜自然是拱手致谢。 李贤望向一片沉默的南方才子,收敛笑容淡淡道:“北方才子已作出诗篇,不知汝等可有佳作?” 谢太辰脸膛隐隐发青,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与其余三人对视一眼后,方才言道:“我等勉力一诗,请殿下指点一二。” 言罢,他吟哦出声道: “塞外惊飞雁,嘶鸣荡汉关。 骁将领百骑,直驱胡虏远。” 话音堪落,李贤已是淡淡笑道:“此诗论文采意境,均比十七郎所作相差甚远,这一局,自然也是北方才子获胜。” 李贤此话无异于当头霹雳,让原本站着的谢太辰失魂落魄地跌坐在了案前,也使得微妙的气氛渐渐弥漫开来。 雅集伊始,崔守礼便言明只有七幅画卷,也就是说南北双方才子将会对战七局,然而现在比分三比零,南方才子竟连一场都没有获胜,倘若下一局再输,那就再也无法扭转乾坤了。 诗赋雅集本为娱乐助兴,不过却代表着南北双方世家的文化底蕴,孰强孰弱自然十分关键,有着不言而喻的深刻含意,这也是时才谢睿渊等人听到崔守礼以南北分化进行比试时,想要出言阻止的原因,倘若今番“王谢萧袁”四家落败,对于江南士林必定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也会使江南士子在北方士子面前抬不起头来,身为当事人的四大家族,自然是难持其咎。 第四幅画卷终是挂上了,画的为一个头戴斗笠,腰悬兵刃的游侠儿,雪花飘落长亭古渡,侠客踽踽一人傲立风雪,倍显萧瑟孤寒。 众人正在沉默思忖间,卢怀慎突然大笑道:“噢呀,此画大对我的胃口,李兄、王兄、两位崔兄,这一局不如就交给在下,如何啊?” 第四局关系成败尤为关键,“王谢萧袁”四位宗长生怕又是李峤或者王勃作诗,此时心儿已是悬在了嗓子眼上,及至听卢怀慎此言,心里面皆是涌出了一阵强烈的希望,毕竟卢怀慎诗才比起王李两人相差甚远,如果他来作诗,说不定还有侥幸获胜的机会。 王勃眼见出言者为卢怀慎,嘴角不禁飘过了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容,不过眼前大局已定,他也不愿意表示反对得罪卢怀慎,故此默然未语,而崔若颜、崔神庆、李峤三人与卢怀慎向来关系要好,自然点头表示同意。 “王谢萧袁”四位宗长这才同时松了一口气,然而念及已方竟要如此才有获胜一局的机会时,又忍不住暗自喟叹,都感觉到老脸一阵火辣辣的难受。 卢怀慎静静思索了半响,脸上突展轻松的微笑,举步便吟诵成诗: “夜渡浊河津,衣中剑满身。 兵符劫晋鄙,匕首刺秦人。 执事非无胆,高堂念有亲。 昨缘秦苦赵,来往大梁频。” 一诗落点,犹如一阵猛烈卷过的飓风,顿让“王谢萧袁”四位宗长那份庆幸消失得无隐无踪,几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额头冒出了涔涔大汗。 原本以为卢怀慎在北方才子中文才差强人意,没想到此诗吟哦而出,却是寓意深远,意境高洁,将战国朱亥劫兵符,荆轲刺秦王的侠义风骨展现而出,称不上绝世佳作,但也算得不错的名篇,南方才子形势岌岌可危也! 对方如此强势,谢太辰几人心中早就已经萌生怯意,卢怀慎一诗早早涌出,对于南方士子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压力,窃窃私语不知多久,表明时间的那柱黄香也是越来越短,然而依旧没有思索到能够匹敌于卢怀慎的诗赋。 83.第83章 众矢之的 卢怀慎秉性倨傲,望着南方士子们,嘴角不禁勾勒出了一丝冷笑,淡淡言道:“时已将至,诸位莫非还没有想到合适的诗赋么?不如早早认输是为妥当!” 谢太辰心如死灰面色苍白,与王氏袁氏萧氏三名士子对视半响,这才对着李贤无奈拱手道:“殿下,这一局我等认输了。” 李贤眉峰一挑,颇觉惊讶地问道:“倘若尔等认输,那就再也没有获胜的机会,你们真的愿意? 谢太辰颜面尽失,本想获得李贤青睐的念头也化为了泡影,意兴阑珊地回答道:“启禀殿下,北方五位才子全为磐磐大才,我等实在无法匹敌,不仅仅是这一局,剩下的三局我们也甘愿认输。” 话音落点,顿时一阵默然,谢睿渊等人又是无奈又是尴尬,当真是坐如针毡,然而谢太辰说得不错,北方士子如此的厉害,再行比试也自取其辱而已,实在没有继续比下去的必要了。 此番崔守礼原本还想见识领略一下南方士子的风华,没料到他们却是四局皆败的局面,一时之间心里面不禁腾升出了丝丝喟叹,既然已经获胜,再行羞辱对方确实有些不妥,崔守礼正欲点头同意当儿,卢怀慎突地言道:“雅集本是切磋诗文,谢兄何故轻易言败?在我看来,你们虽败犹荣也!” 谢太辰不知卢怀慎此言何意,然而让他继续比下去却已经不愿,强笑拱手道:“卢兄好意我等心领了,技不如人而已,如何能算得上虽败犹荣?” 卢怀慎轻叹一声,眼眸中冒出了点点精光:“此乃在下的心里话,南方士子尽管也有五人,然而就实而论,至始至终却只有四人应战比试,那位谢小郎君一直端坐案前默然无语,根本没有为南方士子贡献丝毫力量,你们在人数上趋于劣势,所以虽败犹荣。” 卢怀慎此言暗含挑拨离间,不仅将南方士子落败的过错推到谢瑾身上,更对谢瑾是一种无言的羞辱,话音落点,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禁向着谢瑾望去,气氛渐渐微妙了起来。 谢瑾一双眉头紧紧皱起,他疑惑不解又愤怒不已地望着卢怀慎,也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卢怀慎,竟要自己下不了台来。 崔若颜心知卢怀慎是要谢瑾当众丢脸出丑,一时之间心里面不禁大悦,附和点头笑道:“卢兄说得不错,既然南方士子人数趋于劣势,我等胜了也算是胜之不武啊!李兄,你说对么?” 李峤深知崔若颜的用意,欣然点头道:“不错不错,十七郎言之有理。”说罢,抬眸乜了谢瑾一眼,目光中透露着深深的嘲笑轻视。 谢太辰没想到北方才子竟给已方这么一个挽回颜面的机会,只要将失败过错全部推给谢瑾,那么面子上也会好看一点,于是轻叹出声道:“诸位有所不知,七郎他不善诗赋,文才极差,根本帮不上我们什么忙,还望大家不要责怪七郎,况且今晚本就没有邀请他前来,一言不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此话以退为进,明里是向大家解释谢瑾不善诗赋,暗地里却表明认同卢怀慎之言,几乎将落败的过错全部归结到了人数劣势,可谓龌蹉至极。 时才乃是李贤亲自出言邀请谢瑾入座,出现眼前这一幕,顿让李贤深感颜面无光,然而谢瑾一言不发未作一诗也为事实,他虽有些不高兴谢太辰此话,却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得沉着脸淡淡开口道:“谢小郎君,既然你身为南方士子的一员,那就须得荣辱与共作诗作赋参加雅集,你这样默然无语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谢瑾自然不能对李贤之问充耳不闻,站起身来拱手回答道:“殿下,非是谢瑾坐视南方士子陷入困局而袖手旁观,诚如谢太辰时才所言,我本临时邀约加入雅集,在座的全为当世知名才子,我乃微弱之身,自当聆听各位才子吟诗作赋增长见识,何能以浅薄诗赋干扰大家?况且雅集本是切磋交流,何能关注输赢斗得你死我活?请殿下明鉴!” 李贤尚未开口,崔神庆已是冷笑出言道:“好一个吟诗作赋增长见识!当真算作一派胡言! 卢怀慎戟指谢瑾冷然道:“殿下,此人虚伪狡辩言语全在为自己开脱,以在下之见,不如将他乱棍打出,请殿下恩准。” 霎那间,谢瑾成为了众矢之的,北方士子有意羞辱他,南方士子为了保住颜面,将过错全都推在他的身上,原本对谢瑾颇为青睐的李贤,也因为谢瑾在雅集上的一言不发,而微感不悦。 谢瑾又感憋屈又感恼怒,北方才子的羞辱尚可原谅,然而谢太辰几人的落井下石,却是让他万万不能接受,这些人见利而趋见危就躲,不仅将自己失败的过错全部推给了他人,甚至为了开脱责任恣意羞辱,人心之险恶实在可见一斑。 心念及此,谢瑾再也忍不住了,冷冷出言道:“既然大家都责怪谢瑾一言不发,那好,退无可退毋须再退,这一局南方才子虽已经认输,但沛王殿下尚未宣布结果,谢瑾不才,愿意当场作诗一首。” 卢怀慎本以为面对羞辱,谢瑾会当众赔礼道歉,然而没料到他却不退反进,提出要继续作诗,惊讶地望着他半响,卢怀慎猛然嘲讽笑道:“谢小郎君莫非是晕头了吧?哈哈哈哈,居然想要挑战在下,实在不自量力!好,就让我听听你有何等佳作!” 谢瑾并非以卵击石,其实刚才每一幅画卷展开,他都想到了不错的诗篇,自信不会比北方才子相差多少,当下也不犹豫,举步便吟哦道: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铿锵有力的话语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在座所有宾客皆望着矗立案前的翩翩美少年,眼珠子慢慢瞪圆了,竟皆一副不能相信之色。 84.第84章 力挽狂澜(上) 谢瑾所作的这首五律前四句描述了侠客的装束以及坐骑,将一个洒脱豪爽慷概肃杀的燕赵游侠儿描述而出,使其生动形象跃然于眼前。 后四句起先一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则称赞了游侠儿高强的武功,毕竟十步能杀一人,纵横千里无人能够抵挡,那是多么的勇猛无敌。 最后“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则是赞颂游侠儿的慷概任侠重诺轻名,仿佛是那战国四大名侠聂政、专诸、豫让、荆轲重展于世,让人闻之不仅热血沸腾。 “啪”的一声大响,让众人从惊叹佩服中恍然回神,循声望去,原来是李贤忍不住拍案而起,望着场中谢瑾哈哈大笑道:“好一个谢郎,此诗比北方士子所作诗句不知强上了几多,可算得上当世名篇佳作,原来你一直默默无语竟是如诗中所说般深藏了身与名,此局当以南方才子获胜。” 此言一出,场内竟皆默然以对,时才羞辱谢瑾的卢怀慎脸上更是青一阵红一阵,愣怔怔地说不出话来,现在谢瑾不仅仅作出诗篇,而且比他所作那首诗歌还高明了不少,成王败寇已成定论,想及时才的挑衅蔑视,卢怀慎尴尬得无地自容,再也没有张狂之色。 谢太辰心中却是另外一种心思,刚才将落败的大部分过错推到谢瑾身上,乃是保住南方才子以及四大家族颜面的唯一方法,也得到了场内所有人的默许,然而万万没料到谢瑾竟是不服气地叫板北方才子,且作出一首诗篇令南方才子反败为胜,如此力挽狂澜的举动,无异于深深体现了他几人的懦弱无能,也使得谢太辰脸上火辣辣一片又羞又气。 不过,他最想不通的是原本诗文才学一直上不了台面的谢瑾,何时竟有了这般文才,以这样一首惊鸿绝艳的诗歌力压卢怀慎,赢得了此局? 如此问题也在谢睿渊的脑海中不停地盘旋着,他仿佛初识谢瑾一般,视线盯着谢瑾久久没有移开。 突地,谢睿渊心内一动,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脸色立即变得非常的难看,只怕此子一直是在自己眼前装傻充愣,十岁少年竟然有如此机心,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崔守礼捋须笑道:“既然殿下裁定此局乃南方才子获胜,那么现在的比分则为三比一,北方才子领先,来人,挂第五幅画卷。” 侍女应声而动,第五幅画卷画的为一座临江楼阁,楼上月圆似盘,楼下江水滔滔,楼宇重檐飞角看上去说不出的险峻。 “这一局,我来!” 谢瑾尚在沉吟间,崔若颜已是霍然站起了身子,冷笑道:“谢小郎君,半柱香思考时间着实太久,你我同走七步,七步之内须臾成诗,你看如何?” 仇人见面自是分外眼红,谢瑾凛然无惧地冷笑道:“好,但凭尊意!” 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两人脚步缓慢地走得三四步,几乎是在同时高声言道:“谢瑾崔若颜有诗。” 李贤挥手笑道:“既然是同时成诗,那么尊者为先,十七郎君先念。” 崔若颜冷峻地点点头,吟哦道:“独上江楼思悠悠,月光如水水似天。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李贤抚掌笑道:“十七郎以江楼为题,凭栏思念故人,不错不错,此诗当称佳作。”说罢,又望着谢瑾微笑道,“谢小郎君,现在到你了。“ 谢瑾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高声吟诵道:“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话音落点,在座所有人双目都是忍不住为之一亮。 谢瑾此诗从楼高险峻的角度入手,突出了峻峭挺拔、高耸入云的景貌,将一座宏伟楼宇巧妙地展现而出,给人身临其境的感觉。 特别是诗中摘星辰、惊天人,这仿佛为童稚天真的想法,被谢瑾巧妙地融入诗中后,却使人情趣盎然,有返璞归真之妙,也突出了楼宇高俊之态,可谓十分巧妙! 至于崔若颜之诗,却是以凭栏遥望思念故人为主题,两诗尽管主题不同,然而在座之人皆心知肚明谢瑾之诗明显要高明不少,这一局只怕又是南方才子获胜。 果然,李贤重重地叹息一声,苦笑言道:“十七郎和谢小郎君两首诗歌皆是不错的佳作,要在其中评点选出孰优孰劣,本王实在生出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之感,不过,既然是诗赋比试,决定名次乃是关键,也不得不选出获胜者……” 李贤言罢,一番沉默,突然又开口道:“以本王之见,此局谢小郎君诗歌略胜十七郎半筹,故南方才子获胜,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以往李贤都是直接裁定优胜,此番询问众人,自然是为了尊重崔氏以及尊重崔若颜。 崔守礼捋须淡淡一笑,点头道:“殿下裁决非常的公道,老朽并无异议。” 崔若颜柳眉倒竖,俏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响方才一咬贝齿,心不甘情不愿地颔首道:“殿下,我也没有异议。” 如此一来,谢瑾连胜两局比分陡然变作了三比二,南方才子仅略输一筹,不论后面结果如何,江南世族面子上也会好看一些,几位宗长心里面也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王勃和李峤相顾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郑重之色。 李峤轻声言道:“王兄,这谢瑾看来不简单啊,剩下的两局,不如还是你我二人作诗,你看如何?” 王勃欣然点头道:“不错,七宗五姓才名不容玷污,你我二人自当认真对敌。” 此时,第六幅画卷挂在了屏风上,却是一株生长在崖边的青松,松树挺拔遒劲,树冠犹如伞盖,郁郁苍苍充满生机,大显秀丽之姿。 谢瑾已经连胜两局,李峤有心打压一下他咄咄逼人的气焰,略一思忖开口道:“李峤有诗一首,请各位指点。” 言罢,他高声吟哦道: “郁郁高岩表,森森幽涧陲。 鹤栖君子树,风拂大夫枝。 百尺条阴合,千年盖影披。 岁寒终不改,劲节幸君知。” 谢瑾才思泉涌,李峤嗓音方落,他立即不甘示弱地吟哦成诗:“大夫名价古今闻,盘屈孤贞更出群。将谓岭头闲得了,夕阳犹挂数枝云。” 谢瑾的吟哦声落点,原本成竹在胸的李峤脸色陡然一变,愣怔半响,额头冒出了点点细汗。 85.第85章 力挽狂澜(中) 就实而论,谢瑾之诗和李峤所作的诗歌大致在伯仲之间,李峤以松咏松,将画中松树详细姿态描述写出,给人一种强烈的既视感,然而没想到谢瑾却是另辟蹊径,以松喻人,将松之高洁孤贞与人的品行联系在了一起,其意境自然要强上李峤不少,故此高下立判。 长吁了一口气,也不待李贤点评,李峤苦笑拱手道:“谢小郎君高才,此局李峤认输。” 此言一出,众人不能置信地望着连胜三局的谢瑾,谁都没有出声,全场安静得如同深山峡谷一般。 终于,还是李贤突然打破了沉默,兴致盈然地开口笑道:“哈哈,峰回路转,当真是精彩至极,谢郎果真了得。” 谢瑾对着李贤微微拱手,正色言道:“殿下,还有一局便可分出胜负,请悬挂画卷吧。” 李峤乜了蠢蠢欲动的王勃一眼,轻笑道:“最后这一局,小郎君想要获胜只怕尤为不易,不过你现在已经连胜三局,即便输了也不打紧。” 谢瑾轻轻摇头道:“殿下,时才谢瑾迫于无奈,才站在此地,现在乃是决定胜负的一局,岂能轻易退缩?所以此局谢瑾也一定要获得胜利。” “哼,大言不惭!”王勃陡然一声站了起来,面容冷峻姿态倨傲,“既然谢郎这般自信,那好,就由在下领略谢郎高才。” 王勃乃何许人也?那可是闻名已久的天下名士,士林中更将他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三人称作“初唐四杰”,盛名之下无虚士,谢瑾想要取胜谈何容易!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在场之人除了对谢瑾满是崇拜的慕妃然外,其余人等都认为谢瑾已经可以说是输定了。 李贤对着崔守礼郑重其事地言道:“崔公,此乃决定最终胜负的一局,布置画卷吧。” 崔守礼淡淡一笑,说道:“最后一局的比赛并没有设置画卷,就请双方才子自由作诗作赋,展现生平诗文所长。” 话音落点,众人为之恍然,也知道这一局难度着实不小。 人有所长诗有专攻,有人善于吟天地风景,有人善于吟世事万物,还有人善于吟悲欢离合,这才构成了大唐诗文风华的无双瑰宝,在自己熟悉的领域作诗,自然能够展现出最好的诗文,然也因为如此,最后这一局相当于是比拼双方最高文才的较量,所以颇具难度。 王勃深知此理,脸上显出了慎重之色,他举步思忖慢悠悠地踱着步子,似乎颇费思量。 谢瑾脸上也露出了凝重神光,然而缺少画卷作为参照,那神出鬼没的灵感似乎也消失不见了,左思右想脑海中却是空空然如已。 气氛安静而又紧张,众人尽皆屏住呼吸不敢言语,生怕打扰到沉浸在思索中的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王勃突地站定了脚步,脸上犹豫消失展现出了轻松之色,对着李贤拱手言道:“殿下,前不久在下省亲路过洪州滕王阁,应洪州都督阎伯屿之邀与宴阁上,即兴作得骈文一篇,名为《滕王阁序》,今日就以此文应对最后一局比试。 李贤欣然点头笑道:“好,先生但念无妨,本王洗耳恭听。” 王勃点点头,清清嗓门宇扬顿挫地高声念诵:“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 七百余字的《滕王阁序》经王勃念诵而出,文风磅礴而又大气,字字有力铿锵激越,将滕王阁雄伟壮丽的景象真真切切地展现在了众人眼前,特别是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更为神来之笔,让人闻之便忍不住心驰神往。 然而李贤却是另外一种心思,一句“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让他听出了王勃的无奈伤感,念及昔日《缴英王鸡》本是自己下令所作,最后却要让王勃代为受罚,李贤不禁霍然站起哽咽道:“先生,本王实在心有惭愧也!请受本王一拜。”说罢,竟不顾王爷之身,对着布衣王勃长躬一礼。 李贤礼贤下士颇具贤名,此番当众折节致歉,立即让在座所有人为之动容,暗地里感叹沛王心胸着实宽广。 王勃感动得热泪盈眶,慌忙回礼道:“王爷言重了,王勃实在受之有愧。” 李贤感概点头道:“先生这一篇《滕王阁序》,堪称当世绝篇,惊鸿绝艳冠绝天下,本王回京之后,必定将此文献于天皇天后,并替先生洗刷昔日屈辱。” 王勃求仕无路多年,此际听到李贤竟愿意替他在圣人面前美言时,激动得脸庞涨红身子瑟瑟发抖,深深一躬感激零涕地开口道:“多谢殿下。” 《滕王阁序》得到了李贤如此高的评价,谢瑾的形势立即变得岌岌可危,除了能够作得比《滕王阁序》更好的佳作,否者根本没有获胜的机会。 然则,李贤本就对王勃报以愧疚之心,评点优胜肯定也会倾向于王勃,目前谢瑾几乎可以说是输定了。 轻吁一声,谢瑾压下脑海中纷纷乱乱的念头,闭上双目调整呼吸,将自己整个心儿沉浸在了波澜不惊当中,就如同起先作那首《滚滚长江东逝水》时那般。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若有似无的感觉轻飘飘地掠过心海,如同一叶扁舟在汹涌澎湃的波涛中飘荡不止,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仰望着皓月当空群星闪烁,心里面淡定而又坦然,突地微笑言道:“殿下,最后一局谢瑾作词一首,请你评点。” “作词?”李贤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显然很是意外。 场内之人也因为谢瑾这一句,全都惊讶得瞪大了双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作词?在这个决定胜负的紧要关头,他居然以词来应对王勃这首冠绝天下的骈文,这不是以卵击石么! 86.第86章 力挽狂澜(下) 谢瑾口中的“词”,又名为“曲词”,起始于隋朝时期,是为宫廷教坊以曲调填词的一种固定格式。 到得大唐立国之后,虽有文人雅士以曲调填词为乐,然在盛行诗歌的当代,曲词终归是上不了台面的诗余小令,消遣为乐可也,却不是文坛主流。 如今谢瑾以词比试,在众人眼中自然很是荒诞不经,即便诗赋斗不过才学惊人的王勃,也应该绞尽脑汁奋力一战,岂能以曲词荒诞应对?这当真非常的不自量力。 一时之间每个人脑海中念头纷沓,皆以为谢瑾是被王勃这一首骈文吓得晕头了。 “谢郎当真决定以词应对?”李贤面沉如秋水,显然也有些不悦谢瑾这般轻率。 谢瑾正容点头道:“在下心意已决,请殿下成全。” 李贤缓缓颔首,思忖有倾,总觉得这位给他带来数次震惊的少年不会这般懵懂,于是沉声道:“好,那就请小郎君将所作曲词念诵给大家听一听。” 谢瑾微微拱手,端起案几上一直没有动过的酒杯,霍然起身仰望中天之月,执杯高声吟哦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轻轻的话语飘荡在人们耳边,与王勃的铿锵激越不同,谢瑾所作的这首词清新动人寓意深刻,开篇询问天空皓月究竟多久出现在世间,无从解答之下只能把酒相问青天,其后神往天上宫阙引出了想要出世登仙的念头。 然而,随后一句“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却是如江河般急转直下,天上的琼楼玉宇虽然富丽堂皇,美好非凡,但那里高寒难耐,不可久居,从而隐射出人世间的美好,可谓匠心独到。 即便是天潢贵胄李贤,以及自负文才的王勃,也深深沉浸在了曲词所带来的震撼之中。 念到此处,谢瑾嗓音微微一顿,口气从原本的轻快明朗转为了低沉缓慢:“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嗓音落点久久,在座所有人都是鸦雀无声一片寂静,脸上布满了动容之色。 中秋节永恒不变的主题是何?自然是思念亲人缅怀故里,然而自古以来世事难求十全十美,故此圆月有阴晴圆缺,世人也有悲欢离合,极其富有哲理韵味,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一个年方十岁出头的少年,竟能以这般深沉的思绪看待世事,这是何其的明睿,即便是饱经世事的老者,只怕也很难拥有这样的心境。 不过,最绝妙的还是最后那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意为只要亲人能够健在安康,即便是相隔千里,也因同处一片月光之下,从而精神相连在一起,可谓曲词的点睛之笔,也使得思念亲人的无限惆怅化作了豁达开朗,这需要何其的智慧、心境以及文采,才能写出这般动人心魄的瑰丽曲词?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场内诸人震惊得都是无以复加。 及至过了良久,崔守礼突然一阵朗声大笑,感慨不已地言道:“何为少年英杰,老朽今日总算开了眼界,有王勃一篇《滕王阁序》,如今再算上谢小郎君这一首曲词,今番雅集了无遗憾也!” 笑罢之后,崔守礼问道:“对了,不知曲词何名?” 谢瑾拱手答道:“曲词名为《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水调歌头》?”崔守礼皱着白眉沉吟有倾,讶然开口道,“老朽也算精通教坊歌曲,然而却素未听过《水调歌头》之名,莫非此乃小郎君即兴而作?” 谢瑾也是一头雾水,时才在他沉思当儿,不知怎么地这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就突然冒出了心头,何为《水调歌头》他也是不得而知,硬着头皮吟哦而出,竟出乎意料的好。 不容多想,他只得点头道:“崔公说得不错,此曲正是谢瑾即兴而得。” “如此人才!如此人才啊!”崔守礼拍案赞叹,暗忖道:陈郡谢氏有这般嫡长孙,只怕不久的将来又会大出天下,崛起之日指日可待。 听到阿爷这般赞叹可恶的谢瑾,崔若颜瑶鼻鼻端微微一声冷哼,尽管心里面还对谢瑾恼怒不已,然而也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丝敬佩之感。 王勃和谢瑾皆是文才高超,主案后的李贤生出了一种难以取舍的感觉,不知沉吟了多久,他的心中终是有了决断,言道:“诸位,今晚雅集南北双方才子交流诗赋各显奇能,惊鸿绝篇层出不穷,本王着实深感欣慰,也觉得此行受益匪浅,最后这一局,王勃所作《滕王阁序》磅礴大气词句华丽,听之让人感到身临其境,而谢瑾所作《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清新婉转意境深远,遣词用句皆为绝品,要在其中选择优劣,委实难以决断,本王思前想后,认为谢瑾之曲和王勃之文,应在伯仲之间……” 说到这里,李贤话锋陡然一转:“不过,骈文流行于当代,格式固定多有名篇于前,写作并不算太难,而曲调乃为末流,谢瑾凭此能够与王勃斗得旗鼓相当,却是十分难得,所以,本王觉得这一局获胜者应为谢瑾。” 话音落点犹如巨石入水,在所有人都不看好谢瑾的情况下,李贤居然评判谢瑾所作曲词为上乘,实在教人难以相信。 然而细细想来,能够以末微曲词战胜主流骈文,的确非常的难得,李贤所说也有着几分道理。 王勃愣了愣,似乎有些不能相信李贤竟没有选自己为优胜,心里面虽是有些郁闷纠结,然而不容多想,只能故作大度地拱手道:“殿下评判无差,王勃服膺。” 如此一来,谢瑾竟是力挽狂澜连赢四局,硬生生地将快要落败的南方才子从失败边缘拉了回来,还不可思议地夺得了头名,场内所有人望着还未加冠的少年,皆沉浸在了无比震惊当中。 87.第87章 曲终人散 然而最为震惊之人,还是谢睿渊祖孙,谢太辰原本想凭借雅集崭露头角获得李贤青睐,没想到却是局局败北颜面扫地,谢瑾的文采斐然力挽狂澜,更显现出了他的卑微无能,谢太辰自视甚高,向来看不起谢瑾,此刻又是震惊又是怨恨,气的双手紧紧地捏住长案案角,身子抖动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谢睿渊却是怎么也想不通向来才学平平的谢瑾,为何竟能作出这么多绝妙诗篇,不仅击败了当世知名才子,而且还不可思议地力挽狂澜,替南方世家赢得了头魁。 “此子只怕一直在故意隐藏才华,我真是太小看他了啊!小小年纪能有这等心机,着实可怕!”心念及此,谢睿渊只觉背脊骨阵阵发凉,面容惨白得恍若一张白纸。 崔守礼笑言道:“此番秦淮中秋雅集南北双方才子共作诗十二首,骈文一篇,以及一首曲词,谢小郎君尽管年纪尚幼,然却才华横溢令南方才子反败为胜,实在可传为佳话,殿下,以老朽之见,不如就请你亲自为中秋雅集作序,你看如何?” 雅集作序为十分荣耀之事,非才华名望之士不能担任,例如东晋大名鼎鼎的王羲之作的一篇《兰亭集序》,不仅文采斐然辞藻华丽,而且其飘逸洒脱的字体更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说是载誉千古也不为其过,如今崔守礼特请李贤作诗,且今晚的诗文中还有不少难得的佳作,李贤必定能凭此在士林中获得不错的雅名。 李贤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欣然点头道:“好,本王自当依崔公所请,替秦淮中秋雅集作序。” 此际,五牙战舰已经漂回了秦淮河,夜深人静的江宁城流淌着秋夜的萧瑟和冷清,与战舰上的热闹非凡,形成鲜明的对比。 告辞而去,谢瑾并没有与谢睿渊谢太辰同路,毕竟此番是金靖钧邀请他前来,于情于理都应该向金靖钧招呼一声。 来到二层大厅,谢瑾找到了金靖钧,却见这厮脚步虚浮双目迷离,见到自己便打着酒嗝询问道:“呃……七郎,你,你到何处去了?我找了你许久却不见人影。” 谢瑾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索性转移话题地笑道:“咦?大郎今晚喝酒了,你不怕你阿爷打你板子么?” 金靖钧无所谓地挥手言道:“无妨无妨,时才阿爷与我一并行酒令,他早就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说起来我还替他喝了几杯,想必也不会怪我。” 谢瑾哑然失笑,点头道:“那好,船已经停泊了,我们早点下船吧。” 金靖钧点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却又是猛然摇头,有些苦恼道:“不行,我还得将醉酒的阿爷扶回去,七郎你先走便可。” 谢瑾与金靖钧并不同路,闻言轻轻点头,沿着楼梯走出重楼,环顾甲板一看,四周全为正欲下船的宾客,不少人酩酊大醉脚步蹒跚,你搀着我我扶着你,跌跌撞撞高声言笑,好不热闹。 谢瑾微微一笑,正要举步走上下船的跳板,突然身后响起了一声“谢郎”的呼唤,转头一看,却是慕妃然疾步匆匆地跑了过来。 谢瑾愣了愣,转过身来拱手一礼,笑问道:“慕小娘子有何见教?” 大概是疾步而来的原因,慕妃然小脸上有些泛红,说话的语气略见喘息:“谢郎要走了么?” “是啊,更深夜静,自当早早回家休息。”谢瑾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一阵沉默之后,慕妃然展颜一笑,犹如娇嫩的花朵陡然绽放:“时才谢郎让奴将那首《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曲谱作来献于沛王殿下,奴已经照办了,殿下得之后非常的高兴。” 谢瑾轻轻颔首,颇觉感概地叹息道,“倘若没有娘子替我伴奏激发灵感,我也不可能作得那首曲子,说起来还是你的功劳,多谢!” “谢郎客气了,”慕妃然轻叹一声,美目中流淌着几许复杂之色:“今夜一别,只怕相见遥遥无期,倘若谢郎还记得慕妃然这个朋友,以后来到洛阳城之时,不要忘了来温柔坊一叙。” “好。”谢瑾露出了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在慕妃然念念不舍的目光中转身去了。 重楼三层凭栏前,崔若颜、君海棠主仆默默矗立,亦是将谢瑾离去的一幕尽收眼底,当看见那抹身影下得船头,消失在了沉沉夜幕中,君海棠一直悬着心这才落下。 时才雅集,她一直躲在暗处偷偷观望,自然瞧见谢瑾力王狂澜独自一人击败北方才子的英雄壮举,在暗地佩服之际,君海棠心里面却是有些忐忑不安,娘子乃心高气傲之人,自负才学巾帼不让须眉,何能忍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少年当场击败?且这少年还是欲要除之而后快的仇敌,娘子心里面的愤怒可想而知。 君海棠真怕此时娘子会一声令下,让她前去刺杀谢瑾,一泄心头之恨,这也是娘子一贯作风。 然而不知为何,崔若颜却是面无表情地久久沉默着,轻轻蹙起的柳眉犹如远山之黛,漂亮而又迷离。 “堂姑!” 随着一声略显气急败坏的高呼,崔挹疾步匆匆地飞奔而至,张口急声言道:“听闻谢瑾那小子正在船上,堂姑你为何还愣在这里?快快令人将他抓住啊!” 崔若颜转过身来,娥眉却是蹙得更深了,淡淡道:“抓他何为?” 崔挹仿佛不认识崔若颜般,瞪大双目看了她半响,回过神来后咬牙切齿地言道:“那小子卑鄙无耻地绑架侄儿,还害得堂姑你的计划为之落空,回去说不定还会被七宗堂责罚,此仇不同戴天,自然不能轻易地放过他。” 闻言,君海棠一颗心又是高高悬起,她无不担忧地望着崔若颜,一双粉拳暗暗攥紧了。 88.第88章 拜师之前 崔若颜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眸犹如天上闪烁的繁星,玉容更见冰冷,唤道:“崔挹!” 见崔若颜目光直视自己,语调有几分冷然,崔挹不禁愣了愣,问道:“堂姑有何吩咐?” “今夜谢瑾击败七宗五姓才子,获得头魁,倘若我们崔家将其劫持,你说世人该如何作想,对谢瑾颇为青睐的沛王又当如何作想?” 崔挹犹豫了一下,提议道:“堂姑,我们可以暗中行动,保管不会被别人察觉。” 崔若颜望向崔挹的目光中透露着些许失望,不知何时,这个与她从小一并长大的侄儿,目光竟变得这般短浅,气量这般狭隘,只顾快意恩仇寻机报复,却完全将家族利益置于不顾。 沉默有倾,崔若颜口气陡然严厉了起来:“如今谢瑾在雅集上声名鹤起,不知有多少人会暗中关注他,我们崔氏作为落败者,岂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行那报仇之举?倘若落人口实,整个家族都会为之蒙羞!五郎,你真太不懂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 在崔挹记忆当中,崔若颜从未这般声色俱厉地训斥过自己,一时之间不由大感意外。 怔怔地看了崔若颜半响,崔挹颇觉委屈道:“可是……就这么放过他,侄儿实在心有不甘!” 崔若颜一字一顿道:“退一步海阔天空。” 崔挹嘴角微微抽搐,俊脸神色兀自变换不停,半响后,他缓缓颔首,转身一言不发地去了。 “娘子……五郎他……”君海棠从未见过崔挹这般模样,不禁有些担心。 “不用管他。”崔若颜颇觉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言道,“海棠,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办。” “好,请娘子吩咐。” “你去调查一下,撰写《化蝶》的作者是谁。” 君海棠惊讶地瞪大了美目,半响恍然道:“娘子莫非是怀疑……” 未等她说完,崔若颜已是点头道,“对,这个人今晚所展现出来的才华的确了得,不得不让人猜测《化蝶》是他所作。” 君海棠拱手言道:“是,海棠明天便前去调查。” 崔若颜轻轻颔首,这才转身去了。 明月皎洁,乌衣巷深深,谢睿渊与谢太辰祖孙两人一路无言,气氛沉默得几近令人窒息。 快到家门时,谢睿渊突然站定止住了脚步,月光下的老脸很是难看惨白,轻声言道:“太辰,今晚之事,你觉得如何?” 谢太辰轻轻一叹,正容道:“祖父,七郎拥有这般文才,却一直藏而不露,着实太可怕了。” “你说得不错,”谢睿渊顿了顿手中竹杖,口气低沉而又严肃,“小小年纪能有如此心机,隐忍不露骗了我们这么多年,只怕其早有预谋,不得不防啊!” “但是……谢瑾毕竟为大房嫡长孙,有如此身份,我们却不能轻易动他。” “这一点祖父也知晓,所以才感觉到尤为棘手。” 一阵沉默后,谢太辰突然想到了什么,正容开口道:“祖父,当务之急,孙儿认为须得查明谢瑾另拜的老师为谁。” 谢睿渊深有同感地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太辰,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如何,务必要查清谢瑾之师名讳。” ※※※ 翌日清晨,陆三娘早早来到谢瑾房内,与他商量拜师之事。 孔志亮不仅仅是孔子后裔,更为当世鸿儒,拜师礼自然不能马虎,除了必要的六礼,贵重的礼品亦是不能少。 所谓的六礼,分别指的为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束脩干肉六物,这些全为拜师礼不可或缺的东西,然所幸价格便宜,准备起来并不算困难。 然而陆三娘最为纠结的,是贵重礼品应当如何准备,这才让人大伤脑筋。 按照豪门世族不成文的规定,嫡子或嫡长孙拜师,当奉老师丝帛五匹、好酒二斗,倘若对方为学问高超久负盛名的老师,此礼还应成倍增加。 陆三娘约莫估计了一下,以孔志亮的名望,准备丝帛十匹、好酒五斗,方才说得过去。 目前一匹上好丝帛市价约为千文左右,也就是一贯钱,而好酒五百文一斗,算起来那就是十多贯钱,陈郡谢氏尚在落魄当中,而大房更是落魄如斯,要拿出这么多钱财来购买礼品,着实非常困难。 陆三娘昨夜辗转反侧了半宿,心里面已经有了打算,轻声叹息道:“七郎,我们家现在也拿不出如此多的钱财来,为今之计,只能央请你外祖父支借,你看如何?” 谢瑾深知陆三娘平日里心高气傲,在谢氏遇到委屈从来不会对娘家说,也不会因为窘境而支借钱财,如此决定,无疑是走投无路的无奈之法,略一沉思,他摇头道:“阿娘,我是谢氏长孙,拜师礼品如何能够让吴郡陆氏来出,这不是丢谢氏的脸么,此法不可行也!” 陆三娘想想也是,俏脸上的愁容却是更盛了:“可是若让谢氏出钱,以宗长的秉性,他一定不会同意了。” 谢瑾安慰地拍了拍陆三娘的柔荑,淡淡笑道:“阿娘啊,靠人不如靠己,你不要焦急,钱财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你有何办法?”陆三娘好气又好笑。 谢瑾笑了笑,言道:“阿娘可知儿有一名同窗好友,名为金靖钧?” 陆三娘默默回忆了一下,点头道:“记得,可是胖乎乎的那小郎君?” “对,就是他,靖钧乃富裕盐商之子,家中钱财万贯绫罗绸缎无数,昨夜举行雅集的那艘五牙战舰,便是他阿爷出资修葺的,靖钧与儿关系要好,若我开口相求他支借钱财救济,他一定不会拒绝。” 陆三娘有些犹豫道:“可是,这样妥当么?” 谢瑾笑道:“有什么不妥当的,朋友有难自当两肋插刀,阿娘你放心便是。我这就出门找他去。” 片刻之后,谢瑾悠哉悠哉地走出谢府,朝着秦淮河畔而去。 他靠《化蝶》一书赚取了数十两黄金,购置区区拜师礼物自然不在话下,然而那笔钱毕竟须得秘而不宣,也不能让陆三娘知晓,所以才托词找金靖钧支借。 89.第89章 暗流涌动(上) 秋风萧瑟,黄叶飘飘,秦淮河畔的青草不知不觉已经变黄了,随着河风轻轻摇曳,透出几分衰败的凄凉。 坐在河畔一方圆石上,谢瑾呆呆地回忆着昨晚举行雅集的点点滴滴,念及自己须臾而诗击败强敌,现在依旧感觉到如同梦中。 他现在可以确信,自己突然拥有了一种十分奇怪的力量,即便是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事物,也仿佛如获神助般变得轻而易举,这种力量是好是坏尚不得而知,但谢瑾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它正在改变着自己的生活,也悄然改变了人生轨迹。 倘若没有它,自己岂能作诗下棋赢得孔志亮的青睐?在面对崔若颜等人羞辱时,又岂能从容应对取得头魁?甚至,还有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未卜先知之能,无疑于将成为人生的一大助力。 现在最为关键的,如何凭借这股力量改变自己复兴大房,走入更为旷阔的天地,毕竟,江宁谢府始终太小了啊。 想着想着,谢瑾暗暗攥紧了拳头,心里面大感振奋。 算算时辰差不多了,谢瑾脚步轻快地打道回府,当他将金光灿灿的十枚金叶子放在陆三娘眼前时,陆三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吴郡陆氏富甲一方,陆三娘自然不会是没见过世面之人,让她震惊不已的是谢瑾凭借与同窗的些许交情,就借回来十两黄金,这当真有些不可思议。 陆三娘欣喜之余,俏脸也闪出了几分犹豫之色,无不担忧地言道:“七郎,对方如此慷概,只怕是对你有所求也,不能不谨慎啊!” 谢瑾浑不在意地摇手道:“儿与靖钧乃兄弟之交,阿娘你大可放心,大不了以后我功成名就时,十倍还给他便是。” “那……好吧。”陆三娘终是长吁了一口气,继而皱眉道,“不过,备置礼物只需四五两黄金便可,你借十两回来却是有些多了。” 谢瑾笑嘻嘻地开口道:“不多不多,儿这一走平日里极难归家,剩下的五两黄金,是留给阿娘你防身的。” “呀……这怎么行!”陆三娘杏目一瞪,拒绝道,“阿娘有幼娘照料,平日里还可以做些刺绣换钱,剩下的黄金还是你留在身上便可。” 谢瑾身上钱财尚多,若非担心陆三娘追问钱财何来,说不定他已经全部交给了陆三娘,这五两黄金也算是他离去之后所尽的一份孝道,自然不容陆三娘拒绝,笑着说道:“橫望山乃山野之地,根本没什么用钱的地方,这些钱还是阿娘你留下妥当一些,况且现在七郎用钱尚没有分寸,若是留在身上,说不定一不小心就全部用完了。” 陆三娘原本还想推辞,谢瑾最后那几句话却是让她上了心,恍然点头道:“对,你年纪尚幼,身上的确不能带这么多的钱财,那阿娘就先替你保管着。” 谢瑾轻轻颔首,却是忍不住笑了。 钱财借来,陆三娘立即带着幼娘欢天喜地的出门购置礼品,谢瑾不用前去学堂无所事事,索性铺上黄麻纸练字为乐,整整一天都是沉浸其中。 江宁城北面的那片雅致院落内,崔若颜静静地听完君海棠的禀告后,不禁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言道:“消息准确么?” 君海棠正容点头道:“奴买通了崇文书坊一名专门抄书之人,他虽不知道《化蝶》作者的名讳,却见过一次,根据他的描述,与谢瑾年龄相貌正好吻合。” 崔若颜葱段般的手指极有节奏地敲击着案面,不知过了多久,她沉沉一叹道:“海棠,一个十岁少年能够写出这样优美感人的传奇,你说说看,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君海棠不知崔若颜此言何意,犹豫了一下方才言道:“谢瑾之才,大概只能用匡世经纬来形容。” “你说得不错啊!”崔若颜从案后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踱得几步,突又站定言道,“倘若这样一个人成为崔氏之敌,在他掌握权势的那一天,必定会为我们带来天大的麻烦,你说是吗?” “娘子……”君海棠心里面陡然一惊。 崔若颜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陡地笑道:“放心,他既然是你的救命恩人,我现在也不会拿他如何,这样的人物只怕今后还会有相遇之日,到时候是友是敌却是很难说。” 君海棠听得不明不白,言道:“谢瑾对崔氏怀有很深的恨意,敌人那是自然,但又怎会成为崔氏的朋友呢?” 崔若颜淡淡一笑,笑容惊鸿绝艳美丽得让人眩目:“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世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亘古不变的唯有永远的利益,我相信一个才华横溢之人,也会是一个聪明人,不会傻到与我们崔氏做对的。” 君海棠心悦臣服地点头道:“娘子高见。” “好了,不提他了,”崔若颜意兴阑珊地挥了挥纤手,蹙眉言道,“对了,五郎人在何处?” 君海棠苦笑道:“昨夜五郎被娘子你训斥了一顿,想必是有些气不过,今天一早向宗长告辞后就走了。” 崔若颜微微颔首,轻叹道:“五郎心高气傲,这次受挫被擒,自然很是不服气,走了也好,免得他去寻谢瑾的麻烦,替崔氏惹来祸端。” 君海棠点点头,心知这段时间娘子心情不太好,也不便再多说些什么,盈盈一礼告辞而退。 君海棠一走,屋内就剩下了崔若颜一人,她站在窗棂前仰望院中梧桐树落叶飘飞,很久都没有离去,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 夜空幽蓝,星河灿烂,一轮明月玉盘般挂在东山山头,银辉之下,十里秦淮波光荡漾点点闪烁,好似一匹白玉绸缎镶嵌在黑沉沉的大地上。 亥时刚过,一艘精致画舫顺着河道轻飘飘地驶出江宁县,逐水慢行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纹,消失了夜幕当中。 秦淮河南北横贯江宁,城墙两端均设有水闸,每到夜晚官府都会选派专人将水闸关闭,所以这个时辰画舫是根本不能出城的,能让官府为之破例,自然是因画舫上的客人身份尊贵。 90.第90章 暗流涌动(下) 画舫船舱内,两名年纪双十的郎君正对案而坐,一人白衣似雪,一人乌衣如墨,都生得十分俊俏。 长案之侧,跪坐着一个侍酒的绿纱侍女,明目皓齿浅笑莞尔,饱满的胸脯半露在外,更显撩人风情。 突然接到崔挹的邀请,谢太辰颇有些意想不到的感觉,崔挹何许人也?那可是今科进士,崔氏嫡系子嗣,身份尊贵地位超然,寻常人根本入不得他的法眼,即便是身负功名的自己,他也不会拿正眼来瞧瞧一二,突兀邀请,实在匪夷所思。 就实而论,谢太辰对崔挹根本没有什么好的感觉,不仅仅因为那日两人激烈争吵从而结下了仇怨,更为重要的,是谢太辰觉得自己受不了崔挹那股目空一切的倨傲态度,以及浑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强烈优越感,这当真让他有些自惭形秽。 如今,单独与崔挹在一起,却不知道他的目的,谢太辰着实有些坐如针毡。 比起谢太辰,崔挹却是从容而又淡定,他端起案上葡萄酒邀约谢太辰对饮了一杯,这才淡淡言道:“今夜突兀延请谢郎赴宴,实在有些冒昧,不过在下相信谢郎一定会感觉到不虚此行。” 谢太辰尽管不喜欢崔挹,然而好歹对方身份尊贵,且他还是今科进士,说不定今后会成为自己的上司,勉力笑道:“能够得到五郎相邀,某幸何如之,早就深感不虚此行。” 崔挹微微一笑,把玩着案上的翡翠酒杯,风轻云淡地言道:“在下曾听人言及,目前陈郡谢氏大房二房并列于宗祠,阁下祖父虽为二房之长,然而却掌谢氏权柄,不知可有此事?” 这些事情江宁县人尽可知,并非什么秘密,谢太辰有些奇怪崔挹为何提及此事,然也点头回答道:“不错,大房人丁稀少,自从嫡子谢怀玉失踪后,宗长之位一直悬而未落,上代宗长左右权衡,才让在下祖父暂代宗长,等待谢怀玉归来。” 崔挹鼻端微微一哼,笑容却是有几分揶揄:“宗长之位掌管整个家族,吃到嘴里的肥肉,难道你们二房还想吐出来不成?” 谢太辰心头一震,问道:“不知五郎此言何意?”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谢郎也不用掩饰。”崔挹手指关节轻轻一叩案几,正容言道,“我的意思很简单,有件事情须得请你帮忙。” 谢太辰惊讶更甚,硬着头皮问道:“不知五郎所为何事?” 崔挹眼眸中闪动着冷然之光,咬牙切齿恨恨道:“我要你帮我对付谢瑾。” “谢瑾?!” 崔挹一声惊呼,吓得旁边正在斟酒的绿纱侍女纤手忍不住轻轻一颤,酒汁也不甚滴落在案几上,慌得她急忙拿出丝帕拭擦。 气氛沉默了半响,谢太辰绷着脸问道:“不知七郎有什么得罪阁下之处?” 崔挹视挟持之事为奇耻大辱,自然不会对谢太辰言及,随意找得一个借口淡淡言道:“那小子在诗词雅集上让我堂兄大跌颜面,堂兄气恼不过,想要对付他。” “堂兄,你是说十七郎君?” “正是。” 谢太辰默默回想那晚情景,这才惊觉崔若颜似乎对谢瑾颇多挑衅侮辱,此刻听崔挹说来,这才明白了缘由。 心念闪烁了一番,谢太辰冷哼出声道:“谢瑾好歹也是在下堂弟,如此要求在下岂能同意?请容我拒绝!” “哼!堂弟,哈哈哈哈……”说着说着,崔挹却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谢太辰见状不禁一头雾水,问道:“敢问五郎,笑容何来?” 崔挹收敛了笑容,嘴角带着几分嘲讽微笑:“太辰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谢瑾乃是你们二房执掌谢氏的一块绊脚石,尔等心中只怕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怎会顾念亲情将之当作堂弟?” 谢太辰一阵默然,却没有说话。 崔挹言道:“谢瑾现在得罪了十七郎君,十七郎君有意对付他,只怕你们二房也是乐见其成,我说的对么?” 摇曳的烛光照耀在谢太辰的俊脸上,变换不止的神情大显阴鸷。 不知过了多久,略显暗哑的嗓音方才响起:“你虽说得不错,但我为何要帮你?” 崔挹正色道:“如果你照我说的去做,你将获得我崔挹的友谊。” 谢太辰眉头猛然一抖,竟是生出了怦然心动的感觉。 崔挹出身官宦地位尊贵,父亲崔仁师更是贞观年间的丞相,他以进士入仕,今后前途肯定不可限量,倘若有他成为助力,以后仕途必定顺畅许多。 心念及此,谢太辰双目渐渐亮了起来。 崔挹仿佛嫌不够打动谢太辰般,继续开口说道:“太辰兄虽已拜在今科知贡举裴炎的门下,然就实而论,如此单薄的利益关系根本经不起政治风浪的冲刷,人往高处水往低处流,若没有一个强大的靠山,官场仕途必定会艰涩难行也!别的崔挹不敢过多保证,然若太辰兄愿意帮忙,首选结束之后,在下保你前去兰台担任校书郎。” “什么!” 谢太辰惊得霍然起身,见崔挹郑重点头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陡然之间,一股热血猛然涌上了头顶,激动欣喜之情迅速将他掩埋。 兰台又称之为秘书省,是为朝廷管理藏书的机构,其中校书郎专司掌校典籍,订正讹误。 别看校书郎只得正九品官阶,然而因其掌管天下藏书的关系,能够博览群书提升才学见识,可为今后的政治生涯打下良好的基础,因此校书郎是一个十分令人眼红和羡慕的官职,为新科进入仕途官员的首选之职。 如今,崔挹竟当场作出了这样的保证,饶是谢太辰也算见过世面之人,此刻也不禁激动的身子轻轻颤抖。 谢太辰目光炯炯地盯着崔挹,沉声问道:“五郎君此言当真?” 崔挹正色颔首:“自然当真,绝无虚言。” “好,我答应你!”谢太辰一咬牙关猛然点头,沉吟半响,却道,“不过谢瑾好歹也是陈郡谢氏的嫡长孙,家族里面亦有不少房长维护他,要对付他却并没那么容易,须得从长计议才行。” 崔挹冷哼出声道:“太辰兄何其懵懂,我有一计,保管你们可以将谢瑾赶出谢氏。” 91.第91章 拜师之礼 “哦,计将安出?”谢太辰急忙坐了下来,脸上浮现出焦急之色。 崔挹略显神秘一笑,凑过去低声言道:“你刚才说谢瑾是陈郡谢氏的什么?” 谢太辰愕然了一下,如实回答道:“嫡长孙啊!” “那就在他嫡长孙的身份上作文章便是。” “啊?”谢太辰惊讶更盛,显然不能理解崔挹的意思。 崔挹微微一笑,伸出手指轻轻一蘸杯中葡萄酒,在长案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见状,谢太辰立即震惊得双目圆瞪,因为他与崔挹对面而坐,为了方便他观看,崔挹竟是倒着写的字,且字体飘逸俊秀,这需要何等的功力,才能锻炼出这样的写字技巧? 似乎看出了他的震惊,崔挹无不得意地一笑,言道:“雕虫小技而已,太辰兄毋须惊讶,看看我写的什么?” “血缘。”谢太辰死死地盯着长案上的两字,心里面生出了似明非明的感觉。 崔挹手掌轻轻一抹,原本清晰呈现的两字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正色道:“办法已经告诉你了,如何实施就看太辰兄的手段。” 谢太辰长吁了一口气,点头道:“好,待我回去琢磨一下,再行回禀五郎君。” “现在时辰已晚,依我看太辰兄不如就在画舫将就一夜。”崔挹瞄了一眼正在斟酒的绿纱侍女,言道,“绿珠,伺候谢郎君就寝。” “遵命。”绿纱侍女柔柔一声,对着谢太辰轻笑道,“请谢郎随婢子前去歇息。” 谢太辰猛然屏住了呼吸,热血直贯头顶,心里面狂跳了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崔挹淡淡笑道:“此女乃是本郎君侍女,歌舞双绝艳丽动人,而且还为处子之身,今日就将之转赠给太辰兄,春宵一刻值千金,太辰兄好好消受吧。” 谢太辰一脸感动道:“五郎这般厚爱,太辰实在受之有愧,还望五郎收回成命。” “送去出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崔挹慨然摇了摇手,悠悠笑道,“只要太辰兄办成了此事,在下还另有重谢,本郎君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谢太辰点头大笑道:“那好,五郎放心,此事太辰必定办得妥妥当当。” ※※※ 两日之后,就是难得的黄道吉日,谢瑾母子早早准备,天蒙蒙亮便出了城门,朝着橫望山而去。 拉车老黄牛蹄步矫健,脖玲儿叮当摇晃,车上堆满了各式礼品,沿着官道不急不缓地徐徐前行着,直到午时才到了横望山山脚。 陆三娘吩咐一并前来的家丁搬运礼品,自己则带着谢瑾一并登山,行至半山腰时,一行人又下得青石台阶,拐入一条山林小道。 走得大概盏茶时间,小道行至尽头,萧瑟枯黄的林木中掩映着一片小小的院落,鸟鸣啾啾,幽静极了。 渐行渐近,一排人高的木栅栏出现在了视线中,院内一池清水,几株苍松,一间古朴的茅屋,非常的雅致幽静,可见主人必定是一个淡泊明志的隐士高人。 行至院门前,陆三娘亲自上前叩门高声道:“先生,陈郡谢陆氏前来拜访。” 不多久,茅屋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便见一人从里面缓步而出。 今日孔志亮头戴黑色儒冠,身着一领白色儒服,三绺长须被风吹起轻轻飘拂胸前,潇洒凝重气度非凡,打开院门后对着陆三娘微微躬身作礼。 陆三娘慌忙一礼,言道:“先生学富五车博古通今,大名如雷贯耳,陈郡谢氏早有所闻,今嫡长孙谢瑾欲拜在先生门下,研习学问寒窗苦读,还请先生允诺。” 孔志亮欣然开口道:“谢郎天资聪慧刻苦用功,能有如此学生,老夫实在老怀大慰,可也!老夫就收下这个学生。” “多谢先生。”陆三娘微笑颔首,美目流下了喜极而泣的泪珠。 进入院中,谢瑾脱下身上穿着的圆领袍杉,换上一件学子穿着的青色交领长衫,散发未冠容貌清秀,跟随孔志亮走入了茅屋内,陆三娘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快步跟随。 这间茅屋茅草为顶松木作墙,粗犷而又简陋,显然为匆匆赶制而成,待客正堂不算太大,正北方摆放着一张本色案几,壁上悬挂着一幅儒家至圣孔子的画像,左右两厢各有一张坐案,后面铺以草席。 古语有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拜师之礼自然不能马虎。 按照通行惯例,谢瑾先跪在了孔子画像前,三拜九叩表示对孔圣人的敬重,同时也祈求孔圣人保佑,让自己学业有成。 接下来,谢瑾又向孔志亮行三叩首之拜师礼,孔志亮高坐案后捋须欣然微笑,显然对谢瑾这个学生很是满意。 礼毕之后,孔志亮收敛笑容正色言道:“七郎,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便有了师徒的名分,老朽秉性严厉教学严格,奉行玉不琢不成器之道,你即为老朽弟子,当谨记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尊师重道,刻苦勤奋,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品行须得端,为人须得正,不要辜负了你父母的养育之恩。” 谢瑾肃然一个大拜,正容言道:“学生遵命。” “好,你起来吧。”孔志亮微笑颔首,对着陆三娘道:“陆家娘子,老朽一定会努力教导令郎成才,你放心便是。” 陆三娘点点头,对着孔志亮盈盈一礼:“先生高才,三娘自然信得过,七郎这孩子从小就没了父亲,奴一直对他疏于教导,此番能够拜在先生门下,也算他的福气,还请先生严苛要求,让他成为栋梁之才,奴来生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先生的恩情。” “三娘子言重。”孔志亮霍然站起,虚手一扶。 拜师礼结束,陆三娘自然应该走了,她万般不舍地看了谢瑾一眼,贝齿猛然一咬红唇,提着长裙快步去了,转眼就走出了房门。 “娘……”谢瑾自小到大从来还没有离开过陆三娘的身边,此际悲从中来,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目,若非他死死地咬住牙关,非哭出来不可。 眼见这一幕,孔志亮轻轻叹息道:“七郎,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想哭就哭吧。” 谢瑾猛然摇了摇头,面庞涨红鼻头泛酸,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孔志亮白眉一抖,暗自赞许谢瑾的坚强,上前抚摸着他的头发道:“好孩子,三娘子也是为了你好啊!刻苦努力早日高中,这样大房今后的日子才能好过一些。” “老师,我知道了。”谢瑾抬起衣袖一抹眼眶,却是强颜笑了。 92.第92章 秋夜低语 待谢瑾稍稍平复心境后,孔志亮立即替他安排住处。 茅庐除了待客的正堂,另有寝室三间、书房一间,间间向阳窗外便是宽阔的院落,在征求谢瑾的意见后,孔志亮将他安置在了甬道最里面的那间寝室。 寝室不大,靠西面为一张原木本色木榻,窗棂下一张松木长案,旁边铺以粗编草席,除此之外,便是一个堆满了书卷的竹制书架,简简单单一目了然。 两师徒寻来扫帚抹布,动手将寝室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通,又将谢瑾带来的一应事物归放妥当,待到忙碌完毕,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衔山霞光满天的黄昏时分了。 正在此时,突见一个人影从院外山道上而来,步履轻捷爬坡上坎犹如一只灵敏的山猿,人还未至已是大笑高声道:“孔老儿,听闻你今日收了高徒,贫道特来道贺也!” 谢瑾瞪大眼正在愕然间,旁边的孔志亮已是哑然失笑自语道:“这臭道士消息真是灵通,狗变的么?!” 一句笑言,可见来者与孔志亮极为熟络,不用问也一定是常乐观的裴观主到了。 渐行渐近,来者果然是裴道子,依旧是一身脏兮兮的道袍,不修边幅的老脸须发杂乱,腰线悬着一个酒葫芦,颇有些放荡不羁的模样。 孔志亮惊讶笑问:“道兄,莫非令人暗中监视老朽起居?午时收徒,黄昏你就到了。” “呸呸呸,贫道监视你这老头儿作甚!”裴道子不悦地瞪了瞪牛眼,突又望着谢瑾笑言道:“谢郎之母午后前来观内祈求平安,贫道无意询问,才知谢郎刚拜在了你的门下,故此特来恭贺。” “原来如此!”孔志亮颔首一笑,“道兄暂且入内就坐,老朽立即备置酒菜,与你把酒言欢。” 裴道子眨了眨眼,笑言道:“菜肴贫道已吩咐观内弟子送来,这一点不必操心,志亮兄出酒便可。” 当圆月挂上东山山头时,茅屋正堂灯光摇曳美酒飘香,两老一少跪坐案前,欢声笑语洋溢着一片极为喜庆的气氛。 孔志亮本为当世鸿儒诏书秉笔,因不满武后干政,才挂冠隐居于此,平日里虽能与裴道子饮酒下棋为乐,然而漫长的隐居生涯,也使他大感无事可做。 如今,偏偏就是在这貌不起眼的江宁县,他竟收下了人生当中第一个学生,说不定也是此生唯一一个学生,孔家世代教书育人,孔志亮之父更为国子监祭酒,能够秉持父辈之风,孔志亮自然十分高兴。 而且更为重要的一点,谢瑾天赋异凛品行纯良,孔志亮深信经过自己一番教导,今后谢瑾一定能够成为国家栋梁之才,出将入相大展才华,而他也算能够偿还无故辞官对朝廷的一番愧疚之心。 推杯换盏,孔志亮与裴道子高谈阔论不断,一会儿说到朝廷形势,一会儿又说到西域局面,谢瑾一言不发地仔细倾听着,大感受益匪浅。 ※※※ 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一轮圆月悄然挂在江宁城楼,朦胧而又迷离。 今晚的谢府,与往日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院落深深,依旧是灯光闪烁,两个人影映照在了书房窗户上,喁喁低语不断。 谢太辰绷着脸轻声道:“祖父,此计乃是孙儿苦苦思索了整整一天,方才想到了妙计,如果能够实行,必定可以将谢瑾母子赶出我们谢府,这样二房才能真正坐上大房的位子,且任何人都不会说什么闲话。” 一阵长长的沉默,谢睿渊捋须叹息道:“太辰此法的确不错,然……却是太过阴损,而且对你二叔一家……唉!不好办啊!” 谢太辰答应了崔挹,眼见祖父此刻有些犹豫,心里面忍不住为之大急,急切道:“祖父,胜者王侯败者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比比皆是,倘若昔日太宗皇帝不阴损,怎会弑兄逼父夺取皇位?谢瑾才华出众,假以时日必定能够考取功名,取得一番成就,以他平日里对二房的态度,只怕重掌谢氏后一定不会放过我们,难道祖父你就忍心看到二房没落么?” 谢睿渊手中竹杖猛然一点地面,沉沉叹息道:“太辰啊,祖父始终乃谢氏宗长,用如此手法暗算一个后辈,于心何安?于心何忍?!” “祖父……孙儿只知道无毒不丈夫!万勿养虎为患也!” 谢睿渊老脸上的沟沟壑壑不停地抖动着,良久之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黑着脸点头道:“那好,就依照你的法子去做,务必将谢瑾和陆三娘赶出谢府,至于你二叔那里……祖父不好出面,还是你去劝说妥当一些。” 谢太辰心头一喜,忙不迭地点头道:“好,孙儿立即去办,保管二叔应承下来。” ※※※ 太阳缓缓升上了山头,连绵不断的山峦辽阔而静谧,没有风,没有霜,难得的好天气。 横望山山腰草庐内,谢瑾孔志亮师徒肃然跪坐,孔志亮端坐主案神情肃穆,谢瑾则与之相对地坐在对案,小脸上布满了肃然之色。 今天,乃是谢瑾拜在孔志亮门下的第一堂课,尤为重要。 望着英气勃发的学生,孔志亮脸上闪过了一丝淡淡的笑容,然而那丝笑容又很快地泯灭而去,口气肃然而又低沉:“七郎,从今天开始,为师便正式开始教授你学问,介于你以前所听的那些五经正义甚为浅薄,基础学问也不太牢固,为师决定当你如蒙童幼学,重新讲授五经正义,不知你意下如何?” 孔志亮如此决定并非没有道理,在他看来,陈夫子的学问差强人意,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教授普通学子尚可,离进士的标准相差甚远,要知道进士可是从读书人中千里挑一,科举开考时稍有不慎,便会失之交臂,因此掌握扎实的学问基础尤为重要。 而且还有一点,学好五经正义,领会理解其中意思,并将之化作人生行为准则,也是非常关键,更能影响人的一生,因此孔志亮不得不慎重为之。 93.第93章 游说诡计 谢瑾却没有想得如孔志亮那般多,在他看来,能够重温五经正义,也算是加深基础的机会,于是欣然点头道:“学生无异议,请老师开讲。” “那好。“孔志亮捋须一笑,解开捆系书卷的红线,将书卷缓缓地摊在了案几上,嗓音低沉舒缓:“第一课,为师便从《尚书》第一篇《尧典第一》开始教起,小子仔细听了!” “是,老师。”谢瑾用力点点头,脸上布满了认真之色。 孔志亮宇扬顿挫的讲解声在山腰茅庐内久久回荡着,与此同时,相隔二十里外的江宁谢府,却是阴谋暗涌诡计横行。 被侄儿拉入书房,谢景良当真是一头雾水,疑惑不解地问道:“太辰啊,有什么话你直接说便是,何须这般神神秘秘?” 谢太辰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步行至洞开的窗棂前左右看得半响,当确定没有他人时,这才将窗户重重关上,折身走了回来。 谢景良好气又是好笑,言道:“你这小子该不会是想向二叔我借钱吧?我可当先言明,几贯钱尚可,多了我却没有,可知?” 谢太辰一言不发,突然撩起衣袍“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 “你你你……这是何意!”谢景良惊讶得从案后站了起来,面上流淌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谢太辰挺直腰杆,语带哽咽地拱手言道:“二叔,二房危矣,生死存亡决于一线,难道你还不知道么?” 谢景良愣了愣,突然失笑道:“太辰啊,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么?莫非是晕头了?快快起来,不要让别人看见了笑话!” 谢太辰摇了摇头,嗓音低沉而又暗哑:“想必祖父已经给你说过,谢瑾他一直暗中隐藏自己能力的事情,此人居心叵测机心深沉,一直视我们二房为大敌,倘若以后他有飞黄腾达的那一天,一定不会放过我们整个二房。” 谢景良轻叹道:“这事我已经知道了……谢瑾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没想到却包藏了这般深沉的心机,连我们所有人都被他骗了去,待到他长大成人,的确是个麻烦……哎!” 谢太辰颔首道:“叔父说得不错,侄儿与祖父商议了一番,总算想到一个将谢瑾和陆三娘赶出谢府的办法,不过却是要委屈叔父你一下……” “我?我能帮你们什么忙?”谢景良的表情更显惊讶,显然对谢太辰的话感到非常的意外。 谢太辰正色开口道:“叔父,谢瑾他自持为谢氏嫡长孙,要改变一切,那我们也只能从他嫡长孙的身份上来作文章。” 谢景良眼波一闪,倾身询问道:“何解?慢慢说下去。” “目前,二房尽管已经势如中天,然而就实而论,大房依旧是横亘在二房面前的一道沟坎,想要轻易越过何其容易!大房男丁唯剩谢怀玉和谢瑾两人,谢怀玉下落不明多半已经死了,自然不足为道,谢瑾却逐渐长大成为了我们心腹大患,只要能够将之名正言顺地逐出谢氏,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说到这里,谢太辰猛然一咬牙关,正色道:“叔父,祖父之意,不如就请你诈称与陆三娘长期私通,而谢瑾正是你与陆三娘之子,而非大房谢怀玉的种,祖父便可名正言顺地处罚他们两母子,谢瑾嫡长孙的身份也会为之消除。” “什么!”谢景良如遭雷噬,脸膛陡然就惨白成了一片,他目光怔怔地望着谢太辰,心里面竟生出了荒谬绝伦的感觉,拍案大骂道:“什么狗屁主意,竟想拿我去当挡箭牌,阿爷他莫非是傻了不成!我这就去找他理论。”说罢,霍然起身便要举步。 “叔父留步!” 谢太辰膝行而上抱住了谢景良的大腿,声泪俱下地言道:“祖父他也是万不得已的方法,请叔父先且冷静。” 谢景良惊怒交集,一把推开跪在自己身前的谢太辰,怒斥道:“什么万不得已,完全是一派胡言!即便是要给陆三娘罗织一个私通的男子,阿猫阿狗都可,为何非要我去?” “叔父有所不知,陆三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要替她随意罗织一人,谈何容易?即便说出去也没人相信,所以私通者只能在谢府中选择。然而府内仆役家丁尽皆卑贱,陆三娘又如何看得上眼?也只有叔父你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与陆三娘甚是般配,而且私通者既为叔父,各房房长也不会怀疑到是我们二房诬陷陆三娘,自然十分合适。” 谢景良怒极反笑道:“哼,好一个无双毒计,然而尔等只想到二房,可有想过我谢景良,与陆三娘私通的恶名一旦背上,我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谢太辰早就已经想到了劝说谢景良的理由,不慌不忙地开口道:“倘若二叔你应承下来,祖父愿意将谢氏在江南道的所有店铺交给你打理,且所有店铺脱离谢氏名下,另外延请名医替五郎治好傻病,你看如何?” 陈郡谢氏虽处于落没,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江南道仍有些许店铺,这些店铺几乎可以说是谢氏赖以生存的根基,谢睿渊将之全部转让给谢景良,的确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谢景良自然也知晓店铺的价值,一时间双目陡然圆瞪,不敢相信地问道:“什么?阿爷竟如此舍得?你可不要信口雌黄!” “此话为祖父亲口所说,侄儿安敢欺骗叔父。”谢太辰急忙说的一句,见谢景良神情变换不停似乎颇为心动,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唐时男女之情火热奔放尚算开通,私通之事屡见不鲜,最为著名的例子便是当今圣人李治曾私通太宗才人武媚,最后还让小小的才人一步登天作了皇后,上行下效,民间风气可见一斑。 如陈郡谢氏这般的守礼大家,倘若谢景良承认与大房谢怀玉之妻陆三娘私通,虽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按照宗法也一定会被逐出家族,更会大跌颜面,这也是谢景良不愿意的关键因素。 然而,谢景良也知道以自己的二子身份,今后是无法与大兄谢景成争夺宗长之位,一辈子都将寄人篱下,倘若答应此计诬陷陆三娘,虽会被逐出家门,然而却拥有了一笔不菲的收入,左右衡量似乎也颇为划算。 心念及此,谢景良神色微变,有些暗自心动了。 94.第94章 叵测人心 谢太辰一直关注着他面上表情,打铁乘热地言道:“二叔,你好歹也是二房子嗣,难道就忍心看到二房就此沉沦么?还请你以家族为重,应承同意。”说罢,深深一个大拜。 谢景良急忙扶了谢太辰一把,一脸为难道:“二房有难,二叔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但是你的二娘……唉,难办也!” 谢太辰正色道:“二叔放心,二娘那里侄儿亲自去说,保管她同意下来。” 谢景良点头道:“看来这次为了二房,我不得不作出牺牲。好,我同意了。” 两人各得所需,自然是一拍即合,谢太辰便将心中谋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听得谢景良连连点头不止。 一场针对大房的阴谋诡计,就此悄然上演。 ※※※ 将谢瑾送去修学,陆三娘心里面说不出的伤心难过,毕竟横望山离江宁还是有二十来里路程,加之孔志亮要求严格,谢瑾每季只能回家三天,今后相见无疑于少之又少了。 从横望山归来,陆三娘郁郁寡欢地回到家中,竟是莫名其妙地害了一场大病,直到半月方才勉强康健。 这日秋阳高照万里无云,江宁县弥漫着入冬前最后一丝温暖之气。 午后,陆三娘在侍婢幼娘的搀扶下行至后院水榭,落座在轩窗之前,她呆呆地望着池水中的残荷败叶,念及儿子音容,不知不觉又是潸然泪下。 她十七岁那年嫁入谢家,新婚不久丈夫谢怀玉便无故失踪,与儿子相依为命十余载,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大房最后的尊严,其中的苦楚不言而喻,如今谢瑾修学离家唯剩下了她一人,自然倍感孤单寂寞伤心难耐。 “娘子……”幼娘心知陆三娘心思,想要劝慰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喟叹。 正在此时,一个人影轻步婀娜地走入后院,顺着曲径绕过竹林,径直朝着水榭而来。 幼娘见事极快,轻声提醒道:“娘子,顾家娘子朝着这里过来了。” 陆三娘急忙掏出丝帕擦了擦脸上珠泪,起身迎至水榭门口,强颜笑道:“咦,是妹妹来了么?” 来人正是谢景良之妻顾氏,面对笑脸迎人的陆三娘,她脸上神色莫名变幻了一下,挤出了一丝笑容道:“时才奴到处找姐姐,后才得知姐姐正在后园水榭小憩,冒昧打扰了。“ “妹妹这是甚话,一家人何谈打扰!”陆三娘上前执着顾氏之手,颇觉惊讶地笑道,“不知妹妹找三娘何事?” “是这样的,”顾氏轻轻一叹,言道,“今天上午闲来无事,奴作得一首情诗欲献于夫君,然而总感觉到意境有些牵强,姐姐你出生陆氏名门,琴棋诗画样样精通,还请姐姐你替我指点更改一二。” 陆三娘微微一愣,哑然失笑道:“妹妹作给夫君之诗,自然是发至肺腑而成,三娘乃浅薄之才,何能行那越俎代庖之举?” 顾氏有些不好意思地言道:“正因为是送给夫君之诗,奴觉得更应当尽善尽美,姐姐倘若能够指点一下,奴必定铭感大恩。” 顾氏执意请求,陆三娘也不好再行拒绝,笑道:“也罢,不知此诗何处,请妹妹拿来一观。” 顾氏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折叠得甚是整齐的信笺,陆三娘接过展开瞄得一眼,轻声念诵道:“中山一轮月,圆缺应有时,待君今夜久,相思不嫌迟。” 陆三娘话音刚落,顾氏已是出言问道:“三娘子觉得此诗如何?” 陆三娘心知顾氏此诗只能勉强算得一首打油诗,然不好扫其颜面,淡淡笑道:“还算不错,然而妹妹与夫君恩爱甜美,此诗却过于幽怨,却是有些不妥。” 顾氏涩然道:“奴也知道过于幽怨,然而闺中少妇总是幻想夫君能够久久陪伴在自己左右,思念终是无尽时,因此也是常理,还请姐姐替奴改动。” 一席话听得陆三娘感同身受,不禁默然点头,斟酌半响,她将对谢怀玉的满腔思念化为一诗,轻声吟哦道:“山上徘徊月,出山犹有时,待君今夜久,更漏已嫌迟。” 吟哦声落点,陆三娘笑问道:“这样改动,妹妹觉得如何?” “姐姐果然高才!”顾氏佩服地点点头,眼眸中突然闪过了一丝不可察觉的愧疚,轻声道:“还请姐姐替奴将此诗抄录一份,免得待会儿回去一不小心忘记了。” 陆三娘欣然点头道:“那好,幼娘,速速备上笔墨纸砚。” 幼娘应声而去,片刻折回已将文案事物准备妥当。 陆三娘提笔蘸墨,略一思忖便将刚才所作的那首情诗写在纸笺上,递给了顾氏。 顾氏接过,笑容满面地欣喜道:“多谢姐姐相助。” 陆三娘微笑颔首,开口道:“妹妹与夫君恩爱非常,姐姐尤为羡慕,还望妹妹能够好好珍惜这段姻缘。” 顾氏点点头,这才告辞去了。 ※※※ 看到顾氏终于归来,谢景良悬着的心儿这才落地,慌忙迎上当头便是一句:“娘子,如何了?可有骗得陆三娘写下情诗?” 顾氏轻轻点头,脸色却有些苍白,无不担忧地问道:“夫君,三娘子好歹也是大房之媳,我们这般暗算她,恐怕终归有些不妥啊!” “你妇道人家懂什么!”谢景良黑着脸说得一句,摊手催促道,“快将情诗给我!” 顾氏无奈一叹,只得从怀中掏出了陆三娘亲笔所写的情诗,心里面流淌着说不出的愧疚之情。 谢景良夺过纸笺细细一读,捋着短须大笑道:“好,就此情诗一篇,必定可以将陆三娘和谢瑾赶出谢氏,二房多年心愿总算能够达成了。” 顾氏无不担忧地言道:“可是夫君……这样一来,你也得背上奸~夫骂名,也同样会被家翁扫地出门。” “哼,你一个妇道人家,何其懵懂!”谢景良冷哼一声,接着正色道,“不管二房以后是否能够执掌谢氏,宗长之位终归与我无缘,常言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此计达成,阿爷答应将谢氏所经营的店铺全部转让给我,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声名狼藉又算得了什么?大不了以后隐姓埋名便是。” “可是……” “不要在可是了!”谢景良颇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言道,“剩下的事你就不要多嘴,我这就去找阿爷商量。”说罢将纸笺揣在怀中,眉飞色舞地去了。 顾氏默然矗立良久,沉重一叹道:“唉!人心呐……” 95.第95章 欲加之罪(上) 片刻之后,谢景良出现在了谢睿渊的书房中,看罢纸笺,谢睿渊拍案赞叹道:“好!景良这次你做得非常的好!赶走大房,你当居首功。” 谢景良笑道:“一切还是阿爷和太辰你们两人谋算有方,竟想到了在谢瑾的身世上作文章,实在大妙!儿当不得首功。” 谢睿渊点了点白首,望着二子,目光中不禁透出了几分复杂之色:“不过这样一来,为父也不得不将你一并赶出家门,景良,你会怪我么?” 谢景良复杂之色从脸上一闪即逝,摇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阿爷此计也是无可奈何,儿岂会责怪于你!况且阿爷给了儿这么大一笔财富,后半辈子无忧无虞,做个富家翁也可。” “那好!”谢睿渊点点头,沉声道,“明日我便召集族人商议此事,记住,一定不能露出马脚。” “是!”谢景良点了点头,目光中透露了几分狠毒之色。 ※※※ 九月初,秋风微寒,一场秋雨在清晨时分突然来临,整个江宁县笼罩在了无边无际的雨幕中。 窗外雨水沙沙作响,犹如千万桑蚕正在啃食着桑叶,谢氏宗祠正堂内却是气氛肃然,安静得唯闻针落。 昨日各房房长分别接到宗长谢睿渊通知,让其明日辰时集会商议大事,也不知是否危言耸听,谢睿渊竟说此事关系到谢氏的存亡安危,于是乎天刚蒙蒙亮,各房房长不约而同地准时出门,未及辰时正堂内已是座无虚席。 虽是座无虚席,然而就实而论,陈郡谢氏目前留在江宁县的仅七个支房,算上大房谢瑾未及加冠不能与会,正堂内只有六人而已,冷清得倒是有几分寥落。 三房房长谢仲武瞄得一眼墙角铜壶滴漏,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不禁肃然问道:“宗长突然召集我等与会,声言商议关系到谢氏存亡安危之事,不知是何事也?还请宗长言明。” 四房房长谢令卿素来与谢睿渊交厚,急忙补充道:“对,宗长,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们几人凑在一起,终归会想到办法。” 谢睿渊脸色又是难堪又是尴尬,沉重一声叹息,两行浑浊的老泪突然从眼眶中溢出,悲声言道:“哎!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老朽当这个宗长,正是惭愧也!” 众房长面面相觑,却又不得其解,尽皆一头雾水。 谢仲武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他素来不满谢睿渊专权欺压大房,口气自然不会太过友好,淡淡言道:“宗长有话说来便是,何故作小女儿之态!” 谢睿渊抬起大袖一抹泪水,摇头叹道:“孽缘!真是孽缘啊!昨日老夫偶然得知,我那没出息的二子谢景良,竟暗中与人私通,真是让我老脸无光!” 一席话落点,众房长心里面皆是咯噔一下,脸色都有些难看了。 大唐民风开放,男女私通之事多不胜数,不过如陈郡谢氏这般的守礼大族,却将私通视为败坏家风的奇耻大辱,任何人都不会原谅接受,轻则处于重罚,重则说不定还会被逐出家族,故此名门家族子弟鲜少有与人私通之事。 如今,谢睿渊当众言及其子谢景良私通,无异于表明将会秉公办理,其后果必定会重重处罚,一时之间正堂内的气氛说不出的压抑紧张。 谢令卿心知谢睿渊一向护短,这样的事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根本用不着堂而皇之地告诉他人,顿觉有些摸不清他的态度,思忖半响开口道:“宗长,想必景良他也是一时糊涂而已,不如还是从轻发落,完全用不了这般大动干戈。” 谢睿渊老脸激动得涨红一片:“老夫也想对他从轻处罚,然而你们知道与这个逆子私通之妇之谁?她竟是大房之媳陆三娘!” 此话不吝于一个惊天霹雳,正堂所有人全都为之色变,谢仲武更是惊得从长案后站了起来,他面色急促变幻半响,瞪大老眼不敢相信地问道:“什么?宗长可有弄错?” 谢睿渊摇头叹息道:“此事乃我媳妇顾氏亲眼所见,见到逆子与陆三娘躲在后园水榭中幽会,彼此言语****不堪,那陆三娘还写了一封情诗给逆子,人证物证确凿。” 谢仲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言道:“情诗何在?快快拿给我们一观。” 谢睿渊轻轻颔首,将信笺拿出递于诸房房长传阅,大家虽不认识陆三娘的字迹,然而这样的大事谢睿渊必定早已经亲自核实字迹,自然不会作假。 及至半响,正堂内不时响起倒抽凉气之声,众房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全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倘若当真大房长媳与二房子嗣私通,不仅仅是大房和二房,整个陈郡谢氏都将为之蒙羞,沦为世家大族茶余饭后的笑柄,谢睿渊言及关系到举族安危,诚如所言!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各房房长脸上神情大是凝重严肃。 就这么默然无语地沉默良久,谢仲武黑着脸开口道:“宗长,这么大的事,光凭一个妇人之言和一封不知写给谁的情诗,实在难以定论,还请你能够慎重处理。” “非是老夫不够慎重!”谢睿渊喟然一声长叹,语气说不出的凄然,“老夫得知此事后,立即找来逆子盘问,在我严词询问下,他如实交代了与陆三娘沟通的事实,老夫也询问过府中几个伺候陆三娘和逆子的女婢,他们都隐隐约约知道两人经常在一起幽会。” 说到这里,谢睿渊话音一顿,继而正色言道:“说来惭愧,出了如此丑事,老夫首先想做的便是偷偷掩饰秘而不宣,然而此事不仅关系到大房二房名誉,更关乎到未来继承人,不得不找大家商量。” “你是说谢瑾?”谢仲武愣了愣,肃然开口道,“即便是陆三娘当真不知检点与人私通,那也是她个人的事,断然不能怪罪于七郎!” “非也!”谢睿渊大手一摆,犹豫半响似乎很是难以启齿。 96.第96章 欲加之罪(中) 谢仲武不耐烦地催促道:“宗长何故吞吞吐吐,有什么话快快说来。” “好吧。”谢睿渊看似终于下定了决心,正容无比地言道,“陆三娘与谢景良私通已久,据那逆子交代,谢瑾……乃是他和陆三娘私通所生,而非谢怀玉的子嗣。” 此话犹如巨石入池,立即激起了轩然大波,几个嗓音同时震惊不已地惊呼出声,人人都觉得一股凉气直贯脊梁。 死一片的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谢仲武颤声问道:“宗长……一切当真?” 谢睿渊正色颔首道:“当真,谢氏血脉不容玷污,谢瑾很有可能并非大房子嗣,老朽才请来各位老兄弟商量一二,看看如何是好?” 谢仲武默默无语地沉默着,从心底来讲,他是倾向于大房的,一直对谢睿渊的专权无比痛恨,然而这么大的事情,牵涉到了世家大族延续的关键——继承人的时候,他又不得不慎重,毕竟个人好恶不能将之作为评判的依据。 沉默半响,谢仲武正容道:“既然如此,那么请宗长即刻唤来陆三娘和谢景良,我等要当堂质问。” “好!”谢睿渊重重一拍案几,“那逆子我早就已经令人押来了,现在就去请人将陆三娘带来!” ※※※ 突然接到谢睿渊之令,让自己前往宗祠参加族务会议,陆三娘颇有些摸不到头脑的感觉。 长期而来,谢睿渊一直对大房之人诸多防范,更不容其染指族务,而且陆三娘身为女子,若无特殊情况,根本不能参加只有男性子嗣才能参加的族务会,这样的情况还是破天荒地的头一遭。 陆三娘心里面第一个念头,想得便是有意想不到的大事发生了。 来不及多想,她急忙带着幼娘出门,好在宗祠离谢府并不太远,不消片刻肃穆古朴的府门已是历历在目了。 进入宗祠,幼娘只能站在前院等候,陆三娘快步来到正堂前,脱掉绣花鞋登堂而入。 刚刚走入正堂的那一霎那,陆三娘立即感觉到堂内所有人的目光全朝着自己望来,有惋惜,有不解,有疑惑,更有说许多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顿让她如芒刺背。 然而定睛朝着堂内一望,三尺台阶下还跪着一人,正在瑟瑟抖动不止。 尽管一头雾水,陆三娘丝毫没有慌乱局促,盈盈一礼参拜道:“大房长媳陆氏,见过宗长,见过诸位房长。” 谢睿渊绷着的老脸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硬梆梆地沉声道:“陆三娘,跪下!” 闻言,陆三娘露出了疑惑不解之色,问道:“三娘乃是大房长媳,一没触犯家族宗规,二没有触犯朝廷律法,何须下跪问话?” 这时,跪在前面的那人转过头来,悲声叹息道:“三娘子,你我的事已被阿爷知晓了,快快跪下吧。” 瞧见那人竟是谢景良,陆三娘惊愕得杏目圆瞪,恍然回神想及他的话音,急声怒斥道:“二郎君此话何意?什么你我的事?” 谢景良摇头一叹,却是没有说话,谢睿渊声色俱厉地开口道:“大胆妇人,宗祠之内岂容你咆哮,跪下!” 谢仲武沉声叹息道:“三娘子,各位房长有事询问,你还是跪下吧,倘若证明事情与你并没有关系,老朽等人必当亲自道歉。” 陆三娘又是委屈又是疑惑,默然半响,终是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啪!” 谢睿渊重重拍案,黑着老脸厉声道:“陆三娘,谢景良,老朽乃是陈郡谢氏第三十八任宗长,在座的皆为谢氏各房房长,现在询问你二人事情,万勿虚言狡辩,可知?” 陆三娘不明所以,然还是轻轻点头。 谢睿渊口气简单而又直接:“老夫且问你们,是多久彼此私通种下孽缘?” 区区一句话,却将陆三娘震得几乎软到在地,失声道:“什么?私通?宗长此话何意?” 旁边跪着的谢景良哭丧着脸道:“启禀宗长,是龙朔二年662年,也就是三娘子刚嫁到大房的那一年。” 陆三娘正在无比震惊当儿,听闻此话,只觉浑身血液陡然之间便凝固冷却了,她不能置信地转过头去,语不成声地惊声道:“谢景良,你你你……” 谢景良猛然抓住了陆三娘的纤手,声泪俱下地说道:“三娘,事已至此,再行狡辩也是多受些皮肉之苦而已,你还是老实交代吧。” “放肆!”陆三娘猛然甩来了谢景良之手,站起身来怒声道:“什么私通?你为何冤枉于我,谢景良,你这猪狗奴何其可恶也!” 言罢之后,陆三娘对着谢睿渊愤然开口道:“宗长,此人败坏三娘名声,无中生有地造谣三娘与之私通,还请你替三娘做主。“ 谢睿渊冷哼一声,伸出手来拿起案上纸笺,“情诗为证,岂能有假!三娘无须狡辩了,来人,将顾氏带上来对质。” 陆三娘一听此言,昨日顾氏百般请求让她修改情诗之事立即浮上了心海,顿时明白了其中必有阴谋,立即面如土色娇躯瑟瑟发抖,只觉透心的寒凉席卷全身,身子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幼娘呆在前院正在百般无聊之际,突然听到堂内传来娘子惊呼,犹豫了一下,急忙快步前去偷听,没听几句,脸上神色立即就变了。 怔怔矗立半响,她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这才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眼见娘子势单力薄面对诘问,她慌忙返回府中寻得车马,急匆匆地朝着横望山而去。 宗祠正堂内,一场针对大房的阴谋还在继续。 作为发现陆三娘和谢景良私通之人,顾氏哭哭啼啼地讲述了昨日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声言两人在水榭中污言秽语轻佻调笑,更言及陆三娘当场作诗一首赠予谢景良,倾述相思之苦。 顾氏这番台词乃是谢太辰亲自思谋,不仅逻辑严密无懈可击,而且对细节方面把握得尤为恰当,什么谢景良偷亲陆三娘一下,后者掩嘴轻笑等等诸如此类,听得诸位房长仿若身临其境。 加之顾氏乃谢景良之妻,按照常理岂会无故冤枉丈夫?而且谢景良已是亲口承认,陆三娘那些辩解听上去却是有些苍白无力了。 97.第97章 欲加之罪(下) 眼见所有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自己,陆三娘又觉屈辱又觉愤怒,贝齿咬得朱唇几近滴出血来,厉声开口道:“谢景良,顾氏,我与你们夫妻有何仇怨,竟这般冤枉于我?难道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么?” 顾氏畏畏缩缩不敢言语,倒是谢景良喟叹出声道:“三娘啊,再行狡辩对你我也没有好处,你就承认了吧!” “放肆!”陆三娘只觉一股愤怒直冲脑海,高声开口道,“宗长,三娘真是被他二人冤枉,请你明鉴!” 谢睿渊面无表情地沉默半响,冷冷道:“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这妇人无故狡辩?另还有一事,根据谢景良所说,谢瑾乃是你与他私通所生,而非谢怀玉之子,可有此事?” 此话如冬雷击顶,陆三娘一个激灵踉跄后退数步,浑身顿时冷冰冰僵硬,心内阵阵发紧。 陡然之间,她明白了原来这一切竟是二房针对大房的阴谋,若没有人暗中授意,谢景良夫妇岂能无端冤枉自己? 而且最后还将怀疑的目光引到谢瑾身上,想要证明谢瑾并非大房的子嗣,此等阴险的目的,自然是二房早有预谋的卑鄙手段,其中的主事者不言而喻。 陆三娘将目光望向了台阶上正襟危坐的谢睿渊,突然凄然大笑了起来。 谢睿渊绷着老脸厉声喝斥道:“大胆妇人,本宗长问你的话,何故发笑?” “宗长真是好高明的手段!”陆三娘悲恸不已地一声叹息,“你为了夺我大房之权,竟卑鄙无耻地给我罗织了私通之罪,而且还将污水拨向七郎,好,真是好啊!今后到了九泉之下,你谢睿渊有何颜面去见谢氏列祖列宗?!” 听到此话,谢睿渊心内微感胆怯,然脸上却不作神色道:“陆三娘,老朽之子尚且牵涉其中,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岂会让他来冤枉你?老朽问话,你径直回答便可,再这般胡搅蛮缠,休怪我家法伺候!” 陆三娘环顾四周,眼见谢睿渊面容冰冷,各方房长默然已对,谢景良目光躲躲闪闪,顾氏哭哭啼啼,一时之间,万般复杂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何曾能够想到,二房为了夺去大房之权,竟这般狠毒无情?今日百口莫辩无话可说,倘若再被他们质疑谢瑾的嫡长孙身份,那作为大房长媳的她,当真万死难辞其咎了! 心念闪动,诸多念头纷沓而至,走投无路的陆三娘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心里掠过阵阵悲凉,望着众人朗声道:“诸位谢氏房长,自从陆三娘嫁到谢氏,一直恪守妇道品行端正,断然不会与人私通苟合,谢瑾乃怀玉亲身子嗣,其血脉不容任何人玷污,今二房之人为了夺我大房权位,不惜罗织罪名冤枉陆三娘及谢瑾,实在可恶,今日站在此地,也是站在我谢氏列祖列宗神魄所在之地,陆三娘将向各位证明自己的清白。” 铿锵有力的话音从一个女子口中说出,自有一番惊心动魄的味道,谢睿渊依旧是不为所动,问道:“哼!现在证据确凿,你如何证明?” 陆三娘凄然一笑,笑容却有几分诀别刚烈。 谢仲武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慌忙站起起身道:“快,拦住……” 一言未了,陆三娘贝齿断然一咬,猛然快步奔向不远处的廊柱,红色裙裾飞舞飘动犹如鲜花陡然绽放。 只闻“咚”地一声沉闷大响,那抹纤细的人影额头重重撞在了廊柱上,身子瞬间向后快速飞跌,临空数丈落地,翻滚数圈又撞在四房房长谢令卿的案几前,这才不动了。 这一切均发展在电光石火间,众人呼吸也不过短短的一息,及至陆三娘滚落案几前,离她最近的谢令卿这才回过神来,“啊”地一声大叫吓得跌坐在地。 谢仲武脸色大变,急忙快步上前将陆三娘扶起,定睛一看,却见她额头满是鲜血点点滴落,双目圆瞪死死地望着自己,已经断气了。 众房长纷纷围拢而上,一时之间人人色变,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看到陆三娘死不瞑目怒恨犹在,谢睿渊脸色雪白成了一片,半响回神颤声道:“各位,陆三娘被我等识破奸情,业已畏罪自尽,这……你们是有目共睹的。” “放屁!”谢仲武怒斥一声站了前来,“这是畏罪自尽么?明明就是被宗长你逼死的!诸位,大家并非是有眼无珠之人,说说看,真实情况究竟如何?” 其余房长慑于谢睿渊权威久矣,加之陆三娘私通一事有证有据,尽皆明哲保身没有说话。 谢令卿时才被突飞而至的陆三娘吓得惊慌失措,此际回过神来,立即出言附和道:“宗长说的不错,陆三娘乃是畏罪自尽,何来我等相逼?谢仲武你休要胡说八道。” “对对对,是畏罪自尽!”有人当先出言,房长们立即点头附和出声。 毕竟此番问罪问出了人命,倘若官府或陆氏想要追究,在场之人皆会遇到麻烦,统一口径乃是必然的。 谢睿渊这才放下了心来,威严开口道:“既然陆三娘业已畏罪自尽,那老夫就以宗长之身,将谢景良、谢瑾两人逐出谢氏,念及陆三娘嫁入谢氏多年略有寸功,且现已身故,其尸身任由我谢氏安葬。” 话音落点,除了谢仲武之外,所有人尽皆点头应合。 谢仲武老眼怔怔地望着一干人等,似乎感觉竟不认识了他们一般,及至半响,他猛然一阵悲怆大笑,大袖一甩出门而去。 谢令卿眉头一皱,低声道:“宗长,谢仲武他……” “不用管他!”谢睿渊淡淡一句,心里面暗忖道:老匹夫,下一个收拾的便是你! ※※※ 前来横望山修学已经十来天了,谢瑾从最初的不适应变得慢慢地适应了下来,白日跟随孔志亮读书写字,夜晚则听他谈及一些朝廷逸闻趣事,倒也乐在其中。 今日一场绵绵秋雨突然袭来,孔志亮站在正堂门扉前望着屋檐下的水滴半响,念及欲速者不达,索性让谢瑾休息一天。 98.第98章 惊闻噩耗(上) 得到难得的假日,谢瑾自是十分高兴,简简单单地用罢早饭,师徒俩找来棋枰,兴致勃勃地对弈起来。 孔志亮学问可以说是名满天下,然而这棋艺却是不敢恭维,与谢瑾对弈竟是十局九输,丝毫占不到便宜。 好在孔志亮棋品绝佳,丝毫不见气馁,竟是愈战愈勇,谢瑾一不留神之下被他赢得一局,他立即忍不住高兴地开怀大笑起来。 午时刚过,裴道子突兀而至,这老道士最近也不知怎么地,总爱前来孔志亮草庐做客,即便孔志亮和谢瑾坐在各自案前一板一眼地专习学问,根本没闲工夫理他,他也是乐此不疲。 见到他俩正在手谈,裴道子自然撸起衣袖想要加入,孔志亮心知技不如他,便笑盈盈地退位让贤,兀自坐在一旁观战。 黑白棋子来回纵横圈围,双方厮杀异常地惨烈,裴道子棋艺非凡,谢瑾即便仰仗着突飞猛进的棋技,也只能勉强与他斗成平手,不过这刚好印证了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之话,两人势均力敌更加兴致盈然,作为观战者的孔志亮,也是看得如痴如醉。 此局,裴道子稳扎稳打攻势凌厉,谢瑾所执的白棋渐渐出现了不支的迹象,每每落子思考得也是越来越久,一双剑眉亦是深深地拧了起来。 正在谢瑾捻子思考之际,“轰隆”一道闪电裂破虚空,即便是在郎朗白日,窗外也映照得一片煞白。 这声沉雷来得及其突然,谢瑾悴然不防心里面顿时为之一惊,玉白色的棋子从两指间失手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木制棋枰上。 孔志亮举目望向窗外,颇觉奇怪地言道:“秋日沉雷,当真少见也,真是怪天气!” “天地玄妙,常人何能窥视透彻。”裴道子却是捋须一叹,眼神深邃突然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气派,淡淡言道,“凡天之异象人间必有异事发生,这或许是老天爷再向人间示警。” 孔志亮晃动着手指指点着裴道子,哈哈笑言:“你这老道整日说这些虚无缥缈的怪力乱神之道,和那袁天罡李淳风之流当真是一个模样。” 裴道子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昔日袁天罡曾言武媚‘若是女子,实不可窥测,后当为天下之主。’现在结果如何了?堂堂天后大权在握,自当与天下主一般无二。何能说是怪力乱神?” 一句话顿让孔志亮哑口无言,便在此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还未等孔志亮应声,院外木门已是“吱呀”一声被人冲外面推开,有人疾步匆匆地跑了进来。 围坐在棋枰前的三人惊讶对视了一眼,孔志亮沉声发问道:“来者何人?可知不请自入是为贼!” 话音刚落,门外立即响起了一个略带慌乱的女声:“先生,我是陈郡谢氏陆三娘婢女,有紧急要事面见七郎。” “咦?是幼娘?” 谢瑾惊讶地站了起来,举步行至木门前推开了房门,正好看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影跑上走廊。 看到幼娘发鬓散乱,浑身湿透,小脸儿冻得惨白身子瑟瑟发抖,谢瑾惊讶更甚,问道:“幼娘,你怎么没带雨具?急匆匆找我作甚?”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脸上掠过了一丝紧张之色,焦急问道:“可是阿娘她生病了?” “七郎……”幼娘哽咽了一声,竟是“哇”哭了起来。 如此一来,谢瑾更加慌了神,急声道:“哎,你这是怎么了?先不要哭,有事慢慢说。” 幼娘哭得是梨花带雨,语不成声地言道:“七郎……宗长他,他冤枉三娘子与谢景良私通,现在正召开宗族大会审问娘子……你你你,快去吧……” “什么!”此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猛然炸响在谢瑾的脑海中,使得他整个人立即呆住了。 幼娘见谢瑾愣怔怔无神,急忙拉着他的衣袖哭泣道:“七郎,你快点去吧,迟了也不知娘子她会受到何等委屈……” 谢瑾恍然回过神来,脸上早已是惨白成了一片,转身正欲向孔志亮告假归家,不意孔志亮已是开口言道:“既然七郎家中有事,那就快点去吧。” “多谢老师。”谢瑾匆匆一拱,连雨具也没有拿,就这样与幼娘冲入了雨幕之中下山去了。 孔志亮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山道尽头,眉头却是深深皱起。 旁边的裴道子冷哼一声道:“你这老头儿当真奇怪,自己学生家中出了如此大的事情,却不闻不问坐视不管。” 孔志亮转过身来苦笑道:“非是老夫不关心谢瑾,然而此乃陈郡谢氏的家事,况且关乎一个女子的名节,老夫堂而皇之地插手多有不变。” 裴道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哼,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现在谢瑾就如同你的半个儿子般,能有什么不方便的?” 孔志亮笑着点头道:“这话说得不错,可惜你却没听懂老朽之言。” “咦?你这是何意?”裴道子立即露出了错愕之色。 孔志亮悠然笑道:“老夫堂而皇之出现在陈郡谢氏,自然多有不便,然而暗地里前去,见缝插针相助学生一把,就甚为妥当了。” 裴道子恍然醒悟了过来,哈哈大笑道:“就你们这些穷措大心眼儿多,不过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还是老道陪你走一趟吧。” 孔志亮欣然点头道,“如此甚好,道兄请了。” ※※※ 归家的路上,谢瑾心急如焚,恨不得马车能够再快一点,早早地赶回江宁县。 可惜连绵细雨道路泥泞,马车行进得却是甚为缓慢,在关闭城门的最后一通鼓声敲响之际,方才惊险万分地进入了城内。 车夫也不停留休息,驾车直趋乌衣巷,厚实的木制包裹铁皮车轮碾压得道路磷磷作响,飞溅而起的积水洒满长街。 一路疾行飞至谢府门前,车还未停稳,谢瑾已是飞身而下,脚下几个踉跄慌乱站定,冲上府门台阶便高声唤道:“阿娘,我回来了……” 快步绕过影壁,谢瑾冲入了正堂之内,却见谢睿渊和谢景成一家正在各自案前用着餔食,陆三娘所坐的案几后却是空荡荡的。 99.第99章 赶尽杀绝(上) 景成、谢太辰父子则是冷冰冰地望着谢瑾,没有说话。 突然间,谢瑾心里生出了不详的预感,他扶住门框稳定身形,提高嗓音再次问道:“我的阿娘呢?你们说话啊!” 又是一阵久久的沉默,谢睿渊突然长身而起,面上露出冷冰冰的神色:“谢瑾,陆三娘与人私通自知羞愧,已在宗祠正堂撞柱暴毙,目前尸身正搁在柴房,你自行去取吧!” 话音刚落,一道电光陡然裂破长空,映照得整个天地白光闪烁不止,接着一声巨响,沉雷轰然鸣动,谢瑾如被雷击踉跄后退了数步,面如土色地跌坐在了地上。 秋雨依旧纷纷扬扬,黑沉沉的天空炸雷不断响起,谢府柴房一灯如豆,在夜风的肆掠下闪烁不止。 依旧是一件鹅黄色短襦,依旧是一领红色长裙,陆三娘的尸身安静地躺在一方木板上,犹如陷入了沉睡之中。 “噗通”一声,谢瑾失魂落魄地跪在了地上,脸色苍白嘴唇抽搐泪如泉涌,全身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旁边,幼娘捂着嘴唇轻轻地抽泣着,心里面悲恸得难以自制,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清晨还活生生的人,到了夜晚竟然已经天人永隔了。 抽泣声还在延续,朦朦胧胧混混沌沌中,谢瑾仿佛看见了浅笑莞尔的陆三娘正朝着自己走来,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怒一喜,似乎都是那么地真实。 她还未等到自己报答多年的养育之恩,也还未等到自己娶妻生子,更没有等到失踪多年的丈夫归家…… 走了,就这么突然地走了,飘逝得犹如秋叶般萧瑟孤凉,落入尘土终将消失不见,世间上生灵万万千千,却再也没有陆三娘这个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瑾才从那绝望的麻木中清醒了过来,嘴中发出一声悲伤至极的悲啸,猛然对着陆三娘的尸身磕头如捣,发疯中魔般毫不停歇,未及几下,丝丝鲜血从额头渗透而出,依旧是浑然未觉。 “七郎……你不要这样。”幼娘悲声一句抱住了谢瑾,哽咽言道,“三娘子在天之灵,岂会愿意看到你这样自残身体?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先让三娘子早早安葬为妥。” 谢瑾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在幼娘的帮衬下,他将陆三娘拦腰抱起,脚步蹒跚地走到了门扉前。 院外,连绵细雨不知何时化作了倾盆大雨,又猛又烈好似老天爷也在为之哭泣。 不远处的走廊下,几盏风灯随风摇曳着,密密麻麻的人影默然矗立,谢睿渊手拄拐杖立于人群之前,老脸忽明忽暗倍显阴沉。 谢瑾止住脚步,眼眸中迸射出了愤怒肃杀的目光,犹如一头受伤的幼虎般想要择人而噬,他猛然一咬嘴唇,丝丝鲜血陡然泛出,合在牙齿中一片血腥,一字一句地嘶哑吼道:“谢!睿!渊!” 单单三字,却透出深入骨髓的滔天恨意。 谢睿渊心里面为之一惊,脸上却不做声色道:“谢瑾,老朽知道你现在对我恨之入骨,然而你可以询问今日在场的所有房长,陆三娘乃是畏罪之尽而死,与任何人都无关涉,此等败坏家风族风的女子,按道理老朽本应将她逐出谢氏,念在她已经羞愧自尽的份上,加之又是大房之媳,老朽这才破例允许她葬入谢氏坟茔。” 大雨倾盆不止,谢瑾浑身上下早就已经湿透了,他痴痴地望着陆三娘沾满雨水的苍白俏脸,悲怆大笑道:“哈哈哈,尔等谢氏肮脏不堪如同蛆虫,阿娘生性高洁,岂会想要葬入谢氏祖坟?你这老狗休要假仁假义!” 谢睿渊面色一沉,竹杖一跺地面怒声道:“谢瑾,老朽也是一番好意,既然你不领情,我也不会勉强,不过你乃陆三娘与谢景良私通所生孽子,我谢氏也容不得你,今日宗祠大会,所有房长一致同意将你逐出家族,从今往后,我谢氏与你谢瑾再也没有半分瓜葛!” 谢瑾悲从中来,又是一阵凄然大笑,嗓音犹如磨刀石般粗粝:“‘谢’之姓氏,现在于我如耻辱之印,不要也罢自当弃之如履,从今往后,天下再无谢瑾此人,然尔等谢氏二房,卑鄙无耻冤枉阿娘,竟在谢氏宗祠将她活活逼死,冤有头在有主,吾对天发誓,今日之仇将十倍奉还给你们谢氏!即便粉身碎骨也不死不休!” 铿锵有力的话语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做贼心虚的二房一干人等都是心生怯意,谢睿渊怒声喝斥道:“孽子!老夫好言相劝,尔竟敢出言威胁乎?” 谢太辰上前一步,凑到谢睿渊耳边低语道:“祖父,斩草须得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也不待谢睿渊点头同意,谢太辰猛然高声下令道:“谢瑾宁顽不宁辱骂殴打宗长,实在罪该万死,众家丁听令,将这恶厮给我乱棍打死!” 话音刚落,手执木棍的家丁纷纷亢声允诺,奔下走廊将谢瑾围在了中间,眼神凶恶个个如同疯狼恶狗。 名门世家宗长权势可谓一手遮天,族人不守宗法自然可以依律仗责,不小心打死人的情况也偶会发生,尽管此举会让官府过问惹来小小的麻烦,然而权衡利弊得失,此际将谢瑾活活打死,正是二房所有人愿意看到的。 面对着如狼似虎的家丁,谢瑾心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反倒掠过了说不出的凄凉,垂下眼帘望着陆三娘紧闭的双目,言道:“也罢,阿娘,今日就让儿陪你一并上路,黄泉路上有儿相伴,你也不会寂寞了。” “七郎快走……” 正在此时,站在谢瑾旁边的幼娘陡然一声大叫,整个人发了疯似地冲入家丁之内,竟想用单薄之身为谢瑾冲出一条血路。 谢太辰脸色狰狞,怒声道:“打!给我狠狠的打!先将这贱婢打死,送他们一并上路。” 家丁闻声而动,乱棍带着呼啸风声涌向了那个单薄的人影,沉闷的撞击声带着少女的惨叫,鲜血飞溅裹挟着雨水落在了谢瑾脸上,冰冷得如同千年寒冰。 100.第100章 赶尽杀绝(下) 陡然间,满腔热血涌上了谢瑾的头顶,他发出一声愤怒吼叫,奋不顾身冲上前去想要救出已被乱棍打倒在地的幼娘。 便在此时,一个黑影犹如大鹏鸟般陡然从天而降,手中长剑犹如长蛇舞动般幻化出道道光圈,围着谢瑾的众家丁纷纷惨叫飞跌,手中木棍也是落了一地。 突生变故,二房所有人都是为之一愣,眼见此人武功如此高强,且家丁全无一回合之将,谢睿渊谢太辰两祖孙立即变了脸色,慌忙转身便是抱头鼠窜。 那黑影冷冷一哼,飞身上前抬腿踢中廊下巨石,不下百余斤的巨石竟是凌空飞起,朝着谢睿渊的后背猛然砸去。 只闻“啊”地一声惨叫,谢睿渊重重栽倒在地,混乱人群中谁也没来得及顾上他,一动不动也不知死活。 黑衣人并未追击,来到谢瑾身旁沉声道:“走,先出城。” 谢瑾只觉此人话音说不出的熟悉,来不及多想点点头,望着倒地不起的幼娘急声道:“这位大侠,请你将她一并带上如何?” 黑衣人一言不发地飞步而去,手指伸出一探幼娘的鼻息,怅然叹息道:“此女已经断气了,真是好狠的手段啊!” 眼见幼娘竟为了护卫自己而死,谢瑾心里又是悲恸又是愧疚,还有对二房等人深深的仇恨,淌泪言道:“倘若将幼娘尸身留在此处,也不知会被如何折腾,还请大侠你仗义相助。” “无妨,快跟我走。”黑衣人一手抄起幼娘的尸身,另一只手则抱住陆三娘,然后将谢瑾夹在腋下,竟丝毫不显累赘,身子轻轻一飘掠上房顶,飞檐走壁如山猫般灵活,朝着城门箭一般而去。 谢瑾被他夹在腋下,只觉耳畔呼呼生风速度飞快,片刻之后到得城墙,那黑衣人陡然一声闷声,身子竟如灵敏的壁虎般攀登而上,转瞬间就翻越城墙,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没过多久,谢瑾只闻黑衣人呼吸越来越沉重,像是已经筋疲力尽,到得一片山林之前,他放慢了脚步,四下打量了一下,这才将两女尸身放在了枯黄的草地上。 谢瑾正欲致谢,不意一阵轻轻脚步声突然响起,一位打着雨具的白袍老者从林中快步而出,张口便问:“如何了?” 谢瑾定睛一看,惊讶唤道:“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一旁的黑衣人扯下蒙脸面罩,却是须发斑白的裴道子,看得谢瑾又是一阵错愕。 此二人正是孔志亮和裴道子。 午后谢瑾下山离去,孔志亮与裴道子尾随其后想要暗中相助,不料却是慢了一步没有在天黑之前赶入城中。 两老一番计议,决定由武艺高强的裴道子先行潜入城中查探情况,孔志亮则留在城外等候消息。 然而裴道子从未来过江宁,好不容易找到谢府府邸,恰好遇到众家丁围攻谢瑾的那一幕,裴道子自然是义不容辞地出手相助,并将谢瑾带离出城。 当了解事情缘由,孔志亮望着陆三娘、幼娘两女的尸身默然无语,半响才是怅然叹息。 谢瑾脱离险境,此际心神散乱脑海中百般无序,伏在陆三娘身上又是一阵嚎啕大哭,孔志亮和裴道子默默相陪,尽皆老眼湿润。 过得半响,待到谢瑾情绪稍安,孔志亮才轻声安慰道:“七郎,人死不能复生,你就节哀顺变吧。” 谢瑾茫然地点点头,突然双目又恢复了神光,起身咬牙切齿地言道:“老师,二房谢睿渊为了夺我大房之权,卑鄙无耻地诬陷阿娘私通,将她逼死在了谢氏宗祠之内,我想前往润州刺史府击鼓鸣冤,告发这群恶毒宵小。” 孔志亮本是朝廷命官出身,对《唐律》甚为熟悉,思忖半响轻叹道:“七郎,此事老夫认为应当从长计议,其理由有二,第一,时才听你所言,三娘子乃是自行撞柱而死,加之现在谢氏房长众口一词认定三娘子为羞愧自尽,即便官府受理,然而众口铄金,你根本就没有获胜的机会,且依据《唐律》,告发五服亲属要处以重刑,诬告罪加一等,倘若官司失败认定你为诬告,说不定会面临流放之刑;第二,三娘子毕竟已经去了,倘若因官司闹得全城沸沸扬扬,让这本就是虚假的私通之事传得人尽皆知,三娘子灵魂何安?身为人子,你还是应当顾及她的名声。” 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谢瑾为之默然,半响流着眼泪道:“可是老师,就这么放过那群作恶多端的恶徒,我实在心有不甘,况且身为人子不能替母报仇,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孔志亮语重心长地言道:“七郎,不是不报,只是时辰未到。你现在年纪尚幼,根本就不是二房那些人的对手,不如暂且忍耐,待到时机合适,再行报仇之举,这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 谢瑾缓缓颔首,茫然问道:“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十年?二十年?或是三十年?” 孔志亮望着他半响,正色道:“只要你肯用功读书考取功名,待到你掌握了能够置人于死地的权势那一天,便是报仇之时。” 谢瑾默默颔首,望着陆三娘的尸身牙关紧咬,身子瑟瑟颤抖,双目中除了透骨般的恨意,再也没有留下一滴泪来。 101.第101章 再无谢瑾 被那突兀而至的黑衣人大闹一通,谢府立即陷入了混乱之中。 谢太辰年轻矫健,待到黑衣人杀来之时便转身狼狈鼠窜,好不容易躲到安全地方,却发现祖父并未一并逃来。 谢太辰自认为并未贪身怕死之辈,然而真正到得性命攸关之际,让他再去寻找祖父,却是万万不敢。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传来黑衣人带着谢瑾已经离去的消息,谢太辰这才忙不迭地跑了出来,带着一干家丁急匆匆赶向柴房。 刚走到廊下,谢太辰瞧见不远处的地上似乎躺着一人,腰际上压了一块厚重的大石,正在他惊疑不定当儿,身后一名眼尖的家丁已是惊声唤道:“啊呀,是宗长……” “祖父……”谢太辰顿时一个激灵,箭步而上一通审视,却发现谢睿渊扑倒在地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谢太辰心头顿时一凉,连连挥手催促道:“快快,来两个人,将这块大石搬开。” 几名家丁应命而上,协力搬移大石,谢太辰蹲下身子将谢睿渊抱起,却发现他周身软绵绵无力,脸色苍白如雪,几乎算得上气若游丝了。 眼见祖父如此,谢太辰吓得魂飞魄散,好在父亲谢景成及时赶来,两人才将谢睿渊抬回寝室,安放在榻上。 解开谢睿渊的外套一瞧伤口,谢太辰父子发现他的后背竟是血淋淋一片时,不由相顾为之色变,又吩咐仆役急忙去延请医士。 住在巷口的老医师闻讯前来,坐在榻前诊治良久,这才轻叹言道:“谢太公此伤伤及骨髓,即便能够痊愈,只怕今后也站不起来了。” “什么?竟有如斯严重?”谢景成倒抽了一口凉气,望着谢太辰焦急道:“太辰,你祖父年纪这么大了,倘若醒来知晓今后再也无法行走站立,一定会备受打击的。” 谢太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目透出深深的恨意:“谢瑾,都怪谢瑾,那袭击祖父之人必定与谢瑾有牵连,阿爷,我们报官吧。” 谢景成乃本县法曹,略一思忖,他愤然点头道:“好,为父明日便禀告王明府,请他一定将那谢瑾捉拿归案,为阿爷报仇雪恨!” 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谢太辰出现在了秦淮河畔。 他四下张望半响,终于看见一艘挂着红灯笼的画舫悠哉悠哉地顺流飘来,不禁踮起脚尖对着画舫连连挥手。 片刻之后,画舫停泊在了岸边,一名柔美可人的侍女行至船舷微笑道:“谢郎,我家郎君有请。” “多谢娘子。”谢太辰抱拳一拱,风度翩翩地登上了甲板。 端坐船舱花间内休憩了片时,谢太辰便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掠过,转头一看,崔挹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慢慢而至,挥挥手颇觉不耐烦地言道:“谢郎啊,这大清早的,有什么重要事情非得立即见我?迟些不行么?” 谢太辰拱手一礼,嘴角划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五郎君,你吩咐我的事,在下已经办妥了。” “哦?”崔挹睡意顿消,快步上前旋身落座问道,“快说说看,结果如何?” 谢太辰嘿嘿一笑,将事情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说了出来,及至听完,崔挹立即拊掌大笑道:“好!做得好!谢郎,我果真没有看错你。” 谢太辰笑吟吟地点了点头,随即却又皱眉道:“不过……还是侥幸让谢瑾逃了,而且也不知道救他那黑衣人的身份。” 崔挹满不在乎地言道:“一条丧家之犬而已,何足道哉!逃了就逃了,难道他还想报仇不成?” 谢太辰想想也是,不禁释然点头,讨好笑道:“这次在下圆满完成郎君交代,还请郎君在十七郎君面前替在下美言几句。” 这次暗中对付谢瑾,本是崔挹假托崔若颜之名行事,倘若被崔若颜知道,必定会勃然大怒,崔挹自然要瞒得严严实实的,岂敢随意多嘴? 崔挹目光微微一闪,笑言道:“谢郎放心,十七郎君那里我自会替你美言的,不过十七郎素来厌恶居功至傲之人,倘若谢郎今后有遇到十七郎君的机会,万勿提及此事,惹得他不悦。” 谢太辰微感奇怪,但也没有往心里去,点头间问出了此行最关心的事情:“既然在下已经如约完成了五郎君吩咐,不知郎君答应在下之事……” 崔挹颔首笑道:“放心,守官之期结束,谢郎安心来兰台履职便是,一切妥妥当当。” 谢太辰喜上眉梢,慌忙起身深深一躬道:“如此,那就多谢五郎君栽培。” ※※※ 秋霜已起,横望山草木枯黄。 半山腰一块向阳的坡地上,两个新立的坟茔并列相依,坟前青烟袅袅黄纸飘飞,谢瑾素衣戴孝跪在地上,心情麻木得无以复加。 亲手将陆三娘和幼娘安葬,眼见着她们的容颜被黄土掩盖,谢瑾只觉整个心儿像刀劈斧剁般疼得难受,孔志亮陪伴在他的身旁,不时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就这么默然无语地矗立坟前不知多久,火焰般的秋日渐渐吻上了青山一角,师徒俩也没有离开。 裴道子的身影裹挟着最后一丝夕阳余晖出现在了山道尽头,他快步来到坟前上得一柱清香,这才苦笑道:“孔老儿,七郎这下可有点麻烦了。” 孔志亮丝毫没有慌乱,沉声问道:“不是让你前去江宁县探查谢府情况么?有何麻烦?” “说起来还得怪我这牛脾气。”裴道子长身一叹,“那日眼见谢睿渊令人围攻七郎,老道气不过之下将一块大石踢飞,正中谢睿渊后背,不意那老贼身子骨弱,却是瘫痪在床,而且还卑劣地上报官府,言及后背是被谢瑾所伤,现在满城贴满了官府逮捕七郎的告示文书。” 孔志亮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埋怨道:“你这老道真会寻麻烦,现在可如何是好?” 谢瑾头也不回,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妨了。” 孔志亮沉默了半响,言道:“七郎,这横望山离江宁太近,只怕是不能呆了,为师带你另寻他处隐居,你看如何?” 谢瑾回身拱手道:“老师此言不错,我自当听从师命。” 裴道子无意闯下祸端,此刻又是愧疚又是难受,猛然一拍大腿言道:“此事因我而起,还害得你们师徒二人为之侨居,老道实在问心有愧也!反正那劳什子观主我也当得憋屈,这样,老道就跟随你们一并而去浪迹天下,也好作个伴儿,不知意下如何?” 孔志亮含笑点头道:“如此甚好,有道兄相伴,必定不会寂寞也!” 谢瑾对着陆三娘的坟茔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对着孔志亮言道:“老师,陈郡谢氏欺我母子,此仇不共戴天,况且现在他们已将我逐出家族,谢氏之姓学生理应丢弃。” 唐时讲究宗室礼法,一个世家子弟想要丢弃原本姓氏,另作他姓,可谓离经叛道背弃先祖,孔志亮乃当时鸿儒,为礼法的坚定拥护者,闻言不禁一阵默然。 然而他也深深地知道陈郡谢氏给谢瑾所带来的伤害,沉吟半响点头道:“好吧,就依七郎之言,然而世人总该有个名讳,既然你不愿意姓‘谢’,那要以何为姓?” 谢瑾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平静而又清晰地言道:“从今天开始,弟子跟随母姓,陆瑾!” “陆瑾就陆瑾吧。”孔志亮颔首一笑,点头表示同意。 以前的谢瑾,今天的陆瑾凝望着陆三娘的墓碑,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阿娘的音容,他捏紧拳头在心底暗暗发誓道:“阿娘,儿马上就要离开江宁,待到儿再次归来那一天,必定让谢氏那些人血债血偿,替你洗刷冤屈!” 夕阳终于沉下了青山,沉沉暮霭笼罩山林原野,少年依旧久久地矗立在坟茔前,一动不动犹如石雕木俑。 第一卷完 102.第102章 长安春色(上) 二月初,冰雪消融草木泛绿,滔滔渭河掠过关中平原,澎湃汹涌一泄千里,激起了无穷无尽的浪涛。 今年为仪凤四年679年,离江宁县那场风波已是过去了四年有余,呼啸而过的春风仍然有些料峭,京师长安繁华热闹如昨,焕发着蓬蓬勃勃的生机。 长安故名大兴城,始建于隋朝开皇年间,由外城、宫城和皇城组成。 长安东西略长,南北略窄,从高处鸟瞰,为一个规则的长方形,外城四面各有三道城门,连通十二座城门的六条大街为全城主要的交通干道,纵横交错贯穿城内,整整齐齐地划分出一百一十座里坊,此外还有东市、西市以及一处芙蓉园。 而在街道两旁,全为高高的坊墙并种植槐树、柳树、榆树,每当到得春夏之际,沿街绿树成荫,撒下连绵不断的阴凉。 此时正值午后,乃东市开市之际,一名头戴幞头身着绿袍的官吏负手站在坊墙之上,待到时辰差不多了,对着身旁的吏员轻轻点头为之示意。 吏员闻声而动,吩咐鼓楼中的鼓手抡起手中鼓槌,沉重的开市鼓声轰然鸣响,声声震撼天地。 待到击鼓三百下之后,六名壮实的坊丁合力推开那扇厚实木门,在市外早就等得急不可耐的人们犹如被捣了巢穴的马蜂,一窝蜂地汹涌而入,片刻之后,市内便人声鼎沸了。 长街之上,店铺商社鳞次栉比,酒肆客栈遍地林立,车马穿梭行人如织。 郎君们折扇轻摇悠哉悠哉地走向书坊、酒肆、赌坊等地,娘子们则莲步婀娜地前往胭脂铺、绸缎庄、珠宝行,因人而异各取所需,更有不少农夫挑着果蔬米麦走入市内当街叫卖,沿街一片热闹。 除了大唐子民,市内还有不少异国人士,沿街看去,金发碧眼的拂菻人穿着宽松的衣饰大行其道,不时还驻足店铺前操持着憋足的汉语与商贩讨价还价;头戴圆形无檐皮帽的波斯人胡须弯曲,喋喋不休地向着路人兜售着各种波斯香料;而那些来自北方草原的胡人须发戟张,售卖骏马名辔以及镶满宝石的胡刀,更不要提还有那南洋昆仑奴,新罗女婢,矮小的倭人,以及美丽动人的西域胡姬…… 这便是大唐,磅礴大气包容一切,长安城更为当时世界的中心,说是万国来朝也不为其过。 人群中,一位头戴帷帽的男子正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缓步而行。 帷帽为青竹条编制而成,四面垂下黑纱堪堪遮掩住了男子的相貌,一领洁白如玉的圆领袍服纤尘不染,穿在身上配合着他那从容的步态,倍显挺拔之姿。 不知走了多久,长街渐渐到了尽头,帷帽男子抬目望去,一片烟波浩淼的池水出现在了眼前,池畔杨柳依依如画,草木泛出点点绿色,在喧嚣的闹市中竟是说不出的安静雅致。 “是了是了,东市放生池,一定没错。”帷帽男子低声自言自语,脚步却没有丝毫停留,朝着池畔走了过去。 池畔杨柳树下,一个马脸大汉正依着树干而坐,微微阖起的双目似睡非睡,直到帷帽男子走到眼前,他也依旧浑然未觉。 帷帽男子看了马脸大汉半响,突然轻声言道:“二月初二东市放生池垂柳之下相见,阁下莫非就是包打听?” 马脸大汉双目陡然睁开,望着不辨容貌的帷帽男子半响,淡淡道:“你口中的包打听是我阿爷,不过他现在年老体衰,已经不干这一行了,在下名为包克明,诨号也为包打听,尊下莫非便是陆氏郎君?” 帷帽男子轻轻颔首,犹豫半响,摘下了戴着的帷帽,露出一张清秀俊美的面孔,言道:“在下陆瑾,是裴道子让我来的。” 马脸大汉瞳孔微微一缩,似乎有些惊讶帷帽男子的年轻,半响才轻声道:“雇主所托之事,我已经调查明白,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郎君请随我来。” 帷帽男子默默颔首,跟随这名为包克明的马脸大汉绕池而行,走得半响一片松林出现在视线中。 包克明轻轻挥手,示意帷帽男子跟紧,两人又步上一条碎石小径进入松林中。 这片松林占地宽阔,啾啾鸟鸣松叶飘飘,林中别出心裁地布置有石案石墩专供游人休憩,包克明左右一番打量,寻得一处僻静的石案,对着帷帽男子伸手作请后,当先落座。 帷帽男子将手中帷帽放在石案上,撩开衣袍坐入石墩,朗星般的双目紧紧盯着包克明,眉宇微显焦急之色。 包克明淡淡颔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额头,恍然问道:“瞧我这破记性,郎君刚才说自己叫什么?” 帷帽男子丝毫未觉奇怪,一字一顿地说道:“陆瑾,陆逊之陆,周公瑾之瑾。” 包克明一笑,言道:“陆郎之名包含三国东吴两大都督名讳表字,当真好记,哈哈哈哈。” 陆瑾笑微微地言道:“名讳不过就一称呼,好记自当为第一,否者别人见过几次还记不得姓名,岂不大大的失败?” 闻言,包克明又是忍不住一阵大笑,突然觉得这不过十六七岁的青年说话非常有意思,且言简意赅。 春风轻轻拂过,沙沙之声倍显悦耳动听,包克明轻叹一声道:“裴道子乃我父多年好友,他所交代的事情阿爷自然放在了心上,动用一切关系打听消息,目前终于查出了一些眉目。” 话音落点,陆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紧张之色,然而又很快消失不见,他手指关节很有节奏地敲击着石案案面,淡淡道:“此人乃是我父好友,龙朔三年进京赴考便了无音讯,离家之前父亲再三叮嘱,一定要查明好友下落,不知包兄查明白了什么? 一句“包兄”尊称,自然拉近了彼此关系,包克明轻叹摇头道:“只是有些许眉目而已,郎君所要寻找之人,只怕不简单啊。” 陆瑾疑惑不解地问道:“区区落榜书生,有何不简单之处?还望包兄实言相告。” 103.第103章 长安春色(下) 包克明捋须点头,一张马脸神色说不出的凝重:“陆郎想要寻找的谢怀玉,进京赴考时住在永宁坊第三曲二里曲和里为唐时街道门牌,不久前,在下亲自前去谢怀玉所住之地拜访,幸好那户人家尚在,也清楚记得谢怀玉其人,那户主言及谢怀玉本为进京赴考的江宁士子,落榜后备受打击一直躲在房中借酒消愁,穷困潦倒得三餐不继,连房租钱都缴纳不上,可是后来有一天却突然发了横财般一举结清了房租,还给了户主不菲的打赏,因此那户主记忆十分的深刻……” 陆瑾眉头一轩,言道:“我只关心谢怀玉后来去哪里了?户主可否知晓?” “这一点户主不得而知,而且此乃谢怀玉私事,岂敢多嘴询问?”包克明喟叹一句,看到对坐的陆瑾似乎很是失望,急忙又补充道,“不过户主还记得谢怀玉当时乃是乘坐一辆十分华贵的马车回来,凭借户主所提供的马车形制图案,在下又以马车为线索,按图索骥询问长安城一应制车名匠,最后知晓此车乃韩国夫人所有。” “什么?韩国夫人?” “对,正是当今天后的亲姐姐,已故的韩国夫人武顺。” 话音落点,陆瑾脸上神色轻轻变幻,穷困潦倒的阿爷怎会与武顺这样的贵胄妇人拉扯上关系,当真有些不可思议。 默然半响,陆瑾提出了一点疑惑:“包兄,光凭一辆马车便认定为韩国夫人之车,是否有些太过轻率了?” “陆郎放心,绝对不会错的。”包克明正容一句,言道,“此车乃是皇室作坊打造,当时共制造了三辆,桑木车身,铁皮车轮,车厢丈二见方、高三尺六寸,四周围有鲛绡细细织成的帏幔,并系有金铃玉片,按规制为驷马驾拉,因此民间百姓是不能拥有此车的,况且三辆车中只有赐给韩国夫人那辆马车车厢携刻着孔雀开屏图,与户主描述一般无二。” 陆瑾双目一闪,言道:“如此说来,谢怀玉失踪之事与韩国夫人有牵连?” “大致无差!”包克明郑重点头,“可惜韩国夫人已于十四年前自缢而亡,其子贺兰敏之以及其女魏国夫人皆已生故,在下几多辗转找到韩国夫人府邸管事以及几名仆役,根据他们的记忆,似乎从未见过谢怀玉其人。” 陆瑾缓缓颔首,推测道:“既然肯定谢怀玉乘坐的为韩国夫人马车,然而他又从未去过韩国夫人府邸,那也可以证明他与韩国夫人关系并不亲密,不过谢怀玉突然身怀巨资,想必乃韩国夫人所赠,常言道无功不受禄,应当是韩国夫人有什么事情让谢怀玉去办。” “郎君心思当真剔透,所想竟与在下接下来的调查甚为吻合。”包克明赞叹了一句,“当时线索又是中断,在下正在无奈当儿,不料那老管事突然提及一件事情,龙朔三年韩国夫人曾奉天后之命在民间收罗才智超群之士,以充翰林院人才,以此推测,谢怀玉后来说不定进了翰林院。” 陆瑾身子轻轻一颤,立即生出了大为棘手的感觉。 翰林院为武德年间高祖所设,主要网罗才华出众的文学之士,除此之外,医卜、方伎、书画、围棋、甚至僧道等皆可入选,以待诏于院,史称“翰林初置,杂流并处”。 让陆瑾大觉麻烦的是,翰林院地处宫城之内,寻常百姓不得而入,前去调查一个已经失踪了十余年的人,岂不是难上加难? 包克明长吁出声道:“宫城里面的事在下无能为力,加之翰林院从来都没有谢怀玉存在过的消息,因此线索为之中断,还请陆郎见谅。” 陆瑾勉力笑道:“阁下竭尽所能已经查出了不少有用的消息,至少给我指明了一个大概方向。” 包克明苦笑道:“陆郎啊,翰林院地处宫城,你区区白丁何能入内?想要调查谈何容易啊!劝你还是早早死了这条心吧。” 陆瑾轻轻摇头,一脸坚定地开口道:“谢怀玉对我阿爷很重要,无论如何我都要调查得水落石出,至于翰林院,我会想办法进去的。” 包克明惊讶地望着他,似乎有些好笑这少年郎君的不知天高地厚,及至半响,他也没有劝说,点头笑道:“既然郎君执意如此,那在下也不勉强,倘若以后还需要调查什么消息,前来永乐坊七曲找我便是。” 陆瑾拱手致谢,待到包克明越走越远之后,这才发出了一声沉重喟叹。 漫步在松树林中,陆瑾思绪迭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弥漫在了心头。 四年,整整过去四年了,陆瑾生出了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在四年前的江宁雨夜,他抱着阿娘的尸身是那么地痛苦而无助,二房之人咄咄相逼想要赶尽杀绝,若非裴道子及时出现,说不定当场他就要亡于乱棍之下。 将陆三娘草草安葬,陆瑾跟随孔志亮和裴道子逆江而上来到荆襄之地,在莽莽苍苍的荆山中隐居下来。 为报母仇,陆瑾上午习武下午读书,刻苦用功几乎可以用废寝忘食来形容,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仇恨和屈辱,每当夜晚躺在榻上总是难以入眠。 好在孔志亮教导有方多番开导,并未让陆瑾沉迷于仇恨中无法自拔,四年多的时间转瞬即逝,陆瑾也从一个十一岁少年成长为堂堂六尺男儿唐时一尺为三十厘米。 如今学业小成终可下山,陆瑾左右思量,觉得当务之急理应以找寻谢怀玉为第一要务,一来这是陆三娘未了心愿,二来倘若谢怀玉能够作证他的血脉,二房诬陷陆三娘与谢景良私通产子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因此,谢怀玉的下落尤为关键。 好在裴道子请托的这个包打听的确非凡,竟查明谢怀玉失踪前与韩国夫人有所牵连,似乎还隐隐约约将线索指向了大才云集的翰林院,看来一切真相,只有进入翰林院后方能查明。 不过,翰林院可不是任何人都能随意进去的,陆瑾自然感到了甚为麻烦,兀自计议半响,眼见天色已是不早,他决定还是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104.第104章 永宁钱家(上) 出了东市,陆瑾翻上马背缓辔慢行。 唐时出门骑马蔚然成风,不论是英挺豪爽的郎君,还是英姿飒爽的娘子们,对此都是乐此不疲。 骏马神骏,高鞍华辔,手持马鞭鲜衣怒马地招摇过市,那该是多么地威风。 不过就实而论,这一应事物并不便宜,也不是寻常人家所能拥有,一匹经过训练的骏马,官方定价二十五贯;一套普通的马具价值五贯;骑马上街总要有人鞍前马后服侍才习惯,一个当下最为流行的昆仑奴价值五十贯,更别提还有马匹每日所需的草料。 陆瑾以前凭借《化蝶》一书赚了不少钱财,经过五年来零碎用度,以及下山裁衣备鞍买马,前往长安的一路开销之后,目前已是所剩无几,以至于他现在暗自琢磨是否又写上一部传奇,赚些钱财用度开支。 目前的陆瑾,脑海中那突如其来的诸多灵感已经消失不见了,其实用更准确的话来说,灵感似乎已经深深地携刻在了脑海中,再也不像以前需要某种事物激发,方能显现而出。 譬如,他现在能够大概记得《西游记》、《水浒传》等诸多名著剧情走向,唐诗宋词随意信手拈来,无师自通的围棋之技更是变得非常精熟。 这并非是天荒夜谈,只因他明白自己脑海中多出来一段来自未来的记忆,记忆原本的主人是谁不得而知,然而现在却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了陆瑾。 不过可惜的是,对于目前正在发生或者将要发生的大事,记忆却是清晰与模糊并存,特别是他所身处的这段时期,只知道天后武媚将在不久的将来篡唐立周,其余之事还有历史大致走向,却犹在云遮雾罩模糊不清,不能不说诚为遗憾! 陆瑾暗自猜测,或许是记忆的原本主人不熟悉这段时间的历史,才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过能够拥有这弥足珍贵的未来记忆,却是一件天大的幸事,也可以让他比当代人站得更好,看得更远。 走马慢行,陆瑾不断四顾,惊奇地发现这条宽阔的大道没有一间店铺,入目全为连绵不断的丈高坊墙,以及坊内的塔尖高楼。 一问路人,才得知长安城规划严整,城内六条主要大道一律不准开设店铺,沿街也没有叫卖货品的商贾农人,唯有树木依依坊墙接连。 陆瑾驻马愣怔半响,忍不住拊掌赞叹道:“巍巍长安,天子之都果然非凡,岂是昔日区区江宁县能够比拟的!” 一间间里坊慢慢掠过,陆瑾正在琢磨前去何处落脚方妥,突然目光一亮,竟是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缰。 在他面前,矗立着一道里坊坊门,匾额上书“永宁坊”三个金色大字,坊内百姓进进出出往来不断,一片喧嚣热闹。 陆瑾心里暗自一动,拨转马头随着人流缓缓入内,一条热闹的大街顿时出现在了眼前。 这条名为永宁街的街道楼宇林立,商埠众多,人流密集,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比起时才所去的东市,也不遑多让。 不过比起东市的忙碌,这里的市集却是有着几分淡淡的悠闲,人们不慌不忙地闲庭阔步,遇到熟人时还不忘驻步拱手问好,而商贾也没有站在街道旁高声兜售货物,反倒是懒洋洋地坐在店内,直到买家登门,方才迎上前来应承。 陆瑾看得是叹为观止,也不知此地为何与东市的反差竟是如此的大,直到后来他熟悉长安的生活,才得知东市西市虽为长安城主要商业区,然却是午时开门黄昏闭门,故此前去两市的人们才会这般匆忙。 而作为居民里坊内的店铺,则是整天营业,有些时候甚至还会举行夜市,因此才这般不慌不忙。 沿途问路,陆瑾终于找到了第三曲二里所在。 这是一条略显狭窄的小巷,青石斑驳布满了绿幽幽的青苔,一些不知名的藤叶曲曲绕绕地攀上高墙,使巷内看起来颇为幽暗。 走入巷内,陆瑾仔细一数,里面总共住着五户人家,最后,他的脚步在巷内最里面的那户人家前停下了,上面的门牌写着“三曲二里钱氏”。 “这……就是阿爷前来长安租住过的地方……” 望着眼前红漆脱落的木门,陆瑾忍不住一阵心潮澎湃,稍事稳定心神,他轻轻一叹,上前叩响了房门。 未及片时,那扇有些破败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站着一个身着浅绿色短襦的清秀女子。 她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头上梳着当下颇为流行的随云髻,面容清秀靓丽颇有姿色,此际疑惑地打量了来客半响,出言道:“郎君所找何人?” 陆瑾沉吟了一下,方才拱手言道:“娘子,在下今日初到长安,听说贵府有房子出租,特来相问。” “哦,原是租客啊!”清秀女子释然一笑,猛然转过头去高声道,“阿娘,有人租房。” 言罢,清秀女子并未让陆瑾在门外等候,反倒是后退一步微笑作请道:“郎君,你先进来吧。” 陆瑾拱手致谢,将马匹系在了旁边的榆树上,跟随清秀女子进入房门。 这是一片不甚宽阔的前院,黄土夯地青石为墙,院中一条铺着碎石的小径直通正堂,墙角堆着簸箕,廊下晒着干菜,无花无草简朴中透露着几分寥落。 陆瑾正欲跨步走入院中,突闻正堂中传出一个瓮声瓮气的女音:“二娘,是谁人租房?可不要将那些满脸横肉的莽汉领进家来。” 陆瑾错愕望去,刚好看见一个中年妇女从正堂内快步而出,满脸横肉腰圆腿粗,行至廊下一站,双手叉腰望着自己便是一通凌厉的目光审视。 清秀女子对着陆瑾歉意一笑,这才望着中年妇女言道:“阿娘,这位郎君相貌堂堂,一看就不是什么坏人,也非蛮不讲理的莽汉,所以女儿才将他领了进来。 陆瑾才明白原来这对母女对外租房还要审查租房者的长相,暗感啼笑皆非,上前一步抱拳言道:“这位夫人,在下陆瑾,乃荆州人士,此番前来长安参加今年的科举,因无处落脚,特来贵府租房居住。” 105.第105章 永宁钱家(下) 中年妇女对着陆瑾又是目光审视半响,甚为怀疑地问道:“按照惯例,吏部科举仲秋之时方才举行,眼下刚到二月,你为何来得这么早?” 陆瑾不慌不忙地笑答道:“在下受家父所托,还要在长安寻找家父失踪多年的好友,因此早来了。” 中年妇女点点头,犹豫半响,硬梆梆地开口道:“府中东厢尚空着一间跨院,有书房一间,寝室一间,不知郎君是否中意?” 陆瑾笑着点头道:“有地方暂住便可,在下并没有多高的要求。” “那好,我见你也算一个老实人,这样,租金每个月一贯钱,你看如何啊?” “好,在下没有异议,一贯便一贯。” 见这俊俏的小郎君如此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中年妇女这才明白他原是一个不懂讨价还价的愣头青,不禁暗自懊悔,后悔自己将租价喊得太低,有些闷闷不乐地开口道:“待会我便将租房契书立下,你签字立约便可,二娘,带陆郎君去看看屋子吧。” “是,”清秀女子笑盈盈地应声,对着陆瑾道:“陆郎,请随我来吧。” 陆瑾点点头,正欲举步,不意那中年妇女又开口道:“哎,你等等……” 陆瑾疑惑止步,却见中年妇女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言道:“我夫家姓钱,今后你叫我钱夫人便可,还有,我们钱家在永宁坊居住了数十年,一直奉公守法敬重街邻,从来没有干过违法乱纪之事,你既然租了我的房子,那也得守规矩,知道了吗?” 陆瑾无奈笑道:“是,在下明白。” “另外还有一事,没有我的许可,不许进入正北的寝堂。” 陆瑾知道寝堂内皆为内眷女子和男主人居住,外人自然不能随意入内,便点头应是。 跟随清秀女子绕过正堂,顺着一条走廊没走多久,一道月门便出现在了陆瑾的视线中。 那清秀女子就此止步,盈盈作礼道:“郎君,此处便是东跨院,奴带你进去看看屋子。” “多谢娘子。”陆瑾拱手一礼,笑问道,“对了,还不知娘子芳名?” 清秀女子俏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言道:“奴姓钱名秀珍,在姐妹中排行第二,郎君唤我钱二娘便可。” 陆瑾点头笑道:“好,那就有劳二娘。” 进入月门,入目便是布满了青色藤叶的青石墙壁,模样似乎有些熟悉。 陆瑾略一沉思,立即明白原来这间跨院与自己时才进来的那条小巷仅一墙之隔,这片藤蔓也同样挂在了外墙之上。 除此之外,便是两间转折排列的房间,以及一片狭窄的院落,三面屋檐一道外墙围成一方天井,人立其中好似那只坐井观天的青蛙。 钱秀珍带着陆瑾先后看了寝室和书房,末了交代道:“郎君倘若要自行炊食,厨房在西面,那里也是仆役所住之地,只需自备米麦便可。” “好,在下明白。”陆瑾点点头,突然想到了一事,好奇问道,“对了,时才只见你的阿娘,却没有见到令父,不知他可有在家?” 钱秀珍神色黯淡,低声言道:“阿爷在十多年前不甚坠崖而亡,我们几兄妹都是阿娘一手抚养长大的。” 陆瑾听得肃然起敬,他心知寡妇独立抚养子女所受的苦楚和劳累,不仅要忍受别人的白眼,更要受到一些闲言琐语。 想着想着,他不由想起了陆三娘,沉默半响忍不住一声喟叹。 将钱秀珍送走后,陆瑾这才走入了跨院寝室中。 寝室狭小局促,一张床榻一张案几一个衣箱便是全部的事物,或许是经常有人经常打扫的关系,屋内看上去竟是分外的整洁干净,特别是那崭新的被褥,更让陆瑾生出了想要躺在上面大睡一场的感觉。 将带来的衣物整整齐齐地放入衣箱,陆瑾拿出路上吃剩下的几个蒸饼,寻思将其拿到厨房热热将就一顿,待到明天再去市集采购米麦果蔬,再行起炊。 信步走出跨院,陆瑾朝着厨房而去,好在钱家不算太大,并没有迷路之虞,没多久他便站在了厨房所在的院内。 院子青砖铺地,围墙下面堆码了许多柴薪,而作为厨房的青砖大屋简单粗犷,缕缕青烟从烟囱内冒出,融入了沉沉的暮霭中。 陆瑾正欲入内,突然听见厨房内传来粗声粗气的女声,正是那钱夫人,只听她有些不悦地言道:“二娘,你做这么多汤饼干什么?难道是为那陆氏郎君准备的?” “阿娘,陆郎君初来此地,只怕今晚饭菜还没有着落,我们作为东道,替他准备一碗汤饼也算合情合理。” 陆瑾听出这声音正是钱秀珍的,略一思忖,他轻步上前,站在微微隙开的窗户旁朝着里面一望:青烟缭绕中,钱夫人和钱秀珍母女面对而站,炉灶台面上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显然母女俩正有着一番争执。 这汤饼也叫做面片汤,为唐朝北方家庭惯吃之食,具体作法是将面团切成拇指长宽极薄的一片,然后丢入沸水中煮,煮好之后配上佐料以及猪油、葱花,便是一顿香喷喷的美食,有条件的家庭还在汤饼中配以羊肉、鸭肉等等,与后世的臊子面已有几分相似。 钱夫人肥胖的身子在烟雾中尤为的明显,她冷冷一哼道:“就你这丫头好心,阿娘我一天含辛茹苦将你们抚养长大,你们就这般胳膊肘往外拐?可知一文一钱都是来自不易也?” 钱秀珍默然半响,涩然开口道:“可是阿娘,汤饼既然已经做好了,如果不吃着实浪费,你看……” 一言未了,钱夫人突地双目一瞪,语气却是不容忤逆:“留着!待到大郎他待会儿回家宵夜!” “是!”钱秀珍点点头,眉头却是皱得更紧了。 站在窗外的陆瑾苦笑了一下,也不好意思在进去,索性将手中的蒸饼放回房中,独自出门而去。 夜晚的永宁坊,依旧是热闹一片。 华灯高照下,长街上人来人往高车穿梭,沿街行来,万家灯火中夜市煌煌,一片灿烂锦绣。 106.第106章 酒肆打斗 陆瑾选得一间看似不错的酒肆登门而入,刚跨入里面,立即有一店小二迎上前来,殷情笑道:“客官,本店乃长安城百年老店,备有各色南北口味,天上跑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不知客官是几人?” 陆瑾淡淡回答道:“只有一人,替我寻一处雅静的座案便可。” “好,楼上颇为雅静,客官请随我来。”店小二将抹布向着肩膀上一搭,领着陆瑾上了三楼。 酒肆三楼一面凭栏两面墙壁,陆瑾素来喜欢幽静,落座在凭栏旁边的那张案几前,店小二连珠炮似地报出了许多菜名,陆瑾随意点得两三样,又要了一壶剑南烧春,便将目光转向了凭栏之外。 天色刚黑不久,西面的天际尽头似乎还残存一丝光亮,陆瑾远眺长安夜景,只见那灯火璀璨如天上繁星,楼阁高塔若影若现,耳边更有隐隐约约的丝竹管弦之声,整个城市弥漫着一片祥和安宁的繁华气息。 片刻之后酒菜端上,陆瑾早就已是饿得饥肠辘辘,他先斟满了案上酒杯,轻轻地品尝了一口后,拿起竹筷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三楼除了陆瑾占据的这一案外,旁边一案还有一个身着华服的矍铄老者,也是一个人跪坐在案前自饮自斟,另外在隔他很远的墙角处,还坐着两个白袍男子,案上的油灯忽明忽暗,竟看不清那两人的长相。 正在细嚼慢咽当儿,突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随即便是一阵登上楼梯的沉重脚步,陆瑾抬头望去,便看见三个年轻郎君从楼梯走了上来。 这三人一人高,一人胖,一人瘦,凑合在一起颇为古怪,那胖郎君昂首阔步折扇轻摇,对着身后跟随的店小二吩咐道:“给爷找一个靓丽的胡姬来表演胡旋舞,否者我们可喝不下酒。” 店小二点头哈腰道:“是的是的,客官放心,本店的胡姬可是永宁坊最为出名的,保你满意便是。” 那胖郎君矜持地点点头,寻得一处座案,回身哈哈大笑道:“陈兄,王兄,今晚小弟做东,千万不要客气,快快快,落座。” 另两人含笑点头,那高个子郎君当先坐下,右手轻轻一拍长案,颇为惋惜地言道:“本说今晚前去平康坊风流快落一番,可惜去晚了坊门关闭,正是有些扫兴。” 胖郎君折扇轻轻一敲高个子郎君的肩旁,笑道:“瞧陈兄模样,莫非已经与楚娃馆的杨娘子约好了?” “可不是么!”高个子郎君喟叹出声道,“今日新作了一首诗篇,本想前去将此诗献给杨娘子,求红颜一笑,没想到耽搁了一下竟没来得及进入平康坊坊门,可惜可惜啊!” 一直默不作声的那瘦郎君笑着插言道:“陈兄风流才子,杨娘子早就已经视你为红颜知己,也不知道多久能够邀你成为入幕之宾,一享齐人之福呢?” 高个子郎君颇为得意地开口道:“哈哈,放心,快了快了,杨娘子皮光水滑,而且深知男人喜好,其滋味一定妙不可言。” 及至听到此处,陆瑾才明白原来这三人谈说的是秦楼楚馆的风花雪月,不用问那杨娘子也一定是狐媚妖娆的青楼女子。 陆瑾记得老师曾说过长安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风流之都,平康坊内艺妓三千风流无数,更别提还有数不清的暗娼流莺,每当科举考试结束后,前来长安城的应试学子们便会流连忘返于青楼,饮酒为乐行令作诗,若是不去的学子还会被人讥笑为村土乡气,更不要提还有那些朝廷官吏、商贾豪族,他们更是平康坊中的常客。 那三位郎君高谈阔论越说越离谱,满口都是那些不堪入耳的风流韵事,陆瑾倒不觉得有什么,隔案那位老者却是有些愤然和尴尬,显然不屑听此等败类之言。 便在此时,靠墙的那张案几突然传来一声不满冷哼,有人冷言冷语地说道:“此地乃酒肆清静之地,阁下几人高声喧哗言语粗鄙,难道就未觉不妥么?” 陆瑾循声望去,出言者正是坐在角落处的那两名白衣郎君其中一人。 一言落点,正在说笑的那三人皆是一愣,胖郎君看似脾气颇为火爆,拍案而起怒斥道:“大爷们说话聊天,那有你插嘴的份!不乐意就早点滚出去!” “哼!好大的狗胆!”随着一声冷哼,坐在案首的那名白袍郎君霍然起身,缓步走入了明亮的光晕中。 此人头上带着一顶纱罗垂脚幞头,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唇红齿白,一柄三尺长剑挂在腰间,倍显英挺肃杀。 那肥胖郎君乜了白袍郎君一眼,原本有些挑衅的眼神逐渐变作了惊奇,哑然失笑道:“哟,还是一个男扮女装的小娘子,哈哈,莫非娘子春闺寂寞,准备过来陪爷几个喝酒为乐?” 听罢这肥胖郎君之言,陆瑾才恍然大悟,瞧那白袍郎君高高隆起的胸脯,以及那盈手可握的小蛮腰,正是为一个女扮男装的绝色女子。 听到此言,男装女子玉容更冷,美目中射出森然的寒光,贝齿轻轻一咬红唇,冷冰冰地言道:“找死!” “呵,你敢如何?”胖郎君依仗着已方人多,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畏惧。 男装女子冷冷一笑,衣袂飘飞中,她已是快步欺身上前,只闻“啪”地一声巨响,那肥胖郎君被她快如闪电地抽得一个耳光,巨大的力道下,竟如飞旋的陀螺般转得几圈,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贼子尔敢!” 胖郎君的那两个同伴顿时勃然大怒,想也不想便扬起拳头朝着男装女子袭来。 男装女子临危不惧,只闻她一声冷哼,脚下微微跨步,轻而易举地躲过袭来之拳,不知何时,那柄三尺长剑已是握在了她的纤手上。 长剑剑鞘犹在并未出鞘,男装女子持剑手腕轻轻一抖,厚重的剑鞘圆头直攻左侧的那名高个子郎君。 高个子郎君避无可避胸口中招,惨叫一声仰面飞跌,摔在长案上将那长案压得支离破碎。 男装女子毫不停歇,长剑轻轻一挥斜劈而下,又准确地击在右侧那干瘦郎君肩头。 干瘦郎君一声惨叫,跌坐在地几个翻滚,狼狈不堪从地上爬起,面上闪烁着惊惧之色。 一直默默观战的陆瑾双目一亮,暗自言道:“裴家剑法?这女子竟是裴家之人?不知她与裴道子是何等关系?” 107.第107章 棋待诏(上) 男装女子持剑在手,冷笑言道:“尔等几个斯文败类,如何?可知本娘子的厉害?” 那高个子郎君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捂住胸口恨声道:“我们兄弟三人也不过谈及一些风花雪月,娘子不爱听尽管离去便是,这般出手伤人,实在说不过去!天之脚下难道就不怕王法吗?!” 男装女子娥眉轻轻一挑,颇有些蛮横地言道:“我高兴在这里吃饭,为何要离开?尔等这般污言秽语侮辱本娘子的耳朵,给你们点教训也是理所当然。” 高个子郎君敢怒却不敢言,一张脸膛憋得涨红,咬牙切齿地言道:“算我今日倒霉,懒得和你这恶女人一般计较,钱兄、王兄,我们走。” “等等。”男装女子长剑一伸,拦住正欲离开的几人,冷冷道:“要走也可以,从这里爬出去。” 话音刚落,那三名郎君全都为之色变,愤怒的目光望着男装女子,显然大感屈辱,若非不是她的对手,说不定又会上演一场恶斗。 双方就这么剑拔弩张地僵持半响,那肥胖郎君愤怒不已地言道:“这位娘子,男儿膝下有黄金,我们岂能作这般猪狗之事?” 男装女子依旧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尔等得罪了本娘子,想要轻易离开岂有那么容易!爬出去,我就放过你们!” “你你你,不要太过分。”高个子郎君又惊又怒,竟是气得身子瑟瑟颤抖不已。 男装女子美目中闪过一丝寒光,轻轻颔首道:“好,既然三位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唯有将你们打下楼去。”说罢长剑一扬,又欲动手。 “等等!”陆瑾再也看不下去了,长身而起行至几人面前,拱手一礼道:“娘子,常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打也打了,何故再为难他们?” 男装女子没料到竟突然冒出个多管闲事的,一时间微感惊讶,随即沉着玉脸喝斥道:“这位郎君,闲事莫理,不如坐回你的案前先管好自己,免得殃及池鱼。” 陆瑾淡淡一笑,言道:“在下并非是多管闲事,常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这么说来,郎君是决定淌这趟浑水了?”男装女子凤目中闪烁着摄人寒光,晃了晃手中长剑道,“哼,胆子真是不小,难道你就不怕我也将你一并打下楼去?” 这些年陆瑾跟随裴道子修习剑法,早就练就了不俗的武功,一身剑术更是颇得裴道子的真传,这女子剑法虽然了得,然而在陆瑾的眼中还是觉得大欠火候,倘若两人对敌,陆瑾有信心五招之内将她击败。 然而,他心里另有打算,不愿过多暴露自己身怀武功之事,正容言道:“在下乃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娘子要打要杀悉听遵命,然而举头三尺有神明,在下相信娘子此举一定会引来公愤,到时候倘若官府追查,只怕娘子你也脱不了责任。” 一席话有礼有节,到也有几分伸张正义的楞头青学子模样,男装女子微微一愣,俏脸上闪出阴晴不定之色。 她本出身官宦之家,虽然不会害怕官府追究,然而堂堂女子在酒肆内大打出手,传扬开来也只会让家族为之蒙羞,若是被祖父知道,说不定还会关上几个月的经闭,盘算权衡,显然有些得不偿失了。 心念及此,男装女子颇为不满地冷哼一声,对着高个子郎君三人冷声言道:“算你们今天好运,滚!” 高个子郎君如蒙大赦,急慌慌地下楼去了。 男装女子被这么一出打闹搅扰了兴致,也没心思留在此地继续吃饭,朝着陆瑾狠狠地瞪了一眼,也是离去了。 陆瑾微微一笑,折身而回落座在案几前,刚拿起竹筷,邻座一直自饮自斟的矍铄老者突地一笑,言道:“少年郎声张正义,不畏强势,果然是好样的。” 陆瑾朝着老者拱了拱手,笑道:“在下也是路见不平而已,老丈见笑了。” 矍铄老者微笑捋须,沉吟了一下言道:“既然小郎君也是独自一人,不如移案与老朽共饮,不知尊意如何?” 陆瑾慨然点头道:“长者之邀甚何我意,好,那就打扰了。” 说罢,吩咐店小二前来将两张长案拼斗在了一起,陆瑾与矍铄老者各据一方,对坐畅饮。 新月清辉,朦朦胧胧的月光穿过凭栏照在三楼大厅,对饮三杯后,陆瑾放下酒杯微笑询问道:“对了,不知老丈高姓大名?” “老朽姓吴,双名成天。”矍铄老者捋须笑答。 陆瑾拱手一笑:“在下名为陆瑾,今天刚到长安。” “哦,不知小郎君前来长安作甚?访友?问亲?” “非也,在下是来参加今年科举的。” “噫?!”吴成天有些惊奇地叹得一声,上下打量陆瑾一眼,恍然笑道,“陆郎一表人才,看来今科必定榜上有名,哈哈,老朽先行恭贺了。” “多谢。”陆瑾点头一笑,随即疑惑问道,“对了,不知老丈为何独自饮酒,却未找友人相陪,难道就不觉得寂寞么?” 吴成天笑着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事务繁忙,老朽也只是忙里偷闲也!” “不知老丈从事何等职业?” 吴成天轻轻捋着胡须,半响才淡淡笑道:“陆郎可有听过棋待诏?” 见陆瑾茫然摇头后,吴成天轻声解释道:“自太祖皇帝以来,我大唐几代帝王都非常酷爱围棋,太祖皇帝在宫城北面设翰林院,院内招揽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知名棋手,称之为‘棋待诏’,专司候命于翰林院内,等待天子宣召陪同下棋。老朽生平酷爱围棋之道,早在贞观年间便应召于翰林院中,至今已有数十年之久……” 猛然之间,陆瑾的心狂乱地跳动了起来,他怎么也想不到,正在自己为如何混入翰林院大伤脑筋的时候,却意外地遇到来自翰林院的棋手,难道真是陆三娘在天有灵暗中保佑于自己。 108.第108章 棋待诏(下) 心思跌宕如潮似浪,陆瑾的脸上却丝毫不见异色,故作惊讶地开口道:“原来老伯竟是这般显赫的人物,那岂不是你时常可以见到圣人和天后?” 吴成天摇着老手哈哈笑道:“老朽可当不得显赫之称,不过啊这天皇天后却是经常能见,特别是天后酷爱围棋,时常召我等下棋为乐,一个月总会觐见三两次。” 陆瑾轻轻颔首,看似无意地笑言道:“在下也有一名亲戚昔日曾应诏于翰林院,也不知老丈是否认识?” 吴成天白眉一抖,言道:“哦,谁也?” 陆瑾一字一顿地清晰言道:“此人名为谢怀玉!” 吴成天皱着眉头露出了一个思索之色,半响才问道:“不知郎君这位亲戚是何时进得翰林院?” “大概为龙朔三年。” 吴成天两条白眉轻轻地蠕动不止,似乎陷入了思索,半响摇头一笑:“在老朽的印象中,似乎并没有谢怀玉此人……” 闻言,陆瑾心头一黯,竟是说出不失望,根据包打听所提供的线索,翰林院是唯一值得怀疑之处,然而在翰林院供职了数十年的吴老伯却声言从未听说过谢怀玉,这样一来,岂不是线索就为之中断?” 正在陆瑾感到有些心灰意冷之际,吴成天却又笑道:“翰林院供职的奇人异士上上下下数百之众,加之已是十多年之久,老朽不记得也不足为怪。” 这句话无意给陆瑾带来了几丝希望,他伸手提起酒壶,替吴成天斟满了案前美酒,笑言道:“不瞒老丈,在下生平也非常喜爱围棋,不知进入翰林院成为棋待诏需要何等条件?” “陆郎也会下棋?”吴成天老眼一瞪,显然非常的惊讶。 陆瑾点头笑道:“当然,倘若老伯不信,咱们不如对弈一局,你看如何?” 吴成天拊掌大笑道:“哈哈,那好,店家,备置棋枰。” 片刻之后,一副上好的红木棋枰摆在长案之上,黑子似漆如墨,白子晶莹剔透,双方黑白分明对弈开始。 吴成天乃是当朝著名棋手,一手棋术可谓已经登峰造极,瞧见眼前青年不过十六七岁,心里面难免存有几分轻视。 陆瑾自然也看出了吴成天的轻视之意,他的棋艺来自那段未来记忆,也算无师自通,不过这五年他时常与裴道子下棋为乐,颇得他的教导,自信不管遇到何等棋手,也会有一战之力,因此面对声名赫赫的棋待诏,并没有产生畏惧之心。 伸出手来,用食指中指轻轻捻起一子,陆瑾并没有如以前那般直接占据天元,而是采取稳扎稳打的手段,将手中黑子“啪”地一声拍在了边角上。 吴成天微微一笑,捻起白子想也不想便落在棋枰另一角,从行棋的轻松自如来看,他对赢得此局似乎非常的有信心。 不消片刻,两人又各自落得十余子,陆瑾仿佛铁了心要与吴成天作持久抗争般,黑子全在边角一线久久地磨蹭着,根本不往中央移动。 吴成天白眉一拧,终于不愿与陆瑾就这样耗下去,提子攻入了中央。 陆瑾等的就是吴成天不耐烦之时,见状,他的嘴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待到黑白棋子快要接阵当儿,原本采取守势的黑子猛然发力左右围攻,好似那汹涌而出的黑色铁骑拦腰将白子斩为首尾不能相顾的两段,其凌厉的杀招,精准的算计,凶猛的手段,攻势连绵如潮连吴成天这般老于棋道之人也应付得手忙脚乱。 吴成天好不容易抵挡住了陆瑾的进攻,再看已方白子,却已被冲击得支离破碎,作为主力的阵中也被黑子所围,要不了多久必会落败。 “你,你……”吴成天一阵膛目结舌,看着一脸微笑的陆瑾竟是无言以对。 陆瑾淡淡一笑,无比轻松地捻起一枚棋子,言道:“老丈,还要继续走下去么?” 吴成天审时度势,心知自己已无翻盘的机会,笑叹出声道:“陆郎棋艺,果然高超,老朽实在自愧弗如。” 陆瑾站起长揖道:“老丈此言,当真是折杀在下,此局老丈只是有些大意轻敌,否者陆瑾必定难以获胜。” 眼见这青年郎君得胜并不倨傲,反倒如此彬彬有礼,吴成天不禁对他好感大生。 在他看来,此局落败固然有他大意成分在里面,然而最为重要的,还是陆瑾对反攻时机拿捏得极为准确,说是“守如山岳一动不动,攻如烈火瞬间燎原”也不足为过,只怕这陆氏郎君棋艺,比他差不了多少。 心念及此,吴成天不禁感叹连声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佩服!佩服!倘若朝廷再次征召棋待诏,陆郎必定榜上有名。” 陆瑾疑惑问道:“怎么?莫非这棋待诏还要专门征召才行么?” 吴成天捋须笑答道:“当然,翰林院之士并非随时都会补充,而是朝廷根据需要择机补录,目前院中尚有棋待诏三人,故无新增计划,不过……眼下离科举考试还有一段时间,陆郎倘若真的想要以棋为生,听闻内文学馆正在招录棋博士助教,陆郎不妨前去试试。” “棋博士助教?”陆瑾一愣,问道,“敢问此者为何?” 吴成天对陆瑾说不出的喜爱,耐下性子微笑解释道:“宫廷之中对宫人要求十分严格,毕竟任何帝王妃嫔也不希望整日陪伴着自己的奴婢全为愚笨蠢材,因此武德年间内廷设内文学馆,置学士一人为馆主,其下有内教博士十八人,专门教授宫人经学、书法、诗赋、律学、算学、琴技、棋艺等等,这棋博士正是掌教宫人棋艺之人。” 陆瑾恍然点点头,问道:“不知这助教又是何也?” 吴成天悠然笑道:“陆郎不妨想想看,以棋博士区区一人之力,何能教授内廷中成千上万的宫人?因而又在棋博士之下设有三名助教,协助棋博士教授棋艺,虽然皆无品级官身,但可以接近内廷,安知不会一朝富贵?” 109.第109章 奇葩母子(上) 陆瑾缓缓颔首,暗忖道:看来这翰林院是暂且进不去了,不过若能退而求次进入内文学馆,倒也是不错的选择,一来可以暗中前往翰林院追查线索,二来也可以凭借俸禄维持生计,毕竟现在所剩的钱财也不多,终归一天会坐吃山空,待到今天秋天科举之时,再另作打算亦是不迟。 心念及此,陆瑾打定了注意,笑道:“正好在下前来长安尚无生计着落,不知这棋助教在何处招录?” 吴成天笑答道:“就在东市棋风馆内,不过招录只持续三天,今天是第二天,明天乃截止之期,陆郎想要前来的话可不要耽搁了。” 陆瑾颔首笑道:“那是当然,在下明日便前往棋风馆内。” 吴成天欣然点头,略一沉吟,笑道:“听闻为了择优汰劣,报名之前将会有棋艺高超的棋手与报名者对弈,合格者方能参加最后的招录,陆郎棋艺高超,想必应该不会遇到什么问题,老朽便在最后招录之时等候陆郎。” 陆瑾颔首笑道:“好,在下一定不会辜负老丈的期望。” 与吴成天告别之后,陆瑾踽踽独行返回家中。 今晚遇到吴成天,无异于柳暗花明又一村,倘若能够顺利成为棋助教,出入宫禁也能方便一些,对追查阿爷的下落自然大大的有益。 吴成天虽然从未听过阿爷之名,然而他也言及翰林院各色人物太多,根本不可能全部都记得,只要潜入翰林院寻找到曾与阿爷共事之人,或者找到龙朔三年进入翰林院人员名册,一切自当真相大白。 想到此处,陆瑾暗感激动,他仰望着漫天闪烁不止的星斗,似乎看到了陆三娘温柔的微笑,不知不觉眼眶微微泛湿,梦呓般地喃喃道:“阿娘,望你能保佑儿此番顺利考取进士并找到阿爷,早早为你报仇雪恨!” 星河璀璨浩淼无垠,一枚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横亘天际,消失在了茫茫夜空中。 ※※※ 回到住处,陆瑾轻轻一推木门,竟发现木门已经自内关死,显然有人已经将门闩放下了。 陆瑾苦笑了一下,不禁暗叹这钱家关门太早,抬起手来轻轻敲响了木门。 这一敲不知过了多久,依旧没人前来应门,陆瑾正在考虑是否偷偷翻墙而入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然而至,还未等他回过神来,木门风暴一般陡然打开了。 门口,虎背熊腰的身躯犹如泰山石敢当般傲然矗立,钱夫人双目圆瞪两眉倒竖,手叉腰间不悦问道:“陆瑾,几多时辰了,呀?竟然还喝了酒!” 陆瑾赶紧后退了一步,免得被她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哭笑不得地言道:“刚过亥时,怎么?难道夫人府中还有门禁不成?” “当然!”钱夫人重重点头,伸出手指指点着陆瑾道:“我们钱家乃是永宁坊出了名的守规矩,租客何能这么晚回门败坏我家家风?念陆郎这次为初犯,我也不与你过多计较,倘若下次超过亥时归家,我们绝对不会再给你开门!可知?” 一席话掷地有声,言语中的意思竟让陆瑾也必须遵守钱家的规矩,倒是有些强人所难的意味在里面,不过陆瑾也算心胸开阔,不屑与这等无知妇人争吵,微笑颔首道:“好,下次在下必定会注意的。” 钱夫人闻言微微一愣,不敢相信眼前这俊俏郎君竟是如斯的好脾气。 钱府对外租房久矣,每每有租客前来,钱夫人总会借故发飙训斥租客立下马威,一来震慑那些宵小之徒,二来也可张扬一下主人的威风,竟是屡试不爽。 受到责骂的租客要不当即怒发冲冠气咻咻而去,,要不憋着怒气逆来顺受,从没有过如陆瑾这般微笑点头恍若未觉的。 霎那间,钱夫人有些纳闷,也甚为奇怪,一时间竟愣怔在了那里。 陆瑾见她依旧如大山般堵在门口,笑着提醒道:“夫人,敢问现在我可以进去了么?” “啊?啊!好。”钱夫人慌忙点头,侧身相让。 刚跨入门槛,陆瑾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有人颇为惊喜地言道:“阿娘,莫非知道我要回来,早早站在这里替我开门么?” 陆瑾疑惑止步,回头一望,正好看见钱夫人冰山一般冷漠的脸膛陡然融化成一片灿烂笑容,对着门外言道:“咦,是大郎回来了么?” 话音刚落,一个与钱夫人身材有几分相似的胖乎乎人影走了进来,张口便道:“阿娘,可还有宵夜?儿时才在外面光顾着喝酒,却没吃多少东西。” 钱夫人溺爱言道:“有有有,娘这就令人替你准备。” 一席话听得陆瑾暗自郁闷,是谁刚才说钱家家风甚严不能晚归?没想到却连自己的儿子也管不好,居然还有脸面要求别人,真是可笑至极! 然而陆瑾定眼一看,却是忍不住惊讶了,那刚跨入门槛的人物,竟是时才在酒肆污言秽语,而被男装女子殴打的肥胖郎君,他竟是钱夫人之子?” 肥胖郎君显然也认出了陆瑾,瞪大双目惊呼道:“是你?你如何在这里?” 钱夫人见他这般模样,疑惑问道:“怎么?莫非大郎你认识陆氏郎君?” 肥胖郎君面上肌肉轻轻地抽搐着,给了陆瑾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示意他不要多嘴后,这才对着钱夫人笑道:“哦,看错了,儿并不认识这位郎君,咦,莫非是新来的租客?” 陆瑾瞧见肥胖郎君脸上指痕犹在,念及他被男装女子当众掌掴的狼狈模样,想笑又不好笑,拱手言道:“在下陆瑾,今日刚来长安,郎君见教了。” 肥胖郎君有些不情愿地拱手回礼,淡淡道:“我名为钱多,以后你唤我钱大郎便是。” 陆瑾额头阵阵黑线,暗叹道:钱多……要多么奇葩的父母才能取出这般奇葩的名字,这钱家夫人刁钻刻薄,儿子纨绔浮夸,真是太有趣了。 钱夫人一脸傲然地补充道:“我家大郎可是国子监太学院的学子,深受夫子喜爱器重,以后铁定将会入仕做官,陆郎倘若有空闲,不妨向我家大郎请教学问,将对你大有裨益。” 110.第110章 奇葩母子(下) 国子监为大唐最高学府,设有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里面学子大部分非富即贵,贫寒学子少之又少,这钱多能够进入国子监,说出来自然大张颜面。 钱多好似已经习惯了阿娘替他吹嘘一般,微微抬着下巴一副风轻云淡的学场高人模样,在得知陆瑾乃是进京考取科举的学子后,他的下巴不禁翘得更高了,用教训人的口气道:“陆郎倘若愿意不耻下问,在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要知道去岁租房住在我家的那名学子,正是听了我的话,最后才能考中明经,陆郎听我之言,这明经自然也容易考上。” 陆瑾笑微微地言道:“大郎好意一片,某感激万分,不过……这次在下并非是前来考取明经,因此只能心领了。” “不是靠明经?那你考甚?”钱多顿感疑惑不解。 陆瑾笑道:“在下之志,乃是考取进士,区区明经实在不屑考之。” “什么,进士!!!”两条惊讶的嗓音顿时高呼出声。 与钱夫人惊讶对视了一眼,钱多这才哭笑不得地言道:“这位陆郎,你怕是不怎么懂得科举规矩吧?可知进士有多么难考?当真是在学子中千里挑一也?这你也能行?”说到最后,颇有些怀疑的味道。 陆瑾微微一笑,笑容却有几分不好意思的腼腆,仿佛一个从没见过世面的田舍奴:“这个……我也是听人家说进士出身者容易做官,至于是否难考,不试试怎么知道。” 闻言,钱多望向陆瑾的目光似乎就像再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般,他裂开嘴巴露出一个极其嘲笑之色,哈哈大笑道:“陆郎之志当真可嘉,好!好!那我们就等待陆郎你高中进士的好消息。” 陆瑾笑着点头,这才转身告辞而退。 待到陆瑾脚步声渐渐远去后,钱多这才望着钱夫人好气又好笑道:“阿娘啊,你为何将房子租给一个傻子,居然还想考进士!我呸!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钱夫人笑吟吟地言道:“傻子不更好么?将院落租给他也能放心一点。” 钱多颇觉同感地一笑,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言道:“对了,金家那里怎么说?可有悔婚?” 钱夫人轻叹一声道:“昔日你阿爷再世的时候与金家定下婚约,将二娘许配给金家二郎为妻,时过境迁,现在金家的官位却是越做越高了,阿娘真担心他们会看不起我们家,好在金家人也算通情达理,阿娘去的时候,依旧热情有加,并没有故意冷落。” “那就好。”钱多很明显地长吁了一口气,颇觉振奋地言道,“不知金家二郎现在是何官职?” 钱夫人笑言道:“听闻金二郎目前在内文学馆任职书学博士,从九品下的官身。” 唐朝官员共有三十个品级,这从九品下为最末一等,只能算作取得了官身。 钱多点点头,轻叹道:“聊胜于无,也算不错了,而且金家二郎尚算年轻,安之今后不会飞黄腾达?小妹能有如此夫君实在幸事。” 钱夫人点头笑道:“不错,而且傍上金家这颗高枝,对我们也是大有裨益,今后待你考取科举的时候,说不定还能襄助一二。” 钱多兴奋颔首,念及有了这般了得的亲家,竟是忍不住笑容更盛了。 ※※※ 翌日残月将隐,东方天际刚刚露出了一丝鱼肚之色,如雷似潮的鼓声便在长安太极宫承天门的城楼上,轰然鸣响。 钟鼓报晓乃古之惯例,也是中原大地每个城市都会遵守的规定,然而在京师长安,这钟鼓报晓竟是分外的壮阔。 待到承天门城楼敲响了第一阵鼓声,紧接着,各条南北向大街鼓楼依次跟紧,自内向外一波波地荡开,直到弥漫笼罩整座长安城。 与此同时,城内一百多座庙宇也会不约而同地撞向晨钟,嗡嗡哄哄的撞钟声汇入轰鸣雷鸣的鼓声中,竟是分外的和谐,共同迎来从东方天际冉冉升起的朝阳。 长安城每天清晨共要击鼓九百次,每通鼓三百次分三次敲完。 按照作息规律,第一通鼓起长安居民纷纷起床着衣,洗脸漱口;第二通鼓起使用朝食,准备出门;第三通鼓声时各里坊的坊门将隆隆洞开,官吏士子工匠商贾纷纷一涌而出,瞬间布满长安城的各条街道,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陆瑾这段时间车马劳累,昨夜竟是睡得无比的踏实,直到三通鼓落点后方才懒洋洋地起身。 念及今日将去报名参加棋助教的召选,他耐下性子将发髻梳理得整整齐齐,又戴上一顶黑色纱罗垂脚幞头,身上则套上一件浅蓝白底的圆领襕袍,站在铜镜前一照,一个英俊又不失潇洒的风流郎君便出现在了眼前。 大概是经年习武的关系,如今陆瑾比起以前有了很大的变化,昔日清秀稚嫩的脸容渐渐变作了英挺俊秀,浓眉如剑锋一般插入鬓角,眼如点漆奕奕有神,高耸的鼻梁使其倍添精神抖擞,总挂在嘴角的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亲近感。 而且比起以往,陆瑾的个子也是增高了不少,颀长的身材配上那件襕袍更显高大飘逸,即便是陆三娘复活再见到他,相信辨认起来也会颇有难度。 站在廊下用盐水柳枝漱口,陆瑾胡乱地擦了擦脸,举步走向前院。 绕过正堂正欲出门,不意刚走至院中,突然听见钱夫人在堂内喊道:“哎,陆瑾,你先等等……” 陆瑾转身望去,正堂内正坐着三人,钱夫人盘腿坐在那张红木罗汉床上,而钱秀珍和钱多则分居左右两厢,目光全朝着他望来。 略微一顿,陆瑾快步进入了正堂之内,对着钱夫人抱拳行礼道:“不知夫人呼唤陆瑾有何要事吩咐?” 钱夫人指着长案上的纸笺淡淡言道:“陆郎啊,契书已经立好,看看若是无差,便签上你的大名吧,另外房钱三月一结,还请陆郎先付三月房钱。” 陆瑾点头道好,上前接过信笺大致地浏览了一遍,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 p:从今天开始,布衣将持续爆发加更,争取每日更新不少于四章。别的不多说,一切动力来源于大家是否支持,有动力布衣才能写得又好又快,更新也会更多,请各位多多收藏、多多投票、多多打赏,如果支持到位,将酌情延长加更期限。拜谢!拜谢! 111.第111章 棋风馆 钱秀珍站在一旁驻足观看,当看到陆瑾龙飞凤舞般写上名字后,忍不住出言赞叹道:“陆郎之字真是漂亮,奴从未见过谁人能有这么好的书法,当真字如其人。” 陆瑾搁下手中毛笔,淡淡笑道:“娘子实在谬赞了。” 坐在一旁的钱多不屑地瞥了瞥嘴,冷哼出声道:“字写得好有什么用,进士可不是光凭书法便能考上的。” “呀?陆郎志在进士?“钱秀珍惊讶地瞪大了美目,显然不能置信。 陆瑾轻轻颔首,掏出金叶结清了三月房租,抱拳言道:“若是没什么事,在下还有急事出门,就此告辞了。” 钱夫人收到金叶,脸上那股冷淡之色立即是消散了不少,见陆瑾衣衫光鲜周正,忍不住好奇问道:“陆郎行头这般隆重,不知这是要到何处去?” 陆瑾笑言道:“眼下离科举开考还有一段时间,在下寻思闲着也是闲着,准备找个差事来做,听闻朝廷正在招录棋助教,所以准备前去试试?” “什么?陆郎竟想考取棋助教?”钱夫人顿时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是的,莫非有什么问题?” 钱夫人好气又是好笑,言道:“奴所开的绸缎庄就在棋风馆之旁,这两日前来报名应召棋助教之人多不胜数,然而能够对弈获胜取得报名资格者,却是寥寥无几,陆郎难道竟有自信战胜那些当朝国手?” 陆瑾棋术非凡,然而他性格谦虚,向来是不显山不露水,淡淡微笑道:“不试试如何知道,说不定运气好能够通过。” “你……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钱夫人终是忍不住笑了,言道,“若是陆郎不怕失败,那就前去试试吧,不过奴可提醒你一句,倘若丢人现眼的时候,可不要言及住在我们钱家。” 陆瑾心知这钱夫人极好颜面,于是点头叫好,这才转身去了。 ※※※ 午时刚到,东市坊墙上的开市鼓准时擂响,轰鸣声直上云霄。 东市正中有一栋三层红木楼,重檐绿瓦挺拔高耸,小楼后院更是绿树成荫池水荡漾,在喧嚣的东市中透露着说不出的雅致宁静。 这座红木楼,正是在东市乃至长安都赫赫有名的棋风馆。 相传此馆东家本就富可敌国,因生平痴爱围棋的缘故,入选翰林院成为棋待召陪同帝王下棋,与太宗皇帝和当今圣人都有不错的交情,其后在东市开了这间棋风馆,竟是门庭若市,每日前来下棋观棋者多不胜数,造就了盛名风发。 更为值得一提的是,当今圣人曾于十年前微服私访于此,还与几名完全不知情的棋手对弈手谈,传为了一时佳话,因而棋风馆名头更甚,汇聚的棋手更是多不胜数。 此番,内文学馆将招揽棋助教报名比赛场所设于此地,正是出于棋风馆在围棋界中名重天下之故,也很希望能够凭借此次招录遴选出优异的棋艺高手。 尽管招录棋助教名额只得区区一人,然而报名者却是多不胜数,不过可惜欺世盗名棋艺不精者依旧为主流,两天报名时间已过,能够通过报名筛选者却是寥寥无几。 简单地用罢午饭,襕袍飘飘的陆瑾出现在棋风馆门外,站定对着这座小楼一番打量,他微微一笑施施然地举步而入。 棋风馆门口正侍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矍铄老者,眼见有客到来,立即上前一步拱手道:“郎君这厢有礼,小老儿奉馆主之命接引贵客,里面请。” 陆瑾回礼致谢,刚跨入门槛向着里面走得几步,一名美艳侍女又是迎面而至,盈盈作礼道:“敢问郎君此行下棋乎?还是观棋乎?” 眼见这棋风馆这般客气有礼,陆瑾大感兴趣,微笑发问道:“下棋如何?观棋又是如何?” 美艳侍女笑吟吟地解释道:“下棋就请郎君约上称心的棋手,前去单独棋室对弈便可,至于观棋……则是前去大厅,厅内隔上片刻便会有出名棋手对弈,郎君可茶可酒,坐在自己的案前观战便可。” 陆瑾连连点头,这才笑道:“在下既不观棋,也不下棋,是来报名棋助教的。” 美艳侍女那谦和有礼的笑容突然凝固在了脸上,惊讶询问道:“郎君是来报名棋助教?” “对,莫非有什么不妥?” 美艳侍女恍然回过神来,红着脸摇手道:“非也!奴只是有些惊讶郎君的年轻,因为这两日前来报名棋助教者多为上了年纪的棋手,如郎君这般年轻者,当真是绝无仅有。” 陆瑾知道棋艺的高超与年龄大小也有着很大的关系,除非天赋异凛从小学棋,如他这般年龄胆敢挑战当朝国手,无异于痴人说梦话。 美艳侍女见惯了场面,也心知世间多有奇人异士,惊讶消散微笑作请道:“报名场所设在三楼,奴这就带郎君前往。” “多谢娘子。”陆瑾伸手作礼,跟随美艳侍女而去。 踏着铺以红毡的楼梯上得三楼,一片敞阔的大厅出现在了眼前。 陆瑾抬眼望去,厅内画梁雕栋极尽奢侈,通往正堂的那道木制月门垂着细细的珠帘,左右两厢立着遮挡视线的山水屏风,一张颇有秦汉古风的青铜卷耳案孤零零地占据北方首位,轻轻嗅闻,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股摄人心脾的香气,使得人浑感如同梦中。 跟随美艳侍女进入月门,便见那张宽大的青铜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头上一顶大小适中的幞头,浓眉阔面不怒自威,薄薄抿起的嘴唇颇有几分冷峻,此际手持毛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美艳侍女目光示意陆瑾稍后片刻,径直行到青铜案前作礼道:“王都事,这位郎君前来报名参加棋助教招录。” 话音落点,中年男子笔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瞧了瞧陆瑾半响,这才微微颔首。 内文学馆隶属于尚书省,因棋助教只是吏员而非官身,所以吏部不需介入招录,由尚书省自行招选便可,在程序上随意了许多,而这位王都事正是尚书省派来的官员。 别看都事一职官阶只得从七品上,然而在实行三省六部制的大唐,尚书省可以说是最高的政策执行机构,不仅管理吏户兵刑礼工六部,更是执掌中枢政务,太宗皇帝曾说:“尚书省,天下纲维,百司所禀,若一事有失,天下必受其弊者。”由此可见其重要性。 因此而已,尚书省的官吏自然是水涨船高,走到京师之外更是风光无两。 112.第112章 两棋叟 这几次前来报名棋助教之人颇多,王都事一一应对自然觉得甚为麻烦,然而他秉性严肃认真,这两天倒也是一丝不苟,拈起案上的宣纸对着陆瑾淡淡道:“郎君先写上姓名籍贯等等个人情况,然后交给本官便可以前去棋室接受考验,考验合格方能报名。” 陆瑾拱手写过,接过宣纸仔细地书写起来。 不远处的屏风后,两位年龄相仿的老者正默默而立,其中一人身材高大目光炯炯,脸上有一块非常明显的紫色老年斑,而另一位老者须发斑白精神矍铄,正是与陆瑾有过一面之缘的吴成天。 此际,那身材颇高的老者望着堂内陆瑾,有些不能置信地轻声道:“成天兄当真败在这个少年郎手上?” 吴成天略带惭愧地笑道:“老朽浸淫围棋之术多年,也算见惯了风浪,还从未遇见过这等有围棋才华的郎君,所以不甚落败了一局,老朽惜其才华,恰巧内文学馆招录棋助教,便让陆郎前来尝试一番。” 高大老者捋须笑道:“怪不得午后你会有闲工夫来我棋社,原来是想看看这陆氏郎君是否如约前来报名,哈哈,能够胜过你之人,想必也能够轻而易举地通过报名测试,你放心便可。” 被高大老者说破了心思,吴成天只是淡淡一笑,言道:“对了,不知目前已有几人通过初试?” 高大老者回答道:“如果算上这位陆郎,刚好八人,不过可惜僧多粥少,八人之中唯招一人,想必明日的招录比试一定是龙争虎斗非常精彩。” 吴成天轻轻颔首,笑叹道:“其余七人棋艺如何老朽不得而知,不过我对这陆氏郎君很有信心,相信他一定能够拔得头筹。” 听见老友连连吹捧赞叹陆瑾,高大老者终于忍不住起了几分好奇心,冷哼一声问道:“很少见你佩服别人棋技,这陆郎当真很厉害?” 吴成天认真点头道:“当然,老朽绝无虚言。” 高大老者一挥衣袖,傲然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既然如此,那么老朽就前去会一会他。” 吴成天心知高大老者脾气牛顽,不禁笑言道:“仲连兄既然有此雅兴,那么待到陆郎比试结束,老朽自当替你引荐。” “何须等这么久,”高大老者淡淡一句,眼眸中冒出了一丝精光,“既然陆郎这般厉害,那么老朽便亲自充当初选考官,与他对弈。” 吴成天心头一惊,急忙劝阻道:“你这老东西棋艺冠绝天下,恐怕世间也只有裴道子能与你一比高下,陆郎稍欠火候,如何是你的对手?你这不是故意刁难他么?” 高大老者轻笑道:“放心,后生晚辈,老朽自当不会刁难他,成天兄就等着看好戏便可。” 堂内,陆瑾填好了个人相关资料,走上前去将纸笺递给那王都事。 王都事径直接过看也不看一眼,挥手道:“棋室就在二楼,郎君自行前去便可。” 陆瑾拱手致谢,在美艳侍女的相陪下走到楼梯口,正欲下楼之际,突见一个绿纱侍女快步而至,将替他带路的美艳侍女拉到一旁,轻轻嘀咕不断。 两女说着说着,目光同时朝着陆瑾望来,俏脸神色布满了说不出的震惊,好似看到了怪物一般。 陆瑾二丈摸不到头脑,只得微笑驻步等待。 说得片刻,美艳侍女轻飘飘地走了过来,望向陆瑾的目光说不出的尊重敬佩,口气也是非常的认真:“郎君,请你随奴前来。” 陆瑾疑惑更甚,然而他性格沉稳,却没有多问什么,点头跟上。 两人缓慢下楼,刚行至二楼楼梯口,陆瑾发现美艳侍女并没有带他入内,反倒是向着一楼走去,见状,陆瑾终是忍不住好奇,出言询问道:“娘子,刚才那王都事说棋室不是在二楼么?” 美艳侍女转过身来,歉意笑道:“临时更换了地点,还请郎君多多包涵。” 陆瑾不疑有他,立即为之释然,含笑点头。 棋风馆一楼正厅宽阔明亮华贵高雅,厅内清一色的白玉方砖铺地,明亮如镜光可鉴人,百余张涂以绿漆的长案错落有致地排列其中,此际竟是座无虚席,不过,最让人感到震撼的是正厅正北方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木制棋枰,以及上面那行“每日魁首赏十金”的醒目大字。 除此之外,巨大棋枰下还有一张孤零零棋案,此时两名士子正分坐长案两侧对弈手谈,每走一棋,站在棋案旁的黄衣侍女都会高声报出走位,宣告众人,然后两名精壮侍者及时在巨大棋枰上放置内含磁石的棋子,一人放白子,一人放黑子,将具体的行棋局势公布而出,丝毫不见错乱。 而坐在厅内观战的人们或茶或酒,目光全都落在巨大棋枰上面,有窃窃私语,有交头接耳,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声喧哗。 那两名对弈士子又走得片时,其中的红衣士子出现了渐渐不支的局面,额头也是冒出涔涔细汗。 厅内观战的人们小声议论不止,有人惊叹出声道:“噢呀,王魁首终于要落败了,看来这魁首之位快要易主。”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点头附和道:“可不是么,当了三天魁首,足足赚了三十金,也是时候落败。” 有人一脸羡慕道:“魁首轮流坐,也不知多久能够轮到在下?” 闻言,旁坐的人顿时一副鄙夷的模样:“哼哼,就你那臭棋技,就不要上去丢人现眼了。” …… 议论声持续不断,终于,红衣士子落败已成定局,再无反败为胜的可能,看得人们又是一阵感叹。 那红衣士子颇为大度,站起身来向着对手作礼笑道:“兄台棋艺高超,某自当退位让贤,此局心甘情愿认输。” 对手立即慌忙起身回礼道:“在下也是侥幸获胜,兄台承让了。” 站在旁边的黄衣侍女眼见胜负已定,上前一步微笑道:“今日魁首,由这位先生获得,欢迎大家明日前来继续挑战。” 既然胜负已分,精彩的大战也就顺利落下了帷幕,有人意犹未尽,有人感叹连连,更有不少人针对时才之局一舒心头所见,是错是对自然又是引起了阵阵讨论声。 113.第113章 司马仲连 黄衣侍女膝行案前收拾棋枰,刚好将那副象牙棋子收拾妥当之时,突然一人快步上台,凑到她耳畔便是一阵低语。 黄衣侍女露出了一个极其错愕之色,待到在次确认没有听错之时,更是惊叹连连,陡然站起高声道:“诸位客人,敝馆待会还有高人进行对弈,倘若大家有兴趣观战,不妨稍留片时。” 这间棋风馆为长安城棋手渊薮,历来围棋高手众多,更是先后从中走出了三五个棋待诏,在业内极富盛名。 黄衣侍女一言待会将有高人对弈,看客们立即明白能够得到棋风馆评价高人之称者,必定棋艺非凡,不禁通通来了兴趣,全都端坐案前等待了起来。 下得一楼,陆瑾望着座无虚席的大厅,大感纳闷,不由出言垂问道:“娘子,敢问棋室何在?” 美艳侍女轻柔一笑,指着巨大棋枰下的棋案道:“对弈之处就在此地,郎君前去便是。” 一言落地,陆瑾顿时愣怔了一下,他惊讶无比地望着台上那方孤零零的棋案,半响才哭笑不得地言道:“娘子,刚才不是说的棋室单独对弈么?为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且观棋之人竟是如此的多?” 美艳侍女歉意笑道:“此乃敝馆馆主的主意,奴也不清楚缘由,不过既来之则安之,郎君万勿怯场。” 陆瑾好气又是好笑,对这陆风馆馆主天马行空的改变大感无可奈何,然而当上棋助教是他进入内廷中一个不错的机会,事到如今也不能轻言放弃,稍稍稳定心神,信步朝着台上的棋案而去。 走入厅内通往棋案的甬道,陆瑾很敏感地发现不少人的目光朝着自己望来,眼神中有疑惑,有不解,也有奇怪,毕竟正厅座无虚席,突兀前行的他不想引起注意都难。 然而即便是如芒刺背,陆瑾的脚步依旧沉稳如斯犹如闲庭信步,丝毫不受这些目光的影响,他慢悠悠地行至台下正欲拱手,那位黄衣侍女已是作礼柔声道:“这位郎君,此地乃是棋风馆对弈之案,倘若想要观看棋手对弈,还请郎君落座于后。” 话音刚落,坐在第一排案几前的老者不悦捋须道:“少年郎,此地已经没有座案了,你还是快快去往后面,不要挡着我们看棋。” 老者的话音落点,立即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不少人都在指责陆瑾挡住了自己看棋的视线。 陆瑾不慌不忙地一笑,对着黄衣侍女言道:“这位娘子,并非是我故意捣乱。在下本是前来报名棋助教,不意报名对弈正是在此处举行,因此特来下棋。” 话音落点,黄衣侍女一双杏目陡然就瞪圆了,伢声问道:“阁下莫非便是陆氏郎君?” “对,在下正是陆瑾。” 黄衣侍女惊讶更甚,慌忙作请道:“没想到郎君竟是这般年轻,奴开始还以为……快快快,郎君快请。” “多谢娘子。”陆瑾微笑抱拳,一撩衣袂,轻步登上台阶,翩然落座在了棋案前。 眼见这年纪轻轻的少年郎竟是前来对弈的高手,台下一干人等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他才多大年纪?下棋能有几年?这棋风馆今儿是中了什么邪?竟让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年对弈,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一时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所有人怀疑的目光全都齐聚在陆瑾的身上,厅内安静得唯闻喘息之声。 便在此时,又是一阵脚步声响动,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老者步履矫捷地走入厅内,锐利的双目朝着台上肃然端坐的陆瑾一看,嘴角划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只闻“轰嗡——”一声轻响,举座立即为之骚动!所有人竟是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目光齐刷刷瞪着黑衣人,一时间难以相信,却又不敢言声,全场静得空山幽谷一般。 这位貌不惊人的黑衣老者,正是棋风馆馆主——司马仲连。 在当今天下,能够算得上围棋国手的人很多,有的隐居山野,有的出仕朝廷,更有的闲云野鹤散漫世间,然要论其中最为声名遐迩者,非眼前这位司马仲连莫属。 司马仲连乃济州人士,昔日祖上便是赫赫有名的东晋皇室,数百年前东晋朝廷被刘裕灭亡后,司马仲连先祖一脉几经周折逃脱追杀,隐居于济州山野,过上了隐姓埋名的田园生活,数百年来默默无为与寻常农户无异。 然而没想到就在贞观年间,却出了司马仲连这样一个围棋之才,其人七岁开始观人下棋,每日乐此不疲流连忘返,不到太阳下山不愿意回家。 不过山野中人棋艺高明者寥寥无几,司马仲连看得虽多,棋艺增长却甚为缓慢。 也多亏司马仲连之父慧眼识珠,见儿子有此等爱好,索性花光积蓄替他拜在围棋名师门下,司马仲连刻苦钻研棋道,数年后竟是有所大成。 其时太宗当政,贞观之风举贤用人不拘一格,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司马仲连应召翰林院,成为了陪天子后妃下棋的棋待诏。 这棋待诏尽管位卑职轻,然而任何人都不敢小觑,盖因棋待诏能够经常亲近天子,有些深受天子宠信的棋待诏更是贵不可言。 比如这司马仲连,便与酷爱围棋的太宗皇帝结为忘年棋友,一有闲暇太宗时常召他下棋为乐,甚至在太宗出征高句丽之时,也将当时年仅二十来岁的司马仲连带在了身边,可见对其的宠信。 十年前,司马仲连离开翰林院,在东市创立了棋风馆,因其冠绝当代的无双棋艺,以及与太宗皇帝成为棋友的一段佳话,棋风馆便成了长安城棋手们心目中的圣地,每日馆内都是宾客盈门座无虚席。 司马仲连不仅棋艺了得,还颇具经商头脑,别出心裁地在棋风馆一楼设立对弈台,从每日对弈的棋手中评选出一名魁首,赏赐黄金十两,来自全国各地的棋手们更是趋之若鹜,毕竟又能下棋,又有机会当魁首赚黄金,何乐而不为? 于是乎,棋风馆成为了引领大唐棋艺的风华之地。 114.第114章 全力一战(上) 不过,这棋风馆虽为司马仲连所开,然而他平日里当众下棋却是少之又少,即便是想与友人切磋棋艺,也是寻得一间僻静的棋室独自为乐,对于慕名而至的棋手们来说,不得不诚为遗憾! 没想到今天,司马仲连竟是突兀出现将要当众下棋,如何不令所有宾客欣喜若狂?能够观摩当世第一手下棋,更会受益匪浅,一时间所有人为之振奋不已。 然而,最让人吃惊的还是与司马仲连对弈的棋手,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还处于弱冠之年,坐在棋案前完全没有那种渊渟岳峙的高人风范,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稚嫩感觉,就好似还没长出爪牙的幼虎,让人兴不起一丝一毫的敬重畏惧。 司马仲连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为何竟与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对弈?难道只为了寻求开心?” 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在宾客们心中来回闪烁,唯有吴成天一人清晰地知道司马仲连将棋局安排在一楼正厅的用意。 司马仲连棋艺了得自视甚高,平日里不屑与外人下棋的,毕竟棋艺能够入他法眼者少之又少,长期以往,他难免产生了一种高手寂寞无人能敌的感觉。 吴成天虽为当朝国手,不过离司马仲连却是略有差距,与之对弈输多胜少,如今,成名已久的吴成天却败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棋手下,且还对少年棋手推崇备至,这自然激起了司马仲连想要与这少年棋手对弈一番的心思,而一楼正厅,正是司马仲连眼中最为神圣的对弈所在,众目睽睽之下高手比拼,这是何等快哉! 吴成天苦笑地叹息了一声,寻来一案落座观棋,暗暗寻思道:陆郎尽管棋艺非凡,只怕离司马老儿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但愿他不要输得太难看了。 端坐台上的陆瑾自然发现厅内宾客们既佩服又惊讶的表情,也暗测出这位缓步而来的黑衣老者必定是一个非常了得的棋手,待到黑衣老者走到台下,陆瑾已是站起身来,对着他长躬作礼。 司马仲连霍然止步,站定微笑言道:“郎君便是陆瑾陆郎?” “对,正是在下。”陆瑾不卑不亢地言得一句,笑问道,“老丈可是与在下对弈之人?” 司马仲连含笑点头道:“正是老朽,老朽名为司马仲连,陆郎请了。”说罢伸手作请,当先落座在了棋案前。 显赫的名字一经说出,厅内又响起一片嗡嗡哄哄的议论声,陆瑾丝毫没有半分异样,拱手落座在了司马仲连对案。 见他若无其事,丝毫没有半点震惊之色,厅内之人又惊又奇,难道这少年郎君就不知道与自己对弈的乃是何人么?竟一点也没有怯场? 司马仲连两道长剑般的白眉猛然一抖,淡淡笑道:“瞧陆郎模样,莫非从未听过老朽的名字?” 陆瑾拿起旁边搁着的白色绸缎轻轻一拂棋枰,如实回答道:“陆瑾跟随老师在深山中隐居修学,不问世事,目前刚入世不久,的确没有听过老丈之名,莫非老丈你很出名么?” 司马仲连闻言语塞,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罢谦虚摇手道:“非也非也!老朽棋痴一个,能有何等名气,陆郎啊,我们还是下棋吧。” 话音落点,一直跪坐在棋案前等候的黄衣侍女膝行而上,将手中铜壶毕恭毕敬地放在了案边。 陆瑾瞄得那携刻着仙鹤祥云图的铜壶一眼,心知有规矩的棋馆在对弈前,双方都会事先选择所执棋色,于是笑言道:“长者为先,老丈请。” 司马仲连也不推辞,伸手入壶一阵摩挲,从中掏出了一枚铜钱,“啪”地一声拍在案上,铜钱上书一个“白”字。 陆瑾微微一笑,也将右手伸出了铜壶之内,从中取出仅剩的最后一枚铜钱,上面自然是一个“黑”字。 司马仲连拊掌笑道:“白棋先行,陆郎承让了。” 陆瑾伸手作请道:“老丈运气使然,请吧。” 司马仲连微微颔首,挂在脸上那丝微笑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了,老脸竟是写满了庄重之色,他轻轻一抖衣袖,食指中指同时伸入棋盒,轻轻拈起一字,想也不想便拍在了棋枰中央的天元上。 黄衣侍女慌忙报号道:“白子第一手,中央天元位。” 话音刚落,站在巨大棋枰下的侍者急忙将一枚大概盘子大小的棋子粘在天元位上,使整个大厅一目了然。 犹如巨石如池,立即在厅内掀起了不小的涟漪,宾客们都对司马仲连第一手不占据边角,而直接占据天元之位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然而,高手毕竟是高手,大家都相信司马仲连绝对不会这般儿戏地随意行棋,此举一定是有着不可告人的深深用意,一时间,所有人精神更为振奋,炯炯目光盯在棋枰上毫不移开,想看那少年郎将要如何应对。 见到落在棋枰中央天元位上的棋子,陆瑾微微一愣,脑海中不由回想起了当日在常乐馆与裴道子下棋的情景,自己也是第一手占据天元,惹来了裴道子的不悦,心念及此,嘴角不禁勾出了一丝缅怀的微笑。 司马仲连棋艺精湛老道,素来喜欢不按常理下棋,第一手要的便是对方无从揣测出他的棋风以及用意,然而一瞧对案陆瑾模样,却是镇定自若且嘴角含笑,根本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震惊之色,不禁大感意外。 陆瑾没有半分犹豫,从旁边棋盘上捻起一枚黑子,紧紧贴在了占据天元位的白子旁边。 当侍女将陆瑾所走之步公之于众后,宾客们又是止不住一阵骚动,司马仲连占据中央天元说不定是另有所图,然而这个默默无闻的少年也没有占据形势更为有利的边线,也是直刺刺地向着棋枰中央凑去,难道“金角银边草肚皮”的围棋术语对他二人都是无用么? 见状,司马仲连捋须的右手陡然一僵,显然也没有料到陆瑾会走出这一步,轻轻一声“有意思”,第二子依旧落在中央。 转眼之间,两人又下得十来步,无独有偶,都对边角弃置不管,死死地争夺着棋枰中央一分一毫之地,竟成了胶局之态。 ※※※ p:五更结束,布衣累且满足,明天继续加更。另外偶登起点,发现《执掌武唐》竟有不少打赏,起点书评区布衣无法操作,只能远在创世替起点的读者点个赞,谢谢!!! 115.第115章 全力一战(中) 宾客们从未见过有人这么下棋,望着那充满着诡异无比的巨大棋枰,都生出难以置信的感觉,若非司马仲连为成名已久的高手,说不定立即便会有人出言指责。 司马仲连却是有苦说不出,起先占据天元,目的便是为了让对手生出无从琢磨之感,因为在对弈当中,预料对手将要走的棋路尤为关键,只要看透了对手的思路,不管是防御还是反击,都会容易许多,高手行棋往往都会将那无数机心隐藏在许多朴实无华的落子中,让敌手生出错觉,出现错误,那就是获胜的关键。 因此,有经验的棋手都会故布迷雾,扰乱干扰对方的思路,司马仲连老于棋道,对此也非常擅长。 然而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位陆郎对他出人意料的走法根本没有觉得惊讶,也没有占据边角固守已待,反倒如那蜜糖般缠了上来,竟作势要与白子争夺中央之位。 司马仲连好气又是好笑,尽管棋局形势并未按照他所预估的方向发展,然而对付陆瑾,他还是自信绰绰有余,驱动白子朝着黑子圈围了起来。 陡然之间,陆瑾便感觉到了强烈的压迫感,就实而论,目前与他下棋交手的只有四人,分别是孔志亮、裴道子、吴成天以及眼前这位老者,孔志亮一手臭棋不提也罢,裴道子棋风攻势凌厉,波澜诡谲得让人防不胜防,陆瑾与之对弈,都是五五胜败,而昨晚遇到的吴成天则是老练深沉,与他下棋就仿佛面对一座大山般坚实,若非当时吴成天轻视于他,略显莽撞地转守为攻,胜负实在不得而知。 而眼前这位名为司马仲连的老者,行棋却是天马行空不拘一格,让人无法揣测出他的用意,就比如说他起手占据中央天元,普通人还真走不出来这样的棋子,其后两人在中央地域拉锯争斗,司马仲连攻势如雷似火,白色棋子就好比藏匿在海底无从琢磨的蛟龙,时不时这里设一陷阱,那处布置迷雾,使得陆瑾疲于招架。 渐渐的,陆瑾意识到自己的局势岌岌可危,应为从第一手占据天元位开始,他都是被司马仲连牵着鼻子走,现在每走一步棋,都是去应对司马仲连所布置的陷阱,竟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没有,这样下去可是非常不妙了。 观战的宾客却没有发现陆瑾的狼狈,在他们看来,能够与司马仲连下得这么多步,却还没有落败之人,无疑为当世棋艺高手。 特别是这少年郎眼光极其敏锐,许多时候所走之棋让旁观者根本不懂他的用意,不过每当到了司马仲连将要圈围黑子的时候,陆瑾时才所在那里极其突兀的一子便会发生关键作用,甚至也凭借那步棋,才能转危为安,这自然需要过人的洞悉算计,才能事先防备。 一时之间,再也没有人敢对年纪轻轻的陆瑾心存轻蔑之心,然而一想到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竟能与当朝国手斗得旗鼓相当时,宾客们还是深深地感觉到了不可思议。 在司马仲连天下无双的攻势下,陆瑾额头终于冒出了点点细汗,每走一步所思考的时间也是越来越久,这并非是他看不出司马仲连主攻的方向,而是在为如何摆脱这种被动防御的困局绞尽脑汁。 见他手悬一子久久未落,司马仲连捋须笑言道:“能够与老夫走得这么多棋子还没有落败,陆郎足可笑傲天下了,此局大势已定,陆郎还是早早认输为上。” 陆瑾抬眸看着笑吟吟的司马仲连,正容摇头拒绝道:“成为棋助教对在下尤为关键,未到最后关头,某绝对不会放弃。” 司马仲连哈哈笑道:“此战即便陆郎落败,老朽也会亲自保你参加棋助教最后的决赛,你放心便是。” 陆瑾讶然地看着他,问道:“老丈此话当真?” 司马仲连正色颔首,言道:“就凭我司马仲连四个字,陆郎放心便可。” 陆瑾思忖半响,终还是摇头道:“不,老丈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能够遇到老丈这般的强敌,对于在下的棋技来说,也是一次不错的磨练,即便为之落败,相信也会受益匪浅,然若此刻见难而退,岂不错失了这样绝佳的机会!” 司马仲连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少年郎生出了敬佩的感觉,笑言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接着下吧。” 两人窃窃私语半响,台下之人却没有听见,再次走棋,陆瑾突然若有所悟,目前最大的困局,在于自己被司马仲连牵着鼻子走,一直处在被动防御无从反击的尴尬地位,也就是说自己所走的棋路基本都在他的算计当中,即便司马仲连知道自己早有防备不会落入陷阱,他依旧义无反顾地继续布下陷阱,其目的便是让自己能够按照他的想法来下棋。 若要破局,那就不能处在被动防御的位置,而是须得主动进攻扰乱对方棋路,以攻为守改变困局。 心念及此,陆瑾再无犹豫,指挥黑棋开始尝试第一波攻击。 眼见棋枰局势骤变,陆瑾放弃严丝合缝的防御竟转为进攻,厅内之人纷纷称奇不已,一时之间交头接耳声哄哄嗡嗡地响彻不断。 司马仲连眉头轻轻一皱,笑言道:“少年郎,你若是走这一步,这一片的黑子老朽可是圈围吃定了?” 陆瑾微笑道:“司马老伯但围无妨,若无烈火沐浴,何来凤凰新生?” 司马仲连老眼一亮,知道眼前青年已经想到了破除困局之法,不禁拊掌而笑,言道:“有意思,能够与陆郎对弈,实在何其快哉!” 听到司马仲连这般评价,陆瑾倒不觉得有甚,台下宾客却是纷纷肃然起敬,有司马仲连此话,这少年郎君今日之后必定会名满棋界,成为所有棋手仰慕的对象。 被司马仲连吃了一大片棋子,陆瑾感觉好似甩下了重重的包袱,立即放松了下来,按照起先的思路,他开始以进攻代替守势,猛然攻入了司马仲连白子阵中。 116.第116章 全力一战(下) 犹如两军交战刀光剑影,黑白棋子杀得是天昏地暗,司马仲连棋风飘逸让人无从揣测,陆瑾则是攻势凌厉以不变应万变,形势又成了一片胶局的状态,台下众人全都看得如痴如醉,庆幸今日竟有幸目睹了一场旷世大战。 慢慢的,司马仲连脸上凝重神色越来越浓,每走一步也是颇费思量,大感陆瑾攻势非常难以对付。 陆瑾所受的压力也是非常巨大,进攻并非是不要防御的进攻,而是以进攻代替防御,这无疑比他时才严丝合缝地围堵司马仲连的棋子要难上许多。 又过得半响,对弈的两人同时愣怔了一下,相视一眼,却是忍不住苦笑了。 望着墙上那面巨大棋枰,以及密密麻麻的棋子,有人突然反应了过来,惊讶高声道:“噢呀,快看,竟是四劫循环。” 话音落点,厅内宾客纷纷为之骚动,望向棋枰的双眼立即瞪直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谓的“四劫循环”,是指围棋局面的某个局部或全局上同时出现了四个劫,对局双方在四个劫上互相提来提去,构成一种无可解脱的死循环,在这样情形下,一旦一方妥协让步,形势就会对这一方不利,甚至会输掉全局,因此棋手之间只能互不相让,从而出现了围棋对弈中极少的一种局势——和棋。 眼见出了和局,司马仲连大感无可奈何,笑言道:“老朽为老不尊欺压少年棋手,给一些教训也是应当,哈哈哈,和棋就和棋吧。” 此话落点,厅内更是骚动连连,都不敢相信这少年郎君竟将当代围棋第一人逼成了和棋,假以时日那还了得?必定会成为如司马仲连这般享誉天下的棋手。 宾客们又是震惊又觉不敢相信,目光齐刷刷地望着端坐在台上的陆瑾,全都说不出话来,厅内静得如同深山幽谷一般。 陆瑾对着司马仲连抱拳一拱,言道:“司马老伯,既然是不分胜负,那不知在下是否通过了报名初选?” 司马仲连大感好笑,言道:“自是通过了,明日午后老朽恭候陆郎大驾,相信这棋助教必定是陆郎的囊中之物。” 闻言,人们才知道原来陆瑾竟是前来应召棋助教的,又是忍不住一阵惊奇,念及明日还能看到这陆郎下棋时,所有的人全都感到说不出的高兴,毕竟拥有这般棋技之人,当真是少之又少,而且他还是这么年轻,假以时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对弈结束后,厅内宾客们议论纷纷地散去,陆瑾对着司马仲连抱拳一礼,也是举步离去。 司马仲连矗立台前望着陆瑾的背影半响,轻轻捋着白花花的胡须,露出一个若有所悟的神情。 吴成天这才走了过来,笑骂出声道:“你这老头好生无聊,竟与一个青年这般大张旗鼓地对弈,赢了胜之不武,输了掉人现眼,好在出现了和局,哈哈,陆郎棋艺如何?我没说错吧?” 司马仲连轻轻笑道:“老朽不过一名棋痴,不管对手是七十老者,还是三尺孩童,只要棋艺了得,都是这般对待,区区虚名何足道哉!不过……没想到这陆瑾的确不简单,竟将我逼上和局……成天兄,此人的棋路似乎隐隐约约有些熟悉啊!” 吴成天微微一怔,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裴道子?” “对!”司马仲连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言道,“从下棋的风格思路来看,陆瑾的棋风和裴道子的确非常相像,刚才与之对弈,就如老朽昔日和裴道子下棋那种感觉如出一辙,不过比起裴道子的稳扎稳打,陆瑾下棋似乎要缥缈许多,棋路也不甚好琢磨,若非老朽依仗下棋数十年的经验与之纠缠,否则胜负难料。” 吴成天颔首轻叹道:“不管陆瑾是否为裴道子的高足,他的棋艺已算非常了得,仲连兄,以后你我还得多留意他才行,毕竟我们都是效忠于……” 司马仲连瞪了他一眼,沉声道:“当心隔墙有耳,噤声!” 吴成天四顾看了看,哈哈笑道:“此地无人,何须这般紧张,就你这老头儿事情多。”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急促脚步声飞快而入,司马仲连和吴成天同时为之色变,抬眼望去,便见一个唇红齿白的玉面郎君走了进来。 人还未至,那玉面郎君已是忍不住惊讶笑道:“噫?外祖父?你矗在这里干甚?莫非知道我要前来?” 司马仲连暗暗松了一口气,眼见来人已是行至台下,这才绷着老脸训斥道:“淮秀!如何这般不懂规矩,是谁让你身着男装出来疯玩的!” 玉面郎君小嘴一嘟,正欲出言,不经意望向站在司马仲连旁边的吴成天,却是陡然愣怔了。 吴成天开始只觉这位俊俏郎君有些面善,然而一听到她的话音,立即认出此人正是昨夜在酒肆中打斗的女子,也是惊讶得老眼圆瞪,讶然道:“是你?!” 玉面郎君面颊飞快地掠起一丝红晕,坚定摇头道:“不是我,老伯你一定认错人了!” 司马仲连微感错愕,疑惑询问道:“怎么,你们认识?” 见玉面郎君朝着自己飞速眨眼示意,吴成天心知她是怕自己提及昨夜之事,嘴角不禁掠过了一丝苦笑,半真半假地言道:“昨天有过一面之缘,但是不熟!” 司马仲连恍然点头,瞪了玉面郎君一眼,言道:“这位吴伯伯是外祖父的好友,快快行礼。” 玉面郎君似乎对司马仲连颇为忌惮,毕恭毕敬地作礼道:“在下裴淮秀,见过吴伯伯。” 司马仲连对着吴成天轻笑解释道:“淮秀乃是老夫外孙女,从小被她爹娘给惯坏了,完全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到让成天兄见笑。” 吴成天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有些言不由衷地笑道:“仲连兄这位外孙女生性质朴,嫉恶如仇,巾帼不让须眉,老朽羡慕还来不及,何来见笑之说!” 117.第117章 天竺老人 裴淮秀悄悄吐了吐舌头,目光巡睃了一圈,视线突地在墙上那幅巨大棋枰上停住了,怔怔看得半响,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般惊讶道:“呀?竟是四劫循环的和局,莫非是外祖父和吴伯伯对弈结果?” 司马仲连摇了摇头,轻叹言道:“非也,是老朽刚才与一个少年郎君所下而成,可惜你这丫头来晚了一步,错过一场精彩至极的对弈。” 裴淮秀自小受司马仲连言传身教,对于棋道也甚为痴迷,听到外祖父此言,不禁暗自大感懊悔,刚想出言时,却又是一怔,一双美丽的杏目陡然瞪大了:“什么?以外祖父你的棋艺,竟被别人逼成了和局?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少年郎君?这这这,怎么可能?” 司马仲连挥袖指点着棋枰道:“事实摆在眼前,何能有假?” 裴淮秀又是惊讶又觉意外,美目中闪动着震撼不已的目光,半响才颇为不可思议地言道:“居然有这般厉害的人物!外祖父,那少年郎君莫非有三头六臂不成?” 司马仲连还未开口,吴成天已是忍不住插言道:“这位少年郎君昨夜小娘子也是见过,还差点被你……” 言到此处,吴成天便识趣而止,并没有拆算裴淮秀昨夜大打出手的事情,裴淮秀恍然醒悟了过来,好气又好笑道:“什么?祖父竟败给了那个愣头青的书生?” 司马仲连一脸凝重地开口道:“淮秀,任何时候都不能小瞧你的对手,否则一定会吃大亏,陆瑾棋艺非凡攻守有道,可不是那蒙头蒙脑的愣头青!” 裴淮秀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根本没有将司马仲连的话放在心上,半响才捏紧粉拳冷哼道:“外祖父放心,待到哪天遇到那臭小子,孙女必定亲自与他对弈一局,替你报仇雪恨!” 吴成天淡淡笑道:“这位裴小娘子真是艺高胆大,明日陆瑾将会前来棋馆参加棋助教招录,小娘子倘若有兴趣,不妨前来看看吧,说不定陆瑾会有兴趣指点一下你的棋艺。” 裴淮秀轻轻地哼了一声,美目流淌着淡淡的神采,已是在心里偷偷计议明日如何赢过陆瑾,替外祖父报仇雪恨的事情来。 ※※※ 出了棋风馆,陆瑾缓步悠悠地倘佯在放生池畔,念及成为棋待诏的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不禁大感振奋。 放生池乃是一片占地数百亩的浩淼水池,其名由来还与佛家有着很大的关联。 据佛家经典论著《大智度论》所云:诸余罪中,杀业最重,诸功德中,放生第一。佛教信徒都将放生作为积善积德的重要手段,位于长安东市这片池水闹中取静,长安城的佛教信徒便将鱼龟虾蟹等等放养其中,久而久之竟形成了惯例习俗,而这片原本默默无名的池水也改名做了放生池,成为东市一景。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每当看到烟波浩淼的大湖,陆瑾都会因其浩淼无垠而生出了心胸宽广之感,昨日前来长安东市第一次见到放生池,他便觉得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今日下棋思绪颇为疲累,能够漫步在池畔欣赏湖光春色,也是一种不错的享受。 放生池碧波荡漾杨柳依依,池中有游船,有画舫,有小舟,更有连接着池畔的水榭,一群群红白相间的锦鲤在池内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陆瑾相信在这放生池周围,是绝对没有人胆敢垂钓为乐的,毕竟此乃放生之鱼,倘若被那些佛教信徒知道有人在放生池垂钓,必定会群情激奋的群而攻之。 矗立池畔有倾,陆瑾走入了绕池而行的那条青砖小道。 小道三尺宽窄,与东市主要干道相隔了一段距离,道旁了无店铺,唯有不少贩商当街叫卖货物,那排成长龙一般的挑篮簸箕内,蔬菜占据了主要地位,绿幽幽的葵菜鲜嫩欲翠,胖乎乎的萝卜粗长结实,圆滚滚的蔓菁可腌制可生吃,更别提还有许多连陆瑾都叫不出名字的蔬菜,比如那从西域引进栽培胡瓜、胡豆、胡荽等等,陆瑾便从未见过。 走得没多久,小道渐渐行至了尽头,拐角便会进入贯穿东市的一条长街。 街口,一个红布包头的天竺老人正摆弄着一支葫芦笛,他面容黧黑看似饱经风霜,浑身衣袍脏兮兮满是尘土,此际盘腿而坐露出一对赤脚,竟是说不出的潦倒。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天竺老人身前正放着一个颇为精致的铜罐,其华丽的雕刻看起来价值不菲,与老人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陆瑾站定微微思忖,暗自揣度这位老者应该是一个流浪天涯的乞索儿,而那铜罐,正是他乞讨用的工具。 然则,大唐的乞索儿常用一只破碗,而天竺人却用的是铜罐,当真非常的奇怪。 心念及此,陆瑾轻步上前,摘下挂在腰间的荷包,取出几枚铜钱便要扔在铜罐之中。 这一举动立即让天竺老人大惊失色,他慌忙从地上弹起拉住陆瑾的衣袖,嘴角咿呀哇啦半响,然后连连摇手。 陆瑾心知他必定是不懂得中原语言,然而从他手势来看,明白是一个禁止的意思,不禁轻笑点头,将铜钱放入了荷包中。 天竺老人颇觉轻松地一笑,伸出枯长的手指一拍陆瑾的肩头,并指了指铜罐,示意让他前去看看。 陆瑾虽有些疑惑,然还是俯下身子朝着罐内望去,刚看得一眼,双眉陡然便是一扬,显然颇觉惊讶。 那铜罐深约尺余,一条斑斓毒蛇盘踞卷曲其中,微微昂起的蛇头嘶嘶吐着红色信子,一对双目流淌着冰冷无情的光泽,正是南方常见的剧毒蛇类——膨颈蛇眼镜蛇古称。 陆瑾不知天竺老者将这膨颈蛇关在陶罐中何为,正在暗自纳闷间,那老者仿佛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对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了残缺不齐的牙齿,然后回身落座在了陶罐旁边。 只见他拿起时才摆弄的那支短笛,凑到衣襟上狠狠地擦拭了一下,这才放置嘴边鼓足腮帮子,一声尖锐的细响,凄厉婉转的笛声立即响彻在了陆瑾的耳畔。 118.第118章 拦阻惊马 正在陆瑾二丈摸不到头脑之际,突然听见铜罐内发出了一声细微响动,时才盘在罐内的膨颈蛇竟是陡然直起了蛇身,将半截身子露在陶罐颈口之外,随着短笛声左摇右晃,仿佛是跳起舞来一般。 陆瑾登时看得叹为观止,没有想到世间竟有此等吹笛舞蛇之技,不禁暗自感叹天大地大无奇不有。 舞动的毒蛇也是立即引来路过行人的驻足,不消片刻,天竺老人的周围围满了一圈又一圈的围观之人,人人拍手赞叹不已。 便在此时,几个头戴幞头身着红衣的不良人走了进来,见状,为首一人当即怒骂道:“你这乞索儿居然当街表演妖术,当真不知死活,弟兄们,将他押回去!” 这不良人是唐代官府征用有恶迹者充任侦缉逮捕的小吏,多为一些街头恶霸地痞流氓,别看这些人平日坑蒙拐骗恶迹斑斑,然而作为管理治安的不良人却是极为合格,毕竟世人欺善怕恶多矣,遇到这恶霸地痞出生的不良人,都会退缩三分,这也是以暴制乱的道理。 悠扬连绵的短笛声嘎然而止,那天竺老人慌忙站起身来,对着那几个满脸凶神恶煞的不良人连连摇手,说出一连窜听不懂的语言,神情非常的着急。 为首不良人面上横肉一抖,手中长长的五色棒用力一跺地面,颇为威风言道:“某可听不懂你那鸟语,有什么话到衙门里去说!” 这时,一个不良人已是俯身端起装着膨颈蛇的铜罐,天竺老人脸色陡变,或许那条毒蛇乃是他赖以生存的法宝,竟被激起了几分凶性,“啊”地一声大叫,便去抢夺铜罐。 那不良人没料到天竺老人竟敢前来争夺,悴然不防之下几乎被他得手,两人一争一夺一不留神,陶罐竟是“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旋转不迭。 盘踞在里面的膨颈蛇看似受到了惊吓,从罐内飞快窜出,朝着人群游去。 此时看热闹的路人极多,眼见那条毒蛇竟然逃脱而出,人群陡然便是一阵混乱,全都抱头鼠窜。 陆瑾双目锁定了在人们脚下游走不止的膨颈蛇,飞速而上右手闪电一般伸出,便要去掐那膨颈蛇的七寸。 正在此时,突闻一阵骏马嘶鸣,那膨颈蛇恰好游走到了一辆过路马车前,驾车的两匹骏马眼见毒蛇陡然受惊人立而起,前蹄落地后竟是发力狂奔。 驾车车夫本坐在车辕上悠哉悠哉地挥鞭不止,异变顿生之下,立即被马匹陡然加速的前冲力掀翻在地,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之后,惊慌不已地哭喊道:“糟糕,我家娘子还在车上……”一言未了,已是发疯般拔腿冲去。 听到车夫此言,陆瑾才明白还有一个弱女子身在车厢内,望着横冲直撞绝尘而去的马车,他立即变了脸色,左右四顾发现街口门店旁正栓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想也不想便冲上前去翻上马背。 那匹红马颇为不耐烦地甩了甩马头,像是不习惯被陌生人骑乘,陆瑾用力拽动马嚼子迫使骏马掉转了方向,一把夺过插在大树上的马鞭,用力地抽在了马臀上。 只闻一声凄厉马嘶,红马吃痛之下陡然加速,陆瑾马术精湛,策动骏马飞速穿过了人群,朝着失控前行的马车追去。 马蹄哒哒犹如细密的雷声掠过长街,陆瑾俯身马背策马如飞,只觉耳畔呼呼灌风,左右街景飞速倒退,离失控的马车也是越来越近了。 他用力一咬牙关,挥动长鞭又是一阵猛抽,红马竟是不可思议地再次加速,越过马车车厢堪堪与那两匹受惊的驾车骏马并骑。 陆瑾暗地沉了一口气,估算距离之后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朝着车辕飞身而去。 就在陆瑾越过车辕的那一霎那,急速前行的马车却没有半分停留,飞速运动的车厢木栏用力撞击在了陆瑾的肩头。 陆瑾只觉左肩一阵剧烈疼痛,软麻麻仿佛是散了架一般,在快被甩出车辕的那一霎那,他神乎其技地抓住了那根用以支撑车厢的粗大铜柱,犹如一只灵敏山猿般翻上了车辕。 这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刚松了一口气的陆瑾这才听见车厢内传来一声女子惊呼,来不及过多询问,他立即抓起拴在柱头上的缰绳,单手用力勒住惊马,巨大的力道使得他一张俊脸微微涨红了起来。 惊马人立嘶鸣,然而陆瑾扯住缰绳的力道惊人,竟是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地将惊马逼停了。 一番疾驰再加上勒马之力,陆瑾额头冒出了点点细汗,他轻吁出声放下马缰,转身对着那垂着帘子的车厢拱手道:“不知阁下是否安好无恙?” 车厢内沉默有倾,突然传出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声:“奴安然无恙,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陆瑾闻言一愣,陡然笑道,“区区小事而已,何有娘子你说得这般严重,若无他事,在下就告辞了。” “郎君稍等。”车厢内那女子略显急促地说的一句,这才缓缓言道:“奴时才见郎君跳上马车时,肩头被车厢撞伤,不如奴陪你前去就医诊治,你看如何?” 陆瑾晃动了一下仍然有些疼痛的左肩,满不在乎地笑言道:“无妨,此伤并无大碍,大概明日便会痊愈。”说罢,跳下车辕欲走。 “郎君等等。” 车内女子第二次开口叫住了陆瑾,沉默半响,那遮挡视线的车帘边角微微一动,一只柔若无骨的芊芊玉手已是伸了出来,掌心中拿着一块淡绿色的丝帕。 那女子颇为真诚地言道:“奴见郎君你额头汗流不止,不如就用这块手绢擦擦汗吧?” 瞧着女子掌心中用名贵绸缎制成的丝帕,陆瑾微微一怔,本欲再次拒绝,然终觉得有些不妥,微笑接过拱手道:“那就多谢娘子了。” 说罢,他将丝帕覆上额头轻轻擦拭,丝滑冰凉的感觉立即流遍全身,淡淡的熏香亦是传入鼻端,使得他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稍事片刻,陆瑾上前一步,将那块丝帕递到了车帘边,丝帕一角低垂,露出上面所绣的一个红色的“婉”字。 那只白玉纤手又是探了出来,接过丝帕后便消失不见了。 119.第119章 棋博士与八哥鸟 陆瑾微微躬身作礼,转身跨上抢夺而来的骏马,寻思须得立即将红马还给原本主人,于是拨转马头去了。 车内女子轻轻掀开车窗帘子一角,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美丽脸庞,美目视线紧随陆瑾逐渐离去的背影,唇角不禁勾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时,驾车车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见马车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大气,慌忙跪地告罪道:“小的驾车无方,突遇险境处理不当,致使娘子受惊,还请娘子恕罪。” 女子沉默半响,轻轻言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算了,量你也是无心之失而已,送我回府吧。” “多谢娘子。”马夫如蒙大赦,感激零涕地站起来翻上车辕,双手一抖缰绳,马车沿着长街磷磷隆隆地去了。 此时,与东市一街相隔的宣阳坊内,棋博士楚百全正在自己府邸后院逗弄着一只八哥鸟,专注而又认真,不时还露出怡然自得的表情。 楚百全今年四十有三,斑白的须发随意地挽成一个发髻结在头顶,眼角鱼尾纹又深又多,面颊上两道法令纹好似沟壑般深刻,使其看起来颇显老态。 楚百全成为内文学馆棋博士已有许多年,与清闲的棋待诏相比,棋博士则要忙碌许多,不仅因为内文学馆就一名棋博士,教授宫人数量过于庞大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内文学馆在棋博士之下虽还设有三名助教,然而面对成千上万的宫人,也依旧是杯水车薪,楚百全竟日替那些宫人们讲解棋艺,宫人们叽叽喳喳议论居多,认真听讲者少之又少,也使得楚百全更为疲惫,若非棋博士为从九品下的官职,他真想就这么离职而去。 不过好在他有一个不错的盼头,那就是争取有朝一日能够进入翰林院成为棋待诏,成为陪同帝王下棋之人,常言宰相身前七品官,帝王身边之人更是贵不可言,若能如此,此生无憾也! 鸟笼中的八哥通体黑色,唯有鸟喙一抹艳丽的红色,绿豆般的双眼滴溜滴溜转个不停,看似颇为激灵。 楚百全惜鸟如命,对于这只花重金买来的八哥鸟,更是视若珍宝,不管喂食还是打理都由自己亲自完成,体贴得恍若是对待平康坊的那些美艳娘子一般。 八哥鸟尚在咿呀学舌的阶段,语不成句让楚百全暗自着急,他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鸟笼,脸上露出了讨好般的微笑,轻轻言道:“来,小宝贝,叫阿爷,阿爷……阿爷……” 八哥鸟不得其解,抬起长长细腿兀自梳理着身上羽毛,根本不搭理他。 楚百全丝毫不见气馁,脸上笑容更盛了,循序善诱道:“宝贝儿,就叫一声,阿爷,阿爷,阿爷……” 不知过了多久,八哥鸟终于歪着鸟头看着他,似乎颇有所悟,楚百全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屏住呼吸紧张等待。 “舅父!” 一声突如其来的高声呼唤搅扰了一切,受惊的八哥鸟悲鸣出声,扑凌凌地展翅在笼内飞窜乱撞,那竹条编成的鸟笼也是一阵剧烈晃动。 楚百全看得魂飞魄散,抢步而上双手稳住晃动不住的鸟笼,转头高声骂道:“你这浑小子如何不懂规矩!我逗鸟的时候能随便打扰么!” 来者为一个二十些许的青年,细眼塌鼻颇有些獐头鼠目的感觉,此际忙不迭地穿过花圃,惊慌言道:“舅父,你还有心情逗鸟,出大事了!” 楚百全瞪了他一眼,捋须镇定问道:“何事这般惊慌失措,说来听听?” 那青年剧烈地喘息了几声,这哭丧着脸言道:“今儿午后,有一前来应选棋助教的少年郎君颇为了得,棋艺更是高超无比,这下我可怎么办才好。” 楚百全冷冷地哼了一声,似乎非常不满青年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言道:“哲茂啊,你的棋艺乃是舅父我亲自教授的,自信在你同龄人中,能够胜过你的必定是凤毛麟角,区区少年,怕什么怕!” 青年摇头一叹,颇具沮丧道:“舅父此话不错,然而今日侄儿在棋风馆内见到那少年郎君行棋,心知自己一定不是他的对手,这下棋助教只怕是无缘了。” 楚百全眉头微皱,问道:“那少年郎君姓甚名甚?” 青年如实回答道:“似乎名叫陆瑾。” “陆瑾?”楚百全苦苦思忖半响,摇头道,“老夫从未听说过此人之名,你说说看,他有何等厉害之处,如何赢过考验棋手的?” “陆瑾与考验之人下成了‘四劫循环’的和局,并没有取胜。” “什么!没有取胜?!”楚百全瞪大老眼,猛然抬起手来在青年头顶用力一敲,怒骂道,“他连获胜都没有,如何有进入最终招录比试的资格,你这臭小子是寻老夫开心么!” 青年慌不迭地躲过楚百全袭来之手,神秘兮兮地言道:“舅父可知与陆瑾对弈之人是谁?” “谁也?”楚百全仍旧余怒未泯。 “与陆瑾对弈之人,乃是司马仲连。” “啊!”楚百全心头狂震,一声惊呼已是高拔出口。 本就已经安静下来的八哥鸟又被吓了一跳,在鸟笼内乱窜不止,楚百全被震惊得无以复加,竟忘了心爱的八哥,拽着青年的衣袖不能置信道:“区区少年郎君便能赢过司马仲连,你你你,没看错吧?” “此乃侄儿轻眼所见,怎会看错?” “这……司马仲连莫非是有意承让?” “没有,双方一直斗的是难解难分。” “莫非他下了臭棋?” “也没有,司马仲连布局行棋都是十分高明。” 楚百全呆呆地愣怔了片刻,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脸色陡然转为难看,叹息道:“没想到世间居然能有与司马仲连一较高下的少年棋手,哲茂,这下我们麻烦了!” 这位獐头鼠目的青年名为任哲茂,乃是楚百全阿姐之子,楚百全生来就是岳父命,所生全为女儿没有一个儿子,每当望着成群的女儿莺莺燕燕,他都忍不住一阵潸然泪下,于是视这阿爷早早亡故的侄儿如同己出,更是将自己一身的棋艺教给了他。 任哲茂从小学棋,练就了一手非凡的棋艺,不禁让楚百全老怀大慰,暗自感叹后继有人。 120.第120章 招录之前 这次内文学馆招录棋助教,楚百全立即意识到此乃将任哲茂招录进入内文学馆的绝佳机会,倘若他能顺利成为棋助教,自己在暗地里多加栽培,有很大希望能让任哲茂继承自己衣钵,成为下一个棋博士。 于是乎,楚百全内举不避亲,毅然决定让任哲茂参加招选。 而任哲茂也算不负众望,轻而易举地战胜考验棋手,进入了最后招录。 楚百全曾暗地里了解过与任哲茂同时进入最后招录的那几人,认为只要他不出现较大的失误,取得头名应该不会有问题,于是放下了心来。 没想到如今竟是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厉害得与名重天下的司马仲连战成了平手,如何不令楚百全呆如木鸡,心里面也掠过了一丝无奈和悲凉。 任哲茂见舅父面色苍白,哭兮兮地言道:“舅父,这可怎么办才好?侄儿还想进入内文学馆哩,你可得想个办法才是。” 楚百全喟叹了一声,在院中踱步思忖不止,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站定了脚步,老脸神色说不出的凝重,沉声言道:“哲茂,我有一计,可让你与陆瑾尽力一战,然却略显卑劣。” 任哲茂精神一振,急促言道:“舅父,有什么好计策你说便是,只要能够获得胜利,卑劣又有何妨!” 楚百全点点头,行至任哲茂身前轻言细语地说了起来,及至听完,任哲茂惊喜不已地瞪大了双目,拍手称赞道:“好办法,舅父此计果然不错,那好,明日我们就这么办!” 楚百全苦笑道:“陆瑾既然能够与司马仲连斗得旗鼓相关,相信他的棋艺已算出神入化,要知道舅父与司马仲连下棋,也是输多赢少,这一计,只是让你有获胜的些许希望而已,但愿老天保佑吧。” ※※※ 为了止住那辆受惊车马,陆瑾左肩被车厢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大感疼痛难耐,回到家中解开上衣一看,这才发现左肩头已是红肿成了一片,隐隐有污血流动。 想来也是,急促前行的马车如此巨大撞击之力,陆瑾又非铜皮铁骨,被这么结结实实地一撞,想不受伤都很难。 好在陆瑾下山之时早有准备,带上了裴道子亲自调配的跌打伤药,朝着伤口敷上些许,一股清凉的感觉顿时弥漫伤处,那股疼痛感也是消散了不少。 疼痛顿消,然而忙碌了整整一下午,陆瑾大感肚腹饥饿,寻思还是到外面饱餐一顿为妥。 刚走至门边,钱夫人也恰好入内,抬起眼眸朝着陆瑾看得一眼,不咸不淡地问道:“陆郎这是要出去啊?” 陆瑾点头笑道:“对,准备出去吃点东西。” 钱夫人点点头,朝着院内走去,刚走得没几步,突然想起一事,转身讥讽笑言:“对了,陆郎前去报考棋助教结果如何?可有赢得对手?” 陆瑾如实回答道:“没有。” “呵,输了吧?!”钱夫人脸上藐视之色更盛,口气尖酸而又刻薄,“棋风馆里面全为当朝国手,知道啥是国手不?那可是得到朝廷认可的围棋高手,你一个少年郎君下得没几天围棋,跑去凑什么热闹?那不是丢人现眼么?输了也是常理。” “这个……钱夫人,在下并没有输,而是与那老伯下成了和局。” 钱夫人双手叉腰,泼辣言道:“和棋又能如何,没赢便是输,难道还有什么好夸耀之处么?” 陆瑾好气又是好笑,对于这般泼辣街妇,骂又骂不得,打也打不得,讲道理更是不听,只能敷衍以对,于是故作一副受教的模样道:“夫人教训的是,在下明白了。” 钱夫人这才微微颔首,随口问道:“对了,棋风馆的棋手我基本都认识,不知与你对弈之人是谁?张万良?王文光?颜睿才?” “都不是……”陆瑾回忆了一下,这才恍然道:“哦,那老伯似乎叫什么司马……司马……啊,想起来了,司马仲连。” “什么!”钱夫人惊讶的高叫声震云霄,刺得陆瑾的耳膜更是隐隐作痛。 陆瑾还不知道她为何这般失态时,钱夫人已是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拽着他的衣袖不能置信道:“你你你,居然与司马仲连下成了和局?!” 陆瑾点头道:“对,那位老伯的确棋艺非凡,我也是拼劲了全力,才勉力保持不败。” “不可能,怎么可能……”钱夫人语无伦次,半响才回过神来怀疑道,“陆瑾,司马仲连可是棋风馆的馆主,也是当今天下围棋第一人,你如何能够与之下成和局?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陆瑾这才恍然醒悟,讶然道:“什么?那位司马老伯竟是棋风馆馆主?”惊讶之后,又是释然笑道,“怪不得能有如斯棋艺,原来竟是如此的了得。” 见他神情语气都不似作假,钱夫人不禁半信半疑,问道:“这么说来,陆郎你已经通过了报名初试?” 陆瑾微笑道:“对,明日便前往棋风馆参加最后的比试。” 钱夫人根本不敢相信他能有这般了得的棋艺,犹豫半响,突地言道:“我们钱家所经营的绸缎庄便在棋风馆旁边,既然陆郎这般了得,奴明日自当前来观战。” “好,那就多谢夫人替陆瑾助威了。”陆瑾抱拳谢过,这才大步流星地走了。 钱夫人依旧怔怔然矗立,如同梦中。 ※※※ 午后东市,喧嚣热闹,人车如织,商铺吞金吐玉,酒肆宾客满座,一派富饶繁华。 大唐棋风昌盛,许多达官贵族、名士才子都痴迷喜爱棋道,作为长安城最富盛名的棋手渊薮——棋风馆,每到开门纳客之时,往来宾客几乎都快要踏破门槛。 然而今日的棋风馆,却是有些例外,向来对外经营的单独棋室关闭了,后院几间对弈水榭也是紧锁大门,唯有一楼正堂内置放着密密麻麻的长案,错落有致地围成了一个马蹄形。 向来只立有一张棋案的独立高台,今天破天荒地地摆上了四张棋案,为了方便宾客观战,每张棋案后都有两名仆役抬着一副面向宾客的棋枰,虽没有悬挂在墙上的棋枰那般巨大,但勉强算作清晰。 今日内文学馆招录棋助教,自然是围棋界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毕竟能由白身棋手成为朝廷吏员,那可是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虽然进入最后角逐的少之又少,然而能够一饱眼福也是不错。 121.第121章 招录比试(上) 午时三刻,所有观战的棋案座无虚席,台下最前面五张长案,则是坐着吴成天、司马仲连、楚百全以及翰林院另外两名棋待诏,此五人都是围棋界中显赫的人物,今番主持招录比选,正当其所。 而在二楼的一间雅致房间内,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正坐在一张梨花案几前,闻着熏香品着热茶,大感惬意。 苏味道乃是当世有名才子,乾封年间举进士,未及三十便成为了内文学馆馆主,执掌内廷宫教。 这内文学馆馆主虽只得从六品上的官身,不过苏味道今年刚刚三十有一,在这拼出生,拼长相的大唐官场,两样皆无的苏味道有此成就已是非常不错了。 从相貌上来讲,苏味道长相的确让人不敢恭维,他身材适中双腿略短,肥胖的面孔一对绿豆眼,鼻子塌陷仿佛被人打了一拳,厚阔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类似痞气的练达,就好似一个精明干练的商贾,而非才高八斗的文学之士。 其实以苏味道之才,昔日考取进士时本是一甲进士及第,可惜唐时选官用人颇为在乎长相,朝廷明确规定面相凶恶丑陋者不能授予高官,当时的知贡举就因苏味道丑陋的相貌,而将他列在了三甲之中,若非顾及苏味道的名声,说不定还会将他刷下去。 苏味道主管内文学馆,按道理,区区棋助教招录他根本就不会上心,前来目的除了与司马仲连关系要好外,更因他也是一不折不扣的棋痴,午后清茶一盏观棋为乐,倒也可以消磨时光。 未时已至,一名黑衣仆役快步走上对弈平台,晃动手中鼓槌“镗”的一声击打在拎着的铜锣上,亢声宣呼道:“末时至,内文学馆招录棋助教比试正式开始,请诸位棋手入场。” 随着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八名通过初选的棋手依照报名顺序缓步走入厅内。 陆瑾为最后报名者,自然排在了末尾,当他走入正厅的那一霎那,原本只有些嗡嗡哄哄议论声的正厅突然如沸腾的开水般,热闹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白衣飘飘的陆瑾身上,敬佩有之、惊讶有之、怀疑有之、赞赏亦有之。 敬佩赞赏者多为已经领略到陆瑾棋艺之人,而惊讶怀疑者则是昨日没来的宾客,的确,陆瑾力战当今天下围棋第一人——司马仲连,并将之逼平,经过那些有幸目睹者对他人的述说,已是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长安围棋界,今日的宾客们除了观看棋助教招录外,还想看看陆瑾究竟能否还有昨日那般行棋的水平,眼见他终于到来,自是一阵交头接耳。 座案中,一名面如冠玉的英挺郎君却对着陆瑾怒目而视,她不是别人,正是司马仲连的外孙女裴淮秀。 昨日前来棋馆得知那愣头青书生击败了外祖父,这位裴娘子自是气不过,今日至此除了想要看看陆瑾究竟有多么厉害外,更想寻机找他麻烦,然而没想到陆瑾这般受到宾客们的欢迎,裴娘子心里面怒气更盛,不禁又是一阵咬牙切齿。 除了在座的宾客外,还有不少没有座位的宾客挤在厅门处,其中便有钱夫人以及钱秀珍,当看到陆瑾出现的那一霎那,钱秀珍止不住的兴奋言道:“阿娘,果然是陆郎,他真赢得了初选!” 钱夫人面上的肥肉抖了抖,有些失神地言道:“那臭小子当真赢了司马仲连,难道他真有这么厉害……” 闻言,站在钱夫人旁边的那位中年士子转过头来,笑言道:“听娘子口气,莫非认识这位陆瑾陆郎。” 钱夫人点头道:“认识,陆郎正是在奴家中租房居住。” 中年士子笑着颔首道:“原来如此,昨日陆郎力战司马馆主,并将之逼入和局,我等皆是亲眼所见,陆郎棋艺精湛攻守兼备,实乃不可多得的围棋高手,不知娘子家住何处?改日在下还想亲自登门拜访陆郎一番。” 钱夫人回答道:“奴家住永宁坊第三曲二里。” 中年士子颇为感激地点点头,拱手致谢道:“多谢娘子。” 钱秀珍小声嘀咕道:“阿娘,既然陆郎这般厉害,想必一定能够赢得棋助教而归,那****还如此藐视人家,实在是失礼啊!” 闻言,钱夫人脸上又红又白,羞怒无比地开口道:“你丫头懂个甚来,兴许他今天没有那般好运,看看再说!” 钱秀珍吐了吐舌头,却是忍不住笑了。 平台上,八名士子分为了四对,分别落座于四案之前,对弈正式开始。 在楚百全的暗地运作下,任哲茂落座的是第一案,陆瑾落座的是第四案,倘若两人都能够获胜,那么下一局任哲茂将会对弈第二案的获胜者,而陆瑾则对弈第三案的获胜者,这就可以避免任哲茂过早与陆瑾交手,确保他能够顺利挺近最后的决赛,至于决赛如何帮助任哲茂战胜陆瑾,楚百全只想到了一个卑劣的办法,成败听天由命。 施施然地落座棋案前,陆瑾抬眸一望,对手是一个留着短须的红衣士子,年龄大概三十些许,神情倨傲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不放。 陆瑾当先作礼道:“在下陆瑾,郎君承让了。” 红衣士子微不可觉地点点头,言道:“你就是陆瑾,昨日与司马馆主战为了平手?” 陆瑾含笑点头。 红衣士子鼻端重重一哼,随即正容道:“在下名为程承平,阁下记牢了,可不要忘记今日击败你之人的姓名。” 陆瑾微微一愣,只觉此人目空一切似乎有些可笑,点头道:“好,那在下就领略兄台高招。” 抽签选择了所执棋色,陆瑾捻起棋盒中的白子,“啪”地一声拍在了边角。 这名为程承平的红衣士子冷冷一笑,捻起黑子,却是占据的星位。 两人行棋间,站在棋案旁的仆役将行棋局势公布在了旁边拿着的那方棋枰上,使正堂内的人们能够一目了然。 比起另外三案,陆瑾所在这一案吸引了几乎九成的目光,宾客们想看看昨日那取得不俗成绩的少年郎君,今日是否能够继续上演奇迹。 122.第122章 招录比试(下) 片刻之后,双方各落下了二十余子,这程承平与司马仲连相比,根本就不值得一提,陆瑾自然是下得轻松无比,瞅准机会布下了一个致命的陷阱,程承平却没有看出来,提着黑子一头栽了进去。 坐在第一排的司马仲连见状一笑,轻轻言道:“成天兄,此局陆郎是赢了。” 吴成天含笑点头,言道:“陆郎赢棋,自是理所当然。” 楚百全也非常留意陆瑾,陆瑾每走一步棋楚百全都会暗自揣摩一番,希冀能够看破陆瑾的棋路,看得半响,楚百全终于忍不住暗叹道:这少年郎棋风波澜诡谲无从揣度,果然十分了得,只怕与我不相上下也!” 陆瑾满腔心思都沉浸在棋枰上,看到程承平终于落入自己所布置的陷阱后,不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微微一笑,他捻起白子,开始对程承平那片黑子发动合围进攻。 待到陷入四面包围,程承平这才恍然醒悟了过来,暗骂一声小子贼滑,急忙驱子奋力反击。 陆瑾思谋多时,所布陷阱几乎可以称之为滴水不漏,岂能容得程承平轻易解困?将那片黑子围在阵中厮杀不止。 终于,程承平出现不支迹象,黑子被吃掉一大片,再无反败为胜的机会。 程承平面色惨白额头细汗,膛目结舌地盯着棋枰半响,望着陆瑾苦笑暗道:“此局,在下认输。” “承让!”陆瑾微微拱手,含笑站起。 第一案,任哲茂也是轻易赢得了胜利,看向已经取胜片刻正在等待的陆瑾,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厉色。 第二局开始,与陆瑾对弈的是第三案的获胜者,比起程承平,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棋艺明显要高出了一截,下棋经验也是尤为老道,然而可惜,他依旧不是陆瑾的对手。 陆瑾略施小计,便骗过了对方,赢得了第二局。 台下,钱秀珍看得是目瞪口呆,拉着钱夫人的衣袖喜声道:“阿娘,陆郎果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进入了决赛,再赢一局便可成为棋助教!” 钱夫人冷冰冰地言道:“现在高兴个甚来,等他赢到最后再笑也是不迟。” 终于,任哲茂和第二案的获胜者也决出了胜负,任哲茂惊险地获得了胜利,如此一来,最后一局的比试便将是陆瑾和任哲茂两人,棋助教也会在他二人中产生。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楚百全暗叹一声,脸色甚是难看。 为方便观棋,最终比试时高台上只会留下一案,几名仆役上得台上一阵忙碌收拾,司马仲连也宣布暂且休息一刻钟。 陆瑾坐在台下选手坐席上,捧起茶盏轻轻一啜,心里面却是忍不住一阵激动:还有最后一局,我便可以成为棋助教进入内廷调查阿爷失踪之事,阿娘,你一定要保佑我。” 比试暂且休息,宾客们自然嗡嗡议论声大起,兴奋地议论着时才精彩的棋局,各抒己见说道不休,而陆瑾所下的两局,自然是宾客们议论的重中之重。 便在此时,一名黑衣仆役飞快进入正厅,行至司马仲连耳畔一阵低语,一直面含微笑的司马仲连陡然神色一变,露出了颇为惊讶之色。 愣怔半响,司马仲连恍然回过神来,对着吴成天言道:“成天兄暂且坐一会儿,我要出去迎接一名贵客。” 吴成天点点头,心里面却是暗自纳闷,不解究竟是何等贵客,竟要身为主人的司马仲连亲自前去迎接。 棋风馆后院宽敞雅洁,园林与院落浑成一体,复道回廊与假山贯穿分隔,布局清幽水池环绕,好似江南水乡别院。 一辆垂着湘竹车帘的马车静悄悄地停在后园一角,驾车骏马高大神骏,持鞭仆役神情肃穆,伺候侍女矗立等待,一名美艳如花的女子正漫步在刚刚泛出绿色的池畔草地,石榴裙裙摆长长曳地,使之看起如同云端上的仙子。 女子的美是无可挑剔的,三千发丝在螓首上挽成一个简单的单螺髻,不高不矮的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短襦,两道远山般的黛眉,双眸深沉得如同大海,鼻梁挺直秀美,朱唇不点而赤,女子气质恬淡典雅,好似那天山上孤傲洁白的雪莲花,不沾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 随着一阵脚步声,苏味道摇着罗圈腿快步而至,好似一个一摇一晃的肥鸭子,人还未至已是惊喜大笑:“噢呀,昨日无意提及,没想到侍诏你果然前来了,真是让某大感意外。” 那美丽女子展颜一笑,笑容如同昙花般陡然盛开,美艳不可方物:“昨日婉儿出宫省亲,今日黄昏回宫便可,乘着还有一些时间,想起馆主之言,便来棋风馆逛逛。” 苏味道微笑颔首,轻叹言道:“侍诏跟随天后处理政务日理万机,难得出宫一趟探望母亲,可惜却只得区区一天时间,正是太过短暂了啊!” 美丽女子淡淡笑言道:“婉儿本是卑贱宫婢,能够得到天后青睐提拔重用,已是莫大的福气,况且天后免除阿娘宫婢身份,让她能够居于城中安享晚年,做人贵在自足,能够有出宫探视阿娘的机会,婉儿已经很高兴了。” 苏味道听得连连点头,止不住大笑道:“如今侍诏身居高位,还是如以前那般与世无争平和待人,怪不得天后会对你青睐有加,我这个当馆主的,今后还要请侍诏多多照料才是。” “馆主对婉儿有教导之恩,此话严重了。”美丽女子笑容如初,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温暖。 这位美丽女子,赫然便是执掌宫中诏命的上官婉儿。 123.第123章 红颜侍诏 按照三省六部制职责分化,中书省掌管决策出旨,门下省掌管审核把关,尚书省专司执行,其中朝廷诏书皆由中书省的中书舍人负责起草撰写,如昔日孔志亮便是掌管制诰的中书舍人。 严格说来,这样的运转程序没有半分不妥,贞观年间也是凭借这样的制度,制定政令、颁布政令、执行政令,才能使得大唐进入煌煌盛世,国泰民安山河安定。 不过可惜的是,当今圣人羸弱多病,皇权渐渐旁落到了武后之手,对于妇人干政,朝廷那些正直的官员们历来是深痛恶绝,政事堂宰相也是百般抵触,甚至时而发生阴奉阳违之举。 武后秉性坚刚,觉得既然宰相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就令起炉灶在翰林院设立北门学士,以分宰相之权。 这群北门学士尽管多数官职低微,然而参与中枢决策,也是大权在握,武后正是凭借北门学士的决策论断,制定国家大政方针,几乎让翰林院等同于一个内廷政事堂。 然因男女有别的关系,武后不能整日呆在翰林院处理政务,一切奏折批阅都需要在内宫进行,传达旨意亦是如此。 于是武后提拔重用宫廷女官担任身边机要之职,这上官婉儿便是在那时候脱颖而出,成为专门替武后起草诏书的侍诏,深得武后信赖,一时之间权倾内廷,就连身为从六品上的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也对其甚是巴结讨好。 正在谈话间,身材高大的司马仲连大步匆匆地走了过来,拱手作礼道:“老朽司马仲连,见过上官侍诏。” 上官婉儿笑微微地虚手一扶,言道:“昔日司马伯伯与婉儿祖父相交甚笃,去岁阿娘出宫购置宅邸,也多亏你的相助,一句上官侍诏何其生分也?倘若司马伯伯不弃,直接唤我婉儿便可。” 司马仲连见惯了帝王将相,自然分辨得出何为客套,何为真话,见到上官婉儿身居中枢高位依旧平和如昔,不禁老怀大慰,感叹连连道:“游韶兄真是有一个好孙女啊,倘若他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司马仲连口中的“游韶兄”正是上官婉儿的祖父上官仪,麟德元年664年,武后引道士入宫行厌胜之术,被高宗所厌,密召上官仪前来起草废后诏书。 谁料墨迹未干,便已经消息败露,得知情况的武后气势汹汹直闯而入,当殿质问高宗因由,高宗摄于武后强悍,竟将过错全部推到了起草诏书的上官仪身上。 替帝王背黑锅本是臣子本分,上官仪夹在他们夫妻两中间百口莫辩,只得默默然忍受了。 经过此事,武后将上官仪记恨在心,同年十二月,指使亲信爪牙许敬宗诬陷上官仪、王伏胜勾结废太子李忠图谋叛逆,上官仪被投下大狱,与其子上官庭芝、王伏胜一同被处死,家产抄没,其时上官婉儿尚在襁褓,和母亲郑氏一同被没入掖庭,充为官婢。 一阵默然,上官婉儿轻笑言道:“一切都是成年往事了,司马伯伯啊,该忘记就忘记吧。” 上官仪毕竟是以谋反罪处死的,在此提及的确有些不妥,且其中还牵扯到了天后,司马仲连幡然醒悟,笑道:“哈哈,老朽失言,婉儿啊,去馆内看棋如何?今日有一少年郎君,可不得了也!” 上官婉儿杏目一转,笑道:“可是昨日胜过伯伯的那陆氏郎君?” “噫,你怎么知道的?”司马仲连登时一头雾水。 上官婉儿还未回答,苏味道已是笑着插言道:“堂堂围棋第一人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战成平手,整个京师都已经传遍了,侍诏消息灵通如何会不知?” 司马仲连捋须笑道:“原来如此,哈哈,目前陆郎已经进入了决赛之局,婉儿如果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自当如此。”上官婉儿淡淡一笑,在苏味道和司马仲连的陪同下,朝着小楼而去。 进入专门准备的房间,上官婉儿落座在了案前,一名侍女忙不迭地捧上解渴蔗汁,小心翼翼地伺候在了一旁。 司马仲连还要主持下面的对弈决赛,因此并没有在房内作陪,与上官婉儿对案而坐的只得苏味道一人。 苏味道吩咐侍女打开窗户,垂下用以遮挡外面视线的轻纱,笑言道:“侍诏,下面便是棋助教招录之地,而落在棋案两端,分别是进入最后决赛的陆瑾和任哲茂。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端起案上蔗汁轻啜,将目光望向了窗外,正要说话,视线却是突地一凝,竟是无比惊奇地“咦”了一声。 房内安静得唯闻针落,自然没能瞒过苏味道的耳朵,他讶然笑问道:“侍诏怎么了?” 上官婉儿俏脸上的惊讶之色消失了,化作一阵淡淡的微笑:“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他也在这里。” “他?谁也?”苏味道顿感二丈摸不到头脑。 上官婉儿美目中流淌着变幻不止的光彩,言道:“馆主,刚才你说那白衣青年叫做陆瑾,对么?” “正是如此。”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笑道:“其实昨日,奴与这位郎君曾有一面之缘,还幸蒙他出手相助,才免遭噩难。” “哦,竟有此事?”苏味道登时变了脸色,急切言道,“难道在长安城中,还有人胆敢对侍诏你不利么?” “非也,”上官婉儿摇头笑道,“昨日奴乘坐马车路过东市,不意驾车骏马受惊狂奔,当时车内就婉儿一人,正在彷徨无措当儿,这位陆瑾陆郎策马追赶,竟不顾安危地跳上婉儿马车,硬生生止住惊马,为此肩头还受了伤,可惜奴当时急着归家,否者一定好好致谢一番。” 苏味道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没想到侍诏昨日竟有此等遭遇,陆郎行侠仗义救人危难,今日你们又重逢于此,倒是颇具缘分了。 上官婉儿正是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一听苏味道言及她与陆瑾颇具缘分,俏脸不禁悄悄地泛出红晕,美目再看向正在台上对弈不止的陆瑾,嘴角轻轻地掠过了一丝笑意。 124.第124章 最终之局(上) 最终对弈开始后,陆瑾采取的是稳扎稳打的手段,毕竟这一局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容不得半点马虎,下得十几步,所执的黑子布局有方攻守兼备,让人根本无从揣度出他的下一步目的。 任哲茂离陆瑾棋艺颇有些距离,自然看不出他的用意如何,甚至不能估算陆瑾下一步将要进攻的方向,手捏棋子久久未动,然而眼角余光却向着台下的楚百全望去。 感觉到了任哲茂遇到困局,楚百全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放在案上的右手食指极有节奏地敲击案面四下,接着又换为了尾指,敲击案面三下。 任哲茂立即明白了过来,轻轻一笑,手中白子落在了四五位之上。 眼见任哲茂竟然看穿了自己的用意,陆瑾眉头轻轻一皱,不禁暗叹可惜,稍稍更改了所布之局,准备发动下一步进攻。 任哲茂心知不是陆瑾的对手,又偷偷将目光瞧向了楚百全,示意他继续提点相助。 楚百全暗骂了一声,心里大为恼火,毕竟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提点,那也是冒着很大的风险,好在他坐在第一排,旁边之人目光皆是落在那幅巨大的棋枰上,身后之人又看不到他的小动作,于是牙关一咬食指轻轻击打案面五下,换作尾指后又击打七下。 任哲茂了然醒悟,将棋子落在了五七位上面。 见状,陆瑾眉头皱得更深了,只觉任哲茂这两步棋走得实在非常巧妙,与刚才当真判若两人。 略一思忖,陆瑾改变战略,决定故意示之以弱,待到进一步摸清他的实力再作打算。 任哲茂见到陆瑾示弱而退,心里面大感振奋,也对舅父非凡的棋艺大感敬佩,又是用余光向楚百全望去。 “这混小子!”楚百全暗骂了一声,气得脸色铁青,只得继续敲击案面提点不休。 任哲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傍上楚百全这般棋艺高手,几乎自己从不思索,完全按照楚百全的提点行棋。 陆瑾故意示弱,一时间形势看起岌岌可危,似乎隐隐有落败的迹象。 吴成天看得一头雾水,小声问道:“陆郎此局为何这般谨慎?与时才的勇猛进攻当真是判若两人啊!” 司马仲连微微思忖了一番,言道:“此多半为陆瑾故意示弱之举,难道你没发现任哲茂这几步棋走得非常巧妙么?他似乎暗中隐藏了实力,想来陆瑾不敢冒失,才会故意示弱揣度对手。” “原来如此,但是玩火者自~焚,他也是在兵行险着啊!”吴成天忍不住一声喟叹。 钱夫人看到陆瑾似乎快要落败,一直绷着的脸不禁露出了丝丝笑容,言道:“看,二娘,我说得不错吧,那小子想要赢过对方却不是那么容易,看这架势,似乎就要输了。” 钱秀珍紧张得手心中全是细汗,显然为陆瑾如今的形势担忧不已,竟对钱夫人幸灾乐祸的话置若罔闻。 楼上一直默默观棋的上官婉儿也是止不住的奇怪,她虽颇通棋道,然棋艺只能算作稀疏平常,离高手还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时才见陆瑾攻势如潮似浪所向披靡,上官婉儿芳心中竟是止不住的兴奋,毕竟救命恩人能够赢得比试成为棋助教,她也会暗自为陆瑾感到高兴。 然而没想到这才区区几步棋,陆瑾却突然兵败如山倒了,不仅被对手吃了一大片的棋子,居然还被对方压着打,这当真有些出乎人意料之外。 上官婉儿冰雪聪明,加之居高临下视线极佳,立即很敏感地发现与陆瑾对弈棋手的异样,因为那棋手每走一步棋,脑袋都会不由自主地向着南面侧一下,尽管如此举动微乎其微,却没有逃过上官婉儿的双目。 循眼望去,立即发现坐在第一排的楚百全手指正很有节奏地敲击着案面,看似无意之举,然却让上官婉儿恍然醒悟。 见状,上官婉儿露出了冷笑的神色,淡淡言道:“馆主,没想到区区招录棋助教,竟是有人暗中作弊,倘若此事被天后知道,一定会非常不悦吧。” 苏味道心头一惊,问道:“侍诏此话何意?在下一直秉公招录,谁人会作弊?” 上官婉儿冷笑更甚,言道:“苏馆主倘若有心,不妨看看楚博士的右手,交击案面的次数,是否与白子下棋方位一致呢?看,现在敲击八下,其后略作停顿又敲击了三下,若我没料错,白子下一步应该落子于八三位上。” 上官婉儿话音落点,侍立在棋案前的侍女高声言道:“白子落子八三位。” 闻言,苏味道脸上肥肉急促抽搐着,竟是气得嘴唇瑟瑟发抖,显然怒不可遏。 今番邀请上官婉儿前来观棋,自是他想讨好上官婉儿的一种手段,然而没想到居然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作为比赛评判的棋博士楚百全竟暗中为棋手提点作弊,且坑害的还是上官婉儿的救命恩人,如何不令他苏味道颜面无光,当真是丢人现眼于人前。 暗暗攥紧了拳头,苏味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正色言道:“此等无耻之举,的确太过分了,侍诏放心,我立即下去终止比赛,并拆穿楚百全的鬼把戏!” 上官婉儿沉吟了一番,却是轻轻摇头,言道:“苏馆主不必冲动,此番招录棋助教,本就是内文学馆自行为之,倘若因比赛招录作假闹得沸沸扬扬,不仅内文学馆声誉受损,且还会被百姓付诸笑谈,你苏馆主更会颜面无光,所以不妥。” 苏味道心知上官婉儿是在替他维护颜面,不由暗生感激,拱手言道:“那不知在下该当如何,还请上官侍诏示下。” “婉儿既无官身,何能当得示下?” 上官婉儿轻描淡写的一句,立即让苏味道一脸尴尬,正在手足无措当儿,上官婉儿却又笑言道,“不过作为苏馆主曾经教授过的学生,婉儿有一浅薄之见,供馆主参考。” 125.第125章 最终之局(下) 苏味道心知上官婉儿所说的“浅薄之见”正是她对这件事处理的意思,不禁忙不迭地点头道:“上官侍诏但说无妨!” 上官婉儿那总是浅笑莞尔的嘴角飘出了一丝不可察觉的厉色,言道:“楚百全当场作弊,理应立即罢黜其棋博士的身份,而台上作弊之人,也应取消录取资格,不过这一切毋须公布于众,免得传得沸沸扬扬,待到招录结束之后再解决吧。” 苏味道听得心头一舒,立即明白该如何做了,颔首道:“侍诏说得不错,好,就这么办。” 说完之后,他又想起了一事,腆着脸问道:“对了,不知现在这一局,还否还有继续的必要?” 上官婉儿似乎坐得颇为劳累,此时依靠在一部凭几靠背上,坐姿略显随意了起来:“继续吧,奴相信陆瑾不会这般轻而易举地失败,不过即便失败,因为对手作弊的关系,最后胜利者也会是他,输赢倒是无所谓了。” 苏味道苦笑了一下,望着台下尚不知情的陆瑾,暗叹道:“多么幸运之人啊,竟能成为上官侍诏的恩人,今后在内文学馆,你便可以横着走了。” 此时,陆瑾一直皱着的眉头渐渐松泛开来,脸上重新泛化出了淡淡的微笑,因为他已经大概揣测出了对方的底细,再也用不着被动防御,驱动黑子开始向着白子阵地发动凌厉进攻。 陆瑾突然攻守转换,立即让任哲茂大感无所适从,求助的目光连连向着楚百全望去。 楚百全又气又怒,然而也无可奈何,继续不遗余力地指点不休。 然而没想到陆瑾此时行棋凌厉无匹,杀机与诡道并存,望之便让人心怀怯意,即便是楚百全,也大感无从招架。 任哲茂接连不断地偷偷望来,坐在楚百全身旁的司马仲连有所醒悟,老眼一瞄楚百全敲击不止的手指,心里面陡然生出了一丝怒意。 然而顾及双方也算老交情,司马仲连不好当众拆穿,笑着提醒道:“楚兄看棋劳累,不如试试老朽这壶蒙顶春茶,你看如何?” 楚百全回过神来,却见司马仲连眼眸中微微泛着凌厉之色,顿时明白自己的举动必被他看出了端倪,老脸不由为之一红,端起案上茶盏吭哧言道:“多谢馆主,好……品茶……”说完深深地喝上一口,却不甚烫得呲牙咧嘴。 司马仲连冷冷一哼,脸上不屑之色更盛,竟不愿意在与他说上一句话。 缺少楚百全的提醒,任哲茂更是兵败如山倒,在陆瑾的攻势下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招架之力,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 及至任哲茂垂头丧气地拱手认输,司马仲连如沐春风般走上了高台,亢声言道:“诸位棋手,经过半日的紧张激烈角逐,最后由陆瑾获得了头魁,这也意味着他将成为内文学馆新任棋助教。” 司马仲连话音落点,厅内立即响起了一片欢呼喝彩声,陆瑾急忙从棋案前站了起来,对着祝贺的人们拱手致谢。 钱秀珍喜上眉梢,对着钱夫人喜滋滋地言道:“阿娘,我说的不错吧,终是陆郎赢得了比赛,呀,棋助教,真了不起也!” 钱夫人大感颜面无光,心中满是懊悔之情,顾左右而言他道:“看了这么久的棋,也不知铺子生意如何了?二娘,咱们快去看看。”说罢竟是急匆匆地转身去了。 钱秀珍捂嘴偷偷一笑,也是紧随她而去。 看着任哲茂垂头丧气地站在台上默然无语,楚百全不由暗自一叹,老脸烧得更是一片火辣,也不知司马仲连是否会猜穿自己的伎俩,倘若传得人尽皆知,那必定会颜面扫地了。 正在此时,一名黑衣仆役行至台前,拱手言道:“内文学馆苏馆主召见获胜棋手,还请郎君随小的前去。” 陆瑾微微一愣,旁边的司马仲连笑着提醒道:“陆郎,以后苏馆主可是你的顶头上司,他能召见想必对你甚为青睐,还不快快前去。” 陆瑾这才明白过来,对着司马仲连拱手致谢,跟随黑衣仆役快步去了。 行至二楼,穿过走廊甬道,仆役在一扇房门前停下了脚步,拱手作请道:“苏馆主正在里间,郎君请。” 陆瑾微微一笑,上下审视整理了一番衣着,推门而入。 房间三丈长宽,布局雅致,一名略显肥胖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前,颌下稀疏的短须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的感觉。 眼见陆瑾到来,那肥胖男子急忙从案后站了起来,摇着罗圈腿大笑走近,言道:“今日棋局,陆郎果然了得,就连本官也是看得叹为观止,今后内文学馆有陆郎这等人才,实在本官的一大助力也!” 陆瑾本以为这素未蒙脸的苏馆主会不苟言笑地勉励要求自己一番,没想到竟是这般热情有礼,且看到他入内,还亲自起身相迎,说是礼贤下士也不为其过。 然而,陆瑾心知礼下于人必有所图,对方越是热情,才更应该暗自防备。 心念闪动间,陆瑾已是打躬作礼道:“陆瑾乃浅薄之才,馆主你实在折杀在下了。” 话音落点,陆瑾这才嗅闻到房内似乎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味道,依稀有几分熟悉,却又想不起在那里闻过。 苏味道心知今日惹来上官婉儿不悦,此际有心讨好她的救命恩人,对待陆瑾自然是笑容满面:“并非折杀,陆郎,本官可是非常看好你,既然你棋艺这般了得,今后教导宫人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陆瑾突然觉得这苏味道满口大话似乎有些不太靠谱,勉力笑道:“馆主放心,在下必定会在棋博士的领导之下,完成教导宫人之职。” 苏味道点点头,却又一阵猛然摇头,捋须言道:“你毋须受棋博士的领导。” 说完,他见陆瑾用一种有些不解地眼神望来时,立即正色补充道:“棋博士楚百全在今日比赛上作弊,本官为示惩戒,决定将他降为棋助教,而从现在开始,你陆瑾就是我内文学馆新任棋博士了。” 苏味道此话来得极其突然,陆瑾犹如当头棒喝呆愣当场,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121.第121章 招录比试(上) 午时三刻,所有观战的棋案座无虚席,台下最前面五张长案,则是坐着吴成天、司马仲连、楚百全以及翰林院另外两名棋待诏,此五人都是围棋界中显赫的人物,今番主持招录比选,正当其所。 而在二楼的一间雅致房间内,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正坐在一张梨花案几前,闻着熏香品着热茶,大感惬意。 苏味道乃是当世有名才子,乾封年间举进士,未及三十便成为了内文学馆馆主,执掌内廷宫教。 这内文学馆馆主虽只得从六品上的官身,不过苏味道今年刚刚三十有一,在这拼出生,拼长相的大唐官场,两样皆无的苏味道有此成就已是非常不错了。 从相貌上来讲,苏味道长相的确让人不敢恭维,他身材适中双腿略短,肥胖的面孔一对绿豆眼,鼻子塌陷仿佛被人打了一拳,厚阔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类似痞气的练达,就好似一个精明干练的商贾,而非才高八斗的文学之士。 其实以苏味道之才,昔日考取进士时本是一甲进士及第,可惜唐时选官用人颇为在乎长相,朝廷明确规定面相凶恶丑陋者不能授予高官,当时的知贡举就因苏味道丑陋的相貌,而将他列在了三甲之中,若非顾及苏味道的名声,说不定还会将他刷下去。 苏味道主管内文学馆,按道理,区区棋助教招录他根本就不会上心,前来目的除了与司马仲连关系要好外,更因他也是一不折不扣的棋痴,午后清茶一盏观棋为乐,倒也可以消磨时光。 未时已至,一名黑衣仆役快步走上对弈平台,晃动手中鼓槌“镗”的一声击打在拎着的铜锣上,亢声宣呼道:“末时至,内文学馆招录棋助教比试正式开始,请诸位棋手入场。” 随着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八名通过初选的棋手依照报名顺序缓步走入厅内。 陆瑾为最后报名者,自然排在了末尾,当他走入正厅的那一霎那,原本只有些嗡嗡哄哄议论声的正厅突然如沸腾的开水般,热闹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白衣飘飘的陆瑾身上,敬佩有之、惊讶有之、怀疑有之、赞赏亦有之。 敬佩赞赏者多为已经领略到陆瑾棋艺之人,而惊讶怀疑者则是昨日没来的宾客,的确,陆瑾力战当今天下围棋第一人——司马仲连,并将之逼平,经过那些有幸目睹者对他人的述说,已是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长安围棋界,今日的宾客们除了观看棋助教招录外,还想看看陆瑾究竟能否还有昨日那般行棋的水平,眼见他终于到来,自是一阵交头接耳。 座案中,一名面如冠玉的英挺郎君却对着陆瑾怒目而视,她不是别人,正是司马仲连的外孙女裴淮秀。 昨日前来棋馆得知那愣头青书生击败了外祖父,这位裴娘子自是气不过,今日至此除了想要看看陆瑾究竟有多么厉害外,更想寻机找他麻烦,然而没想到陆瑾这般受到宾客们的欢迎,裴娘子心里面怒气更盛,不禁又是一阵咬牙切齿。 除了在座的宾客外,还有不少没有座位的宾客挤在厅门处,其中便有钱夫人以及钱秀珍,当看到陆瑾出现的那一霎那,钱秀珍止不住的兴奋言道:“阿娘,果然是陆郎,他真赢得了初选!” 钱夫人面上的肥肉抖了抖,有些失神地言道:“那臭小子当真赢了司马仲连,难道他真有这么厉害……” 闻言,站在钱夫人旁边的那位中年士子转过头来,笑言道:“听娘子口气,莫非认识这位陆瑾陆郎。” 钱夫人点头道:“认识,陆郎正是在奴家中租房居住。” 中年士子笑着颔首道:“原来如此,昨日陆郎力战司马馆主,并将之逼入和局,我等皆是亲眼所见,陆郎棋艺精湛攻守兼备,实乃不可多得的围棋高手,不知娘子家住何处?改日在下还想亲自登门拜访陆郎一番。” 钱夫人回答道:“奴家住永宁坊第三曲二里。” 中年士子颇为感激地点点头,拱手致谢道:“多谢娘子。” 钱秀珍小声嘀咕道:“阿娘,既然陆郎这般厉害,想必一定能够赢得棋助教而归,那****还如此藐视人家,实在是失礼啊!” 闻言,钱夫人脸上又红又白,羞怒无比地开口道:“你丫头懂个甚来,兴许他今天没有那般好运,看看再说!” 钱秀珍吐了吐舌头,却是忍不住笑了。 平台上,八名士子分为了四对,分别落座于四案之前,对弈正式开始。 在楚百全的暗地运作下,任哲茂落座的是第一案,陆瑾落座的是第四案,倘若两人都能够获胜,那么下一局任哲茂将会对弈第二案的获胜者,而陆瑾则对弈第三案的获胜者,这就可以避免任哲茂过早与陆瑾交手,确保他能够顺利挺近最后的决赛,至于决赛如何帮助任哲茂战胜陆瑾,楚百全只想到了一个卑劣的办法,成败听天由命。 施施然地落座棋案前,陆瑾抬眸一望,对手是一个留着短须的红衣士子,年龄大概三十些许,神情倨傲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不放。 陆瑾当先作礼道:“在下陆瑾,郎君承让了。” 红衣士子微不可觉地点点头,言道:“你就是陆瑾,昨日与司马馆主战为了平手?” 陆瑾含笑点头。 红衣士子鼻端重重一哼,随即正容道:“在下名为程承平,阁下记牢了,可不要忘记今日击败你之人的姓名。” 陆瑾微微一愣,只觉此人目空一切似乎有些可笑,点头道:“好,那在下就领略兄台高招。” 抽签选择了所执棋色,陆瑾捻起棋盒中的白子,“啪”地一声拍在了边角。 这名为程承平的红衣士子冷冷一笑,捻起黑子,却是占据的星位。 两人行棋间,站在棋案旁的仆役将行棋局势公布在了旁边拿着的那方棋枰上,使正堂内的人们能够一目了然。 比起另外三案,陆瑾所在这一案吸引了几乎九成的目光,宾客们想看看昨日那取得不俗成绩的少年郎君,今日是否能够继续上演奇迹。 122.第122章 招录比试(下) 片刻之后,双方各落下了二十余子,这程承平与司马仲连相比,根本就不值得一提,陆瑾自然是下得轻松无比,瞅准机会布下了一个致命的陷阱,程承平却没有看出来,提着黑子一头栽了进去。 坐在第一排的司马仲连见状一笑,轻轻言道:“成天兄,此局陆郎是赢了。” 吴成天含笑点头,言道:“陆郎赢棋,自是理所当然。” 楚百全也非常留意陆瑾,陆瑾每走一步棋楚百全都会暗自揣摩一番,希冀能够看破陆瑾的棋路,看得半响,楚百全终于忍不住暗叹道:这少年郎棋风波澜诡谲无从揣度,果然十分了得,只怕与我不相上下也!” 陆瑾满腔心思都沉浸在棋枰上,看到程承平终于落入自己所布置的陷阱后,不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微微一笑,他捻起白子,开始对程承平那片黑子发动合围进攻。 待到陷入四面包围,程承平这才恍然醒悟了过来,暗骂一声小子贼滑,急忙驱子奋力反击。 陆瑾思谋多时,所布陷阱几乎可以称之为滴水不漏,岂能容得程承平轻易解困?将那片黑子围在阵中厮杀不止。 终于,程承平出现不支迹象,黑子被吃掉一大片,再无反败为胜的机会。 程承平面色惨白额头细汗,膛目结舌地盯着棋枰半响,望着陆瑾苦笑暗道:“此局,在下认输。” “承让!”陆瑾微微拱手,含笑站起。 第一案,任哲茂也是轻易赢得了胜利,看向已经取胜片刻正在等待的陆瑾,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厉色。 第二局开始,与陆瑾对弈的是第三案的获胜者,比起程承平,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棋艺明显要高出了一截,下棋经验也是尤为老道,然而可惜,他依旧不是陆瑾的对手。 陆瑾略施小计,便骗过了对方,赢得了第二局。 台下,钱秀珍看得是目瞪口呆,拉着钱夫人的衣袖喜声道:“阿娘,陆郎果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进入了决赛,再赢一局便可成为棋助教!” 钱夫人冷冰冰地言道:“现在高兴个甚来,等他赢到最后再笑也是不迟。” 终于,任哲茂和第二案的获胜者也决出了胜负,任哲茂惊险地获得了胜利,如此一来,最后一局的比试便将是陆瑾和任哲茂两人,棋助教也会在他二人中产生。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楚百全暗叹一声,脸色甚是难看。 为方便观棋,最终比试时高台上只会留下一案,几名仆役上得台上一阵忙碌收拾,司马仲连也宣布暂且休息一刻钟。 陆瑾坐在台下选手坐席上,捧起茶盏轻轻一啜,心里面却是忍不住一阵激动:还有最后一局,我便可以成为棋助教进入内廷调查阿爷失踪之事,阿娘,你一定要保佑我。” 比试暂且休息,宾客们自然嗡嗡议论声大起,兴奋地议论着时才精彩的棋局,各抒己见说道不休,而陆瑾所下的两局,自然是宾客们议论的重中之重。 便在此时,一名黑衣仆役飞快进入正厅,行至司马仲连耳畔一阵低语,一直面含微笑的司马仲连陡然神色一变,露出了颇为惊讶之色。 愣怔半响,司马仲连恍然回过神来,对着吴成天言道:“成天兄暂且坐一会儿,我要出去迎接一名贵客。” 吴成天点点头,心里面却是暗自纳闷,不解究竟是何等贵客,竟要身为主人的司马仲连亲自前去迎接。 棋风馆后院宽敞雅洁,园林与院落浑成一体,复道回廊与假山贯穿分隔,布局清幽水池环绕,好似江南水乡别院。 一辆垂着湘竹车帘的马车静悄悄地停在后园一角,驾车骏马高大神骏,持鞭仆役神情肃穆,伺候侍女矗立等待,一名美艳如花的女子正漫步在刚刚泛出绿色的池畔草地,石榴裙裙摆长长曳地,使之看起如同云端上的仙子。 女子的美是无可挑剔的,三千发丝在螓首上挽成一个简单的单螺髻,不高不矮的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短襦,两道远山般的黛眉,双眸深沉得如同大海,鼻梁挺直秀美,朱唇不点而赤,女子气质恬淡典雅,好似那天山上孤傲洁白的雪莲花,不沾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 随着一阵脚步声,苏味道摇着罗圈腿快步而至,好似一个一摇一晃的肥鸭子,人还未至已是惊喜大笑:“噢呀,昨日无意提及,没想到侍诏你果然前来了,真是让某大感意外。” 那美丽女子展颜一笑,笑容如同昙花般陡然盛开,美艳不可方物:“昨日婉儿出宫省亲,今日黄昏回宫便可,乘着还有一些时间,想起馆主之言,便来棋风馆逛逛。” 苏味道微笑颔首,轻叹言道:“侍诏跟随天后处理政务日理万机,难得出宫一趟探望母亲,可惜却只得区区一天时间,正是太过短暂了啊!” 美丽女子淡淡笑言道:“婉儿本是卑贱宫婢,能够得到天后青睐提拔重用,已是莫大的福气,况且天后免除阿娘宫婢身份,让她能够居于城中安享晚年,做人贵在自足,能够有出宫探视阿娘的机会,婉儿已经很高兴了。” 苏味道听得连连点头,止不住大笑道:“如今侍诏身居高位,还是如以前那般与世无争平和待人,怪不得天后会对你青睐有加,我这个当馆主的,今后还要请侍诏多多照料才是。” “馆主对婉儿有教导之恩,此话严重了。”美丽女子笑容如初,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温暖。 这位美丽女子,赫然便是执掌宫中诏命的上官婉儿。 123.第123章 红颜侍诏 按照三省六部制职责分化,中书省掌管决策出旨,门下省掌管审核把关,尚书省专司执行,其中朝廷诏书皆由中书省的中书舍人负责起草撰写,如昔日孔志亮便是掌管制诰的中书舍人。 严格说来,这样的运转程序没有半分不妥,贞观年间也是凭借这样的制度,制定政令、颁布政令、执行政令,才能使得大唐进入煌煌盛世,国泰民安山河安定。 不过可惜的是,当今圣人羸弱多病,皇权渐渐旁落到了武后之手,对于妇人干政,朝廷那些正直的官员们历来是深痛恶绝,政事堂宰相也是百般抵触,甚至时而发生阴奉阳违之举。 武后秉性坚刚,觉得既然宰相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就令起炉灶在翰林院设立北门学士,以分宰相之权。 这群北门学士尽管多数官职低微,然而参与中枢决策,也是大权在握,武后正是凭借北门学士的决策论断,制定国家大政方针,几乎让翰林院等同于一个内廷政事堂。 然因男女有别的关系,武后不能整日呆在翰林院处理政务,一切奏折批阅都需要在内宫进行,传达旨意亦是如此。 于是武后提拔重用宫廷女官担任身边机要之职,这上官婉儿便是在那时候脱颖而出,成为专门替武后起草诏书的侍诏,深得武后信赖,一时之间权倾内廷,就连身为从六品上的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也对其甚是巴结讨好。 正在谈话间,身材高大的司马仲连大步匆匆地走了过来,拱手作礼道:“老朽司马仲连,见过上官侍诏。” 上官婉儿笑微微地虚手一扶,言道:“昔日司马伯伯与婉儿祖父相交甚笃,去岁阿娘出宫购置宅邸,也多亏你的相助,一句上官侍诏何其生分也?倘若司马伯伯不弃,直接唤我婉儿便可。” 司马仲连见惯了帝王将相,自然分辨得出何为客套,何为真话,见到上官婉儿身居中枢高位依旧平和如昔,不禁老怀大慰,感叹连连道:“游韶兄真是有一个好孙女啊,倘若他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司马仲连口中的“游韶兄”正是上官婉儿的祖父上官仪,麟德元年664年,武后引道士入宫行厌胜之术,被高宗所厌,密召上官仪前来起草废后诏书。 谁料墨迹未干,便已经消息败露,得知情况的武后气势汹汹直闯而入,当殿质问高宗因由,高宗摄于武后强悍,竟将过错全部推到了起草诏书的上官仪身上。 替帝王背黑锅本是臣子本分,上官仪夹在他们夫妻两中间百口莫辩,只得默默然忍受了。 经过此事,武后将上官仪记恨在心,同年十二月,指使亲信爪牙许敬宗诬陷上官仪、王伏胜勾结废太子李忠图谋叛逆,上官仪被投下大狱,与其子上官庭芝、王伏胜一同被处死,家产抄没,其时上官婉儿尚在襁褓,和母亲郑氏一同被没入掖庭,充为官婢。 一阵默然,上官婉儿轻笑言道:“一切都是成年往事了,司马伯伯啊,该忘记就忘记吧。” 上官仪毕竟是以谋反罪处死的,在此提及的确有些不妥,且其中还牵扯到了天后,司马仲连幡然醒悟,笑道:“哈哈,老朽失言,婉儿啊,去馆内看棋如何?今日有一少年郎君,可不得了也!” 上官婉儿杏目一转,笑道:“可是昨日胜过伯伯的那陆氏郎君?” “噫,你怎么知道的?”司马仲连登时一头雾水。 上官婉儿还未回答,苏味道已是笑着插言道:“堂堂围棋第一人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战成平手,整个京师都已经传遍了,侍诏消息灵通如何会不知?” 司马仲连捋须笑道:“原来如此,哈哈,目前陆郎已经进入了决赛之局,婉儿如果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自当如此。”上官婉儿淡淡一笑,在苏味道和司马仲连的陪同下,朝着小楼而去。 进入专门准备的房间,上官婉儿落座在了案前,一名侍女忙不迭地捧上解渴蔗汁,小心翼翼地伺候在了一旁。 司马仲连还要主持下面的对弈决赛,因此并没有在房内作陪,与上官婉儿对案而坐的只得苏味道一人。 苏味道吩咐侍女打开窗户,垂下用以遮挡外面视线的轻纱,笑言道:“侍诏,下面便是棋助教招录之地,而落在棋案两端,分别是进入最后决赛的陆瑾和任哲茂。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端起案上蔗汁轻啜,将目光望向了窗外,正要说话,视线却是突地一凝,竟是无比惊奇地“咦”了一声。 房内安静得唯闻针落,自然没能瞒过苏味道的耳朵,他讶然笑问道:“侍诏怎么了?” 上官婉儿俏脸上的惊讶之色消失了,化作一阵淡淡的微笑:“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他也在这里。” “他?谁也?”苏味道顿感二丈摸不到头脑。 上官婉儿美目中流淌着变幻不止的光彩,言道:“馆主,刚才你说那白衣青年叫做陆瑾,对么?” “正是如此。”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笑道:“其实昨日,奴与这位郎君曾有一面之缘,还幸蒙他出手相助,才免遭噩难。” “哦,竟有此事?”苏味道登时变了脸色,急切言道,“难道在长安城中,还有人胆敢对侍诏你不利么?” “非也,”上官婉儿摇头笑道,“昨日奴乘坐马车路过东市,不意驾车骏马受惊狂奔,当时车内就婉儿一人,正在彷徨无措当儿,这位陆瑾陆郎策马追赶,竟不顾安危地跳上婉儿马车,硬生生止住惊马,为此肩头还受了伤,可惜奴当时急着归家,否者一定好好致谢一番。” 苏味道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没想到侍诏昨日竟有此等遭遇,陆郎行侠仗义救人危难,今日你们又重逢于此,倒是颇具缘分了。 上官婉儿正是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一听苏味道言及她与陆瑾颇具缘分,俏脸不禁悄悄地泛出红晕,美目再看向正在台上对弈不止的陆瑾,嘴角轻轻地掠过了一丝笑意。 124.第124章 最终之局(上) 最终对弈开始后,陆瑾采取的是稳扎稳打的手段,毕竟这一局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容不得半点马虎,下得十几步,所执的黑子布局有方攻守兼备,让人根本无从揣度出他的下一步目的。 任哲茂离陆瑾棋艺颇有些距离,自然看不出他的用意如何,甚至不能估算陆瑾下一步将要进攻的方向,手捏棋子久久未动,然而眼角余光却向着台下的楚百全望去。 感觉到了任哲茂遇到困局,楚百全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放在案上的右手食指极有节奏地敲击案面四下,接着又换为了尾指,敲击案面三下。 任哲茂立即明白了过来,轻轻一笑,手中白子落在了四五位之上。 眼见任哲茂竟然看穿了自己的用意,陆瑾眉头轻轻一皱,不禁暗叹可惜,稍稍更改了所布之局,准备发动下一步进攻。 任哲茂心知不是陆瑾的对手,又偷偷将目光瞧向了楚百全,示意他继续提点相助。 楚百全暗骂了一声,心里大为恼火,毕竟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提点,那也是冒着很大的风险,好在他坐在第一排,旁边之人目光皆是落在那幅巨大的棋枰上,身后之人又看不到他的小动作,于是牙关一咬食指轻轻击打案面五下,换作尾指后又击打七下。 任哲茂了然醒悟,将棋子落在了五七位上面。 见状,陆瑾眉头皱得更深了,只觉任哲茂这两步棋走得实在非常巧妙,与刚才当真判若两人。 略一思忖,陆瑾改变战略,决定故意示之以弱,待到进一步摸清他的实力再作打算。 任哲茂见到陆瑾示弱而退,心里面大感振奋,也对舅父非凡的棋艺大感敬佩,又是用余光向楚百全望去。 “这混小子!”楚百全暗骂了一声,气得脸色铁青,只得继续敲击案面提点不休。 任哲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傍上楚百全这般棋艺高手,几乎自己从不思索,完全按照楚百全的提点行棋。 陆瑾故意示弱,一时间形势看起岌岌可危,似乎隐隐有落败的迹象。 吴成天看得一头雾水,小声问道:“陆郎此局为何这般谨慎?与时才的勇猛进攻当真是判若两人啊!” 司马仲连微微思忖了一番,言道:“此多半为陆瑾故意示弱之举,难道你没发现任哲茂这几步棋走得非常巧妙么?他似乎暗中隐藏了实力,想来陆瑾不敢冒失,才会故意示弱揣度对手。” “原来如此,但是玩火者自~焚,他也是在兵行险着啊!”吴成天忍不住一声喟叹。 钱夫人看到陆瑾似乎快要落败,一直绷着的脸不禁露出了丝丝笑容,言道:“看,二娘,我说得不错吧,那小子想要赢过对方却不是那么容易,看这架势,似乎就要输了。” 钱秀珍紧张得手心中全是细汗,显然为陆瑾如今的形势担忧不已,竟对钱夫人幸灾乐祸的话置若罔闻。 楼上一直默默观棋的上官婉儿也是止不住的奇怪,她虽颇通棋道,然棋艺只能算作稀疏平常,离高手还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时才见陆瑾攻势如潮似浪所向披靡,上官婉儿芳心中竟是止不住的兴奋,毕竟救命恩人能够赢得比试成为棋助教,她也会暗自为陆瑾感到高兴。 然而没想到这才区区几步棋,陆瑾却突然兵败如山倒了,不仅被对手吃了一大片的棋子,居然还被对方压着打,这当真有些出乎人意料之外。 上官婉儿冰雪聪明,加之居高临下视线极佳,立即很敏感地发现与陆瑾对弈棋手的异样,因为那棋手每走一步棋,脑袋都会不由自主地向着南面侧一下,尽管如此举动微乎其微,却没有逃过上官婉儿的双目。 循眼望去,立即发现坐在第一排的楚百全手指正很有节奏地敲击着案面,看似无意之举,然却让上官婉儿恍然醒悟。 见状,上官婉儿露出了冷笑的神色,淡淡言道:“馆主,没想到区区招录棋助教,竟是有人暗中作弊,倘若此事被天后知道,一定会非常不悦吧。” 苏味道心头一惊,问道:“侍诏此话何意?在下一直秉公招录,谁人会作弊?” 上官婉儿冷笑更甚,言道:“苏馆主倘若有心,不妨看看楚博士的右手,交击案面的次数,是否与白子下棋方位一致呢?看,现在敲击八下,其后略作停顿又敲击了三下,若我没料错,白子下一步应该落子于八三位上。” 上官婉儿话音落点,侍立在棋案前的侍女高声言道:“白子落子八三位。” 闻言,苏味道脸上肥肉急促抽搐着,竟是气得嘴唇瑟瑟发抖,显然怒不可遏。 今番邀请上官婉儿前来观棋,自是他想讨好上官婉儿的一种手段,然而没想到居然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作为比赛评判的棋博士楚百全竟暗中为棋手提点作弊,且坑害的还是上官婉儿的救命恩人,如何不令他苏味道颜面无光,当真是丢人现眼于人前。 暗暗攥紧了拳头,苏味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正色言道:“此等无耻之举,的确太过分了,侍诏放心,我立即下去终止比赛,并拆穿楚百全的鬼把戏!” 上官婉儿沉吟了一番,却是轻轻摇头,言道:“苏馆主不必冲动,此番招录棋助教,本就是内文学馆自行为之,倘若因比赛招录作假闹得沸沸扬扬,不仅内文学馆声誉受损,且还会被百姓付诸笑谈,你苏馆主更会颜面无光,所以不妥。” 苏味道心知上官婉儿是在替他维护颜面,不由暗生感激,拱手言道:“那不知在下该当如何,还请上官侍诏示下。” “婉儿既无官身,何能当得示下?” 上官婉儿轻描淡写的一句,立即让苏味道一脸尴尬,正在手足无措当儿,上官婉儿却又笑言道,“不过作为苏馆主曾经教授过的学生,婉儿有一浅薄之见,供馆主参考。” 125.第125章 最终之局(下) 苏味道心知上官婉儿所说的“浅薄之见”正是她对这件事处理的意思,不禁忙不迭地点头道:“上官侍诏但说无妨!” 上官婉儿那总是浅笑莞尔的嘴角飘出了一丝不可察觉的厉色,言道:“楚百全当场作弊,理应立即罢黜其棋博士的身份,而台上作弊之人,也应取消录取资格,不过这一切毋须公布于众,免得传得沸沸扬扬,待到招录结束之后再解决吧。” 苏味道听得心头一舒,立即明白该如何做了,颔首道:“侍诏说得不错,好,就这么办。” 说完之后,他又想起了一事,腆着脸问道:“对了,不知现在这一局,还否还有继续的必要?” 上官婉儿似乎坐得颇为劳累,此时依靠在一部凭几靠背上,坐姿略显随意了起来:“继续吧,奴相信陆瑾不会这般轻而易举地失败,不过即便失败,因为对手作弊的关系,最后胜利者也会是他,输赢倒是无所谓了。” 苏味道苦笑了一下,望着台下尚不知情的陆瑾,暗叹道:“多么幸运之人啊,竟能成为上官侍诏的恩人,今后在内文学馆,你便可以横着走了。” 此时,陆瑾一直皱着的眉头渐渐松泛开来,脸上重新泛化出了淡淡的微笑,因为他已经大概揣测出了对方的底细,再也用不着被动防御,驱动黑子开始向着白子阵地发动凌厉进攻。 陆瑾突然攻守转换,立即让任哲茂大感无所适从,求助的目光连连向着楚百全望去。 楚百全又气又怒,然而也无可奈何,继续不遗余力地指点不休。 然而没想到陆瑾此时行棋凌厉无匹,杀机与诡道并存,望之便让人心怀怯意,即便是楚百全,也大感无从招架。 任哲茂接连不断地偷偷望来,坐在楚百全身旁的司马仲连有所醒悟,老眼一瞄楚百全敲击不止的手指,心里面陡然生出了一丝怒意。 然而顾及双方也算老交情,司马仲连不好当众拆穿,笑着提醒道:“楚兄看棋劳累,不如试试老朽这壶蒙顶春茶,你看如何?” 楚百全回过神来,却见司马仲连眼眸中微微泛着凌厉之色,顿时明白自己的举动必被他看出了端倪,老脸不由为之一红,端起案上茶盏吭哧言道:“多谢馆主,好……品茶……”说完深深地喝上一口,却不甚烫得呲牙咧嘴。 司马仲连冷冷一哼,脸上不屑之色更盛,竟不愿意在与他说上一句话。 缺少楚百全的提醒,任哲茂更是兵败如山倒,在陆瑾的攻势下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招架之力,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 及至任哲茂垂头丧气地拱手认输,司马仲连如沐春风般走上了高台,亢声言道:“诸位棋手,经过半日的紧张激烈角逐,最后由陆瑾获得了头魁,这也意味着他将成为内文学馆新任棋助教。” 司马仲连话音落点,厅内立即响起了一片欢呼喝彩声,陆瑾急忙从棋案前站了起来,对着祝贺的人们拱手致谢。 钱秀珍喜上眉梢,对着钱夫人喜滋滋地言道:“阿娘,我说的不错吧,终是陆郎赢得了比赛,呀,棋助教,真了不起也!” 钱夫人大感颜面无光,心中满是懊悔之情,顾左右而言他道:“看了这么久的棋,也不知铺子生意如何了?二娘,咱们快去看看。”说罢竟是急匆匆地转身去了。 钱秀珍捂嘴偷偷一笑,也是紧随她而去。 看着任哲茂垂头丧气地站在台上默然无语,楚百全不由暗自一叹,老脸烧得更是一片火辣,也不知司马仲连是否会猜穿自己的伎俩,倘若传得人尽皆知,那必定会颜面扫地了。 正在此时,一名黑衣仆役行至台前,拱手言道:“内文学馆苏馆主召见获胜棋手,还请郎君随小的前去。” 陆瑾微微一愣,旁边的司马仲连笑着提醒道:“陆郎,以后苏馆主可是你的顶头上司,他能召见想必对你甚为青睐,还不快快前去。” 陆瑾这才明白过来,对着司马仲连拱手致谢,跟随黑衣仆役快步去了。 行至二楼,穿过走廊甬道,仆役在一扇房门前停下了脚步,拱手作请道:“苏馆主正在里间,郎君请。” 陆瑾微微一笑,上下审视整理了一番衣着,推门而入。 房间三丈长宽,布局雅致,一名略显肥胖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前,颌下稀疏的短须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的感觉。 眼见陆瑾到来,那肥胖男子急忙从案后站了起来,摇着罗圈腿大笑走近,言道:“今日棋局,陆郎果然了得,就连本官也是看得叹为观止,今后内文学馆有陆郎这等人才,实在本官的一大助力也!” 陆瑾本以为这素未蒙脸的苏馆主会不苟言笑地勉励要求自己一番,没想到竟是这般热情有礼,且看到他入内,还亲自起身相迎,说是礼贤下士也不为其过。 然而,陆瑾心知礼下于人必有所图,对方越是热情,才更应该暗自防备。 心念闪动间,陆瑾已是打躬作礼道:“陆瑾乃浅薄之才,馆主你实在折杀在下了。” 话音落点,陆瑾这才嗅闻到房内似乎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味道,依稀有几分熟悉,却又想不起在那里闻过。 苏味道心知今日惹来上官婉儿不悦,此际有心讨好她的救命恩人,对待陆瑾自然是笑容满面:“并非折杀,陆郎,本官可是非常看好你,既然你棋艺这般了得,今后教导宫人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陆瑾突然觉得这苏味道满口大话似乎有些不太靠谱,勉力笑道:“馆主放心,在下必定会在棋博士的领导之下,完成教导宫人之职。” 苏味道点点头,却又一阵猛然摇头,捋须言道:“你毋须受棋博士的领导。” 说完,他见陆瑾用一种有些不解地眼神望来时,立即正色补充道:“棋博士楚百全在今日比赛上作弊,本官为示惩戒,决定将他降为棋助教,而从现在开始,你陆瑾就是我内文学馆新任棋博士了。” 苏味道此话来得极其突然,陆瑾犹如当头棒喝呆愣当场,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126.第126章 娘子之鞭(上) 怔怔地看着苏味道半响,陆瑾这才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言道:“苏馆主,在下初来乍到,如何能够当得棋博士,你这不是寻我开心么?” “本馆主说你当得便当得。”苏味道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肃然道,“历来棋博士本就从棋助教中挑选,本官选择陆郎你成为棋博士,也是有着几点深思熟虑:第一,你已是我内文学馆棋助教,正当其所;第二,你的棋艺的确了得,正可履行棋博士之职;第三,你与当世第一棋手司马仲连战成和局,在围棋界中声名赫赫。诸此种种,舍你陆瑾其谁?” 话音落点,苏味道又在心里默默补充最为关键的第四点:你乃上官侍诏的救命恩人,老苏我是否能够让上官侍诏高兴,并忘记今日不悦,就完全在你身上了,区区棋博士一句话的事情,何足道哉! 陆瑾暗自忖度了一番,虽觉得苏味道此话说得很有道理,然而他也相信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不会将棋博士之职交给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这苏味道必定是另有所图。 虽不知他的目的究竟如何,然既来之者安之,陆瑾心里面也没有半分害怕,索性点头应承道:“既然馆主看得起在下,那陆瑾就却之不恭了。” 苏味道喜上眉梢,拍着陆瑾的肩头大笑道:“好,好,陆瑾,本官果然没看错你,年纪轻轻勇挑大梁,今后你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明日寅时三刻,本官亲自在玄武门等你,记得准时前来。” 上官亲自等候属下,不说绝无竟有,也算极为罕见了。 于是乎,陆瑾心中警惕更甚,真害怕这苏味道又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急忙拱手道:“那好,属下遵命,若是没什么事,请容陆瑾告辞。” 苏味道笑眯眯地言道:“棋博士为从九品下的官身,老朽此时还要去一趟吏部,替你办理各种手续,去吧去吧,明日记得早点。”说罢连连挥手。 陆瑾如蒙大赦,急忙告辞离去。 苏味道捻须而笑,一派老于算计渊渟岳峙的高人风范。 陆瑾前脚刚走,房门又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有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吓得苏味道不禁一愣,还未看清来人的长相,略显急促的女声已是响彻耳畔:“姑父,那陆瑾何在?噫?莫非是走了不成?” 苏味道定眼一看,好气又是好笑道:“淮秀,你如何在这里?” 来人正是易钗而弁的裴淮秀,今日前来棋馆,她本是为了教训那陆瑾一番,也算替外祖父报仇雪恨,不意对弈结束后,四下寻找却没了陆瑾的身影,百番打听,才得知他被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召见,去了二楼。 裴淮秀的小姑正是苏味道之妻,两人本是亲戚,因此裴淮秀毫不惧怕地上得二楼,才出现推门而入的那一幕。 眼见房内空荡荡唯有苏味道一人,裴淮秀神情略显沮丧,然而那丝沮丧之情又很快消失不见了,疾声言道:“姑父你慢慢忙,我去追那小子。”说罢转身欲走。 “哎,等等,回来回来。”苏味道急忙出言叫住了她,不解问道:“你找陆瑾作甚?莫非是有什么事情?” 裴淮秀冷哼一声,回答道:“陆瑾昨日下棋侥幸与外祖父战成和局,致使外祖父声名受累,我自然要前去讨教一番,让他得知厉害!” 苏味道惊得双目一瞪,慌忙摇手道:“不行,这可万万使不得,你那剑法如此厉害,陆瑾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何能是你的对手?倘若被你打伤,若是被她知道……” 话到此处嘎然而止,苏味道立即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止住这冒失的丫头,免得她又给裴家闯祸。 裴淮秀纤手一拍腰间佩剑,傲然开口道:“对付区区文弱书生,何须裴家剑?既然他围棋厉害,那我就前去挑战棋技,让他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 听到裴淮秀并没有动武的意思,苏味道暗暗放下了心来,哭笑不得地言道:“就你那臭棋,只怕与陆瑾相差甚远,淮秀啊,听姑夫的话,还是回府多多学习一下女红针织吧,不要前去自取其辱了。” 裴淮秀天生不喜女红,唯对舞刀弄剑情有独钟,完全没有一点名门仕女的模样,听到此话,鼻端又是一声冷哼,随意敷衍了苏味道几句,急匆匆出门去了。 ※※※ 走在人流密集的长街上,陆瑾仍有一种恍若做梦的感觉。 赢得比试成为棋助教本就在他的算计当中,然而万般没有想到的是,内文学馆馆长竟要让他跳过棋助教,直接成为棋博士,如何不令陆瑾大感意外。 与棋助教不同的是,棋博士不仅为内文学馆博士之一,负责所有宫人的棋艺,而且还是从九品下的官阶,对于尚为白身的陆瑾来讲,无异于一步跨入了大唐官员的序列。 然而棋博士却没有进阶升官的机会,也就是说只能一辈子呆在从九品下的官位上一动不动,这与立志考取进士报仇雪恨的陆瑾来说,无异于有些鸡肋的感觉了。 不过,他现在要的并非是朝廷官身,而是进入内廷探寻阿爷下落的机会,棋博士棋助教效果都差不多,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正在思忖间,陆瑾突然听见背后马蹄声急,下意识便要侧身避让,然而那马上骑士行至他的身边却是陡然勒马,那匹白如霜雪的高大骏马一声长嘶,半个马身堪堪挡住了陆瑾前行之路。 马上骑士如此举动险之又险,盖因东市长街人流似海,一般情况下皆是禁止策马疾驰,倘若被巡街武侯、不良人发现,必定会处以重责。 而且这骑士策动坐骑突然挡在陆瑾身前,冒失无礼的行径对陆瑾也会产生很大的威胁,弄不好还会伤及到他,饶是陆瑾的好脾气,此刻也忍不住暗自恼怒了。 抬眼望去,马上郎君面如冠玉,秀眉明眸,俊美得似乎不像男子,此际单手持缰傲然一笑,飞动的衣袂倍显飒爽之姿。 127.第127章 娘子之鞭(下) “是你?”陆瑾眉头一皱,立即认出这英俊郎君正是前日在酒肆见过的那名女子。 裴淮秀高坐马背也不下马,颇为无礼地言道:“陆瑾,今日在棋风馆见你下棋,似乎棋艺还算不错,有没有兴趣和我对弈一番?” 陆瑾上下打量了她半响,又觉意外又感可笑,冷冷回答道:“娘子何人?我为何要你与下棋?” 裴淮秀马鞭一指,胯下白马前蹄刨地咴咴喷鼻:“棋艺切磋何须知名,只问阁下敢不敢?” “不敢!”陆瑾很干脆地回答了一句,转身便走。 如此利落的回答立即让裴淮秀愣怔了一下,在她印象中,读书人多为心高气傲之辈,自己这般当街拦阻要求对弈,按道理他也应该怒不可遏地接受才是,为何却丝毫不受自己言语相激,这愣头青书生当真是一个怪胎。 心念闪烁间,陆瑾已走出丈余开外,裴淮秀恍然回过神来,俏脸上掠过一丝被他忽略的羞怒红晕,扬鞭策马急追,又是挡在了陆瑾的身前。 陆瑾大感无奈,双手环抱胸前冷冰冰地问道:“娘子你当街拦人,难道不觉得有些不妥么?” 裴淮秀冷哼作声道:“陆瑾,你好歹也是六尺男儿,遇到奴当面挑战,何能转身就走狼狈躲避?如此行径,实在令男儿蒙羞也!” 陆瑾突然发现这美丽娘子颇有些胡搅蛮缠,耐下性子言道:“第一,在下与娘子你并不算熟,为何非得与娘子下棋?第二,今日观棋之人数以百计,倘若人人都拦着我要求对弈,我如何能的空闲?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没有人能够逼迫在下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娘子可懂?” 一席话有礼有节,倒是让裴淮秀无言以对,她虽有些刁蛮任性,然而也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与陆瑾对弈的目的,也只是单纯的教训他一番,替外祖父挽回颜面,事到如今陆瑾却根本没有对弈的意思,不禁让她左右为难。 眼见陆瑾又要想走,裴淮秀百般无计,突然言道:“既然如此,那好,本娘子给你十两黄金,只要你与我对弈一局便可。” 如果说刚才陆瑾只是觉得这美艳娘子有些可笑,那么现在听到这一句,无疑是大感厌恶了。 他面色冷漠地盯着裴淮秀靓丽容颜,目光如刀一言未发,嘴角泛出了丝丝冷笑。 裴淮秀武功不弱,然而被这文弱书生锐利得犹如长剑般的目光一瞪,芳心不由感到了说不出怯意,好似一只麋鹿突然遭遇凶恶猛虎一般,这种感觉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即便是面对严苛的祖父,心里面也不会这般胆怯。 “奇怪!他不过就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怕什么怕!” 裴淮秀暗感奇怪,旋即挺直了腰身,使得原本就饱满的胸脯看起来更为高耸了,她居高临下地问道:“如何?十两黄金,就下一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只怕要当你棋助教几个月的俸禄吧。” 陆瑾冷笑更盛,依旧没有说话。 “怎么?还嫌少?”裴淮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蹙眉道:“那就二十两,你总该满意了吧!” 陆瑾傲然一笑,脸上藐视的意味更浓,一甩衣袖冷冷言道:“娘子,二十两黄金换不来男儿折腰!告辞!”说罢,竟不愿意再看她一眼,昂昂去了。 裴淮秀呆如木鸡,半响才回神喃喃道:“可恶的小子,竟敢藐视我?找死!” 话音落点,裴淮秀俏脸上盈满怒意,双腿一磕马腹,白马昂首嘶鸣飞奔上前,那金丝马鞭已是带着凌厉的破空啸叫,朝着陆瑾攻去。 陆瑾暗生警惕,他不愿当众暴露自己的武功,身子看似不经意地微微一侧,颇为惊险地躲过袭来之鞭,后退数步正容喝斥道:“娘子这样,难道就不觉得太过分了么?” 裴淮秀垂下马鞭,美目中泛出森然之色,口气如冰似刀:“你这穷措大这般不识抬举,给你点教训理应当然,看鞭。”话音落地,毒蛇般的长鞭又向着陆瑾抽来。 陆瑾避无可避,心知倘若不施展武功,必定会被这刁蛮娘子侮辱当场,一时之间,双目陡然掠过一丝凌厉之色,全身肌肉紧绷便要展开反击。 “淮秀,快快住手!” 便在此时,响起了一声苍老的喝斥,顿时止住了裴淮秀抽鞭的动作,她转过头望向出声之处,半响之后才颇为惊慌地言道:“祖……祖父,你怎么在这里?” 陆瑾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两丈开外,一位须发斑白气度不凡的老人负手而立,他身着黑麻圆领袍杉,高挑瘦削面容冷峻,也没有戴幞头,一根黑铁簪子就这样楔过白雪般的发髻,明亮幽深的目光透出一种清奇矍铄的神韵。 眼见老者,裴淮秀顿如霜打的茄子般焉了下来,翻下马背想要开口又不知如何解释,那吃瘪的模样极为精彩。 黑衣老者瞪了裴淮秀一眼,也未理她,径直行到陆瑾身边长躬作礼道:“孙女无礼,还请郎君见谅恕罪。郎君没事吧?” 陆瑾松了一口气,面上故作惊魂未定道:“老丈倘若再晚来一步,在下就会有事了。” 闻言,黑衣老者脸上尴尬更甚,惭愧言道:“老夫管教无方,着实羞愧,还请郎君大人大量不要与淮秀计较,老夫回去,必定会狠狠的惩治她一番。” 说完,黑衣老者老脸一绷,对着站在一旁呐呐无语的裴淮秀言道:“还不快快过来向郎君致歉。” 裴淮秀俏脸阵红阵白,不情不愿地移动莲步缓缓踱来,俏脸一侧望向他处,仿佛是在对长街上的人流说话,微不可闻地低声道:“对不起……” 黑衣老者两道白眉猛然一抖,怒道:“有你这么致歉的么?好好说!” 裴淮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平复愤懑的心境,转过脸来无奈拱手道:“郎君,小女子无意冒犯,还请你多多见谅。” 黑衣老者抱拳言道:“这位郎君,还请你看在老夫的薄面,饶恕她这一回。” 128.第128章 玄武门巍峨 陆瑾并非得理不饶人之辈,而且这位黑衣老者不顾年老垂暮这般赔礼道歉,有什么愤怒也就烟消云散了,于是淡淡言道:“无妨,还请老伯以后能够好好管教令孙女。” 裴淮秀闻言杏目一瞪,又要发作,然却敢怒不敢言,不禁对陆瑾怒目而视。 黑衣老者点头应承,陆瑾微微拱手,这才转身去了。 陆瑾刚走不久,裴淮秀立即不满地嚷嚷道:“祖父,你好歹为当朝礼部尚书,检校右卫大将军,何须对一个白丁书生这般低三下气,岂不灭了我们裴家的威风!” 黑衣老者倏地转过身来,目光凌厉面色冷峻,言道:“你这臭丫头闯下这般祸端,当街欺压良民,若非老夫刚才及时到来,正会灭我裴家的威风!我裴行俭英雄一世,为何竟有你这般骄纵蛮橫的孙女!” 裴淮秀不满地嘟了嘟嘴,颇为委屈道:“祖父,你为何就不先了解一下可是那穷书生当先欺负我?是他自己不识抬举,我才愤然出手教训。” “你是什么德行祖父还不知道么?”裴行俭老眼一瞪,黑着脸道,“回去之后,面壁三日,另罚抄家规一百遍,以示惩戒!” “啊?!”裴淮秀顿时苦起了脸,可怜兮兮地言道,“祖父,面壁一日,家规二十遍行不行?” “不行!”裴行俭坚定摇头,“在家规没有抄完之前,不许出门,知道了么?” 说完,他又想起一事,正色叮嘱道:“还有,以后不许你再去找刚才那位郎君的麻烦。” 想到厚厚一本的家规,裴淮秀欲哭无泪,已在心中将陆瑾骂了个半死。 回到钱家,已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刻了。 陆瑾缓步走入院中,夕阳余晖照耀下,小小的院子铺满了鲜血一般的红光,钱秀珍正蹲在墙角打理着那些干菜,头上戴着一方布帕,身着素衣长裙,颇有些小家碧玉的感觉。 “二娘子。”陆瑾对着她微微颔首示意,便要绕过正厅进入那片属于他的小院。 “陆郎请留步。”钱秀珍突地一下站了起来,晶莹剔透的俏脸染上一抹夕阳红光,竟是说不出的秀美可人。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笑道:“今日午后,奴和娘亲都去棋风馆看了陆郎下棋,恭喜陆郎取得头名,成为棋助教。” 陆瑾这才记得昨天钱夫人的那番话,讶然笑道:“原来夫人真的来了?”说罢,向着正堂一眼,见里面空无一人,言道:“咦?怎么今天她没在家中么?” 钱秀珍笑容有着几分尴尬,却不好告诉陆瑾钱夫人是因为自觉有些丢脸,无颜见他,因此避而不见,她只能信口雌黄道:“阿娘生病卧床正在房间内休息。” 陆瑾缓缓颔首,却瞧见钱秀珍欲言又止,原本就被夕阳染得火红一片的俏脸此际更红了。 见她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陆瑾笑问道:”怎么?娘子有什么事但说无妨,何须吞吞吐吐?” 钱秀珍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言道:“陆郎,奴……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一下忙。” “好,娘子说来听听。” 钱秀珍垂着螓首,声如蚊呐地言道:“郎君你就要进入内文学馆成为棋助教,奴想请你了解一下内文学馆的书博士……金效白人品如何……”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闻。 陆瑾显然感到有些意外,言道:“恕我多嘴问一句,不知那金效白是娘子何人?” 钱秀珍脸已红到耳根,鼓足勇气地言道:“他是奴的未婚丈夫,在还是孩童的时候,我们两人便定下了婚约,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现在相貌人品如何,所以想请陆郎替奴了解一下。” 陆瑾点头笑道:“好,此事我一定会放在心上。” 钱秀珍喜不自禁地开心笑道:“多谢陆郎。” 因为明日还要早起,陆瑾早早躺在榻上睡去,朦朦胧胧的梦境中,他似乎看到自己顺利潜入了翰林院,查明了阿爷的下落,然后父子俩返回江宁为陆三娘昭雪,皆大欢喜…… ※※※ 声声晨鼓唤醒了沉睡中的长安城,晨雾淡薄如烟,东方天际欲晓,含元宫恢弘壮阔宫室连绵,金碧璀璨地坐落在长安城北面,在天地间发出巍巍然的帝室霸气。 含元宫初建于贞观八年634年,初名永安宫,位于当时皇宫太极宫的东北,是李世民为太上皇李渊修建的避暑夏宫,李渊去世后,改永安宫为大明宫,又称“东内”。 龙朔二年662年,高宗感染风痹,因太极宫卑下潮湿对病情不利,于是移居大明宫,并执政其中,咸亨元年670年又将大明宫改名为含元宫,而作为西内,曾伴随着太宗皇帝开创贞观盛世的太极宫便渐渐荒废了下来。 含元宫城共有九座城门,南面正中为正门丹凤门,东西分别为望仙门和建福门;而与之相对的北面正中为玄武门,东西分别为银汉门和青霄门;宫城东面则为左银台门;西面南北分别为右银台门和九仙门。 此时快到寅时三刻,一身白袍的陆瑾正傲然立在玄武门之外,望着破晓之光照在高大巍峨的城楼上面,百般感概。 玄武之名,来源于神话故事中守卫北方的神兽玄武,历朝历代诸多宫殿北方城门皆用此名。 然而,真正令大唐玄武门之名响彻天下的,还是五十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玄武门之变。 当时还是秦王的太宗皇帝暗伏甲士于玄武门之内,射杀了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重兵入宫逼迫高祖李渊立自己为太子,一举问鼎山河成就了帝王伟业。 而这道玄武门,也是伴随着太宗皇帝的丰功伟绩声名远扬,为世人所知。 太宗之后,玄武门历来由天子亲卫——百骑负责把守,门内夹城内还有称之为“北衙”的左右羽林军驻地,之所以守备严密,是因为玄武门直通内廷,每当有政变发生时必须首先控制玄武门,控制了玄武门就可以控制内廷,控制了内廷也就可以控制天子,进而控制朝廷乃至整个国家。 129.第129章 宫室连绵 与南面丹凤门官员进出众多相比,玄武门却要冷清了许多,每日进出多为内侍省的宫人以及翰林院的学士,苏味道让陆瑾在此等候,也是因为内文学馆处在内廷,从玄武门进去要方便许多。 等得没多久,往来的华车骏马却是接连不断,玄武门城门洞恍然巨兽之口,将车马人流通通吞噬而入,永远也没有满足。 正在陆瑾走神之际,一辆磷磷前行的马车突然在他身边停了下来,车帘一动,走出一名身着绿色官袍的中年官员,张口便笑道:“陆郎真是准时也!” 来者正是内文学馆馆主、学士苏味道。 陆瑾微笑颔首,正欲拱手而礼,不料苏味道已是急不可耐地吩咐道:“快快快,先将你的官服换上,本官带你入城。” “官服?”陆瑾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有些吃惊苏味道的说做就做,雷厉风行。 苏味道再次正色言道:“昨日本官不是给你说清楚了么?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内文学馆从九品下的棋博士了。来,速速换上官衣。” 陆瑾大感啼笑皆非,遵从他的命令走入车厢中换衣着装,苏味道则在马车下等待。 片刻之后,便见车厢中走出一个头戴黑色纱罗幞头,身着青色圆领官袍的青年官吏,身形挺拔,儒雅俊秀,气度沉凝,看得苏味道移不开眼来。 少倾,苏味道恍然回过神来,赞叹笑道:“这套官服乃是本官约莫估算陆郎身形带来了,没想到刚好合适,噢呀,果然是少年人杰,陆郎穿上此衣更显英俊,不像本官却是沐猴而冠。”说罢,自嘲大笑起来。 陆瑾拱手笑言道:“馆主实在太过谦虚了。” 苏味道也不多言,上得马车对着车夫吩咐道:“走,进宫。”说罢又递给陆瑾一样事务道:“此乃陆郎你的鱼符,上面携刻着你大概相貌和官职,每日进出宫门,甲士都会检验鱼符方会放行,你可得收好了。” 陆瑾结果一看,这枚铜制鱼符长约两寸,雕刻得栩栩如生,上面写着十来个隶书小子:陆瑾、内文学馆棋博士、身高六尺、面白无须、容貌英俊。 看到这般形容之词,陆瑾啼笑皆非,正在寻思该将鱼符放在何处的时候,苏味道已是微笑提醒道:“此物代表身份,须得妥善保管,五品以上官员有专赐金鱼袋,用于放置鱼符,我等没有鱼袋,一般都是挂在腰间的蹀躞带上。 陆瑾恍然醒悟,便依言而行。 两人在城门洞口验过鱼符,马车直驱宫内,然而陆瑾并没有看到层层叠叠的宫室,反倒是一片开阔的军校场。 苏味道有心与他打好关系,不厌其烦地解释道:“陆郎且看,此地为皇城和内廷之间的夹城,乃左右羽林军驻地,这片军校场除了羽林军平日操练,也作大演所用,内廷就在那片高高的红墙之后。 陆瑾循着苏味道手指方向望去,看到一片高高的围墙矗立在南面,挡住了一切视线。 说话间,马车磷磷隆隆地绕过了军校场,折拐向西,顺着那道红墙而行,进入了一条长长的宫道中。 宫道宽约十丈青砖铺地,左右两道宫墙犹如崖壁夹持,沿途有着百兽形状的各式石灯,身着红色战袄腰悬长刀的甲士巡弋不断,陆瑾故作漫不经心地偷偷观察,大感皇宫果然守卫严密。 马车行得没多久,一片宽阔的车马场出现在了视线中。 苏味道捋须笑道:“根据规矩,马车只能停在此地,下面的路就须得步行了,还好内文学馆并不算远,没多久便能到达。” 陆瑾点点头,笑问道:“馆主,内文学馆莫非是建在内廷中么?那岂不是和后宫嫔妃毗邻而望?” 苏味道看了看四下并没有他人,这才苦笑提醒道:“陆郎可不能乱说,宫闱重地岂是我等男儿能够随意进去的?内文学馆的确身在内廷,然却位于内廷西南角,这里有内侍省、有翰林院、有待政院,与后宫嫔妃所住的宫殿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 一听到“翰林院”三个字,陆瑾双目陡然略过一丝亮光,微笑询问道:“原来翰林院也在此处,说起来我能成为棋助教,还多亏翰林院棋待诏吴成天帮忙,不知翰林院离我们内文学馆有多远?我还打算前去拜访吴老伯一番,以示感谢。” “不远不远,就半里距离。”苏味道捋须笑了笑,继而收敛笑容又是正色提醒:“陆郎啊,记住,你是棋博士,不是棋助教。” 陆瑾笑微微地点头,心思已是在琢磨该如何前往翰林院追查阿爷的下落。 跟随苏味道穿过一道宫门走入红墙之内,眼前视线霍然开朗,陆瑾立即被深深震撼了。 此时,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上的云彩又薄又稀,不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室在树林掩映中拔地而起,连绵不断直到视线尽头,弥漫出一片辉煌的幽静与落寞。 北面方位,则是一片方圆里许的清澈大湖,周边花草葱茏林木茂盛,在曙色映照下恍如明亮的铜镜。 更别提还有数不清的凤阁龙楼雕栏玉砌,造型优美的水榭凉亭,这便是大唐皇宫,那种承天命而鸟瞰天下的恢弘器局是任何建筑也无法比拟了。 苏味道站在陆瑾旁边,颇觉感概地言道:“三年前,本官奉命任职于内文学馆,当第一次站在这里看到连绵不断的宫室时,也如陆郎这般深感震撼,站在此地久久没有移步……走吧,待会你还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一番的。” 陆瑾闻言错愕,问道:“馆主刚才不是说内廷宫室我等是不能入内的么?” 苏味道轻轻笑道:“此话不错,身为外臣,的确不能私自进入内廷,然而文学馆博士负责教授宫人,每日却有内侍专司引领,前往掖庭宫执教,掖庭宫便在那片宫室之中。” 陆瑾这才醒悟过来,不禁对那片神秘威严的宫室起了几分期待之心。 130.第130章 内文学馆 内文学馆是一片靠近宫墙的庭院建筑,学馆格局呈长方形,门口矗立着一道高大石坊,进得石坊后才为学馆前院。 陆瑾跟随苏味道走进院中,眼前郁郁葱葱花开正茂,一颗枝繁叶茂的槐树生长在屋廊前,从其周边围着石栏来看,一定颇得馆内之人爱惜。 上得三级台阶,里面早有十余人站在其中,身上都与陆瑾一般穿得是青色官服,眼见苏味道入内,纷纷上前抱拳问好。 苏味道摇了摇手,这才言道:“诸位博士,棋博士楚百全涉嫌比赛作弊,已降为棋助教,这位陆瑾乃是学馆新任棋博士,大家认识认识。” 这十余人正是教授宫人的诸多博士,他们显然早就已经收到了消息,对于苏味道的话语没有半分惊讶,纷纷上前与陆瑾见礼。 陆瑾记得钱秀珍的委托,暗自留意,却没有发现其中有书博士金效白,后来一问才知,原来金效白这几日告假并未前来学馆。 稍事寒暄后,苏味道捋须言道:“陆郎,棋博士职司教导宫人棋艺,其责其职可谓十分重要,然宫人数以千计,教导起来也颇为费劲,除了棋博士之外,另外还配置了三位助教,本官这就带你前往棋院,认识同僚。 棋院位于正堂西北方向,乃一栋两层独立小楼,院中栽培着花草树木,靠近围墙处有着假山水池,倒也有几分雅致之感。 楚百全怔怔矗立在水池之前,须发散乱老脸苍白,身子竟是轻轻颤抖不止。 昨日被司马仲连识破了作弊之法,当时楚百全心里便是一凉,立即为之忐忑不安,果然没多久,苏味道将他唤到楼上当头痛骂,并免除了他的棋博士身份,沦为棋助教。 楚百全欲哭无泪,真想就这么弃了棋助教不干,免得被同僚们嘲笑,然而一家人的生计着落都系在他的身上,为了三斗米自然须得折腰,于是他只能百般不情愿地继续来了。 便在此时,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院中,眼见楚百全如此模样,不禁暗暗摇头,上前拱手唤道:“博士。” 楚百全转过身来,颇为凄然地开口道:“张全啊,老朽已非博士,现在博士为陆瑾,你可不要叫错了。” 这矮小男子名为张全,为内文学馆的棋助教,司职多年颇得楚百全的信任,此际闻言,忍不住愤愤然地开口道:“馆主实在太过分了,竟因为区区小事免除博士官身,还让那个愣头青小子来当我们博士,这不是让博士你难堪么?” 楚百全喟叹道:“难堪又能如何?现在事成定局,只有逆来顺受了。” 张全冷哼一声言道:“博士何故这般灰心丧气,在我看来,你仍有官复原职的机会。” “哦,此话怎将?楚百全立即老眼一亮,脸上神情满是急切。 张全正色道:“博士在内文学馆任职多年,拥有较高的人望,岂是那初来乍到的小子能够比拟的?不如我们暗中谋划对陆瑾诸多刁难,让馆主以为他能力不足,自然而然便会凸显出博士你的重要性,说不定馆主还会让你官复原职。” 楚百全若有所思,缓缓颔首道:“你说的不错,还没到最后关头,老朽一定能够将失去的东西夺回来,好,就这么办,对了,既然要同心协力对付陆瑾,那也须得将邹式也拉上。” 楚百全口中的邹式,也为棋助教,不过比起张全的老资格,却是在棋助教中排列末位。 张全颔首道:“那就这么定了,博士,我相信三人同心其利断金,咱们一定能够将陆瑾顺利赶出棋院。“ ※※※ 棋院阁楼内,苏味道满脸笑意如同弥勒佛,拉着陆瑾笑言道:“来来来,陆博士,本官替你引荐一下,这三位都是文学馆的棋助教,这是楚百全,这是张全,最后这一位是邹式。” 望着陆瑾年轻英挺的面容,楚百全嘴角微微抽搐着,当先拱手作礼道:“在下楚百全,见过陆博士。” 时才来的路上,陆瑾已经听苏味道说过楚百全其人,也知道他就是上一任棋博士,因作弊的关系才降入棋助教,此际见楚百全上前作礼,陆瑾伸出手来扶住他笑道:“楚助教无须多礼,陆瑾初来乍到,今后很多地方都需要几位助教多多支持,快快请起。” 楚百全心知陆瑾说的是客套哈,万万不能当真,脸上却是故作正色道:“博士放心,今后我等三人必定支持配合博士教授宫人,不负馆主所托。” 苏味道微笑颔首,言道:“本官还有公务须得处理,百全啊,帮助陆博士熟悉教授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楚百全听到苏味道依旧对自己委以重任,心里面不禁暗感振奋,拱手言道:“馆主放心,我等一定积极配合支持陆博士。”然后,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争取早点将他赶出去。” 苏味道走后,楚百全对于陆瑾的态度明显有些冷淡了,张全和另外那名棋助教邹式向来唯楚百全马首是瞻,自然对陆瑾也没什么好脸色。 陆瑾笑容如初,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三人的冷落,言道:“楚助教,在下初次前来文学馆,也不知道这棋博士该如何教导宫人,还请助教指点。” 似乎很满意陆瑾谦虚的态度,楚百全捋着胡须淡淡道:“所谓的棋博士,主要的指责便是教导宫人棋艺,每天辰时,将会有内侍省的太监亲自来到文学馆,引领棋博士及助教前去掖庭宫,而教导宫人的场所,正是设在掖庭宫内。” 陆瑾一瞄墙角摆放着的铜壶滴漏,讶然道:“咦,马上就到辰时了,想必引领太监便要到来了吧。” 楚百全整理衣袍,冷冰冰地肃然道:“博士说得不错,我们早到正堂等待,免得耽搁同僚们的时辰。” 片刻之后,陆瑾带着楚百全、张全、邹式三名助教出现在了正堂之内,堂内早就已经站上了不少人,有负责经学的经学博士,有负责历史的史学博士,还有律会博士、吟咏博士、算博士……除了书博士金效白告假,光是博士足足就有十七人之多。 131.第131章 棋艺教授(上) 辰时刚到不久,六名手持佛尘的黄衣太监昂首而入,为首一人行至廊下,对着正堂内尖声宣呼道:“辰时已到,请诸位博士跟随洒家进入掖庭宫。” 话音落点,正堂内的众博士与助教们鱼贯而出,为首太监佛尘一扬,转身带头领路。 顺着一条宽阔的宫道,众人急促的脚步在青砖路面走得轻快,陆瑾裹挟其中不时左右张望,但见雄阔的殿阁飞檐摆动着叮咚铁马,楼阁亭榭鳞次栉比,金红的阳光穿破层层宫殿峡谷,美丽得恍若梦境。 引路内侍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不知拐了几道弯,过了几道殿,终于在一片连绵房屋前停下了脚步。 之所以说是房屋,是因为这片建筑并没有宫殿的绿瓦红墙,也非独立建筑,而是片片相连层层叠叠不断,仿若宫城内的里坊。 陆瑾不好询问,只得将疑惑压在心头,后来才得知掖庭宫为宫女居住之地,里面竟有三四千人之多,且全为女子。 这时,为首的太监将诸博士分成了六队,每队由一名太监引领,分赴不同的教学之处,陆瑾所在的这一队除了棋博士外,还有算博士和史学博士,走得没多久,一片庭院立即出现在了视野中。 庭院占地极宽,拥有几个独立的院落,陆瑾正愁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的时候,楚百全终于出言提醒道:“陆博士,我们棋艺教学一般设在东院,径直过去便可。” 陆瑾恍然醒悟,笑问道:“不知教学所授何等内容?” 楚百全面容冰冷如斯,淡淡道:“就是普通的棋艺讲解便可。” 陆瑾轻轻颔首,犹豫了一下方才言道:“不过在下从未讲解过棋艺,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样,今日就先请几位助教讲解一番,不知意下如何?” 陆瑾话音落点,张全和邹式的目光都是不由自主地朝着楚百全望去,显然唯他马首是瞻。 见状,陆瑾只是一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楚百全担任棋博士多年,那股威信是植根到棋助教的骨子里的,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极难有所改变。 楚百全有心让陆瑾难堪,言道:“博士乃教授主要之人,助教只是配合,岂能越俎代庖?还请博士你亲自讲授,我等自当认真聆听。” 被这老头不咸不淡地顶了一句,陆瑾干笑地摸了摸鼻尖,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尝试一下吧,也不知道宫人们是否听得进去。” 闻言,楚百全心里面却是冷笑,他讲解棋艺数十年,那些莺莺燕燕的女子认真听讲者实在少之又少,课堂吵闹不消说,时常还会戏弄调笑博士,更有甚者还会出言不逊令博士下不了台,也多亏他练就了一幅好脾气,才能忍得下去。 待会这陆瑾讲授棋艺之时,见到宫女们捣乱的那一幕,必定会被气得七窍生烟愤怒不已,若是能够与宫女发生争吵,那就再好不过了,到时候苏味道问及陆瑾教授情况,自己便可以看准时机狠狠地参他一本,让苏味道看看陆瑾是如何的无能。 心念闪烁间,楚百全不禁露出了今天第一丝笑容,为自己如此妙计大感得意。 走向通往东院的小道,快至月门时,陆瑾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稍事整理官帽官服,面色肃然地跨入了月门之内,跟在他身后的楚百全三人嘴角冷笑,紧随而入。 陆瑾刚走入月门的那一霎那,便发现宽阔的庭院内彩裙飘飘犹如花园中的蝴蝶,耳边满是嗡嗡哄哄的嬉笑吵闹声,定眼一看,庭院中竟坐满了数以百计的年轻女子,高矮胖瘦应有应用,走马观花般看去,竟是个个姿色不俗,仿若是千万朵娇嫩美艳的鲜花盛开在了庭院中。 不少宫女也是发现了今日似乎新来一名年轻博士,纷纷惊喜不已地提醒周边尚不知情的同伴,不消片刻,哄哄嗡嗡的吵闹声哑然而止,百余名宫女美目目光全都落在了月门口的年轻博士身上,全场静的犹如空山幽谷。 陆瑾从小到大,还没有被这么多年轻女子一并注视过,饶是他平里颇为镇定,此际也忍不住心跳如雷面露慌张,他膛目结舌地愣怔了半响,突又恍然醒悟了过来,手足无措地慌忙作礼道:“在下……陆瑾,见过各位娘子。” 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也不知是谁先“噗嗤”笑了一下,所有宫女全都忍不住娇声笑了起来,不少女子望向年轻英俊的陆瑾,更是面犯桃花眼眸泛光,毕竟皇宫之内宫女们能够见到的成年男子几乎都是太监,突有这般英俊郎君出现在眼前,这些情窦初开的宫女自然兴奋不已。 陆瑾额头细汗面容泛红,站在月门口一动不动,竟忘了此行的目的。 娇笑声中,突然有一个宫娥笑嘻嘻地问道:“这位郎君为何从来没见过?莫非是新来的博士?” 陆瑾面带僵硬的笑容言道:“对,在下陆瑾,乃新来的棋博士。” “陆井?是打水喝的那个井么?“又一绿裙女子歪着螓首发问。 陆瑾急忙摇头道:“非也,在下是周公瑾的瑾。” 话音落点,一个明目皓齿的宫娥娇嗔道:“陆博士,你矗在哪里一动不动作甚?难道担心我等姐妹将你吃了不成?呀,瞧你这满头大汗。”言罢,竟从草席上长身而起,婀娜多姿地行来,掏出怀中香啪便要替陆瑾拭汗。 陆瑾大惊失色,躲避的同时慌忙抬起衣袖拭擦额头大汗,连声道:“不用不用,有劳娘子。” 那宫娥香帕一挥,拂过陆瑾面孔,娇嗔道:“哎呀陆博士,人家可是好心好意,前些天教授儒学的王博士不是让我等要尊重师长吗?奴替你擦汗又有何妨。” 瞧着这一幕,立即有宫女调笑道:“彩柔,你莫非是看上了人家陆博士了?” “对对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博士啊,彩柔可是出了名的浪蹄子,你得当心呀。” “哼,我等都还没抢着替博士擦汗,彩柔动作好生快,不行不行,我也要学习尊重师长。” …… 三个女人说道起来赛过千只鸭的音量,百余名女子凑到一起,当真是吵吵闹闹如同大海汹涌波涛翻滚不止,陆瑾如同一艘孤立无援的小舟般面对狂潮肆掠,大觉头疼。 132.第132章 棋艺教授(下) 站在陆瑾身后的楚百全暗自纳闷,对着张全悄悄言道:“昔日这些宫娥眼见我等到来,皆是各干各事各说各话,何曾有过这般热情?当真怪也!” 张全点头认同道:“博士说得不错,的确非常奇怪,我们看看再说。” 旁边的邹式却是心知肚明,他看了看楚百全满是皱纹的老脸,和张全几乎挤在一起的丑容,却有不好对两人言明,暗暗郁闷道:人家陆博士年轻英俊如同潘安再世,那些宫女自然春心荡漾出言调戏,岂是我们能够比拟的? 眼见宫娥们嘻嘻哈哈笑个不停,陆瑾再也忍不住了,他挺直身子高声言道:“诸位娘子,今日棋艺讲授马上就要开始,请各位保持安静。” 话音刚落,一名宫娥突然想到了什么,笑着问道:“对了陆博士,敢问你成亲没有?” 陆瑾陡然一愣,不知这个问题与讲授有何等关系,犹豫了一下方才回答道:“还……没有。” “没有么?”许多嗓音立即兴奋高声。 这时,又有人颇为紧张地问道,“那博士可有意中人?” “没有!”陆瑾摇了摇头。 “彩!” 庭院内陡然响起了一片喝彩之声,宫娥们全都为之兴奋了。 陆瑾只觉额头越来越痛,正容言道:“诸位娘子请听陆瑾说一句,常言道少时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如花似玉的年纪正是诸位应该学习知识的时候,今日在下职司棋博士,为的便是……” 陆瑾还未说话,一个笑嘻嘻的女声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陆博士,不知你欣赏那种类型的女子,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呀?” 陆瑾满脸黑线,苦笑道:“这个……与教授棋艺似乎无关吧?在下可不可以不回答?” “不行!不行!”宫娥全都齐刷刷地摇头不止,大有要立即知道答案的意味。 陆瑾嘴角不断地抽搐着,好半响才想到一个不错的办法,硬着头皮开口道:“各位娘子,我看要不这样,只要大家能够认真听完在下今日的讲授,我便告诉你们,如何?” 宫娥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有人同意有人反对,最后迫于陆瑾的坚决态度,只得全部同意了。 走上庭院中的三尺台阶,陆瑾突然生出了一种好不容易站在这里的感觉,因为从他刚才走入月门到现在站上台阶,已是整整过去了半个时辰。 陆瑾拿起搁在石案上的丝帕,正欲亲自拭擦悬着的棋枰,不意坐在前面的一名宫娥霍然起身,抢步上前微笑言道:“区区小事何须博士动手?奴向来尊师重道,我来就可。”说罢,便将棋枰擦拭得干干净净。 站在月门口观看陆瑾讲授的楚百全和张全面面相觑半响,楚百全纳闷不已地问道:“老夫教授了数十年的棋艺,从来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好事?她们是多久学会尊师重道的?” 张全也是满脸不解地摇头道:“这,我也不知道,今儿个太阳该不会是从西面升起来的吧?真是诡异啊!” 望着台阶下百来张美丽年轻的面孔,陆瑾勉力微笑道:“今日在下第一次讲授,不知各位觉得讲什么为妥?” 话音刚落,立即有女子接口道:“博士,不如先聊聊你以前过往,家中有什么人啊,爹娘如何啊等等,我们都很有兴趣知道。” 女子的话顿时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也让陆瑾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安静气氛付诸一旦。 陆瑾一拍额头,暗骂自己的蠢笨,高声言道:“娘子们,在下有言在先,你们认真听我讲授完毕,我便回答你们所提出的问题,如何?” 宫女们轻笑莞尔,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暗自抹了一把又快流出来的细汗,陆瑾正容言道:“今日第一课,在下按照自己的思路从头讲授,先说明这围棋的由来,大家可知道为何围棋叫做围棋?” 台下百双美目盯着陆瑾,齐刷刷地摇头,竟罕见地没有一个人说话。 张全满头雾水,悄声问道:“博士,你可知道围棋它为什么叫做围棋啊?” 楚百全面上肌肉抽搐了几下,言道:“先人叫它作围棋,那自然就是围棋了,这陆瑾之问当真有些奇怪!” 陆瑾背负双手,在台上慢慢踱步言道:“相传大禹治水疏导洪荒,使得九州大地出现原野沃土,并创立井田将所有耕地化为无数整整齐齐的方格,阡陌相连民居其中,大道纵横交错,其后有圣人神思奇想,将井田绘在木板上,成了大家眼前所见的棋盘,而井田中的人便成为了嬉戏棋子……” 陆瑾还未说完,突然有一女声插言道:“大禹?博士口中的大禹,是否就是三过家门而不入的那个?” 陆瑾含笑点头道:“这位娘子说的不错,大禹治水八年,路过家门三次都没有返回家中,其高尚为人情操,实在值得我等敬佩。” 那女子偷偷一笑,故作正经地言道:“博士,奴问你一个问题如何?” 陆瑾暗生警惕,满是防备地问道:“此刻在下不会回答与棋艺无涉的问题,娘子请自重。” 女子轻笑道:“博士放心,奴所问之题正是与博士说到的大禹有关,既然大禹八年都没有回家,那敢问博士一句,史书记载大禹妻子当时所生的孩童是如何来的?” 话音刚落,所有女子全都忍不住大笑起来,不少人更是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开支。 陆瑾开始还没有醒悟,当听见众宫娥如此笑声,慢慢回味也是明白了过来,不禁大感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止住众女笑声,又是过去了半响时间。 不过好在从那以后,宫娥们倒也没有再行捣乱,反倒是认真听讲起来,不禁让等待看好戏的楚百全和张全大感意外,不解陆瑾为何竟有如此好运气。 从掖庭宫返回内文学馆已是午时,陆瑾只觉浑身上下汗津津一片,竟是说不出的难受。 坐在案前休憩了一阵,苏味道突然走入了棋院内,进厅便笑问道:“陆郎,第一次替宫人讲授棋艺,如何啊?” 133.第133章 午后翰林院(上) 见苏味道神色似乎有着几分促狭,陆瑾苦笑道:“娘子们……实在……呵呵,太热情了。” “哈哈哈哈。”苏味道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捋须言道,“可是受了她们的戏弄欺负?嘿嘿,不用怕,以后习惯就好了。” 陆瑾沉吟了一下,言道:“戏弄欺负倒是没有,只是她们提出的问题千奇百怪,让我着实不好回答。” 苏味道意味深长地笑道:“常言道教书育人要因人而异,想必陆郎也是受的正统儒家教育,学堂内尊师重道彬彬有礼,然而这些宫娥却为女子,天真浪漫活泼可爱,在课堂上吵吵闹闹也是常理,关键在于博士如何引导她们。” 一席话落点,陆瑾若有所思,半响似明非明,拱手正色道:“多谢馆主赐教。” 苏味道点点头,笑言道:“忙碌整整一上午,想必你也累了,走,跟随本官前去馆内公厨吃饭吧。” 苏味道口中的“公厨”为衙门食堂,根据规定,唐朝九品以上官吏每日都由朝廷负责提供午饭,按照级别和衙门各有差异。 内文学馆的食堂建在正厅右侧一个单独的小院内,青砖瓦房古朴严肃,大家满当当地坐在各自案前默默吃饭,不能谈笑言语,气氛倒也有些压抑。 午饭之后,陆瑾寻思离放衙还有一会儿,问明前去翰林院的道路,独自一人出了内文学馆而去。 ※※※ 春寒犹在,翰林院院中的柳树却已经悄悄地吐出了新芽,随着掠过的春风轻轻摇曳着。 翰林院位于内侍省东北角,与西面的内文学馆恰好相对,此时正值午后,当空太阳懒洋洋地撒下了点点金光,翰林院西侧那栋独立小楼绿瓦闪闪,长长飞檐下铁马晃动不止,一片悦耳的叮咚声轻轻响起。 小楼第二层为一间轻纱摇曳的厅堂,过堂风掠过卷动帐幔,如同巨大的雪花片飞扬不止,一位玉面风流的俊俏郎君正端坐在一方书案前,眉头微蹙神情专注,纤手握着的紫毫笔起起落落,在宣纸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龙飞凤舞般的漂亮文字。 每日前来翰林院办公,上官婉儿都有穿作男装的习惯,这并非是她喜爱易钗而弁,毕竟在满是男子的翰林院中,飘飘女衣着实引人注目,她生性恬淡,最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目光,穿着男装也是方便行事。 从小,上官婉儿就在掖庭宫内孤独地长大,从她知事那天开始,便没有亲情,没有友情,人与人之间冷冰冰如斯,即便是阿娘郑氏,对她也是疼爱关心少,严苛要求多,诗词文赋必须样样精通,琴棋书画也须得全部涉猎,她没有愉快的童年,有的只是无休无止的学业。 那时候,她非常痛恨自己的母亲,厌恶自己所学的一切,甚至还产生过抵触情绪,但当她长大成人之后,才渐渐明白阿娘的良苦用心,一个宫奴想要在内廷改变卑下的命运,唯有美貌与文采,所幸的是,这二样上官婉儿都达到了。 其时,天后武媚权柄渐重,军国大事多由其决策,内廷欲在宫婢中寻找文采出众的女子,充任天后女官执掌机要,而上官婉儿便是在那个时候脱颖而出,成为候选人之一。 上官婉儿始终不能忘记在她十四岁的那天下午,阳光也如今日这般明媚,她被内侍带到了一座显赫的宫殿中,此生第一次见到了那个杀害自己祖父、父亲的女人——天后武媚。 天后年过半百依旧美艳似花,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问她的第一句话,便是:“上官婉儿,朕便是杀害你祖父父亲的凶手,你恨我么?” 上官婉儿清晰回答道:“不恨。” “为何?” “因为婉儿想活着。” 一问一答中,天后沉默了,她本有些不喜上官婉儿的柔弱,然而细细品味,人最重要的不就是活着么?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其他一切可能,当初她武媚成为太宗才人,也是因为单单想要活着,才在勾心斗角的宫闱中付出了无数艰辛。 武后轻轻一叹,随即当场命题,让上官婉儿依题著文。 上官婉儿心知此乃决定自己命运的关键时候,接过宣纸文不加点,须臾而成,尤其是书法秀媚,格仿簪花,令天后大悦,当即下令免其奴婢身份,让上官婉儿掌管宫中诏命。 如今,两年过去,上官婉儿除了掌握制诰外,更兼任翰林院学士,每日上午协助天后处理完政务,她都习惯前来翰林院坐上一会儿,毕竟也只有在这里,她才感觉到一丝暖意,与那冷冰冰充满压抑的内廷,当真有着霄壤之别。 正在聚精会神书写之际,站在上官婉儿身后的宫娥突地一笑,又赶紧捂住了小嘴,生怕打扰到她。 上官婉儿眉头微不可觉地蹙了一下,将毛笔搁在了笔架上,转身淡淡笑问:“香菱,有什么事这般开心?说给我听听如何?” “啊,侍诏,打扰到你了么?婢子不是有意的。”被称为香菱的侍女慌忙致歉,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上官婉儿笑容恬淡而又美丽,言道:“你站在我身后伺候这么久,又非一动不动的木头人,偶尔发出声响又有何妨。” 香菱跟了上官婉儿许久,知道她向来大度宽厚,感激言道:“多谢侍诏见谅,时才婢子突然想起今日那棋博士,故而发笑。” 见上官婉儿一副好奇之色,香菱轻轻一笑,便将大禹八年不入家门,妻子却给他生了一个儿子的笑话说了出来,听得上官婉儿大感哭笑不得。 笑罢之后,上官婉儿言道:“根据《孟子·滕文公上》所载,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确有其事,然确并非你们说得这般荒谬,大禹的儿子名启,是在大禹离家后八个月之后所生,而非中途……”一言未了,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香菱小手一拍,恍然笑道:“原来如此,我还真以为大禹之妻乘大禹治水时给他戴了绿帽,啊,那些宫娥们真是太坏了。” 134.第134章 午后翰林院(下) 上官婉儿本也出生于掖庭宫,自然知道宫娥秉性,说道:“她们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这才闹出了此等笑话……不过,棋博士楚百全老态龙钟,你们这些年轻女子出言戏弄,却是有些不妥了。” 香菱笑着说道:“倘若真是那楚百全,姐妹们讨厌还来不及,岂会如此轻薄?侍诏,也不知为甚,楚百全现在降为棋助教了,新来的棋博士年轻英俊风度翩翩,姐妹们从未见过这般俊俏郎君,才会言语挑逗。” 上官婉儿秀眉轻轻一抖,沉声问道:“新来博士叫什么名字?” 香菱开口言道:“陆瑾!” 上官婉儿露出一个思索之色,瞬间明白苏味道的用意,暗道:闻弦歌而知雅意,这苏馆主也算一个妙人! 心念及此,上官婉儿唇角不由溢出了一丝了然的微笑,继续垂首书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翰林院门前,陆瑾正与吴成天相谈甚欢。 吴成天颇觉感叹地开口道:“陆郎的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啊,竟遇到楚百全比试作弊被褫夺了官身,而你也从本该担当的棋助教一举成为了棋博士,在老夫印象中,内文学馆似乎还从未有过这么年轻的博士哩。” 陆瑾拱手真诚言道:“倘若不是那晚遇到吴老伯指点迷津,在下何能有这等运气?说到底一切都是老伯相助,今番陆瑾专程前来致谢,必当铭记老伯恩情。” 吴成天摇手呵呵笑道:“陆郎实在太客气了,老朽也只是佩服陆郎棋艺,故才推荐,而能够战胜诸多棋手取得胜利,还是陆郎你本身棋艺了得的缘故。” 陆瑾微微一笑,目光扫视着这片占地宽阔的翰林院,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吴老伯,你每天都呆在这翰林院中么?” 吴成天捋须笑言道:“吾等棋待诏,须得整日值守于此,等待帝王召见对弈。” 陆瑾赞叹出声道:“今日我到得内文学馆,感叹学馆的宽阔别致,没想到这翰林院比起内文学馆还要大上不少,真是叹为观止啊。” 吴成天言道:“陆郎有所不知,你们内文学馆连同馆主博士助教以及相关仆役,只得区区百来人,而翰林院光各类人才便有数百人之多,加上吏员仆役,足足有千人。” “是么?竟有这么多人?”陆瑾颇觉惊讶地瞪直了双目,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吴成天笑道:“陆郎倘若不信,这样,老朽带你进去参观一番,让你看看翰林院之博大。” 陆瑾心头一喜,脸上却不做声色地言道:“那好,就多谢吴伯伯带路了。” 走过一片草地,当先便是一道玉白色的石坊,牌匾上书“文翰之林”,金光闪闪的大字在阳光的照耀下颇为耀眼。 进入坊门后,则为前院,种植着一片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宽阔敞亮的正堂坐落在正北方位,灰瓦红墙雕栏玉砌,墙上饰以人物浮雕,弥漫张扬着一股文华之风。 吴成天边走边解释道:“翰林院内设学士四人,直学士六人,其中以为首学士为承旨,负责管理院内具体事务,其下便是各种艺能之士,足足有三百人之多,包含了文学、医卜、方伎、书画、蹴鞠等等,涉猎庞大。 陆瑾有心将话题朝着想得到的信息上面引,笑问道:“这么多人,难道他们就这么一生一世呆在翰林院不成?不入朝为官么?” 吴成天苦笑道:“翰林之士多为一技之长者,按照规制,部分能力极为出众者才能授予九品官身,因此大多数人皆为白丁,流动性极大。” 陆瑾言道:“如此说来,是否有些人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呢?” 吴成天叹息道:“是啊,才华出众者几乎没有人不心高气傲的,受不了寂寞经不起等待,于是便走了,如老夫这棋待诏,足足在翰林院内熬了十余来,才得到了一个正九品上的官身,陆郎不妨想想看,其中竞争多么激烈也!” 陆瑾暗自揣测道:如果照吴老伯之言,昔日阿爷进入翰林院大概也只是短短一瞬,然后就无故失踪了,如今唯一线索于此,首先当查明阿爷后来究竟去往了何处,才为上策。 心念及此,陆瑾淡淡一笑,言道:“今日在下初到内文学馆,馆主便将我的名讳信息登记造册,说是要藏于书阁之内,也不知那有何用处?” 吴成天笑言道:“陆郎有所不知,按照惯例,将新进人员相关资料记录在案,是为了方便以后写史之用,比如我们翰林院,每隔二十年就会撰写一部院内史册,记录每日一应大小事情,平日藏于书阁之内,倘若史官需要了解翰林院大事,便可引为史料。” 当时,苏味道已为陆瑾解释明白,陆瑾此时这般此发问,自然别有用心,他知道如果阿爷当真进入过翰林院,翰林院史册必定会有所记载,故作讶然地开口道:“哦,原来竟有此等妙处?不知翰林院书阁所在何处呢?” 吴成天一抬衣袖老手直向左侧的那栋三层小楼,笑道:“翰林院书阁设在集香楼顶层,可惜书阁乃是机要之地,平日里不许随意进入,否则老朽便带陆郎去见识一番。” 陆瑾视线落在了红木小楼上,眼眸中精光连闪,淡淡笑道:“无妨,想必里面满是书卷也没甚么可看之处,我就站在这里看一会儿便是。” ※※※ 陆瑾回到内文学馆,正值申时放衙之际,见他一副沉思模样走了进来,楚百全绷着老脸开口道:“陆博士,按照规定,今日该轮到你值守了。” 陆瑾恍然回过神来,有些奇怪地问道:“不知楚助教口中值守所为何意?” 一句“楚助教”听得楚百全心中止不住的酸楚难堪,口气也不自禁地冷淡了起来:“博士有所不知,按照学馆规定,每天每院都需留下一人值守通宵,咱们棋院上前日值守者为老朽,前日为张全,昨日为邹式,今日正好轮到了博士你了。” 135.第135章 暗夜之魅(上) 一席话落点,陆瑾心脏止不住一阵狂跳,失声道:“什么,值守通宵?” 楚百全微微颔首道:“当然,除了馆主,学馆每个人都不能例外。” 陆瑾微微发怔,心里面却是一片激动,谁能想到,正在他为如何潜入翰林院书阁发愁的时候,竟偏偏有着值守通宵这样的好事,那岂不是今夜自己便可以潜入翰林院中追查真相?真是老天襄助啊! 楚百全见陆瑾止不住的惊讶愣怔,以为他是不愿值守,忍不住冷嘲热讽地教训道:“博士,值守之夜独守其中的确甚为无聊,而且异榻孤裘也是难以入眠,例如我等助教,都是有家室之人,谁人不愿早早归家弄子贻孙聚已天伦?然而此乃朝廷规制,任何人都不能违背,还请博士你遵守规定,不要违犯,免得被馆主知道责罚。” “三位助教!”陆瑾突然唤得一声,正色言道:“在下觉得规矩是规矩,然我们棋院也可以依照具体情况有所变通。” 楚百全闻言一怔,似乎找到了发飙的机会,怒容满面地开口道:“博士之意,莫非是想要逃避值守让我等助教独立承担?身为上官岂能如此欺压下属?当真是岂有此理!” 一席话铿锵落地,震得厅内嗡嗡作响,张全和邹式也是神情不忿,纷纷出言声讨陆瑾这般无耻的想法。 “你们误会在下的意思了。”面对指责,陆瑾竟是泛起了一丝笑容,言道:“正因为三位乃有家室之人,所以在下才觉得应当变通一下值守规定,某初来长安孤独一人,值守与否都是寒夜孤裘,我们棋院要不这样,在下每隔一日值守一次,而三位则继续轮班值守,不知意下如何?” 闻言,楚百全只觉挥向陆瑾的那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荡荡没有半分坐落,原来陆瑾竟是这般好心好意,宁可自己多值守,也要让部属多回家休息,一时间,他不禁生出了小人之心妒君子之腹的感觉,老脸火辣辣一片。 张全和邹式也是一阵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陆瑾如此体贴下属,要知道学馆内很多博士在自己值守之期,都是让助教代替,官大一级压死人,助教们也是敢怒不敢言,楚百全倚老卖老,以前也没少干过这样的事情,然而没想到这位陆博士却品行高洁,与楚百全有着霄壤之别,不禁令他们大感意外。 一时之间,三人心思各异,陆瑾善意体贴的举动,在楚百全三人看似牢不可破、一并对付陆瑾的同盟中,悄然劈开了一丝缝隙。 楚百全百味杂陈地犹豫了一下,拱手冷冷道:“既然博士有此等心思,那我们也就却之不恭了。” 陆瑾微笑颔首,心里面却是另有盘算,毕竟能够多一天值守,便可早早寻得阿爷的下落,何乐而不为? ※※※ 是夜,黑沉沉的苍穹星月皆无,唯有拂过夜风呼啸不止。 亥时一刻,陆瑾猛然弹起,从榻上轻轻掠下,快行数步来到案前,也未点灯,拿起了早就摆放在上面的黑色夜行服,干脆利落地着装穿衣,紧紧系上腰带,再用一快黑布蒙上的颜面,周身一通扫视,微微点头。 这件夜行服是他早早准备而成,其实说到底,为他今日进宫起先所穿的那套外袍里衬,正反面皆可穿着,极其隐蔽难以被人发觉其中的不妥。 他行至门边驻步探听片时,确定了无人息之后,轻轻地推门而出,抱着廊柱手脚并用地翻上屋檐,又轻飘飘地掠上围墙,翻墙而下。 黑夜风高杀人夜,古今皆然,黑夜正是夜行者们最好的掩护屏障。 今日放衙之后,陆瑾故作悠闲漫步地在内文学馆和翰林院之间转悠了数圈,大概这里并非内廷重要守护之地,前来巡弋的羽林军不是太多,每条道路巡逻间隔大概在三分之一柱香之间,然而陆瑾知道这些巡弋明哨并不可怕,最为麻烦的是躲在其中的暗哨。 暗哨士卒隐藏于许多不起眼之处,悄然无息默默观察,倘若冒冒失失地闯入其警戒范围,说不定立即就会被其发觉。 好在今夜时间尚算充裕,陆瑾暗伏在内文学馆的小楼屋檐上耐心等待,一动不动恍若一块屋瓦。 大概亥时三刻,外面的宫道上也不知巡逻走过多少班明哨,藏在暗出的暗哨终于换班了。 “东南方树上有一人,东北方三十丈开外的灌木丛中有一人,正面假山上也有一人……” 陆瑾默默计算着暗哨的位置,犹如灵敏的山猫般飞速而下,只要确定了暗哨所在,他便可以小心翼翼地进入其视线夹角,从而顺利通过。 沿着一道三尺高的凭栏匍匐前进半响,陆瑾倏然飞起掠上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双腿一蹬树干斜飞而出,乘着假山上那甲士转身的一霎那,没入一片树林中。 这片树林种植的全为高大榆树,榆树之间颇有相隔距离,并非密密麻麻地种成一片,陆瑾不敢走宫道潜入,无奈只得多兜了一个圈子,向着翰林院迂回挺进。 为防止树林内也藏有暗哨,陆瑾如起先那般等待换哨之时查明其方位,这一等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换哨甲士的脚步声方才在树林中响起,陆瑾惊讶地发现,光是这片林中,竟藏得有七八人,比宫道旁的暗哨还要多出许多。 陆瑾默默思忖,顿时明白了缘由,毕竟宫道上巡弋甲士众多,倘若真有刺客潜入,一般情况下必定不会冒失地走宫道正路,而是会如现在自己般从树林中穿过,毕竟这也是人之常情,对于藏身黑夜中的人来讲,树林中比开阔的道路更具有安全感,想必羽林军也是把握到这种心思,树林守备才这般严密。 现在退出去走宫道却是有些迟了,陆瑾牙关一咬,决定还是冒险从树林中穿过,好在跟随裴道子习武多年,这等隐蔽潜藏的能耐还是有的,而且陆瑾性格既有谨慎小心,也有大胆勇猛,审时度势心思慎密,相信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足足又是一个时辰,陆瑾才顺利穿过榆树林,眼前便是翰林院西面围墙。 136.第136章 暗夜之魅(下) 终于抵达目的地,陆瑾生出了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他知道翰林院内除了值守官吏外,不会如外面这般有着羽林军巡逻,潜入自然轻松了许多。 虽则如此,陆瑾依旧不敢麻痹大意,他翻上围墙伏身其上,待到观察有倾,这才如同一只黑色大鹰般落在了地上。 顺利掠进书阁木楼所在的那片小院,陆瑾壁虎游墙般顺着屋檐上得三楼外墙,然而可惜所有窗户都被关得严实合缝,毫无空隙可入,他露在面罩外的双目左右四顾,终于发现二楼有一处窗户打开,这才为之松了一口气,险险潜入。 行至二楼正堂,陆瑾突然闻到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雅熏香,这种香味颇为独特,似曾所闻然而却又记不得了,不容多想,他脚步没有半分停留,缓慢推开房门,然后顺着里间的楼梯上了三楼。 站在书阁那道厚重的木门前,离陆瑾出门之时,已经过了整整两个半时辰,也就是说现在已经丑时三刻了,算上返回须得花费的一个时辰,目前留给陆瑾的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陆瑾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不禁好气又是好笑,好在今日主要是前来探路,为了观察暗哨耽搁了不少功夫,下次再次潜入的时候,应该就花不了这么多时间。 然而,现在已经站在书阁门前,不进去看看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木门前悬着一把铜锁,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看似极难而入。 陆瑾微微皱眉,双手拿起铜锁静静审视一番,露出了轻松的微笑。 从随身携带的荷包中掏出一枚细长的铜片,陆瑾将之凑到锁孔中一番捣弄,只闻“叮”的一声轻响,铜锁就此弹开,也让陆瑾松了一口气。 他暗感好笑,没想到自己却有做贼开锁而入的那一天,裴道子曾言技不压身,当时学习这开锁之术真是非常的正确。 推开厚重木门,当先便是一股泛着些许霉腐味的空气直扑鼻端,与二楼正厅的熏香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陆瑾毫不在意,脚尖点地灵敏如猴,鬼魅般掠进了书阁。 朦朦胧胧的宽阔厅堂内,数不清的书架层层叠叠相连,唯有中间留着一条狭小的过道,陆瑾刚瞄得一眼,登时傻眼了。 这些书架大概丈高,上面堆满各式密密麻麻的书卷,光是陆瑾身在这条甬道的左右书架,上面的书卷只怕就不下上万卷之多,更别提还有另外那么多条甬道,也就是说,这间书阁的书卷,多如繁星。 怔怔然矗立半响,陆瑾重重一拍脑勺,叹息道:“从这么多书卷中大海捞针,也不知要猴年马月才能找到阿爷的消息。” 好在他生性乐观,并没有为之气馁,遇到困难挫折反倒是激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冲劲。 今夜观察地形摸清情况是为主要,因此陆瑾并没有就此开始寻找,而是轻轻地在书斋内绕得一圈,很快,他又发现了一点麻烦之处,那就是书阁内取光照亮非常不方便。 首先窗棂都在靠边位置,倘若用月光照明查阅书卷,那就意味着他需要往来奔跑于书架与窗户之间,这样太浪费时间。 其次,若是用油灯照明,这些书架顶部与房梁间尚留有空隙,书斋地处三楼过于显眼,很容易让外面之人看到里面的灯光,因此不可取也,先不论在万千书卷中寻找线索的难度,单是如何取光的问题,便十分棘手。 距离卯时只得一个时辰,陆瑾不敢过久停留,退出书阁掩上房门挂上铜锁,朝着楼外飞速而去,不消片刻就没入了沉沉黑夜中。 ※※※ 每日卯时,官府都要进行例行点卯,所谓的“点卯”,是指衙门清查所到人数,古代实行早起早睡,卯时为一天忙碌之初,点卯之后则为一天公务的开始。 陆瑾刚脱下夜行服没多久,便听见窸窸窣窣的人声在馆内各处响起,没多久,内文学馆的所有人员齐聚在了正堂前院中,即便是馆主苏味道也没有例外。 点卯由学馆录事负责,完毕之后刚刚卯时一刻,陆瑾返回棋院略作休息准备,到了辰时便与同僚一道,朝着掖庭宫而去。 昨夜几乎是一夜未睡,陆瑾脑海中有着几分朦朦胧胧的睡意,瞧他打着哈切睡眼惺忪,跟在后面的楚百全嘴角泛出丝丝冷笑,暗道:让你装清高,让你装无私,这下可知道值守的艰难吧,就那硬梆梆的床榻,猪狗都睡不惯,何况是人!哼!” 邹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快行一步与陆瑾并肩同行,笑问道:“瞧博士模样,莫非是昨夜没睡好么?” 陆瑾笑着言道:“陌生床榻的确非常不习惯,整整一夜几乎没睡。”最后一句,他的确是说的是实话。 张全闻言,不冷不热地开口道:“博士,值守大家分担便可,你何须这般逞强?现在知难而退还来得及,我们也不会说些什么。” 此话略显挑衅,陆瑾自然听得出来,他值守的目的乃是为了潜入翰林院查询下落,每一天每一日都是弥足珍贵,自是浑不在意地摇手笑道:“无妨无妨,在下受得了,就按照昨日我所说那般值守便可。” 楚百全冷哼一声,面色却是更为难看了。 行至通往教授场所的那道月门,陆瑾一个哈欠还没有打完,脚步却是猛然停住了,立即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 昨天只得百人的庭院,今日不知为何足足多了两三倍人数,整个庭院任何可以落脚之处都挤满了美艳宫娥,五彩缤纷的衣衫恍若百花园中的花朵让人眼花缭乱。 “这这这,怎么回事,为何这么多人?”楚百全也是惊得不知所措,显然在他执教生涯中,从未遇到过眼前这一幕。 正在陆瑾四人立在月门口疑惑不解之际,突然听见宫娥之中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所有宫娥不约而同地从各自坐席上站了起来,整齐划一娇声作礼道:“陆博士好!” 莺莺燕燕之声汇聚在一起,如潮似浪颇为壮观。 137.第137章 群花丛中(上) 眼见数百双凤目望向自己,陆瑾如芒刺背,急忙一礼尴尬言道:“诸位娘子好。” 此话落点,又是惹来了一片娇笑,许多宫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英俊博士,叽叽喳喳议论声竟是不断。 掖庭宫宫人甚多,三千之数尚算保守,大部分宫娥能够见到的男子几乎都是内侍太监,或者内文学馆白发苍苍的诸多博士,如陆瑾这般细皮嫩肉且容貌英俊的,绝对算得上是绝无仅有。 常言物以稀为贵,经过昨天听讲的宫娥们一传十十传百,自然整个掖庭宫都轰动了起来,陆瑾之名犹如一阵掠过的春风,成为脍炙人口的话题,也悄悄进入许多情窦初开的宫娥卧榻美梦。 掖庭宫对宫娥受教有着规定,除了必须学会的一些基础知识外,许多学习优异者也可以针对自己所擅长的课程进行选学,比如有人爱好书法,便可以每日听书博士讲解,有人爱好儒学,则去找儒学博士,倒也有几分松散。 然而就实而论,不可能所有宫娥每天都会前来学习受教,宫廷中时时刻刻也需要不少人伺候,因此一天能够前来学习的,大概维持在千人左右。 没想到向来不太火热的学习棋艺场所,今天竟破天荒地的人满为患,如何不令楚百全等人又惊又愣。 陆瑾只觉宫娥人数过于庞大,倒也不知其中奥妙,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步履轻捷地穿过中间甬道,刚登上讲授台阶,却发现石案上摆满了许许多多的篮子,几乎快要堆不下去了。 见到陆瑾愕然的神情,坐在前面的一名黄衣宫娥掩嘴笑道:“陆博士,这是众姐妹专程为你做的点心,还请博士不要嫌弃奴等手艺低微。” 陆瑾啼笑皆非,笑着言道:“诸位娘子拳拳盛意,陆瑾岂会拒绝?不过……这么多点心在下一个人岂能吃得完?却是有些多了。” “不多不多,博士你挑喜欢吃的便可。”那黄衣宫娥说完,纤手伸出一阵指点,“博士请看,那绿色篮子中装的有单笼金乳酥,为黄酥油和面粉柔在一起做出来的,还有一道七返膏,是用极为柔软的面团层层抹上油膏,反复折叠翻转七次,最后又做成圆花蒸出来的,此两样乃奴的拿手糕点,连太平公主殿下都爱吃;篮内还有“水晶龙凤糕”乃是……” 没完没了的一席话,立即惹来了坐在她旁边的绿衣宫娥不悦,不满冷哼道:“宛凝姐姐乃尚食局司缮,执掌皇家美食,做出来的糕点自然精致可人,然而这糕点么,贵在心诚,岂能用那些华而不实的糕点敷衍博士?陆博士,小女子伊萝,乃尚宫局司言,所做糕点在那荷花蓝内,为芙蓉蟹肉糕,既有芙蓉的香气,也有蟹肉的美味,博士不防试试。” 如果说刚才带给楚百全的是奇怪错愕,那么现在则是震惊得无以复加了。 尚宫、尚食两局都是内廷“六尚”之一,其余还有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负责内廷具体事务,其中官吏全由宫廷女官担任。 而尚食局司缮以及尚宫局司言,虽非统领两局之职,然都负责了具体事务,且为六品官身,平日里这些眼高于顶的显赫女官前来听授博士讲解,无异于少之又少,没想到今日此地便有两人,如何不令楚百全深深震惊。 陆瑾却不知道这两位暗中较劲的娇娆女子司职显赫,面对这般拳拳盛意,他有些犹豫地言道:“娘子,在下前来教授棋艺,倘若在此地吃东西,说出去似乎有些不妥,若是被苏馆主知道,免不了进行责罚,所以还请娘子见谅,这些点心容我回去之后再行品尝。” 绿衣伊萝冷哼一声道:“陆博士但且宽心,先不说此刻教授还未开始,即便是开始了,那也无妨,倘若苏味道怪责博士,本娘子必定要拧他耳朵。” 陆瑾听得心头一惊,暗暗惊呼:这些宫娥为何这般泼辣,连苏馆主也不放在眼里? “博士,你就试试口味吧。”伊萝展颜一笑,美人情重似乎不容陆瑾拒绝。 黄衣宛凝见状不悦,冷冷道:“博士,是奴先开的口,要吃也必须先吃我的。” 伊萝瞪了她一眼,愤然道:“就你那糕点,博士他如何吃得惯?要吃也是吃我的。” “吃我的!” “吃我的!” …… 陆瑾被她俩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只得苦笑连连道:“两位娘子不用吵了,在下一并吃了便是。”说罢,取出两个篮子内的糕点,一手一个同时入嘴,含糊不清百味其中,分不清是好吃还是难吃。 然而,如此举动却让群女兴奋了,嗡嗡哄哄瞬间如同沸水般吵开了锅: “博士,奴乃尚寝局女史苟红,请博士尝尝青色竹篮内的雪花片玉糕。” “陆博士,还有奴的伊人一点红,就在你手下那枚篮子中,请你品尝一二。” …… 陆瑾望着案上满当当的各色篮子,第一次吓得脸膛隐隐泛白,然而此刻却不好拒绝众女美意,只得强颜笑着一个篮子一个篮子的打开,品尝每一道点心,吃得他肚腹如鼓,面带微笑心在泛泪。 然而,最为欲哭无泪的还是楚百全、张全、邹式三人,呆呆看着吵吵闹闹的庭院半响,楚百全满是酸楚地言道:“老夫执掌宫教数十年,还从没有过宫人这般贴心地带来点心,为什么陆瑾就有这样的好运?” 张全无不苦涩地言道:“博士,我等三人年老体衰,宫人们岂会有那杨的好脸色相对?陆瑾条件得天独厚啊!我们是比不得的。” 在数百宫娥盈盈目光下,陆瑾虽对每样点心都是浅尝即止,然因点心数量实在过于庞大,还吃得撑得不行。 “博士,奴的点心如何,你说句话呀!” 陆瑾缓缓点头道:“好!” “博士,还有奴的呢?肝肠寸断酥,就是你刚刚吃的那一块。“ 陆瑾面泛苦笑道:“非常好,吃下去确实让人有种肝肠寸断的感觉。” “博士……还有我的……” “博士,小女子的糕点如何?” “哎,你们急什么急,一个个问博士不行么?七嘴八舌的像什么话!”一个宫娥义正言辞地主持了公道,然而还未等陆瑾心生感激,宫娥俏脸严肃之色尽褪,展颜笑道:“博士,你看奴的点心如何……” 138.第138章 群花丛中(下) 陆瑾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拍案而起怒声言道:“诸位娘子,在下乃内文学馆棋博士,食君之禄奉君之事,负责教导大家棋艺,还请娘子们多多自重,不要叨扰在下教授。” “噢呀,陆博士发怒的模样好有男儿气概……” “是了是了,岂是那些不男不女的内侍能够比拟?” 一群宫女顿时眼冒星星,一片崇拜。 陆瑾嘴角轻轻抽搐不止,顿时有种败下阵来的感觉,轻叹一声道:“诸位娘子,点心也吃了,话题也聊了,你们究竟要如何才能认真听在下讲解?” 话音刚落,尚食局司缮宛凝微笑建议道:“博士,诸位姐妹也是对你一片爱戴,这样,倘若博士讲解完毕,能够陪姐们们下棋为乐,手把手亲自讲解,奴相信大家一定会非常乐意认真听见的。” 陆瑾思忖了半响,终是点头道:“那好吧,在下答应便是。” 讲解开始后,众女果然言而有信,再也没有出言干扰陆瑾授课,也使得暗自忐忑的陆瑾松了一口大气,轻轻嗓音从最初级的围棋之道开始说起,竟是酣畅淋漓不受干扰地说了大半个时辰。 然而,到得与宫女们对弈之时,陆瑾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将话说得太满了,望着黑压压围成一片等待与自己下棋的宫娥,饶是他镇定如山,也是山峦为之崩塌。 当先与陆瑾对弈的是尚食局司缮宛凝,说起来,这位宛凝娘子长相着实不差,浅笑莞尔间别有一番撩人心弦的意味,特别是总是翘着的嘴唇,给人一种略显高冷的模样。 然而很快,陆瑾便明白人不可貌相之言何其正确,因为在两人对弈之时,宛凝终是有意无意地触碰陆瑾落子的手,那绸缎般的皮肤轻轻相接间,别有一番撩拨的滋味,也让从未与女子这般接触过的陆瑾羞得面红耳赤。 见到陆博士红了脸,众女更是乐不开支,毕竟在几乎不见男儿的掖庭宫,有此可人的玉面小郎君挑逗戏弄一番,也算一件不错之事,众女自然是乐此不疲。 陆瑾疲于招架,然顾及事先应承,也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对弈,好在宫娥棋艺极臭,要不了几步便败下阵去,堪堪对弈到正午教授结束,陆瑾这才擦了擦汗水落荒而逃。 ※※※ 午后,依旧是翰林院那栋小楼。 上官婉儿斜靠在长案前,微笑地听着侍女香菱禀告今日掖庭宫所见,当她听见陆瑾迫于无奈吃下宫娥们带来的点心,撑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完全没有了那份在人前的淡雅柔美的模样。 然而笑过之后,上官婉儿却又忍不住一叹,眉宇间飘出了几分落寞之情:“我等宫人,孤独处于寂寞掖庭宫,此生不得而出,唯有老死于此,生如无根浮萍,逝如秋风落叶,即便是二八之龄,也只能对镜自揽唉声叹气,见到年轻男子,才会这般大胆戏弄挑逗,展现美貌青春,实乃可悲可叹也!” 此言也是听得香菱一阵默然,认同点头道:“侍诏说得不错,煌煌帝宫,既是天子殿,也是活人冢,宫娥命运何其可悲,看到英俊男儿才会这般春心荡漾……倘若能够遇到贞观年间那般大涉宫人,放我等出宫,那就好了。” 香菱口中的“大赦宫人”,说的是贞观年间太宗皇帝眼见后宫之中宫娥数量过于庞大,从而恩赐部分宫女返乡归家,曾在内廷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能够回去者自然喜上眉梢,而不能归家者则暗自痛哭流泪,于是皇恩****,就成了许多宫娥非常期盼的事情。 可惜数十年过去了,却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等好事。 上官婉儿却是摇头道:“恩赐出宫又能如何?许多宫娥生于长于皇宫,根本不知外面世界的尔虞我诈,我曾听人说,不少出宫的女子被人骗去了钱财,竟沦为青楼歌伎,每日曲意奉承卖笑人前,到得年老体衰还被弃之街市,即便有幸运儿能够嫁得平民妇、商人妇,那又能如何?因宫人本是贱籍,成家也只能沦为低微小妾,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在我看来,还不如留在宫中,至少一辈子衣食无忧,也不用饱尝人间疾苦。” 香菱听得一阵默然,暗自垂泪不已,言道:“难道侍诏你也不愿意离开皇宫么?你可是天后侍诏啊,只要你肯出去,天后一定会允许的。” 上官婉儿嘴角泛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不由暗叹香菱想得过于简单,淡淡言道:“奴从小长在这皇宫中,此地便是婉儿的家,走,又能走到何处去呢?” 说罢,她惆怅地站起身来,长身柳腰悠悠踱步走到窗棂前,遥望着掖庭宫的方向,轻叹道:“或许那永巷葬花井,便是我最后的去处啊。” 香菱听得暗自神伤,却又无言以对,故去的宫人很少掩埋,几乎都会在永巷中被烧为灰烬,然后撒入那通向暗河的葬花井内,葬花葬花,正是无数宫人最后的归属,凄美而又残酷。 ※※※ 放衙之后,陆瑾安步当车地出了玄武门,行入宽阔的大街准备返回永宁坊。 负手慢行缓步悠悠,陆瑾脑海中却如车轮一般转个不停,一双剑眉也是紧紧地拧了起来。 昨夜暗探翰林院书阁,如何在阁内照明一事让陆瑾伤透了脑筋,首先不能使用油灯,那就意味着只得寻找其他的光源照明。 然而,陆瑾左思右想,只知道那来自南海的夜明珠似乎有黑夜发光之效,除此之外似乎再无其他,然则,夜明珠珍贵无比,一颗上好的珠子只怕不下千金之巨,以陆瑾现在的财力,如何能够购买? “实在是想不到啊……”陆瑾烦劳地挠了挠头皮,大感无计可施。 慢吞吞地回到钱家,已是夕阳西下时分,火焰般的晚霞挂在西方天际,美丽而又迷离。 “呀,是陆郎回来了?” 瞧见陆瑾归来,正在前院洒扫庭除的钱秀珍急忙走了过来,微笑之中隐隐有着几分期待之色。 139.第139章 前倨后恭 陆瑾知道她心中所想,苦笑言道:“二娘子,不巧得很,这两日书博士金效白告假,并没有前来内文学馆。” 钱秀珍小口微微一张,目光止不住的失望,有些兴致阑珊地言道:“原来如此,有劳陆郎了……” 陆瑾笑言道:“娘子但且宽心,你所交付的事陆瑾一定会放在心上,待到金效白假后归来,我再行了解其人其品,你看如何?” “好,”钱秀珍点头笑了笑,向着正堂张望了一番,小声言道,“瞧郎君这般模样,似乎还没有餔食吧?要不奴替你下碗面片儿?” 陆瑾心知钱夫人刻薄吝啬,正欲开口拒绝,不料一人突然从正堂中而出,笑吟吟地开口道:“咦?这不是陆郎回来了么?二娘,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速速为陆郎备饭?” “啊,啊,备饭?”钱秀珍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秀眉望着钱夫人露出了一个惊讶之色。 钱夫人轻叹一声,言道:“陆郎啊,奴瞧你孤身一人独自起炊多有不便,这样,以后就跟着我们一并晚饭,你看如何?” 陆瑾显然也有些发愣,回过神来方才笑言道:“好,那我缴纳伙食费便是,有劳夫人了。” “哎!多一双筷子而已,何须另行缴纳钱财?!”钱夫人嗔怪地看了陆瑾一眼,笑道,“我们府中一般为暮鼓之后开始餔食,陆郎到得时间前来正堂便可。” “多谢。”陆瑾微笑拱手,“夫人,在下还有事情前往房中一趟,待会一定准时到来。” 钱夫人颇为和蔼地点点头,目送这陆瑾远去了。 钱秀珍仍旧是一头雾水,问道:“阿娘,你……今天为何这般……” “你是想问娘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慷概吧?” 钱秀珍没有回答,显然默认。 钱夫人眼眸中闪动着商人一般精明算计的光芒,言道:“我今天无意听棋风馆的那些宾客言及,陆瑾并没有担当棋助教,而是直接当上了棋博士,呵,那可是从九品下的官职,与你那未婚夫一般无二,这样的人物我看未来前途一定不可限量,现在与之处好关系,以后说不定有需要他帮忙的时候。” 钱秀珍恍然醒悟,却又啼笑皆非,无奈笑道:“娘啊,你如此前倨后恭,难道就不怕人家笑话么?” 钱夫人抬起手来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冷哼道:“你这傻丫头,咱们在商言利,这有什么好可耻之处?快去做饭吧,今天第一顿,记得丰盛一点。” 暮鼓敲定之后,黑沉沉的暮霭已是笼罩了长安城。 陆瑾换得一件干爽的衣物,顺着走廊来到大厅的时候,发现钱夫人钱秀珍母子已在正堂内等候了。 钱夫人高坐在罗汉床上,面容和蔼,一见陆瑾入内立即笑着招手道:“来来来,陆郎快坐。” 陆瑾含笑点头,目光一扫堂内,发现备置了三案美食,他选得末位那一案席地而坐,瞄得案上的酒菜一眼,却是有些意外。 几案的菜肴颇为丰盛,一只肥溜溜冒着油光的烤鸡,一大盘萝卜炖羊肉,一块蒸得酥烂的羊后腿肉,更令人意外的是,肉上居然还撒着价值不菲的胡椒,另外,还有一壶看似自家酿制的米酒。 钱夫人笑盈盈地言道:“陆郎住在我们钱家多日,说起来还没有替你接风,正巧今番陆郎你招录成为棋博士,实乃可喜可贺,奴在此备以薄宴,就此恭贺了。” 陆瑾心思剔透,一听钱夫人知道自己成为了棋博士,立即明白她判若两人的因由。 然而势利之人多矣,此乃人之常情,何能苛责求全?他也不说破,笑微微地举起酒碗言道:“多谢夫人美意,陆瑾当满饮致谢。”说罢,将碗中美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以前双方有些僵硬的关系似乎改善了不少,陆瑾眼见堂中只有自己和钱夫人母子,不禁好奇问道:“对了,不知钱大郎所在何处?为何没回来?” 钱夫人笑着言道:“陆郎有所不知,我那大郎天生勤奋聪明好学,在国子监内可是有口皆碑,想必是为了专研学问晚归了,放心,要不了多久,应该便会……” 一言未了,前院中突然响起了仆役略带惊慌的声音:“咦,大郎君,为何喝了这么多酒……啊,慢些……快快快,扶住郎君……” 正堂内的三人立即愕然,陆瑾抬目望去,便见两名仆役驾着一个肥硕的身影走了进来,摇曳灯烛的照耀下,不是钱多是谁? 只见钱多面色通红,脚步虚浮,驾着他入堂的那两名仆役看似极为费力,额头都已经冒出了冷汗。 “呀,怎么如此的醉?”钱秀珍心疼兄长,立即霍然起身,急忙跑上前去帮忙将他扶住。 钱夫人有些惊讶,转念间却又笑道:“无妨无妨,想必是与同窗喝酒喝多了,男人嘛,出门在外哪有不应酬的时候?千万关系正是在酒中。” 钱多醉眼朦胧,两只胳膊陡然一挥甩开架着他的仆役,上前抓住钱秀珍的手醉醺醺笑道:“柳娘子,本郎君看你能逃到哪里去?快,继续行酒令,谁输了谁饮个唇杯儿?” 陆瑾不知他口中的唇杯儿是甚,尚在疑惑不解,然而见这厮举止轻浮放浪形骸,不用问多半是去了青楼楚馆风流快活,想及时才钱夫人还说他是专研学问去了,陆瑾暗暗感到好笑。 钱夫人听罢这几句,也明白了钱多所干的好事,然而她向来溺爱这独苗苗,忍不得半分责备,挥手言道:“快快快,将大郎君送回房中休息。” 那两名仆役急忙点头,又是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钱多。 钱多仿佛送别般对着钱秀珍一阵拉扯,大着舌头高声言道:“柳娘子……你等着我,待我筹够了……钱财便替你赎身,咱们一起双宿双栖……游戏人间……我要带你去看你最爱的流萤……”长长的尾声还在厅内回荡,他已被仆役夹走了。 钱夫人有些抱歉地笑道:“大浪醉酒失态,还请陆郎不要见怪。” 陆瑾呆呆愣怔浑然未觉,半响之浑身轻轻一震,一丝光亮瞬间掠过了心海,不禁笑了。 140.第140章 解决之法 夜空碧蓝,残月高悬,层层叠叠的含元宫宁静一片,园圃树林沙沙摇曳,天地间幽静得令人心醉。 子时刚过,一道人影轻捷利落地闪出了内文学馆,悄悄几个纵跃,轻而易举躲过游弋的巡逻甲士,随风潜入夜,脚步落无声,恍若黑暗中的鬼魅般神秘。 黑色人影在宫道旁边的花圃中等待了片刻,其后又犹如山猿般敏捷弹起,以高超的身手穿过暗哨林立的宫道,不消片刻,已是站在了翰林院的围墙下。 没有半分迟疑,黑衣人翻墙而入,悄然接近了翰林院西侧的那栋木楼,一刻钟之后,他已是神出鬼没地站在了书斋门外。 开锁而入,黑衣人又紧紧地关上了房门,长吁一口气拉下面罩,赫然便是陆瑾英朗的面孔。 他四下环顾了黑沉沉的书斋一周,从怀中掏出一物,轻声笑言道:“小家伙们,一切都看你们的了。”说罢,将之系在了脖子上。 此物乃是一个丝绸荷包,用极其透明的丝线缝制而成,里面流光溢彩装的全是流萤萤火虫。 那日被钱多言语启发,陆瑾突然想到了用萤火虫照明的法子,告假两天出了长安前去山林寻找,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让他抓得许多流萤归来。 起先,陆瑾将流萤缝制在布包之中,却发现效果微乎其微,左右寻思,换得了这个既透明又透气的丝绸荷包,一经尝试,夜晚三尺之内都可以清晰看见。 陆瑾喜不自禁,暗自感谢了钱多一番,今夜值守潜入书斋进行调查,再也不怕照亮的麻烦。 “不过……该从何查其呢……”望着一排又一排的高大书架,陆瑾略微沉思了片刻,暗叹道,“从头来吧。” 站在门口书架前,陆瑾随意抽出了一个书卷,解下上面细绳将之慢慢展开,那悬在胸前的流萤荷包刚好垂在书卷之上,上面的字迹自然是清清楚楚: 总章四年八月初一,棋待诏吴成天应召帝前对弈,一败两胜。 总章四年八月十八,棋待诏司马仲连辞官隐退,帝不舍,备宴送行。 …… 陆瑾眉头微微一挑,将手中书卷合拢后,又拿起另外一卷,展开看到:乾封元年正月十三,帝封于泰山,诸棋待诏陪同。” 看着看着,陆瑾霍然醒悟,暗道:“原来这个书架所记录的全为棋待诏的事情,想必阿爷也不会成为棋博士,这里的书料可以不用看了。” 他寻思谢怀玉如果真的是进了翰林院,应该会以文学之事见长,于是便去寻找记载文学之士的书卷。 找得足足有半个时辰,陆瑾终于在靠近中间甬道之地发现了一些书卷,上面赫然写着:龙朔四年,帝后从左、右史和著作郎中遴选文学之士为国撰书,刘懿之、周思茂、元万顷、范履冰入选,候命于翰林院,由玄武门出入禁中…… 龙朔四年正是谢怀玉失踪的后一年,陆瑾心头不禁为之一震,细细将那卷史料读完,记载的却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如刘懿之和元万顷曾以撰书发生争吵,承旨许敬宗调解;又如元万顷嫌自己的公事房离茅厕太近,恶臭难耐申请调换……看得陆瑾是哭笑不得。 陆瑾不知道的是,他所看的资料名为实录,涵盖了翰林院的衣食住行、人事任免、每日大小事、官吏姓名籍贯等等,既包罗万象又杂乱无章,而翰林院隔上数十年便会根据这些实录整理史料,最后汇聚成言简意赅的编年体史书。 在这万千实录中寻找一个人的消息,且还不知道那人供职何处,不说大海捞针,然也非常有难度。 陆瑾看得整整一夜,终于感觉有了些许眉目,待到一声嘹亮的鸡鸣掠加宫城,他心知不能再作逗留,轻车熟路地关门而去。 ※※※ 太阳升至三杆,煦暖的阳光洒向了巍峨的宫殿群落,金碧辉煌耀眼一片。 一身男装的上官婉儿正肃然端坐在延英殿内,纤手上握着一只紫毫毛笔,身边长案前放置着厚厚一摞系着黄绫的文书,神情极为专注。 延英殿为大唐内廷宫殿之一,历来为天子处理政事之所,穿过殿外不远处的延英门便是中书省、殿中内省等中枢机构,不论是天子咨度,或是宰臣奏对,往来都十分方便。 不过这些年,延英殿却是悄悄换了主人。 当今圣人高宗皇帝体弱多病,头疼之症时有发作,最令人担忧不已的是其视线也渐渐模糊,甚至不能看清奏折上的文字,无奈之下,高宗委托皇后武氏替其诵读奏折。 武后生性聪颖决断干练,在替高宗皇帝读奏折的时候,也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竟是切中时弊。 高宗引以为奇,对武后更为倚重,索性将军国大事交由武后决断,从那以后,处理奏折的延英殿也鲜少见到天子,而每每都是帝后出现了。 上官婉儿司职侍诏,相当于武后的贴身秘书,除了负有起草制书职责外,更要浏览每日群臣所奏,择其重要归类处理,并要在奏折上提出初步意见,写上意见文字。 可不要小看了上官婉儿所写下的几个字,因为她所提出的意见,很大程度上将会被武后视为最初的解决之道,武后斟酌后,倘若可行一般都会同意。 但是,有几种奏折是上官婉儿不能看,也不能提意见的,那就涉及战事、灾祸、重要任免、言官弹劾、臣子密奏的折子,需要送给武后当面裁开阅览。 今日奏折不多,辰时三刻,上官婉儿已经全部处理完毕,并按照轻重缓急进行分类,待到一会儿天后下朝,第一时间便可以阅览。 同时,她也将昨日天后所批阅的那些奏折拿出来,装入锦盒中放置妥当,吩咐道:“香菱,速速知会谒者,将奏折速送政事堂。香菱?”抬眸一看殿内,哪里有香菱的影子。 一名伺候侍女慌忙作礼道:“侍诏,香菱姐姐时才去了掖庭宫,并不在殿内。” 上官婉儿缓缓颔首,轻轻言道:“这个丫头……莫非又是跑去听陆瑾讲解棋艺去了?” 伺候侍女道:“侍诏,要不就让奴婢将奏折送去给谒者吧?” 上官婉儿思忖了一下,却是笑道:“算了,待会天后下朝还需要你们伺候,我自行前去便可,若是天后问及我的行踪,你们如实回答便是。” 除了掩映殿,上官婉儿捧着锦盒莲步向西,朝着内侍省而去。 141.第141章 一子定乾坤(上) 内侍省为大唐内廷近侍机构,管理宫廷内部事务,里面全为宦官,与专用女官的六尚局恰好相对,而谒者正是负责传达文书奏折的内侍。 上官婉儿驾轻就熟,不消片刻就处理妥当,返回延英殿时却见天后还未下朝,不由大感奇怪。 派人前去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昨夜传回密报,吐蕃赞普芒松芒赞早在三年前崩逝,其子器弩悉弄即赞普位,吐蕃为求安定,一直秘而不宣连国葬都没有举行。 大唐与吐蕃素来不合,长长在西部边陲大打出手,胜败互换争斗不休,而八年前的大非川之败,更是成为大唐立国以来最大的一场战败,让君臣都引以为耻。 去岁吐蕃兵威鼎盛,更是占据乘机占据了整个安息四镇,切断大唐通往西域之路,高宗皇帝自然焦急不已,一直想要出兵夺回安息,确保西域无忧。 然而没想到眼下刚到二月,竟传回了如此消息,如何不令主战君臣兴奋不已,当即便开始商量出兵之事。 上官婉儿知道涉及到这般重大的战事,只怕下朝还早,心念政务已经处理完毕,便换回女装朝着殿外而去。 站在太掖池观赏美景,上官婉儿眼见杨柳吐绿轻轻摇曳,春燕嬉戏穿梭楼宇之间,群群水鸭在湖中来回游弋,不禁生出了恍在仙境的感觉。 弯下腰际纤手采撷,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朵出现在了白玉指间,上官婉儿对着明镜般的湖水微微一照,将花朵绾在云鬓上,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绕过太掖池,不远处就是掖庭宫了,那也是上官婉儿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她略微迟疑了一下,突又一笑,朝着掖庭宫而去。 进入宫门,此景此情如同昨日,漫步在青砖大道上,上官婉儿仿佛看到了昔日光着脚丫追逐同伴的自己,白马过隙光阴流逝,不知不觉已是离开此地两年了啊! 然而很快,上官婉儿却发现了些许异样,那就是掖庭宫的宫人比起往常似乎少了许多,不禁令她微觉意外。 随意拉着一个路过的宫女询问,那宫女也不认识上官婉儿,略带嘲讽地冷笑:“哟,妹妹莫非还不知道么?现在乃是内文学馆陆博士讲授棋艺的时间,宫娥们自然全去听讲去了。 上官婉儿秀眉一挑,颇觉讶然道:“现在宫娥莫非都喜欢学习棋艺了?这与以往似乎很是不同啊?” 那宫女白了她一眼道:“谁说她们是去学棋,那陆博士年轻俊朗潇洒不凡,宫娥们学棋是假,看那俊俏郎君是真。“ 上官婉儿登时目瞪口呆,继而俏脸上浮现出了一股有些无奈的笑容,莲步婀娜地朝着教授棋艺的院落而去。 刚行至那道许久未来的月门处,上官婉儿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女子娇笑,与教授学问时该有的安静肃穆极不映衬。 耳听于此,上官婉儿两道远山眉不禁轻轻皱起,暗暗言道:莫非陆瑾这般不知规矩,完全没有博士的模样,那我岂不是做了错事? 心念电闪间,她已是步入了月门中,环顾一看,院内满当当全是掖庭宫的宫娥,头戴幞头身穿青袍的陆瑾正站在台阶上,正容道:“诸位娘子笑虽笑了,然而这故事中蕴含的寓意却是十分深远,还请大家能够细加品味。” 陆瑾话音落点,立即有宫娥不依不饶道:“博士,现在时辰尚早,你再讲一个故事吧?” 此话立即引来了宫娥们的共鸣,庭院内立即嗡嗡哄哄一片。 陆瑾微微一笑,点头道:“那好,我就再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听。不过大家须得保持肃静,知道么?” 宫娥们乖巧地点点头,全都睁着美目翘首以盼。 上官婉儿看一头雾水,问一旁站着的棋助教道:“他那是在干什么?” 楚百全正在暗自咬牙切齿地盯着陆瑾当儿,突然听见有宫女垂询,刚想不耐烦地冷哼一声,然而老眼看得一眼,整个人立即呆住了,慌忙作礼道:“下官见过上官侍诏。” 上官侍诏微微颔首,言道:“奴时才前来,听见院中笑声阵阵,不知发生了生么事?还有博士口中的故事所为何也?” 原来这几日陆瑾另辟蹊径,改讲解棋道为讲解与围棋有关的故事,从中启发宫人爱棋学棋的兴趣,今番讲了《棋上垒卵》,自然是听得宫娥们一片笑声,也让楚百全等人又嫉又妒气愤不已。 此际听到上官婉儿发问,楚百全立即意识到了这是整治陆瑾的大好机会,立即故作愤怒不已地开口道:“启禀侍诏,这陆瑾乃是内文学馆新来的棋博士,讲授棋艺不务正业,却与宫人们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下官官职低微,却是敢怒不敢言,还请侍诏你主持公道。” 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仿佛是一名见到奸臣当道愤愤不已的骨鲠忠臣,上官婉儿却明白楚百全因为罢官之事,只怕没少嫉恨陆瑾,所以此言不能尽信,于是淡淡笑道:“原来竟有此事,好,那本侍诏也听听陆瑾讲的甚来。” 台上,陆瑾轻轻皱眉一番思忖,突然双目一亮微笑道:“这次,在下给各位娘子讲一个《一子定乾坤》的故事,这个故事的主角,还是咱们大唐英明圣武的太宗文皇帝。” 宫娥们听到故事主角竟为先皇,更是起了几分期待之心,而站在一旁的上官婉儿也是不由一愣,竟当真有了兴趣。 陆瑾缓缓踱步,娓娓讲述道:“相传隋朝末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当时中原有一个豪侠名为张三,因满脸胡须,故名‘虬髯客’,为人豪爽仗义,心有大志,也想伺机起兵反隋。有一天,他从朋友李靖处听闻了太宗皇帝之才,希望能与其先见上一面再谋后计。在李靖的引荐下,太宗皇帝和虬髯客终于在刘文静的府邸见面了。” “那虬髯客见当时还是秦王的太宗皇帝神采奕奕,气度不凡,心里争霸中原之念已经消减了不少,但终究他还是提议两人先在棋盘上切磋一番,再做定夺。” 142.第142章 一子定乾坤(下) 陆瑾继续言道:“虬髯客刚一坐定,就抓起四子摆在四个角的星位上,嘴里还高呼一声‘老虬四子占四方’。此时太宗皇帝已经心知肚明对方的来意,他不慌不忙地执起一子,放在棋盘的天元上,朗声道‘本王一子定乾坤’”。 “太宗皇帝棋艺远胜虬髯客,虽然主动让四子,但他把第一手下在了天元位上,可谓始终掌握主动。中盘过后,虬髯客所占的四个角已被吃掉其三。当太宗皇帝又拿起一枚棋子,要向最后一角发起进攻时,虬髯客托住了太宗皇帝的手,嘴中言道‘中原大地已归秦王所有,东南一隅,山高路远,就请秦王交托于我’。后来,大唐顺利统一了天下,而虬髯客则自领十万大军渡海东征,当了扶余国的新王,两人各局一方。” 及至说完,陆瑾微笑总结道:“围棋之道玄之又玄,变之又变,从中可得战事兵法,亦可得韬略诡计,数百棋子更可将万般心计保罗其中,各位娘子只要能够学习好围棋,便可发现围棋之道可用于许多地方,就比如这世间,你被我围,我也被你围,士农工商被官吏所围,官吏被国君所围,而国君又被天下所围,天下又被宇宙所围,一个围字,保罗一切万物不能逃脱,当真是何其玄妙也!” 此话落点,宫娥们鸦雀无声久久无言,庭院内静得如空山峡谷一般。 以往楚百全讲解棋艺,要么是又臭又长的围棋规则大论,要么就是讲解那些深奥难懂的残局,这让本就对围棋没多少兴趣的宫娥如何听的下去。 如今陆瑾另谋他法,先以故事勾起宫娥学棋兴趣,然后又将下棋与世事相连起来,使宫娥们明白围棋之道的妙用,自然也让她们兴趣大增,达到了教授的目的。 及至宫娥们恍然回过神来,立即发出了一阵异常热烈的喝彩,庭院又是吵吵闹闹成了一片。 “成何体统!实在是成何体统!”楚百全仿佛卫道夫子般大摇其头,对着上官婉儿声泪俱下地控诉道:“侍诏,你现在也听见了,陆瑾竟然这般胆大包天,用那些不靠谱的野史宣教宫人,不仅亵渎棋艺,还对太宗文皇帝不敬,实在罪不可赦!” 上官婉儿正愣怔怔地望着台上一脸微笑的陆瑾,及至听到楚百全此话,凤目不禁为之一寒,冷着脸道:“楚助教,陆博士起先便言明此乃故事,既然故事,是为野史又有何妨?况且婉儿听来,陆瑾所讲的整个故事全都是在赞扬太宗文皇帝的英明圣武,完全没有丝毫不敬,你这般恣意坑害诬陷同僚,不知是何原因?” 楚百全本是满怀希望地看着上官婉儿,当看到上官婉儿脸色冷然,露出甚为不悦的严厉时,心里面不禁一喜,暗道自己的进言必定起了作用。 然而万万没想到,上官婉儿并没有教训陆瑾的意思,反而声色俱厉地训斥了自己一顿,如何不令楚百全大感意外和心惊,额头立即冒出涔涔大汗,慌忙回答道:“启禀侍诏,下官并非此意,只是陆瑾他……”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上官婉儿冷冷地一甩衣袖,俏脸满是冰霜,言道,“楚百全,念你昔日也曾教授过婉儿的棋艺,婉儿有一句话想要送给你。” “啊?侍诏请讲,下官一定洗耳恭听。” “摆正自己现在的位子,才能好好做人。”上官婉儿轻轻一句,举步而去。 楚百全只觉一股透骨寒凉弥漫全身,立即是呆如木鸡了。 ※※※ 午后东市,热闹喧嚣,车马人流往来不断。 包克明带着一方胡床,准时而又固定地落座在了放生池畔的柳树下,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上书:长安包打听,专业问人寻亲五十载。 从地上拔出一枚青草叶放在嘴中轻嚼,当那苦涩的滋味弥漫口中,包克明精神立即为之一震,那昏昏欲睡的疲乏感也消散了不少。 人潮人海中,一名白底蓝衫的俊俏郎君步履轻慢地走了过来,及至行到包克明身边站定,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拱手言道:“包兄近日可好?在下又来打扰了。” 见那青年说不出的面善,包克明脑海中立即冒出周瑜和陆逊的名字,惊讶笑道:“你是陆瑾,陆小郎君?” “对,正是在下。”俊俏郎君悠然一笑,言道,“包兄,生意上门,可有兴趣?” 包克明哈哈笑道:“不知小郎君又有何事须让在下调查,但说无妨。” 陆瑾伸手作请,言道:“包兄,这里不是说话之处,咱们边走边说。” 沿着放生池畔小道走入那片松树林,陆瑾与包克明端坐在石案之前,依稀如同那日情景再现。 “包兄,实不相瞒,在下托人前往翰林院追查谢怀玉下落,目前有所眉目。” “哦,郎君请说。” 陆瑾顿了顿,言道:“根据翰林院史料记载,龙朔四年天后曾招才华横溢之士编著书录,这也是大名鼎鼎的“北门学士”的前身,据在下了解,谢怀玉诗文才学皆是不错,所以我怀疑他便是在当时进入翰林院,成为替天后编书之人。” 包克明轻轻颔首,说道:“但是光凭此点,依旧难以查证啊。” “不错,翰林院史料众多调查麻烦,所以我想双管齐下,再麻烦包兄你替我暗中调查那些北门学士,看看他们是否知道谢怀玉其人。” 包克明沉吟了一番,点头同意道:“好吧,那我就试试。” 陆瑾欣然一笑,言道:“在下住在永宁坊钱家,也是昔日谢怀玉所住之处,倘若查到消息,还请包兄前来知会一声。” “好,陆郎宽心,在下一定尽快调查。”包克明立即笑着点头。 送走包克明之后,陆瑾穿过松树林走到池畔边缘,沿着那条碎石小径踽踽慢行。 天空无云蔚蓝一片,倒影在池水中更显美丽浩淼,几艘造型别致的画舫在池内轻轻游弋着,不时拖出一条长长的水波,惊散栖息水面的野鸭。 通往池中的栈道上,正有一名婀娜女子独自处理,轻轻掠过的春风如同情人温暖的双手,拂起女子的长发衣袂,仿佛快要破空而去一般。 陆瑾站定看得片刻,却又忍不住哑然失笑,这段时间生活中全是数不清的莺莺燕燕,各色宫娥走马观花般充斥眼前,让他疲于招架的同时,也有着审美疲倦的感觉,再看这般背影动人的丽人,却是有些如同嚼蜡了。 143.第143章 落水女子 正在陆瑾举步欲走当儿,矗立在栈道上的女子突然越过了凭栏,竟一下子跳到了池水当中。 陆瑾见状一愣,这才明白原来那女子矗立栈桥之上那么久,原是想要自尽,不容多想,他急忙飞奔上得栈桥,朝着女子落水之处而去。 这片池水位于松树林边缘,几乎不见路人,再加之女子落水悄然无息,看见之人实在少之又少,唯有陆瑾和一艘画舫发现了异样,飞速赶去。 行至女子落水之处,唯见一双纤手在水面挥动不休,陆瑾连衣衫也没来得及脱下,一个纵跃飞过凭栏,跳入水中。 他水性极好,憋住呼吸的同时如同游鱼般猛然前窜,绕着落水女子游了一圈,游至女子的身后揽住肩膀,试图让她浮出水面。 女子仿佛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求生欲望更为强烈,双手向前乱抓不停。 陆瑾臂力惊人,脚下一蹬身子向上一弹,已是带着落水女子破水而出,正在他想要游去岸边的时候,那艘慢了些许的画舫也是到了,一只船桨恰到好处地伸到陆瑾眼前,只听一个略显焦急的女声言道:“快快救她上船。” 陆瑾也不迟疑,单手拉住船桨探身而上,轻轻跳上甲板,然后不顾湿漉漉的全身,立即察看落水女子情况。 那落水女子年约二十,容貌颇为秀丽,此刻冷得面容苍白嘴唇紫乌,浑身软绵绵没有半分力道,似乎已经陷入了昏迷当中。 陆瑾急忙将她放平在地,想也不想便要施展以前曾对君海棠使用过的吹气救治法。 “大胆,淫~贼无礼!”只闻耳畔一声女子惊呼,一阵破空之声已是向着陆瑾脖颈袭来。 陆瑾与出手女子离得几近,加之一心救人防不盛防,脖子登时被女子手刀劈了一下,跌坐在了旁边。 他愕然望去,一名黄衣女子正倒竖柳眉杏目圆瞪地望着自己,满脸愤懑之色。 陆瑾还未开口解释,那黄衣女子已是看清了陆瑾的长相,讶然失声道:“是你,陆瑾?” 陆瑾一愣,见这黄衣女子修眉端鼻,一双眸子明亮若星,颊边微现小巧梨涡,直是秀美绝色,容颜隐隐有几分熟悉。 他很快反映了过来,颇觉惊讶道:“你是上次在街上拦着我非要下棋的刁蛮女子?” 黄衣少女正是恢复女装的裴淮秀。 那天裴淮秀当街教训陆瑾,却被祖父裴行俭瞧见,令她在家中面壁了足足三日,又抄录百遍家规,方才作休。 今日乃是裴淮秀解除禁足的第一日,午后闲来无事,她前来东市租得一艘画舫,倘佯在浩淼的水池中,舒缓放松有些压抑的心情,然而没料到竟是突然有人落水,裴淮秀生性好行侠仗义,自然吩咐船夫赶来相助,才出现了刚才的那一幕。 不过,令裴淮秀万万没想到的是,救助落水之人的男子正是令自己厌恶不已的陆瑾,而且他时才还要乘着落水女子昏迷,轻薄于她,如何不令裴淮秀更为愤怒,双目中仿佛快要喷出火来。 见到是这刁蛮女子,陆瑾立即没了好脾气,冷哼一声不悦言道:“速速让开,不要耽搁我救人。” “救人?!哼,有这么救人的么!”裴淮秀气得脸颊泛红,像是非常憎恨陆瑾的无耻,言道,“这位娘子昏迷不醒,你居然还有脸面乘人之危,此等行径与禽兽又有何分别?” 陆瑾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口气深为不耐烦地言道:“这位娘子,我看你是误会了,倘若陆瑾有心轻薄于她,时才在水中有的是机会,何须将她救上船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实施冒犯?” 裴淮秀想想也对,口气却依旧充满了怀疑:“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却要……”她毕竟是未婚女子,一言未了红着脸已是说不下去。 陆瑾冷声道:“这吹气治疗法对于救治溺水者颇有成效,娘子倘若不信,不妨亲自试试,便可知道在下有没有骗你。” 裴淮秀略一迟疑,见陆瑾神态口气都不似作假,警惕地瞪了他一眼后,这才俯身在落水女子面前,红唇相接微微吹气。 片刻之后,那落水女子胸脯急促起伏了几下,螓首一偏“哇”地一声吐出哽在喉头的池水,呛得连连咳嗽不止。 裴淮秀见落水女子终于醒了过来,心里面不禁大感高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替她理顺呼吸,又看了看旁观的陆瑾,美目中隐隐飘过一丝愧疚之色,暗道:原来我真是误会他了。 落水女子转醒之后,呆愣半响却是猛然嚎啕大哭,连连悲声道:“你们救我干什么?让我死了不就得了……”说完之后,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又想往池中跳去。 “娘子……”裴淮秀大惊之色,慌忙伸手环住了她的腰肢,连声道,“有什么事好好说难道不行么?为什么非要寻死呢?” 陆瑾抽身而上,挡在了落水女子面前,正色言道:“常言蝼蚁尚且贪生,不知娘子你因何要寻短见自尽?难道你就不怕你的父母知道伤心么?” 落水女子面色苍白嘴唇瑟瑟发抖,猛然一声悲呼,伏在甲板上痛哭不已,似乎想要将所有委屈宣泄出来那般。 陆瑾和裴淮秀默然以对,都不知该如何劝慰她才是。 及至哭了半响,落水女子悲恸稍减,拭着眼泪言道:“刚才是小女子一时想不开,才行那轻生之举,多谢两位恩公救命之恩。对了,小女子名为何嘉宁,唤我四娘便可,不知两位恩公高姓大名?” “陆瑾。” “裴淮秀。” 陆瑾和裴淮秀同时说的一句,然后不约而同地瞧了对方一眼,目光飞速移开。 沉默半响,裴淮秀轻声问道:“不知四娘子你为何要……” 何四娘哽咽回答道:“不瞒恩公,四娘本是平康坊温柔馆的歌伎,向来洁身自好卖艺不卖身,数月前遇到了一个俊俏郎君,花言巧语下不甚被他夺了身子,谁料竟是暗结珠胎,眼见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四娘心知瞒不过,想找那郎君商量一番,寻求解决之法,谁料他却翻脸不认人,还重重地打了四娘一耳光,骂我是不知廉耻的贱婢,四娘一时想不过,心灰意冷之下便想投池自尽。” 144.第144章 午食波澜(上) 一席话说来软声细语,更显楚楚动人,裴淮秀一听顿生同情,咬牙切齿地言道:“世间竟有这般薄情寡义的男儿,实在太过分了,四娘你放心,既然这件事被我知道了,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绝对为你讨回公道。” 何四娘听得美目一亮,随即目光又黯淡了下来,楚楚可怜地言道:“娘子的好意四娘心领了,不过那俊俏郎君乃是官府中人,你这样帮助四娘,必定会为你带来麻烦的。” 裴淮秀一声冷哼,言道:“官府中人又能如何?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何须畏畏缩缩瞻前顾后。 何四娘眼见如此,登时露出了一个感激零涕之色,慌忙作礼言道:“娘子倘若能够助四娘讨回公道,必当铭记大恩大德。” 裴淮秀展颜一笑,上前将何四娘扶了起来,又是一阵安慰。 陆瑾冷眼望着眼前这一切,总觉得这裴淮秀头脑发热,而且性格莽撞,风月场中男~欢~女~爱本就是你情我愿,光听这女子一面之词便要出手相助,实在尤为不妥。 裴淮秀有心冷落陆瑾,恍若主持公道的县太爷般询问何四娘不止,那何四娘将裴淮秀视为唯一的希望,自然又是哭哭啼啼一番倾述,看得陆瑾又是暗自皱起了眉头。 夕阳将落暮霭沉沉,画舫徐徐停靠在了岸边。 陆瑾时才为了救落水的何四娘,连衣服也未来得及脱掉就跳入池中,此际被冷风这么一吹,浑身上下冷冰冰一片说不出的难受,而且两女窃窃私语自己孤零零站在这里确实尴尬,索性出言告辞而去。 翌日,陆瑾依旧准时来到内文学馆,开始一天的棋艺讲授。 这段时间前来棋艺庭院聆听陆瑾讲授的宫娥只多不减,隐隐有人多争位的情况出现,陆籍来者不拒,讲述故事为主,棋艺讲授为辅,倒也收到了不错的效果。 比如今日他所讲的《化蝶》缠绵悱恻凄美动人,听得众宫娥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全都沉浸在了故事当中不能自拔。 然而每当到得剧情转折的关键时刻,陆瑾讲述的声音却是立即戛然而止,声言须得认真听授棋艺讲解之后,才会继续讲述《化蝶》后面的内容,惹得众女心儿七上八下没得着落,心里面虽然着急,然却丝毫没有办法,只能百般不情愿地继续听讲。 棋艺讲授结束几乎都是快到正午,按照惯例内文学馆的所有官吏都须在食堂用餐,况且这顿午饭是由朝廷拨款支付,有鱼有肉自然不差,对于陆瑾这般独身者来讲,也算一顿不错的伙食。 不过,今天陆瑾的心思却不在吃饭上面,因为告假多日的金效白终于归衙了。 金效白大概二十三四岁,方面大耳相貌堂堂,再加之生得高大威猛,看上去颇有男子汉的气概,颌下短须更平添了一股威猛之风,此际一个人端坐在案几前独自饮食,竟没有谁人与他共坐。 上午陆瑾和金效白都要前去内文学馆教授宫人,没有机会聊天交流,陆瑾一直没有忘记钱秀珍的嘱托,乘着眼下吃午饭的时机,自然兴起了想要上前攀谈一番的心思。 端着食盘径直走去,陆瑾站在了金效白所占据的案几前,笑微微地言道:“在下乃新来的棋博士陆瑾,这位莫非就是金博士?” 金效白正在大口地啃咬着一只鸡腿,闻言抬眼一扫,露出了一个略微惊讶的神情,笑道:“原来阁下便是陆博士,你的年轻真是超乎在下的想像呀,来,请坐。”说罢抬起油乎乎的左手伸手作请。 陆瑾道谢入座,将食盘放在了几案上,笑言道:“早就听闻金博士书法优美,一手楷书颇有褚遂良之遗风,今日得见金博士其人,陆瑾实在幸何如之。” “阁下见笑了。”金效白抱拳一拱,笑容满脸地回答道,“效白区区书法实在不足为道,倒是陆博士少年英雄棋艺非凡,竟能与名扬天下的司马仲连战成平手,实在大长我内文学馆的颜面,说起来在下还应该恭贺陆博士高升。” 陆瑾面上笑容不减,心内却是暗暗嘀咕道:这金效白为人为事干练老道,听闻与同僚关系也是不错,其人能力倒也不差啊,钱秀珍能够找到这样的郎君当夫君,看起来也算不错,不过,就是不知人品如何,看来还得深入了解一番才是。 正在心念电闪间,陆瑾突然听见一阵爽朗大笑响彻耳畔,愕然抬头,发现竟是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 只见老苏一手端着食案,另一只手却是捋须笑言道:“陆博士,本官听闻这段时间你教授棋艺的新颖方法,成效似乎非常不错,看来选你成为棋博士,真是没有看错人啊!” 见到苏味道,陆瑾和金效白都是霍然起身拱手行礼。 陆瑾笑言道:“下官也只是选择宫娥们爱听的方式讲解而已,馆主你实在谬赞了。” 苏味道点点头,却将手中食盘放在了陆瑾金效白两人落座的案几前,看似便要落座。 金效白心思剔透,眼见苏味道竟要与自己共案而食,急忙向着另一面挪动了些许,然而细细一想,却又止不住的疑惑,盖因苏味道平日里很少前来食堂用餐,午食都是由仆役亲自送到其书房,这样的情况当真算得非常少见,而且更让金效白二丈摸不到头脑的是,苏味道竟破天荒地的与自己坐到一块,如何不令找不到机会巴结上官的他又惊又喜。 于是乎,乘着这个难得的机会,金效白喜滋滋地向苏味道禀告他教授书法相关情况,听得苏味道连连颔首而笑。 然而可惜的是,今儿个苏味道却是专为陆瑾而来,对于金效白的表功敷衍颇多,真正关切少之又少。 昨日,苏味道偶然听宫娥提及,不久前上官婉儿竟亲自前来掖庭宫聆听陆瑾讲授棋艺,而且言语似乎还对陆瑾的教授方法赞许有加,苏味道略一琢磨,顿时暗自心惊不已。 在他看来,上官婉儿执掌宫内制诏事务繁忙,而且整日跟随天后伺候左右,几乎都没有多少空闲的时间,没想到为了陆瑾这个救命恩人,她竟不惜忙里抽空亲自前往掖庭宫听讲,如何不令苏味道大感意外,也愈发让苏味道坚信上官婉儿肯定对她这位救命恩人青睐有加。 145.第145章 午食波澜(中) 想到这里,苏味道心里大感舒坦,也深深觉得让陆瑾成为棋博士是多么正确的一个决定,毕竟能与天后身边红人建立不错关系,正是渴望升迁的苏味道所需要的。 于是乎,刚才他眼见陆瑾进入食堂,也不惜纡尊降贵亲自前来与其共案攀谈,倘若能与陆瑾成为不错的朋友,那他便是上官侍诏恩人的朋友,在上官婉儿心里的分量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不过可惜的是,苏味道好好的一通算计,没想到却遇见一个不识趣的金效白,一顿饭拉着他唧唧呱呱地说个不停,不禁令苏味道暗感遗憾。 便在此时,一名黑衣吏员脚步匆匆地走入食堂,伸长脖颈视线在人群中巡睃了几圈,当发现苏味道的时候,急忙快步而至拱手言道:“馆主,属下有一件要事须得向你禀告。” 苏味道头也不抬地淡淡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黑衣吏员点了点头,刚要开口,突然看到了坐在苏味道旁边的金效白,整个人立即就呆愣住了。 见黑衣吏员良久未言,苏味道这才抬起头来,疑惑问道:“你不是说有要事么?为何不说了?” 黑衣吏员恍然回过神来,吭哧道:“属下是……有要事……不过,不过……” 见他吞吞吐吐语不成句,似乎有什么难言之语,金效白心头一动,颇为识趣地笑言道:“陆博士,馆主现有公事商量,我们不如到另案去坐吧?” 陆瑾正愁找不倒机会与金效白独处,闻言欣然点头笑道:“那好,走吧。” 待到陆瑾两人离去,黑衣吏员这才凑到苏味道耳畔低语了起来。 金效白一面与陆瑾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一面好奇地观察着苏味道的脸色。 只见原本神色颇为从容的苏味道听那吏员说得半响,眉头猛然拧起轻轻抽搐,面色也瞬间沉了下去。 金效白暗忖道:瞧馆主表情,似乎并非一个好消息啊,今日好不容易与之相处,没想到却遇见馆主不开心之事,看来一番努力又要泡汤了。 正在他暗暗忖度之际,苏味道突然长身而起走了过来,黑着脸言道:“金博士,本官有一件事情须得询问你,你不许有半分隐瞒,知道了么?” 闻言,金效白着实愣了愣,讶然道:“不知是何事?馆主尽管询问,效白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味道面色沉凝地点点头,这才开口问道:“今天上午,有一自称是被你始乱终弃的女子跪在玄武门外面的道路上,声言要找你讨回公道,不知你作何解释?” “什么?竟有此事!”金效白陡然失声而起,望着目光严厉的苏味道,面色立即是苍白成一片。 陆瑾观人入微,立即发现金效白听到这般消息并没有半分委屈之情,反倒是说不出的错愕震惊,一时间,他的眉头不由微微皱了起来。 及时半响,金效白这才回过神来,又急又气地言道:“馆主,下官从来都没做过这等不要脸的事情,这必定是有人故意冤枉陷害下官,还请你替下官做主。”说罢,深深一躬。 苏味道点头言道:“那女子私自跪在玄武门之外,往来官员众多指指点点,对你对内文学馆的影响都不太好,倘若当真查无此事,本官一定不会轻饶于她,走,我们一并去瞧瞧,看看究竟是何人在兴风作浪。” 金效白浑浑噩噩地点点头,目光却飘过了一份不容察觉的胆怯之色。 陆瑾霍然站了起来,拱手言道:“馆主,请你让下官也一并前去帮忙。” 苏味道和颜悦色地点头道:“陆博士古道热肠关心同僚,着实不错,好,咱们就一并前去看看。” ※※※ 玄武门之外有一条宽阔的大道,名为“玄武街”,是城内通往内廷的主要道路之一。 此时正值午后,往来进出玄武门的禁军、内侍、官吏甚多,走的几乎都是这一条玄武大街,与往常不同的是,今日道旁跪着一个身着素衣的年轻女子,哭哭啼啼抹泪不止,身旁还立着一方上书“求取公道”的木板,模样颇为惹人爱怜。 前来皇宫告御状之事常常有之,大家也算司空见惯,不过告状者多为跪在官吏进出甚多的丹凤门,跪在玄武门之外的告状者还真是鲜为少见,于是乎,许多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然而一瞧年轻女子在木板上所写下的状词,大家却又通通目瞪口呆一片,原来这女子并非是遭遇到不公道的官司须请朝廷做主,而是前来状告对她始乱终弃的薄情郎。 那薄情郎姓金名效白,为内文学馆书博士,生得是玉面风流英俊潇洒,与这女子有了不清不楚的男女之情后珠胎暗结。 官吏风流本是当下时尚,众人并没有绝对有半分不妥,即便是珠胎暗结,大不了纳之为妾便是,何须大动干戈? 然而坏就坏在金效白不仅丝毫不认账,而且还想对这出生平康坊的娘子始乱终弃,女子一时气不过,才会跪在宫门外的大道上,求取公道。 了解情况后,有人叹息有人嘲笑,然而更多的却是对金效白深深的不屑,毕竟让一个柔弱女子狠下决心跪在宫门,这厮也真够混账的。 裴淮秀懒洋洋地依靠在不远处的柳树下,依旧是一身白如霜雪的袍服,黑色幞头下的俏脸如光似玉,她微阖凤目注视着高大巍峨的玄武门半响,这才缓步走至告状女子面前冷声道:“那金效白真不是个东西,你都已经跪了大半天了,居然还没有出现。” 告状女子拭了拭眼泪,可怜兮兮地言道:“裴娘子,看来金郎是不会出来了,我们还是走吧?” “不行!”裴淮秀手中折扇轻轻一摆,正容言道,“这条道路直通内廷,为内文学馆官吏必经之路,你跪在这里声势颇大,只要金效白不是聋子瞎子应该便会知道,为官者素来爱惜羽毛,他岂会坐视不理?我们不如再等一会儿。” 告状女子彷徨无计,只得对她言听计从,点头言道:“好,那奴就依娘子所言。 这告状的女子,赫然便是昨日自寻短见被陆瑾救起的何四娘。 146.第146章 午食风波(下) 裴淮秀素来爱替弱者打抱不平,昨天听闻何四娘的一通哭诉,自然兴起了想要帮忙的念头,一问那始乱终弃男子的身份,没想到却是内文学馆的博士。 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本是裴淮秀的亲姑父,原本她打算亲自前去拜访苏味道,请他施压替何四娘做主,然而转念一想,却又觉得甚为不妥,毕竟何四娘为沦落青楼的风尘女子,让苏味道堂堂馆主为其主持公道,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裴淮秀左右寻思另谋他法,还真让她想到了一条不错的妙计,那就是前来玄武门之外跪着告状。 裴淮秀所想的是,只要金效白对何四娘始乱终弃之事沸沸扬扬传开,金效白迫于压力,为了颜面也会接纳何四娘成为小妾,毕竟他也丢不起这个人。 一番盘算想想不错,于是便出现了眼前这一幕。 可惜的是,直到现在金效白依旧不见人影,不禁令裴淮秀大为奇怪和失望,一双柳眉也不禁轻轻地蹙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突然从玄武门城门洞内飞出,驾车骏马马蹄急促,顺着长街磷磷隆隆而来。 裴淮秀出身官宦世家,心知从内廷中驶出的马车坐的一定是非富即贵之人,急忙轻声提醒道:“四娘,快快跪好,似乎有大官经过。” 何四娘点头应答道:“奴知道。”说罢,又是呜呜嘤嘤地哭了起来。 裴淮秀满意地点点头,急忙闪身而退,下得道旁躲在一颗粗壮的榆树后偷看。 马车拖曳着一圈淡淡的烟尘飞快而至,行得离何四娘两丈开外处,驭手霍然止马,从车上跳下三个人来。 裴淮秀凝目望去,下车三人其中一人三十些许,胖面短须膀大腰圆,穿着一件绿色官袍,正是她的姑父苏味道;另一人十六七岁的年龄,身材颀长气度不凡,却是那可恶的陆瑾,还有一人相貌堂堂颇为俊朗,想必就是对何四娘始乱终弃的金效白了。 见状,裴淮秀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暗道:四娘啊四娘,现在就看你的了,可一定要让那负心汉对你负责。 见到道旁以袖遮面哭啼不止的女子,苏味道的眉头微不可觉地皱了一下,看了陆瑾和金效白一眼,一言不发地举步上前。 陆瑾一直暗自留意金效白的脸色,觉得这位仁兄从上得马车那一刻起神色便有些惶恐不安,此际一见那女子,整个脸竟是惨白一片,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 苏味道默默地看完木板上所写的状词,正色询问道:“这位娘子,本官乃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不知你这上面所写的是否属实?” 何四娘轻轻地抬起头来,俏丽面孔泪光盈然,抽抽搭搭地言道:“这位郎君,奴所言句句属实,请你为奴做主。” 说完这一句,何四娘正欲垂下眼帘,然而瞧见苏味道身后还有两人,忍不住偷眼望去,登时呆立当场。 陆瑾没想到告状女子竟是自己昨日救起之人,着实一愣,然而很快,他又恢复了常态,目光迅速扫向林中,恰好发现了躲在榆树后的裴淮秀,后者也不躲避,对他挑衅地看一眼,竟是冷笑不止。 “四娘,竟是你,你为何来了?” 一声无比惊讶的高呼转移了陆瑾的视线,金效白面露错愕之色快步走至何四娘身前,也不相扶,却对着苏味道拱手言道:“馆主,下官认识这位娘子。” 苏味道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不悦开口道:“金博士,时才本官问你,你可是亲口说过此事与你无关,为何现在竟如此模样?莫非是有意戏耍本官?”说到后面,语气已是一片严厉。 金效白看也不看苏味道一眼,正色回答道:“启禀馆主,这女子名为何嘉宁,乃是平康坊的歌伎,与下官的确认识,并有过一段露水姻缘,然而此女生性贪婪多次讹诈下官钱财,下官怜惜其可怜出身,一直多番资助,谁料前不久她竟变本加厉,声言怀上了下官孩儿,要入我金家家门,此等女子水性杨花不知检点,也不知外面有几多男人,此言此话如何能够当真?下官自然义正言辞地拒绝,没想到今日她却跑到玄武门之外告状,惊扰馆主及各位同僚,实在可恶之忧。” 一席话落点,何四娘长身而起,泪如雨下地悲声道:“金郎,奴虽身在贱籍,然而一直恪守操守守身如玉,你为何竟这般污蔑于我?” 金效白挥袖喝斥道:“大胆贱人,我看你才是在搬弄是非污蔑本官清白。”说罢,对着苏味道拱手言道:“馆主,此女之话着实不可相信,请你明鉴。” “苏馆主,请相信奴之言辞,还望你替奴做主。”何四娘哀声说得一句,哭得却是更厉害了。 两人各执一词,苏味道一时间也不敢妄加论断,正在捋须沉吟间,陆瑾却是缓步走了过来,拱手言道:“馆主,在下有言,请你一听。” 金效白虽与陆瑾只是初见,然而相信陆瑾必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精神一振不由对着他投去了感激之色。 苏味道微微颔首道:“陆博士但说无妨。” 陆瑾迟疑了一下,方才苦笑道:“其实不瞒馆主,这何娘子下官也是认识。” 话音刚落,苏味道和金效白同时一愣,正在奇怪当儿,陆瑾继续说道:“昨日下官偶尔路过放生池,正好瞧见何娘子投池自尽,于是见义勇为出手相助,谁料将何娘子救起后,她依旧自尽之心未死,下官好奇之下追问缘由,才知道她是惨遭情郎抛弃,不过当时我却不知道她的情郎乃是金博士……” 说到这里,陆瑾略微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将裴淮秀说出,正色言道:“下官以为,此事乃金博士和何娘子的私事,不管真相究竟如何,外人插手只会适得其反,当务之急,还请金博士劝得何娘子不要跪在此地,方为妥当,至于最后如何解决,下官相信金博士一定给馆主你一个圆满的交代。” 147.第147章 败事有余 金效白感激地看了陆瑾一眼,拱手言道:“馆主,下官觉得陆博士说得不错,下官会与何娘子协商妥当,再不出现此等情况。” 苏味道心知这般桃色官司最难分出对错,此际闻言倒也乐得顺水推舟,点头言道:“那好,就依照二位之言,至于这位何娘子……” 金效白暗自高兴,想也不想便回答道:“馆主,下官这就带何娘子离去,商量后续之事。” 苏味道轻轻颔首,挥手道:“去吧。”说罢,转身离开。 躲在不远处的裴淮秀将时才发生的一切皆是尽收眼底,眼见陆瑾竟然轻而易举地搅乱了她的好事,不禁又气又怒,对他更是恨上了几分。 金效白将苏味道送上马车之后,这才折身返回,看到眼前的何四娘,一张脸立即冰冷无比。 陆瑾心知此人怕是动了怒气,笑言出声道:“金兄,咱们借一步说话,你看如何?” 金效白感激陆瑾时才出言相助,点头笑道:“好,陆兄请。” 行至离何四娘三丈开外之处,两人方才站定脚步,金效白长躬作揖道:“在下与陆博士本是初识,没想到君这般仗义相助,在馆主面前替我美言,大恩不言谢,请受金效白一拜。” “你我同衙为官,金兄何须客气。”陆瑾笑着将金效白扶了起来,言道,“其实在下对金兄也算一见如故,有言如鲠在喉实在不吐不快。” “陆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陆瑾看了看不远处可怜兮兮望来的何四娘一眼,这才轻叹言道:“金兄,男~欢~女~爱本属常事,在下觉得并没有任何可耻之处,关键就在于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然而金兄不仅留下了姓名身份,而且还使得人家珠胎暗结,这就有些说不出过了……” 金效白急声道:“陆兄,那贱人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你……” 陆瑾摇了摇手,打断了金效白之言,正容道:“在下时才既然出手相助,那么肯定是站在金兄你这一边,明人不说暗话,一个女子若非到了伤心欲绝走投无路之下,岂会心灰意冷地投池自尽?” 金效白面容尴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兄,不管何四娘她是何身份,终归是与你有着一段情史的女子,常言一日夫妻百日恩,做人做事都需要念及昔日旧情,何况她现在还怀上了你的孩子,在我看来纳其为妾,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金效白叹息一声,言道:“陆兄之言我也曾考虑过,然而在下家教森严,加之还未成亲,倘若被父母知道我想纳妾,必定会气得半死。” 陆瑾眉头微皱,言道:“男儿汉敢作敢当,金兄何能这般不负责任?倘若何四娘得不到妥善的解决,只怕她又会跪在玄武门之外哭诉,到时候你有如何是好?” 金效白面色兀自变换不停,有些为难地说道:“大不了我给她钱财,让她将腹中孩子流掉。” “此女性格刚烈,只怕此法不可取也!”陆瑾轻轻摇头,“最好的办法还是刚才在下所说,纳其为妾方为上策,这也算是美事一桩,倘若处理不好何四娘自尽而亡,不仅仅一尸两命,若是闹得满城风雨,只怕金兄的官位也会岌岌可危呀!” 一席话听得金效白霍然醒悟,一拍脑门恍然道:“对,对,陆兄你说得太对了,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陆瑾淡淡笑道:“至于金兄父母那里,只要陈之利害,想必两老也会同意,何乐而不为?” 金效白点点头,笑道:“陆兄此言当真高屋建瓴,说得实在太对了,还是那句话,大恩不言谢,这个恩情我会记住了,待到处理完此事,我再请你饮酒致谢。” 陆瑾颔首笑道:“好,金兄先去忙此事吧。” 金效白又对着陆瑾深深一躬,这才走回何四娘身边,也不知道他说了一句什么,何四娘竟然转悲为喜,擦擦眼泪跟着他去了。 两人刚走不远,陆瑾收回视线对着林中冷冷道:“人都已经走了,裴娘子还是快快出来吧。” 只闻林中一声不悦冷哼,白衣翩翩的裴淮秀快步而出,冷着脸问道:“刚才你与那金效白嘀嘀咕咕说些什么?还有,他准备如何安置四娘?” 陆瑾眉峰猛然一挑,口气也是严厉了起来:“娘子,在下理解你想要帮助何四娘的心情,然而做事须得讲究方法,何能教授她前来玄武门之外跪地告状,你这样让金效白在同僚中的颜面何在?” 裴淮秀怒气上涌,不悦反驳道:“四娘子已是这般可怜了,你却还顾及那负心汉的颜面,当真是何其可笑也!” 陆瑾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言道:“我猜娘子之法,想必是凭借言论要挟金效白,让他迫于形势,不得不纳何四娘为妾,对吧?” 被他轻易叫破了心思,裴淮秀不禁掠过一丝惊讶,嘴中却不服气地言道:“就是如此,难道不妥么?” “不妥,非常不妥!陆瑾干脆利落的一句评判,声色俱厉地言道,“金效白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之身,在官场在朋友中都要讲究颜面,你让何四娘跪在玄武门之外宣扬他负心情史,肯定会让金效白沦为同僚笑柄,即便最后他迫于形势不得不纳娶何四娘为妾,然而满腔怒气无从发作,自然会全部迁怒到何四娘的身上,裴娘子你神机妙算,可曾想到何四娘以后会遭到什么非人的虐待?又可曾想到何四娘在金家一辈子都将抬不起头来?我相信金效白的父母,也不会喜欢一个令他们儿子颜面尽失,靠卑鄙要挟才能入得家门的妾侍,你让何四娘往后如何处之?” 一席话犹如江河澎湃汹涌而出,震得裴淮秀俏脸神色立即为之大变,怔怔一番思忖,却又觉得陆瑾说得似乎非常正确,自己所思谋的方法,也只是将何四娘从一个悲惨境地,带入了一个更为悲惨的境地,这与帮倒忙有什么两样? 148.第148章 宰相之孙 心念及此,裴淮秀神情顿是有些不自然,然而她向来心高气傲,绝对不会在陆瑾面前低下头来,冷哼作声道:“这些也只是你的猜测之词而已,如何能够当真?” 陆瑾很敏锐地发现了裴淮秀眼眸中一闪即逝的悔色,对于她这般知错却不悔改的态度,陆瑾更是心生厌恶,冷冰冰道:“为人为事须得目光长远,方能从容应对,娘子如此鼠目寸光,在下不屑于语。”说罢转身就走。 遭到陆瑾如此藐视,裴淮秀美丽的脸庞陡然就涨红成了一片,贝齿一咬猛然高声道:“陆瑾,你你你,给我站住!” 陆瑾恍若未闻,从容离去根本就不看她一眼。 裴淮秀神色兀自变幻了数下,终是忍不住心内屈辱拔腿追上,挡在陆瑾身前怒容满面地言道:“本娘子让你站住,你莫非没听见么?” 陆瑾停下脚步双手环抱胸前,嘴角勾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怎么?娘子当街拦阻,莫非又想用鞭子抽我?” 裴淮秀冷冷一哼,言道:“此乃玄武门之外,我不想与你争执,更不想动手,不过刚才你骂我是鼠目寸光,须得向我道歉!” 陆瑾好气又好笑,淡淡道:“在下只是陈述既定事实,何须道歉?” 闻言,裴淮秀怒气更甚,纤手一抬戟指陆瑾的鼻尖道:“倘若你不道歉,本娘子必定会让你后悔不已。” 陆瑾根本不理会裴淮秀威胁之言,冷笑言道:“那好,在下就拭目以待,领略娘子你的高招了。” 正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突闻大道马蹄声响起,一骑白马裹挟着淡淡的尘土朝着玄武门而来,转眼就行至两人不远处。 白马上的骑士正要越过站在路边的陆瑾两人时,目光不经意地一瞥,却发现了什么似地一愣,陡然勒住马匹惊讶笑问道:“咦,淮秀,你怎么在这里?” 陆瑾抬眼望去,只见这骑士大约十八九岁,头上戴着一顶颇为名贵的黑纱金丝幞头,幞头正中还镶嵌着一块色泽青绿的圆玉,身材高大健壮虎背熊腰,长相更是俊美无比,此刻一双大眼紧紧地盯着裴淮秀,露出了无比惊喜之色。 然而很快,白马骑士发现了站在裴淮秀身旁的陆瑾,那股惊喜之色立即消失不见了,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凌厉,隐隐有着敌意。 裴淮秀显然也甚为惊讶,旋即,一丝厌恶之色从脸上一闪即逝,略显不快地言道:“刘昂,你为何在此处?” 那唤作“刘昂”的白马骑士轻捷利落地翻下马背,用马鞭轻轻拍去了衣角尘土,行至裴淮秀身前微笑道:“裴娘子有所不知,在下目前任职翰林院职司学士,正欲进宫却意外发现娘子你身在此处,于是斗胆勒马招呼。” 说罢这一句,刘昂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冷眼旁观的陆瑾,淡淡笑问:“对了,不知这一位是?” 陆瑾淡淡言道:“在下陆瑾。” 刘昂眉峰一挑,上下扫视了陆瑾一眼,傲慢无比地言道:“瞧兄台这身官衣,不知是八品还是九品,敢问所任何职?” 陆瑾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内文学馆棋博士,从九品下。” “哦,原来是棋博士。”刘昂极为藐视地看了陆瑾一眼,这才对裴淮秀言道,“裴娘子,你家世高贵,何能与这般不入流的小官走在一起?倘若被人看见,只怕对娘子你名声有损啊。” 裴淮秀素来不喜这刘昂的为人,加之此人对她颇为痴迷纠缠,所以甚为厌恶,看到刘昂竟向着陆瑾挑衅,倒了乐得顺水推舟,嫣然微笑道:“二郎此话不错,不过陆博士时才辱骂淮秀,不讨回公道,淮秀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什么,这厮竟然辱骂娘子。”刘昂愤怒一句,脸膛顿时阴沉了下来,望着陆瑾冷冷道:“本郎君给你一次机会,立即向裴娘子道歉,否者必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瑾眼见这刘昂如同一只亢奋的公牛向着自己昂昂顶来,不禁眉头大皱,冷笑言道:“这位郎君根本不了解事情经过,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让我道歉,难道不觉有所不妥么?” 刘昂冷哼一声,言道:“裴娘子乃是美丽佳人,向来知书达礼平和待人,肯定是你这小人冒犯于她,还不快快道歉!” “如此说来,这位郎君是准备帮亲不帮理呢?”陆瑾笑容不减,语气却更为冷冰。 刘昂上前一步,目光直视陆瑾的双目,锐利得如同两柄长剑:“是又怎样?你能奈我如何?不怕实话告诉你,本官乃是翰林院直学士,正七品上官身,比你这芝麻绿豆官高出一大截,不仅如此,本官祖父乃尚书左仆射刘仁轨,而你们内文学馆正是由尚书省管辖,本官伸出一个指头就可以捏死你!” 刘昂口气傲慢,无礼至极,的确有他张狂的本钱,毕竟尚书左仆射为尚书省的长官,而且位列丞相位高权重,倘若是平常人听到此话只怕早就已经吓得不轻,连连告罪求饶。 然而,陆瑾脸上丝毫没有惧色,淡淡言道:“尚书左仆射位高显赫在下自然知晓,不过为官为政,须得秉持公道二字,在下相信即便是刘相公亲来,得知缘由后也会秉公处理,而非公报私仇,这位刘郎君依仗刘相爷威名狐假虎威,若是被相爷知道,只怕免不了受到责罚,还请三思而后行。” 一席话不轻不重却令刘昂哑口无言,然而在心仪佳人面前,刘昂根本不会退缩,怒极反笑道:“阁下此言,看来是准备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陆瑾毫不畏惧地一笑,依旧没有道歉的意思。 见这小子这般嚣张,刘昂握着马鞭的右手紧了紧,强烈忍住想要当场抽打他一顿的举动,这并非是刘昂心地仁厚,而是他深知在玄武门之外动手说不定会引来驻守百骑干预,倘若事情闹大就得不偿失了。 刘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使得自己冷静了下来,连连点头冷笑道:“好,好个有种的芝麻小官,当真以为本郎君没有办法收拾你么?明日就等着丢官吧!” “好,那陆瑾就拭目以待。”陆瑾根本没有半分惧怕,转身大步离去。 149.第149章 上官刁难(上) 望着陆瑾渐行渐远的背影,刘昂又是一阵咬牙切齿,他本欲惩治恶徒博取佳人好感,然而没想到这恶徒根本就不畏惧他的威胁之言,令他大跌颜面,实在是可恶之尤。 行至裴淮秀身前,刘昂忿忿然地言道:“裴娘子宽心,他既然不愿意道歉,明日我便让人找个借口使他丢官,想必也能为娘子你解恨。” 裴淮秀没想到陆瑾面对强权竟有此等铮铮傲骨,一时间不禁有些失神,她本就对刘昂没有半分好感,此际见到他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禁又是鄙夷了几分,冷笑道:“二郎果真威风,说不过那陆瑾便准备使用阴招么?奴与陆瑾乃是私仇,此等阴谋陷害实在不屑为之,告辞!”说罢,也是转身去了。 刘昂没想到自己两头受气,一张俊脸阵红阵青,裴淮秀的态度他倒是可以原谅,然而那芝麻小官陆瑾却原谅不得,他略一思忖,嘴角立即浮现出了一丝阴笑,翻身上马背拨转马头,向着尚书省而去。 ※※※ 回到钱家,陆瑾却是大大犯难了,不知该如何向钱秀珍述说金效白其人。 从为官来看,金效白干练通达,处事圆滑,在同僚中颇具贤名,一直可圈可点,不过要说为人,陆瑾却觉得此人性格过于柔弱,从其处理何四娘之事来看,更加没有半分担待之心,钱秀珍嫁给这样的人为妻,也不知是福是祸。 不过,陆瑾始终相信一点,钱秀珍让他打听金效白的人品,其出发点还是希望能够听到金效白好的一面,目前自己光凭金效白不对何四娘负责一事,就妄下结论,似乎尤为不妥,还是观察几天再作定论方为上算。 打定主意,陆瑾立即轻松了下来,吃罢餔食返回房中,眼见时辰尚早,索性点亮油灯铺开一部书卷,细细地看了起来。 他所读书卷名为《论语集注》,是由老师孔志亮亲自著录而成,孔志亮学问精湛,对儒家经典更是理解深刻,由他加注的论语,使人读起来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陆瑾细细品味琢磨,自然大觉受益匪浅。 在陆瑾看来,目前他虽然已经成为了从九品下的棋博士,进入大唐官员序列,然而始终不是士子正途,他所希望的,还是考取进士为官一方,待到时机成熟再替阿娘报仇。 大唐开国后,陈郡谢氏尽管已经没落于斯,然凭借那份誉满晋书的风流,依旧被中原世家大族所敬重,而人们提及江南世族,首当其冲便是“王谢萧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便是谢氏目前的状态,以他区区一人,对抗一个存在数百年的大家族,当真是谈何容易。 即便以后拥有了报仇雪恨的势力,他也不能鲁莽对抗,不分青红皂白地灭亡二房,而是须得站在道义的高度审判其卑鄙的行径,一来让世人无话可说,二来为陆三娘正名,毕竟阿娘可是被谢氏钉在了私通的耻辱架上,若不能证明清白,灵魂何能安息? 心念及此,陆瑾双拳捏紧,用力之下微微发抖,他长长地喟叹一声,走到窗前凝望挂在城楼上的玄月,想及陆三娘音容,一时之间不禁痴了,眼眶也忍不住微微湿润。 ※※※ 如雷似潮的晨鼓轰鸣而起,偌大的长安城伴随着天边一丝鱼肚色的曙光悠悠醒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楚百全年老浅睡,在玄武门刚打开的时刻,便骑着一只毛驴进入了宫门,到得内文学馆正值寅时末刻,离点卯还有些许时间。 自从那日被上官婉儿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顿,楚百全心情明显很是低落,就连平日喜爱之极的八哥鸟也鲜少逗弄,回到家中不是埋首书房,便是站在后园中唉声叹气,模样好不沮丧。 这段时间陆瑾用那匪夷所思的方法教授宫人,楚百全心里尽管非常的不屑,然而也不得不承认此法的确非常有效,而陆瑾也是凭借此点,迅速在宫人中建立起他楚百全数十年也未达到的人望,宫娥们只要提及陆瑾的名字,无不眼眸放光交口称赞,楚百全更听说馆主苏味道对陆瑾也甚为赏识,青睐有加,此等种种,那就意味着他楚百全夺回棋博士之位的机会,越来越遥遥无期了。 心念及此,楚百全又是郁闷又觉苦涩,更有满腔愤懑憋在心内无从发作,心里面早就将陆瑾恨得要死。 “咦,楚助教可早,一个人矗在这里作甚?” 正在楚百全忿忿不平当儿,突然听见耳畔传来一声友善的招呼,霍然转身,入目便是陆瑾笑吟吟的脸膛。 陆瑾瞧见他这般神态,不禁又是笑道:“卯时就快到了,助教,不如和在下一并前去正厅点卯如何?” 楚百全略显生硬地点头道:“好,那我们走吧。”一挥衣袖举步而行,却丝毫没有等待陆瑾的意思。 陆瑾不以为杵,反倒是笑了笑,紧随而行。 两人正要走出月门,突见邹式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人还未至已是高声言道:“陆博士,楚助教,尚书右丞张光辅来到学馆,苏馆主请二位速速前往正堂。” 陆瑾深知大唐官制,知道这尚书右丞为尚书省显赫之职,官阶正四品下,主司兵部、刑部、工部人事,并纠正行事,而内文学馆也是受尚书右丞的节制,相当于苏味道的顶头上司,此际莅临内文学馆,整个学馆自然一片震动。 及至闻言,原本悠哉悠哉慢行的楚百全脸色立即变了,焦急不已地拽起衣袍拔腿就跑,深怕迟上些许给上官留下不好的印象, 瞧见他这般矫健如飞的模样,陆瑾忍不住摇头失笑,心思微微一动念及昨日刘昂的威胁之言,心内不由腾升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暗自苦笑道:糟糕,这尚书右丞该不会是专程为我而来的吧? 内文学馆正堂,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正肃然端坐在居中长案前,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小心翼翼地伺候在旁边,而在堂中,满当当地站上了内文学馆的所有博士以及助教,没有任何人胆敢窃窃私语,安静得唯闻针落。 150.第150章 上官刁难(下) 大唐官服样式色泽有着严格的规定,不能有丝毫的逾越,单从色泽而论,三品以上官员着紫衣;四品着深绯;五品浅绯;六品深绿;七品浅绿;八品深青;九品浅青。 而这位正在案后端坐的官员,正是正四品下的尚书右丞张光辅。 张光辅大约五十上下,一顶纱罗幞头压盖着斑白的须发,长长胡须垂在胸前不怒自威,方正的脸膛看上去颇为几分正直的感觉。 然而,苏味道却深知此人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道貌傲然之辈,不仅仅因为张光辅表面正直暗地使坏,更为重要的是他昔日乃是李义府的门生,在李义府落难之际又毫不犹豫地抛弃故主另揽高枝,如今攀上刘仁轨这颗大树,竟从司农少卿一举成为尚书右丞,也算官运亨通,这样的人不来则已,来者有事,而且不请自来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如何不令苏味道有些忐忑不安。 瞧见属下全都到齐了,苏味道率先打破了沉默,强颜笑道:“张右丞,内文学馆十八名博士,四十五名助教全部到齐,请你训示。” 张光辅甚为傲慢地“嗯”了一声,慢吞吞地放下手中茶盏,目光巡睃一圈,这才义正言辞地开口道:“最近,本官听闻内文学馆学风不严,博士胡乱教授宫人,今日本官特地前来巡视,不知苏馆主可知此事?” 闻言,苏味道心里立即咯噔了一下,言道:“张右丞,下官主政内文学馆后,一直奉公职守,从未有过任何闪失,诸位博士也是倾尽全力教授宫人,让其掌握各种艺能,也不知右丞是从何处听来的虚妄之言,还请右丞明鉴。“ 张光辅登时怫然不悦,捋须冷声道:“苏馆主的意思,莫非是指责本官道听途说冤枉尔等呢?” 苏味道急忙躬身道:“下官并非此意,还请张右丞息怒。” 张光辅冷哼了一声,望向博士们的目光渐渐严厉了起来:“既然苏馆主认为本官是道听途说,那么本官便好奇地问问,最近是否有人乘着讲授课程之际,以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扰乱讲授秩序,甚至还大肆宣扬那些不靠谱的野史,侮辱太宗文皇帝?” 话音落点,苏味道身子顿时一震,目光不自禁地向着陆瑾望去,隐隐有担忧之色。 陆瑾已经可以肯定这张光辅正是刘昂请来的帮手,今天完全是冲着他而来,不容多想,他越众而出从容不迫地拱手道:“张右丞,下官有事容禀。” 张光辅微微扫视了陆瑾一眼,矜持地拉长声调傲慢道:“何方鼠辈小官,难道不知自报姓名官身么?” 陆瑾眉头大皱,还未等他出言,苏味道已是忙不迭地开口道:“右丞,此乃学馆棋博士陆瑾,陆博士年少无知,加之刚来学馆没多久,只怕还不懂得太规矩,还请右丞你……” “苏馆主,”张光辅眉头一皱,口气也是严厉了起来,“本官问话之时你如何能够在旁插言,难道不知道上下有别么?” 苏味道额头微微冒汗,连连告饶道:“右丞恕罪,下官只是……” 见苏味道为了维护自己被张光辅这般不留情面的教训,陆瑾再也看不下去了,淡淡笑道:“张右丞今日本为陆瑾而来,想要褫夺在下官身,如何会不知在下的身份?如此行径,着实太过虚伪了。” 众博士本在噤若寒蝉当儿,突闻陆瑾之言,顿时个个吓得呆如木鸡,那可是堂堂正正的尚书右丞啊,即便是在尚书省也是抖抖脚整个官衙都会震动的人物,如何能够这般无礼顶撞,这陆博士当真不知死活么? 张光辅从长案后霍然站起,双手后背怒视陆瑾冷然道:“大胆小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瑾冷笑道:“张右丞,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受何人之托难道还要在下说出来么?委托你的人身份显赫,倘若陆瑾此际大白于天下,你二人的颜面也说不过去,你说是么?” 此番,张光辅的确是受刘昂的请托而来,然而他万般没有料到这棋博士陆瑾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怕,此际反倒还敢出言要挟,一时之间不禁又惊又怒,气急败坏地言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威胁污蔑上官?你可知有罪?” 陆瑾微笑揶揄道:“在下还未说出何人何事,右丞如何知道此乃污蔑?莫非当真有未卜先知的先见之明?” 苏味道眼见张光辅气得脸膛发青,急忙开口训斥道:“陆瑾,如何这般没有规矩对张右丞说话,还不快快道歉。”说罢连连挤眼示意,让他不要再行逞强。 陆瑾从容一抖双袖,手掌抬起摘下戴在头上的官帽,快行几步放在张光辅身前的长案上,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棋博士陆瑾不做也罢。” 说完之后,他竟看也不看面色铁青的张光辅一眼,转身对着苏味道深深一躬,感激言道:“这段时间,多谢馆主你的照料,陆瑾珍惜内文学馆的生活,然而小人相欺世事无奈,馆主,请恕陆瑾挂冠而去。” 苏味道嘴唇颤了颤,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深知这陆瑾平日里看似性格温和,然而到了关键时刻却非常的刚烈,此际再劝只怕也是徒劳无功,于是默默然地点了点头。 陆瑾依旧是淡淡一笑,丝毫不见沮丧愤懑,步下台阶对着诸位棋博士拱了拱手,这才在一片惋惜不解的目光中出门去了。 张光辅余怒未消,拍案大骂道:“苏馆主,你们内文学馆为何竟有此等桀骜不驯的博士,竟如此藐视上官,你是怎么做官的?信不信本官治你一个管教不严之罪!” 苏味道向来一副好脾气,然而面对张光辅这般毫不留情的一通呵斥,也忍不住黑了脸,强忍怒意一言不发,心里暗暗言道:好你个张光辅,竟连上官侍诏的恩人也敢得罪,待会本大爷便在侍诏面前参你一本,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151.第151章 卑鄙之徒 踽踽独行走出玄武门,陆瑾回首仰望那巍矗立的宫门,不禁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喟叹。 刚才愤然辞官,并非是他桀骜不驯一时冲动,而是权衡利弊经过了一番盘算的。 很明显张光辅是受刘昂之托专程前来找茬刁难,其最后的目的也是为了让他丢官,与其被张光辅训斥一顿丢掉官职,倒不如这般气昂昂地辞官不做,好过在同僚面前被张光辅侮辱。 其实严格说来,陆瑾从来没有对这从九品下的棋博士看上眼,成为棋博士的最初目的,也只是为了潜入翰林院追查阿爷的下落而已,如今辞了官职,陆瑾不在意那劳什子的官身,唯痛惜失去了继续追查阿爷下落的机会。 然而扪心自问,倘若时间能够倒转回流,重新回到昨天遇见刘昂的那一幕,自己还会坚持不道歉么? 想了一想,陆瑾觉得答案是肯定的,虽然世人常言退一步海阔天空,然而那刘昂实在欺人太甚,退无可退也毋须再退,这并非是凛凛然的铮铮傲骨,也非头脑发热的一时冲动,而是陆瑾做人的准则,倘若事事妥协圆滑而对,那还有什么为人风骨可言? 想到这里,陆瑾心情终是轻松了起来,目前唯一所虑之处,只是追查阿爷下落不便而已,好在他目前已对入宫之路颇为熟悉,对于翰林院地形也甚为了解,大不了冒险一点从宫外潜入。 正在思忖之际,突闻一阵马蹄声轻轻掠过,陆瑾抬眼一看,刘昂正骑着一匹白马挡在前面,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哟,我倒是谁,原来竟是内文学馆的陆博士,哈哈,陆博士今日可好?” 听他口气说不出的揶揄,陆瑾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淡淡开口道:“今日刘郎君守在这里,莫非是专程来看在下笑话?” “哼,你说对了!”刘昂眉峰一聚眼神变得异常凌厉,咬牙切齿地恨声道,“得罪我的人向来都不会有好下场,怎样?张右丞可有替本郎君向陆博士你问好?” 陆瑾悠悠踱步,丝毫不见愤懑之色,言道:“在下无意声讨刘郎君这般卑劣的伎俩,那棋博士于我,也不过是身外之物,丢掉就丢掉了,也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倒是郎君此举,却是令在下感觉有些可惜,丞相之孙竟如斯地卑劣,实在令人不耻。” 刘昂冷笑连连道:“好你一个陆瑾,明明绝望沮丧,却偏偏要装作一幅云淡风轻浑不在意的模样,哈哈,我倒要看看你能逞强到几时,本郎君出身相门身份高贵,就是要依仗权势欺压于你,你能奈我如何?” 陆瑾不屑与之多言,淡然道:“在下相信人在做天在看,多行不义必自毙,倘若没别的事,请恕在下告辞。”说罢轻轻挥袖,头也不会地去了。 望着陆瑾离去的背影,刘昂丝毫没有半分幸灾乐祸的开心,反倒有些憋闷,的确,时才他根本没有发现陆瑾半分沮丧之色,冷言冷语的嘲讽也是轻飘飘完全没有落到实处,使得他想要看陆瑾笑话的心思也有些意兴阑珊了。 ※※※ 午后阳光,绚丽而又夺目,照在上官婉儿那张如花似玉的俏脸上,更显倾国倾城。 她依旧是一身得体的男装,一条镶嵌着金色花朵的蹀躞带缠着盈手可握的小腰,此际站在案前手悬毛笔蹙眉沉思,婀娜的体型一览无遗。 略微思忖了半响,上官婉儿唇角勾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手腕下沉正要落笔之际,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突然登上了楼梯,转眼便行至了堂中。 上官婉儿丝毫不受影响,从容下笔手腕轻轻挥动,一行漂亮的楷体小字须臾而出,头也不抬地问道:“香菱,我不是吩咐你前去延英殿取东西么,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瞧见侍诏光听脚步声便知道来者何人,香菱不由吐了吐****,笑言道:“侍诏有所不知,奴婢刚走出院门,便遇到了苏馆主,苏馆主写下了一张条子,声言让我交给侍诏,并说此事很急。” 上官婉儿挥动不止的笔锋终于停下了,她将毛笔轻轻地放在了笔架之上,这才从容不迫地直起身子,淡淡开口道:“纸条何在?拿给我看看。” “诺。”香菱应得一声,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纸条,递给上官婉儿。 大唐宫廷递纸条蔚然成风,多用于两人不方便见面,却有要事必须告之对方的时候,目前最为让人津津乐道的递条子,便是早朝的时候高宗与群臣议事论政,垂帘听政的武后有什么想法,都会写下纸条私下递给高宗,高宗皇帝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基本上都会从善如流。 上官婉儿接过条子细细一读,一双黛眉立即轻轻地蹙了起来,露出思索的神情。 沉吟半响,上官婉儿玉指轻捻,将纸条揉成一团放入案旁的镂空香炉中,随口发问道:“香菱,今日你可有前去掖庭宫?” “啊?去了。”香菱不知上官婉儿为何竟有如此一问,急忙点了点头。 “那棋院的陆博士,今日没有前来授课么?” “是啊,也不知陆博士为何没来,让姐妹们好生失望。”香菱点了点头,从其表情开看,失望之人肯定也有她在其中。 上官婉儿恬静一笑,落座在几案前,单手撑着香腮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飞燕,脑海中飞速转动不停。 香菱站在上官婉儿身后,瞧见她久久未动恍若木雕石俑,还以为侍诏已经不小心睡着了。 正欲悄然而退之际,谁料上官婉儿却突然站了起来,悠然笑言道:“香菱,说起来我也好久没与蔡尚宫、王尚宫、叶尚宫她们玩叶子戏了,今日闲来无事,替我邀约一下吧。” 上官婉儿口中的“尚宫”为宫廷女官机构“六尚”之主,这三位尚宫平日里与上官婉儿私交甚笃,经常聚在一起玩乐,虽说宫廷中的友谊向来不是很靠谱,然若双方各取所需,倒也甚为牢固,再加之上官婉儿现在地位超然,这些女官也乐于与她交往。 香菱欣然笑道:“侍诏有此雅兴,相信尚宫们一定会赴约而至。” 152.第152章 裴氏家族 一个时辰后,上官婉儿轻步婀娜地返回蓬莱殿,连绵的宫殿群落在夕阳余晖下闪动着火焰般的光泽。 蓬莱殿紧靠太液池南岸,依水而建风光秀丽,为大唐皇后所居之地,与天子居住的紫宸殿只隔着一条南北走向的横街,往来极为方便。 上官婉儿并非武后的贴身侍女,不需要时时刻刻跟随武后,然为求制书撰写方便,武后也令她居住于蓬莱殿内,笔墨伺候左右。 上官婉儿居住的寝室为一间小小的偏殿,进入殿阁,雕栏玉砌画梁雕栋,临水的走廊清风阵阵,太液池浩淼无垠,漂亮得犹如仙境。 上官婉儿满腹心事,并没有注意到这片动人的风景,就连平日里最为喜爱的鸳鸯游弋池面而过,也依旧未觉。 进入偏殿内,早有三个三十些许的宫装女子等候其中,说说笑笑颇为热络,眼见上官婉儿到来,三人皆是快步而上盈盈作礼道:“见过上官侍诏。” 上官婉儿双手相扶,笑盈盈地言道:“三位尚宫如约而至,婉儿着实高兴,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左边那位穿着黄衣的女官为尚宫局蔡尚宫,尚宫局乃“六尚”之首,掌导引皇后及赏赐等事,凡六局出纳文籍,也由其印署之,因此这蔡尚宫可谓是后宫女官中的第一人。 然而面对天后身畔的红人上官婉儿,这位蔡尚宫却丝毫不敢托大,笑容满面地言道:“侍诏既然有此闲情雅致,吾等姐妹自然愿意陪同,况且宫内烦闷,玩玩叶子戏也可解闷。” 闻言,另两名尚宫也是忙不迭地点头称是,言语神态皆对上官婉儿甚是巴结。 上官婉儿浅笑莞尔,邀请三女进入偏殿落座,说笑寒暄之间,两名红衣内侍合力抬来一张正方形长案,又在案前四面铺下湘竹软席,并搬来了几个用以依靠的凭几。 四女分东南西北面落座在长案前,膝盖下软席柔软犹如棉絮,后背腰肢支撑着舒适的凭几,或跪或坐都是十分地舒坦。 长案上,早就已经放置了一副崭新的叶子牌,此牌共有四十张,硬纸制成树叶大小,分为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四种花色,具体玩法是四人依次抓牌,大可以捉小,牌未出时反扣为暗牌,不让他人看见;出叶子后一律仰放,由玩家从明牌去推算未出之牌,以施竞技,相比较起来,和后世扑克牌的打法相差无几。 上官婉儿等人老于此道,以此为博戏倒也是乐在其中,打得几圈后天色渐渐转暗,宫娥轻步上前点燃了铜灯,照得殿内一片通明。 正在此刻,上官婉儿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般,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不知三位姐姐可曾听过棋博士陆瑾之名?” “陆瑾?啊?侍诏莫非是说内文学馆新来的那个俊俏郎君?”蔡尚宫立即露出了恍然之色,轻轻笑道,“奴虽未见过陆瑾其人,不过整日听那些小宫女聚在一起唠叨,倒也知其姓名。” 尚寝局的王尚宫笑言道:“如今陆瑾之名可是在掖庭宫内如雷灌耳,听闻他讲解棋艺教授之时,前去听讲的宫娥多不胜数,每天都是座无虚席,这在掖庭宫的历史上还算首次。” 另一位尚宫姓叶,主管尚食局,闻言轻轻冷哼一声道:“那些小宫女尚是思春想男人的年纪,见到那般俊俏的男儿,自然要趋之若鹜,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上官婉儿笑微微地言道:“叶尚宫说的不错,想来那陆瑾也是外貌俊美的男子,故才这般遭宫娥们喜欢,不过……也不知教授棋艺的本事如何,倘若乃虚有其表之辈,却是误人子弟了。” 一直站在上官婉儿身畔伺候的香菱似乎忍不住了,插言道:“侍诏,陆博士可真的是非常有本事,他并没有如以前棋博士那般照本宣科讲解生涩难懂的棋艺,而是将棋艺讲解融入到故事当中,让大家听起来极为有兴趣,学习棋艺的心思也日渐增长。” “哦,竟有此事?”上官婉儿露出了一个惊讶之色,看似饶有兴趣地追问道,“香菱,将那陆瑾如今讲解棋艺的事情说给我们听听吧。” 香菱早就已经得到了上官婉儿的嘱托,微微颔首便原原本本地讲述了起来,让原本还对陆瑾不甚了解的三位尚宫听得连连点头,感叹此人的确有着几番真本事。 上官婉儿一直面带微笑聆听着香菱讲述的一切,恬静得恍若一朵深谷幽兰。 与此同时,位于永宁坊第一里的裴家灯烛煌煌,正堂弥漫着一片家人相聚的热闹。 这座府邸乃是当朝礼部尚书裴行俭所居之处,用以进出的木制乌头门开在坊墙上面,门下立着代表身份的两排戟架,外面便是宽阔安静的长街,不时有巡逻而过的金吾卫走过。 唐制规定,王公贵戚和三品以上的官员可在坊墙上修建进出之门,用以彰显尊荣方便进出,礼部尚书官阶正三品,自然可以享此待遇。 裴行俭出生于河东裴氏,为不折不扣的名门子弟,裴氏家族自古为三晋望族,也是历史上声势显赫的名门巨族,在门阀风流的两晋南北朝时期,更是在河东之地拥有无以伦比的影响力,家族子弟为官入仕者多不胜数,名头丝毫不压于声名显赫的七宗五姓和王谢萧袁。 到得隋朝末年,河东裴氏又出了一个了不得的英雄裴仁基,而裴行俭,正是裴仁基之子。 今日裴行俭应酬未归,正堂内坐着的除了其夫人库狄氏外,还有两个尚算少年的儿子裴庆远、裴光庭,以及女婿苏味道,除此之外,便是一干女眷,而裴淮秀也是身在其中。 裴淮秀之父名为裴延休,为裴行俭长子,曾任文水县县令,这文水县正是皇后武媚的故乡,可见朝廷对其的重用信任。 然而裴延休命运多舛,未及三十便暴疾而亡,裴行俭白发人送黑发人,自然大为悲恸,因此他对这个失去的父亲的孙女,一直疼爱有加,以至于裴淮秀的性格颇为刁蛮任性。 153.第153章 明里暗里 此时,尚在国子监修学的裴庆远正说着从同窗那里听来的笑话,不时还绘声绘色地作上几个滑稽的动作,惹得家人们全都止不住的开怀大笑。 然而,其中一人笑容却是带着一丝苦闷,很明显有些敷衍的味道,立即被眼尖心细的库狄氏发现了。 库狄氏为裴行俭的继室,裴庆远、裴光庭两人生母,因裴行俭功勋卓著之故,被朝廷封为华阳夫人,颇得裴家人的敬重。 她微微一笑,轻轻摇手示意裴庆远止住话语,关切发问道:“味道,瞧你一回家就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莫非是遇到了什么烦恼之事?” 苏味道本是裴家上门女婿,婚后一直住在此所,此际闻言恍然回神,不禁有些惭愧地言道:“刚才想起了衙门内的些许烦心事,一时间有些郁闷,到让岳母你挂心了。” 华阳夫人还未说话,裴淮秀已是拍着手儿轻笑道:“人言姑父处事圆滑模棱两可,有什么烦心事大不了不置可否便是,何须这般闷闷不乐?” “淮秀!”华阳夫人不满地瞪了裴淮秀一眼,后者立即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苏味道捋须轻叹道:“同僚们都言我苏味道圆滑,然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有些事情圆滑可也,然而有些事情却是须得表态才行,比如今日之事,我就两相为难。” 闻言,华阳夫人不禁来了几分兴趣,问道:“哦,不知是何事?说来我们听听如何?” 苏味道嘴角又是泛起了一阵苦笑,言道:“也不知今儿个尚书右丞张光辅是中了什么邪,天刚蒙蒙亮便来内文学馆找麻烦,而且矛头直指那棋博士陆瑾,让人真是一头雾水。” 裴淮秀本是笑盈盈地听着,突闻苏味道此话,立即俏脸为之色变,讶然高声道:“什么?尚书右丞竟然来找陆瑾的麻烦?” “可不是么!堂堂右丞寻一个区区棋博士的晦气,真是少见。”苏味道点着头不可思议地一叹,言道,“没想到那陆瑾也是铮铮傲骨,面对张光辅竟丝毫没有退缩,当即愤然挂冠而去,某思念与此,便是止不住的烦恼不已。” “什么,陆瑾辞官不做了?”裴淮秀又是一句,竟是惊得从案几后站了起来。 华阳夫人颇为奇怪地看了裴淮秀一眼,裴淮秀这才恍然回神,急忙坐回了案几前,心里面却是一阵翻江倒海:难道真是刘昂因昨天之事对陆瑾打击报复,如此说来,我岂不是作了恶人? 心念及此,裴淮秀心内不禁飘过了一丝懊悔之心,显然没料到事情竟会演变成这般模样。 的确,她十分地讨厌那棋博士陆瑾,不仅因为陆瑾下棋战平了外祖父司马仲连,更为重要的是昨日他那句鼠目寸光的评判,以及眼中毫不遮掩的轻视,使得裴淮秀大动肝火。 她出生名门,那从九品下的棋博士自然不会放在眼中,不过从头到尾,裴淮秀却没有半分想要依仗显赫家世逼迫陆瑾道歉的念头,没想到无意请刘昂出手相助,却酿出了此等祸端,也使得陆瑾丢掉了官职,如何不令裴淮秀暗自羞愧不已,心情也变得十分的沮丧,以至于一顿饭吃得恍恍惚惚,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用罢餔食,裴淮秀独自一人踽踽走在后院园林之中,心里面的郁结却是更为深刻了。 现在回想起来,陆瑾对自己并没有多少冒犯之处,即便那句鼠目寸光的评判,也是当时愤怒之下的言语而已,如何能够与之较真,自己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与之纠缠,而且还让那纨绔浮夸的刘昂出手相助,的确非常不妥当。 年纪轻轻成为棋博士者能有几人?说不定那陆瑾未来不可限量,就因为自己一通有些蛮横的小脾气便让他失去了一切,这是否有些太残忍了? 裴淮秀细细想了一下,得出的答案是肯定的,蹙着柳眉望着院中那方波光粼粼的池水,暗自叹息道:“眼下已是如此,我要如何补救才好?” 左右寻思半响,她决定还是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快步返回寝室换得一身男装,又跑到裴行俭的房中偷来了夜行腰牌,跨上骏马便朝着刘仁轨的府邸飞奔而去。 长安城夜晚宵禁甚严,不仅有不时巡逻而过的武候,更有身着甲胄腰胯长刀的金吾卫巡逻街道,倘若犯了宵禁,轻者直接关入牢房,非常时期说不定还会被就地处决。 这裴娘子性格莽撞,骑着骏马飞驰而过自然引来了武侯以及金吾卫的拦阻,好在她有着朝廷颁发的夜行腰牌,巡逻之人自然不会加之拦阻,稍事盘问后就放行了。 永宁坊大道上,身着黑色夜行服的陆瑾正靠着坊墙穿行如梭,速度快得犹如黑夜里掠过的飞燕。 挂冠离开内文学馆,最大的麻烦便是潜入翰林院调查阿爷下落极为不便,今日陆瑾一番思忖,决定还是不能就这么轻言放弃,即便从皇宫之外偷偷潜入过于冒险费事,也要尝试一番。 今夜天刚幕黑,他早早回房换上了夜行服,翻过围墙沿着屋脊行至街道,一瞧坊内情景,尚是热闹非凡的夜市,高车骏马往来如梭,酒肆客栈更是宾客满座,璀璨灯光连成一片恍若天河。 他不敢过多停留,顺着连在一起的屋顶悄悄前行,待到越过永宁坊的围墙,外面宽阔的大街却是寂静一片不见路人,唯有偶尔明火执仗的巡逻甲士经过,冷冷清清与坊内的一片火热完全是两个天地。 走得不久,陆瑾突闻身后马蹄声急,蹄声敲击着青石路面如同细雨击窗,向着他所在的方向飞速而来。 来不及多想,陆瑾四下张望了一下,犹如一只矫健的山猿般轻捷利落地爬上路旁榆树,藏身在了茂密的树冠内。 此时,马蹄声越来越近,朦胧月光下可看一名白衣郎君纵马如飞,不过可惜却是看不清相貌。 陆瑾眉头微皱,就这么不知情地默默注视着裴淮秀飞马而去。 154.第154章 一通训斥 尚书左仆射刘仁轨的府邸位于长安城西北角的永兴坊,离含元宫倒是不远,与裴行俭的府邸一般无二,这片府邸也是在坊墙上开的正门,如此一来,裴淮秀倒不用进入坊内,免去了许多麻烦。 当朝宰相府邸之外,巡逻岗哨自然非常的多,裴淮秀通过了数道盘查,方才行到乌头门之下。 这道乌头门为圆木制成,方方正正颇为气派,门内两排戟架昂昂而立,戟头弯弯的月牙在月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芒,使人望之便会心生胆怯,几个身强力壮的豪奴正立在不远处的石阶上,见到有人驰马闯入,个个面上都有警惕之色。 裴淮秀轻轻“吁”得一声圈住骏马,冷着脸高声道:“刘昂可在家中?速速让他出来见我!” 豪奴们面面相觑一眼,心知能够在宵禁严格的夜晚飞驰骏马,其人必定身份显贵,于是也不敢大声喝斥,其中一人拱手言道:“敢问郎君姓名,不知找我家二郎所为何事?” 裴淮秀心头满是怒气,口气自然丝毫不会客气:“你就告诉刘昂裴淮秀前来找他,让他速速出来。” 问话之人这才听出此人乃是一个男扮女装的娘子,一时间不禁大为惊讶,急忙拱手言道:“娘子稍等,小的这就前去禀告二郎。” 此刻,刘昂正在房内斗着蟋蟀,煌煌灯烛下,两只穿着黑色“铠甲”的蟋蟀在圆盒内来回追逐争斗不休,“瞿瞿瞿瞿”的叫声不绝于耳。 刘昂边用手中木棍拔弄,边欢喜连连地出声道:“黑将军……咬它……咬死它,对对对,咬它大腿,快快快……” 便在此时,一阵脚步声掠过走廊,门外有人禀告道:“二郎,府外有一名自称是裴淮秀的娘子求见于你。” “什么?淮秀来了?”刘昂惊讶无比地直起了身子,眼眸中闪动着不能置信的光芒,及至思忖半响,他这才一拍大腿惊喜笑道,“哦,莫非裴娘子得知陆瑾被我赶出内文学馆,特地前来致谢的,呵!真是大妙,快快快,请裴娘子入府。” 门外家奴有些无奈地言道:“裴娘子不肯入府,说是让二郎君你出去。” 刘昂细细一想,心知一个未婚女子夜晚前来有所顾及,立即为之释然,淡淡笑道:“好,本郎君换件衣服就出去,你们可不得怠慢裴娘子。” 待到家奴脚步声离去之后,刘昂这才寻得一件甚为得体名贵的衣衫穿上,站在铜镜前整理半响,又仔细地在脸上敷了一层香粉,使之看起来更是面如冠玉英俊风流。 待到准备妥当之后,他这才推开房门大步而去。 门外,裴淮秀等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俏脸上的神情愈发不耐烦,心里面已将那刘昂骂得个半死。 便在她快要忍无可忍之际,一直紧闭着的府门终于开了,刘昂终于姗姗而出,行至阶下惊讶大笑道:“深夜前来,不知娘子找我所为何事?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再说么?” 面对他一团笑意,裴淮秀根本就没有好脸色,马鞭一指喝斥道:“刘昂,我问你,可是你指示张光辅前去找陆瑾的麻烦?” 刘昂站定了身子,这才发现裴淮秀月光下的俏脸满是怒容,沉声言道:“对,的确是我请张右丞教训了他,这陆瑾气焰嚣张态度倨傲,竟敢冒犯娘子你,给他点教训也是应当。” 裴淮秀冷哼一声道:“此乃本娘子的私事,何须要你多管闲事?!我最讨厌如你这般自以为事之辈。” 被她一句训斥,刘昂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了,拱手言道:“娘子你美丽如同天仙,在下岂会坐视那些无端匪类欺负娘子?仗义相助,正是我辈男儿风范!” 裴淮秀重重地啐了一口,冷着脸言道:“我的事不需要你多管,刘昂,看在咱们还算相识的份上,明日你最好让陆瑾官复原职,否者我一定和你没玩没了!” 刘昂闻言一怔,讶然道:“让他官复原职?这……为何?娘子你不是要教训他么?这样岂不让我空忙了一通?” 裴淮秀下巴微微昂起,冷笑道:“本娘子自然要找机会教训陆瑾,然而却不屑用你这般卑鄙之法,记住我的话。”说罢拨转马头飞驰而去。 刘昂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中,良久回不过神来。 ※※※ 从地势来看,含元宫雄踞于长安城东北的龙首原上,形成一座相对独立的城堡,居高临下俯视着整座长安城。 这段时间陆瑾往来含元宫数十次,早就对路径甚为熟悉,此刻他潜伏在离右银台门不远处的宫墙下,静静等待潜入的机会。 阻挡着他前进脚步的这道宫墙高约十丈,为宫城最外面的围墙,翻过这一道宫墙之后,则是用以通行的宫城夹道,也是他以往每日出入内文学馆走过的那条道路,再往里面走,翻过最后那道宫墙便是内廷,比起以往直接从内文学馆潜入的确麻烦了许多。 陆瑾抬头仰望着悬挂在中天上的月亮,直到一片黑云终于挡住那轮玄月后,他没有半分迟疑,从腰间解下了用来攀登围墙的铁爪,轻飘飘的上前铁爪一勾墙上青砖,壁虎游墙般慢慢而上。 这道围墙守卫甚少,墙垛每隔十来丈站着一个羽林军卫士,陆瑾所选择之处恰好在两个卫士之间,小心翼翼地潜入也算是有惊无险。 翻上宫墙后,陆瑾不敢有丝毫的停留,脚下一点青砖墙身,这个人如同一只黑色大鸟般飞速而下,直到快要落到地面,他才收刹身形就在半空中一个翻滚,顺势滚落在了夹道上面。 夹道幽幽深深不见尽头,一盏盏的石灯摇曳着片片光晕伸向远方,陆瑾心知此地离进出的右银台门已是极近,来往巡逻的甲士也较为频繁,不敢有丝毫停留,举步边走。 刚走得没多远,便看见一片火把快速而至,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击在青砖地面上犹如沉雷掠过。 陆瑾知道此乃巡逻而过的羽林军,急忙贴着宫墙快行疾步,寻得一个夹角之处便往里面钻去。 然则,他刚进那片小小的夹角,突觉一阵劲风猛然袭面而至,快得犹如一条早就蓄势待发的毒蛇一般狠辣。 155.第155章 黑夜对话 没想到竟在此地遭到偷袭,陆瑾心头不禁“咯噔”了一下,来不及多想,他脑袋微微一侧躲过袭面劲风,右手闪电般伸出抓向袭击之人的手腕。 袭击之人显然没料到陆瑾这么快反击还手,一声冷哼毫不畏惧地单手迎上,只闻手指关节“啪啪啪”的撞击声中,两人就这样过得数招,却是谁也没占到便宜。 乘着机会,陆瑾脚下一点向后退得数步,这才发现袭击之人也如自己这般身着黑衣头戴面罩,从其婀娜的身姿以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来看,此人必定是一个女子。 听见巡逻卫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陆瑾暗感棘手,心知就这么僵持下去也并非办法,便毫不犹豫地欺身而上,再次钻入那道夹角。 黑衣女子面罩外的凤目一闪,却没有出手阻拦陆瑾,毕竟此刻两人乃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要被羽林军发现其中一人,另一人也是在劫难逃。 宫墙夹角进深狭窄,堪堪容两人面对面站立,黑衣女子单手撑在胸前作出一个防御的姿势,一双繁星般璀璨的美目紧紧盯着陆瑾,看似极为防备。 陆瑾没想到今日竟遇见同道中人,不禁大感啼笑皆非,他默默无语地盯着女子双目,暗暗揣测道:此人潜入内廷也不知作甚?莫非是想要行刺圣人? 然而很快,陆瑾便推翻了这样的念头,一来这女子孤身一人不似行刺,二来她的身上未携带兵刃,完全不像奋力拼杀的刺客。 两人就这样默默然相对半响,直到巡逻甲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陆瑾这才出声言道:“这位娘子,你我进宫各有各事,不必在此大打出手,不知你意下如何?” 黑衣女子沉默半响,方才轻轻颔首。 陆瑾暗自松了一口气,双手一撑夹角墙壁飞快后弹,谁料那女子却是凤目一寒,娇躯紧随而来右手五指成爪,便要去扼陆瑾的脖颈。 陆瑾反映极其敏锐,在暗道卑鄙的同时,飞速一个侧身滑步,人已到了黑衣女子右侧,以毫厘之差避过女子袭来之爪。 黑衣女子一击不中,手腕一翻立即变招,继续向着陆瑾抓来,攻的依旧是要害之处。 见着女子狠辣无情,陆瑾心里也不由动了几分真怒,右腿一弹脚尖已是攻向女子左肋,若是被这凌厉的一脚踢中肋部,不死也会去掉半条命。 黑衣女子嘴中发出了一声非常轻微的闷哼,在疾步转身的同时,右手手掌成刀顺势一个斜劈,目标换作了陆瑾的肩头,而另一只手则恰好挡住陆瑾袭来之脚。 陆瑾毫不畏惧地一笑,肩头一沉一顶,正好撞在黑衣女子袭来的手上。 电光石火间,黑衣女子只觉纤手陡然一阵酸麻疼痛,整个手臂仿佛像要被废掉了一般,在惊骇陆瑾此等匪夷所思招式的同时,她抽身急退,人已站在了三丈开外。 陆瑾见好就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傲然而立之姿恍若一颗挺拔苍松,露在面罩外的虎目闪烁着冷然的光芒。 黑衣女子今晚本是有备而来,然完全没有想到遇见这么一个神秘莫测之人,一时间大感难办,想要离去却又很是犹豫不决。 然而不管如何,她都知道今夜再无潜入内廷的可能,毕竟行踪已然暴露,再行潜入那就太过危险了。 心念及此,黑衣女子顿时萌生了退意,她一面警惕地盯着陆瑾,一面向着右侧缓缓地横行几步,然而飞速远遁,速度快得如同一只脱弦之箭。 陆瑾也不追逐,默默然地看着女子离去后,他思忖半响,终还是向着内廷掠去。 ※※※ 月上中天,群星闪烁,长安城城北的务本坊沉浸在一片祥和安宁当中。 务本坊位于朱雀大道东面,坊内住的多为达官贵胄,治安颇为良好,不时巡逻而过的武侯坊丁更是非常的敬忠职守,警惕的目光时时刻刻扫视着空旷长街,震慑一切宵小。 便在此刻,一道黑影飞快地掠过了务本坊的坊墙,犹如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狸猫,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几队巡逻武侯,朝着坊内飞速而去。 务本坊第七里的一间显赫府邸内,一名白衣胜雪的年轻公子正在池畔凉亭中抚琴,琴声婉婉转转凄凄楚楚,好似一波荡起了涟漪的春水,听得人不禁心生哀伤。 一阵夜风轻轻掠过,吹得亭外草木风动不止,凉亭中攸然多出一个黑色的影子,轻轻的女声好似玉珠走盘:“娘子……” 年轻公子抚琴的双手为之一顿,琴声也是戛然而止,她秀眉一挑,有些惊讶地问道:“如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黑色影子有些涩然地开口道:“启禀娘子,时才海棠冒险潜入了皇宫之中,本来还算一帆风顺,不料后来遇到一个也是偷偷潜入的黑衣人,与之交手海棠不能力敌,便退了回来。” 凉亭内沉默了半响,那年轻公子霍然起身负手冷笑道:“看来这大唐皇宫也不太安宁啊,竟还有他人潜入……” 黑色影子轻轻一躬,言道:“海棠未能完成任务,还请娘子你责罚。” “区区小事而已,何须责罚?”年轻公子轻轻挥了挥手,月光下的俏脸美得惊心动魄。 黑色影子迟疑了一下,说道:“要不海棠明日再行潜入,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年轻公子缓步悠悠地在亭内走得一圈,轻叹道:“你孤身一人前去还是太过冒险,倘若被卫士发现,只怕有性命之忧,算了,此事还是我另外想办法。” 黑色影子点点头,望着年轻公子蹙得紧紧的柳眉,忍不住言道:“娘子,请恕海棠多嘴问一句,你为何要调查谢怀玉的下落,难道是因为那谢瑾的缘故么?” 年轻公子沉吟了一下,言道:“我要找寻谢怀玉,并非是因为谢瑾,而至关系到自身的一些事,这一切也只是巧合而已,你不要多心了。” 黑色影子轻轻颔首,有些怅然地言道:“可惜谢瑾已经失踪多年不知所踪,否者找到他,说不定能够寻得谢怀玉的下落。” “是啊,谁能想到那可恶小子的父亲,竟是故人呢!”年轻公子也是一声怅叹,过得半响,她正容开口道,“今番在长安已是耽搁了不少时间,不过好在朝廷用兵西域态度甚为坚决,想必不日便会有结果,我们还是得尽快返回洛阳为妥。” “是,那海棠现在就去打点行礼。”黑色影子立即抱拳应命。 年轻公子微微颔首,待到黑色影子渐行渐远后,她才步到了凉亭凭栏前,负手而立仰望着天中圆月,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落寞惆怅的叹息才在凉亭内轻轻响起。 156.第156章 天皇天后 今日下朝,高宗李治终于生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数天前,吐蕃赞普弃宗弄赞崩逝,年仅八岁的器弩悉弄即赞普位的消息传到长安,李治君臣立即意识到了此乃夺回安西四镇的绝佳机会。 所谓的安息四镇,是指唐朝贞观年间在西域地区设置的四个统军军镇,贞观十四年640八月,唐朝灭亡高昌国,九月置安西都护府于西州交河城,管理西域地区军政事务。 贞观二十年六月,西突厥乙毗射匮可汗请和亲,唐庭让其割龟兹﹑于阗﹑疏勒﹑朱俱婆﹑葱岭五国作为聘礼。二十二年,唐军进驻龟兹国以后,便将安西都护府移至龟兹国都城,同时在龟兹﹑焉耆﹑于阗﹑疏四城修筑城堡,建置军镇,由安西都护兼统,故简称“安西四镇”。 但其后由于吐蕃强盛,时常侵扰西域,安息四镇时罢时复,特别是在大非川战败后,唐朝在西域的影响力已经低至了冰点,直到上元三年676年,秦州右军总管裴行俭率军护送波斯王泥涅师归国,才重新夺回了被侵占多年的安西四镇。 不过可惜的是好景不长,仪凤三年678年吐蕃入侵西域,洮河道大总管李敬玄兵败鄯州,使得安西四镇又重新沦陷敌手。 高宗深知安西四镇乃是把守大唐西面国门的重要军镇,有安息西镇在手,不仅能够保持往来商路畅通,更能抵挡西域蛮族对中原的入侵,西域在手则国家强,如两汉,失掉西域则中原乱,如两晋南北朝,因此重新夺回安息西镇就变得尤为的关键。 然而没想到正在朝廷想要发兵西域的时候,竟得到了弃宗弄赞崩逝的好消息,如何不令高宗大喜过望,朝臣们吵吵嚷嚷三两天后,终于对用兵西域达成了一致意见,以李敬玄为洮河道行军大总管,尽起府兵十万征讨之。 下朝之后,天皇天后联袂前去延英殿,一队打扇宫女小心翼翼地伺候在侧,手持拂尘的内侍殷情引领,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唐高宗李治五十有余,须发斑白的头上戴着一顶纱罗幞头,身材高大瘦弱,恍若衣架般撑起了褚黄色的衮龙袍,瘦削的脸上三绺长须,大概是长期体弱多病的缘故,使得他神情看起来略显愁苦。 比起李治,武后看起来却是年轻了许多,乌鸦鸦的发丝挽成了一个孔雀开屏髻,身着一件淡绿色的对襟宫装,龙瞳凤颈、方面广额,神情总是不自禁地带着几分威严肃穆,特别是那双炯炯有神的明媚大眼,使人望之便会生出恭敬之心。 瞧见高宗人逢喜事精神爽,就连脸上苍白的病态似乎也减轻了不少,武后淡淡一笑,亲自扶住了他的胳膊,笑言道:“圣人为国殚精竭虑,一直对西域之事忧心不已,这次就连上天也忍不住出手相助大唐,想必李敬玄一定能够不服朝廷重望,凯旋归来。” “媚娘此言不错。”高宗拍了拍武后的纤手,捋须微笑道,“安息西镇乃我大唐西面国门,倘若就这般沦陷于敌手,今后朕如何有颜面去见太宗皇帝,此番若能够顺利夺回,当驻重兵于西域,确保西域无虞。” 武后对于国事向来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听到高宗将欲在西域驻以重兵的想法,那双柳叶般的细眉不禁微不可觉地皱了一下,但看见高宗兴致颇高的份上,她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只是报以淡淡的微笑。 来到延英殿,上官婉儿正立在殿口迎接,见到今日高宗竟亲自前来时,上官婉儿美目轻轻一阵闪烁,躬身作礼道:“婉儿见过圣人,见过天后。” “不必多礼。”高宗挥了挥手,对着武后笑语道,“媚娘,今日朕身体状况尚算不错,头疼之症也减轻了不少,自当亲自批阅奏折。” 武后欣然笑道:“圣人龙体安康,若能亲自处理奏折,自然最好,婉儿,所有奏书可曾归类妥当?” 上官婉儿正容答道:“启禀天后,今日奏书一共二十七件,皆已归类,请圣人天后审阅。” 武后轻轻颔首,扶着李治走入了延英殿内。 大殿内华丽宽敞金碧辉煌,红色的圆形廊柱雕龙携凤精致美丽,白玉地面内嵌金珠,携凿上五茎莲花的图案,花瓣鲜活玲珑,连花蕊也细腻可辨,踏足其上直如步步生莲。 而在大殿正北方,显赫孤单地置放着一张宽大的案几,两尊青铜镂空香炉分列左右,正在徐徐喷吐着青烟,使得殿内香气沉沉,让人闻之便心生惬意感觉。 高宗皇帝一抖衣袖,从容落座在了那张宽大的案几前,指着摞起的奏折笑语道:“媚娘,还是由你来读给朕听罢。” “遵旨。”武后微微颔首,肃然跪坐在案几一侧,纤手伸出展开一封奏折,轻轻地读了起来。 宇扬顿挫的声调在殿内来回回荡,武后每每读完一封奏书,都会停下与高宗商量一番, 特别是涉及到西域用兵之事,所决所策更是尤为的慎重,高宗皇帝对武后颇为信服,基本都是从善如流言听计从,大概过得一个多时辰,所有的奏书便全都处理完毕。 高宗有些疲乏地揉了揉太阳穴,轻叹一声言道:“媚娘真不愧是朕的贤内助,若是没有你替朕处理国事,只怕朝野内外早就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可惜弘儿他早逝,否则你这作母亲的何须如此劳累。” 高宗口中的“弘儿”,指的是他与武后长子李弘,昔日李弘以太子之身监国多年,颇有贤能之名,处理国事也极有章法主见,可惜没想到却是天妒英才,李弘在四年前暴病而亡,让高宗皇帝悲恸不已。 武后轻叹一声道:“圣人,弘儿毕竟已经去了,臣妾身为李家之媳,替圣人你治理这万里河山也是理所当然,即便鞠躬尽瘁又有何妨?只要圣人你身体康健长命百岁,那比什么都重要。” 高宗点头笑道:“能有媚娘此话,朕心甚慰,这段时间朝廷用兵西域,只怕涉及战事的奏折又会多上不少,还要媚娘你费心了。” 武后凤目一闪,面上却笑微微地言道:“臣妾遵命。” 157.第157章 抛砖引玉 说完之后,武后将视线转向了站在一旁的上官婉儿,正色言道:“婉儿,今后倘若有涉及西域战事的奏折,不管来得多晚也要及时处理,并送于朕决断,万不能有所耽搁,知道了么?” 上官婉儿拱手应道:“是,婉儿遵命。” 武后微微颔首,乘着离午时还有一段空闲,便和高宗说笑闲聊,上官婉儿默默然地站在一旁相陪,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看准了一个机会,不失时机地笑言道:“对了,圣人,天后,这几日宫娥中流传着一则关于太宗皇帝和虬髯客下棋的故事,听闻乃是内文学馆新来的棋博士所讲,婉儿听后觉得颇有意思,也十分惊叹太宗皇帝的英明神武,便记下来准备说给圣人天后听听。” 高宗捋须笑道:“先皇酷爱围棋朝野皆知,一手棋艺也是非常了得,昔日朕伺候先皇左右,没少与之对弈,然总的说来却是输多赢少,不过却从未听先皇提及过曾与虬髯客下棋之事。” 武后笑言道:“那虬髯客不过一区区山野之人,先皇岂会放在眼中?即便胜了只怕也是浑不在意,自然不会对圣人提及。” 高宗点点头,不禁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问道:“不知故事内容究竟如何,婉儿,你说给朕听听吧。” 上官婉儿颔首应是,便将那《一子定乾坤》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及至听完,高宗皇帝忍不住抚掌大笑道:“哈哈,好一个一子定乾坤,太宗皇帝占据中央天元睥睨四方,使得虬髯客灰溜溜地占据一角,何其妙也!” 相比高宗的赞叹不已,武后却是理智了不少,淡淡笑道:“这故事只怕是来自那些没有根据的野史而已,其时虬髯客倘若真的想要举兵逐鹿天下,岂会因为听到太宗皇帝威名而心生怯意?而且就凭对弈一局隐遁海外,那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高宗哈哈笑道:“一则故事而已,天后你又何必这般较真?不过虬髯客见到太宗皇帝之时,惊叹其为‘真天子’确有其事,这一点倒无法作假。” 上官婉儿笑着插言道:“听罢这个故事后,宫娥们纷纷赞叹太宗皇帝的神勇,而且根据宫娥们所说,那棋博士将故事与棋艺讲解相结合起来,使得棋艺教授更加有趣,宫娥的棋艺进步得也是非常之快,倒是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武后缓缓颔首,终于起了几分好奇之心,问道:“不知那棋博士叫什么名字,竟能想出这样的教授法子?” 上官婉儿心里一阵暗喜,脸上却故作思索半响,有些不确定地言道:“似乎姓陆,宫人们都唤他为陆博士,至于什么名字婉儿就不清楚了。” 在高宗和武后面前,一个内教博士之名肯定是轻飘飘如同鸿毛无关紧要,上官婉儿即便将陆瑾的名字说出来,也不会引起两人过多关注,闻言,武后只是点点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正午时分,武后在上官婉儿的陪同下返回了蓬莱殿,脱去那繁缛华丽的宫装,武后换得一件颇为舒适的对襟短襦,悠然落座在了殿中的罗汉床上。 喝罢一盏参茶,武后手执书卷慢慢细读,时而眉头舒缓,时而眉头紧蹙,时而露出淡然笑容,那书卷里面仿佛有着百般有趣的故事。 读得半响,武后突然抚卷笑叹道:“婉儿,你说这老荀子是不是忒煞奇怪,非要说什么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竟完全否认了天命的存在,而将一切归功于人事,人若不畏天地,那岂不是要胡作非为?” 上官婉儿心知武后素来相信天命,笑盈盈地开口道:“听天后之言,莫非正在读荀子的《天论》篇?” “对,不知婉儿对此篇作何评判?”武后放下了手中书卷看着上官婉儿,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上官婉儿略一沉吟,回答道:“荀子像来不相信那怪力乱神的神仙之道,视老庄学说为异端,从根本上否定了仙、佛、鬼、怪的存在,光从这一点来看,可谓大道独行。尝言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也辍行,一切成败关键皆是因为人的缘故,不妄信神灵,不将希望寄予神灵,一切凭借自身努力改变一切,正是荀子思想的可贵之处。” 说到这里,上官婉儿微带腼腆地笑道:“婉儿能想到的就这么多了,还请天后指证。” “能想这么多,已经不错了。”武后微笑着点了点头,纤手抚摸着书卷笑叹道:“这荀子啊,的确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而且此人爱讲真话,爱讲实话,特别是帝王不爱听的话,世间万物芸芸众生,能够拥有明睿智慧者能有几人?面对灾难不幸,面对悲欢离合,人们总是将其怪罪为命运使然,祈求上天的保佑,盼望着圣天子的出现,想法固然是非常美好,然而现实却非常残酷。” 说罢这一句,武后从罗汉床上站了起来,上官婉儿眼疾手快,急忙上前相扶。 眼见她的举动,武后却是轻轻摇了摇手,边走边笑言道:“圣人治国,要得便是应天命而治其民,天子之所以叫做上天之子,也只是假借上天之命行统治之权罢了,要让万民们相信天子的一举一动都是代表者着上天的旨意,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即便干了多少错事,做了多少坏事,老百姓也不能兴起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这荀子却说什么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自然令君王们不太爱听。” 上官婉儿点头笑道:“天后之言着实高屋建瓴,婉儿受教了。” 武后笑了笑,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将手中书卷丢在了案头几上,慵懒地展了展身子,打着哈欠言道:“人老犯困,婉儿,扶朕到里间休息吧。” 上官婉儿知道武后素来有午睡的习惯,立即拱手应命,轻步上前扶住武后,便要前去里间。 158.第158章 宫娥请命(上) 就在此时,一名红衣内侍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低头轻声道:“启禀天后,尚宫局蔡尚宫在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觐见天后。” 大唐皇后母仪天下执掌内廷,这六尚女官自然全部受其管辖,闻言,武后有些无奈地笑道:“来都已经来了,就让她进来吧。” “是。”内侍恭敬地应得一声,连忙出殿宣召。 待到武后重新落座在罗汉床上,身着鹅黄色宫装的蔡尚宫已是快步而入,行至殿中作礼道:“蔡萍参见天后。” “不必多礼。”武后虚手一扶,斜靠在置放了软垫的靠背上,懒洋洋地言道:“不知蔡尚宫此时见朕,所为何事?” 蔡尚宫抬头言道:“启禀天后,今日掖庭宫的宫娥们聚众请命,声言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愚昧无道,恶意陷害棋博士陆瑾,致使后者辞官而去,宫娥们请天后做主,还陆瑾一个公道,属下眼见滋事甚大,关系掖庭宫安稳,故特意前来向天后禀告。” “棋博士?陆瑾?”武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斜着眼睛望了望站在一旁的上官婉儿,言道,“婉儿,这陆瑾可是刚才你所说的那人?” 上官婉儿躬身言道:“内文学馆就一个棋博士,想必正是此人。” 武后缓缓颔首,淡淡道:“蔡尚宫,事情的经过究竟如何?你且慢慢道来。” “诺。”蔡尚宫应得一声,这才正容禀告道,“根据宫娥们所说,这陆瑾乃是新任的棋博士,教授棋艺方法独到颇为了得,一直深受宫娥们的爱戴,谁料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有眼无珠,竟言陆瑾教授之法离经叛道,陆瑾气愤不过,当场愤然辞官而去,今天上午宫娥们闻此情况,自发来到掖庭署门前下跪请命,请还陆瑾一个公道。” 说完之后,蔡尚宫飞快地瞄得上官婉儿一眼,心里面大为惶恐不安。 昨日她应上官婉儿之邀,凑在一起玩了一会儿叶子戏,期间上官婉儿问起陆瑾其人,她自然留了几分心思,毕竟能够让上官侍诏亲口提及的人物,想必不会那么简单。 然而没想到才刚过一晚,蔡尚宫便接到掖庭宫的禀告,言及数百宫娥聚集在掖庭署的门前为棋博士陆瑾请命,声言要为陆瑾讨回公道。 尚宫局本掌管着宫内进言进事,请命传到蔡尚宫这里,她自然须得衡量是否要将宫娥们的请命之言禀告给武后知晓。 倘若是平时,蔡尚宫完全可以对宫娥们的请命置之不理,毕竟皇宫之中事务繁忙,皇后也不可能事事操心事事过问,尚宫局掌管进言,自当须得过滤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如宫娥们为陆瑾请命之事,蔡尚宫完全可以私下处理,不用禀告给武后知晓。 然而,昨日上官婉儿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的一句话,却让蔡尚宫上了心,她左右寻思却始终猜不透上官婉儿的用意,莫非上官侍诏是有意提及陆瑾,然后让自己关照于他,将其受到冤枉的情况禀告天后知晓? 心念及此,蔡尚宫愈加难以决定,然而她深知做了不一定错,不做却肯定会错的道理,于是硬着头皮前来将此事原原本本禀告给武后知晓。 武后略一思忖,起身淡淡道:“既然宫娥们跪地陈情,朕身为六宫之主,自然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婉儿,移驾掖庭宫,朕要听听宫娥们的请命。” “诺。”上官婉儿波澜不惊地应得一声,仿佛此事与她没有一丁点的关系,急忙前去安排辇舆。 掖庭宫官署隶属于内侍省,为掖庭宫管理机构,掌管皇宫宫女及供御用相关杂务,同时还兼管着宫中的诏狱,署内设掖庭令一人,掖庭丞两人,皆由宦官担任。 今日上午,数百名宫女聚集在掖庭署外的空地上,声言是要替受到冤枉的棋博士陆瑾请命,竟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大有内廷不为之做主,便不会起来的架势。 宫娥的稳定关系到内廷的安稳,掖庭令见状自然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在亲自出面安抚宫娥们的同时,也飞快将消息禀告给主司进言的尚宫局知晓。 掖庭令原本以为经过自己一番好言劝阻,宫娥们肯定会理解而退,毕竟一个小小的棋博士,冤枉便冤枉了,大不了商请内文学馆重新换一个人便是。 然而没想到所有宫娥皆是态度坚决,非得要文学馆让陆瑾立即官复原职,掖庭署的宦官劝说不住,自然全都忙碌得一阵陀螺飞转。 正在掖庭令焦头烂额之际,突闻“天后驾到”的宣呼声远远传来,惊得他差点跳了起来, 天后向来国事繁忙,按道理来说区区小事尚宫局处理了便可,何须劳烦天后大驾? 心念虽此,掖庭令丝毫不敢怠慢,急忙率领一干吏员前去迎接。 四人所抬的辇舆远远而至,行至掖庭署内稳当当降落在地,武后纤手一搭木制扶手,从辇舆上站了起来,望着一干惶恐不安的掖庭宫宦官,轻描淡写地言道:“听闻宫娥聚集掖庭宫请命,朕闲来无事就来瞧瞧,看看她们有何冤屈须得让朕做主。” 武后素来对内侍颇为宽厚,一番话自然听得众内侍暗暗松了一口气,掖庭令拱手言道:“启禀天后,宫娥们是因为内文学馆棋博士陆瑾辞官一事愤愤不平,以至于跪地请命。” 武后轻轻颔首,也不多言多语,迈步朝着掖庭署前面广场而去,刚跨过门槛,便看见外面跪满了数以百计的宫娥,个个面色肃然,挺直而归,竟整齐得没有一个人乱动一下。 见状,武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却没有继续前行,淡淡吩咐道:“婉儿,你去找三两个宫娥,让她们进来见朕,朕倒要听听她们如何说辞。” “是。”上官婉儿拱手应命,快步而去。 望着上官婉儿的背影,武后看似若有所思,直到她走远之后,这才转过身子,在一干内侍的陪同下进了掖庭署正堂。 159.第159章 宫娥请命(中) 不消片刻,上官婉儿领着三个宫娥快步走了进来,行至堂内站定,拱手言道:“天后,属下已遵照吩咐将宫娥带至。” 武后微微颔首,凌厉的目光先在上官婉儿脸上一阵扫视,这才转向宫娥淡淡发问:“你们几人姓甚名谁,所司何职?” 居中那名绿衣宫娥当先出言道:“启禀天后,婢子伊萝,职司尚宫局司言。” 见到跪地请命之人竟有自己的直接下属,蔡尚宫神情不禁有了几分尴尬,她很是无奈地盯了伊萝一眼,不由在心底暗叹出声。 左边那名黄衣宫娥紧随其后禀告道:“启禀天后,婢子婉凝,为尚食局司膳。” 最后一名宫娥亦是柔声道:“天后,婢子琪君,尚无职司。” 武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竟是泛出了一丝笑容:“朕刚才听蔡尚宫言及,尔等宫娥聚众在掖庭署门前为棋博士陆瑾请命,朕实在好奇得很,也不知是何等人物让你们这般念念不舍,现在朕御驾临此,有什么话你们但说无妨。” 伊萝虽是第一次和天后这般近距离的对话,然却一点也不胆怯,镇定自若地言道:“启禀天后,这次婢子们自发前来掖庭署外请命,是为了替棋博士陆瑾声张冤屈,陆博士自从教授婢子们以来,一直是恪尽职守尽心尽责,即便是讲授故事,多数也是与棋艺相关,从来都没有乖戾举动和不妥言行,如今内文学馆认为陆博士妄教宫人,而将他解职,奴婢认为是非常不妥的。” 武后笑容不减,神态犹如一个慈祥的长辈,言道:“可是那个陆瑾竟在所讲故事中有意侮辱太宗文皇帝,竟杜撰他与绿林枭雄虬髯客下棋,难道你们也觉得妥当么?” 没想到天后竟这般好说话,伊萝鼓起勇气辩解道:“天后,婢子以为故事本就不论真伪,只要能够让听众有所启发便可,陆博士所讲的《一子定乾坤》非常激发我等学习棋艺的兴趣,况且故事至始至终,全都是在赞扬太宗皇帝的英明圣武棋艺了得,并没有任何有辱太宗皇帝的地方,请天后明鉴。 婉凝作礼言道:“天后,婢子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只知道陆博士是因为我们而受到处罚,倘若陆博士含冤离去,婢子们情何以堪?还请天后做主,还陆博士一个公道。” 上官婉儿一直小心翼翼地偷瞄着武后的脸色,眼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武后此际竟然面带微笑,与昔日甚为不同时,心内不由为之一紧,细细琢磨了半响,顿觉一股寒凉之感直贯脊椎,瞬间流遍了全身,暗暗惊道:糟糕,莫非天后怀疑宫娥请命之事是我在暗中推波助澜? 想想也对,今日上午自己才刚向天皇天后提及陆瑾,掖庭宫便立即出现了宫娥请命之事,武后本就生性多疑,这一切的确也太过巧合了一点,她自然会有几分怀疑之心。 上官婉儿跟随武后已有两年之久,深知她从来不怕属下过于聪明,也不怕属下拉帮结派暗自争斗,唯厌属下欺上瞒下耍小心眼,这一点是她坚决不会忍受的,比如昔日的李义府,后来正是因为此点而遭到武后的厌恶,如今自己这么做,的确是犯了她的大忌。 正在心念闪烁间,武后突然转头淡淡道:“婉儿,陆瑾之事你是否知情?” 上官婉儿不敢有丝毫的犹豫,硬着头皮回答道:“启禀天后,婉儿不知。” 武后缓缓颔首,那双明媚的大眼中隐隐有摄人的光彩流动:“内文学馆认为陆瑾不学无术妄自教授宫人,宫娥们却认为陆瑾教授有道蒙受冤屈,你觉得朕应当如何处之?” 上官婉儿根本不见慌乱,须臾之间已是计上心来,淡然笑道:“启禀天后,婉儿愚钝,觉得两边都甚为有道理,一时之间委实难决,岂能用些许浅薄观点,打扰天后英明圣裁?” 武后看似无意地笑言道:“无妨,说说看便是。” 上官婉儿心知不能推托,点头言道:“诺。” 稍事整理了一下思绪,她面色肃然地正容道:“启禀天后,属下认为内文学馆处理陆瑾甚为得体,婉儿昔日也曾在内文学馆学习各种技艺,深知诸位博士教授之法一直严谨务实,如昔日棋博士楚百全,讲授棋艺高深奥妙,婉儿听之便觉得如那高山流水,回去之后细细琢磨,方能明白博士之意,陆瑾懵懂无知,完全不懂宫廷规矩,妄想以新颖教学方法改变既定教学规制,孰不知内廷规制乃是历代历朝流传至今,其行为无异于蜉蝣撼大树不知量力,也是挑战规矩权威,常言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古法不能违背,先人之法更不能违背,因此,属下认为该对陆瑾施以惩戒。” 一席话平静而又清晰地说出,在堂内轻轻响彻不止,听得武后一双娥眉微不可觉地皱了一下。 旁边的蔡尚宫惊讶得闭不上嘴巴,原本她还以为陆瑾乃是上官婉儿想要相助之人,故才将此事捅到天后御前,然而万万没有想到此时上官婉儿竟这般毫不留情地指责了陆瑾,言语中不仅没有丝毫的偏袒,更多的却是赞同处罚,如何不令蔡尚宫又是意外又觉震惊,这才明白自己竟是会错了意,原来上官侍诏与陆瑾根本就没有半分牵连。 心念及此,蔡尚宫大感懊悔,有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的感觉。 武后轻轻颔首不止,像是有些认同上官婉儿之言,然对于跪在地上的三名宫娥,她也没有开口屏退之意,过了半响,才长吁一口气吩咐道:“来人,宣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觐见。” 上官婉儿一直紧张等待,面上波澜无惊,轻轻攥着的粉拳却满是细汗,待听到武后这一句话,她顿时暗暗松了一口气,在心底言道:此事多半是成了。 片刻之后,苏味道大步流星地走入堂内,拱手作礼:“臣文学馆馆主苏味道,见过天后。” 160.第160章 宫娥请命 “起来吧。”武后轻轻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淡淡言道,“苏爱卿,听闻最近文学馆棋博士陆瑾因教授之法有误,被你逐出学馆,不知对否?” 被内侍紧急传唤而来,苏味道尚是二丈摸不到头脑,此际听闻竟是因陆瑾之事,且看见上官婉儿站在一旁,心神不禁为之大振,拱手昂昂言道:“启禀天后,逐出陆瑾之人并非下官,而是尚书右丞张光辅,前日张右丞巡视学馆,认为陆瑾教授失职且有辱先帝,故想要责罚于他,陆瑾少年气盛受不得屈辱,当即愤愤然辞官而去。” “噢?竟是张光辅将陆瑾赶走的?”武后面露恍然之色。 “对,”苏味道点头间一瞄上官婉儿,看到她正面带微笑地望着自己时,目光似乎充满了鼓励,他猜测上官侍诏必定早就在天后驾前替陆瑾说了不少好话,于是胆气更足,亢声言道,“天后,下官觉得张右丞认定陆博士妄教宫人,还是有些不甚妥当,夫子曾言‘因材施教’,说的是针对不同的人,而采取不同的教授方法,昔日的棋博士讲授棋艺,往往为宫人们讲解深奥难懂的围棋之道,即便是与之对弈,也指点得少,敷衍居多,如今陆博士他另辟蹊径,将故事讲授和棋艺讲授两相结合,宫人们不仅都认真听讲,而且学棋下棋之风也昌盛了不少,这一切陆博士居功至伟,下官相信所有宫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说到这里,苏味道顿了顿,这才继续言道:“下官承蒙圣人和天后信任,执掌内廷宫教数年有余,一直觉得现有的教授之法太过生硬古板,缺乏变通,效果也非常不佳,陆瑾能用以此等新颖之法进行变革,下官乐见其成也甚为赞同,不能因为些许瑕疵,以及故有成见胡乱加以评判,让忠贤寒心,让宫娥失望。请天后明鉴。” 苏味道这番话有礼有节观点清晰,那就是毫无保留地对陆瑾表示支持。 他做人做事向来圆滑,这般明确态度还算少有,直感觉说得是扬眉吐气,一舒心头块垒,而且能够暗暗地参张光辅一本,也让苏味道暗爽不已。 不过,可惜苏味道不知道上官婉儿时才之言,否者他一定不敢这般直言不讳地支持陆瑾。 “好!说得非常好!”武后纤手一拍长案,从案后站了起来,目光一扫堂内诸人,正色言道,“世间万事讲究规矩,为人为事也讲究一个规矩,但并非规矩就能代表一切,既定事实也并非不过改变,纵观先古,春秋五霸不同制,战国七雄不同法,穷生变,变生强,强则进。治国之道,贤勇者创法立制,庸碌者因循守旧,创新者生,守旧者亡,改变永远是前进的主流,朕认为陆博士创新宫教之法,非常难得,也做的非常之好,能够让这么多宫娥聚在此地请命,也证明陆博士教授方法颇得人心,常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遭到攻讦责难实属正常,朕自当为陆博士做主。” 说罢这一句,武后沉声下令道:“苏卿,传朕口谕,让张光辅亲自前去将陆瑾请回来,倘若陆博士不回来,让他也不要回来了。” 苏味道振奋莫名,心悦诚服地拱手道:“属下遵命,这就前去传旨。”说罢,转身摇着罗圈腿屁颠屁颠的去了。 伊萝等宫娥大喜过望,纷纷扑倒在地叩谢道:“多谢天后圣明决断。” 武后淡淡言道:“倘若没有意外,陆瑾应该就会很快返回内文学馆,尔等安心等候便可,通知所有人散去吧,不要聚在这里了,朕看着也心烦。” “是。”伊萝恭敬应命,这才退去。 片刻之后,武后起驾返回寝宫,上官婉儿并未跟随而去,而是一个人前去了翰林院。 刚进入阁楼二层正堂,跟在上官婉儿身后的香菱便不解问道:“婉儿姐姐,你不是要出手帮助陆博士么?为何刚才却当着天后的面指责于他?” 上官婉儿这才从思忖中回过神来,却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时才的凶险,只能报以淡淡的苦笑。 按照上官婉儿原本的算计,先在天后面前以《一子定乾坤》的故事提及陆瑾之名,从中揣测天后对陆瑾教授之时讲解故事的认可态度,待明确天后并不那么反感后,再借宫娥请命让天后亲自处理此事,以此为陆瑾化解冤屈。 然而没想到天后这般英明圣武,竟怀疑此事有人在背后暗中推波助澜,其中最让天后怀疑的对象,当属她上官婉儿无疑,若非她当时隐隐发现了天后神情不对,说不定立即便会被天后瞧出端倪。 在天后怀疑之时,倘若她再替陆瑾美言,无异于自寻死路,不仅陆瑾救不了,她也会被天后视为暗地里耍小心眼,而遭到冷落惩罚,当时只得说出了一通指责陆瑾的言论,打消武后的疑心。 但是千万不要小看那一通看似指责的言论,因为上官婉儿已将陆瑾用新颖之法教授宫人之事,与改变宫教规制联系了起来,言语中充满了对既定规制的认同,反对那种新颖的改变,让天后不知不觉对陆瑾生出了几分同情和认同,毕竟,天后女子当国,正是规矩的违背者,备受那些恪守规制的朝臣们攻讦,与陆瑾的情况倒也有几分类似。 陆瑾的死活天后是根本不会留意的,天后所要维护的,是她以女子之身执掌朝政的权威,所以后面才说出了那些春秋五霸不同制,战国七雄不同法之言,特别是那句‘贤勇者创法立制’,说的不正是她自己么? 上官婉儿正是凭借着武后这样的心思,不留痕迹地相助了陆瑾一次,让武后亲自开口特~~赦。 轻轻地长吁了一口气,上官婉儿走至阁楼凭栏前站定,遥遥鸟瞰着长安城,暗叹道:“陆瑾啊陆瑾,你我也算萍水相逢,能够这般冒险相助,婉儿也是偿还你的救命之恩了……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161.第161章 右丞致歉(上) 午后阳光,明媚而又温暖,蔚蓝的天空飘荡着几朵白云,悠悠慢行而过,不时撒下一片阴凉。 昨夜潜入皇宫整整忙碌了一宿,回来之后陆瑾睡到正午方才转醒,来到东市简单地用罢午食,又找包打听了解一番调查之情最新的进展,他才懒洋洋地坐在放生池畔,消磨午后闲暇时光。 正在陆瑾依着杨柳闭目打盹当儿,突然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竟是朝着他所在的方位而来,令陆瑾暗感奇怪的是,脚步声的主人似乎颇为犹豫,走走停停踌躇不前,缓慢得如同一只蜗牛。 陆瑾疑惑地睁开了双目,朝着身后望去,入目便见一个唇红齿白的英俊公子正站在五六丈开外,正是女扮男装的裴淮秀。 眼见是她,陆瑾顿时没了兴趣,淡淡出言道:“裴娘子至此,莫非是专程前来看在下的笑话?倘若如此,娘子只怕是要失望了。” 面对陆瑾的揶揄,裴淮秀罕见没有动怒,犹豫尽扫快步而至,没好气地言道:“丢官了还这般口不饶人,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懂得吸取教训么?” 陆瑾不想和她多言多语,直接了当地问道:“娘子今日至此所为何事?快快说吧,在下可没有功夫闲工夫陪你。” 刚才无意见到陆瑾身在放生池畔,对他满是歉意的裴淮秀犹豫很久,方才走了过来,按照她的猜想,陆瑾此时肯定又是沮丧又是懊恼,再见自己,说不定当场便要破口大骂。 然而万般没有料到的是,他除了对自己展现出深深的不耐烦以外,并没有任何过激的举动,甚至连重话都没有一句,如何不令裴淮秀又惊又奇,心里面的愧疚也是更甚,矗在原地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见裴淮秀半响没有说话,神情反倒有些扭捏尴尬,陆瑾冷笑言道:“娘子以往做事雷厉风行快人快语,如何今天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倘若没什么要事,还请娘子早早离开,不要打扰在下休憩。” 裴淮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艰难地出言道:“刘昂让你丢官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其实……当时我也只是想让刘昂言语教训你一顿,却没想到事情竟变成了这种模样,不过你放心,昨晚我已经前去见了刘昂,并让他立即让你官复原职,你放心便可。” 裴淮秀向来心高气傲,此话虽没有直接表达歉意,然而也算得上是她变相在向陆瑾道歉了。 陆瑾眉峰一挑,淡淡发问:“娘子偷偷站了这么久,就是想和我说这些?” “对,”裴淮秀认真地点点头,言道,“尽管我还是很讨厌你,不过却从没想让你丢官,为你讨回公道也是应该的。” “如此说来,我还得感谢娘子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为我找刘昂说情呢?”陆瑾面上冷笑更盛,口气充满了不屑意味。 裴淮秀娥眉微微一拧,有些生气地言道:“我也不是有意造成这样的结果,自当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补救,你即便不领情,也完全用不着这样的态度吧?” 陆瑾鼻端一哼,从草地上站起身来,直视裴淮秀正色言道:“这位裴娘子,我知道你家势显赫出生高贵,在下这般低微的棋博士,根本就不会放入眼中,的确,陆瑾是一个小人物,面对显赫强权,丝毫没有还手之力,然而这并不代表我可以任由你裴娘子随意欺凌,而且受到欺凌之后,你还装作一幅假惺惺的好人模样,这般虚伪做作的态度,实在令在下忍不住大倒胃口,即便这般对你,也是理所当然。” 裴淮秀没想到自己低声下气变相道歉,陆瑾竟是这样的口气,一时间忍不住怒了,咬牙切齿地怒声道:“你,你这恶徒,竟然说本娘子虚伪做作?” 陆瑾掸了掸衣角尘土,冷冰冰地言道:“是否虚伪做作娘子自己心头明白,何须陆瑾多言多语?话不投机半句多,请恕在下告辞。”说罢衣袖一甩,头也不回地去了。 裴淮秀怔怔地望着陆瑾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之中,嘴唇张了张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响之后,她才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 站在那扇看起来有些陈旧的木门前,尚书右丞张光辅老脸又红又热,尴尬得当真是无地自容了。 今日午后,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来到尚书省,找到他后直截了当地传达天后口谕,让他立即前去将棋博士陆瑾请回来。 面对这般匪夷所思的口谕,张光辅当真是惊怒交集,内文学馆的棋博士不过是从九品下的官职,卑微低贱渺小得如同一只蝼蚁,即便将之踩扁捏死,也是非常地轻而易举,根本不足为道。 然而令他震惊不已的是,高高在上的天后怎会突然关心起一名棋博士的死活,而且还指名道姓地让自己前去将之请回来,这不是摆明替陆瑾做主,并且让自己难堪么? 想起天后那张威严肃穆的面孔,以及果决肃杀的手段,张光辅不禁掠过了几丝怯意,只得忐忑不已地询问前来传旨的苏味道具体缘由。 苏味道虽不满张光辅在内文学馆的跋扈嚣张,然而对方毕竟是他的上司,便耐着性子将具体的经过说了一番,特别是天后赞扬陆瑾教授棋艺有方的话,更是说得无比的详细。 及至听完,张光辅难堪更甚,让他正四品下的尚书右丞前去请一个从九品下的棋博士,且这个棋博士还是被他亲自赶出去,如何不令他大感扫尽颜面。 然则,天后的话无异于等同圣旨,又不得不听,张光辅长吁短叹半响,只得问明了陆瑾的住处,灰溜溜地前去相请。 站在门前不知多久,经过路人无不侧目而视,张光辅终于忍不住了,深吸一口气打定了主意,伸出手来敲了敲那扇木门,静静等待。 片刻之后,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半老徐娘站在门后,对着张光辅一通扫视,当发现那身显赫的绯色官服时,惊得差点跳了起来,结巴问道:“你,你,你找谁? 张光辅老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丝和善的笑容,拱手言道:“敢问娘子,陆瑾陆博士可在家中?” 162.第162章 右丞致歉(下) 此刻开门者正是钱夫人,闻言,她露出了一个恍然之色,笑言道:“原来明公是来找陆瑾的,不过他午时出门去了,并不在家中,也不知多久才会回来。” 张光辅尴尬笑道:“无妨,那我进去等一会便是。” “好,明公请进。”钱夫人让开了房门,将张光辅领入正堂落座。 钱夫人一面备置着茶水,一面偷偷打量这位看似品级不菲的官员,心里面不由暗暗犯了嘀咕,这陆瑾也不知有何等能耐,竟能让这等大官亲自登门耐心等待,且一点也没有怨言,莫非此人是他的上司? 想着想着,钱夫人心里面疑惑更甚,笑问道:“对了,不知明公如何称呼?所司何职?” 主人发问,张光辅只能实言相告道:“在下张光辅,乃朝廷尚书右丞。” “什么,尚书右丞?”钱夫人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惊得双目陡然圆瞪。 她虽不在官场,然而商人的消息向来四通八达,见识也较为广泛,自然懂得尚书右丞是何等官职,那可是尚书省非常显赫的职司,如今,那显赫得如同身在云端的大人物,竟坐在自己的正堂中,如何不令钱夫人深深地感觉到了不可思议和无比震惊。 得知了对方的身份后,钱夫人侍奉顿变小心拘谨了起来,一张脸上始终陪着笑脸,深怕说出什么话惹得尚书右丞不喜,阿谀之色溢于言表。 陆瑾回到钱府,正值暮鼓敲响时分,他进入前院正欲绕过正堂,突见钱夫人一溜烟地从堂内跑了出来,张口便嚷嚷道:“陆瑾,快,张右丞正在堂内等你,速速进来。” 陆瑾闻言着实一愣,正在发怔当儿,便见一名绯衣官员从堂内飞步而至,走到廊下拱手言道:“陆博士,在下张光辅,这厢有礼了。” 陆瑾定眼一看,果见此人正是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张光辅,一时间深感意外,盯着他良久未言。 见到陆瑾,张光辅只觉老脸火辣辣一片,强忍憋屈呐呐言道:“陆博士,前些日子本官巡视内文学馆,不甚冤枉了博士,今番特地前来向博士你致歉,还请博士不要往心里面去。” 陆瑾恍然回过神来,又觉意外又觉好笑,淡淡道:“不久前,右丞你还声色俱厉地批判在下胡乱教授宫人,为何今天变了一个模样似地突然改口,而且还亲自登门致歉,如此态度,实在让在下琢磨不透啊。” 张光辅上前数步,行至陆瑾身前,方才腆着老脸笑道:“陆博士有所不知,那日回去之后本官思前想后,觉得对博士你的批判甚为不妥,也深深感觉到了后悔,乘着今天有所空闲,特地登门拜访,还望博士能够不计前嫌,原谅在下莽撞之举,你看如何?” 陆瑾面带冷笑,心里面却是暗暗思忖不止:倘若真如裴淮秀所说,刘昂将会让自己官复原职,那也只需派人前来知会一声便可,何须让位高显赫的张光辅亲自出面?这张光辅前倨后恭与先前的态度判若两人,如今竟还折节致歉,这是何等理由?莫非此事另有隐情? 心念及此,陆瑾心头怀疑更甚,担心此乃刘昂新的阴谋,淡淡言道:“道歉那是不必了,在下目前已非内文学馆棋博士,张右丞你还是请回吧。” 张光辅尴尬之色愈见浓厚,吭哧言道:“其实不瞒博士,今番老夫除了前来致歉之外,还想请你重新返回内文学馆执教,不知你意下如何?” 陆瑾怀疑他背后另有所图,自然不会答应,摇头拒绝道:“在下既然已经辞官不做,那就没有再出仕的想法,右丞的美意只能心领了。” 见陆瑾摇头拒绝,张光辅急得额头冒出了涔涔细汗,他心知倘若完不成天后的口谕,轻则处罚重则丢官,眼下无论如何,都必须将陆瑾请回去。 于是乎,张光辅对着陆瑾深深一个长躬,又是谦卑又是恳切地言道:“陆博士,老夫知道之前是自己的不对,无意冒犯也是受人之托的无奈之举,还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与老夫一般计较,还请你重新返回内文学馆,执教宫人。” 陆瑾对着他好一番打量,眼见张光辅面色涨红神情难堪,这才好整以暇地问道:“张右丞,我知道将我逐出内文学馆本是刘昂的主意,如今你就这么请我回去,难道就不怕刘昂知道了责怪你么?” 张光辅心知倘若不说个明白,只怕陆瑾不为所动,只得郁郁一叹出言道:“陆博士,实不相瞒,那日老夫的确是受刘昂之命前来教训你,你应该知道刘昂乃是刘相公之孙,老夫自然只能尊其命令,不过从头到尾,老夫和你并没有私怨,今番天后亲自传出口谕让你官复原职,而且特令老夫前来相请,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万不能拒绝天后的一片好意。” “什么?天后?”陆瑾心头一惊,大感匪夷所思,怔怔一想,这才明白倘若不是天后之令,张光辅岂会这般登门请罪?然而自己与天后根本就素不相识,天后为何会出手相助自己?当真是太奇怪了。 张光辅眼见陆瑾皱眉沉思,也不敢出言打扰,可怜巴巴地瞪着老眼耐心等待,模样犹如一个受到了委屈的小媳妇。 陆瑾心知这里面必定有自己不明白的因由隐藏其中,当下也不过多思量,淡淡言道:“既然是天后之令,陆瑾自会遵命,道歉不必了,明日陆瑾会准时前去文学馆,张右丞大可放心。” 闻言,张光辅顿时欣喜若狂,忙不迭地作揖道:“如此甚好,陆博士宽宏大量,老夫实在感激不尽。” 陆瑾淡淡摆手道:“在下并非是得理不让人之辈,张右丞大可不必如此。” 张光辅急忙点头道:“好,天后让老夫要亲自送陆博士返回文学馆,那么明早老夫就在宫门外等待博士,还请博士准时前来。” 陆瑾点点头,张光辅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才千恩万谢地去了。 163.第163章 重返文学馆 最近,内文学馆棋助教楚百全又是重新活泛了起来,天刚蒙蒙亮他就来到了棋院之内,一会儿逗逗树枝上停着的麻雀,一会儿又注视池中游弋的锦鲤,大感前途一片光明。 那日面对张光辅的问责,年轻气盛的陆瑾受不了屈辱辞官而去,棋博士之位立即就空了出来,虽然苏味道尚未就棋博士下一任人选进行表态,然而在楚百全眼中,棋博士之位几乎可以说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然而,唯有一点让楚百全非常的不爽,这几天张全和邹式往馆主那里跑得更频繁了,当真可以说得是上串下跳,看来对于棋博士之位,这两人并非也毫不动心,都在暗中教着劲儿。 在暗暗鄙夷两人浮躁之时,楚百全更认为自己应当沉稳如山,毕竟棋院三名棋助教,论棋艺论威望,舍他楚百全其谁,相信馆主心里面一定非常明白。 正在沾沾自喜当儿,楚百全这才发现快到点卯的时间,当下也不迟疑,稍稍整理了一番衣饰,朝着正堂而去。 内文学馆正堂前院,十七名博士和众助教整肃站列,苏味道拿起名册位于前方,挨个唤出每个人的姓名,进行点卯。 按照惯例,点卯之后将会有内侍前来引领诸博士前去掖庭宫,这也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雷打不动之事,然而没想到今天情况却有些特殊,苏味道眼见内侍走入院内,竟是轻轻挥手示意他们暂且等待,神情隐隐带着几分期盼,像是再等待这什么人一般。 众人大感疑惑不解,虽然没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然而大家面上都是充满了好奇之色。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着一通脚步声掠进了前院,楚百全正好站在队列左端,脑袋微微一侧偷偷望去,便看见两人正相谐并肩而至,一人绯色官衣须发斑白,正是尚书右丞张光辅,而另一人…… 刚瞄得那人一眼,楚百全嘴巴立即就惊讶大张,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般。 此际,来人已经走到了队列之前,内文学馆的博士助教们这才惊讶地发现,前不久辞官而去的陆瑾此际竟与张光辅并肩而立,两人全都笑容满面神情平静,完全看不出昔日那番尖锐对立。 见状,所有人全都疑惑不解,面面相觑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味道对着陆瑾颔首一笑后,向着张光辅拱手言道:“右丞,内文学馆所有博士助教都在此地,请你训示。”说罢嘴角微微一勾,飘过一丝不可察觉的讥讽。 张光辅没事人般点了点头,站在众人对面目光巡睃了一圈,这才绷着老脸正色言道:“诸位内文学馆博士助教,不久前本官听闻棋博士陆瑾胡乱教授宫人,情急之下未加查证责问陆博士,使得陆博士愤然辞官,其后才知道事情并非如传言所说,陆博士教授方法是极为正确的,为此,本官亲自登门道歉,取得了陆博士的谅解,现在陆博士业已官复原职,还请诸位博士助教多多向陆博士学习,积极改变教授方法,提高宫人技艺。” 话音落点犹如巨石如池,顿在人群中掀起了不小的骚动,所有人惊讶无比地盯着面无表情的陆瑾,不敢相信张光辅竟是亲自前去将他请回来,位高权重的尚书右丞向区区棋博士致歉,这是何等道理?难道陆瑾有着不为人知的后台,竟让张光辅也要忌惮三分? 仔细回想,似乎从陆瑾到内文学馆的那一天开始,馆主苏味道就对他好得有些奇怪,要知道苏馆主事务繁忙,可没有经常关心下属的习惯,陆瑾能够得到他的垂青,想必也绝非偶然,陆瑾必定有着实力雄厚的大人物再替其撑腰。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一时之间,不少人再看陆瑾的眼神变有些不一样了。 人群中的楚百全脸膛由红转青嘴角微微抽搐,心里面却是另外一种感受。 他本以为棋博士之位很快就要失而复得,然而没料到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陆瑾居然就这么不可思议地官复原职了,且还是由尚书右丞亲自送回来,想着想着,楚百全顿觉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几乎可以算的上是欲哭无泪了。 张光辅离去之后,众博士也前去掖庭宫教授技艺,苏味道并没有让陆瑾跟随博士们一并而去,再吩咐楚百全继续代替教授之后,领着陆瑾前去了自己的政事房。 苏味道的政事房地处文学馆东院那栋三层木楼之内,院中小桥流水雅致风华,木楼掩映在株株垂柳之中,显得极为清静。 两人来到木楼正厅落座,苏味道也没有让吏员伺候,亲自动手煮上一壶蒙顶春茶,手持木勺将陶壶中的茶汁盛入了白玉茶杯之中,递给陆瑾笑道:“来,七郎试试某的茶艺如何?” 不唤陆博士而直接唤作七郎,不难听出苏味道对陆瑾的喜爱。陆瑾双手接过,轻轻地品咂了一口,笑言道:“倘若内文学馆能有茶博士一职,馆主你必定当仁不让。” 听到这般别出心裁的赞美,苏味道忍不住捋须大笑,颇为得意地言道:“实不相瞒,某之茶艺乃是洛阳白马寺高僧所授,然而平日里鲜少邀人品尝,今日七郎也算有口福了。” 陆瑾微笑颔首,一口饮尽茶汁,将茶杯轻轻地放在了长案上,淡淡笑道:“馆主将我带来此地,只怕不是饮茶这般简单吧。” 苏味道呵呵笑道:“七郎乃是聪明人,见事极快一点就透,你我一见如故,某也索性直话直说,你可知天后为什么会出言相助于你,并让你官复原职?” “这一点也是陆瑾委实不解之处。”陆瑾笑了笑,言道,“不过今日听张右丞偶然提及,说是昨日掖庭宫的宫娥们聚集在掖庭署外为在下蒙冤之事请命,天后仔细询问宫娥缘由后,深感在下是受了冤枉,这才下令让张右丞登门相请。” 苏味道轻轻一叹,手指关节敲了敲木案,捋须笑道:“天后日理万机国务繁忙,岂有闲工夫来关心一个棋博士的事情,面对宫娥请命,难道掖庭宫不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便掖庭令有意将这件事上报天后,难道主管后宫言路的尚宫局也不懂得私下处理?七郎这般作想,却是有些太天真了。” 164.第164章 得知真相 陆瑾渐渐明白了苏味道之言,笑道:“这么说来,不该知道的天后却知道了此事,那么是否意味着在下运气极佳,如获神助呢?” 苏味道意味深长地笑道:“神助倒是没有,不过七郎你却有一名贵人相助啊。” 陆瑾怔了怔,有倾微笑道:“莫非是馆主你在暗中帮助在下?” 苏味道哈哈笑着摇手道:“七郎啊,你可真太看得起我了,某不过是一小小的文学馆馆主,放在内廷中谁看得上眼,帮助你的自然是另有其人。” “哦,不知是谁也?”陆瑾立即起了几分好奇之心。 苏味道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言道:“七郎是否还记得,一个月前你曾在东市止住过一辆受惊马车?” 陆瑾回忆半响,点点头道:“对,似乎有这么回事。” “呵呵,你可知马车之内坐着的人是谁?” “是一位娘子,不过当时来去匆匆,没有目睹那位娘子的真容。”陆瑾说的一句,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神情一变,失声言道:“莫非当时里面坐的是天后?” 苏味道闻言为之绝倒,好气又好笑道:“天后身份尊贵,出入岂会这般随意?傻小子,那辆马车里面坐的可是天后身边红人、掌管制书的上官侍诏啊!” 陆瑾目光一凝,有些不敢相信地言道:“你是说,那位娘子乃是上官婉儿?” “对,”苏味道点头笑道,“上官侍诏的能耐如何,相信你也应该明白,我就不多说了,七郎能够获得上官侍诏的青睐,实在富贵逼人啊,让我都好生羡慕,今番你能够顺利官复原职,也是上官侍诏的功劳。” 陆瑾恍然点点头,沉默未言却是陷入了沉思。 这段时间教授棋艺,陆瑾没少听宫娥们叽叽喳喳谈论他人,上官婉儿之名也是听宫娥们说出来的,他知道这位传奇女子昔日本为掖庭宫的宫奴,连成为宫婢的资格都没有,然而没想到其诗文双绝天赋异凛,被武后得知委以重任,不仅一朝位及显赫,更成为许多宫娥崇拜羡慕的对象,上官婉儿虽然已经离开掖庭宫久矣,但掖庭宫却依旧充满了她的传奇故事。 想着想着,陆瑾不由对那位素未蒙面的女子产生了几分淡淡的感激之心,尽管两人相处不过短短一瞬,也没说上几句话,然而在他境遇窘迫之时,上官婉儿却断然出手相助,而且竟还让天后出面亲自为他做主,陆瑾相信以上官婉儿的能耐,也是要花费了一番功夫的。 苏味道却不理会陆瑾的沉默,继续说道:“上官侍诏秉性向来淡薄,即便有恩于他人,也是不显山不露水,从不会轻易言及,七郎倘若有心,不妨亲自登门拜访侍诏,当面致谢聊表寸心。” 陆瑾认同点头,想了一下,却有些犹豫道:“不过馆主,上官侍诏跟随天后左右,深居内廷之中,我要见其一面只怕是非常困难,如何能够当面致谢?” 苏味道笑了笑,言道:“七郎有所不知,每日上午上官侍诏要在延英殿处理奏折,那时候你自然难以见到她,不过上官侍诏倘若下午无事,皆会前去翰林院处理公务,毕竟她也担任了翰林院学士,翰林院离内文学馆倒是不远,你可以前去拜访。” 陆瑾颔首笑道:“好,那我今天午后就去翰林院拜访,并当面向侍诏致谢。” 将陆瑾送回了内文学馆,张光辅终于落下了心头大石,回到尚书省落座在书房之内,想及刚才那番情景,不禁一声怅然叹息。 想想自己好歹也是尚书省右丞,没想到今番却不甚栽了跟头,不仅低三下气地向一个后生晚辈道歉赔礼,而且还在内文学馆诸多博士助教面前大跌颜面,特别是苏味道那滑头,看向自己的眼神当真要多轻视有多轻视。 张光辅越想越气,不由深深后悔那天答应刘昂教训陆瑾,早知今日真是悔不当初。 正在他长吁短叹之际,突听吏员来报:刘昂前来拜访。 闻言,张光辅犹如吞下一只老鼠般露出了痛苦之色,本想拒绝不见,然而对方毕竟是顶头上司之孙,无奈之际,只得闷闷不乐地点头道:“请刘郎君入内。” 片刻之后,刘昂旋风一般快步而入,劈头盖脸就不满嚷嚷道:“张右丞,本郎君不是让你教训陆瑾么?为何你今天却亲自前去将他请了回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二郎君请听本官一言。”张光辅长叹一声站了起来,苦笑言道,“难道二郎认为本官没事前去只讨苦吃么?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天后的意思,昨日天后得知陆瑾之事,非常的震怒,吩咐苏味道带来口谕让我亲自前去将陆瑾请回来,本官也是无可奈何啊!” 气势汹汹的刘昂闻言神情一滞,惊讶高声道:“什么?这……竟是天后的意思?” “当然。”张光辅点点头,叹息道:“二郎,本官也算看着你长大的长辈,在此奉劝你一句,那陆瑾背景看上去非常不简单,毕竟能够请的动天后,肯定有人在背后为他撑腰,你还是少去招惹他为妙!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奉陪了,你还是好自为之吧。”说罢也不理会刘昂难堪的脸色,出门去了。 刘昂又觉愤怒,又觉不甘,特别是那晚裴淮秀深夜登门一通毫不留情指责,言语充满了维护陆瑾之意,更是让刘昂妒火中烧。 他向来心高气傲,何能受得了这样的屈辱?越想越不甘心之下,不由一脸阴鸷地忿忿道:“好你个陆瑾,别以为请的动天后我就治不了你,等着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好看!” ※※※ 春风吹拂,晴空艳阳,陆瑾站在翰林院东侧的木楼前,颇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谁能想到,上官婉儿处理公事的政事房,恰好就在翰林院书阁楼下,每次夜探书阁,他几乎都是从二楼洞开的窗户中钻进去,那正堂来来回回也经过了数十次,已算轻车熟路了。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那片正堂的空气中,总是飘荡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摄人心扉好似那空谷幽兰,心里面虽是有些奇怪,但一直没有过多去想,现在总算明白原来那股香味竟是女子的体香,而且多半是来自上官婉儿。 心念及此,陆瑾对还未蒙面的上官婉儿更添了几分好奇之心,她究竟生得何等模样呢?是否也如那淡如幽兰的香味般,有着让人闻之不忘的魅力?而且能够以女子之身起草诏书,即便是容颜普通,相信也会有着令人倾倒仰慕的谈吐说辞。 165.第165章 青山松柏 来不及多想,陆瑾走到了木楼廊下,对着矗立在门口的红衣吏员拱手道:“内文学馆博士陆瑾,前来拜见上官侍诏,还请通传一声。” 闻言,那位面容白皙的红衣吏员眉头一皱,有些奇怪地言道:“郎君乃内文学馆博士,与翰林院并不隶属,不知找侍诏所为何事?” 陆瑾如实回答道:“不瞒阁下,在下乃是侍诏故人,曾有过半面之缘,相信只要侍诏听到在下之名,一定会接见的。” 红衣吏员狐疑地看了陆瑾半响,方才点头道:“那好,你先在这里等着。”说完,转身而去。 木楼二层正堂,上官婉儿正站在窗前手捧书卷细细,读到酣处竟是忍不住连连点头不止。 就在这个时候,香菱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来,人还未至,嗓音已是清晰地传入了上官婉儿耳中:“侍诏,侍诏,他来了,他居然来了。” 上官婉儿放下书卷,没好气地问道:“何事这般慌张,还有是谁来了?” “是陆瑾,陆博士啊!”香菱惊喜得美目泛光。 上官婉儿愣了愣,这才恍然言道:“想必是苏味道说出了我的身份,这陆瑾专程登门拜谢来了,他也算是有心人啊。” 见上官婉儿说完之后良久未言,蹙着眉头露出思忖之色,香菱笑嘻嘻地开口道:“陆博士可是宫娥们的梦中情郎,以前每次听他讲解棋艺,总是远远而望看不真切,有心想要和他说上几句话儿,也被其他宫娥排挤得没了机会,今番他登门拜访,我可要好好与之聊聊,侍诏,那我先去请博士上楼来,你看如何?” “等等,”上官婉儿叫住了正欲转身的香菱,淡淡言道:“此时我若见他,只怕有些不妥。” “啊,不知为何?”香菱惊讶地睁了睁美目,心里大感奇怪。 上官婉儿也不解释,微笑言道:“你就告诉陆博士,帮助他的人是掖庭宫的所有宫娥,与婉儿毫无关系,让他不要多心了。” 香菱想了想,恍然醒悟了过来,轻声言道:“婉儿姐姐是怕天后……”一言未了,已是极其警觉地闭上了嘴巴。 上官婉儿轻轻一笑也不否认,毕竟昨日天后已经对她产生过些许怀疑,此刻再见陆瑾,的确有些不妥了。 香菱有些不甘心地言道:“可是婉儿姐姐,那些请命的宫女也都是你暗地里使人劝说前去的啊,就这样将所有功劳让给她们,却是太可惜了。” 上官婉儿摇头言道:“奴只求成事,只要陆瑾已经官复原职,就没有可惜之处,况且当此之时,绝对不能让人发现这一切是我在背后出力,否者惹来天后不悦,那就麻烦了。所以,陆博士我是一定不能见的。” 香菱怅然地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去之际,上官婉儿突然心神一动,言道:“香菱,你见到陆博士的时候,顺便帮我带一句话给他。” 香菱颔首道:“好,婉儿姐姐请说。” 上官婉儿一字一句地轻轻言道:“你就告诉陆博士,君子之交当如水,就可以了。” …… “君子之交当如水?”陆瑾闻言一愣,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这位娘子,上官侍诏她当真是这么说的?” 独自面对心仪已久的俊俏郎君,香菱俏脸上飘过了一丝红晕,肯定点头道:“对,此乃侍诏的原话,侍诏还让香菱告诉陆郎,此番你能够官复原职,全是掖庭宫宫娥们跪地请命的因由,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陆瑾细细琢磨上官婉儿之言半响,忍不住佩服笑道:“好一句君之之交当如水,相比起侍诏的洒脱,陆瑾倒是有些俗气了。” 香菱怕他产生误会,忍不住轻轻提醒道:“陆博士,其实侍诏不见你,也有她不得已的苦衷,还请你能够谅解。另外这内廷之中处处充满了是非,还请你以后谨慎为重,不要再被别人抓住把柄。”最后这句关切之话,自然是香菱代替上官婉儿说的。 陆瑾根本没有因上官婉儿的拒绝见面而心生不平,拱手笑言道:“陆瑾自当谨记侍诏提点之言,还请娘子回去之后代替在下替侍诏道一声谢。另外在下也有一句话,请娘子带给侍诏。” 香菱欣然点头道:“那好,有什么话陆博士但言无妨。。” 直到目送陆瑾离开,香菱这才返回了正堂,上官婉儿依旧站在窗前仔细地看着书,只是听到她的脚步声,方才淡淡发问道:“人已经走了?” “走了。” “他可有说什么?” 香菱如实回答道:“陆博士让婢子转告侍诏:青山松柏,永不敢忘。” 上官婉儿神情微微一怔,目光终于从书卷上面移开,蹙眉言道:“陆瑾他真的这么说?” 香菱点点头,只觉当这两人的传话筒,总是打哑谜让人听得不明不白,可怜兮兮地言道:“侍诏,陆博士此话究竟何意?什么青山松柏的,我怎么完全也听不明白?” 上官婉儿展颜一笑,目光穿过窗外望向茫茫天际尽头的巍巍终南山,不知过了多久,这才轻轻言道:“青山因为松柏而秀美,松柏又因为青山而挺拔,陆瑾这是在告诉我,他不会忘记我的恩情啊……” 放衙之后,陆瑾缓步走出内文学馆,沿着宫城夹道向着玄武门走去。 再次回归内文学馆,且官复原职,陆瑾最为高兴的还是夜晚前去翰林院调查谢怀玉下落方便一点,毕竟从皇宫之外潜入,不仅危险重重,而且太为耗费时间,沿途穿越哨岗林立的宫道,就颇费心神。 刚走到玄武门之外,陆瑾突然金效白正站在城门洞边,望着自己遥遥拱了拱手,露出了友善的笑意。 陆瑾微笑上前,拱手招呼道:“金兄放衙却不归家,不知矗在这里作甚?等人么?” “不错,”金效白微笑颔首,“在下正是在此地等候陆博士。” “哦,等我?不知有何要事?”陆瑾颇觉奇怪地笑了。 金效白又是深深一拜,一脸诚恳地开口道:“陆博士助我于危难,金效白一直铭记于心,现在四娘已经正式入我金家家门,为示感激,我们决定三日后在东市宾满楼答谢恩人,请陆博士一定前来。” 陆瑾微微沉吟了一下,点头笑道:“既然是金兄相邀,陆瑾岂有不来之理,好,我一定准时前来的。” 金效白看似非常的高兴,笑道:“那好,届时我们就在宾满楼等待陆博士。” 166.第166章 继续教授 告别金效白,陆瑾脑海中诸多念头却是闪烁不停,大唐男子婚前纳妾多不胜数,金效白纳娶何四娘为妾,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就这般对钱秀珍言明,相信她也不会往心里面去。 不过唯一担心的是何四娘出身青楼,也不知钱秀珍是否认同于她,毕竟许多女子对于烟视媚行的青楼女子都有一种天然的反感,倘若因此闹得两家人不愉快,那就得不偿失了。 想了一下,陆瑾决定还是将自己对金效白的所观所想如实相告钱秀珍,至于她要如何决策,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外人也无能为力。 打定主意后,陆瑾返回了钱家,刚跨进前院,便看见钱夫人正在指挥仆役打扫庭除,眼见自己入内,急忙满脸笑意地走上前来,微笑招呼道:“哟,七郎今天回来可早,要不先在正堂内歇息一会儿,你看如何?” 自从位高显赫的张光辅亲自登门拜访后,钱夫人对陆瑾似乎更热情了,陆瑾不以为然,笑了笑:“不用,不知二娘子可在家中。” “在,”钱夫人点点头,收敛笑容却是一声沉沉叹息,“今日二娘她心情不佳,一直呆在房中没有出来,七郎倘若要见她,恐怕也只有明日了。” 陆瑾微感好奇,问道:“二娘子心情不佳么?不知所为何也?” “还不是二娘的那桩婚事。”钱夫人似乎将陆瑾当作了倾述的对象,毫不保留地言道,“二娘从小就与同坊的金家二郎金效白有了婚约,听闻那金二郎人品不仅不错,而且还与七郎你一般,是内文学馆的博士,也算年轻有为,然而今日我突然收到消息,金二郎几天前似乎纳娶了一名妾侍,而那妾侍还是一个不知廉耻的青楼女子,二娘听闻之后气不过,刚一回府便返回屋中生闷气去了,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陆瑾听得一阵默然,想了一下,决定还是找一个单独的机会与钱秀珍交谈一番,毕竟金效白纳妾一事,他也有撮合之责,也需要向钱秀珍解释清楚。 第二日,陆瑾重新换上了棋博士的官服,点卯之后准时来到了掖庭宫。 当他走入教授棋艺的那片庭院,霎那间,院内所有宫娥全都忍不住兴奋地嚷嚷了起来,喝彩拍手之声不绝于耳。 再见这些艳丽的宫娥,陆瑾自感非常的亲切,他快步走上了讲授平台,对着众女抱拳一礼道:“此番陆瑾能够官复原职,全赖诸位娘子冒着炎炎烈日跪地替在下请命,请受陆瑾一拜。”说罢,又是深深一礼。 坐在前排的伊萝悠然一笑,出言道:“陆博士本是蒙受了冤屈,吾等姐妹自然不能坐视不管眼见博士蒙冤受难,区区举手之劳而已,博士何须言谢!” 婉凝笑着附合道:“伊萝妹妹说得不错,陆博士深得大家之心,为你请命我们也是心甘情愿,况且博士所讲《化蝶》的故事还未说完,如何能够就这么离开?” 话音落点,众女又是一片叽叽喳喳: “对,对,对,现在天后也已经同意博士边讲授棋艺,边讲述故事,博士再也不用担心外人说闲话了。” “梁山伯与祝英台最后结果如何,博士今天可得全部讲完呀。” …… 耳畔嗡嗡哄哄一片,陆瑾又觉头痛无比,连连抬手示意道:“诸位娘子,大家先静静,在下理解娘子们想要得知故事后续内容的心境,然而咱们还是老规矩,先听讲授,然后再听故事,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好。”宫娥们齐刷刷地应了一声,也没有让陆瑾招呼,吵闹声立即为之停息,竟全部神情专注地看着陆瑾,等待他的讲授。 陆瑾满意地点点头,宇扬顿挫的嗓音顿在院内清晰地响了起来,久久没有消散。 见到这般和谐的一幕,站在旁边观看的楚百全眼角猛然一阵抽搐,忍不住仰天长叹道:“早知道讲故事便可让宫娥们这般认真听讲,老夫悔不当初啊!” 张全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与邹式对视了一眼,想及棋博士之位又被陆瑾所得,皆是欲哭无泪了。 ※※※ 正午时分,含元宫巍峨森严,一场盛大的午宴正在麟德殿内举行。 麟德殿位于含元宫西部,与翰林院毗邻而建,从建制来看,麟德殿南北长六十余丈,东西宽二十丈,由前、中、后三室毗连的殿阁组成,周围回廊环绕,两端更有郁仪、结邻两楼,看上去极为华丽气派,为大唐皇帝举行宴会和接见外国使节之所。 一个月前倭国遣唐使团入长安城觐见天子,高宗皇帝因身体欠佳之故,一直没有功夫接见,将他们晾在四方馆多日。 遣唐主使百般哀求,往来负责四夷朝见的鸿胪寺数十次,方才终于守到了觐见的机会。 今日正午,朝廷在麟德殿设宴,款待倭国遣唐使团,出席的不仅有高宗李治和天后武媚,更有太子李贤以及政事堂诸位宰相,从接待规格来看,也算不薄了。 倭国远在中原东部海外,蛮夷无知不通礼数,一直仰慕中原风华,早在隋朝之时,倭国国推古天皇便派出过使团觐见隋帝。 不过当时倭国不知中原王朝强大,夜郎自大地将国书写成“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引来了隋炀帝的不悦,当即交代鸿胪卿:蛮夷书有无礼者,勿复以闻。 于是乎,倭国使团只能灰溜溜地回去,连隋炀帝的面都没有见到。 其后大唐立国,贞观四年苏明天皇又派遣过使团觐见天可汗李世民,学习中原文化,然而就实而论,唐庭从来没有将那孤悬海外的弹丸小国放在眼中。 大唐和倭国真正产生深刻的认识交集,还是因为十七五前的白江口之战。 显庆五年660年,唐朝灭亡百济国,百济武王从子鬼室福信向倭国求援,龙朔三年663年八月,倭国水陆援军在白江口与唐军遭遇,其时唐军水军主帅刘仁轨审时度势,设下佯撤假象引来倭军进攻,随后包而围之,将倭国舰船围在阵中绞杀。 那倭国船舶落后吃水甚浅,根本不是大唐楼船的对手,未及半天伤亡惨重,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全军覆没。 经过白江口之战后,倭国才真正重新认识到大唐的强盛,多次派出遣唐使来唐学习先进制度文化,并形成了既定惯例。 167.第167章 遣唐使臣(上) 而这次遣唐使,是由倭国纳言一种官职栗田真人任主使,随行者除了副使﹑判官﹑录事之外,还有五百余名各式人物,如阴阳师﹑医师﹑画师﹑乐师﹑译语﹑史生﹐以及造舶都匠﹑船师﹑船匠﹑木工﹑铸工﹑锻工﹑玉工等等,几乎囊括了百工百业。 不过今日能够参加唐庭接待盛宴的,也只有遣唐使团的主使、副使寥寥数人,其余人等是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宴席。 此际,主使粟田真人端着一杯美酒从长案后站了起来,对着当殿而坐的高宗深深一拜,这才谦卑出言道:“英明神武的大唐皇帝陛下,外臣能够见到陛下天颜,真是三生有幸,在外臣出发之前,敝国天皇曾再三吩咐,要让外臣深深表达对陛下敬意,当此之时,外臣以薄酒一杯,敬祝皇帝陛下龙体安康,万寿无疆。”说罢长揖一礼,举杯一饮而尽。 高宗端起酒杯浅呷一口,淡淡言道:“使臣阁下实在言重了,大唐与倭国素来通好,以前虽然有些许摩擦冲突,然也无涉大局,朕闻贵国国君文武双全、德才兼备,还擅长天文学、精通占星术,执政数年以来,倭国一片生平,尔等能够来中土朝见,也算有心了。” 粟田真人感激零涕地言道:“多谢皇帝陛下,外臣还有一事相求,相请皇帝陛下恩准。” 高宗大手一挥,言到:“主使但说无妨。” “诺。”粟田真人直起身来,谄笑言道:“这次跟随外臣前来大唐的百工,共有数百人之多,敝国孤悬海外百业凋敝,一直十分钦慕中原先进文化,还请陛下恩准我们能够探访学习贵国的官制,到处参观访问和买书购物,充分领略各地风土人情,回去之后,将所看所学经世致用,改变敝国落后风貌。” 高宗听得连连颔首,转头望着武后笑问道:“皇后以为遣唐使此言如何?” 武后点头笑道:“陛下英明圣武文治武功,深具先帝‘天可汗’威名,边陲小国仰慕大唐风华前来求教,那也是彰显上国泱泱气度的好事,臣妾以为此事可行。” 武后话音落点,众丞相如郝处俊、薛元超、李义琰纷纷点头言是,一派与荣俱荣的模样,只有尚书左仆射刘仁轨两道白眉深深拧起,想要出言反对又觉有些不妥,一张老脸不由更黑了。 刘仁轨乃是当世名将,更是大唐朝廷中了解倭国最深之人,昔日在白江口,正是他率领大唐楼船,击败了不可一世来犯的倭国舰队,他深知倭人长居海岛甚为自卑,其心阴暗狡诈,畏惧强势欺凌柔弱,倘若有朝一日被他们学去了大唐的先进文化,也不知是福是祸。 刘仁轨深知养虎为患的道理,当下在接风宴席上不好提出明确的反对意见,唯有私下在对圣人言及,方位上策。 此时,殿中表演的彩衣宫女轻飘飘的退下,两队盔亮甲坚的大戟武士昂昂登台,分置左右两厢站立高台,军旗烈烈长戟闪烁,直看得在场的倭国使臣移不开眼来。 肃穆气氛维持没多久,突然间钟鸣乐动,跪坐在殿阁侧面的乐工敲响了编钟,吹起了笙簧,连绵琴声悠悠扬扬传来,殿外鼓声轰鸣如雷,直如那长江奔涌川流不息。 表演台上的两排武士闻声而动,口中同时发出一片高亢的喊杀声,手持长戟来回穿插冲刺,一瞬间,高台上大纛飘飘,杀声震天,直如那大阵军演一般。 紧接着,一个低沉浑厚的嗓音就着武士的战阵、高亢的军乐唱和道:“大唐开洪业,巍巍皇猷昌。止戈戎大定,修文继百王。统天崇雨施,理物体含章。深仁偕日月,抚运迈陶唐。幡旗既赫赫,钲鼓何锽锽。外夷违命者,翦覆被天殃。淳风凝幽显,遐迩竞呈祥。四时和玉烛,七曜巡万方。维岳降宰辅,维帝任忠良。五三成一德,昭我唐家光……” 倭国使臣们何曾看过这般雄壮的歌舞,一时之间叹为观止连连称赞不已,悄悄一问旁边伺候宫人,才知此乃赞颂当今圣人平定高句丽的《神功破阵乐》,相传这首五言歌词还是由新罗国真德女王亲自所撰,献于唐皇恭贺战功。 于是乎,倭国使臣们更加深受震动,毕竟此乃一国之君亲自谱词所献,这大唐皇帝当真是何其了得。 一时之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使臣们不禁在心头琢磨将这《神功破阵乐》带回倭国去,稍事改编献给天皇殿下,必定能够得到天皇赞赏。 比起倭国使臣的专注,太子李贤却是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时悄悄地望向雍容华贵的武后,注视着那充满了威仪和莫测的侧脸,神情掠过了一丝不可察觉的黯淡和惧怕。 李贤的太子之位来得极其幸运和突然。 上元二年675年,他的皇兄——监国太子李弘突然在合璧宫暴毙,因高宗一直体弱多病,国不可一日无储君,于是册立沛王李贤为新太子。 相较前任太子,李贤的确不甚称职,特别是在武后专权渐渐威胁到皇权稳定之际,身为太子的李贤非但没有能够替高宗皇帝分忧,反倒是沉迷于安逸享受,让东宫幕僚和一干忠于皇帝的丞相都是大为失望。 然而李贤心里面一直是有苦难言,毕竟皇兄李弘死得不明不白,坊间更有传言乃是母后亲手将其毒死,而根源正是因为李弘这监国太子影响到了她的权势。 有了前车之鉴,李贤在暗地里远离母后的同时,更是如履薄冰胆颤心惊,完全没有昔日雄姿英发的俊朗模样,而且昨天,他听到有宫娥在背地里议论一件宫闱密事,更是惊得他一阵心惊肉跳,以至于今日精神甚为恍惚。 武后正在凝神观看歌舞当儿,不经意地一瞥,正好将李贤那郁郁寡欢的模样尽收眼底,眉头微微紧蹙的同时,对着身边侍立的上官婉儿吩咐道:“婉儿,太子看起来心事重重,你替朕前去敬他一杯酒,随便问他有何烦心之事。” “诺。”上官婉儿轻轻颔首,转身从宫娥手中接过一只白玉酒壶,犹如美丽的蝴蝶般轻飘飘走到李贤的案前。 168.第168章 遣唐使臣(下) 李贤正在恍惚当儿,突闻一阵香风扑面而来,定睛一看,便见一个绝色佳人正俏然立在自己案前,正是母后身边的亲信女官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恬静一笑,一撩裙摆跪在了长案一侧,提起酒壶为案上酒杯斟满美酒,随后端起酒杯递到李贤眼前,淡淡言道:“时才天后见太子殿下似乎闷闷不乐,特令婉儿前来敬殿下美酒,殿下请酒!” 李贤愣了愣,望着那张美艳似花的俏脸,恍恍惚惚接过,刚凑到嘴边,突然回过神来,咧嘴笑道:“多谢上官侍诏。本太子自当饮尽。”说罢仰头喝完。 上官婉儿微笑颔首,轻声言道:“天后很关心太子殿下,不知殿下是否有什么心事,需要婉儿禀告给天后知晓?” 李贤摇头笑道:“只是区区小事而已,母后倒是挂心了,还请侍诏替本太子谢谢母后。” 上官婉儿很敏锐地感觉李贤此话似乎言不由衷,微微一笑,点头道:“好,那婉儿就如此回禀天后。” 说罢,上官婉儿起身而去,回到了武后身旁,凑到她耳边一阵低语。 武后沉默半响,心里面却划过了一丝淡淡的凄楚,因为她突然发现李贤自从成为太子后,与自己的母子感情似乎越来越淡了,即便例行的请安,两母子几乎都是相对无言没有多少话说,而今年李贤受命编撰汉书,在书中对吕后干政大肆批判,其目的不正是借古讽今,指责自己干涉朝政么? 心念及此,武后又觉心酸又觉委屈,还有深深的无可奈何,然而,这样的情绪也只在她心底维持了须臾时间,便立即消失不见,俏脸上也恢复了与往常一般的坚毅之色。 这时,音乐停息歌舞结束,台上的大戟武士也走下高台鱼贯而出,乘着这个空档,倭国使团中突然站起一人,脑袋光光面容古朴,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僧袍,乃一个大概五六十岁的和尚,对着高宗单手一个佛礼,高声言道:“阿弥陀佛,老衲乃倭国国师、法国寺主持日照,参见唐皇殿下万岁万万岁。” 高宗皇帝虽是信奉道教,然一直对佛门弟子颇为礼遇,且对方还是倭国国师,不禁笑言道:“大师有礼。” 日照又是深深一躬,这才言道:“老衲这次忝为遣唐使团副使,临行之前,天皇陛下曾有一个心愿,嘱托老衲禀告唐皇殿下,想请唐皇陛下务必成全。” 高宗眉头微不可觉地皱了一下,微笑言道:“大师但说无妨。” 日照朗声一句佛号,这才沉声言道:“敝国天皇陛下十分痴迷于围棋,乃是国中有名的围棋高手,他曾听闻中原有一本绝世棋谱名为《草木谱》,很想在此生之年目睹一二,还请唐皇陛下看在天皇陛下一片诚心的份上,成全天皇陛下心愿。” 高宗皇帝听得缓缓颔首,然心里却止不住了疑惑,望向周边臣僚发问道:“不知《草木谱》乃是何人所撰?” 众丞相面面相觑相互目询,却又不甚了了,全都轻轻摇头。 上官婉儿美目一闪,出列拱手言道:“启禀圣人,相传这《草木谱》乃是由东晋丞相谢安所撰,其时前秦皇帝苻坚挥师百万进攻东晋,谢安成算在胸,一面与客人下棋,一面部署作战,最终以弱胜强,赢得了淝水之战的胜利,而当时他与那位客人所下之局,因取‘草木皆兵’之意,便称之为《草木谱》,相传此谱隐含排兵布阵之法,其价值丝毫不亚于一本兵书,乃围棋经典书籍。” 日照法师笑着赞叹道:“这位小娘子说得不错,《草木谱》的确是东晋丞相谢安所撰。” 高宗点点头,捋须问道:“上官侍诏可知此书现在藏于何处?” 上官婉儿犹豫了一下,方才回答道:“此书目前保存在翰林院棋馆内,婉儿昔日曾有幸目睹过一次。” 闻言,高宗皇帝大手一挥:“既然如此,宣棋待诏吴成天觐见,令他将那本《草木谱》一并带来。” 话音落点,日照法师不由精神一振,与粟田真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欣喜之色。 翰林院离麟德殿不过寥寥数步,没过多久,棋待诏吴成天便捧着一个木匣快步而至,行至殿中当头一躬,亢声言道:“臣棋待诏吴成天,见过圣人。” “吴待诏请起。”高宗皇帝虚手一扶,淡淡言道,“时才倭国国使言及倭国天皇生平有一心愿,说是想要一睹记载围棋的《草木谱》,听闻《草木谱》现存于翰林院棋馆之内,不知可有此事?” 吴成天点点头,双手捧起木匣沉声禀告道:“启禀圣人,《草木谱》正在此匣之中。” 一名内侍快步上前接过吴成天手中木匣,然后又一溜碎步地来到高宗御案之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匣。 高宗朝着木匣内一望,便见其中躺着一卷竹简,上面撰写着“草木谱”三个龙凤凤舞的草书大字,伸出手来拿起展开一读,不禁微笑言道:“果然是《草木谱》。” 日照法师面露激动红晕,作礼言道:“唐皇陛下若能将《草木谱》赐给敝国,敝国上下一定会铭感陛下大恩。”说完深深一躬。 吴成天这才渐渐明白,一双老眼登时圆瞪,望着日照法师惊讶开口道:“什么,难道你们竟想将《草木谱》带走?” 日照法师点头道:“不错,敝国天皇陛下痴迷棋艺,一直对《草木谱》念念不忘,说是倘若能有幸目睹,虽死无憾,还请这位先生割爱相让。” 大唐朝廷向来对四夷诸国颇为优待仁厚,为展示上国礼仪之邦,许多小国特使归国后几乎都是满载而归,倭国索要区区一本棋谱的确算不得什么。 不过,吴成天乃是痴迷棋艺之人,深知这本棋谱的重要性,脸色变幻数下,拱手亢声言道:“启禀圣人,这本《草木谱》乃我华夏瑰宝,也是围棋中的至上宝典,岂能轻易与人?倘若被棋手们知道圣人要将此书送给倭国国,必定会非常的痛心疾首,还请圣人万勿同意。” 169.第169章 倭国棋艺(上) 吴成天不善言辞,这一番话完全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让原本浑不在意的高宗顿时生出了难办的感觉。 下棋为当世一项非常高雅的事情,能够专注棋道并有所成就之人,无一不是达官贵族、名门士子,以及隐士闲人,毕竟寻常百姓求取温饱还来不及,自然没多少闲工夫下棋为乐,因此全国棋手可以说是朝野的精英力量,若是真的惹来众棋手不满,难保他这个皇帝不会遭到非议。 正在沉吟间,日照法师却是有些不以为然地笑道:“中原上国地大物博,合乎如此在乎一本棋谱?要不这样,敝国愿意用黄金百镒,交换《草木谱》,不知这位先生意下如何?” 吴成天冷哼一声,硬梆梆地开口道:“《草木谱》在吾等棋手中乃无价之宝,岂能用金银进行交换?还请这位大师自重。” 此言落点,日照法师颜面顿时有些挂不住了,绷着脸言道:“敝国真心相求,难道中原上国连这么一个小小要求也舍不得答应了?如此一来,如何能够服众?” 高宗皇帝眉头轻轻抽搐,显然很是犯难,毕竟倭国国远道而来,别的要求未提,却单单请求这么一本棋谱,若是自己不答应下来,的确显得太小家子气了,然而吴成天等一干棋手坚决不肯想让,让他很是左右为难。 高宗皇帝向来没什么主见,毫无办法之下,不禁低声问一旁的武后道:“媚娘此意如何?” 武后成竹在胸,淡淡笑言道:“陛下,国之愧宝自然不能轻易舍弃,然而倭国满腔愿望又不能不顾,自然也要照料一二,臣妾觉得不如这样……”说罢,微微侧身凑到高宗身边低语起来。 上官婉儿站在高宗和武后身后,自然将他们悄声议论尽收耳边,闻言,细细一琢磨,不禁由衷敬佩武后所想到的高明办法。 高宗皇帝顿了顿,对着殿内正色言道:“《草木谱》乃围棋界的至上书籍,轻易与人的确十分不妥,然则,倭国与大唐向来交好,朕倘若不允,只怕又会破坏两国邦交,要不这样,常言天下宝物有道者居之,不如就请倭国使臣与吴待诏对弈棋局,以此来定《草木谱》归属,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此话无异于两全齐美之道,吴成天对自己的棋艺非常有信心,自信倭国人根本不会是自己的对手,点头言道:“臣觉得圣人之法甚为妥当,自当遵旨。” 日照法师也是欣然点头道:“外臣谨遵唐皇陛下旨意,以对弈定棋谱归属。” 高宗点头笑道:“既然如此,那么移驾翰林院,朕亲自来当两位的评判。” 棋馆位于翰林院第三进东院,有山有水有竹,一排砖石大屋开门五间,小桥流水环绕左右,端的是十分雅致。 高宗武后御驾临此,整个翰林院自然大大的骚动起来,不仅刘祎之、范履冰、元万顷三位学士亲自出院迎接,许多直学士也闻讯而来,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礼毕之后,高宗与武后并肩而行,行入棋馆正堂落座,太子李贤、诸位丞相,还有刘祎之、范履冰、元万顷三人落座左厢案几,而倭国几名使臣则落座在对面之案,上官婉儿依旧俏生生地立在武后身旁,望向自信满满的倭国使臣,美目中飘过了一丝淡淡的担忧之色。 高宗简要地开宗明义后,末了笑言道:“倭国对棋馆这本《草木谱》志在必得,而吴待诏却认为此书珍贵至极,不能相让,故此朕决定让倭国使臣与诸位棋待诏对弈,以此决定棋谱归属,下面,朕简单说一下规则。” 顿了顿,高宗接着说道:“依照朕看来,对弈一局看不出双方的真正水平,不如就对弈三局,三局为胜,不知双方意下如何?” 吴成天拱手言道:“对弈三局甚为合理,臣无异议。” 日照法师也是点头言道:“三局就三局,不管下多少局,外臣相信取得最后胜利的必定是我们。” “哼,真是大言不惭!”吴成天冷冷挥袖,对这个傲慢的倭国和尚说不出的反感。 片刻之后,两名吏员合力抬来了一张红木棋案放在正堂中央,又搬来了一张巨大的棋枰悬挂在南面墙壁上,以方便高宗武后观棋。 此番对弈关系到了《草木谱》的归属,吴成天自然不敢大意,与其余两位棋待诏商议了半响,决定还是由棋艺最高的自己对弈强敌。 而倭国方面,日照法师当仁不让地率先落座在了棋案之前,当看见对弈之人乃是吴成天时,嘴角不禁掠出了一丝微不可觉的阴冷笑意。 两人选择了所执棋色后,对弈在一片寂静肃然的气氛中正式开始了。 第一手,吴成天轻轻捻起了一枚白色棋子,想也不想便拍在了右下角星位之上。 对案的日照法师微微一笑,所执黑子紧贴吴成天白子而下,竟是拍在了星位旁边。 吴成天一双白眉轻轻一抖,冷笑言道:“瞧阁下之举,莫非是准备以攻为守?” 日照法师亢声一句佛号,笑眯眯地言到:“老衲下棋,只攻不守,施主你可得当心了。” 说话间,两人你来我往又下得十余步,日照法师果然并未前去占据自己的边角,而是围着吴成天的棋子发动了极其猛烈的进攻。 他真的只攻不守么?吴成天心里微微一动,淡淡讥讽道:“出家人向来慈悲为怀,大师招式这般凌厉锋锐,招招暗藏杀机,完全是一幅置人于死地的下棋之法,实在有违佛家慈悲之心啊。” 日照法师捋须笑言道:“老衲下棋,只求赢棋便可,其他都没有多想,瞧目前局势,只怕吴施主已是岌岌可危了,不如早早认输为妥。” 吴成天双目紧紧地盯着棋盘,对这和尚的棋艺暗自感到了震惊,的确,从走棋伊始,日照法师完全是一副不要防守的下法,不仅对着自己的棋子凶围猛堵,而且攻势也异常的凌厉,没想到倭国区区弹丸小国,竟有此等棋艺高手,只怕此人的棋艺与司马仲连已是不相上下。 心念及此,吴成天心底掠过一阵担忧,每一步落子思忖的时间也是越来越久,隐隐有不敌之像。 170.第170章 倭国棋艺(下) 武后本也十分喜爱围棋之道,闲暇之时也时常与吴成天等棋待诏下棋消磨时间,她深知吴成天棋艺颇为高超,即便是在高手云集的长安城,也可位列于三甲之内,提议让双方对弈决定《草木谱》归属,自然有偏袒吴成天的意思。 然而万万没有料到,这日照法师棋艺竟如此了得,招式凌厉得犹如无双铁骑直贯敌阵,吴成天白色棋子被冲得七零八落,完全形成不有效的抵抗,倒是出乎了武后的预料。 细细看了半响,武后轻轻叹息了一声,低声言道:“圣人啊,此局吴成天只怕是要输了。” 高宗深有同感地点头道:“不错,这倭国和尚棋艺高超,比吴成天强上了半筹,的确非常的了得。” 果然,没过多久,日照法师所执的黑色棋子渐渐围成了一片,将白子围在阵中绞杀不止。 吴成天额头冒出了豆粒似的汗珠,愣怔怔看了半响,无不难受地长叹道:“大师棋艺非凡,此局在下认输。” 话音落点,厅内不禁一阵轻轻的哗然之声。 自从司马仲连离开翰林院后,吴成天可谓是当朝第一国手,一手棋艺出神入化绝妙非凡,即便是上次与气焰嚣张的吐蕃使臣对弈,也是只赢不输,战出了大唐的威风。 然而没想到今日面对倭国棋手,竟输得是一败涂地,如何不令在场的人们又惊又奇,一时之间又觉不敢相信,全场静得犹如空山幽谷一般。 吴成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示意先要休息一下,站起身来走回了自己的案几,端起搁在上面的茶盏,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 这时,棋馆的另外两名棋待诏围了上来,其中那名较为年长的老者名为陈忠权,白发苍苍精神矍铄,此际无不担忧地开口道:“成天兄,那倭国和尚攻势凌厉,的确有些能耐,只怕你并非他的对手啊。” 吴成天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长吁一声道:“此战关系到大唐围棋界的荣誉,倘若吾等棋待诏被这蕞尔小国的和尚击败,不仅会贻笑大方,更会令所有的棋手颜面扫地,所以不管如何,我们都不能让《草木谱》落入倭国之手,即便不是他的对手也得拼命一战。” 那稍微年轻一点的棋博士名为王立本,三十上下面容白皙,刚来翰林院不久,三人之中也属他的棋艺最低,闻言,他叹息出声道:“可惜前几天司马馆主前去了洛阳,否者能够将他请来对弈此人,说不定能够获胜。” 吴成天绷着老脸沉吟良久,叹息道:“目前已输一局,倘若再输一局,那我们就真的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因此第二局尤为关键。” 陈忠权捋须点头,迟疑半响方才言道:“要不这一局换老夫与他对弈,不知成天兄意下如何?” 吴成天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问道:“不知有几成把握能够获胜?” 陈忠权苦笑开口道:“老夫棋艺比起你来尚且不如,如果与这倭国和尚对弈,胜过他的机会不到两成。” 吴成天琢磨了一番,叹息道:“两成的胜率还是太过渺茫了啊,算了,还是让我前去吧,这一局我尽量小心应对,争取能够稳扎稳打取得胜利。” 陈忠权点头一叹,正在心生悲凉之际,王立本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双目一亮,突然出言道:“两位博士,内文学馆棋博士陆瑾不是棋艺了得么?昔日也曾与司马馆主战成平手,不如将他请来与这倭国和尚对弈,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吴成天恍然醒悟,细细思忖半响,却又摇头道:“陆博士棋艺虽则高超,然而毕竟太过年轻了一点,也不知是否能够应敌,倘若将之请来又输上一局,我等必定会成为国之罪人也!” 陈忠权轻叹言道:“可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方法,唯有死马当活马医,兴许陆博士能够发挥出与司马馆主下棋时的水平,取得胜利。” 吴成天沉吟了一番,终是点头道:“好吧,那老夫就去向圣人提及试试。” 这时,棋案前的日照法师终于等得不耐烦了,高声出言道:“喂,你们三人嘀嘀咕咕还要多久,倘若觉得不能胜过贫僧,还是早早认输为妥,免得耽搁大家的时间。” 吴成天冷冷地扫了日照法师一眼,也不搭理他,径直走到堂中对着高宗拱手言道:“圣人,第二局微臣请求换人与日照法师对弈。” 高宗微微颔首,出言问道:“吴待诏既然有此意,换人自然可也,不知下一局所换何人上场?” 吴成天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开口言道:“臣请求圣人让内文学馆棋博士陆瑾,代表吾等对弈第二局。” 清晰话音响彻在堂内每个人的耳畔,许多人面面相觑神情疑惑,显然没有听过陆瑾这个名字,一阵悄悄的议论声在堂内弥漫开来。 上官婉儿却是听得双目一亮,瞧见高宗一副思索之色,轻笑提醒道:“圣人,这个陆博士,正是上次婉儿对你提及过的那人。” 高宗恍然醒悟了过来,微笑言道:“哦,朕记起来了,一子定乾坤,对么?” 上官婉儿点头笑道:“不错,圣人正是好记性,陆瑾正是讲述《一子定乾坤》之人。” 武后蹙眉低语道:“不过也不知这陆瑾棋艺如何,是否乃那倭国和尚的对手,如果再是输上一局,《草木谱》只怕就真的不保了。” 高宗轻声言道:“既然是吴成天推荐之人,想必也应该不差,当此之时不如就让他试试。” ※※※ 内文学馆棋院内,陆瑾正与几名棋助教对弈为乐,消磨时光。 内文学馆教学时间向来宽松,上午教学结束后,午后直到放衙的时光都可以自主决定,诸博士要不自行专研一下技艺,要不就聚在一起谈笑为乐,倒也乐得其所。 自从陆瑾官复原职之后,张全和邹式两位棋助教对他的态度已经大为改变了,毕竟能够让天后出言特~赦,并由尚书右丞亲自致歉,并送其回来,陆瑾背后的能耐一定是不可小觑,这样的人物在小小的棋院说不定也待不了多久,与他搞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 171.第171章 临危授命 在张全和邹式对着陆瑾大献殷勤的同时,楚百全的地位不禁有些尴尬了起来,听到他们对弈之时笑声不断,矗在一旁的楚百全好不难受,想要聚上前去插话闲聊,可总是觉得放不下颜面,只能闷闷不乐地站在一边。 此时,邹式与陆瑾对弈三局,每一局都被陆瑾杀得片甲不留,忍不住敬佩出言道:“陆博士棋艺当真非凡,吾等实在自愧弗如也!” 陆瑾将棋枰上的棋子丢入棋盒之内,笑盈盈地开口道:“下棋之道首在料敌制胜,能够猜透对手预谋,估算其下一步走法,至关重要,在下棋艺普普通通,只是比邹助教多看了几步棋而已,实在当不得如此谬赞。” 张全微笑插言道:“话可不能这么说,陆博士毕竟是能够与司马仲连战成平手之人,假以时日,你的棋艺必定能够傲视群雄,如现在的司马仲连这般,成为当世第一人,到时候吾等借着与陆博士共事的威名,也能在朋友面前炫耀一二。” 陆瑾微笑不语,平淡得如同毫无波澜的池水,一旁的楚百全却听得全身鸡皮疙瘩,暗骂张全厚颜无耻,连这般阿谀奉承的话也说的出口。 正在此时,一名内侍突然急慌慌地跑了进来,张口便尖声嚷嚷道:“哪位是陆瑾陆博士,快跟咱家走。” 陆瑾回首一望,长身而起拱手言道:“在下就是陆瑾,不知这位公公有什么事?” 那内侍不容分说地上前一拽陆瑾的衣袖,忙不迭地言道:“陆博士,圣人让你立即前往翰林院,与倭国使臣对弈,快快快,动作利索一点,可不要让圣人等久了。” 陆瑾闻言一惊,点头言道:“既然如此,那在下立即跟随公公过去。”说罢,与内侍一道出门快步去了。 楚百全怔怔地望着陆瑾远去的背影,又与张全、邹式两人面面相觑半响,心里面震惊得无以复加,这陆瑾究竟是何等身份?就连圣人也知道他的名字,而且亲自召见让他前去下棋? 想着想着,楚百全又是羡慕又觉苦涩,要知道他司职棋博士十余年,别说是圣人天后了,就是内廷许多女官也不怎么认识他,如今陆瑾才来没几天,不仅宫廷女官们为他求情请命,而且圣人天后都记得他的名字,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步履急促地进入翰林院,陆瑾虽然已经来过了许多次,不过却尚不清楚棋馆所在何处。 好在带路的内侍颇为激灵,对着陆瑾扬了扬手,示意他快步跟上,穿廊过院走得半响,转过一道月门后,一片雅致的庭院霍然出现在了眼前。 内侍将陆瑾领到廊下,出言低声道:“陆博士,圣人和天后都在里面,你快进去吧。” 陆瑾点点头,对着内侍道得一声谢,抬起手正了正头顶幞头,又微微扫视了一下衣饰是否整洁,面色肃然地大步进厅。 行至堂中,陆瑾当先便看见正北面南的长案前坐着一个须发斑白精瘦矍铄的老者,一身褚黄色的衣袍在堂内尤为显眼。 而在他的旁边,则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美妇人,头梳孔雀开屏髻,面庞圆润光滑,凤目高鼻薄唇,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的模样。 陆瑾略微迟疑了一下,拱手作礼道:“臣棋博士陆瑾,见过圣人,见过天后。” 他的迟疑,自然来自不能确定那美妇人的身份,因为听闻天后比圣人还要年长些许,想必已经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了,然而此刻坐在圣人旁边的女子这般年轻,不禁令陆瑾感觉到很是意外。 好在时才那内侍曾言明是天皇天后召见,陆瑾这才斗胆认为美妇人正是天后武媚。 高宗见这棋博士如此年少,一双眉头不由微微皱了一下,面上却笑言道:“陆博士不必多礼,今番倭国求取棋院围棋典籍《草木谱》,诸位棋博士又不肯割爱,故朕决定对弈决定棋谱归属,第一局吴待诏不幸落败,推荐你前来对弈剩下两局。” 陆瑾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吴成天一眼,亢声领命道:“臣遵旨。” 正在他抬头将欲转身前往棋案之际,一个熟悉的人影霍然进入了眼帘,目光也在那人身上顿住了。 即便是已经隔了五年,陆瑾依旧一眼将李贤认了出来。 李贤的相貌比起昔日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依旧英挺俊朗,依旧潇洒临风,然而不知为何,陆瑾却觉得他似乎少了以前那般自信洒脱,多了一份愁苦凝重,眉头紧紧皱起似乎遇到了什么烦心之事一般。 而端坐在长案后的李贤也没有认出,眼前这个年轻棋博士,竟是秦淮河上诗词惊艳的谢氏少年,毕竟陆瑾的相貌比起往昔有了很大改变,岁月侵蚀,山中磨砺,稚嫩柔和在他脸上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股厚重坚武,而且个子也长高了不少,相信即便陆三娘再世看到现在的陆瑾,辨认起来也会有一定困难。 陆瑾目光不敢久作停留,在李贤身上微微一顿后就飞速移开,转向了棋案前坐着的光头僧人。 此时,日照法师也是紧紧地盯着陆瑾,及至半响,他突然失声笑道:“这位少年郎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难道也懂得围棋?不知阁下是几岁开始下棋?” 陆瑾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在下十岁知棋,目前刚好六年有余。” “才六年?”日照法师脸上惊讶之色更甚,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小郎君可知老衲下棋多少载?到现在足足已经四十年了,你如何是老衲的对手?堂堂中原难道竟是无人乎? 日照法师此话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慢,在场高宗君臣心里面都是老大不快,然而高宗有言在先,况且对方确实赢得当朝国手吴成天,所有人也不好出言训斥其无礼之举,只得将不满憋在心头。 陆瑾不以为然地淡淡笑道:“大师在倭国足足下了四十年围棋,方才能够与在下这个六年棋龄之人对弈,要知道在下的棋艺在大唐来讲也是稀疏平常,不知大师你有什么值得好夸耀的地方?” 一语落点,场内气氛微微一滞,这般巧妙的反诘顿让高宗君臣在心里面暗自喝彩,重新露出了笑容,上官婉儿也是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暗暗言道:“好口才,我果然没有帮错你!但愿这次你也不会令我失望……” 172.第172章 怪异行棋 面对陆瑾的讥讽,日照法师脸膛微微一红,有些微怒道:“小子少逞口舌之能,有本事咱们棋枰上见真章。” 吴成天担心陆瑾会大意轻敌,凑过来小声提醒道:“此人快棋很厉害,攻势也非常的凌厉,可得万万当心,陆博士,一定要替大唐保住《草木谱》。” 陆瑾正色颔首,给了吴成天一个放心的眼神,这才步履沉稳地走到棋案前,右手下探一撩横襕下摆,肃然端坐。 日照法师目光炯炯地盯着陆瑾,咧着嘴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鼻端也发出一声只有两人才能耳闻的不屑冷哼。 选择所执棋色后,陆瑾摸到的是白棋,他食指中指探入棋盒捻起一子,想也不想便拍在了右下角的星位。 日照法师微微一声冷笑,捻起黑子紧贴陆瑾的白子拍下。 霎那间,堂内气氛微见紧张,因为此局开局与第一局一般无二,日照法师依旧采取的是步步紧逼的棋风。 陆瑾嘴角勾出了一丝莫测微笑,又捻起一子,“啪”的一声拍在了左下角星位。 陆瑾棋子落点的那一霎那,不仅日照法师面露惊讶之色,堂内诸人也是轻轻一阵骚动。 按照围棋规则,子与子之间一般要相连围在一起,才能以“势”提掉对手之子,如今陆瑾不与第一手所下之子相连,反倒又去占据星位,自然引来众人的惊奇。 日照法师白眉一抖,犹豫了一下,第二手棋继续紧贴陆瑾之子而落。 “大师果然高招。” 陆瑾微笑抱拳一拱,却让人分不清他此言是真心还是讥讽,捻起一子落在了靠近他那一侧的正中星位上,如此一来,三枚白子刚好成了一条并不相连的直线,孤零零之中,看上去又很是整齐。 哗然一声轻响,堂内惊讶更为明显了,几位丞相也不顾圣人在侧,全都忍不住交头接耳了起来,显然对陆瑾这般蜻蜓点水似的下法感到不可思议。 正在凝神观棋的高宗眉头皱得更深了,对着旁边的武后小声嘀咕道:“这棋博士莫非是晕头了,下棋怎会有这样的下法?这不是儿戏么?” 武后心里面也不甚了了,轻声言道:“圣人稍安勿躁,只怕这陆博士另有算计,我们耐心看下去便可。” 日照法师瞧见陆瑾光占星位,一时之间也甚为疑惑,冷笑言道:“小郎君,围棋是你这样下的么?光占星位而不去占据边角,实在闻所未闻啊!” 陆瑾笑言道:“棋艺之道诡异莫测,想敌所不能想,料敌所不能料,大师倘若看不出在下用意,只管走子便是。” 日照法师脸膛一黑,犹豫了一下,依旧拍在陆瑾刚才所下的棋子旁边。 陆瑾想也不想,又是捻起一子,大厅中之人也随着他的举动一阵紧张,深怕他去抢占剩下的星位。 果然陆瑾不负众望,第四子落在了中央天元右侧的星位上,那重重的拍子声敲击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也好似一个大大的耳光扇在了日照法师的脸上。 日照法师再也忍不住了,怒声道:“你这小子如何下棋的?有这样只占星位的下棋方法么?” 陆瑾气定神闲地笑道:“这位大师何必动气?不管我如何下棋,你自行应对便是。” 日照法师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终于不再贴着陆瑾白子落子,而是另落他处。 陆瑾微微一笑,落子根本不见丝毫犹豫,这一下却没有又去占据星位,而是贴在了刚才那枚棋子的旁边。 日照法师老眼一瞪,急忙捻着黑子又是凑了过来,贴在了陆瑾两子右侧。 陆瑾略一沉吟,却是又占据了天元左侧的星位。 见到这般怪诞的下棋手法,所有人又惊又奇,这哪里像是在下棋,完全成了两人斗气所在,只要日照法师棋子一贴上来,陆瑾立即另揽他处,实在也太过儿戏了一点。 日照法师脸上怒容更盛,终于不再与陆瑾这样斗气般争夺下去,而是开始贴着自己的边角布子。 没了日照法师的纠缠,陆瑾也似乎一瞬间就恢复了常态,没有继续占据星位,转向了边角方位。 吴成天老于棋道,对于陆瑾这般匪夷所思的下棋方法渐渐看懂了,猛然一拍大腿赞叹道:“陆博士果真好生聪明,知道日照法师想要贴着他进攻,便故意落一子换一个地方,借此搅乱对方的攻势,让日照法师空有余力而无从发泄,只得灰溜溜地退回了已方边角。” 吴成天之言虽轻,然而在满是寂静的正堂内还是非常的清晰,不仅高宗君臣耳闻露出了恍然之色,日照法师更是心头明了,一看陆瑾所在的边角,陆瑾已挨着布下了许多白子,几乎连成了一片不可逾越的战线。 日照法师心头大怒,暗骂了一声“小子奸猾”,受不了屈辱般提着黑子向着陆瑾白子阵中冲来。 不过此时,陆瑾所执白子早就已经形成了严密的防守,日照法师攻无可攻,战无可战,竟被陆瑾反围了一大片的棋子。 陆瑾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径直朝着日照法师黑子阵中攻去,瞬间便将本就不多的黑子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没几下就败下了阵来。 “好!彩!” 见到日照法师愤愤然地弃子认输,高宗当先一声兴奋的赞叹,显然对陆瑾匪夷所思的下棋方法敬佩不已,这棋博士年龄尽管不大,然而却思谋独到敢于创新,想别人不敢想,做别人不敢做,而且不按照常理下棋,的确非常的难得。 在座的诸位丞相也是看得连连点头,纷纷称赞不已。 武后微微一笑,对着身旁的上官婉儿轻声道:“这陆博士不仅教授棋艺了得,而且下棋之法也颇为能耐,原本朕还有些奇怪宫娥们为何聚众为他请命,这下总算明白盛名之下无虚士,有本事之人,自然会受到宫娥的敬重啊。” 上官婉儿轻轻一礼,低声言道:“婉儿开始还以为此人教授乖戾,心里面一直很是不屑,现在看来却是误会他了,还是天后你眼光独到,让陆瑾官复原职,否则今日面对倭国使臣的嚣张气焰,我大唐说不定还无人能敌。” 173.第173章 不负众望 对案的日照法师情绪显然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局中,忿忿不平地开口道:“刚才老衲一不留神,竟让你这臭小子钻了空子,这一局老衲便让你领略一下倭国围棋的高超。” 陆瑾淡淡一笑,突又收敛笑容正色言道:“听闻尔倭国围棋尚是在我中原偷师学去,虽无师徒之名,但却有着师徒之实,如今你们学成棋艺却忘记了师傅,而且还想蜉蝣撼大树挑战老师,此等行径,当真是无耻之尤!今日在下便让阁下明白,什么叫做尊师重道!” “陆博士说得好!”吴成天忍不住击掌一喝,神情大是高兴,显然陆瑾替他出了一口恶气。 第三局选择棋色,陆瑾摸到的依旧是白色棋子,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浊气,面容沉稳而又带着几分凌厉肃杀,第一子断然占据了中央天元之位。 高宗皇帝看得双目一亮,哈哈笑道:“媚娘,看来这陆博士想要效法先皇,行那‘一子定乾坤’之举啊!” 武后不置可否地一笑,刚才这个年轻的棋博士已经给了她非常大的震撼,如今这一局想必棋艺高超的日照法师一定会有所防范,不用问对弈也会更加的精彩,她忍不住想看看陆瑾将用何种方法下赢此局,替大唐保住这本《草木谱》。 见到陆瑾落子中央天元,日照法师面上肌肉轻轻抽搐了一下,冷笑揶揄道:“天元之位华而不实,乃四战之地,小郎君孤悬一子其上,犹如那无根之浮萍,何能长久?”说罢,手中黑子落在了边角。 陆瑾面上笑容依旧,语带教育地出言道:“中央天元之位辐射四极,傲视八方,退可攻进可守,就好比我中原大陆统领四夷,何能叫做无根之浮萍?大师下棋数十年,却不知道中央之位的重要性,可悲可叹啊!” 日照法师被他不轻不重地教育了一顿,满腔怒火又不好发作,闷闷道:“小子牙尖嘴利,的确了得,但愿待会你还能这样笑得出来。” 转眼之间,两人又下得十余步,日照法师这一局颇为保守慎重,尽占已方边角,反观陆瑾,却是占据上下左中右五个星位,遥遥相连看似一个大大的“十”字,纵横在了棋枰中央。 瞧他又想用这般投机取巧的方法来谋取胜利,日照法师口中发出了一声不屑冷哼,驱动黑子开始朝着中央进军,其攻势凌厉得犹如一把锋利无匹的宝剑直贯阵中,一时之间,无双杀气直逼陆瑾而来。 陆瑾显然也感觉到了对方来势汹汹,他双指夹起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棋子,似思量又似犹豫,半响没有落下。 在场之人都明白陆瑾此刻是在考虑进攻还是防守,若是进攻,那等于与日照法师进行硬对硬的碰撞,倘若防守,中央之地四面皆是战场,防守起来非常之困难,又有些得不偿失了。 犹豫有倾,陆瑾似乎下定了决心,提起棋子断然迎向了袭来的黑子,不用问,也是直截了当的进攻之法。 “下得好!“武将出生的宰相刘仁轨赞叹一声,显然陆瑾进攻之法大对他的胃口。 宰相薛元超一双眉头皱得犹如沟壑,无不担忧地言道:“刘相,陆博士占据中央毫无一块实地,现在弃了防守又要进攻,不知好从何来?” 刘仁轨历来不喜薛元超对武后的阿谀奉承,口气带上了几分揶揄之意:“薛相不懂军阵,岂止兵法大要?昔日吾在白江口对阵倭军,面对的形势也如今日的陆博士这般,倭军四面围攻,我军形势岌岌可危,当时吾弃掉守势断然提兵进攻,利用船坚兵利直接冲入敌阵之中,那倭军战船不能抵挡,这才被我杀出一条血路聚而歼之,陆瑾此局,颇得白江口之战精髓也!” 薛元超没好气的一笑,却不敢与这个当朝宰相第一人言语争辩,将视线专向了棋枰上。 比起日照法师凌厉攻势,陆瑾的攻势似乎要软绵绵不少,棋子腾挪有致不计一点一地的得失,尽量避免与黑棋缠斗,倘若要从军阵上来形容,连成一片的黑棋就好似接阵进攻的重甲步军,想要去圈围东窜西逃的白色骑兵一般。 看到这一幕,堂内诸人自然是感到心惊动魄,上官婉儿紧张得手心中有了微微细汗,因为陆瑾此举当真算得上是在玩火,倘若一个把握不好,白色棋子立即便会被汹涌而来的黑子所圈围。 日照法师围追堵截始终圈围不住那片白子,不禁更为愤怒,攻势虽然依旧凌厉如初,然而却渐渐没了章法。 陆瑾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突然向着黑子的边角进行切入,看似想要去占据那块地域一般。 日照法师思忖了半响,终还是决定提兵回防,这样一来,白子中央面临的压力顿时大减。 就在此刻,陆瑾省时度事,断然舍弃了那片攻入黑子阵中的白棋,集结中央白棋之力,开始对黑子阵容腹地发动了进攻。 此时日照法师忙着去圈围陆瑾时才攻入阵中的那片白子,突然腹背遭袭,立即变的是方寸大乱。 然而占据了中央之位的白棋就仿佛是一片无可逾越的大山,无论黑子向着哪个方向进行逃窜,总会被白子挡在边角一线,其形势如同瓮中之鳖,已被白子死死地困在了一角。 形势急转直下,黑色棋子再也没有起先的凌厉,终于被四面合围,陷入了绝境。 日照法师双目圆瞪,死死地盯着棋盘,大张着嘴喘息着,呼吸声如同风箱,而整个正堂也是死一般的寂静,显然对陆瑾战胜日照法师而感觉到了深深的震撼。 站在旁边的司仪官眼见对弈双方终于决出了胜负,忍不住亢声宣呼道:“第三局,乃是棋博士陆瑾获胜,陆博士连胜两局,以二比一的成绩战胜倭国日照法师。” 话音刚落,高宗君臣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正堂内响起了一片赞叹道贺之声,特别是吴成天几名棋博士,更是惊喜莫名,哈哈大笑不止,反观日照法师等倭国使臣,个个羞得面红耳赤,相互对望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174.第174章 大唐国手 望着对案一副不可思议表情的日照法师,陆瑾却没有半分羞辱对手的意思,拱手波澜不惊地言道:“大师之败,败在急功近利锋芒毕露,却不知围棋之道,贵在消闲娱乐,陶冶情操,倘若在棋枰中投入太多的胜负成败之念,围棋就变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残忍厮杀,对弈之人也失去了该有的娱乐之心。” 一席话落点,堂内不少人都是听得连连点头,日照法师愣愣地望着陆瑾,及至过了半响,那张本来就红灿灿的脸此际更红了,面露羞愧地长身而起,对着陆瑾深深一躬道:“郎君此言醍醐贯耳,老衲自喻棋艺了得,没想到对围棋的理解尚不如一个少年郎,实在惭愧也! 陆瑾起身虚手一扶道:“大师今后倘若有空,不妨来长安城东市棋风馆领略大唐棋风,此馆乃长安城围棋渊薮,名师大家多不胜数,馆主司马仲连更是棋艺高超非凡,想必大师一定会觉得受益匪浅。” 日照法师心悦诚服地点头道:“好,老衲必定会前往棋风馆虚心求教,多谢小郎君指点之恩。” 高宗为了顾及倭国使臣颜面,不好直接褒奖陆瑾,笑吟吟地开口道:“天后,陆博士颇费艰难战胜了日照法师,也算弘扬了大唐棋艺棋风,你说说看,我们当如何奖赏他才是?” 武后微微一笑,言道:“有功就赏有过就罚,此乃治国大要,臣妾建议圣人赏赐陆瑾绫罗绸缎,以示褒奖。” 高宗微微颔首,想了想却又觉得不甚满意,心里面暗自打定了注意,正容言道:“陆博士上前听赏。” 陆瑾上前拱手作礼道:“臣陆瑾听命。” 高宗皇帝微笑言道:“今番陆博士与倭国使臣交流切磋棋艺,不负众望地反败为胜,朕心甚悦,现赐卿绸缎百匹示以奖掖,另授予你‘大唐国手’之棋号,愿卿不负重望,再立新功。” 以惯常的市价来说,一匹绸缎相当于铜钱一贯,百匹绸缎那就是整整一百贯钱,对于目前经济日渐捉襟见肘的陆瑾来讲,当真不吝于久旱逢甘露,更别提还有荣耀非凡的‘大唐国手’之誉,那可是朝廷对于他棋艺的肯定封号,不管是走到何处,都会受到棋手们的景仰和敬佩。 来不及多想,陆瑾深深一躬道:“多谢圣人赏赐,臣陆瑾叩谢圣人。” ※※※ 棋博士陆瑾反败为胜,战胜倭国使臣一事,犹如风暴般席卷了内廷,不到一天便人尽皆知了。 苏味道闻言大喜,毕竟陆瑾此番也是为内文学馆长了颜面,而且陆瑾乃是由他钦点担任的棋博士,如此一来,更能显示他苏味道知人善任之能。 于是乎,苏味道当着诸位博士的面奖掖了陆瑾一通,言语里将陆瑾垮了个天花乱坠,毕竟内文学馆成立数十年来,能够得到圣人赏赐者不过寥寥几人,更别提还有那荣耀至极的‘大唐国手’称号。 对于这一切,陆瑾却异常的平淡,毕竟他志不在围棋,目前所任的棋博士也只是权宜之计,所得荣耀固然可贵,然而却只能算作锦上添花而已。 今日,陆瑾前往掖庭宫执教,宫娥们依旧对他对弈胜过日照法师一事津津乐道不已,乘着下棋的功夫,伊萝有些不解地笑问道:“博士常言下棋当稳扎稳打,料敌制胜,然而奴听闻博士昨日之局,却天马行空毫无根基,不知是何缘由也?” 瞧见围满四周的宫娥们,陆瑾再也没有往常那般头痛的感觉,手执一子落在棋枰之上,这才微笑回答道:“诸位娘子想必也很奇怪,为什么面对日照法师那样的围棋高手,在下并没有稳扎稳打,而是采用了匪夷所思的方法,对么?” “对也!”围拢成圈的宫娥们一片莺莺燕语,目光止不住的好奇。 陆瑾轻轻一叹,笑言道:“日照法师下棋攻势凌厉,攻城掠地犹如探囊取物般容易,第一局吴待诏与他对弈,正是败在了那无双的攻势下,当此之时,我只能另辟蹊径扰乱他的攻势,比如不占边角而占据星位,便是为了让日照法师猜不透我的动向,从而攻势大减。” 说到这里,陆瑾又是笑了笑,言道:“而且我观日照法师面相,刚猛有余而柔性不足,乃血气方刚易于冲动之人,所以故意与之斗气,惹得他老大不快,从而自行乱了几分阵脚,说起来,也有投机取巧之嫌。” “呀,博士你竟会看相。”站在旁边的婉凝惊喜地道了一声,双目陡然放光。 孔志亮学问精深而又驳杂,对于相术也有一定的见解,陆瑾耳濡目染,大概知道一些,微笑点头道:“在下略懂一二,但是却肤浅之际。” 婉凝云袖一抬,露出了细嫩白皙的皓腕,摊开手掌笑言道:“博士既然懂得相术,那快替婉凝看看前程如何?” 陆瑾哭笑不得,真后悔刚才那无意之言,盯着婉凝纤手苦笑道:“不知娘子你想要问甚?钱财?官运?” 闻言,伊萝立即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噗嗤笑道:“博士啊,女儿家算命,自然是问姻缘,还不快快替婉凝妹妹瞧瞧,她的如意郎君所在何处呀?” 向来落落大方的婉凝罕见红了俏脸,贝齿轻轻一咬红唇,轻声言道:“博士,不知婉凝姻缘如何,还请你瞧瞧。” 陆瑾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托住婉凝之手,细细看得半响,心里面不禁暗叹了一声,此女手相九星反吟,命宫不顺,凶格又遇死门,实乃多灾多难之相,而且姻缘更是青龙远走,鸾凤哀鸣,想要与意中人私定终身,只怕难上加难。 见陆瑾面色沉吟,婉凝心里不禁一跳,很是担忧地问道:“博士,不知奴手相如何?莫非很差么?” 陆瑾一番斟酌,淡淡笑言道:“婉凝娘子的姻缘看上去的确很难得到美满,不过手相之说乃虚无渺茫之道,信者有之,不信则无,比起这手相,在下更相信人定胜天。” 见婉凝面上神色似乎有些难看,陆瑾又是补充言道:“在下对于相术真的只是略懂,说不定有看错看漏之处,还望娘子万千不要当真。” 婉凝终是生性乐观,很快恢复了过来,微笑言道:“不管博士你看得准不准,反正婉凝只相信好的,不会相信那些坏事,即便祸事临门,也会人定胜天,多谢博士赐教。” 陆瑾笑微微地点点头,不禁暗暗赞叹此女品行坚强。 175.第175章 圣人召见 正在此时,一名黑衣内侍行入院中,看了看满院的各式宫娥,站在月门口亢声宣呼道:“圣人口谕,棋博士陆瑾何在?” 尖锐的嗓音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听闻有圣人口谕,陆瑾急忙从石案前站了起来,宫娥们极有默契地让出了一条甬道,陆瑾快步行至月门洞前,拱手一礼道:“棋博士陆瑾在此。” 黑衣内侍拂尘一样,尖声道:“圣人口谕,传棋博士陆瑾前来紫宸殿对弈,陆博士,快跟咱家去吧。” 陆瑾一听,顿感震惊莫名,与天子对弈本是棋待诏之事,为何今番圣人竟招自己前往?想及要与圣人单独下棋,饶是陆瑾的镇定,此际也忍不住有些激动了。 来不及多想,他深深一礼,言道:“陆瑾遵命,请公公带路便可。” ※※※ 今日下朝,武后例行前去延英殿处理奏折,高宗返回紫宸殿后闲来无事,不禁生出了对弈手谈的雅兴。 帝王想要下棋,自有翰林院的棋待诏供其召唤,然而高宗念及昨日那棋博士陆瑾对弈日照法师之了得,竟破天荒地的宣陆瑾前来对弈。 当陆瑾行至紫宸殿宽阔的殿堂时,高宗正一个人自弈为乐,眼见陆瑾入内正要行礼,他起身摇手笑道:“不必多礼了,陆博士快快过来。” 没想到圣人这般和蔼可亲,陆瑾有些急促跳动的心儿也为之缓和下来,虽然高宗让他不要多礼,然而他还是对其深深一躬,正色言道:“陆瑾参见圣人。” 高宗摆了摆手,示意陆瑾落座在他的对案,轻叹一声笑言道:“昨日朕观博士下棋,天马行空,诡谲无痕,真是非常之了得,不知陆博士棋艺乃是何人所授?” 陆瑾跪坐于席,腰杆挺直得犹如一根笔直的苍松,拱手回答道:“启禀圣人,微臣棋艺乃是无师自通,自行揣摩而成。” “哦?自行揣摩?”高宗一双白眉惊讶一挑,笑道,“区区年纪便有如此非凡的棋艺,看来陆博士当真要用天赋异凛来形容,哈哈,可惜朕就没有你这样的天赋,下棋数十年依旧没什么长进,只能聊作娱乐。” 陆瑾正容开口道:“微臣所下之棋,小技也!圣人所下之棋,乃不朽宏业,在臣看来,圣人你才是真正的天赋异凛,大唐国手。” 闻言,高宗收敛了笑容,颇具奇怪地问道:“陆博士此言怎讲?” 陆瑾微微一笑,抬手一指两人中间的红木棋枰,娓娓言道:“臣擅长之棋,专注于一尺之地,所执棋子寥寥百计,彼此攻伐微不足道,圣人擅长之棋,以天地阴阳为棋枰,以世间万物为棋子,广袤中原其地万里,芸芸众生数以亿计,圣人执棋攻城拔寨开疆拓土,东灭高句丽,西灭突厥国,功绩威震西域诸国,万国来朝四夷膜拜,失忆天地万物大棋局,微臣何能比之。” 高宗听得愣怔了半响,捋须猛然大笑道:“哈哈哈,陆博士以天地为棋枰,世人为棋子,当真可人,说得好!” 陆瑾拱手一笑,不由对高宗皇帝的平易近人暗暗生出了说不出的好感。 在他原本的想法中,高居殿堂的天子往往是威严肃穆的,因为天子的一言一行,一喜一怒,皆代表着国家的意志,甚至也可以说是天地的意志,顺之则昌逆之则亡,正是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杵。 或许在殿堂之上,高宗皇帝也是如此,然而在私下中,高宗皇帝却没有多少帝王架子,御下宽松,平易近人之风扑面而至,这虽然与他性格懦弱有着一定关联,然而这又何尝不是一位君王独特的人格魅力呢? 霎那间,陆瑾心里面突然涌出了一股冲动,很想将自己在谢氏所受的冤屈向高宗言明,请求他为自己做主,主持公道。 然而很快,陆瑾又冷静了下来,细细一琢磨,又觉得甚为不妥,毕竟阿娘当时是自行撞柱而亡,二房之人有逼迫的嫌疑,却没有直接动手,单凭此点,根本不能将谢睿渊置于死地,再则,谢氏给阿娘罗织的是私通之罪,在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任何大肆张扬都会让死去的阿娘为之蒙羞,自己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为阿娘报仇之事一定得慎重为之,从长计议不能出现丝毫的差池。 想到这里,陆瑾原本有些激动的内心逐渐归复平静,笑问道:“圣人,臣非棋待诏,不知此时对弈是何等规矩?” 高宗皇帝笑言道:“你平常是怎么下棋,现在怎么下就可,唯一一点,不能存心让朕,知道么?” 陆瑾点点头,心里面却暗感纳闷,毕竟以自己目前的棋艺,不说天下无敌,那也是鲜有对手,与圣人对弈,倘若是毫不相让,肯定会赢得轻而易举,然而圣人此刻有言在先,又不许自己存心相让,这该要如何是好? 正在微感犹豫间,旁边伺候的内侍已将棋枰上的棋子收回了棋盒,高宗皇帝伸手入盒,捻起一枚白色的棋子,想也不想拍在了中央天元位上。 见状,陆瑾一个头两个大,啼笑皆非的同时,手执黑棋认真对弈。 两人你来我往下得十余步,陆瑾渐渐发现高宗皇帝的棋艺其实也非常不错,勉强可列入高手之列,不过离自己的水平,还是有很大的差距,想要赢之也非常容易。 心念及此,陆瑾驱动黑子开始朝着白棋猛烈进攻,根本没有丝毫相让的意思,走得没几步,白子的形势立即岌岌可危了起来。 高宗皇帝战意浓厚,面对陆瑾进攻根本没有龟缩防御之意,反倒是毫不惧怕地迎之而上,看样子竟想和陆瑾死磕。 陆瑾微微一笑,提子猛烈攻杀,再走得十余步后,高宗终于败下了阵来。 旁边的内侍看得心惊肉跳,暗叹这棋博士当真太不懂事,与圣人下棋也这般勇猛冲锋,要知道任何一个棋待诏前来与圣人下棋,都是非常自觉的退避三分,岂敢赢圣人之棋? 176.第176章 惊人谣言(上) 输棋后,高宗却是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颇觉感概地言道:“往昔吴成天等人与朕下棋,攻势软弱防守无力,总被朕轻而易举地赢过,朕知道他们有心想让,赢了也没有尽兴之感,今日与陆博士对阵,朕全力一搏尚不能取胜,即便是输了,也甚为欣慰。” 陆瑾这才听出了道儿,很是惭愧地拱手言道:“微臣莽撞,还请圣人恕罪。” 高宗皇帝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笑言道:“陆博士,今后朕令你也如现在这般毫不保留地与朕下棋,不能丝毫的想让,知道么?” 陆瑾犹豫了半响,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高宗自然明白他的顾忌所在,捋须淡淡道:“陆博士不必担忧,就如你昨日所说,下棋本是娱乐为主输赢为辅,朕对此话也是深以为然,要知道朕找你们这些棋待诏、棋博士下棋,并非是想要赢棋,而单单是寻求娱乐。” 陆瑾认真琢磨了此话半响,镇重其事地点头道:“微臣遵旨。” 高宗颔首一笑,也没有继续下第二局,反倒是闲话家常般出言道:“瞧陆博士似乎并非长安本地人吧?不知家乡何处?” 陆瑾微微踌躇,抱拳言道:“启禀圣人,微臣乃江宁人士。” “哦,江宁,南朝旧都啊!”高宗点了点头,目光中飘过了一份淡淡的向往,言道,“听闻江南山水秀丽,人杰地灵,比起北方更有一番风味,惜乎朕身子一直不太好,否者还真想到江南道去看看。” 陆瑾微笑说道:“圣人乃是大唐天子,整个天下都在你的脚下,微臣相信陛下一定有前去江南道的那一天。” 高宗不置可否地一笑,突然转移话题道:“朕观陆博士口才似乎颇为了得,不知可有学过儒家之学?” 陆瑾如实回答道:“臣此番前来长安,本是为了参加今年科举考试,因目前离开科还有段时间,故才前来文学馆担任棋博士,赚取平日用度开支。” 高宗笑叹道:“陆博士能有此志向为国效力,那自然最好,不知五经正义是否精熟?” “回圣人,臣自觉还算差强人意。” 高宗点头道:“只要精通了五经正义,考取明经应该不会有多大的难度,朕相信以陆博士之能,一定能够顺利考取不错的成绩。” 陆瑾沉吟了一下,言道:“启禀圣人,臣并非是想要考取明经,而是志在进士。” 高宗皇帝闻言顿时起了几分兴趣,笑言道:“进士千里挑一,可不知那么好考的,况且今科知贡举裴行俭乃是吏部侍郎出身,生性严谨,一丝不苟,由他主考,考取进士只怕更加困难。” 陆瑾自信笑道:“只要知贡举能够量才取士,微臣就有信心考得进士。” 高宗笑了笑,心里面却觉得这陆瑾似乎有些目空一切了。 正在此时,一通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掠进了殿内,陆瑾转头望去,却见武后一脸寒霜地走了进来,那张美丽的俏脸上布满了肃杀的愠怒。 在武后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些许的中年男子,一身圆领绸衫,束发无冠容貌俊雅,颌下留着微微泛黄的短须,透出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 眼见此人觐见圣人竟是一身便装,陆瑾心头不禁为之一动,正不知该否起来向武后行礼之际,武后已是快步走到了棋案边,对着李治忿忿不平地开口道:“城内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圣人还有心思下棋么?” 李治不慌不忙地一笑,言道:“媚娘何事这般慌乱?”说罢,露光飘向了那中年男子,笑微微地招呼道:咦,崇俨也来了么?” 那中年男子立即躬身作礼道:“臣明崇俨,参见圣人。” 此际,陆瑾心知圣人和天后必有要事相商,已是退到了一旁等待,听到中年男子之话,脸上神情立即有了些许动容,暗自惊叹道:“原来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明崇俨。” 成为棋博士以来,陆瑾没少听宫娥们议论宫廷中的显赫人物,除了年纪轻轻执掌诏令的上官婉儿外,眼前这明崇俨也是一个风云人物。 相传这明崇俨昔日本为黄安县丞,因精通巫术医术而被高宗耳闻,其时高宗深受头痛病的困扰,将明崇俨召入宫中一试,竟真的治好了他的头痛病,从此之后高宗武后都将明崇俨视之为心腹,不仅授予他正五品上的谏议大夫之职,更能随意进出宫禁入阁供奉。 而明崇俨更假以鬼神学说,来评论时政得失,高宗皇帝甚为迷信,自然从善如流,对其更为倚重,使得此人的影响力几乎可以等同丞相了。 武后落座在了高宗皇帝旁边,恼怒之极地挥手道:“崇俨,你来对圣人说说最近在长安城中流传的谣言。” 高宗见武后这般怒气冲冲,顿时意识到了事情必定非同小可,面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不见了。 明崇俨对着高宗抱拳一躬,面色肃然地开口道:“圣人,这段时间城中流传着一则谣言,说太子殿下乃是韩国夫人武顺之子,而非天后亲身骨肉,许多百姓道听途说后议论纷纷,不少人更是信以为真,闹得城中沸沸扬扬一片。 闻言,高宗眉头大皱,沉吟了半响却又笑言道:“谣言之事古来有之,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朕可以证明贤儿乃是皇后亲子,要说就让他们说去吧。” 武后秀眉紧紧蹙起,又气又恼地说道:“圣人,谣言起于青萍之末,绝对不会是空穴来风这么简单,再加之贤儿降生之时正值臣妾陪圣人你前往昭陵拜祭先皇的路上,那时候臣妾又刚好与阿姐同车,谣言传的是阿姐暗怀龙子,圣人你为了给这私生子一个名分,诈称是臣妾所生,说的是有板有眼的。” 听到此话,高宗再也笑不出来了,毕竟昔日他与武顺偷情之事并不光彩,如今不仅谣言四起大白于天下,而且就连李贤的身世也遭到质疑,无疑于居心叵测。 沉吟半响,高宗面色阴沉地下令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媚娘,传旨下去,让京兆尹立即彻查之事,务必止息谣言,还你和贤儿一个公道。” 177.第177章 惊人谣言(下) 武后点点头,有些愁眉不展地言道:“怪不得最近臣妾觉得贤儿有些闷闷不乐,想必他也是听到了那些谣言,从而怀疑自己的身世,圣人,你看这要如何是好?” 高宗轻轻一叹,言道:“这样,明日朕将贤儿召来好好与他聊聊,不知媚娘意下如何?” 武后轻轻颔首,却又有些担心地言道:“但是怕就怕越描越黑,反倒让事情无法收拾。” 正在高宗武后有些烦闷之际,一旁的明崇俨突然插言道:“圣人,天后,臣有一言憋在心中不吐不快,今日说出,还请你们不要责怪。” 高宗勉力笑道:“爱卿有话但说无妨。” 明崇俨点点头,正色言道:“昨日臣在梦中与天界真仙安期生下棋,谈到当今天下大事,真仙忍不住为之叹息,臣好奇之下询问缘由,真仙言及当今太子殿下实乃一个庸才,昏庸无道难成大器,其乱堪比****,倘若以后他登基为帝,天下从此就多灾多难了。” 一席话落点,高宗和武后同时为之一愣,面上都有不悦之色。 旁边的陆瑾更是听得暗自心惊,这明崇俨以怪力乱神之说中伤太子,其心当真是狠毒无比,也不知心内包藏的是何等祸心。 明崇俨不慌不忙地言道:“倒是英王李哲的容貌很像故去的太宗皇帝,有帝王九五之相,圣人倘若能以英王殿下为太子,天下必定能够大治,而大唐也能够万世昌隆。” 高宗沉默良久,闷闷不乐地挥手道:“朕知道了,这些话爱卿休要再提。” 明崇俨见好就收,退到了一边。 其后,高宗与武后开始商议国事,陆瑾找了个机会择机而退,走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面带微笑的明崇俨一眼,将此人牢牢记在了心上。 出得紫宸殿,陆瑾缓步悠悠,脑海中思忖不止。 在他看来,明崇俨此人不过是一假借鬼神之道取得了高宗信任的宠臣而已,那什么与天界真仙安期生下棋的云云,根本就是毫不靠谱的虚妄之言,不足为信。 然而令陆瑾大感奇怪的是,面对明崇俨对李贤的中伤,高宗和天后都没有进行追究,只是单单让他不要再提,这本身就是有问题的,不,应该说是有重大的问题藏身其中。 是谁给明崇俨这么大的胆子,在这个谣言肆掠的节骨眼上进行中伤,他的真实目的又是何也? 宠臣之所以成为宠臣,揣摩上意是为第一要务,莫非明崇俨发现了什么?或者是有人在背后暗中指示他这么说的? 想着想着,一张威严肃穆的俏脸浮现在陆瑾的心海,想及坊间宫内传言天后心狠手辣的诸多故事,陆瑾不寒而栗,驻步思忖,只觉一股寒凉的感觉沿着脊椎骨而上,瞬间流遍了全身。 “莫非,是天后在背后捣鬼?难道她想使得圣人废了太子?” 猜到这个可能,陆瑾面色很有些难看,李贤与他,毕竟也有着一段不错的交情,说是知遇之恩也不为其过,在他那段莫名而又模糊的记忆中,天后终有一天会篡唐立周登基为帝,当今太子李贤将要如何处之?看来多半不会有好的下场。 想着想着,陆瑾不禁沉沉一声叹息,心里面也掠过了一丝悲凉感觉。 不知不觉中,陆瑾已是走回了翰林院,刚绕过正堂,便看见金效白迎面而来。 见到陆瑾,金效白登时面露喜色,上前拱手大笑道:“听闻陆兄刚才受圣人召见,当真是了不起也,如何?圣人可有褒奖一二?” 陆瑾摇头笑道:“圣人只是找我前去对弈棋局,褒奖倒是没有。” 金效白满是感叹地言道:“没想到陆兄刚来文学馆不久,就有这样声名遐迩的名望,某真是不能企及也!” 感叹之后,金效白笑着提醒道:“对了,明日旬假,陆兄可不要忘了你我之约。” 陆瑾心知他是感谢自己前次相助之恩,特意设宴款待,欣然点头道:“在下记得,明日一定准时前来。” 金效白满意地点点头,又与他寒暄了几句,这才走了。 翌日旬假,不用前去文学馆,陆瑾费了整整一个早上的功夫烧上热水,美美实实地洗了一个热水澡。 大唐官员假期颇多,这每旬一天的旬假便是其中之一,这旬假又称为休沐假,放假主要目的是为了让官员们能有闲空工夫清洁己身,毕竟对于许多人来讲,洗澡可不是那么一件容易的事情,非常耗时耗神,放假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换上一件干爽贴身的衣衫,陆瑾用布巾将湿漉漉的头发拭擦一番,在头顶随意挽了一个蓬乱的发髻,蹲在院中用杨柳枝蘸着青烟仔细漱口,一通神清气爽,顿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待到日头渐渐升上中天,陆瑾已将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步履轻捷地走出府门,朝着东市而去。 煌煌东市,热闹依旧,处于闹市中心的宾满楼更是客似云来,美酒飘香,流淌着富庶华贵的风味。 宾满楼乃是长安城有名的酒肆,不仅因为其身处于繁华热闹的东市当中,更为重要的是宾满楼创建于隋朝之时,为百年老店,见证了长安城的崛起和辉煌,属于长安人们独特年代的记忆。 从规格上来看,宾满楼地处于两条长街相汇之处,起楼三层飞檐斗拱,正面开门五间,台阶下蹲着两只造型别致的石牛,红色外墙衬托着黄色的琉璃瓦,看上去说不出的大气豪派,直如宫廷中的凤阁龙楼一般。 陆瑾早就听说过宾满楼华贵之名,今日一见,顿觉不同凡响,目光在门口石牛上一通巡睃,这才施施然地登上了台阶。 进入大厅,入目便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食案,有大有小错落别致,看似紧凑又不显拥挤,食客们或一人或多人聚在一起,饮酒作乐有之,高谈阔论有之,大笑言语有之,更有美丽动人的绝色胡姬侍酒其中,浅笑莞尔,彩袖飘飘,不时还为食客们跳一段充满异域风情的胡旋舞,惹得喝彩阵阵。 178.第178章 宾满楼 陆瑾又觉新奇又觉热闹,看得一阵感概连连,正在饶有兴趣地观望之际,立即有侍者前来恭敬问话。 陆瑾报出了金效白之名,才知他订的是二楼雅间,也没有让侍者引领,问明了雅间名称便上得楼去。 二楼雅致宁静,靠东方为一排敞亮轩窗,窗外是一片宽阔的院落,竹林水池颇为清幽,通往雅间的甬道每隔数步便置放着绿幽幽的盆栽,红木地板光可鉴人,与一楼似乎是两个不同的天地。 而雅间之名,则更为别出心裁了,陆瑾一路望去,“乱云妆”“弄花影”“胭脂泪”“舞流年”等等名字豁然入眼,有几分古韵古风,更有几分清新脱俗,不由让他暗地里猜想,这宾满楼的东家必定是一个雅致之人。 金效白所订下的雅间名为“夜未央”,当陆瑾轻轻推门而入时,早有三人在里面落座了。 今日,金效白穿着一件黄蓝相间的圆领袍衫,腰间围着黑色革带,白面无须俊朗非常。 坐在他旁边的何四娘头梳云鬓,一件鹅黄色的对襟短襦连着白色荷叶裙,明艳照人光亮四射。 最后一人则是一名女子,背对陆瑾而坐只见婀娜身姿,盈手可握的小蛮腰不仅让人遐想连连。 听到推门声响,金效白和何四娘同时转来了视线,金效白当先站起笑言道:“噢呀,陆兄来了,快快入座也!” 陆瑾微笑颔首,轻步行来,瞧见三人并未分案,而是共案落座在一张宽大的案几前,其中金效白和何四娘占据了一方,那不辨相貌的女子独自占据了一方,唯有女子旁边尚留着一个空位。 霎那间,陆瑾有些犹豫,正在思忖之际,何四娘笑吟吟地开口道:“陆兄和裴娘子坐在一起便是,你们都是四娘恩人,不必见外。” 陆瑾闻言神情一滞,没好气地望去,果然那女子正是裴淮秀,螓首蛾眉,明目皓齿,美艳得不可方物。 裴淮秀扬起眼帘瞪了陆瑾一眼,见他那颇为不情愿的神色后,登时秀眉倒竖,恶狠狠地言道:“怎么?与本娘子坐难道很委屈么?瞧你那是什么表情!”说罢一声重重冷哼。 金效白笑着打圆场道:“雅间之内唯有一张案几,专供友人相聚为乐,倒是我不小心疏忽了,只得委屈二位坐在一起,还请见谅。” 主人如此说了,陆瑾也只有不情愿地坐在裴淮秀旁边,笑容却有几分勉强:“无妨无妨,金兄不必在意。” 裴淮秀冷言揶揄道:“人家可是谦谦君子,岂能与女子同座?金兄,要不你我换个位置,你看如何?” 金效白还未开口,陆瑾已是巧妙反诘道:“倘若调换了位子,娘子你岂不坐在我的对案?与你对面而食,在下又如何吃得下去?” 此话落点,裴淮秀登时恼怒之极,重重拍案怒声道:“陆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信不信本娘子出手教训你一顿!” 陆瑾端起案上橘汁轻呷一口,气定神闲地笑道:“娘子为人为事光靠武力解决问题,在下乃是手无寸铁的书生,你若动武也不过恃强凌弱而已,夫复何言!” 裴淮秀气得俏脸青一阵红一阵,然而拿他这个油盐不进的无耻书生无可奈何,盯着陆瑾的双目几乎快要喷出火来。 金效白瞧见这两人一见面便争吵不断,不由大感啼笑皆非,笑言道:“常言不是冤家不聚头,两位真是可人。” 何四娘望了望气鼓鼓的裴淮秀和面带微笑的陆瑾一眼,掩住小嘴轻笑道:“夫君说的不错,其实奴觉得,陆兄和裴娘子就好似那斗气冤家,看起来还挺般配的。” 话音落点,不仅仅是裴淮秀,就连陆瑾也不淡定了,两人面红耳赤的同时,裴淮秀又羞又急地言道:“四娘此话大缪!奴之夫君必定是一个人中英杰,策马扬鞭英雄了得,这臭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够般配?” 陆瑾眉峰一挑,点头道:“在下意中之人,温柔贤淑知书达理,岂是那种蛮不讲理刁蛮任性的恶女子?四娘此话的确说错了。” 裴淮秀被陆瑾这番话气得够呛,拍案而起怒声道:“你说谁蛮不讲理刁蛮任性?” 陆瑾毫不畏惧地望着怒气盈然的裴淮秀,淡淡笑道:“若非被我说中,娘子何须这般生气?” 裴淮秀贝齿紧咬,一双粉拳已是暗暗攥进,若非此地另有他人,说不定当真就要大打出手了。 正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几名侍女鱼贯入内捧来了各色佳肴,满当当地放满了案几。 金效白斟满了几人杯中之酒,目光向着何四娘微微示意,让她端起酒杯后,这才对着陆瑾和裴淮秀笑道:“两位乃是我和四娘子的恩人,某无以为敬,唯备区区薄宴致以谢意,陆兄、裴娘子,我们夫妇敬二位一杯。” 陆瑾闻言也是端起了酒杯,颇觉感叹地言道:“能见金兄和四娘终成眷属,在下也甚为欣慰,此酒只当饮尽。” 裴淮秀瞪了陆瑾一眼,情绪这才缓和了不少,勉力笑道:“别的话不多说,还请金郎君以后能够好好对待四娘,不要再让她受到委屈。” “那是自然。”金效白镇重地点点头,当先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融洽,陆瑾和裴淮秀也极有默契地没有继续争执,一时之间推杯换盏,话题倒也不断。 金效白亲自替陆瑾斟满一杯美酒,颇觉不可思议地言道:“陆兄啊,你我一见如故,也算知己好友,前不久你面对张右丞的责问,当即辞官而去,为兄真替你担忧了一番,最后看到你能够官复原职,这才放下心来。” 闻言,裴淮秀颇为不屑地言道:“这臭书生不知好歹地得罪了当朝权贵,丢官也怪不得他人,若非本娘子亲自登门训斥了背后主事者一番,主事者岂会消气让他官复原职?” 金效白惊讶地瞪大了双目,言道:“陆兄可是由天后亲自口谕特~赦,莫非娘子连天后也敢前去训斥?” “什么,是天后特~赦了他?”裴淮秀登时一头雾水。 179.第179章 狂士买琴 金效白点点头,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着重讲述了陆瑾在宫廷中颇得人望,竟使得数百宫娥跪地替他求情,直听得裴淮秀更是惊奇不已。 金效白末了笑言道:“不仅如此,前天陆兄临危授命,奉圣人诏令对弈倭国僧人,竟力挽狂澜取得了胜利,替大唐保住了那本旷世棋谱,还被圣人当场授予‘大唐国手’之称,这在内文学馆历史上从未有过,现在不仅苏馆主对他青睐有加,而且整个学馆都是与荣俱荣。” 裴淮秀听完之后,良久未言,俏脸一阵火辣辣的感受。 那****飞马前去质问刘昂,要刘昂立即让陆瑾官复原职,事后又暗地里找姐夫苏味道了解后续进展,在得知陆瑾恢复了职务后,她这才为之松了一口气。 因此而已,裴淮秀也将自己当作了陆瑾的恩人,毕竟没有她,陆瑾何能这么快就恢复了官身? 然而现在才知道,陆瑾官复原职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而是得益于天后亲自特~赦,不仅如此,陆瑾还获得了‘大唐国手’之称,裴淮秀出身官宦,自然懂得寻常官吏获得圣人奖掖是多么的不容易,如今陆瑾获此殊荣,那肯定是非常的不简单。 心念及此,裴淮秀顿时有些闷闷不乐,感觉在陆瑾面前似乎有些抬不起头来。 用罢午宴,日头已经明显西沉,陆瑾告辞离去后倘佯在东市热闹长街,甚为怡然自得。 本欲前去放生池找包打听了解一下调查最新进展情况,不意刚走过街口,陆瑾的视线便被街头上的一幕吸引住了。 长街尽头,一个体型彪悍的胡商正席地而坐,身旁长案上置放着一把造型别致的胡琴,风首龙尾携刻华丽,一看就不是寻常俗物。 不过,能让陆瑾惊奇的并非是这把胡琴本身,而是旁边一行醒目的大字:绝世名琴,售价百金。 百金之巨,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区区一把胡琴就卖价百金,的确有些匪夷所思,胡商周围虽围满了不少的路人,然却看热闹指指点点居多,真正讨价还价的人却是没有。 那胡商却丝毫不见气馁,面带微笑地望着一干看热闹的人们,不停向路人讲述这把胡琴的奥妙。 陆瑾驻步思忖了一下,刚走到胡商旁边,正欲将那胡琴细看一番,谁料一个高瘦的人影突然挤开了人群,冷冰冰地问道:“敢问阁下这把胡琴要价几何?” 陆瑾循声望去,问价者为一个十八九岁的玉冠青年,身着一袭蓝底圆领袍衫,肩头系着白色披风,面容黧黑英武厚重,腰间悬着的一把三尺长剑更显不羁游侠之风。 胡商眼皮一抬,伸出手来拂过胡琴琴身,语调有种鹦鹉学舌的怪异感觉:“这位郎君识琴?” 玉冠青年大步而上,目光却没有在胡琴上停留半响,直视胡商反问道:“买琴又何须识琴?” 胡商讶然道:“既不相识,郎君买来此琴作甚?你可知此琴名贵?” 玉冠青年右手一搭剑柄,眉宇间隐隐飘过了几分惆怅,大笑出言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不知世间有几多磐磐大才不被人所识,躬身于田泽,劳碌于奔波,老死于乡野,人且如此,何况区区胡琴?不识又能如何?” 陆瑾细细品味了这番话,这才发觉玉冠青年语气中有种说不出的悲愤伤痛,郁郁之情更是隐然可见,此番前来买琴,必定是一时冲动而已。 胡商听到此话,自然是一头雾水,然而好歹有人问价,微笑解释道:“此琴名为悲风,乃是西域罗布泊旁边的一颗千年胡杨树所制,相传胡杨树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朽,用来作为胡琴,名贵非常。” 玉冠青年有些漠然地点点头,注意力显然不在胡琴本身,而是为了宣泄心中之情,从蹀躞带上解下了一个锦囊,丢到胡商身边淡淡言道:“这是百两黄金,阁下收好了。” 胡商捧起锦囊细细一看,长吁一口气笑言道:“的确是百两黄金,郎君可以将这把琴拿走了。” 眼见这玉冠青年果真用百金买一把胡琴,周边围观的人们全都是啧啧称奇,一时之间议论纷纷好不热闹。 玉冠青年恍若未闻,俯身径直拿起那把胡琴,也没有拉试演奏一曲试试音色,就这样浑不在意地拎在手上,挤开人群淡漠而去。 玉冠青年一走,周边人们更是议论纷纷: “噢呀,百金买琴,真是傻子也!” “呵,你懂甚,在那些琴痴心中,此等胡琴乃是无价之宝,区区百金又算得了什么!” “还琴痴哩!明明就是大傻瓜一个,而且瞧其模样也不是爱琴之人。” “不爱琴又怎么了?人家这是出手豪阔彰显富贵,或许在他的眼里,百金之数不过是九牛一毛,微不足道而已。” …… 嗡嗡哄哄的议论声经久不息,对玉冠青年购琴行径也是褒贬不一。 陆瑾一阵默然后,摇头自语道:“此人,当真是一个狂士也!” 话音刚落,旁边站着的人随意接口道:“是啊,不过落榜而已,只要能够锲而不舍今年继续考取,说不定就能高中有望,这般作践财物也不知为哪般!” 陆瑾只觉这嗓音说不出的熟悉,转头一看,却见苏味道正站在一旁捋须而叹,忍不住惊喜交加地言道:“咦?馆主,怎么是你?” 苏味道笑微微地言道:“时才我路经此地,见七郎一个人站在这里观琴,就忍不住前来招呼,不意正巧遇到那蓝衣郎君前来买琴。” 陆瑾笑着点点头,继而又皱眉问道:“对了,馆主刚才说什么落榜,不知是什么意思?” 苏味道轻轻一叹,解释出声道:“今日为今科进士榜放榜之日,榜书就贴在东市坊墙上面,刚才那位郎君站在榜书前愣怔了良久,面露悲愤之色想必为落榜士子,一时之间受不了落榜的打击,看似有些失心疯了,才作出了百金买琴的夸张之举。” 180.第180章 推荐之信 陆瑾恍然点点头,轻叹出声道:“原来竟是考取进士的落榜士子,当年我的阿爷也是未能考取进士,就……” 一语未了,陆瑾霍然醒悟,急忙顿住了话头。 苏味道正听得认真当儿,好奇追问道:“怎么,七郎的父亲也曾考取过进士么?后面如何了?” 陆瑾苦笑了一下,略一思忖,如实开口道:“听闻也是落榜后备受打击,躲在所租房内整日饮酒解闷,后来也未返回家乡,就这么无缘无故地失踪了。” 苏味道面露同情之色,叹息道:“原来七郎竟有如此身世,连父亲也……唉!进士之名,的确让读书士子为之着迷啊!想当初某考取进士之时,也是患得患失弄得整日茶饭不思,若非顺利考上,说不定也会失心疯发作。” 陆瑾听得一笑,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今年考不上,明年继续考便是,有这么夸张么?” 苏味道点头叹息道:“十年寒窗,一朝亮剑却是惨败,能够承受落榜打击者能有几人?除了那些心强意坚之辈,不少落榜士子都选择买醉于平康坊温柔乡,整日喝得烂醉如泥醉生梦死,甚至更有甚者因为欠缺钱物而被那些青楼楚馆的护院武夫暴打街头,这样之事每年放榜后都会发生几桩,我也算听多了。” 陆瑾感叹出声,笑言道:“如此说来,还是馆主你学问高深,我曾听别人说,你当初只考了一次,就顺利考得了进士,实在尤为难得。” “你小子懂甚。”苏味道苦笑摇头,接着一声感叹道,“考取进士不仅仅要讲究真才实学,时运也非常的重要,倘若能够遇到一个公正无私的知贡举,自然会尽最大努力量才取士,若是遇到一个攀附权贵的知贡举,那些寒门士子就要倒霉了。” 陆瑾心知苏味道乃是进士科举的过来人,深知其中内情,问道:“不知此怎讲?“ 苏味道伸手示意陆瑾边走边聊,缓步长街侃侃言道:“选择士子及第权力,都在知贡举手上,如果士子之名为知贡举所知,得其赏识就极易登第,如果为知贡举所厌,想要及第那就比登天还要困难。” 说到这里,苏味道顿了顿,接着言道:“而且更有一些知贡举攀附权势左右逢源,对那些名门子弟多加照料,以至于七宗五姓等门阀世家长期霸占进士名额,若非后来时任吏部侍郎裴行俭改革科举弊端,这样的情况说不定还会更加严重。” 听到裴行俭之名,陆瑾微微愣怔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包袱中似乎还有裴道子所赠的荐书,说什么当朝礼部尚书裴行俭乃是他的亲戚,让自己有困难前去找裴行俭寻求帮助,不过陆瑾从没有想过要靠当朝权贵考取进士,所以一直浑不在意,几乎都快将此事忘了。 说起岳父,苏味道又是佩服又是感叹,接着言道:“当初裴公与李敬玄、马载主持科举考官,改革官吏升迁,所面临的压力非常的巨大,朝廷有之,权贵有之,门阀更有之,七宗五姓更将裴公此举视为挑衅,暗地里多加阻挠,若非天后对裴公他们的支持,岂能撼动选官的那棵大树?” 陆瑾听得心驰神往,笑言道:“前日与圣人对弈,圣人无意言及今年科举知贡举将由裴尚书担任,如此说来,前来应举的士子岂不是有福了?” “是啊,裴公刚正无私人尽皆知,对于有才能的士子来讲,今年科举的确会轻松不少。”苏味道微笑颔首,有种与荣俱荣的感觉。 告别苏味道后,已是夕阳西下了,陆瑾踏着暮鼓声进入永宁坊坊门,心里面却是思忖不止。 他曾听老师孔志亮言及,寻常寒门士子若要得中科第,须有先贤名达的推荐和知贡举的赏识,若无此二者,要登第就比登天还难,因此,士人们来到长安后,都是奔走权贵公卿之门,求取赏识累计声望,从而能被知贡举所知所识。 如今,他的身上有着一封裴道子亲笔写给裴行俭的推荐书,陆瑾相信凭借此书,裴行俭一定会对他记上心头。 不过,陆瑾天生不喜欢前去权贵之前阿谀奉承,也不屑与知贡举结成那样的师生关系,在他心中,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只有对他有照料养育之恩的孔志亮,才是他真正的老师,倘若为了考取进士又拜在他人门下,岂不是鼠首两端毫无原则可言? 况且裴行俭个性刚正量才取士,陆瑾相信凭借自己现在的学问,考取进士应该不会是什么难事。 心念及此,陆瑾不由放松了下来,更将裴道子那封荐书抛在了九霄云外,将许多士子视如珍宝的与知贡举打好关系的机会,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弃了。 回到钱家,不仅是钱夫人和钱秀珍母女皆在,就连平日不多见的钱多也在家中。 眼见陆瑾日落西山方才归来,钱多立即不满嚷嚷道:“好你个陆七郎,我们全都在等着你吃晚饭,为何竟这般晚归?” 陆瑾还未开口,钱夫人已是笑眯眯地摇手道:“大郎啊,人家七郎可是朝廷命官,公事繁忙晚归有什么好奇怪的,来来来,七郎快坐下吃饭。” 陆瑾落座在末位那张长案后,拱手笑道:“多谢夫人,今日同僚做东,已是吃过了。” “哦,同僚做东?金家二郎可有前去?”钱夫人立即好奇一问。 陆瑾略一踌躇,如实言道:“今日做东者正是金效白。” 闻言,钱多愤愤不平地开口道:“阿娘,那金效白真不是个东西,竟在婚前就纳了一房妾侍,如此一来,置小妹于何地?也只有你们能够看得下去。” 钱秀珍已听陆瑾言及金效白与何四娘之事,心里面虽有些吃味,但还是颇能理解,轻叹一声言道:“算了阿兄,金家二郎也是风流男儿,况且区区妾侍,岂能影响到我以后正室夫人之位?” 钱夫人深有同感地点头道:“二娘说得不错,男人嘛,风流多情也是常理,况且金家二郎乃是官身,纳妾更是稀疏平常不过,只有他以后能对二娘好,那就行了。” 181.第181章 清明游园 钱夫人说完之后,转移话题地笑道:“对了,再过几天便是清明节,外出踏青可不能少,听闻圣人与天后将会亲临芙蓉园游览,到时候我们也一起去看看。” 钱秀珍有些迟疑地开口道:“阿娘,圣人游览之时,想必芙蓉园守卫一定非常森严,我们如何能够进得去?” 钱夫人笃定言道:“放心吧,阿娘早就已经打听清楚了,芙蓉园占地千亩,圣人只会呆在园中紫云楼内,岂会如寻常百姓那般四处游览观望?”说完之后,转头望向陆瑾笑眯眯地问道:“到时候七郎也与我们一并前去如何?” 陆瑾知道清明节时大唐所有官衙都会放假七日,也就意味着自己也有七天假期,欣然点头道:“那好,若无他事,自当一起前去。” 钱多有些不乐意地瞥瞥嘴,却没有出言反对。 ※※※ 清明节为唐时重要节日之一,其时正值草长莺飞,杨柳依依的暮春时节,万物复苏,雨水充沛,满山遍野草木青绿,一片生机盈然。 清明节除了固定的祭祖扫墓外,踏青郊游也被时人所喜,故此又称之为“踏青节”,每当清明前后,人们都喜欢前去依山傍水之处踏青郊游,感受春日魅力,蹴鞠、秋千、马球、相扑等等娱乐活动进行得更是如火如荼。 而作为长安城的百姓居民,芙蓉园便是不多得的踏青妙处。 今日天刚蒙蒙亮,陆瑾便和钱夫人一家拿着一应事物准时出了府门,沿着长街向着南面慢行,沿途人流如织、高车穿梭,幞头白衫的士子、明目皓齿的丽人、头梳总角的孩童、卷发异服的胡商林林总总,尽皆一派悠闲之风。 钱秀珍心知陆瑾第一次前来长安,沿途叽叽喳喳不断地替他讲解芙蓉园之妙。 陆瑾这才知道芙蓉园位于长安城东南隅,紧靠外郭城墙,相传此园修建于两汉之时,到得隋朝大肆改建扩充,为皇室林园,其内水流蜿蜒曲折,中央还有一片浩淼湖畔,沿着湖水堤岸花草树木郁郁葱葱,景色美不胜收。 历来皇家林园皆不允许普通人等涉足其中,然而这芙蓉园却是一个难得的例外,倒也对外开放,清明踏青之时大唐天子更多次御驾亲临园内与民同庆,当然,天子群臣都会呆在湖畔东岸的紫云楼内饮酒观景,倒不会如寻常百姓般四处游览。 陆瑾一行到得芙蓉池正值清晨,一轮金色旭日冉冉升起挂在紫云楼飞檐之上,照耀出万丈光芒,也将昨夜那一场春雨带来的润泽气息扫灭得无影无踪。 陆瑾驻足而观远远瞭望,蓝天白云下,高达五层的雄伟紫云楼屹立在湖畔东岸,曲江如同云带绕楼而过注入湖水之中,浩淼大湖犹如一面巨大的明镜倒影着湖光山色,白鹭如雪花飘飞湖上,水鸭如楼船游弋湖中,岸边柳枝依依招展好似少女纤纤玉手,美丽得好如高明画师笔下的画卷一般。 陆瑾看得心荡神摇叹为观止,深深地沉浸在了这片美丽的天地中。 此时,沿着湖岸的草地上早已被先来者扎下了不少帷幕,这些帷幕竹竿为骨,用布帛围定三面,唯有朝湖那一面打开,用以人居其中欣赏美景。 钱夫人生怕占不到好的观景位置,急忙吩咐道:“大郎,七郎,先将帷幕扎起来,哎,就靠在那棵柳树旁边。” 陆瑾和钱多依言而动,齐心协力开始搭建帷幕。 钱多没少前来芙蓉园游览,自然老于此道,他先将四根较为粗长的竹竿插入泥地之中,然后又在四面横置搭建了数根竹竿,将架子固定妥当。 陆瑾则帮忙挂上三面帷幕,又在结头处系上用以固定的细绳,至于钱夫人和钱秀珍母女,则相谐在帷幕内的草地上铺上地毡,置放各种零食、点心、果脯、水酒,忙碌大半个时辰后,终于将帷幕搭建妥当。 四人脱鞋进入帷幕中,阳光照入其间倒也亮倘,海蓝色的地毡犹如一片湖水,上面放置着各种美食美酒,让人食指大动。 钱夫人示意三人落座,刚喝罢几杯水酒,钱多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猛然一拍大腿,言道:“噢呀,今日可是进士游园之日,待会一定得去瞧瞧才行。” 钱秀珍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阿兄,什么进士游园?” 钱多不厌其烦地解释道:“每年进士放榜都在清明节之前,故此中举进士都会相约在芙蓉园的杏林内饮酒赋诗为乐,乃是一场不可多得的文学盛会,会后士子们更会一起去大雁塔题词,传为佳话。” 钱夫人显然对进士游园有所耳闻,笑道:“你们若是想去,就一起去看看吧,我在这里等你们便是。” 钱多欣喜地点点头,也不理睬陆瑾,对着钱秀珍笑道:“小妹,陪阿兄一并前去如何?” 钱秀珍嗯得一声,望着陆瑾道:“七郎,你也同来吧,多个人也多份热闹。” 陆瑾对于进士本就非常上心,心知去了之后也可以听那些中举进士畅谈经验,于是点头同意。 ※※※ 大湖东岸的紫云楼内,上官婉儿白衣翩翩地站在第四层凭栏前,遥望远处湖光美色,不禁轻轻地吐了一口浊气。 这座紫云楼始建于贞观十二年,位于芙蓉园中心地带,起楼五层画梁雕栋,每逢朝廷在芙蓉园内举办盛宴,天子都会带领群臣驾临此楼,欣赏歌舞,赐宴百官,并凭栏观望万民游园盛况,与民同乐。 上官婉儿心知今岁清明节圣人之所以前来芙蓉园游园,是因为再过上一段时间圣人将率领群臣移驾东都洛阳而居,毕竟长安城运粮不便世人皆知,为了保障征伐西域大军用粮,来往粮队已是不够用了,只能移居洛阳利用运河之利,坐食江南粮赋。 而且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天后武媚历来不喜居住于长安城,比起长安,天后更喜欢东都洛阳,成为皇后之后每隔数年,她都会前去洛阳城居住一段时间。 对此,宫闱坊间曾有谣言说是因武后害死王皇后和萧淑妃,害怕夜晚冤魂索命,上官婉儿却知道这些全为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武后之所以不喜长安,除了是为圣人的身体着想外,洛阳城风景秀美,冬暖夏凉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说起来,上官婉儿长了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长安城一步,今番能够随御驾前往洛阳,见识沿途风景,想到此点她便忍不住一阵振奋。 182.第182章 紫云楼内 正在上官婉儿心驰神往之际,一个体态婀娜的绝色女子缓步而至,走到她的旁边笑盈盈地开口道:“婉儿妹妹,天后请你立即过去,说是有要事吩咐。” 上官婉儿回身一看,认出了此女为天后贴身女官蔗蔗,负责照料天后的饮食起居,为天后心腹亲信,在宫中可谓权势滔天。 昔日的太子李弘在四年前无故病崩合璧宫,正是蔗蔗单独在他身旁伺候饮酒,以至于有谣言言及李弘为武后派亲信毒杀而死,至于真相究竟如何,恐怕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对于这个权势地位丝毫不亚于自己的女官,上官婉儿丝毫不敢托大,笑语言道:“有劳蔗蔗姐通传,婉儿这就立即过去。” 蔗蔗缓缓颔首,笑道:“我还得去瞧瞧公主殿下可有到来,婉儿自便就可。”说罢,转身轻扭腰肢而去。 上官婉儿轻轻一声叹息,记得蔗蔗的吩咐,急忙前去武后休憩之厅觐见。 此时天色尚早,圣人已与群臣们一道沿着湖畔东岸游览观光,武后借口身体不适并未一同前去,而是坐在偏厅休息。 眼见上官婉儿入内,武后淡淡摇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开门见山地说道:“婉儿,听闻今日新科进士正在杏林内举办宴席,你前去替朕看看,其中可有栋梁之才。” 上官婉儿略一沉吟,拱手问道:“不知天后属意何等人才?是善于诗赋?还是善于文章?或者口才雄辩?” 武后喟叹出声道:“昔日朕在翰林院内置北门学士,为的就是让他们替朕建言献策编撰书籍,如今范履冰、元万顷等人却是垂垂老矣,以前人才济济英气勃发的北门学士现在望去,尽皆白头,今日朕想重编《孝经》,大感无人可用啊!故此想另外选贤用能。” 听到《孝经》之名,上官婉儿心头一阵急促跳动,立即明白了天后背后深藏着的用意。 前不久,太子李贤在东宫幕僚的辅佐下奉命注释《汉书》,书成之后献于圣人,圣人自然龙颜大悦,这本来是一件不错的好事,然而李贤却在书中大肆抨击汉初吕后干政之事,指出妇人乱政的具体祸端,指桑骂槐借古讽今,其心昭然若揭,一时之间朝野都明白李贤是在讽刺天后,全都为之侧目,不禁令武后大动肝火。 而武后想要重新编撰的这本《孝经》,则是儒家经典之一,相传为儒家至圣孔子所作,整本书全是以“孝”为中心,对照武后暗地里对李贤的不满,不用问这本书也是想编给李贤看的,算是对《汉书》的一个回应。 “看来,天后与太子之间越来越剑拔弩张了啊!” 上官婉儿暗地里嘀咕了一句,面上却不做声色地言道:“如此说来,天后是想寻揽文章高手?” “对。”武后点点头,正色吩咐道,“待会你径直前往杏林找黄门侍郎裴炎,他是新科知贡举,也是宴会的主持者,对那些中举进士知晓甚深,有他的帮助,相信也不是什么难事。” “诺,婉儿遵命!”上官婉儿正色一躬,便要转身而去。 “等等,”武后出言叫住了她,面色肃然地再次叮嘱道,“婉儿,记得令缺毋滥,可不要相中无能庸才将朕的这本《孝经》编成了笑话!” 上官婉儿很少见武后这般镇重其事的再三叮嘱,心头微凛之下,立即明白《孝经》在她心中的地位,再次点头应是。 出了偏厅,上官婉儿边走边想,心内思忖不止。 从目前形势来看,天后似乎对太子越来越是厌恶,竟用此等编书的法子对其进行规劝,不用问太子背地里有许多行径已让天后非常不满了。 就实而论,比起前任太子李弘,李贤的确要差劲了许多,这位太子对声色娱乐的兴趣,显然要大过治国理政,或许其中与武后揽政太子无事可做有很大关系,然而面对天后的强势,李贤却整日愁眉不展忧心忡忡,甚至还在私下言及两母子之间的安全距离,就是东宫到蓬莱宫的距离,天后听到此话,更是气恼不已。 要知道天后除了李弘李贤外,还有李哲、李轮两子,倘若李贤当真不可相扶,上官婉儿相信以武后的雷厉风行果决狠辣,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废掉太子。 正在上官婉儿悠悠思忖间,一个人影突然从左侧房内掠出,堪堪挡住了上官婉儿的去路,只见那人折扇一甩,语带轻佻地开口道:“美妞儿行色匆匆莫非想要出去?为何却不叫上本郎君,着实该打!” 此人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头戴一顶纱罗垂角幞头,穿着一领灰白色圆领长衫,一条蹀躞金带扼住杨柳细腰,更显婀娜多姿的娇媚体态,相貌生的是面白如玉眉飞双鬓,一双细长丹凤眼闪动着青春活力和狭促狡黠,挺拔而又修长的鼻梁倍显英气勃勃,此际红唇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含俏含妖的微笑,手中折扇轻轻摇动不止,直如潘安宋玉般的风流郎君。 上官婉儿轻轻一拍胸口,露出一个吓到了的神情,好气好笑道:“殿下,你这般神出鬼没突如其来,婉儿胆子小,可经不得你折腾。” 风流郎君收拢折扇,用扇尖张狂至极地一敲上官婉儿的酥~胸,惹得后者面红耳赤后,这才爽朗笑道:“时才本宫听蔗蔗言及,婉儿将要奉天后之令外出公干,此等事情如何少得了我太平公主?于是乎就换上男装在此处等你。” 这风流郎君,赫然便是高宗和武后的独女——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生于麟德元年664年,在她之前高宗武后本还有一女,爵封安定公主,可惜尚在襁褓之时便为之早夭,让高宗武后不禁悲痛欲绝,因此将安定公主的思念也倾注在了太平公主身上,对她甚为宠爱,可谓真正的金枝玉叶天潢贵女。 比起上官婉儿的恬静优雅学富五车,太平公主却是性格张扬能文能武,相比读书写字,这位公主殿下更喜欢如那些纨绔子弟般斗鸡走狗,马球蹴鞠,甚至还在宫中组建一支女子蹴鞠队整日教习为乐,成为宫中一奇。 然而不知道为何,这两个性格南辕北撤的女子却是不可思议地成为了好友知己,太平公主也对上官婉儿甚为照顾,今番听到她奉命出去,自然想一并同往。 183.第183章 拒之门外 上官婉儿急忙拍掉她在自己胸前作恶的折扇,哭笑不得地言道:“公主,此番婉儿可是外出干正经事的,容不得你胡闹。” 太平公主英眉一挑,冷哼道:“怎么?本宫看起来像喜欢胡闹的人么?外面鱼龙混杂可比不得宫里,你一个柔弱女子孤行于外,若是出现差池可要如何是好?本宫好心好意与你同行,自然是想保护你。” 上官婉儿了解太平公主至深,此刻见她一身男装,心知她前来芙蓉园之前,早就已经做出了偷跑出去玩耍之心,一时之间大感头痛,只得用出最后一招,故作提醒地言道:“但是殿下,倘若被天皇天后知道你私自外出,怪罪下来必定会进行惩罚,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太平公主不屑地撇了撇嘴,言道:“父皇忙着与那些大臣游园赏花去了,怎会有闲工夫管我?至于母后……” 说到这里,太平公主丹凤眼微微一弯成了月牙形,俏脸上露出了倾国倾城般的微笑:“若是知道我是与你一并出去,母后想必也不会责罚,走吧,婉儿,时间已是不早,就不要在此久作磨蹭。” 见太平公主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上官婉儿苦笑一叹,上前挽住她的胳膊道:“好吧,不过婉儿此行是奉命前往杏林参加杏林宴,公主殿下可得事先答应我不得乱跑,也不得随意暴露公主身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太平公主眼珠子微微一转,心中早就有所定计,笑盈盈地开口道:“好,奴依你便是,走吧。” 上官婉儿莞尔一笑,点头应是。 杏林位于大湖北岸,因多种杏树而得起名,每当到了草长莺飞的暮春时节,杏林花开茂盛,林内就会变成一团红艳,好似熊熊火焰燃烧其中一般。 说起来,这杏花也忒煞怪也,含苞时为纯红色,开花后颜色逐渐变淡,花落时变成纯白色,每一个季节都会带给游人不同的美丽风貌,让人直是叹为观止。 陆瑾与钱多钱秀珍两人走入林中时,正值杏花含苞未放之期,慢行在碎石小道四望欣赏,就好似沉浸在了秋日里的胡杨林,入目全为一片火红之色。 钱秀珍很少见到如此美景,加之女子天生对花朵有一种出之于本能的嗜好,拉着钱多说个不停,陆瑾久居山林,对于这般风貌倒也是见怪不怪,并没有露出过多吃惊之色,反倒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悠然漫步在林中的游人,不时还能听见才华横溢的士子们吟诗作赋,引来阵阵喝彩。 杏林宴举行之地位于林内杏花园中,听钱多讲,那是一片雅致整洁的院落,每年清明节,中举的进士们都会相约到此,聚集而乐张扬才气,毕竟考进士可不是那么一件容易之事,中举之后游玩庆祝,自然也在情理当中。 陆瑾一行沿着碎石小径走得半响,果见一座青砖灰瓦的庭院掩映在火红一片的杏林当中,此际春风过林杏枝摇曳,漫天花瓣洒落而下,别有一番动人的风味。 庭院无门,入口处为一座高大门坊,两个身着黑衣的仆役正把守左右,一见陆瑾等人到来,那略微年长一些的黑衣仆役立即上前拱手道:“敢问三位高姓大名?可有宴席请柬?” “请柬?那是什么东西?”钱多登时一头雾水。 那年长仆役看似颇有耐心,微笑解释道:“此次杏林宴除了邀请中举的二十三名进士外,更邀请了长安城一些知名才子,皆是凭借请柬入内,郎君倘若没有此函,那就恕我们得罪了。”说罢,抱歉一揖。 前来杏林游玩本是钱多的主意,此刻被人拒之门外,钱多不禁甚为恼怒,压着怒火言道:“这座杏院向来都会对外开放,可曾有过需要请柬入内的规矩,当真笑话!本郎君今日偏要入内,你们能够如何?” 年长仆役后退了一步,脸色顿时有些阴沉:“这位郎君,在下好言相劝,为何你却这般不识抬举?” 钱多昂昂然地高声道:“尔等狗奴仪仗主人之威,欺善怕恶故意刁难吾等,本郎君乃讲理之人,岂有不识抬举之处?” “大胆,真是太放肆了,倘若今日不收拾你这不长眼的东西一顿,还以为我们裴府之人好欺负。”年长仆役终于忍不住心头怒气,气冲冲地捋起了衣袖,一副准备动手的架势。 陆瑾暗叹这钱多真是一个会闯祸的主,正欲上前劝解一番,不意此刻林间小道上走来一个黄衣翩翩的俊朗青年,一见钱多,忍不住上前笑着招呼道:“咦,这不是钱郎君么?怎么?矗在这里作甚?” “噢呀,原来是裴郎君,真是失敬失敬。”钱多立即拱手招呼,脸上显出了惊喜讨好之色。 那年长仆役见到这黄衣郎君,也是立即作礼道:“小的见过四郎君。” 黄衣郎君矜持地点点头,对着钱多笑言道:“你我同窗多年,没想到今番却在此地偶遇,莫非钱郎也是前来参加杏林宴的?” 钱多有些涩然地拱手道:“某不知这杏林宴需要请柬,冒失前来却被拒之门外,着实惭愧之极。” 黄衣郎君眉宇一轩,满不在意地笑道:“原来竟是如此小事,今日举行杏林宴的东主乃是我之叔父,无妨,我带你们进去便可。” 钱多登时大喜过望,急忙拽了钱秀珍一把,慌忙出言道:“小妹,这位郎君乃是吾之同窗裴伷宁,今番我们能够入院,还得依仗裴郎,快快多谢人家。” 钱秀珍行得一礼,略显羞涩地言道:“多谢裴郎相助。” 裴伷宁点头一笑,望着把守院门的年长仆役道:“他们全是我的朋友,你们就不要拦阻了。” 年长仆役面色为难地开口道:“四郎君之令,吾等自当遵从,不过今日院内坐席完全是按照请柬入座,四郎君带一两个人入内尚可,带入之人若是多了惹来麻烦,不仅是小的,只怕四郎君也无法向阿郎老爷交代。” 裴伷宁闻言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 184.第184章 草地蹴鞠 钱多见状,急忙笑言道:“裴郎能够仗义相助,我等已是感恩之至,要不这样,就我和我的小妹入内便可,这样裴郎也不必为难。” 裴伷宁目光转向了陆瑾,有些迟疑地开口道:“这样自然最好,不过这位郎君……” 钱多摇手笑道:“这位陆郎君不过是我家租客而已,其实与我们也不算太熟,自是无妨。” 说完之后,钱多淡淡言道:“七郎,你也看到了,并非是吾等不带你入内,而是名额实在有限,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 陆瑾心里甚为鄙夷钱多做人做事不厚道,好在他生性淡薄,倒也不会为之怄气,点头笑言道:“既然如此,那好吧,我到外面随意转转便是。” 钱多点点头,这才带着钱秀珍,与裴伷宁有说有笑地去了。 陆瑾摇头失笑,转身朝着林外而去,一路杏花娇媚鲜艳欲滴,他也没有心思驻步欣赏,不消片刻就出得杏林。 杏林之外为一片宽敞的草地,比起湖岸草地的处处帷幕,这里倒要清静不少,只得三三两两为数不多的帷幕立在其中,而在草地中央,则有十余人正在奔跑蹴鞠,引来了路人观望和阵阵的喝彩声。 蹴鞠为唐时较为风靡的运动,在中原各地都甚为流行,所用蹴鞠之球外裹皮革,内实米糠,极具弹力可蹴、可蹋、可踢,这些年又有好事者将米糠换作了充气皮囊,使球更有弹性,可玩性也大为增加。 至于蹴鞠玩法,目前较为流行的有“白打”和“筑球”两种。 所谓白打,是指不设球门,两个球队分别派出同样数目的球员在场中轮流表演,以头、肩、背、膝、脚等身体部位顶球,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而球不落地,由裁判分别评判,以技高一筹者胜。 而另一种筑球,规则就要复杂许多,也更具有激烈对抗性,具体玩法是在场内两端边缘地带各竖一个球门,球门高宽皆是丈余,以彩带结网,只留出一个三尺见方的网眼,叫作“风流眼”。比赛双方分别派出数目对等的人员组成“左右军”对垒,以将球射入对方风流眼多者为胜。 眼前这场蹴鞠比赛,现在正是进行的“筑球”。 陆瑾眼见双方蹴鞠热闹,游行立即大增,不禁举步朝着中央走去,还未行至,突然听见场中一阵喧哗,一枚皮球高高飞起直射长空,如同脱弦利箭般朝着他所在方位飞来。 眼见皮球突兀飞至,陆瑾丝毫不见慌乱,他双腿微微岔开身子下蹲,作出猛虎弹跃之势,待到皮球飞过头顶的那一霎那,他的双腿用力一蹬地面,竟是轻而易举地从草地上弹跃而起,身子在半空中直接一个漂亮倒转,右腿就这么随意一勾,飞速而过的皮球已被他牢牢勾在了脚踝上,这才轻飘飘的落地。 此刻,观球之人目光皆随着皮球而动,时才陆瑾那漂亮至极的空中停球自然也被人们尽收眼底,不禁响起了一阵喧哗的喝彩声,显然对陆瑾的球技大为赞赏。 陆瑾脚踩皮球淡淡一笑,目光扫视着用皮革缝制而成的圆球,心里面不禁涌出了一阵怀念。 裴道子教授陆瑾武艺之初,为使他身子灵活敏捷,特意让他闲暇时刻多多练习蹴鞠,当时陆瑾心系报仇,对于学习武功有种惊人的执着,自然不折不扣地照着他的话严格执行。 于是乎常常是孔志亮和裴道子两人在树下悠闲对弈,少年陆瑾却在一旁气喘吁吁地练习着蹴鞠,即便一身汗水也不会休息。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的武功越来越高强,蹴鞠之技也是突飞猛进,以至于孔志亮和裴道子两人看了之后,都纷纷忍不住惊叹他非常有蹴鞠天赋。 这时,一个身着米色半臂的青年跑了过来,人还未至,已是张口嚷嚷道:“郎君,请将球踢给在下如何?” 陆瑾轻轻颔首,目光一扫地面圆球,双手微张右腿后撤整个人摆出苍鹰击兔的架势,只听他一声轻喝,右腿猛然发力踢向了圆滚滚的皮球,霎那间,皮球恍若出水蛟龙般飞速而起,带着凌厉的呼啸之声流星赶月般飞向奔来取球的青年,速度快得转瞬即至。 “来得好。” 青年陡然一声喝彩,停下脚步双目死死盯住飞速而至的皮球,待到临近身前的那一霎那,他胸膛一挺直接迎上,看似想用胸~~部接球。 只闻一声沉闷响动,皮球准确地击打在了青年胸膛,青年原本嘴角挂着的自信笑容霎那间扭曲变形,张口一声痛呼,整个人竟被皮球带来的惊人力道连连后退数步,方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陆瑾大惊之色,急忙奔直来到青年身边,言道:“郎君,在下无心之失,你没事吧。” 青年颇为艰难地摇了摇头,待到好不容易剧痛稍减理顺呼吸,这才望着陆瑾不可思议地言道:“噢呀,郎君踢来之球好大的力道,寻常我这样接球皆是无事,没想到今天却是吃了大亏。” 陆瑾见此人还有心思赞扬自己的球技,便明白他并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伸手将青年从地上拉起,微笑言道:“雕虫小技而已,当不得谬赞,来,皮球还给你。”说完之后,俯身拾起草地上的皮球,递到了青年眼前。 青年恍若未觉,眼中光彩连连也不知再想些什么,及至陆瑾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眼神后,他这才恍然醒悟了过来,拱手言道:“在下薛楚玉,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陆瑾拿着皮球不能拱手,颔首作礼道:“在下陆瑾,薛郎君有礼了。” 薛楚玉看似为一个自来熟,丝毫没有拘谨之态,指点着身后那片草地笑言道:“今日清明踏青,吾等齐云社邀约永兴坊冠正社蹴鞠为乐,在下观郎君蹴鞠技术高超,不知可有兴趣一并参加。” 陆瑾望了望不远处的那片蹴鞠场地,笑言道:“在下平日蹴鞠皆是自娱自乐,从未与人进行过“筑球”,并不知晓其中规则。” 薛楚玉哈哈笑道:“无妨无妨,我们也只是娱乐而已,陆郎倘若看得起在下,就一并前去玩玩,你看如何?” 陆瑾略一沉吟,点头言道:“那好吧,就依薛兄之言。”说罢,与薛楚玉一道,朝着蹴鞠场走去。 185.第185章 仇人见面 这片蹴鞠场地长约二十丈,宽十丈,虽是草草赶制而成,但依旧建造的非常的规范,场地两端球门为木杆支撑,球门间用彩带结成细网,中间的风流眼不大不小刚好合适,参赛双方人员各穿着颜色一样的半臂,正在激烈对持着。 薛楚玉刚带着陆瑾走到场边,穿着与他同样颜色半臂的五个青年围拢而上,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英伟郎君沉声开口道:“社长,目前落后对方已是三分,我们还是速速发球吧。” 薛楚玉轻轻颔首,望着陆瑾笑道:“来,陆兄,我给你介绍一下。”说罢伸出手从左至右指点道:“这是项志、左丘奉、唐敏学、杜飞鹰、杨荣成,他们五人皆是我齐云社的社员。” 陆瑾微笑拱手,与这五人互做介绍,目光转向了场边记分用的木牌,却见上面标注着非常醒目的“四比一”三个大字,显然齐云社正落于下风。 薛楚玉顺着陆瑾的视线望去,见到他正在关注比分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不瞒陆兄,今日与我们对阵比赛的冠正社乃是长安城内有名的强社,社内蹴鞠高手多不胜数,我等拼死一战也只踢入风流眼一球,对方却已经踢入四球,所以正处于下风之中。” 说完之后,薛楚玉突地精神一振,笑言道:“刚才见到陆兄蹴鞠了得,不用问也是其中高手,要不这样,就由你换下杨荣成上场,专司正挟,你看如何?” 闻言,齐云社的五名社员面面相觑,显然对薛楚玉的话大感吃惊。 陆瑾对于“筑球”的踢法尚是一头雾水,不禁出言询问道:“不知何为正挟?” 薛楚玉微笑解释道:“筑球并非单打独斗,而是须得讲究团队配合,上场的六个人每人都根据自己所擅所长,负责不同的位置,所谓正挟,专司射门进球,另外还有负责场内指挥的球头,负责中场助攻的跷球,负责边路突破,配合正挟射门进球的副挟,以及防守本方球门的左杆网、右杆网。” 陆瑾一听就懂,笑问道:“不是薛兄职司何位?” 薛楚玉笑言道:“在下以社长之身担任场内球头,至于其他人,项志为骁球、杨荣成为正挟、左丘奉为副挟、唐敏学、杜飞鹰两人为左杆网、右杆网。 薛楚玉话音刚落,人高马大的项志无不担忧地劝阻道:“社长,这蹴鞠本就讲究团队配合,我等六人在一起训练已久,皆了解对方具体踢法,倘若临时换上外人,只怕配合方面会产生不小的问题。更何况……” 说到这里,项志望了陆瑾一眼,对他抱歉示意后,直言不讳地开口道:“陆郎君虽是球技了得,然而他却根本不懂筑球之道,倘若冒然上场与我们不能协调一致,一定会反成累赘。” 话音落点,其余几人都是一阵点头,显然非常认同项志之话。 薛楚玉笃定言道:“陆兄球技高超,我相信他一定能够胜任正挟之职,大家就不要多说了,认真蹴鞠便是,得到球不要多作停留,一定尽快传给陆兄,让他射门得分。” 陆瑾也不退缩推辞,点头言道:“好,薛兄宽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期望,努力将球射入风流眼内得分。 项志本想继续劝说,然而见薛楚玉一副相信陆瑾的模样,也只能将嘴中的话咽进了喉咙里,但是看向陆瑾的眼神充满了强烈的质疑。 正在此时,冠正社那几名站在场内的社员像是等不及了,其中一人出言冷冷嘲讽道:“薛楚玉,尔等六人商量好了没有,还不速速开球继续比赛。” 话音传来,陆瑾顿觉这个嗓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熟悉,转移目光仔细望去,却见那人竟是有过数面之缘,曾暗地里坑害过自己的刘昂。 刘昂正一脸挑衅地盯着薛楚玉当儿,突见站在他旁边的陆瑾,整个人也是为之一愣,恍然回神嘲讽大笑道:“我道你们请来的人是谁,原来却是文学馆的芝麻小官陆瑾啊,薛楚玉,你怎会找此人前来一并蹴鞠,莫非还嫌输的不够丢人么?” 闻言,薛楚玉面带惊讶地望向陆瑾,讶然道:“原来陆兄竟是内文学馆的官吏,你与刘昂乃是旧识么?” 陆瑾点头言道:“在下在文学馆内担任棋博士,与那位刘郎君曾有一些过节,关系恶劣至极。” 薛楚玉大笑言道:“原来如此,在下也非常见不惯刘昂那厮的为人,并经常与之争斗不休,没想到陆兄也是同道中人啊!” 说完此话,薛楚玉望向刘昂轻蔑地拖长声调:“刘郎此话当真大缪也!吾与陆兄一见如故,所以邀请他一并前来蹴鞠,正是英雄识英雄,况且蹴鞠场上向来只问技术高低,何曾在意过何等官身?阁下也不过七品直学士,且还是依靠门荫入仕,有什么只得好炫耀之处?就不要在这里替你祖父丢脸了。” 闻言,刘昂气得一阵咬牙切齿,怒声言道:“好你个薛五郎,休要在这里逞口舌之能,有本事赢过我们冠正社再说。” 薛楚玉也不与他多作争执,向着陆瑾低声言道:“陆兄,刘昂乃是冠正社的社长,一身蹴鞠技艺非常高明,我们被攻入的四个球,有三个都是他进了,待会上场无可避免要与他正面交锋,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一定得当心才是。” 陆瑾早看刘昂不甚顺眼,此番能够与他在蹴鞠场上对阵交手,也算心头之愿,点头言道:“好,薛兄,我们并肩作战,一定要胜过他们。” 话音落点,薛楚玉想及四比一的比分,嘴角不禁抽出了一丝苦笑,然见陆瑾斗志满满的模样,不知为何心里面也是激发出了几分豪迈之情,大笑颔首:“说得好,陆兄,防守之事就交给我了,你只管进球便可。” 待到陆瑾点头后,薛楚玉又将几人聚拢一番计议,明确了战术和具体打法后,拍了拍大家的肩头以示鼓励,进场开始蹴鞠比赛。 186.第186章 单枪匹马 蹴鞠场内,齐云社的六人排列成一个进攻型的锋矢阵,陆瑾身为主要负责进攻的正挟,自然站在了锋头之处,左右两翼分别为副挟左丘奉、和球头薛楚玉,作为骁球的项志则位居中腰。 中腰这个位置承前启后尤为关键,让项志担此重责,想必他的球技在齐云社内一定是数一数二的。 至于唐敏学、杜飞鹰两人,则守在球门前方,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与之相对,冠正社六个人则是以刘昂为中心,排列成一个攻守兼备的菱形大阵,毕竟目前冠正社已经领先三球,实在没必要猛烈进攻再行入球,只要将优势守到比赛结束,那就胜利了。 薛楚玉看了看香炉内代表时间的黄香,亢声开口道:“诸位,留给我们的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大家不要气馁,努力向前进攻,争取进得一球提升士气。 “哼,正是大言不惭,”刘昂冷冷一笑,对着已方正挟道,“先开球,不要抢攻,耗死他们便可。” 那正挟点头应是,目光挑衅地看了对面的陆瑾一眼,右腿轻轻扬起踢在皮球下端,皮球径直后飞,朝着刘昂而去。 就在他踢中皮球的那一霎那,陆瑾犹如脱缰骏马般猛然动了,整个身子奔跑上前,须臾之间便越过了冠正社正挟,闪电似地朝着皮球追去。 刘昂本站在原地等着皮球飞至当儿,忽见陆瑾突飞猛进而至,登时脸色大变,也是急忙上前抢夺皮球。 薛楚玉没想到刚一开始,陆瑾就这般拼命抢球,立即精神大振,举起右手振臂高呼道:“大家上前策应陆兄,冲啊。”说罢当先攻了过去。 奔跑中的陆瑾长发飘散,衣袂翻飞,微微眯着的双目紧紧地盯住不远处的皮球,估算运行落地轨迹,与此同时,他也很敏锐地注意到上前抢夺的刘昂,暗自提高了警惕。 渐行渐近,皮球终于近在陆瑾眼前,而刘昂也是奔直了皮球两丈开外。 陆瑾临危不乱,轻轻一喝整个人再次加速,不可思议地抢在刘昂之前拦住了半空中的皮球,正欲回传给紧随而至的薛楚玉之际,对面冲来的刘昂暴喝一声“找死”,整个人突然倒地滑行,右脚铲子般朝着陆瑾脚下的皮球夺来,显然想抢在陆瑾传给薛楚玉之前,夺得皮球。 见陆瑾回眸传球,似乎毫无所觉,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薛楚玉顿时神色大变,高声一句“陆兄小心”,已是急忙冲上前来进行策应。 谁料就在此时,陆瑾踢向皮球的右脚在触球的那一霎那,猛然变踢为勾,整个人顺着皮球一个侧身大滑步,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袭来的刘昂,随后脚下又是轻轻一磕,皮球快速滚动,整个人已是带球朝着对方球门攻了过去。 “可恶!上当了。” 刘昂这才明白陆瑾刚才乃是故作传球的假动作,登时悔不当初,从草地上爬起一望身后陆瑾,人已在五六丈开外,目标直指已方球门。 见状,刘昂心头大急,急忙出言指挥道:“王二,李三,速速拦住那小子,不要被他攻到球门之前。” 担任冠正社左右杆网的两人应声而动,互为倚角之势,朝着陆瑾飞奔而至,同时锁死了他前面之路。 陆瑾微微一笑,额头乱发飘动间,脚尖一点皮球整个身子霎那间旋转,用后背挡住了争夺皮球的两人,目光四扫看似又想传球。 刘昂将陆瑾的神情尽收眼底,慌忙提醒道:“快,封死他传球之路。” 左右杆网不疑有他,自然前来抢夺,陆瑾等的就是他们分散的那一霎那,脚尖一挑皮球低端,皮球猛然飞起越过他的头顶,他也是随之调转身子,轻而易举地越过了那两人。 见到如此精湛而又巧妙的过人方式,不仅是蹴鞠场上的双方人员,就连场外观看比赛的路人们也全都呆住了,深深震撼在了陆瑾高超的球技之下。 此刻,陆瑾前面已是一马平川空无一人,他双目目光一凛,准确地锁定了风流眼所在之处,扬起右腿用力踢在皮球之上,皮球飞速而动临空飞起,犹如长虹贯日般穿过那道风流眼,落在蹴鞠场之外。 静!不是一般的静!蹴鞠场内场外数百人唯闻喘息之声,围观人们尽皆不能相信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空山峡谷般沉默了半响,这才爆发出了震天撼地的欢呼声,喝彩连连雀跃不断。 薛楚玉奔到陆瑾身边,又是震惊又觉意外地笑道:“陆兄,你的速度好快呀,带球的动作也是行云流水毫无阻滞,我们都还没有回过神来,你就单枪匹马带球连过三人,又射进了风流眼内,要知道寻常人等一次能够射进风流眼的真是少之又少,你真是太厉害了。” 陆瑾望着场面欢呼雀跃不止的人们,丝毫没有骄纵之色,笑言道:“昔日练习蹴鞠,教授老师要求我必须准确射中停在十丈外树枝上的飞鸟,这风流眼三尺大小,比射中飞鸟简单多了,自然是轻而易举。” 闻言,薛楚玉倒抽了一口凉气,双眼陡然惊讶圆瞪:“什么,射中十丈外的飞鸟,这这这,天方夜谭不成?如何能行?” 陆瑾认真点头道:“老师的确是如此要求的,在下实言相告,不敢有所隐瞒。” 薛楚玉听得脸上表情变换不断,突然之间,他有种捡到宝的感觉,这个陆瑾,当真是一个了不得的蹴鞠高手,倘若能够让他加入齐云社,已方岂不是实力大增? 想到此处,薛楚玉忍不住心花怒放了。 见到陆瑾这般漂亮快速地进得一球,刘昂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心里面又觉愤怒又觉难堪,要知道刚才可是他未能正确判断出陆瑾的用意,而被陆瑾带球晃过三人,说起来自然有很大的责任。 他恨恨地闷哼了一声,转头望向被陆瑾这一球弄得垂头丧气的社员们,亢声开口道:“各位,刚才那小子也不过是运气好一些罢了,大家不要气馁,我们可还领先他们两球,只要打起精神认真对战,一定不会输的。” 听到刘昂此话,薛楚玉嘴角溢出了一丝冷笑,对着陆瑾正色言道:“陆兄,待会该轮到冠正社进攻了,我们五人努力防守争取不出现纰漏,只要一抢到球,便立即交给你,如何?” 陆瑾沉吟了一下,点头允诺道:“好,这一球尤为关键,薛兄一定小心,不容有失。” 薛楚玉自信一笑,阳光下的笑脸说不出的灿烂。 187.第187章 再下一城(上) 再次开局,刘昂显然沉浸在陆瑾单枪匹马攻入已方球门的屈辱中,为了挽回颜面,他在接到球的那一霎那,想也不想便带球猛攻,径直朝着陆瑾攻来。 这样一来,倒是出乎齐云社社员们的意料,陆瑾明白刘昂是想晃过自己一雪前番耻辱,嘴角不禁勾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沉下身子摆成一个防守的架势,静待刘昂到来。 见陆瑾不避不让,如同一道大山般横在自己眼前,刘昂心内恨意大生,根本不理会周边社员让他传球的示意,犹如一头发疯的公牛般横冲直撞,其势锐不可当。 两人如同独木桥上对行而至的猛虎陡然相遇,气氛剑拔弩张,大有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杀气。 刘昂盯着面露严肃之色的陆瑾,咬牙切齿地怒声道:“这一球,我要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蹴鞠高手。”说罢,带球而至,身子左摇右晃让人分不清他想要突破的方位。 陆瑾明白刘昂蹴鞠之技其实并不弱,只是这一刻被怒气蒙蔽了双眼,才作出如此不理智的举动,他也不上前争夺,毕竟在不明白对方想要突破方向时,以不变应万变,方才最正确之道。 看到陆瑾并不上当,而是沉下身子耐心阻挡,刘昂心头一横立即打定了强行突破的念头,只闻他口中发出一声暴喝,脚下用力一挑皮球低端,竟是将皮球挑过了陆瑾头顶,直接向着他身后落去。 与此同时,刘昂也及其灵活地快速贴上,去抢快要落地的皮球。 陆瑾看似早有准备,在刘昂贴上来的那一霎那飞速转身,身子后仰右腿前伸而出,堪堪勾住了离地面不过两尺高度的皮球,在他重心不稳将要倒地的那一霎那,皮球又被踢得高高飞起,向着长空而去。 这一下,自然是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刘昂眼见没有能够晃过陆瑾,更是羞愧难耐,抬头仰望空中之球,估算大概落地方位后,他又飞速赶去争夺。 陆瑾一个鲤鱼打挺从草地上弹起,紧随刘昂飞奔而去。 可惜,两人都晚了一步,此球落地之处正是项志所在的方位,他高高跃起脑袋沉沉一顶,将皮球临空传给了边线处的薛楚玉。 薛楚玉高声一句“来得好”,双目一扫四周空无一人,径直带着皮球沿着边线狂奔。 “可恶,快快拦住他。”刘昂气急败坏地说的一句,急忙抽身回防。 薛楚玉单枪匹马地长驱直入,带球跑到了冠正社球门右侧的边线处,由于他速度太快,齐云社的社员们都还没有来得及跟上,而离他最近的陆瑾又被对方卡得死死的,看样子传过去也极难抢到皮球。 正在他犹豫之际,陆瑾右手一举高声开口道:“薛兄,愣在那里干什么,速速传球啊!” 薛楚玉听到陆瑾主动要求,心知他必定有所盘算,当下犹豫尽释,将皮球朝着陆瑾所在的方向踢去。 皮球凌空疾飞,划出了一道非常好看的弧形,朝着陆瑾头顶飞去,蹴鞠场内被如潮似浪的喝彩声笼罩得严严实实,声浪朝着周围扩散。 此时,两个白衣飘飘的俊俏郎君正从蹴鞠场外不远处经过,一人眉目如画英气飞扬,顾盼间风姿卓著;另一人嘴角带笑美艳如花,好似一株深山幽兰,两人相谐慢行,彼此说笑声不断。 这二人,正是女扮男装、乔装出行准备去参加杏林宴的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 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宣呼喝彩声浪,太平公主视线从上官婉儿脸上移开,驻步看得半响,惊讶笑道:“啊呀,没想到这芙蓉园内竟然还有人蹴鞠?” 上官婉儿站定,微笑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这民间踏青多为游玩耍乐,年轻男子们聚在一起,蹴鞠自然是玩乐首选。” 太平公主轻轻颔首,沉默未语美目中亮光连连闪烁。 上官婉儿心知太平公主十分酷爱蹴鞠,本身蹴鞠技术也是十分了得,芳心猛然一跳,急忙笑着开口道:“殿下,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还是早点前去杏院之内。” 太平公主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却没有移开脚步,整个人好似已经盯在了原地一般,待又看得半响,她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展颜露出比鲜花绽放还要美丽的笑容:“婉儿,要不这样,你先去杏园,本宫随后就到,你看如何?” 上官婉儿俏脸神色大变,慌忙劝阻道:“公主,你孤身一人,何能与这些贩夫走卒们聚在一起观看蹴鞠?倘若出现任何差池,天皇天后必将怪罪,奴如何担待得起?” 太平公主悠然一笑,浑不在意地言道,“长安城乃天子脚下,这芙蓉园外又有金吾卫驻守,能有什么危险差池?好了好了,你快点去吧。” 太平公主虽是少女心性,然而她的脾气却甚像武后,主要认定做一件事,鲜少有放弃的时候,上官婉儿深谙此点,顿时生出了大感难办的感觉。 见她依旧犹犹豫豫的模样,太平公主笑言道:“我的婉儿啊,你放心便是,本宫看一会儿就到杏园,你先走吧。” 上官婉儿无可奈何,只得点头言道:“那好,就依殿下之意,你可不许骗我,须得尽快赶来,知道了么?” 太平公主点点头,待到上官婉儿转身而去后,这才对着她的背影作了一个鬼脸,摇着折扇举步朝着蹴鞠场而去。 刚走到场地边缘挤入人群,太平公主突然听见蹴鞠场内传出了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举目望去,便见一个高瘦的人影犹如青龙飞天般鱼跃而起,前来拦阻他的几人皆被他死死压在了胳膊之下。 此刻,高高飞起的蹴鞠正好掠过那人头顶,只见他亢声一句:“项志接球”。额头重重一锤飞来蹴鞠,蹴鞠立即改变了方向,临空朝着四五丈开外的高大青年而去。 太平公主视线并未随球而走,依旧紧紧地落在那位男子的脸庞上,只见他丝带束发额头乱发飘散,剑眉星目鼻梁高耸,紧紧抿起的嘴角闪出一份坚刚,即便是被三个对手紧紧包围,也丝毫不见慌乱,反倒说不出的镇定从容,有种一己之力独自鏖战千军万马的感觉。 霎那间,太平公主心弦一动,再也移不开美目。 188.第188章 再下一城(下) 陆瑾将皮球顶给项志后,在落地的那一霎那急速向着对方球门飞奔,而项志似乎也是心有灵犀,皮球在他脚下并没有久作停留,重重一踢直追陆瑾而去。 见状,刘昂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一句,急忙拔腿紧追,但他如何能够追赶上陆瑾的速度,立即就被甩出了三丈开外。 陆瑾健步如飞,整个人如同一道闪电掠过草地,快得让旁观者几乎只看见一道模糊的残影。 冠正社球门前还守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社员,望着飞奔而至的陆瑾,他嘶哑大喝道:“来吧,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陆瑾双目微微一眯,霍然止住脚步准确停下了追来的皮球,防守之人也不上前抢夺,只是满脸怒容地望着陆瑾,显然正在等待队友一并前来防守。 陆瑾自信笑了笑,也不传球,脚尖一触皮球表面,显然是选择进行正面突破。 防守之人对陆瑾高超的球技心有忌惮,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他每一个举动,想判断出他究竟选择何等方法突破。 陆瑾动了,整个身子瞬间爆发冲刺,快如迅雷疾如闪电,好似滚滚大河劈来崇山峻岭奔涌而至,气势锐不可当。 在两人身影交错的一瞬间,原本在陆瑾脚下的皮球陡然飞起,以一个巧妙的角度飞过了防守者的头顶,与此同时,陆瑾也是一个贴身滑步,堪堪绕了过去。 不过防守之人却是有所防备,在球飞头顶之际,猛然转身挡在了陆瑾身前,想凭借壮实的身子将陆瑾阻挡在外。 在旁观者眼中,防守之人的守卫动作可谓非常正确老练,并没有选择与陆瑾硬碰硬,而是用身子进行阻拦,眼见陆瑾并没有突破成功,不少围观的人都忍不住一声颇觉可惜的喟叹。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陆瑾并没有丝毫的灰心丧气,整个人竟是突然拔地而起,在半空中掉转身子头下脚上,紧紧地盯住正在往下掉落的皮球,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瞬间,右脚重重地踢在了皮球上。 皮球应声而动,改变方向朝着球门快速飞去,准确穿过了中央的那道风流艳,飘然落在了不远处。 “噢呀,倒挂金钩,彩!” 场外围观人们如梦方醒,顿时爆发出了响彻云霄的喝彩声,对于陆瑾精湛的球技佩服得五体投地。 人群中,太平公主终于回过神来,她望着正在向队友比划着胜利手势的陆瑾,嘴角溢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美目中的异彩更是浓烈了。 再进一球,比分变作四比三,场内形势立即为之逆转,齐云社社员们士气高昂欢呼不止,冠正社社员们却是个个垂头丧气,模样好不沮丧。 望着陆瑾带着一脸轻松微笑接受队友们的庆贺,刘昂心头怒火中烧,双目似乎快要喷出火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个外表看似文弱的棋博士,竟不可思议地为齐云社连续扳回两分,将比分差距越拉越小,倘若再被他进得一球,岂不是两队将成为平手?这一切是刘昂不愿意见到的。 他心知眼下不是负气争斗之时,若自己这个球头不能带动士气遏止住陆瑾惊人的攻势,那冠正社将极难继续保持优势,说不定比分还会被齐云社反超。 心念及此,刘昂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整个人也从对陆瑾的敌视和仇恨中渐渐冷静了下来,静静思索应对之策。 薛楚玉又是激动又是兴奋,对着陆瑾笑言道:“陆兄,只要我们再能进得一球,就能和他们打成平手了,时才让你前来蹴鞠,真是无比正确啊。” 旁边的项志兴奋补充道:“社长说得不错,光凭陆兄带球过人的手段,我等便已是钦佩之极,而且所进之球皆是一次射入风流眼内,我还从未见过谁人能够有这般准头,这两球我们几乎都没有使上力气,完全是你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啊!” 陆瑾笑着摇手道:“好了,大家就不要光顾着夸奖我,其实就如同刚才你们所说,这筑球最主要是讲究协作配合,比如刚才进的那一球,若没有薛兄沿着边线飞速狂奔,并及时传球给我,我岂能抢到皮球?若是没有项兄闻弦歌而知雅意,将皮球及时回传,我又岂能顺利晃过拦阻之人,并射入风流眼内?” 说到这里,陆瑾望着那五张汗津津的年轻面庞,收敛笑容正色道:“因此,筑球靠的是场内所有社员齐心协力,并非一个人单打独斗决定胜负成败,在下即便再是厉害,也不可能凭借一人之力对抗对方六人,刚才所进之球,皆有大家的功劳。” 一番话听得齐云社几人全都心生感动,薛楚玉出生将门,性格豪爽直率,此刻听到陆瑾之话,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不居功不自傲,陆兄当真人品贵重,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陆瑾来到长安城已快两月,整日忙着调查阿爷下落,教授棋艺课程,几乎都没什么空闲时间,也鲜少在外接触认识新的朋友,听到薛楚玉此话,顿觉甚合心意,笑言点头道:“好,薛兄此言甚合我意,待到比赛结束,你我再一醉方休。” 薛楚玉含笑点头,招呼社员们继续进行比赛。 连续丢掉两球后,冠正社显然慎重沉稳了许多,刘昂更是派出两个颇能防守的社员专门跟着陆瑾,务必减少他得到球的机会。 齐云社社员的整体球技本就弱于冠正社,如今陆瑾又被对方两人防守甚严,形势立即变得急转而下,场上顿时出现了白热化的态势。 太平公主本是蹴鞠好手,又担任宫中蹴鞠队的球头,自然将场上的形势奥妙一览无遗看得明白。 她心知那位技术高超的社员乃是齐云社的尖刀,他的发挥对齐云社来讲十分重要,如今被对方牢牢围住,他根本展不开拳脚拿球得分,因此而已,整个球队也失去了主攻力量而陷入窘境,倘若不能扭转这样的困局,必定陷入失败之境。 189.第189章 连过五人 太平公主目光紧紧地跟随着奔跑中的陆瑾,却发现他似乎已经累得不轻,整个人气喘吁吁不止,奔跑夺球的速度也是非常缓慢,与刚才的英姿矫健判若两人。 见状,太平公主美目中闪过了一丝失望之色,暗暗叹息道:“尽管他球技高超,没想到体力却是差了一些,真是太可惜了。” 防守陆瑾的那两人似乎也看出了此点,原本一直紧绷的心弦不经意间就为之松泛了,虽仍旧保持着对陆瑾的紧紧跟随,却再没有刚才的慎重小心。 陆瑾乃习武练功之人,体质强壮后劲绵长,区区一场蹴鞠比赛自然不在话下,装作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也只是想要麻痹防守他的那两人而已。 此际眼见时候差不多了,他悄悄对着正带着球的薛楚玉比了一个手势,薛楚玉心领神会,扬起一脚将球向着陆瑾前方踢去。 霎那间,一直病怏怏的陆瑾犹如下山猛虎似地动了,奔逸绝尘直扑皮球而去,速度快得犹如陡然掠过场内的闪电。 防守他的那两人悴然不防,待到陆瑾抢到了皮球,这才恍然回过神,高喝一声急忙衔尾追去。 陆瑾蓄势已久,得到皮球后更是如鱼得水,风驰电骋般朝着对方球门猛烈攻去,转瞬间便跑了十丈之远。 “原来,刚才他是在故意示弱啊!”太平公主恍然醒悟,唇角不禁绽放出了一个美丽的笑容,心内也生出了一阵莞尔感觉。 围观人们这才如梦初醒,待看到陆瑾得球,立即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毕竟刚才陆瑾已经精彩至极地展现出两枚进球,倘若这一球能够再行踢入风流眼内,那就意味着能够与冠正社战成平手。 “好个狡猾的田舍奴。” 刘昂这才明白陆瑾刚才乃是假装疲惫,气恼之下急忙斜插而上前来抢夺皮球。 陆瑾毫无畏惧地迎面而上,奔跑冲刺像一匹不羁野马,面对前来阻拦的刘昂,他根本不见慌张,脚下轻轻一磕将皮球向着前方一送,皮球竟从刘昂双腿之间穿裆而过。 刘昂没想到陆瑾竟用这般方法过人,一时之间羞得面红耳赤,待到陆瑾越过他的那一霎那,刘昂终是忍不住心头怒意,右腿伸出向着旁边一绊,其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这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太平公主正站在此地不远处,自然将刘昂卑鄙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捂着小口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呼,眼见陆瑾就要被绊倒在地。 然而就在此时,陆瑾仿佛早有准备般顺势轻轻一跃,跨栏似地躲过了刘昂伸出来的右脚,也不停下作出报复举动,甚至看也不看刘昂一眼,继续朝着前面皮球飞速追去。 越过刘昂后,陆瑾离球门已是越来越近,而在前方,冠正社的左右杆网大山般挡在前面,阻挡着陆瑾前进的步伐。 面对两人夹击守卫,饶是陆瑾球技过人,此时也不敢有所托大,奔跑速度立即大为减缓,待到奔直那两人丈余开外处,他又猛然再次加速,不用问也是选择继续强行突破。 这时,场内场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围观人们尽皆双目圆瞪,呼吸沉重,视线紧紧追随着带球的陆瑾,只要能够越过拦阻的两人,球门之前便再也无人守卫了,说不定凭借此球,齐云社就能和冠正社战成平手,因此这一球尤为关键。 陆瑾没有丝毫犹豫不决,用脚尖轻巧勾球,将皮球旋到了脚背,看似又准备以挑球过人的方式,越过守卫的两人。 最左边那人有些耐不住性子,在陆瑾作出挑球过人举动的那一霎那,他终于忍不住上前抢夺,粗壮的胳膊也顺势向着陆瑾胸口撞去。 陆瑾矫健敏捷,脚下更是行云流水般带球控球,只见他骤然改变挑球之举,用脚尖对着草地上的皮球轻轻一拨,整个身子向左微微倾斜,看似准备选择从左面突破。 前来抢球之人惊慌回防,乱步阻挡之下整个人的重心不可避免地向着左面倾斜。 陆瑾触球的右脚没有半分犹豫,踩住皮球顶端一个漂亮的回拉,身子顺势踩着球转了一圈,后背贴住防守之人的那一霎那,又作出了一个飞速旋身而过的动作,既漂亮又巧妙地越过了防守的那两人。 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球门,陆瑾心头大定,抬腿踢球,皮球飞速腾空准确钻入了球门正中的风流眼内,整个过程干脆而又利落。 霎那间,比刚才猛烈许多的欢呼声陡然响起,许多人看得如痴如醉惊叹不以,竟不感相信世间有如此高超的蹴鞠之技,齐云社的这位正挟不仅过人技术了得,而且踢球准头也是非常之高,竟是不可思议地接连射入了三球,将比分硬生生地追成了平手。 望着边上的仆役将比分木牌换作了“四比四”,刘昂牙齿用力地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攥起,捏得“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突然,他仿佛下定决心般面容为之一沉,将冠正社几名社员召集在一起轻声议论半响,再次列阵准备开球的时候,脸上已是带上了镇定自若的微笑。 连进三球后,齐云社所有人士气旺盛,特别是陆瑾惊人的精彩表现,更使他们终于看到战胜冠正社的希望。 薛楚玉重重拍手示意社员们一定要防守住冠正社这次进攻,当看到刘昂面露微笑的表情时,心里面忍不住飘出了一丝疑惑,暗暗揣测冠正社莫非还留有什么后招。 离比赛结束大概还有半刻钟的时间,冠正社开球之后并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将球踢回了已方场地,在社员们之间来回传递。 薛楚玉乘着已方士气如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看着对方表演,轻轻地比划了一个手势,当先朝着冠正社场地而去,准确拦截抢夺皮球。 陆瑾岂会让他孤军深入,自然也紧随他而去。 见到两人奋不顾身地冲至,刘昂阴冷地笑了笑,将球高高挑起,传给了不远处的那名已方社员。 薛楚玉眼见机不可失,急忙上前争夺皮球,几乎是与对方社员同时鱼跃而起。 190.第190章 毛遂自荐 两人在空中陡然相撞,终归是薛楚玉力压一筹,率先用头触碰到了落下的皮球。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球顶给陆瑾的那一霎那,一股钻心般的疼痛突然从肋下生出,转眼就流遍了全身,一张俊脸也是扭曲变形,“啊”地一声痛呼,便从半空跌落在地。 陆瑾大惊失色,连飞来的皮球也没功夫看上一眼,急忙奔去将他扶起,关切问道:“薛兄,你没事吧?” 薛楚玉疼得牙关紧咬,额头流下豆粒般的大汗,目光愤怒地盯着时才与他在空中碰撞之人,半响才理顺呼吸怒声言道:“你这人好生卑鄙,竟暗中用手肘撞我,有你这样蹴鞠的么?” 陆瑾这才明白过来,撩起薛楚玉的半臂一看,果见他的左肋一片泛红血肿。 陆瑾记得跟随裴道子学习武艺时曾听他见过,头部、喉咙以及肋下,为人身体最脆弱的三个部位,对敌之时都须得好好保护,如今薛楚玉肋下受伤,不用问也一定十分地严重。 听到薛楚玉质问之言,那人却是满不在意地笑言道:“蹴鞠场上争夺抢球,岂会有不受伤的道理?还望薛兄不要见怪,起来继续比赛便是。” 这时,项志等人也跑过来察看薛楚玉伤势,闻言登时怒发冲冠,便要冲上前去质问理论。 薛楚玉强忍疼痛连声劝阻道:“大家速速回来,现在不是与他们争执的时候,有什么待到比试结束再说。” 平息了社员们的怒火,薛楚玉望着陆瑾强颜笑道:“陆兄,依我现在这样的情况,只怕已经无力比赛,要不这样,你代替我担任场上球头,负责指挥剩下的比赛,不知你意下如何?” 陆瑾心知比赛正在决定胜负的关键时期,也不推托,镇重其事地点头言道:“好,薛兄放心,在下一定幸不辱命。” 薛楚玉颇为感动地点点头,待到几人合理将他抬出了场外,又是开口言道:“陆兄,这蹴鞠比试每队须得六人,你接替了我的位置后,正挟之位就空了出来,我看还是由原本换下场的杨荣成担任正挟。” 陆瑾点点头,正欲开口之际,旁边突然传出了一个清脆的嗓音:“等等,几位郎君,在下毛遂自荐,想要担任正挟与你们并肩而战,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陆瑾和齐云社的几人讶然望向出言之人,只见他年约十五六岁身子纤弱,皮肤白皙犹如玉石,容颜更是俊美非常,此际黑白分明的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众人,透着一份说不出的自信。 陆瑾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当先拱手询问道:“敢问郎君高姓上名?” “在下姓李,”纤弱郎君手握折扇也是一拱,眼珠机灵一转,笑道:“名字么,叫做李令跃,命令之令,跳跃之跃,不知这位郎君如何称呼?” “在下陆瑾。”陆瑾笑了笑,将目光转向了薛楚玉,显然在等待他的意思。 薛楚玉哑然失笑道:“瞧李郎君身板如此瘦弱,何能经得起蹴鞠之时的激烈争夺?况且我们本就有现成的正挟,目前场上并不确人。” 这纤弱郎君正是站在场边观战的太平公主,刚才目睹陆瑾连进两球,饶是自喻为蹴鞠技术了得的太平公主,一时之间也不禁心生敬佩之感,眼见齐云社社员遭到对方暗算,受伤下场后,太平公主同仇敌忾之下,立即生出了自荐上场比试之心。 她身为金枝玉叶的公主,这番举动着实有些太过大胆,倘若被高宗武后知道,必定会加以责罚惩治,好在现在只得孤身一人,也没人知道她的身份,才大胆自荐比赛。 闻言,太平公主手持折扇晃了晃,笑微微地言道:“在下虽是身体瘦弱,然而自小苦练蹴鞠有成,技术却是十分非常高超,郎君何能光以身板论蹴鞠之技?要不这样,在下当场表演‘白打’,让你们看看可有资格上场。” 薛楚玉沉吟了一番,点头言道:“那好,倘若郎君所言非虚,本郎君自然重新考虑。” 太平公主轻轻颔首自信一笑,将手中折扇别在腰间蹀躞带上,纤足一点草地上的蹴鞠,已是将之勾在了脚颈处。 所谓‘白打’,是指单人表现球技,只见太平公主将勾着的皮球临空挑飞,堪堪与她脑袋同高,香肩用力一顶,却是将皮球从左肩顶到了右肩,两肩来回顶球十余下,皮球又顺着右肩顺势滑下,膝盖一抬准确接住,落在足上连连颠球不止,这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非常熟稔。 薛楚玉看得双目一亮,笑言道:“好一招双肩背月,漂亮!” 太平公主俏脸微露骄傲之色,将皮球顺势踢起落向身子后方,娇躯前倾膝盖向着后面一弯,莲足已是准确踢中了身后之球,又将皮球踢回了身前。 “噢呀,神龙摆尾!”项志双目陡然就瞪直了。 太平公主又是一笑,接着又表演了转乾坤、燕归巢、斜插花、风摆荷、佛顶珠等等诸多白打技巧,惊得不仅是薛楚玉等人,就连旁边的围观者也忍不住惊叹不已。 一通蹴鞠技巧表演下来,太平公主额头微微冒出香汗,俏脸也是泛出了丝丝红晕,她将皮球踩在足下,傲然问道:“如何?本郎君可有资格当你们齐云社的正挟。”此话,却是对着陆瑾说的。 陆瑾点头笑言道:“郎君的球技,的确非常高明,不过是否让你上场蹴鞠,我可做不了主。薛兄,你的意思如何?“ 薛楚玉哈哈笑言道:“今日真是好运,竟接连遇到了两位蹴鞠高手,好!就请李郎君上场担任正挟,是输是赢就全靠陆兄和李郎君了。” 不待陆瑾出言,太平公主已是当先点头言道:“放心,只要有本郎君出马,包管杀得他们片甲不留,你就只管坐在这里看好戏便可。” 说完之后,她将头顶幞头摘下,也不顾上面珍贵的玉石,就这么随随意意地扔到一边,又理了理头顶的发髻,对着陆瑾展颜一笑,模样好不俊俏。 陆瑾只觉香风扑面,大感慑人心脾,他心知许多贵胄公子都要敷粉熏香的习惯,倒也没有怀疑太平公主的女子身份,只是觉得这李郎君文文弱弱太过阴柔了一些。 不容多想,陆瑾将齐云社的社员们招呼到了一起,轻声低语了一番准备使用的战术战法后,带着他们重新归场。 191.第191章 最后一球(上) 刘昂早在场上等得颇为不耐烦,眼见时才那表演白打技术了得的郎君换下刘昂,登时有些不乐意了,冷笑言道:“好你个齐云社,拼不过我们就接二连三启用外人,如此伎俩,实在令人不齿。” 一番话听得陆瑾暗皱眉头,正欲出言反驳,太平公主已是冷笑开口道:“这位郎君此言当真差矣!薛社长慧眼识英雄,刚才已让我和陆郎共同加入了齐云社,如今我们也是齐云社的社员,何有外人之说!” 刘昂被这一通话噎得不轻,却找不到合适之言反驳,只得怒气冲冲言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待会本郎君便会让你见识一下厉害。” 陆瑾心知此人心计歹毒,怕他又使出那些卑劣伎俩进行暗算,转头凑到太平公主耳边低语道:“李郎,你身子瘦弱,万勿与他们正面交锋,千万记得保护好自己。” 太平公主自幼身长在深宫中,何曾与年轻异性这般亲密接触过,悴然不防被陆瑾说话之气吹到耳根,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麻感觉立即流遍全身,俏脸染满了火焰般的红晕,整个人也是呆立当场。 陆瑾本在低声说话当儿,突见她耳根通红,不禁大是奇怪,疑惑问道:“李郎,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太平公主恍然回过神来,神情略显慌乱地垂下黔首,呐呐言道:“无妨无妨,我只是突然上场,有些怯场罢了。” 陆瑾释然地点点头,想及薛楚玉时才受伤惨状,不由沉沉地吐了一口浊气,轻声言道:“其实在我心中,输赢倒是其次,只要你不受伤就可。” 太平公主闻言一愣,有些怀疑被陆瑾瞧破了女儿身,所以他才故意前来讨好,然而见陆瑾神色如常,这才为之释然,甚为疑惑地问道:“陆郎……为何这般关心我?” 陆瑾拍了拍她的肩头,理所当然地笑言道:“蹴鞠场上冲撞激烈,你的身子这般瘦弱,关心你也是正常,我可不希望你也如同薛兄这般被抬下场去。” 太平公主心头一暖,只觉心内某处为之触动,也不恼怒陆瑾无意触碰到她的香肩,满是自信地笑道:“放心,我一定会小心的。” 比赛继续开始,陆瑾代替下场的薛楚玉站在了球头的位置上,而太平公主则担当负责主攻的正挟。 所谓的球头,除了是球社在蹴鞠场上指挥者外,更重要的是须得承担起全队的统领整合作用,如何协作,如何指挥,如何进球,如何防守,都与球头有着非常的密切的关系。 另外,球头还要见缝插针,见火灭火,进攻为正挟,防守为杆网,在各个角色中根据需要加之转换,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上,因此,球头可以说是整个球社的灵魂人物。 如今,初识筑球不久的陆瑾担任球头,负责对阵冠正社这样的强大球社,即便是对他技术满怀信心的薛楚玉,心里面也忍不住飘过了一丝担心,毕竟一名优秀的球头,最重要的并非蹴鞠技巧,而是指挥能力。 刚才薛楚玉争球受伤下场,现在轮到齐云社开球,太平公主独自一人傲立在中线位置,望着眼前对她恶目怒视的冠正社正挟,嘴角勾出了一丝轻蔑笑意,纤足扬起就将皮球回踢给站在她身后五六丈开外的项志。 项志人高马大,膀大腰圆,担当需要冲锋陷阵的骁球,自然十分的合适,在齐云社六个人当中,也只有他和薛楚玉的球技尚算差强人意。 只见项志接到皮球的那一霎那,并没有急着传球给齐云社其他社员,而是发挥出中场控局的优势,带着球不慌不忙地前进着,向着对方场中缓慢压了过去。 冠正社赢球心切,倒也没有如起先那般龟缩防守,而是在刘昂的带领下,上前凶狠逼抢。 项志明白对方球技了得,并不敢有所托大,在面对冠正社两人上前夹击的时候,果断将皮球踢向左方,落在了陆瑾脚下。 陆瑾刚一接到皮球,围观的人们登时欢声雷动,显然渴望能看到陆瑾又如刚才那般施展出巧妙的过人方法,以凌厉的气势突破防御,为齐云社再添一分。 然而陆瑾并没有选择如刚才那般从正面突破,因为在目前时间已经不多的情况下,这一球实在太珍贵的,倘若落到冠正社的手里,齐云社就须得从进攻转为防守,再想夺球必定会浪费不少的时间,因此这一球不容有失。 他略一思忖,断然将皮球向后传去,皮球凌空飞跃了二十来丈,落到了负责防守球门的左杆网唐敏学身前。 唐敏学没想到陆瑾竟会将球传给自己,一时间大感出乎意料之外,****接球将皮球准确停下,望了望冠正社的社员离此处尚远,又将球踢给了右杆网杜飞鹰。 皮球在他两人之间来回传递了数下,冠正社负责进攻的刘昂三人终于失去了耐心,纷纷飞奔而至前来抢夺。 项志生怕他们丢掉皮球,大惊之色之下连连高呼传球,刘昂心思剔透,抽身上前封住唐敏学传球的球路,竟将前方守得死死的,除非大力临空飞传,否者根本就没有传球的机会。 正在唐敏学有些一筹莫展之际,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了左面边线处,右臂一抬示意传球。 眼见那人正是陆瑾,唐敏学立即精神大振,自然毫不犹豫地将球传了过去。 然而陆瑾并没有选择停住皮球,而是就这么顺势大力一传,皮球凌空而起飞速疾飞,落点的目标正是太平公主所在的那个位置。 太平公主早就有所准备,看到皮球飞来的那一瞬间,一双美丽的双眸陡然就亮了起来,暗暗道得一声“传得好”,胸脯一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皮球,顺势而下落在了纤足之前。 这样一来,太平公主前方就唯有冠正社负责防守的骁球和左右杆网,她微微思忖了霎那,断然带球突进,看似准备凭借一己之力单刀赴会。 见状,陆瑾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生怕她独自一人会出现闪失,立即飞速追去。 192.第192章 最后一球(中) 太平公主球技了得,极具自信,根本不将对方防守的三人看在眼中,气势汹汹而去,没有丝毫的停顿。 冠正社防守社员见她这般托大,一时之间皆是忍不住有些受到轻视侮辱的感觉,毕竟刚才陆瑾已经这般了得地晃过了他们,倘若此时在被这个瘦弱的小子晃过,那他们在冠正社内还有何等颜面可言,因此,必须将她拦截住。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防守三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朝着太平公主逼去,看似准备合力抢下这一球。 太平公主艺高胆大,面对三人逼抢也没有露出慌乱之色,而是沉着冷静地飞快估算了一番形势,没有选择传球转移,而是径直上前准备凭借技巧晃过, 不得不说,太平公主蹴鞠技术当真是非常厉害,只见她全速飞奔冲入对方防守阵形中,右脚一点一晃,将脚下皮球一拨一拉,皮球已是犹如长了眼睛般晃过了第一防守社员。 不过这样以来,太平公主就陷入了三人包抄的中间,完全没有丝毫的转圜余地,要不顺利突围,要不就会被抢去皮球,连传球的机会也没有。 此时,太平公主面对的是齐云社的右杆网,一个个子不高但却十分壮硕的青年。 两人飞速对视了一眼,太平公主心知不能多作犹豫等待,先将皮球护在了右脚内侧,然后脚下轻轻来回一磕,身子左晃右移让人摸不透她想要突破的方向。 那人牙关一咬,再把握不准之下断然倒地铲球,这也是最激烈,也是最行之有效的夺球方式。 电光石火间,太平公主把握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在他倒地铲球,双腿分开的那一霎那,断然足背一推皮球,使出了一个漂亮穿裆过,而自己则就势跳了起来,躲过袭来之脚,整个过程险之又险,又精彩绝伦。 见到这样精彩的一幕,围观人们发出了一声激烈的高亢喝彩,对太平公主的球技赞叹不止。 然而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太平公主越过此人得到皮球的那一霎那,最后一名防守动员堪堪围至,只见他脸膛陡然一寒,眼中凶光大展,脚下抢夺皮球的同时,手肘用力向着太平公主撞了过去。 “小心。”奔跑追来的陆瑾已是离此地不远,见状立即高声提醒。 可惜太平公主整个心思都在皮球上面,何曾注意到对方卑劣的动作?手臂被对方这么用力地一撞,登时又痛又麻,整个身子也失去了平衡,重重栽倒在了地上。 皮球失去了她的控制,滚跳到了一边,被那人轻而易举地踩住,望着正跌坐在草地上的太平公主,露出了一个得意至极的笑容。 太平公主这才明白刚才疼痛何来,捂着痛处怒声道:“你这人好生卑鄙,竟这般暗算于我!” 闻言,那人却是冷冷一哼,也不理睬太平公主,脸上挂着一幅浑不在意的表情带球而走。 太平公主身份尊贵,个性骄纵,平日里与她蹴鞠的宫娥内侍们几乎都是小心翼翼,何敢用这般宵小手段使诈暗算于她?此际被这人如此欺负,她自然是又气又急涨红了面颊,心里面既有一份屈辱感,也有一种丢掉皮球的内疚感,五味陈杂难受不已。 “李兄,你没事吧?”陆瑾飞快跑了过来,也没有去抢夺皮球,反倒是对跌坐在地的太平公主伸出了手掌,示意拉她起来。 太平公主愣了愣,也没有让他相扶,强忍手臂疼痛从草地站了起来,眼泪花儿在双眸内打转不迭,却倔强得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愤愤然地开口道:“那人好生卑劣,竟用这种手段争夺皮球,实在胜之不武。” 说完之后,她的俏脸上露出了几分愧疚之色,洁白如玉的贝齿一咬红唇,很是委屈道:“对不起,陆郎,我不小心将球丢了。” 陆瑾淡淡笑道:“蹴鞠场内你争我夺稀疏平常,被人抢去了就抢去了,我们一并再将球抢回来便是,李兄觉得如何?” 太平公主听到他并没有半分责怪,反倒是柔声安慰,心里忍不住为之一暖,点头笑道:“好,球是从我脚下失去的,我自然有将之夺回来的义务。”说完之后收敛笑容对着陆瑾微微颔首,转身朝着皮球追去。 终于抢到了皮球,刘昂等人自然是非常的兴奋,带球直接向着齐云社场地内攻取,目标自然是直指球门。 陆瑾对着齐云社的社员们比划一个尽快回防的手势,自己则两脚生风地衔尾急追,如疾风如闪电,整个人贴着草地似乎快要飞起来一般。 此时,皮球已经顺利传到了刘昂脚下,刘昂不愧为冠正社当之无愧的社长,球技非凡带带球动作更是行云流水,面对正在前面阻挡的项志,他露出了一个不屑的微笑,就这样带着皮球强行冲突而至。 两人人影交叉,刘昂脚尖一抬,勾出球使其以一个十分巧妙的角度滚到项志身后,而他也乘着这一刻飞速而过,竟是轻而易举地晃过了项志。 项志怒喝一声,想要转身追赶却是有些晚了,刘昂已是马不停地地冲到了离球门不远的地方。 他双目瞄向球门,右腿一扬像是想要就这么射门,身在不远处的唐敏学陡然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来拦阻,用身子奋不顾身封挡住了球路。 谁料,刘昂脚下却只是轻轻一磕,将皮球向着右前方踢了过去,正巧绕过了唐敏学,而他整个人也是人随球走,移到了唐敏学身后。 陆瑾看得心头一紧,想要追赶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刘昂面对空无一人的球门,断然抬腿踢球。 皮球一声闷响,飞速离开地面,朝着齐云社球门风流眼疾飞而去,眼见便是要得分的结果。 见状,冠正社的所有社员们同时露出了惊喜不已的神色,毕竟鏖战了这么久,在大比分领先的情况下,被齐云社接连射入了三球,实在令所有人都觉得甚为恼怒,如今终于可以一球定输赢,堂堂正正地击败齐云社,大家自然感觉到了无比的振奋,心思也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 193.第193章 最后一球(下) 正当所有人觉得胜负已定的时候,异变陡然发生,一个人影风驰电骋般沿着边线斜插而下,刚好出现在了齐云社的球门前,身体纤弱模样俊俏,正是太平公主。 面对飞速而至的皮球,太平公主银牙猛然一咬,整个身子从草地上发力弹起,犹如一只白鹭般飞到半空中。 然而可惜的是,飞速而过的皮球堪堪从她身边掠过,终归是慢上了些许。 太平公主芳心一乱,来不及多想就这么扬起纤足勾起脚尖,以一个倒挂金钩的匪夷之姿,惊险之际的截住了皮球,向着反方向用力一踢,皮球高高飞起,抛向了半空中。 这一切皆是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在围观者看来,呼吸也只不过短短一息,冠正社的社员们更是深深体会到了从天堂陡然变为地狱的感觉,全都惊讶非常地瞪大了双目,目光满是错愕不甘之色。 太平公主临空截球,身子自然失去了平衡,好在她也算临危不乱,在身子下落快要摔倒在地的时候,纤手一撑地面顺势一滚,卸去了下坠力道,长吁一口气站了起来,竟是毫发无损。 这时,围观的人们才从无比震惊中回过神来,陡然发出了响彻云霄的欢呼声,显然对太平公主无双球技大为敬佩。 的确,临空倒挂金钩可不是任何蹴鞠手都能轻易使出的招式,不仅需要极强的判断力和敏锐力,更需要不怕受伤的勇敢之心,时才陆瑾正是靠着一记倒挂金钩攻破了冠正社的球门,得到极其宝贵的一分,如今太平公主故技重施,也是用这精彩绝伦的倒挂金钩截住了冠正社必进的皮球,如何不令在场人们欢呼雀跃不止。 刘昂气急败坏地高声咒骂了一句,正要去追逐抛向长空快要落下来的皮球,然而没想到有人却比他更快,已经抢在他之前拿到了皮球。 那人身高六尺,剑眉星目,即便是在充满了激烈对抗的蹴鞠场上,也依旧是一副翩翩儒雅之风,正是临时担任齐云社球头的陆瑾。 只见陆瑾用脚尖将皮球稳稳地停在了草地上,目光四顾高喝一声:“随我冲。”已是一马当先地朝着冠正社的球门飞快奔去。 见状,齐云社的四名社员以及太平公主立即欢声雷动,依言跟着陆瑾冲锋而去。 薛楚玉一个人在场边看的也是热血沸腾,高声提醒道:“陆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努力啊!争取进得一球。” 乘着奔跑的空隙,陆瑾飞速一扫比分牌下的香炉,果见代表时间的那株黄香只剩下了短短的一截,不容多想,立即咬紧牙关朝着球门飞速冲刺。 时才冠正社进攻猛烈,战线拉得太长,以至于半场内就只剩下了左杆网和右杆网两人,如今陆瑾加速飞奔,已将许多人抛在了脑后,眼前唯有防守球门的左右杆网两人而已。 陆瑾与他们也算是老对手了,毕竟每次进球都免不得与这两人交锋过手,当下根本就是不慌不忙,因为陆瑾相信凭借他的球技,晃过两人应该不会是多大的难事。 冠正社左杆网、右杆网如临大敌,相互对视了一眼,使了一个阴冷的眼神,双人合力一铲一抢,竟是将陆瑾突破方向锁得死死的。 陆瑾心思敏锐,立即发现那倒地铲球的左杆网目标并非是皮球,而是径直朝着他的脚踝而来,若是普通人被这样凌厉的力道铲中,绝对会立即倒地不起。 时才此人暗算李令跃,更用无耻之法抢夺皮球,饶是陆瑾的好脾气,也早就憋上了一肚子的怒火,见他依旧这般暗算偷袭,陆瑾再也忍不住了,心头一动整个身子带球一跃,堪堪躲过了冠正社左杆网袭来之脚。 然而此刻,他并没有选择飞速突破,而是乘着身子下落的那一霎那,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踩在了那人脚踝之上。 只闻一声骨头脆响,冠正社左杆网双目圆瞪,口中发出了一声痛呼,已是抱着脚踝原地打滚痛呼不止。 唐时的蹴鞠比赛尚没有犯规一说,只是规定双方社员间不能相互动手暗算,陆瑾选择的机会非常的巧妙,因为是冠正社左杆网先倒地铲球,陆瑾才无可奈何地跳起躲避,踩到他的脚踝自然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暗中教训了那人一顿,陆瑾心头暗自好笑,将全部注意力转移到了蹴鞠比赛当中,目前时间已经不多了,倘若再不能攻破冠正社的球门,那双方球社只能握手言和,这是想战胜刘昂的陆瑾不愿意看到的。 “陆兄,传球。” 正在此时,一人从不远处飞速插上,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一头长发随风飘散,正是太平公主。 瞧见这李令跃容貌清秀绝色如同女子,霎那间,陆瑾竟有一种失神的感觉,也没多加考虑,就这样将球传给了她。 “传得好。”太平公主登时欢呼雀跃,接住皮球带球飞奔,犹如一阵飓风刮过场地,直接向着对方球门而去。 冠正社右杆网没料到陆瑾会选择传球,一时之间大感意料之外,急忙撇下陆瑾朝着太平公主追了过去。 然而,太平公主速度实在太快了,加之这一球她志在必得,奔跑起来自然更是尽心尽力,转眼之间就奔到了离冠正社球门三丈开外之地。 她也没有选择再跑近一点增加准头,就这么扬起秀腿狠狠一脚踢在了皮球上,皮球带着一丝草屑临空飞去,犹如长虹贯日般冲入了正中的风流眼内,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也是在这一刻,站在场外的仲裁敲响了比赛结束的铜锣,翻动木牌,比分停留在了五比四的位置上,齐云社以一分的微弱优势,反败为胜战胜了强大的冠正社。 待到进球的那一霎那,留在场边的薛楚玉惊喜至极地怪叫了一声,也不顾身上的伤势,发疯般冲入场内抱住陆瑾又叫又笑,神色大是欣喜兴奋。 项志等其他社员也是通通地围了上来,抱在一起兴奋庆祝。 唯有太平公主站在不远处嘴角含笑地望着这一切,抬起纤手一拭额头香汗,如释重负地轻吁了一口气。 194.第194章 来之不易的胜利 刘昂面如死灰地跌坐在了地上,望着正在庆祝的齐云社众人,露出了一丝愤怒不甘的神情,他怎么也料不到,原本胜券在握的比赛,却被两个临时加入齐云社的人改变了局面,从大胜到惨败,刘昂也体会到了深深的不甘心。 庆祝结束,薛楚玉望着跌坐在地的刘昂,走上前去冷笑问道:“如何,饶是你冠正社蹴鞠之技独霸长安城,今番也是栽到了我们齐云社的手上,哼!愿赌服输,快快将赌筹交来。” 刘昂无比愤怒地盯着薛楚玉,咬牙切齿地言道:“尔等卑鄙地临时加入外人,若没有陆瑾以及那个臭小子,你们齐云社岂会这般胜过我们?当真是厚颜无耻。” 薛楚玉不屑一笑,正色言道:“就如刚才李郎君所说,他与陆兄都已经加入了齐云社,我们获胜自然是光明磊落,倒是你们暗中使出阴险手段,这才令人觉得不耻。” 闻言,刘昂面色涨红,满腔愤怒不甘无从发泄,盯着薛楚玉的双目几乎快要喷出火来。 及至过了半响,他才长吁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锦袋,看也不看就气呼呼地扔给了薛楚玉。 薛楚玉抄手接过,放在掌心掂量了半响,露出了一个好不得意的笑容,回身来到陆瑾等人的身边,笑嘻嘻地言道:“这次一共赢了五十两黄金,宰相之孙果然是财大气粗啊!” 陆瑾恍然醒悟,哑然失笑道:“原来你们两社比试,竟以钱财作为赌注。” 薛楚玉点头笑道:“若没有一份彩头,大家蹴鞠岂会带劲?我看要不这样,这场比赛之所以能够获胜,陆兄和李郎君两人实在功不可没,你们每人各十两黄金,剩下的三十两我们齐云社六人平分,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太平公主闻言秀眉一挑,颇觉惊讶地笑道:“噢呀,蹴鞠还能得到钱财,我也有么?” “当然,”薛楚玉笑了笑,脸上换作了心有余悸的样子,“倘若没有李郎君你奋不顾身地截住冠正社快要踢进的球,以及最后那枚决定胜负的精彩进球,说不定就要换作我给刘昂黄金了,这也是你应得的。” 太平公主微笑颔首,心里面大感高兴快乐。 原本在太平公主眼中,十两黄金根本就是不值得一提,微不足道的,说不定她用的一盒胭脂水粉的价钱,也不少于十两黄金,然而这十两黄金毕竟是她用自己的蹴鞠技巧赢回来的,自然能够让她体会到一种不一样的快乐。 陆瑾也不推辞,含笑接过薛楚玉递来的黄金,还不望看了不远处的刘昂一眼,并略带挑拨地晃了晃手指间的金叶。 刘昂气得双颊通红,强烈的屈辱感使得他几乎快要抬不起头来了,他输球输人,自知此地不是久留之处,恶狠狠地瞪了陆瑾和薛楚玉一眼,转身带着冠正社的社员们灰溜溜地走了。 见他离去的背影,薛楚玉又是忍不住笑道:“这刘昂性格倨傲目空一切,今番被我们当场击败,只怕他心里面一定非常的难受不甘,陆兄啊,你得当心一点才是,堤防他暗中报复。” 陆瑾颔首言道:“薛兄放心,在下心里自有分寸。” 薛楚玉点了点头,大笑建议道:“比赛结束,也算功德圆满,这样,咱们大家一起前去饮酒庆祝如何?” 陆瑾刚想同意,突然想及一事,摇头笑道:“时才我见薛兄你肋下伤得似乎不轻,最好立即找个郎中看看伤势为妥,饮酒之事,不妨下次再说。” 项志附议点头道:“社长,陆郎君他说得不错,我们还是先到医馆诊治吧。” 薛楚玉沉吟了一番,终是点头道:“好吧,那就听陆兄之意,陆兄李兄,我们齐云社位于永宁坊内,具体位置在第一曲第三里,倘若哪天有空,两位不妨前来一叙。” 陆瑾和太平公主同时拱手应是,薛楚玉这才点点头,带着项志等人颇有些依依不舍地去了。” 齐云社的几人一走,就只剩下了陆瑾和太平公主,想起刚才那番鏖战争夺,两人不禁相视一笑,陆瑾当先出言道:“李郎君,最后那一球你拦截得当真巧妙,若非没有你奋不顾身之举,说不定我们早就输了。” “那里那里。”太平公主难得露出了谦虚之色,媚眼儿朝着陆瑾脸上轻轻一扫,又飞快垂下眼帘,轻声问道:“今天清明节,陆郎莫非是一个人游园么?” 陆瑾笑微微地言道:“我是与他人一并来的,不过刚才同路的友人前去杏园观看进士们举办的杏林宴去了,所以我才孤身一人。” 太平公主颇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陆郎为何却没有与友人一并而去?” 陆瑾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言道:“杏林宴须得持请柬而入,在下没有请柬,故此不能进园。” “岂有此理!区区杏林宴,怎会有这样的规定?”太平公主英眉一扬,颇有些忿忿不平的模样,继而望着陆瑾又露出了古灵精怪的笑容,“既然他们不让陆郎入内,那么本郎君带你进去,不知陆郎意下如何?” 陆瑾闻言一怔,颇觉奇怪地问道:“李郎君莫非有请柬在身?” “请柬我也没有。”太平公主摇头笑了笑,用手中折扇轻轻一敲陆瑾的肩膀,故作神秘地言道,“不过本郎君却有办法进入杏园之中。” 陆瑾望着她那机灵活泼的模样,一时间忍不住哑然失笑,暗叹这李郎君真乃一个妙人,点点头言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李郎君了。” 太平公主嫣然一笑,言道:“杏林宴乃是正午准时举行,算算时间恐怕也要差不多开始了,我们不要久作耽搁,不如就此出发吧?” “好,李郎君请。”陆瑾伸手作请,一派风度翩翩的儒雅气度。 望着他颇为俊朗秀气的面容,太平公主心里面不禁乱跳了数下,微微颔首之后,这才举步与他一并前行,进入了杏林之中。 195.第195章 状元探花 杏花院乃是一片宽敞的园林式庭院,具体言之,除了一座画栋雕梁的正堂外,其余的亭台楼榭都与小桥流水相互结合,园中有林,林中有园,火艳的杏花花开处处,形成一道特别靓丽的风景画卷,让人游之便忍不住沉浸其中。 临水一处轩亭内,黄门侍郎裴炎正悠然站在窗前,望着水池中团团簇簇游弋不止的锦鲤,不禁捻须而笑。 裴炎今年五十有三,须发灰白皱纹满脸,正是老来谋国的知命之龄,他出生于河东裴氏家族,与礼部尚书裴行俭乃是同宗,年少时以明经及第,其后历任濮州司仓、御史、起居舍人、黄门侍郎等职,并以黄门侍郎之身担任科举知贡举多年,深得高宗信任。 朝中更有传言高宗和武后都有倾向让他进入政事堂,成为大唐宰相,虽然有可能是低职高用,然而朝臣能够走到宰相之位的,也算凤毛麟角官路巅峰了,因此,对裴炎巴结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参加科举的士子们也纷纷想要拜他为座主,使得他不禁有些飘飘然了。 脚步声响,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联袂入亭,一人肤色黧黑,坚刚英挺;一个却是面白如玉,丰神俊朗,两人行至亭中望着裴炎的背影,毕恭毕敬地长躬作揖道:“郭元振解琬见过座主。” 闻言,裴炎霍然转过身来,一脸微笑地望着今科最为出色的两名进士,颔首笑言道:“哦?是元振和解琬来了,快快坐也!”说罢,指了指旁边石案,自己当先撩起衣袍落坐在了石墩前。 皮肤黧黑者为郭元振,乃新科状元,也是进士第一甲的第一名,而面白如玉者名为解琬,为进士第一甲第二名,为新科探花,两位皆是赐“进士及第”之身。 状元又名状头,其名由来盖因参加科举的士子经由各州贡送到京师,在应试前需递送“投状”,科举结束后,将最高的成绩放在最前面,因此故名状头,后又改为状元。 至于探花,在唐时并非是指科举第三名,而是从众多进士中选一个相貌英俊潇洒的作为探花,也就是所谓的探花郎,专门负责带领众进士游园赏花,让百姓围观祝贺,让丽人流连观看,毕竟唐朝可是一个看长相当官的朝代,容貌俊美者天生就有不错的优势。 郭元振和解琬对视了一眼,恭敬地坐在了裴炎对案,郭元振拱手询问道:“时才我和解兄一并入园时,听见仆人言及座主在后院凉亭内等我们,不知座主将学生召开所为何事?” 比起郭元振的英武厚重,解琬显然要洒脱飞扬许多,手中折扇一甩,略显轻浮地开口道:“莫非是座主你觉得我俩人品端重,前途不可限量,故有家族中的女儿、侄女等等,想要推荐给我们认识?倘若如此,那就最好不过了。” 裴炎绷着老脸本有正事告之,听到解琬此话,心里忍不住莞尔,指着他忍俊不禁地言道:“好你个解琬,将你点为第一甲真是本官有眼无珠,倘若真有女儿侄女,本官也只会介绍给元振认识,你啊,想都不要想了。” 一席话说得三人都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罢之后,裴炎收敛笑容挥了挥手,语气也转为了严肃:“暗中将你二人召集而来,是有一件大事告知,你们可得仔细听了。” 郭元振抱拳言道:“座主但说无妨,我等必定洗耳恭听。” 裴炎微微颔首,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外人偷听后,这才压低声音开口道:“今年杏林宴,与往年的杏林宴可有些不同,待会你二人须得好好表现,能够大出风头就要大出风头,可不要故作谦虚。” 郭元振闻言一愣,甚为不解地询问道:“这杏林宴不是喝酒赏花、作诗作赋么?与往年相比能有什么不同?不知座主此话何意?” 解琬笑言道:“莫非今年观看我等进士的丽人容貌绝色,座主才让我们好好表现赢得丽人青睐,以便金榜提名、洞房花烛两全齐美?” “鬼扯!”裴炎绷着脸训斥了一句,显然再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压低声音道,“昨日天后派人带来懿旨给本官,声言今日将派人前来参加杏林宴,昨夜本官琢磨了一宿,天后此举很有名堂在里面。” 听到此事竟关联到了至高无上的天后,即便是向来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解琬,也露出了凝重之色,与郭元振一般目光炯炯地看着裴炎,静待下文。 裴炎捋着颌下美须娓娓言道:“想必你们也应该知道,当今朝廷虽是二圣临朝,然而圣人向来体弱多病龙体欠佳,朝中大事多由天后进行决策拟定,以前替天后想办法拿主意的,当属翰林院的那群北门学士,不过这些年来,北门学士老的老,走的走,已无当年人才济济的英锐气象,本官猜想天后派人参加杏林宴的目的,说不定有为北门学士遴选人才之意。” 一席话落点,郭元振和解琬同时一惊,皆是露出了激动之色。 翰林院北门学士历来为天后亲信,非才高八斗文采出众者不能担任,只要能够进入天后法眼,将来加官进爵自然会容易许多,而且北门学士以著书修史、出谋划策为主,正是进士们梦寐以求的差事,成为北门学士,为初如仕途者非常不错的选择。 见到两位门生都是跃跃欲试的神情,裴炎轻轻一叹,又忍不住泼去了一盆冷水:“不过,北门学士虽好,然其中风险也颇为巨大,至于何去何从,望你二人能够仔细思之,毕竟走错一步满盘皆输,重大决策前都需冷心为上。” 闻言,郭元振和解琬都是冷静了下来,对视一眼,不由露出了思索之色。 裴炎老于正道,自然不会轻易吐露心声,有些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这两人虽说是他的得意门生,然而知人知面不知心,倘若直言相告,说不定会为他召来不必要的麻烦,在即将拜相的关键之期,裴炎不愿意招惹什么是非,一切自然慎之又慎,言尽于此。 196.第196章 三足鼎立 在裴炎看来,北门学士亲近天后,履行出谋划策之职,的确是一个鱼跃龙门的不错选择,然而机会与危险并存,成为北门学士,那就以意味着在一生的仕途上烙上了天后之印,不管在何时何地,都会被别人当成天后之人。 如今朝中形势波澜诡谲,暗流涌动不止,许多大臣们暗地里用三足鼎立来形容如今的权力框架,这是在历朝历代都十分罕见的。 第一足,自然为圣人李治,李治向来体弱多病不理朝政,致使大权旁落,不过他好歹也为名正言顺的大唐天子,在重要事情上,无异于有着最终的拍板决策权,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第二足,为天后武媚,武媚精明干练权欲强烈,以天后之身把持朝政已快十年,在朝中朝内,都形成了一股效忠于她的人脉,更为值得一提的是,天后英明果决多谋善断,以至于圣人对她言听计从。 第三足,也是最弱的一足,同样也是变数最大的一足,乃是太子李贤,李贤成为太子时间尚短,尽管圣人派出了不少能干的宰相对其辅助,然而不论威望和资历来讲都与前任太子李弘相距甚远,加之尚未监国任事,在朝中大事决策中几乎处于一个边缘化的位置。 不过这其中也有一个变数,李贤好歹也是未来储君,圣人晏驾之后,帝位迟早也是他的,因此在权力框架中也占据了极其重要的一环。 圣人体弱多病不假,然却并非昏庸无知之君,在让武后处理政事的同时,也对她颇为防范,而圣人所依靠制衡天后的着力点,正是忠于天子的宰相集团,以及宰相集团拥护的东宫太子势力。 如今宰相集团与武后势如水火,六名宰相中也全无天后亲信,这也是天后所面临的最大劣势。 裴炎认为,能够成为北门学士固然是一条不错的出路,然而天后年过五十,总会有病毙而去的那一天,只要天后这颗参天大树一倒,北门学士自然就树倒猢狲散,说不定还会因昔日之事成为宰相们报复的对象,自然是危机丛丛。 所以,裴炎才告知二人机会与危险并存,这也是他深思熟虑而得出来的结论。 郭元振出生于官宦世家,没少听担任刺史的阿爷讲述朝中危局,略加思忖,心里面已经有了大概的定见,露出了然于胸的微笑。 相比郭元振,解琬却要慎重了许多,皱着眉头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掌心,显颇为思量。 见状,裴炎心知他们都窥透了错综复杂局势下的真相,不禁老怀大慰,在他担任知贡举的这些年,见到的进士多不胜数,唯有这两人堪称是出将入相的良才,倘若仕途平顺,将来一定会有平步青云的那一天,而且更为难得可贵的是,郭元振和解琬私交甚笃,亲如兄弟,一刚一柔的性格正可以相互补充,实乃难得至极。 少顷,解琬也打定了注意,一脸微笑地言道:“座主,学生只知道机会在前不容错过,以后的事情太远了,不妨以后再说,学生一定会努力表现,争取获得天后垂青。” 裴炎欣然点点头,望着郭元振言道:“元振,你呢?想法如何?” 郭元振长吁了一口气,黧黑的脸膛上飘出了一丝笑容:“学生的想法与解兄相同,机会不能放弃,走一步算一步吧。” “好!”裴炎大笑拍案,起身言道,“既然你们两人都想走北门学士这一条道路,那待会就随本官一并去迎接天后使者,以便能够让他加深对你们的印象,如何啊?” 郭元振欣然点头道:“但凭座主之意。” 说完这一句后,郭元振脸上又出现了一丝犹豫之色,言道:“不过只有我二人跟随座主前去,怕是有些不妥吧,毕竟位列一甲者还有一人。” 裴炎暗叹这位门生顾虑周全,然而想起所说那人,他的目光中不禁透出了一丝深深的厌恶,冷声言道:“七宗五姓子弟,只怕早就思谋到了合适出路,岂容本官操心?无妨,不用理他。” 郭元振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将心头反对之话说出来,而是选择了缄口不言。 得到仆役禀告天后使者到来的消息,裴炎立即带领郭元振和解琬迎出门外。 刚走到坊门前,便看见一个白衣飘飘的俊秀公子正负手而立欣赏着周边杏花,眼见裴炎,俊秀公子展颜微笑道:“裴侍郎,我们好久不见了。” “上官侍诏?!”裴炎不能置信地瞪大了双目,心头立即掀起了滔天骇浪。 裴炎原本以为天后即便是派人前来参加杏林宴,也肯定是身边女官或者亲信内侍,要不就是北门学士其中一人,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前来之人竟是天后身旁红人、亲信上官婉儿,如何不令裴炎大出意料之外。 既然是上官婉儿到了,那就意味着天后非常重视今日所举行的杏林宴,否者也不会派出这位炙手可热的亲信。 来不及多想,裴炎急忙快步上前,忙不迭地作礼道:“黄门侍郎裴炎,见过侍诏。” 上官婉儿身为女子不便相扶,淡淡笑着回礼道:“裴侍郎不必拘礼,快快请起便是。” 裴炎颔首点头,虽说黄门侍郎位高权重,然而在上官婉儿面前他根本不敢托大,因为这位年纪轻轻的貌美女官所占据的位置,实在太关键了,关键到可以对朝臣们升迁产生巨大影响的地步。 这并非是危言耸听,就好比说他裴炎,上书呈给武后的奏折不可能只报喜不报忧,终会有一些忧患坏事要上呈武后知晓决策,倘若上官婉儿处理奏折之时,事先批示意见写下他的坏话,然后待到武后心情不好之时将奏折就这么一送,他必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反之,倘若上官婉儿有心帮助他一把,那事情的结果必定会截然不同,这正是上官婉儿所在的关键之位,从而萌生出来的巨大权力,因此朝中对她讨好巴结的大臣当真多不胜数。 然而可惜的是,面对阿谀讨好,这位侍诏却根本油盐不进,毫不珍惜那份宝贵权力,做人做事完全凭借公道之心,这也令许多大臣们暗感可惜而意外。 197.第197章 进士渊薮 裴炎见上官婉儿一副兴致盈然的模样,心知她今日心情极好,寒暄了几句后对着解琬郭元振两人招呼到:“来,元振、解琬,速速前来见过上官侍诏。” 时才解琬郭元振已经明白了这位女扮男装的丽人,正是制书草诏的上官婉儿,在惊讶她那倾国倾城的绝世美貌之外,也对她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之心,毕竟传言上官婉儿在内廷中,显赫得如同丞相,自然会让人心生敬意。 于是乎,两人急忙上前恭敬作礼,都是一派风度翩翩的模样。 上官婉儿颔首一笑,问道:“裴侍郎,不知这两位是?” 裴炎笑着解释道:“侍诏啊,郭元振为新科状元,解琬为一甲第三名,都是才华横溢之人。” 上官婉儿不置可否地一笑,言道:“这杏林宴怕是要开始了吧?婉儿不才,也来讨进士们一杯美酒品尝,还望裴侍郎不要见怪。” “侍诏言重了。”裴炎又是一礼,侧身一让伸手作礼道:“还请侍诏进园休憩,杏林宴稍后开始。”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刚走得没多远,突然念及一事,淡淡吩咐道:“待会还有一位女官要来参加杏林宴,裴侍郎记得知会门房一声。” 裴炎点点头,召来守门仆役一阵叮嘱后,这才跟随上官婉儿去了。 进入园中,裴炎心知上官婉儿必定有要事相商,便让郭元振解琬两人离去,自己则将上官婉儿请入了后园水榭内。 来到水榭内分主宾坐定,仆役恭敬地捧来果汁,又悄然退去,裴炎这才一脸肃然地开口道:“久闻上官侍诏学富五车,诗赋双绝,今番能够莅临杏林宴,实在是对新科进士们的鼓励鞭策,待会还请侍诏出席宴席,指点进士们学问。”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笑道:“天后十分关心新科进士,故令奴前来参加杏林宴,对了,不知此番进士情况如何?” 裴炎如实回答道:“新科进士一共二十三人,其中一甲三人,二甲六人,三甲十四人,最小年龄者为待诏刚才所看到的解琬,刚满二十一岁,最大年龄者为张柬之,业已五十有五。” 上官婉儿知道进士乃是许多士子们毕生追求之路,有志气的读书人都不愿意去考取较为容易的明经,而选择难度大上百倍的进士,致使蹉跎了年龄,耗费了青春,不少中举进士都已经白发苍苍,民间更有“五十老明经,六十少进士”之说,这张柬之五十有五考中进士,也算不得高龄。 上官婉儿心虽如此,然却没有忘记天后的吩咐,径直问道:“裴侍郎,不知一甲三人情况又是如何?” 闻言,有意推荐得意门生的裴炎心头一振,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地开口道:“新科一甲三人全为青年英锐,其中状元郭元振现年二十三岁,魏州贵乡人士,父亲为济州刺史郭爱,郭元振性格坚刚严毅,厚重稳健,对朝中大事颇有独到见解,而且文武兼备,弓马娴熟,实乃不可夺得的良才;一甲第三名解琬,魏州元城人,出生于书香门第,十六岁前来国子监四门学求学,人品俊秀洒脱,冷静慎密,而且文采斐然,尤擅赋律,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至于第一甲第二名……” 说到这里,裴炎嘴角飘出了一丝不屑之色,立即被眼尖的上官婉儿捕捉到了:“第三名卢怀慎,滑州灵昌人,出生于七宗五姓之一的范阳卢氏,其人某也了解不深,不敢妄下论定。” 裴炎一句不敢妄下论定,就等于是在说此人似乎有些不堪重用差强人意,上官婉儿岂会听不出此等弦外之音。 毕竟七宗五姓历来就是进士渊薮,为官入仕者多不胜数,每年科举考试,担任知贡举的大臣都不免被这些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所左右,有些时候不得不看七宗五姓的脸色行事,想必裴炎也是心知其苦,才会用这句不置可否的评论发泄心内不满。 从内心来讲,上官婉儿也是有些瞧不见那些高门子弟,不仅因为许多人尸位素餐,完全靠家族门荫混得一官半职,更为重要的是这些高门子弟暗地里勾结在一起,结党营私左右朝政,成为皇帝非常头痛的力量。 如昔日代表关陇贵族的长孙无忌集团,这也是大唐立国的功臣集团,在太宗皇帝驾崩之后,几乎将高宗为之架空,因此高宗才默许了武后对他这位亲舅父的无情陷害打压,而关陇贵族也正是因为长孙无忌的贬官离世,从而一蹶不振。 相比起如同暴发户般的关陇贵族,七宗五姓才是朝廷真正头疼的原因,那传承千年的高门大族可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突然离世而为之垮塌,枝繁叶茂根基之深极难撼动,加之七宗五姓子弟诗书传家,条件得天独厚,磐磐大才多不胜数,科举场上更是无往不利,被誉为“士子之冠”,以至于有许多朝廷大臣或外州刺史,为七宗五姓子弟。 更为可怕的是,七宗五姓古板守旧极度排外,族人几乎都不与外界通婚,从而使得彼此的血缘纽带更为紧密,形成大唐朝堂上一股不容忽视的政治力量,或明或暗左右着朝局政治。 上官婉儿身为武后亲信,自然知晓武后向来对这些高门大族甚为厌恶,而七宗五姓也因武后出生商贾之家卑微低贱,陷害出身七宗五姓之一太原王氏的王皇后,而且又以妇女之身干预朝政,从而对她极为不齿。 但虽如此,两者关系却从来没有剑拔弩张过,毕竟武后要靠七宗五姓子弟来治理朝政,而七宗五姓也要依靠武后才能得到升迁,两者可谓互惠互利的关系,因此武后也没有对七宗五姓动手,毕竟七宗五姓代表的可是天下文人,即便是以武后对付关陇贵族的果敢,也不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付七宗五姓。 因此,朝中局势就在这么一个为妙的平衡中僵持着。 听完裴炎对进士们的介绍,上官婉儿心内已是大概有数,然而她始终相信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的道理,自然要亲自前去考校进士学文,为武后遴选到称心如意的人才。 198.第198章 再遇狂士 便在此时,一名仆役面带慌乱地匆匆而入,眼见裴炎正与上官婉儿相谈甚欢,不禁露出犹豫之色。 裴炎眉头抖了抖,对上官婉儿抱歉一拱,沉稳问道:”有事么?“ 那仆役点了点头,支支吾吾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起身言道:“既然侍郎有事商议,那么婉儿还是暂时避避为妥。” “侍诏不必见外,”裴炎却是摇手一笑,绷着老脸望向仆役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何须这般吞吞吐吐?” 仆役犹豫尽扫,语带急促地开口道:“阿郎,外面有一狂生,坐在堂前纵曲高歌,引得所有人都围在了他的周围指指点点,场面也是乱作了一团。” 裴炎一听霍然站起,登时怒不可遏地开口道:“进入杏园须得手持请柬,你们是如何让这般无礼狂生混入的?” 仆役一脸委屈地开口道:“启禀阿郎,此人也是手持请柬之人,我们何敢贸然阻拦。” 闻言,裴炎倒是露出了一个惊奇之色,有些不能相信地言道:“今日所邀请之人,全为京中知名才子,以及举子中出色人物,怎会有狂士?你们可知此人姓名。” 仆役咽了咽唾沫,这才如实回答道:“纵曲高歌之人……乃是蜀人陈子昂。” 陡然之间,裴炎面色变得十分的难看,嘴角也是微微地抽搐着,半响回过神来,对着上官婉儿拱了拱手,惭愧言道:“侍诏,本官有要务在身须得前去处理,还请你在这里稍事休憩。” 听闻狂士在堂前高歌,上官婉儿心内不禁起了几分兴趣,笑盈盈地开口道:“闲来无事,婉儿也跟随裴侍郎去瞧瞧吧。” 裴炎心头一凛,却不敢出言拒绝,只得硬着头皮称是。 ※※※ 刚走入杏园之内,太平公主就瞧见了正堂外人满为患指指点点,不禁讶然笑道:“咦,陆兄,前面似乎有热闹可看啊。” 一路行来,陆瑾没料到李令跃竟然持有请柬,倒也有些惊讶,闻言淡淡笑道:“瞧此模样,大概是有人在前面表演技艺,致使人群围观。” 太平公主一愣,不解问道:“陆兄何能断定是有人表演技艺,而非其他?” 陆瑾抬起手朝着热闹处一指,轻声解释道:“李郎请看,热闹处尽管围观者甚多,然而一直围而不乱,显然是以什么事物为中心,加之这些人议论不断,却依旧没有高声喧哗,故此能够断定必定是在欣赏技艺。” 太平公主双眸一转,露出了一个俏皮的笑意:“既然陆兄这般肯定,那我们不妨前去看看,走吧。” 陆瑾发现这李氏郎君天生是一个喜好热闹的主,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紧随她而去。 刚走得没多远,陆瑾突然听见一阵苍凉悠远激越悲怆的琴声传入耳畔,直如那月下狂歌、草原纵马,听得让人心生热血沸腾之感。 “咦?胡琴?”太平公主立即听出了这是何等乐器所发出的声音,面容惊讶更甚。 大唐包罗四海胡风甚烈,来自西域的音乐乐器多不胜数,其中要以胡琴为最,太平公主出生高贵自小耳濡目染,对于音律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在她听来,此乐高亢激昂,哀而不伤,呜呜咽咽犹如大漠长风掠过边城,显然弹琴者有着极其高超的胡琴技巧,更为可贵的是,此琴音质清澈,拔高时铿锵飞溅,低沉时回旋婉转,平行走音接连不断毫无停滞,实乃不可多得的名琴,长安城何时竟有了这样技术高超的胡琴高人,莫非是专程从教坊中前来助兴的高人? 带着这样的疑惑,太平公主和陆瑾一并挤进了人群当中,但见一个身着蓝底白衫的英伟青年正盘腿坐在走廊下,一把造型别致的凤头胡琴斜靠在他的右肩,英伟青年右手挥动弹弦而歌,放荡不羁之风立即扑面而至。 “是他?”陆瑾双目一眯,很有些意外的感觉。 太平公主疑惑问道:“陆兄莫非认识此人?” “算不得认识,只能说有过一面之缘。”陆瑾笑了笑,言道,“数天前我曾在东市碰见此人买琴,出价百金震撼市人,没想到今天他竟出现在了杏林宴上。” 太平公主自然明白百两黄金所代表的价值,惊讶笑问道:“百金买琴闻所未闻,莫非此人乃是一个琴痴不成?” 陆瑾摇了摇头却也不好评语,然而就在此刻,悠扬婉转的琴声却是戛然而止。 抬眼望去,只见那英伟青年突然站了起来,抚摸着手中胡琴,仰头一阵哈哈大笑,笑声说不出的悲凉。 见状,人群立即是一片哗然,显然不解为何他突然竟有这般轻狂的举动。 笑罢之后,英伟青年颇为落寞的一叹,淡淡开口道:“蜀人陈子昂,妙笔如花有文百篇,然却不为人知,没想到此等贱工之乐,却引来市人围观,难道堂堂士子竟比不得一个乐工乎?此琴留之何用!” 言罢,这位叫做“陈子昂”的英伟青年断然将手中胡琴狠狠地掷在了地上,只闻“嘎巴”一声轻响,其价百金的胡琴陡然断为了两截,上好的桑蚕丝弦也分崩离析。 摔琴之后,陈子昂又是一阵大笑,右手伸出衣襟内掏出一叠厚厚的宣纸,向着长空用力一抛,高声言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绝世文章又有何用!” 宣纸腾空而起,又犹如雪花陡然飞下,顺着长风飘飞不止,这一切正巧被匆匆赶来的裴炎看到,登时面色铁青。 陆瑾眼疾手快,乘着人群争抢宣纸之际,已是飞速夺得了几张宣纸,放在眼前细细一读,双目立即为之一亮,赞叹出生道:“好文采!” 太平公主面露疑惑之色,凑过头来仔细一看,轻声念诵道: “遥遥去巫峡,望望下章台。 巴国山川尽,荆门烟雾开。 城分苍野外,树断白云隈。 今日狂歌客,谁知入楚来。” “李兄再看看这一首。”陆瑾双目泛动着奇异的光芒,捻着一张宣纸轻声读到: “故乡杳无际,日暮且孤征。 川原迷旧国,道路入边城。 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木平。 如何此时恨,噭噭夜猿鸣。” 念诵声落点,陆瑾一声轻轻长叹,望着那带着不屑冷笑观看市人抢夺诗篇的陈子昂,感概言道:“此人文采当真了得,如此诗句当称绝篇也!” 同时,离陆瑾不远处的上官婉儿也细细地品读了飞落而下的诗篇,暗自惊叹道:“好个陈子昂,竟有此等俊秀诗才,假以时日必定能够成为海内文宗。” 199.第199章 脱缰千里马 “放肆!陈子昂,你实在太没规矩了!” 只闻一声喝斥,裴炎已是黑着脸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老眼恨恨地盯着陈子昂,怒声道:“科举场上胜败乃兵家常事,许多人都是考取数次,甚至数十次方能考上进士,何能如你这般初次挫折便忿忿不平,在杏林宴上作出这等狂放之举?!” 陈子昂目光勾勾地盯着裴炎,嘴角竟是勾出了一份嘲讽的笑容:“原来竟是知贡举裴侍郎裴公,今日当着众人之面,陈子昂想问裴公一句,录取进士可是依照真才实学?” 陆瑾心念一闪,目光立即忍不住向着裴炎望去,暗道:原来他便是黄门侍郎裴炎,谢太辰的座主恩师。 裴炎官场沉浮多年,经验老道心思剔透,一听此话,顿时明白陈子昂想要问什么,虽则如此,他依旧不慌不忙地点头道:“是,进士录取,唯凭才学。” 闻言,陈子昂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怒气,质问道:“那敢问裴公,为何比在下学问差上不少之辈,都位列进士,反倒是在下名落孙山。” 裴炎早知道他要问出此话,微微冷笑道:“哼!你这狂生还有脸面询问本官缘由?看看你写的那篇策文,言辞犀利语带讥讽,竟将我朝至太宗年间执行的边疆政策贬得一文不值,实乃狂放无稽之谈,本官倘若选你及第,岂不有眼无珠!” 陈子昂寸步不让,昂昂反驳道:“在下言之凿凿,加之又列有佐证,何能说为无稽之谈?太宗皇帝曾言‘高句丽不除,后世必为大患’,如今高句丽虽然已经灭亡,然而其地全被新罗占据,新罗狼之野心,接连吞并熊津都护府和安东都护府,领地不断扩大,致使浿水之南再无我朝之地,其祸堪比昔日高句丽,学生针对时政撰文而书,自是理所当然。” 闻言,陆瑾这才恍然醒悟了过来,听两人语气,想必是陈子昂在考取进士时,策文里面针对大唐边疆政策写了一些不该写的东西,致使裴炎见之不悦,故没有让他及第,陈子昂才有这样的怨气。 要说大唐与新罗,真的可以称得上以利相交,利尽反目,让人感概如斯。 在高句丽独霸三韩,渊盖苏文称雄一世的年代,太宗李世民为了征伐高句丽,一直与高句丽南面的新罗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而新罗国面对高句丽和百济国的夹攻,也乐于成为强大唐朝的附属之邦。 高宗年间高句丽大对卢渊盖苏文病死,三个儿子相互倾轧朝局混乱,高宗皇帝审时度势地派出大军,联合新罗接连灭亡了百济和高句丽,并在两国故土分别设立了熊津、安西两都护府,将之纳入大唐管辖境界。 当时大唐国内某些有志之士认为,朝鲜之地孤悬东北,放任由之将会产生意想不到的灾祸,唐军应该一鼓作气,将新罗也纳入版图之中。 然而当时却因为许多原因,没有被高宗皇帝所采纳,致使新罗渐渐强大,展露出狼子野心。 其时正是唐朝与吐蕃交战正酣之际,举国精兵尽数西调,也是乘着这个机会,曾经温顺的新罗国立即出兵吞并了安西、熊津两都护府,几乎全盘接收了高句丽故地。 高宗本想出兵讨伐,然而新罗又及时上表称臣谢罪,加之唐朝最大的敌人为西面的吐蕃,于是乎此事就木已沉舟了。 因此,陈子昂认为大唐边疆政策出现失误,也是有着一定道理的,但是这般毫不留情地在进士策文上写出,就等于是在扇朝廷耳光了,裴炎不予采纳,也算情理之中。 这时,前去赏花的进士终于归来,一见陈子昂和裴炎昂昂对视,解琬暗道一声不好,急忙奔直拽了陈子昂一把,低声埋怨道:“子昂,你如何与座主犟了起来,还不快快道歉。” 裴炎顿时明白了什么,不悦开口道:“解琬,可是你邀请这个狂徒来的?” 闻言,解琬颇有些不好意思,拱手言道:“启禀座主,学生在拟定与宴名单时,认为子昂兄不仅文采出众,而且也是四门学的有名才子,所以……将之列为了邀请之列。” 裴炎狠狠地盯了解琬一眼,大庭广众下,只得将满腔训斥埋在了心中,故作若无其事的淡淡道:“陈子昂,本官知道你心头不满,然而今天毕竟是杏林宴,有什么委屈待到事后再说,不要败坏了大家的雅兴。” 一顶高帽子扣下了,陈子昂脸色立即有些阴沉,他虽然有些狂放不羁,然也并非得理不饶人之辈,自然不愿意就此引起众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便默然无语了。 比起陈子昂,裴炎更在乎的是上官婉儿,待到离开正堂后,他这才对着上官婉儿拱了拱手,一脸愧色言道:“裴炎教导无方,致使狂徒捣乱杏林宴,还请侍诏不要责怪。”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言道:“这陈子昂以千里马自喻,心怀愤懑一幅郁郁不得志的模样,婉儿刚才看过他的诗,的确还是有几分能耐,不知裴侍郎对此人评价如何?” 感觉到上官婉儿竟对陈子昂起了几分兴趣,裴炎顿时有些莫名其妙,他思忖了一番,回答道:“这陈子昂刚满二十,为梓州射洪人士,实在话,此人文采的确非常了得,本官读了他的诗文,也深觉震撼,然而可惜的是陈子昂为人方正,性格也是过于刚烈,对人对事都是直来直去一板一眼,在策文内竟贬低朝廷边疆政策,本官自然不能让他及第。” 想了想,裴炎捋须总结道:“陈子昂是一匹千里马不错,然而却是一匹脱缰的千里马,桀骜不驯,狂放无知泯灭了他的一切优点,所以不可取也!”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犹豫半响,突然出言道:“待会杏林宴时,还请裴侍郎也将这陈子昂请到正堂与宴,婉儿想再见见他。” 裴炎闻言一惊,讶然道:“待会能够进入正堂者,唯有进士一甲、二甲那九人,这陈子昂连进士也不是,如何使得?”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言道:“凡事总有个破例,岂能墨守成规一成不变?裴侍郎依照婉儿之言便是。” 裴炎何敢反对,只得点头道:“裴炎遵命。” 200.第200章 杏林争执(上) 见到裴炎有些不情不愿地应承了下来,上官婉儿轻轻笑了笑,心里面一片亮倘。 天后令自己参加这杏林宴,裴炎又非蠢人,岂会猜不到天后背后的用意?故此才会着重推荐他那两位得意门生。 上官婉儿觉得裴炎的推荐固然可以成为重要的参考人员,然而最关键的还得靠她亲自发掘,毕竟茫茫中国代有良才,只可惜不被别人所识者颇多,因此拥有慧眼识珠的甄别能力,那就非常的关键。 上官婉儿心知武后对北门学士要求甚高,对于著书更尤为看重,倘若选得一些庸庸碌碌之辈回去,天后肯定会凤颜大怒。 跟在天后身边尽管风光威风,然而也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对于这样的大事,更加须慎之又慎。 正在她悠悠思忖之际,突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摇着折扇轻步而来,人还未至,那人嘴角已是勾出了笑容,唤道:“婉儿。” 上官婉儿眼见来者正是太平公主,立即露出了笑容,上前执着她的手儿笑道:“为何现在才来,我都等了你老半天了。” 站在旁边的裴炎见上官婉儿毫不避嫌地拉着那位风度翩翩郎君的双手,口气更是亲昵无间,立即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了下来,然而仔细一看,才发现那英俊郎君乃是一个易钗而弁的美艳女子,便明白这正是上官婉儿时才告知要来的另一位女官。 正在与太平公主说笑的上官婉儿目光朝着裴炎微微一瞥,太平公主心领神会,对着她轻轻摇头。 上官婉儿知道公主不愿意暴露身份,淡然笑了笑,对着裴炎言道:“裴侍郎,这位女官姓李,与婉儿一样也在天后身边伺候。” 尽管裴炎身为正四品大臣,然在天后女官面前依旧不敢有所托大,慌忙作礼道:“黄门侍郎裴炎,见过李女官。” 太平公主何曾这般隐瞒身份微服私访过,一时之间不禁大觉有趣,笑道:“裴侍郎不必多礼,奴虽奉天后之命前来,然一切皆以上官待诏马首是瞻。” 裴炎暗呼这个女官果然知分寸,毕竟上官婉儿深得武后信任权倾后宫,以她为主正是理所当然。 太平公主顿了顿,接着言道:“不过待会奴还请得一人,一并前来正堂参加杏林宴,还望裴侍郎多安排一个席位。” 裴炎自然不敢拒绝,立即点头应是。 待到裴炎离去安排之后,上官婉儿忙不迭地将太平公主拉到了一边,好气又好笑地问道:“殿下,你让裴侍郎多安排一个席位干什么?莫非还有谁要来不成?” 太平公主手中折扇很有节奏地敲击着掌心,笑盈盈地言道:“时才本宫观看蹴鞠,结识了一位感觉还算不错的朋友,所以邀请他一并前来。” 上官婉儿犹豫半响,问道:“你这朋友……是男的?” 太平公主点头笑道:“当然,婉儿你不知道,刚才那场蹴鞠比赛真是太精彩了,陆郎君一人连续扳回三分,反败为胜击败强敌,真是太厉害了。” “公主所邀请之人,乃是一个蹴鞠手?”闻言,上官婉儿一对眼眸瞪得更大了。 太平公主颇感不悦地蹙了蹙眉头,言道:“瞧你这模样,莫非蹴鞠手有什么不妥么?” “公主,请恕婉儿直言。”上官娃儿与太平公主向来私交甚好,索性直言不讳地开口道,“今天举行的可是杏林宴,能够进入正堂落座的,皆是一、二甲进士,文采出众诗赋高超,酒酣耳热之后,免不了吟诗作赋,倘若你那朋友待会做不出诗赋,岂不丢脸于人前?” 闻言,太平公主陡然醒悟,恍然击掌道:“啊呀,你说的不错,我如何没有想到?” 蹙着柳眉思忖了一番,太平公主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道:“不过我观陆郎谈吐说辞有礼有节,像是很有学问之人,说不定也不比那些进士差,我先去问问他的意见再说,婉儿,待会咱们杏林宴上见。”说罢,也不待上官婉儿同意,就这么急匆匆地去了。 望着太平公主离去的背影,上官婉儿大感哭笑不得。 她知道太平公主向来眼高于顶,很少能够将别人放在眼中,今番结识那唤为陆郎的男子,竟这般破天荒地的称赞敬佩,实在太难得了。 隐隐约约中,上官婉儿不禁也对那陆郎产生了几分好奇之心,毕竟能够得到太平公主认可的人,想必也不会那么简单。 ※※※ “陆瑾?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望着正站在花园内欣赏杏花的陆瑾,钱多露出了不能置信的神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时才进园时将陆瑾独自抛下,钱多丝毫没有愧疚之心,反倒有些说不出的得意。 对于这位家中租客,钱多一直说不出的厌恶和不满,不仅因为此人不知天高地厚想要考取进士,更为重要的是也不知道他是走了何等运气,竟匪夷所思的成为棋博士,就连阿娘也对他刮目相看。 钱多心里又是气恼又是不满,更有一丝说不出的嫉妒感觉,因此面对陆瑾,他就更加没有好感了,将之独自抛下,也算一个小小的教训。 然而令钱多没有想到的是,陆瑾依旧还是进园来了,而且还这般气定神闲地欣赏着盛开的杏花,在无数才子名人面前根本没有猥琐局促之色,风度翩翩得恍若新科进士,如何不令钱多又惊又奇。 思忖了一下,钱多一张胖脸立即就阴沉了下来,冷冷质疑道:“七郎,这杏林宴非请柬不能入内?你是如何进来的?” 陆瑾倒也没有气恼钱多的态度,微笑言道:“时才我在外面结识了一位好友,碰巧他身上有着请柬,所以便与他一并入园。” “刚结识的好友?”钱多狐疑地打量了他半响,左右四顾一圈,皱眉言道,“何等好友,为何不见他的踪影?” 陆瑾淡淡言道:“友人前去入厕,让我在这里等待,也不知为何现在还没归来。” “哼哼,好友,你还真会瞎掰。”钱多面上露出了一丝讥讽之色,“我看你明明就是翻墙偷混进来的,你啊你,非得做这些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事情,我也不揭发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201.第201章 杏林争执(中) 看到钱多面上那浓浓的藐视之色,陆瑾大感哭笑不得,他的确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不过那也仅限于夜晚偷偷潜入翰林院查探阿爷的下落,杏园他的确也能够轻易地翻墙而入,然实在是不屑为之。 然而没想到,钱多却这般以小人之心妒君子之腹,倒是令陆瑾感到有些可笑了。 “咦,七郎也在啊?”慢了钱多一步的钱秀珍正巧走了过来,与之并肩而行的正是裴伷宁,看来得出两人相谈甚欢。 比起钱多的轻慢不屑,钱秀珍对陆瑾却是好上了许多,也没有太多的猜疑心思,真诚笑言道:“刚才将七郎一个人丢在外面,我还觉得颇为过意不去,没想到你也能够进来,如此甚好,待会杏林宴开始,我们就坐在一起。” 闻言,钱多慌忙劝阻道:“小妹,七郎他可是偷偷翻墙进来的,如此行径我们岂能与他同坐?说不定待会他被人赶出去的时候,还会殃及池鱼。” 话音落点,裴伷宁一张俊脸立即就阴沉了下来,他乃裴炎亲侄儿,也算得上是半个东道,听到陆瑾竟是翻墙而入的时候,心里面自然非常不高兴,冷冷言道:“陆兄,我刚才虽然未能带你一并入内,然而这般偷入行径,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倘若识相的话,还请你早早离开,否者本郎君便要让人请你出去了。” 被人这般冤枉误会,陆瑾心头终于飘出了一丝怒意,淡然言道:“裴郎君,光凭钱多一面之词,就认定在下乃是偷入杏园,岂不有失偏僻了?” 裴伷宁冷笑一声,摊开双手说道:“既然并非偷入,那将你的请柬拿给本郎君看看。” 陆瑾眉头大皱,冷冷道:“在下乃是与友人同入,请柬,没有!” 两人不轻不重的对立争执声终于引来了游人驻步,周边立即围满了游园的才子名流,指指点点议论不断。 见状,钱秀珍俏脸神色大变,轻轻一拽钱多的衣袖道:“阿兄,快让裴郎君不要与七郎争执了,不管七郎是如何进来,也犯不着当面揭穿他啊。” 钱多义正言辞地拒绝道:“阿妹,话可不能这么说,先贤常言小事观人品,今日他陆瑾敢翻杏园围墙而入,说不定哪天就会翻入咱们家的内墙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钱多此话声音有点大,自然一字不落地被陆瑾听去,霎那间,陆瑾只觉心内对此人说不出的厌恶。 他虽然与钱多接触不多,然而每晚晡食总能见到几次面,就这么一个可以算是朝夕相对的人,竟对他抱有这样的怀疑,自然让陆瑾犹如生吞了一只苍蝇般,说不出的恶心,真想就这么离开钱家,另揽住处。 不过好在圣人已决定移驾洛阳,身为棋博士的他,自然也须得一并前往,所以这长安城看似也待不了几天了,与钱家人也算好聚好散吧。 裴伷宁素来极好颜面,眼见围观之人越来越多时,生怕他们误会自己似的高声解释道:“各位,这位陆郎连请帖也没有,就不请自来进入了杏林,本郎君身为裴侍郎之侄,责无旁贷有将此人请出去的资格。” 说罢,他回眸一望面无表情的陆瑾,正容冷言道:“陆兄,最好还是你自己出去,不要让我为难。” “裴侍郎之侄,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随着一句冷冰冰的揶揄,太平公主终是回来了,俏靥带怒柳眉高挑,显然气得不轻。 毕竟陆瑾可是她太平公主亲自邀请而来,没想到却在此地受到别人的质疑责问,自然令太平公主大觉愤怒不满,若非不便展露身份,说不定立即就会将裴炎唤来臭骂一顿。 裴伷宁眉峰一挑,隐隐觉得出言之人有股睥睨一切的风范,那是长期处于位尊显贵者才能具备的气质,很明显是来自显赫门第,于是也不出言,静观其变。 太平公主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上前径直问道:“陆兄,你没事吧?” “无妨。”陆瑾微微一笑,脸上并没有半分愤怒之色,倒是让太平公主暗自吃惊。 太平公主点点头,美目视线一扫,落在了裴伷宁身上,口气立即不客气了:“不管你是何等身份,立即就你刚才的话向陆兄道歉,否者本郎君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裴伷宁心里面有些怀疑眼前这位俊俏郎君身份高贵,然而众目睽睽之下,面对被这般不留情面的要求,他自觉面子有些挂不住,冷哼出声道:“在下心中无愧,为何要道歉?倒是郎君你这般无礼至极,理应向我道歉。” 闻言,太平公主忍不住笑了,看向裴伷宁的目光如同望着一只蝼蚁:“要本郎君道歉?哼!你受得起么?即便是裴炎亲来,也受不了本郎君一礼。” 话音落点,周围立即一片惊讶哗然,裴炎毕竟是正四品的黄门侍郎,加之传言要不了多久就会拜为丞相,没想到在这位郎君眼里,却有一种根本不值得一提的意味,如何不令众人惊讶不已。 站在旁边的郭元振本是一幅看好戏的心态,然而听到此人这般藐视座主,立即有些坐不住了,冷冰冰地出言道:“这位郎君真是好大的口气,连裴侍郎裴公都不放在眼中,你当自己是丞相不成?” 郭元振的话语引来了众进士的认同,一片声讨之声立即将太平公主和陆瑾包围。 太平公主丝毫不见慌乱,不屑笑了笑,环顾四周冷然道:“尔等这般行径,莫非想要仗着人多欺负人少?” 陆瑾深怕这位身子骨有些单薄的“李令跃”受到伤害,上前一步将之挡在了身后,对着四周拱手不卑不亢地言道:“想必各位进士也是知书达理,明断是非之人,此事起因,乃是这位裴郎君认为在下没有请柬,想将在下轰出去,然而此事并非如此,李郎君自然是有请柬在身的,而在下也是跟随李郎君才能进来。” 陆瑾此话有礼有节,倒是缓和了进士们一片声讨的举动。 202.第202章 杏林争执(下) 郭元振冷笑一声开口道:“请柬邀请名单乃是由在下负责拟定,然在下却不认识这位李郎君,不知李郎君高姓大名?” 太平公主心高气傲,岂会在大庭广众下轻而易举地透露芳名?况且她的请柬乃是上官婉儿临时给她的,并未留下姓名,肯定也不会在请柬邀请名单里面,于是继续昂昂然地言道:“尔等鼠辈,本郎君姓名岂容你知道!” 陆瑾没料到“李令跃”竟不愿意向他们透露姓名,一时之间大感意外,然而他相信“李令跃”此举必定也有他的思量,便不再言语。 裴伷宁眼见新科状元郎为自己做主,胆气不由更盛,带着嘲讽之意开口道:“只怕郎君你是做贼心虚吧,既然不愿意告知名字,那请柬呢?请柬何在?” “被我扔了。”太平公主气鼓鼓地说了一句,的确,刚才她进得杏园,便顺手将那张请柬抛之九霄云外,不知道去了那里。 裴伷宁脸上嘲笑之色更甚,眼中也泛出了几分凌厉之光:“既无请柬,又不肯告知姓名,本郎君很有理由怀疑你们是偷偷混入,来人,将他们两给我轰出去。” 太平公主何曾收受到过这样的屈辱,一张俏脸登时涨红无比,贝齿一咬红唇,怒道:“尔好大的狗胆!看来裴炎这官帽是不想要了,竟有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子侄。” “放肆!”裴伷宁双目一瞪,对着围拢而上的家丁仆役冷然挥手,亢声吩咐道,“将这二人给我轰出去。” 东主有命,那几个壮硕的家丁自然不敢怠慢,全都气势汹汹地围拢而上。 陆瑾眉头一皱,本欲不想在这里动手,然而事已至此,再是退缩自会让对方更为得寸进尺,他将太平公主紧紧地护在身后,轻声叮嘱道:“李郎君,一切有我,保管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太平公主望着他那线条分明的侧面,不知为何心里面的怒气竟是减轻了不少,点头笑言道:“在下不会武功,不能与陆兄并肩作战,陆兄自己当心。” 陆瑾笑言道:“区区几个匪类,李郎君放心便是。” 言罢,一丝寒光从陆瑾眼眸中飞快闪过,他毫不畏惧地走入了那五六个家丁围成的战圈中,比划了一个让他们动手的手势。 太平公主见陆瑾孤身面对数个对手,芳心中不禁掠过了一丝紧张之感,暗暗发誓倘若那些家丁胆敢伤害陆瑾一丝一毫,必定要让裴炎磕头亲罪。 为首家丁膀大腰圆身体强壮,根本不将陆瑾放在眼中,对左右家丁眼神示意,三人立即夹攻而来。 陆瑾笃定一笑,面对三人夹攻,竟将双手背在了身后,看似根本就不会用双手招架。 此举一出,全场围观人们登时哗然,太平公主心儿更是剧烈跳动如同急促鼓声,生怕陆瑾受到伤害。 面对扑来的家丁,陆瑾根本没有将他们放在眼中,在他看来,这些家丁对付一些不会武功的人还可以,面对自己,那就有些蚍蜉撼树的意味了。 那膀大腰圆的家丁看似经常参与斗殴,极富经验,未及陆瑾身前,已是扬起铜锤般的拳头朝着陆瑾的面门狠狠砸来。 陆瑾微微一笑,闲庭兴步便身子微微一侧一蹲,袭来之拳立即为之落空。 在陆瑾蹲下身子的那一霎那,他突然欺身上前,用肩头撞向膀大腰圆家丁的胸膛,腰部陡然发力用力一顶,那家丁只觉一股剧痛从胸口袭来,惨叫一声已是仰面飞跌而去。 看到文质彬彬的陆瑾竟将铁塔般的壮硕家丁顶飞出去,全场顿时一片高声哗然,显然都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其余的家丁眼见同伴吃亏,立即齐刷刷地涌了上来,将陆瑾包围在了阵中。 陆瑾对付他们犹如对付几只蝼蚁,肩撞腿踢脚蹬,转眼之间,那几人通通躺在地上哀嚎不起,显然伤得不轻。 郭元振看得眼角抽搐额头青筋猛跳,高喝一声:“贼子大胆!”,已是跃进战圈朝着陆瑾攻来。 一瞧此人架势,陆瑾便知道必定是个练家子,再也不敢如刚才面对家丁时那般托大,后退一步稳住身形。 郭元振虽为状元,然而能文能武精通武艺,暴喝一声右拳挥出,同时大步抢前,猛然袭向陆瑾脖颈之处。 脖颈乃为人身体脆弱部位,陆瑾心知若是被此拳击中,必定会倒地不起。 然而他也不愿意与此人过多缠斗,决定采取进攻之法,脚下微微错步挥拳而出,双方拳头立即重重地击在了一起。 只闻“咯咯”一声骨头脆响,陆瑾竟被巨大的力道击得后退了一步,面上不由露出了惊奇之色,在看那郭元振,则是连连后退数步,身子一个摇晃跌坐在地,模样好不狼狈。 “住手!” 随着一声喝斥,裴炎终于来了,与之同路的还有上官婉儿,见到郭元振与这位不知姓名的青年动起手来,裴炎脸膛立即是一片铁青,暗骂这郭元振当真是愚蠢懵懂。 眼下是什么时候?那可是天后挑选北门学士之时,岂能在上官婉儿面前如市井泼儿般与人大打出手?这不是自找麻烦么?说不定还会惹来上官婉儿厌恶,失去成为北门学士的机会。 心念电闪间,裴炎对郭元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然而,上官婉儿的目光根本就没有在郭元振身上停留一霎那,美目视线全都落在了陆瑾身上,显然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座主。”郭元振略带惶恐的站了起来,整条手臂尚瑟瑟发抖当中,显然被陆瑾刚才那一拳伤得不轻。 “怎么回事?!”裴炎黑着脸问了一句,眼中闪动这强烈的怒意。 郭元振心头一跳,正欲说话,旁边的裴伷宁已是指着陆瑾愤然开口道:“叔父,此人身无请柬偷混而入,被我等识破后不仅没有离开,反倒动手打人,状元郎见状气不过,为了主持正义,方才与他动手的。在场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203.第203章 前倨后恭(上) 听到此话,裴炎登时心头一松,他本有心替郭元振开脱,听到已方并无责任后,心头立即大定,望着陆瑾冷冷言道:“尔等何人?竟敢在杏林宴上这般猖狂?莫非活得不耐烦了!” 陆瑾淡淡言道:“裴侍郎,令侄此话似是而非,推卸过错,将责任完全推给在下,明明是他先叫的家丁动手,为何却怪到在下头上来?” 裴伷宁昂昂言道:“我让家丁赶你出去,有什么不对?是你自己不识抬举,难道还有颜面指责我么?当真是一派胡言。” 裴炎心知双方都有一定过错,然而为了向上官婉儿证明郭元振乃是仗义出手,只得顺着裴伷宁的话头道:“不错,既无请柬,将你赶出去也是理所当然,休要狡辩。” 陆瑾微微一声冷笑,言道:“如此说来,裴侍郎是准备帮亲不帮理呢?” 裴炎捋须冷冷道:“本官就事论事,倒是这位郎君在杏林宴上动手打人,倘若不把你交给万年县衙门处置,国法何在?朝廷威信何在?” “裴公此言大缪!” 裴炎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毫不留情的评判,众人讶然望去,却见是刚才摔琴的那陈子昂走了出来,站在陆瑾旁边亢声道:“在下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是裴公侄儿咄咄逼人挑衅这位郎君,又吩咐家丁打手当先动手打人,裴公不妨想想看,你们这边五六个五大三粗的家丁一起动手,难道还是这位郎君孤身一人率先欺负你们不成?” 裴炎脸色越来越是难看,有种被陈子昂当面拆穿了谎言的感觉,咬牙切齿地怒声道:“好你个陈子昂,竟这般颠倒是非黑白,莫非是记恨本官没有选你为进士之故?真是卑鄙无耻。” “裴侍郎诛心之言,在下不屑于语。”陈子昂冷冷一句,目光环顾四周高声言道,“各位,想必刚才一切你们都已经看见了,还请大家为这位郎君做主,说说究竟是哪一方率先仗势欺人的?” 面对陈子昂这一句,人群中却是一片哑然,尽管很多人都知道引发此事的苗头乃是裴伷宁之故,然而摄于裴炎的权势,通通哑口无言。 钱秀珍秀眉一蹙,便要上前替陆瑾和陈子昂作证,钱多一看这还了得,急忙拉住了她,慌忙低声言道:“小妹,那可是黄门侍郎啊,我们如何能得罪,你这不是为家中招惹祸端么,千万不要开口。” 闻言,钱秀珍脸色一黯,心知钱多说得极对,只能向陆瑾投去了歉意的目光。 等待了半响,四周依旧一片沉默,陈子昂面上露出了极其失望之色,摇头嘲笑道:“围观百人却是缄口不语,实乃可笑!可悲!可叹!夫复何言也!” 裴炎心里面已将陈子昂恨得要死,他心知此事不宜拖延不决,挥手下令道:“来人,将这个擅入杏园的狂徒拿下,本官要将他交给万年县衙门问罪。” 此话落点,上官婉儿心中又是郁闷又觉好笑,暗叹这陆瑾真是一个不老实的主,走到何处都会惹来一些麻烦,看样子又只得自己给他收拾乱局了。 上官婉儿正在斟酌言辞间,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传入耳畔:“如此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裴侍郎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上官婉儿闻言一愣,抬起美眸朝着发声处望去,却见太平公主正俏脸带煞地走到陆瑾旁边,目光透着一丝愠怒之色,熟悉太平公主的上官婉儿知道,她已经动了真火。 见到竟是与上官婉儿一道奉命前来的女官,裴炎露出了一个惊奇之色,他不便叫破对方女子身份,讶然问道:“李郎君,你此话何意?” 太平公主冷哼一声,轻摇折扇冷冷道:“裴侍郎,这位陆瑾陆郎乃本郎君的朋友,亦是与本郎君一并而入,怎会如你那侄儿所言,是偷偷混进来的!没想到你到来之后既不问明缘由主持公道,反倒这般武断乱下决定,有意颠倒是非黑白,如此行径,何有朝廷命官刚正不阿之风?” 太平公主这般毫不留情地对裴炎一通训斥,语气铿锵言辞犀利,不仅是裴炎本人,旁边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了,现场安静得唯闻针落。 陡然间,裴炎面色阴沉,嘴角一阵抽搐,愤怒的火焰也是从心头腾升而起。 在他看来,天后身边的女官的确应该尊敬,然而他裴炎好歹也是正四品的朝臣,被一个女子这样羞辱于大庭广众之下,颜面何在?官威何在?倘若今日不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官教训一番,他如何有颜面面对一干门生子弟? 心念及此,裴炎面色黑的有些可怕,一双老眼狠狠地盯着太平公主,几乎快要凸出来般。 太平公主不屑一笑,气定神闲地摇扇而立,似乎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上官婉儿观人入微,一间裴炎如此表情,立即暗道一声不妙,生怕两人就这么当众吵起来,急忙凑到裴炎耳边一句低语。 “什么!” 陡然之间,裴炎表情变得要多精彩有多精彩,尖锐的惊呼更是高拔得走调变音,听在众人耳中说不出的别扭怪异,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般失态。 裴炎怎还有心情顾及到别人的疑惑,他不能置信地望着面带冷笑的太平公主,心头轰的一声大跳,面色骤然苍白,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叔父,你怎么了?”裴伷宁眼疾手快,急忙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裴炎,竟感觉到他的手心冰凉带汗,整个身子瑟瑟抖动不止。 裴炎也算是见惯宦海沉浮之人,一个激灵立即清醒了过来,推开裴伷宁护着他的双手,一个耳光已是劈头盖脸地重重拂在了裴伷宁的脸上。 “啪!”的一记耳光震惊四周,也将裴伷宁彻底打蒙了,他捂着脸不能置信地望着裴炎,呆呆愣怔似乎傻掉了一般。 裴炎根本没功夫理他,急忙一溜碎步地行至太平公主面前,连连拭汗打躬不迭,语带惶恐地赔罪道:“侄儿无礼取闹,裴炎有眼无珠,还望李郎君不要见怪。” 话音落点,惊得所有人一齐连连咋舌,目光齐刷刷地盯着谦卑惶恐的裴炎,全都不解为何裴炎对这郎君前倨后恭,仿佛立即变了一个人般。 204.第204章 前倨后恭(下) 太平公主心知裴炎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俏脸微沉平静而又清晰地开口道:“裴侍郎,你一句不要见怪,似乎说得太轻松了一些吧?” 裴炎汗流浃背,老脸也是露出了惶恐不安之色,又是连连赔罪道:“裴炎不知郎君身份,未弄明真实情况之下大胆冒犯,在这里向郎君赔罪,还请郎君责罚。”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一片哗然,郭元振、解琬等进士看到座主如此模样,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太平公主面沉如水,望着裴炎的美目透露着深深的寒意,显然不愿意就这么善罢甘休。 上官婉儿心知倘若自己再不出面,只怕情况真的会变得不可收拾,毕竟裴炎乃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况且待会还得主持杏林宴,倘若在这里让他颜面大跌,也并非一件好事。 暗自一叹,上官婉儿走上前去笑微微地言道:“李郎君,既然裴侍郎也是无心之失,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吧。” 太平公主眼见上官婉儿对着她轻轻摇头眨眼,面上怒色终于有所减缓,扫了强颜赔笑的裴炎一眼,望着陆瑾言道:“陆兄,你觉得该当如何?是否原谅于他?” 上官婉儿没想到太平公主竟将处置裴炎的决定权交给陆瑾,一时间大感意外。 她深知太平公主心高气傲,做人做事像来既有主见,如今天这般将决定权交给外人,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无不担忧地看着陆瑾,生怕他不愿意就这样和解,而是继续追究裴炎的责任,致使事情变得无法收拾。 陆瑾明白这“李令跃”必定有着非常高贵显赫的身份,才让官职不低的裴炎这样投鼠忌器,略一思忖,当看到裴炎无不担忧地望着自己,老脸上一幅告饶之色后,他又忍不住笑了,淡淡言道:“李郎,常言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裴侍郎已经如此道歉赔罪,那我们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权当一切都没发生,你看如何?” 上官婉儿听得美眸一亮,暗自赞叹陆瑾心胸宽阔。 “多谢陆郎君美言。”裴炎感激零涕地对着陆瑾深深一躬,模样非常的谦卑。 太平公主撇了撇嘴,显然觉得就这么放过裴炎有些可惜,淡淡言道:“既然是陆兄之意,那么本郎君就绕过你这一回,不过此人,你必须给轰出门去。”说罢,折扇收拢一指,目标正是一脸委屈的模样的裴伷宁。 裴炎顺着所指方向一看,根本没有半分犹豫,挥挥手高声吩咐道:“来人,将裴伷宁给我轰出去。” 话音落点,裴伷宁立即色变,他呆呆地望着怒容满脸的裴炎,又是委屈又是不解,众目睽睽之下,脸上更是火辣一片。 几名家丁听到裴炎吩咐,自然不会有所客气,立即将裴伷宁赶了出去。 没想到事情竟然起了这样的变化,人们惊讶更甚议论声不绝于耳,纷纷对太平公主的身份猜测不止。 太平公主不喜欢这样被围观注视的感觉,一双黛眉轻轻地蹙了起来,转身望着陆瑾微笑道:“陆兄,杏林宴就要开始了,我们还是到正堂去吧?” 陆瑾尚未开口,旁边的裴炎已是慌忙出言邀请道:“李郎君说的不错,还请两位跟随老朽进入正堂。 陆瑾也不推辞,点点头表示同意。 望着陆瑾在裴炎殷情的陪同下进入了显赫的正堂内,钱多又是意外又觉震惊,喃喃自语道:“小妹,我没有看错吧?裴侍郎竟然邀请陆瑾进入了正堂?” 钱秀珍喟叹一声,言道:“阿兄难道没发现与七郎同行的那位郎君身份了得么?就连裴侍郎都须得对他恭恭敬敬。 钱多无不苦涩地点点头,有些郁闷地言道:“没想到裴郎君竟被赶了出去,早知如此,我就……” 钱秀珍心知钱多是为刚才怀疑陆瑾而感到羞愧,温言劝说道:“七郎心胸宽阔,待会回去,阿兄你还是向他致歉为妥,至于裴郎君那里,只怕他也会觉得在你面前很没有面子,阿兄啊,你这次真是里外不是人了!” 钱多沉沉一叹,心里面不禁更是郁闷了。 ※※※ 进入杏园正堂,红毡铺地,陈设简洁,最让人满意的是东面西面的墙上各开有一排轩窗,穿堂风呼啸而过,带来院外阵阵杏花香味,让人闻之就忍不住醉了。 堂内设有长案十来张,其中正北朝南面一张主案,一张客案,原是裴炎专为他和上官婉儿所备,毕竟杏林宴须得他来主持,而上官婉儿作为今天最尊贵的客人,自然须得坐在主位旁边。 然而,现在太平公主銮驾亲临,立即将裴炎的计划彻底打乱了,公主是君,他裴炎身为臣子,安敢落座主案,居于尊位? 正在裴炎颇觉难办的时候,上官婉儿却对着太平公主轻声言道:“公主,你我不适宜坐在堂内,还是前往后堂落座为妥。” 太平公主眉头微微一颦,显然有些不乐意。 上官婉儿轻叹一声言道:“刚才公主你与裴侍郎一番争执,裴侍郎当着众人的面谦卑认错,早就已经大跌颜面了,今天堂内全为他的门生,公主留在这里也只会让裴侍郎更为尴尬,所以还是落座后堂为妥,这也免得太过抛头露面,让人窥去了公主凤颜。” 太平公主想想也对,就不再坚持坐于厅中,转身对着陆瑾笑盈盈地言道:“陆兄,待会我去后堂落座,就不坐在这里了。” 陆瑾以为“李令跃”身份尊贵,裴炎对她另有安排,点头淡淡笑道:“无妨,李兄自便就可。” 太平公主柔柔一笑,望向他的目光透着一丝所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眼波更是闪动连连。 裴炎一听太平公主愿意落座后堂,登时大喜过望,亲自指挥仆役搬来一张宽大的屏风,立在主位旁边,又在屏风后单独设立了两张小案,以供太平公主、上官婉儿两人入座。 屏风遮挡朦朦胧胧,落座于后倒也可以勉强遮挡相貌身形。 如此一来,正堂内落座之人便是身为主人的裴炎,陆瑾、陈子昂,以及还有以郭元振为首的九位进士。 205.第205章 杏林宴 眼见陆瑾和陈子昂登堂入室,进士们都有些忿忿不平之态,倒是裴炎面色如初,将两人引领到案前坐下。 刚一坐定,陆瑾就对着旁边邻座的陈子昂笑微微地拱手道:“时才子昂兄仗义相助,在下还未对你示以谢意,多谢了。” 陈子昂似乎有些不善于应酬,面对陆瑾的微笑致谢,有些硬梆梆地拱手言道:“某就事论事而已,陆兄不必如此。” 陆瑾轻轻颔首,颇有兴趣地问道:“听陈兄时才之话,你是蜀地之人?” “对,在下乃梓州射洪人,去岁前来京师进入国子监修学。”陈子昂的口气平平淡淡,话语也是非常简洁,不过神色却没有刚才那股冷淡之色。 陆瑾微笑道:“梓州射洪?呵呵,在下倒是去过一次。” 闻言,陈子昂终于起了几分兴趣,讶然问道:“咦,陆兄竟是去过射洪?” 陆瑾肯定点头道:“三年前某随老师乘船沿长江逆流西进,游览蜀中大川名山,曾在射洪游历过一段时间,我还记得射洪似乎有一条河水名为‘涪水’,也不知记错没有?” “不错,涪水正是流进射洪县。”提及家乡,陈子昂脸膛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接着言道,“射洪县县城不大,县北还有道教名山金华山,以前我还曾在山中结庐读书,不知陆兄可有去过此地?” 陆瑾颔首道:“自是去过,而且还在金华山上的金华观居住数日。” 陈子昂大感兴趣,又与陆瑾聊及射洪县人土风情,说笑竟是不断。 屏风后,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也在轻声交谈不止。 “殿下,陆郎君乃是你时才观看蹴鞠时认识的?”望着正在厅中与陈子昂说笑的陆瑾,上官婉儿不禁出言一问。 太平公主点点头,笑盈盈地说道:“陆兄蹴鞠技术了得,以一人之力助球社反败为胜击败对手,我与他攀谈几句就认识了。” 上官婉儿很少见太平公主对别人这样上心,而且对方还是一个男子,一时间深感意外,迟疑了半响,说道:“殿下可知,陆瑾乃是内文学馆的棋博士。” “哦,他竟是内廷棋博士?”太平公主凤目一阵闪烁,俏脸首次露出了吃惊之色。 上官婉儿笑语言道:“陆瑾虽然来到内廷没多久时间,不过也算是一个名人,殿下可有听说前不久掖庭宫宫娥请命之事?” 太平公主回忆半响,点头道:“似乎有这么一回事,我听沛凝说过,好像宫娥们是为一个棋博士……” 一言未了,太平公主黛眉猛然一挑,有些不敢相信地惊讶笑道:“让宫娥们为之请命的,莫非就是陆瑾?” “对,”上官婉儿微笑颔首,“而且在前不久在款待倭国遣唐使宴席上,日照法师无礼索要《草木谱》,以围棋论棋谱归属,几位棋待诏无人能敌,最后是陆瑾沉着应战,击败了棋艺非凡的日照法师,替大唐保住了这本棋谱,圣人当场还对其奖掖。” 听完上官婉儿简短而又清晰的介绍,太平公主俏脸上异彩之色更为浓郁,笑嘻嘻地言道:“婉儿啊,这陆博士倒是名声在外,改天本宫也召他前来对弈几局。” 听到此话,上官婉儿倒是有些惊讶,笑道:“殿下,陆瑾并非棋待诏,冒然将其招入你那公主院,似乎有些不甚妥当吧。” 太平公主微笑不语,显然有着自己的一番想法。 陆瑾初来乍到,对一干进士都不太熟悉,裴炎身为东道,加之明白他乃太平公主的朋友,于是免不了亲自替他介绍一番。 互通姓名拱手问好,陆瑾对于状元郭元振到没有多少兴趣,反倒是一甲第二名的卢怀慎勾起了他的兴趣和回忆。 的确,五年前秦淮河诗集的那番记忆,实在太深刻了。 陆瑾还记得当时南方才子面对七宗五姓的诗赋,几乎可以说是无从招架,而自己也是在卢怀慎作诗挑衅时,愤然站起以诗抗衡,击败了卢怀慎为南方世族扳回了一局,往事历历在目,然而人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今番高中一甲第二名,原本就有些倨傲的卢怀慎更看不起其他人了,即便是状元郭元振,他也不太放在眼中,微微酬酢了几句便不说话了。 郭元振显然也不愿意与这个自视甚高的名门子弟过多交道,也不搭理卢怀慎,与其他人说笑不断。 隐隐约约,堂内中人分为了三个圈子,一个是以郭元振为首的几名进士,另一个是孤零零的卢怀慎,还有便是陆瑾和陈子昂两人。 高坐主位的裴炎似乎对着隐隐约约的阵营划分也是有所察觉,微笑捋须不止。 片刻之后,美艳动人的侍女鱼贯而入备置美酒佳肴,红木案几上的陶瓷酒具熠熠生光,酒香菜香弥漫了整个正堂。 杏林宴之酒,自然以闻名遐迩的杏花酒为主,而各色菜肴,则为八仙盘花、剪云斫鱼羹、贵妃蒸饺、光明虾炙,以及几样别致的绿叶小菜,倒也精致丰盛。 裴炎举起案上酒杯,开宗明义地亢声道:“今番杏林宴,自然是为了恭贺各位进士高中之幸,本官身为知贡举,能够为朝廷发现人才,选拔人才,也是深感荣幸。今日能够在正堂与宴的,除了诸位进士外,还有陆郎和陈郎与大家同乐,本官提议诸位满饮一杯,以示庆贺。” 裴炎之话乃是应有的主题,也是开宴之意,众人自然不会推辞,将杯中美酒满饮而尽。 陆瑾还是第一次喝这杏花酒,只觉入口略冰,清凉沁脾,香冽柔曼,令人顿感精神,而且浓郁的酒香中带着一份淡淡的杏花香味,明显是用杏花泡制而成,杯酒下肚,忍不住点头叫好。 屏风后的太平公主也颇为豪爽的和上官婉儿满饮了一杯,小声谈论不绝。 郭待封心明眼亮,第一个端起酒杯高声言道:“座主,今番吾等能够高中进士,完全是依靠你慧眼识珠,吾提议诸位进士敬座主一杯,聊表心意。” 话音落点,众进士纷纷出言允诺,通通举杯向着裴炎敬酒。 裴炎老怀大慰,自然是来者不拒,仰头将杯中之酒喝得干干净净,竟是一滴不剩。 206.第206章 行雅令(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也就此展开,自然离不开诗词歌赋。 当然开始之时,吟诗作赋却显得太过正式了,裴炎提议堂内众人当行酒令为先。 酒令起源于春秋战国,行于汉魏六朝,到得隋唐盛世发展到了巅峰,时人饮酒倘若不行酒令,自然没有多少饮酒气氛可言。 而酒令又可分为“雅令”和“俗令”,俗令多为贩夫走卒喜爱,行令时抡拳攘臂,喧闹起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以赌酒来尽兴,毫无风雅可言。 雅令流行于文人雅士之间,以诗文行令为主,对答行令者须得与出令之人对偶押韵,作而为进士聚集的杏林宴,自然须得行雅令。 毫无意外,身为知贡举的裴炎自然被推荐担任“酒令明府”,是为规矩的制定者和出令者,而又在进士中推荐了两人担任“酒令录事”,负责倒酒、劝酒、罚酒,倘若是在风月场所行酒令,这“酒令录事”多为青楼女子担任。 见到他们行酒令为乐,太平公主大感兴趣,然而可惜身份超然,也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与男子杂坐行令,不由微感遗憾。 倒是上官婉儿心内平静如常,她深知行酒令最重要的是拥有学富五车的知识,以及敏锐明辩的反应才能,借着进士们行酒令的契机,也可以观察一下诸人才能,说不定不能发现称心人才 裴炎捋须沉吟了半响,微笑言道:“第一令简单一点,就出个字谜,听了,本官所出之令为‘大漠无水空悲切’。 按照座次顺序,接令着应为右厢第一案的郭元振,郭元振想也不想,立即微笑出言道:“座主此谜不难,‘大漠无水’,意思为将‘漠’字去三点水,是为莫,因此谜底是为一个莫字。” 裴炎捋须笑道:“不错,元振果然才思敏捷,答案的确是一个莫字。” 站在旁边负责倒酒罚酒的酒录事笑言道:“状元郎答案正确,不用罚酒。” 郭元振自信一笑,酒杯轻轻地呷了一口,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现在,自然轮到郭元振出令,而接令者,应为坐在他对案的陆瑾。 念及时才与陆瑾那一番交手,郭元振的手臂还有些隐隐作痛,他有心让陆瑾在宴席上出丑丢人,字谜自然不会简单,思忖半响,断然出令道:“陆兄听好,在下所出之令为‘无边落木萧萧下’,也是猜一个字。” 话音落点,郭元振眼眸中得意之色一闪即逝,炯炯目光盯着陆瑾不放。 这个谜语乃是他从一个偶然的机会从一名隐士口中听来,无人知晓难之又难,即便后来得知了答案的他,也是忍不住一阵惊叹,今天用此谜作令,陆瑾能够答上的机会当真是微乎其微。 而此刻,堂内众人也被郭元振这一个谜底弄得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不得其解,裴炎更是微微皱起了白花花的眉头,显然大费思量。 太平公主思忖了半响,却依旧一无所知,忍不住问一旁的上官婉儿道:“婉儿,你可知谜底是什么?” 上官婉儿沉吟良久,方才长吁一口气言道:“才想到的,这谜底也真是太难了,也不知道陆博士是否能够答上。” 闻言,太平公主竟未问上官婉儿所猜到的谜底,反倒是有些着急地开口道:“什么?谜底很难么?” 上官婉儿肯定的点点头,却有些奇怪太平公主为何竟是这般表情。 太平公主美目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正在皱眉思索的陆瑾脸上,颇为不悦地言道:“那郭元振也不知是何等心思,竟出这么难的谜底让陆兄猜,真是太过分了!莫非还在为刚才的事忿忿不平?” 上官婉儿轻叹出声道:“刚才两人交锋,陆博士显然胜过一筹,让郭元振狼狈跌倒在地,郭元振寻机报复,有此心思也不足为怪。” 太平公主鼻端一声冷哼,娇靥闪动着说不出的怒意。 堂内的沉默还在持续着,即便是自负文采的陈子昂,想了半天也猜不到答案,而众多进士更是一筹莫展。 见到这一切,郭元振嘴角勾出的微笑更甚,而站在陆瑾旁边的酒录事也做好了倒酒罚酒的准备。 终于,陆瑾长吁了一声,面上思忖之色不见,重新露出了笑容,淡淡言道:“敢问状元郎,谜底是否是一个‘曰yue’字?” 话音落点,郭元振面上的微笑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心内掀起了惊涛骇浪,竟是震撼莫名了。 裴炎尽管已经听到了答案,然而依旧是一头雾水,好奇询问道:“敢问陆郎,谜底为何为‘曰’字?” 陆瑾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陶瓷酒杯,笑着解释道:“‘无边落木萧萧下’这个字谜最为难的地方,在于对‘萧萧下’的理解,何为‘萧萧下’?众所周知,南北朝时,南朝立国顺序依次为宋、齐、梁、陈,其中齐朝和梁朝的皇帝都姓萧,而陈朝的皇帝姓陈,萧萧下之后是为一个“陈陳”字,无边之意先去‘陳’字偏旁,这样就成一个‘東’字,‘東’字再去掉中间之木,就只剩下一个‘曰’字,当然,这一切只是在下的猜测,也不是对否?还请状元郎告知正确答案。” 听罢陆瑾的解释,众人立即恍然大悟,在感叹字谜深奥的同时,也纷纷对陆瑾的分析大为赞叹,而出令的郭元振更是脸颊泛红,半响才无不尴尬地言道:“陆兄说得不错,答案的确是一个‘曰’字。” 当看见陆瑾猜对谜底,太平公主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婉儿啊,我说得不错吧,陆郎的确是非常有学问之人,否者也不可能这样轻而易举地猜到谜底。”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有些不敢相信地言道:“的确是我太看轻陆博士了,没想到他区区一个棋博士,竟有如此文学才华,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陆瑾却不知道屏风后面两女的轻声交谈,他微微一笑,拿起酒杯轻呷一口,依旧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207.第207章 行雅令(中) ps.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现在,终于轮到了陆瑾出令,而坐在他对案的,正是一甲第二名,范阳卢氏子弟卢怀慎。 陆瑾知道卢怀慎颇有文采,从昔日他须臾而诗就可以看出文学功底极其扎实,如今数年不见,想来水平更是有所提高,普通的字谜律令对他来说应该不会是多大难事。 见到一副卢怀慎从容不迫的模样,望向自己的视线中更有一丝挑衅之意,陆瑾微微一笑,言道:“时才状元郎那句‘无边落木萧萧下’听似为诗句起句,在下不才,应诗而发接上一句,也是所出之令,为‘不尽长江滚滚来’,还是猜一字。” 轻轻的话音在堂内回荡着,未及落点,所有人都已经露出了一副震惊之色。 郭元振那句“无边落木萧萧下”很明显为不知从何处得来的诗歌字谜,刁钻困难让人是一头雾水,这陆瑾能够猜出来已是让人惊叹不已,没想到他现在竟以郭元振之令为起句,神来之笔般补上极其对仗的“不尽长江滚滚来”,如何不令人们大是惊讶他的文才以及急智,光是这一点,就令所有人刮目相看。 屏风后的上官婉儿也是深深沉浸在了陆瑾带给她的震撼当中。 要说陆瑾以前给她的感觉,只能说是一个比较有棋艺才能的棋博士而已,虽说有些与众不同的新颖教授方法,上官婉儿也相信那只是术有专攻者,对于所擅长之事的精通了解而已,毕竟琴棋书画能精通之一,已算难得可贵。 然而,令上官婉儿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陆瑾竟然还有这样高超的诗歌造诣,刚才他能够猜出郭元振之令,已经让上官婉儿颇觉惊奇,现在又只稍作思考,便完美无缺地接上一句“不尽长江滚滚来”,不难看出他的文才非常不简单,如何不令上官婉儿又是震惊,又觉意外。 太平公主一双英气柳眉紧紧锁起,却是露出深思之色,想得半天,也猜不到陆瑾那句“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字谜,望着上官婉儿垂询道:“婉儿,你可有猜到字谜?” 上官婉儿从震撼中恍然回神,嫣然笑了笑,沉下心思仔细思忖那句“不尽长江滚滚来”,俏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慎重之色,半响也没有开口。 “哦,你也猜不到么?”太平公主唇角绽放出了一个美丽的笑容,目光有些促狭。 上官婉儿点头承认道:“殿下,这一句字令的确有些困难,婉儿左思右想,也不甚了了。” 太平公主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美目视线转向了端坐在正堂的陆瑾,笑言道:“如此说来,陆兄此局也是赢定了吧。” 上官婉儿笑道:“殿下,卢怀慎出生于范阳卢氏,听说为七宗五姓四大才子之一,想必也不会那么简单,婉儿猜不出,并不意味着他会想不到。” 闻言,太平公主不屑地撇了撇嘴,言道:“婉儿你的文学才名名扬宫廷,年纪轻轻已是翰林院学士,即便那些自负甚高的北门学士,也全都对你刮目相看,你猜不出的字谜,我相信那卢怀慎也极难猜出。” 上官婉儿不置可否地一笑,虽没有开口,心内却颇为认同太平公主之话,一时间,她也对“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字谜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期盼能够早早听到答案。 大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皱着眉头苦苦思忖字谜,而作为接令者的卢怀慎,更是面色大变坐如针毡。 卢怀慎自负文采了得,这次更以进士一甲第二名及第,在七宗五姓子弟中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成绩,因此,他自是有些洋洋得意起来,对于同科进士,几乎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时才知贡举裴炎邀请陆瑾进入正堂,卢怀慎自然是不屑一顾的,出令之时又见陆瑾坐在他的上位,心里面的藐视自然更是浓烈了,毕竟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子,根本就没有能够坐在堂内饮酒的资格,接令出令也只会丢脸而已。 然则万万没有料到,陆瑾不仅猜出了状元郭元振所出的字谜,而且还就着郭元振的字谜临时接上了一句“不尽长江滚滚来”,他卢怀慎竟苦苦思索许久,也不知道谜底是什么,自然令自视甚高的他,气恼不已。 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哑口无言的感觉,卢怀慎只记得昔日曾出现过一次,那是在五年前秦淮中秋雅集上,七宗五姓才子本已经胜券在握,而第四局他更是凭借一首诗歌让南方才子无人能言,谁料就在那时候变故陡然,那默默无名的谢瑾竟然作诗胜过了他,而且还不可思议地连胜五局,就连王勃和李峤也为之落败,让七宗五姓五位才子大感颜面扫地,此事也被传为士林笑谈。 如今,眼前这位同样默默无名的陆瑾,也如昔日的谢瑾般,让他膛目结舌无以能对,丢脸于众人之前,如何不令卢怀慎深觉恼怒。 心念思忖间,卢怀慎抬眼一看,目光望向了坐在对案的陆瑾,见他面带微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面那股愤怒不禁更加浓烈了。 沉默的气氛还在久久维持着,坐在春风呼啸颇为凉爽的厅堂,卢怀慎额头竟已经有了隐隐的汗珠,铁青着脸沉默得犹如空山峡谷中的一块大石。 看到卢怀慎吃瘪,对其早就深怀不满的郭元振却是忍不住心头暗爽不止,对着担任酒录事的那位进士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即心领神会,端着酒壶走到卢怀慎身旁,笑问道:“卢兄倘若再是回答不上字谜,那在下可要罚酒了。” 卢怀慎目光愤愤然地扫过陆瑾脸膛,闷声一句“在下回答不上”,已是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模样好不气愤。 这样一来,也代表着卢怀慎自愿认输罚酒,堂内诸人有惊叹,有嘲笑,有同情,有揶揄,自是反映不一。 裴炎捋须笑问道:“陆郎君,怀慎既然已经愿意罚酒,也不知‘不尽长江滚滚来’的谜底为何?” 陆瑾端坐案后,拱手笑道:“裴侍郎,字谜乃是一个‘淼’字。” “哦,何解?”裴炎老眼一闪,显然还不甚明白。 陆瑾微笑解释道:“其实这句‘不尽长江滚滚来’听似困难,然而只要能够理解其意,也很是简单,此句描述的是江水滔滔连绵不断,可引申为一个‘水’字,句中‘江滚滚’三字偏旁皆是三点水,也恰好为三个带水之字,三水相连是为‘淼’,这就是答案。” 话音落点,堂内众人这才纷纷醒悟,不禁又是一阵惊叹。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208.第208章 行雅令(下) ps.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裴炎迟疑了一下,问道:“敢问陆郎君,这个字谜是你刚才想到的么?” 陆瑾点头言道:“对,在下是根据状元郎那句‘无边落木萧萧下’,有感而来。” 虽是早就已经猜到了答案,然而此际听来,堂内仍是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惊叹声。 裴炎原本对这陆瑾也是浑不在意,之所以向其示好,也是因为刚才不小心得罪了太平公主,希望以此能够平息公主的怒气,因此面对陆瑾,裴炎表面尊重,内心还是有些不屑的。 然而没想到陆瑾竟然有着不输于在座进士们的文学才能,如何不令裴炎深感意外,忍不住开口询问道:“本官见陆郎年纪轻轻,也不知在何处就学?” 陆瑾平静作答道:“裴公,在下并非学子身份,而是早就已经入仕为官,目前在内文学馆苏馆主麾下,担任棋博士一职。” “没想到陆郎竟是棋博士?”裴炎深觉意外,一双眉头也是高高挑起。 陆瑾微笑颔首,却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毕竟律令还得继续下去,不容过多的言语打扰。 轮到卢怀慎出令时,出的为“岸上林边莺鸟飞”,接令的陈子昂思忖没多久,就猜到“岸”上为“山”,“林”边为“木”,“莺”鸟飞为“艹、冖”合起来便是一个“嵘”字。 而到得陈子昂出令时,他有心为难一下接令的解琬,所出之令为“白首下官归田里”,解琬左思右想良久,也没有猜到答案,只得甘愿罚酒,追问陈子昂字谜谜底,才知道“白”首为“丿”,下“官”加“田”里,合为一个“阜”字。 随后其余那些进士所出的字谜,就没有多大难度了,几乎没有多少人被罚酒喝酒,一轮下来,酒录事居然连一壶酒都没有倒完,不禁令裴炎深感意外。 而这一轮行令,最为出彩着莫过于陆瑾,不仅接上了郭元振那刁钻难猜的字谜,而且所出之令让卢怀慎哑口无言甘愿罚酒,自然成为了目光的焦点。 再者,陈子昂虽没有陆瑾那么惊鸿绝艳般厉害,然也令新科探花解琬无言以对,表现也算非常不错。 看到两个参加杏林宴的外来者如此抢眼,裴炎和众进士面上都有些挂不住,寻思了半响,裴炎决定改变律令规则,捋须笑言道:“第二令,不如就来行对偶令,本官一共出九个短句,字数分别也是一到九,接令者实行抢令,要求对仗工整,平仄协调,字数相等,结构相同,答对者不必罚酒,未能回答者罚酒一杯,答错者罚酒三杯,倘若无人能够答对,所有人共同罚酒三杯。” 话音落点,众人立即点头叫好,而屏风后的太平公主更是微笑言道:“婉儿,这对偶令似乎有些好玩啊,而且实行抢令,若不能回答,只怕这酒是有的喝了。” 上官婉儿颔首笑道:“殿下说得不错,看来裴侍郎是有意罚大家的酒啊。” 堂内,裴炎略一琢磨,已是计上心头,言道:“第一个短句为一个‘墨’字,能够接令者及时开口。” 话音落点,几乎是在同时,陆瑾、陈子昂、郭元振、解琬四人已是不假思索地异口同声道:“在下接一个‘泉’字。” 裴炎捋须哈哈大笑道:“四位不愧才思敏捷,墨为黑土,泉为白水,对的当真巧妙。” 如此一来,陆瑾四人自然不用罚酒,其余那些进士相视苦笑,只得将杯中之酒喝得干干净净。 及至所有人罚酒完毕,裴炎用枯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言道:“第二个短句为两字,‘春花’。” “秋月!” 这次不仅是答对第一句的陆瑾四人,堂内几乎所有人都对上了,毕竟“春花”对“秋月”实在过于简单,能够对上也并非什么意外。 裴炎第二令自然是有意放水,因为他相信张弛有度之道,倘若每一令都太过困难,那么行令就没有多少乐趣可言了。 “听了,第三令为‘弓虽强。’” 裴炎的话音刚落,场内所有人都生出了有些不好回答的感觉。 此令为一个拆字令,弓虽合为一个‘强’字,若能久作思索,倒是不会太过困难,然而实行抢令时间紧迫,却容不得过多思量。 正在众人急速思索之际,却听见一个声音已是清晰开口道:“裴侍郎,在下对句‘石更硬’。” ‘石更硬’对仗‘弓虽强’实乃天作之合非常巧妙,听得所有人眼睛都是为之一亮,循声望去,开口者却非新科进士,而为陆瑾。 裴炎显然也对陆瑾如此巧妙地对句感到惊讶,微笑颔首道:“‘石更硬’接令的确巧妙,此局自是陆郎君赢了,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须得罚酒。” 闻言,堂内自然是响起了一片叹息,紧接着便是一阵汩汩饮酒声。 紧接着,裴炎所出的第四令、第五令还有第六令都非常简单,罚酒者自是不多,而众人都知道裴炎乃是有心放心,毕竟最后的三令,才是重头戏的开始。 “第七令,大家听了。”裴炎收敛了笑容,口气也有些严肃了起来,“本官所出之令,为‘无山得似巫山好’。” 话音落点半响,堂内依旧是鸦雀无声,众进士面面相觑,显然都被难住了。 此句关键在“无”、“巫”为谐音,而且七字刚好为七律诗句,更要讲究对仗公正,因此极不简单。 略作思忖,几乎是在同时,陆瑾、解琬、陈子昂三人都示意想要接令。 裴炎摆了摆手,笑道:“三位不要着急,一个一个慢慢来就可,解琬,你先说。” 解琬自信满满,郑重回答道:“座主,学生接令‘何叶能如荷叶圆’。” 裴炎点点头,淡淡问道:“陈子昂,你所接何令?” 陈子昂拱手言道:“在下接令‘何水能如河水清’。” 陈子昂的话音刚落,众人立即听出了他所接之令显然比解琬之令要谐音些许,毕竟以“何荷”对“无巫”的谐音固然不错,然而却比不上“何河”对“无巫”。 裴炎微不可觉地轻轻颔首,言道:“不知陆郎君以何句接令?” 陆瑾淡淡一笑,言道:“解郎君和陈郎君所接之句都非常精妙,在下自愧弗如,就用‘孰道能如蜀道难’接令吧。” 闻言,堂内所有人面色都是为之一变,细细琢磨,陆瑾这一句‘孰道能如蜀道难’显然要比陈子昂和解琬之句谐音不少,陆瑾话虽谦虚,然而实际已经高下立判了。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209.第209章 绝世文才(上) ps.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裴炎脸上微笑不减,心内却是震惊莫名,也不知这陆瑾乃是师从何人,为何文学底蕴、应变急智都是如此的出色?弄得作为今天主角的一干进士就如同衬托在皓月旁边的繁星,光芒都被他遮挡住了。 心念及此,裴炎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杀一杀陆瑾的威风,否者进士们颜面何在? 想到这里,裴炎心头已经有了主意,言道:“第七令解琬、陈子昂、陆瑾三人都已接上,自然不必罚酒,第八令,本官出令‘帝女合欢,水仙含笑’。” 裴炎的话音刚落,这次不仅是众进士,就连一直对答如流的陆瑾也露出了深思之色,半响没有开头。 此令短短八字,却包含了四种花名,这也就意味着接令者须得用花名对句,然而其中最为困难的是,这四种花名恰好连成一个通顺对仗的句子,意于帝女男女之欢,水仙们都含笑前来祝贺,倘若要行接令,也须得对仗工整。 沉默的气氛不知维持了多久,裴炎脸上神色愈见从容,微不可觉地乜了陆瑾一眼,瞧见他还在苦苦思索之际,笑言道:“倘若所有人都不能接令,那么须得通通罚酒三杯。” 解琬挠了挠头皮,苦笑言道:“座主这一令确实太难了,要以花名应句,实在何其困难。” 郭元振深有同感地点头道:“解郎君此话不错,座主,元振此局心甘情愿地罚酒三杯。” 听到两位最得意的门生皆是认输投降,裴炎大觉得意不禁捋须大笑,立在旁边的酒录事更是斟满了每个人的酒杯,示意大家尽快喝酒。 “等等!” 一句清朗的声音顿让裴炎的笑声戛然而止,抬眼望去,却见出声者正是坐在左首第一案的陆瑾,霎那间,裴炎心头止不住一跳,竟不敢相信陆瑾已经想到了对句。 裴炎心内虽是惊讶,然而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言道:“不知陆郎以何句接本官的‘帝女合欢,水仙含笑’?” 陆瑾镇定从容,望着裴炎拱手言道:“裴侍郎这一句不仅包含四种花名,而且押韵工整、由花喻人,可谓非常巧妙,在下想到一句,勉强能够接令。” 未及裴炎开口,郭元振已是不悦言道:“自然知道此句之难,陆郎君就应该知难而退,何能说是勉强接令?” 陈子昂已对陆瑾的文才佩服得五体投地,此刻听到郭元振出言讥讽,忍不住反诘道:“状元郎此话恐怕有些差矣!陆郎君锲而不舍,为了不让我等罚酒绞尽脑汁想到接令之句,本就难得可贵了,没想到状元郎不仅没有出言鼓励,反倒这般落井下石,实在是令人非常不耻。” 郭元振心头大怒,双手一按长案几近欲起,怒道:“陈子昂,你连进士都没有考上,何有颜面坐在这里指手画脚?难道就不觉得脸红么?” 陈子昂冷哼作声道:“进士而已,陈某明年一定会考上,今番在这里就事论事,状元郎何能口出诛心之言! “好了,你们一人都少说一句。”裴炎颇为不耐烦地摇了摇手,望着陆瑾正容道,“陆郎君,不知你以何句接令?” 陆瑾悠然一笑,一字一顿地清晰言道:“在下以‘牵牛迎辇,翠雀凌霄’接‘帝女合欢,水仙含笑’之令。” 平静的语调轻轻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短短的八个字,却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也在厅堂内掀起了一阵不平静的风暴。 “妙也!”上官婉儿惊叹出声,纤手已是忍不住轻轻拍在了长案上。 太平公主深知上官婉儿柔美文静,端庄典雅,镇定从容,与母后一般,属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物,今番这般惊讶失态,当真是鲜少能见。 见到上官婉儿望着陆瑾依旧有些失神,太平公主不禁出言笑道:“怎么?莫非陆兄之才让你这位大才女也是惊讶不已?” 闻言,上官婉儿回过神来,嘴角勾出了一丝微笑波纹:“裴炎那一句‘帝女合欢,水仙含笑’的确是非常刁钻,我刚才想了许久,也依旧想不到合适之句,然而听到陆瑾这‘牵牛迎辇,翠雀凌霄’,却豁然开朗了。” 上官婉儿顿了顿,这才娓娓而谈道:“‘帝女合欢’中的帝女指的为皇帝之女,然而陆瑾用‘牵牛迎辇’,却挑明了帝女的身份,公主可知乃是何人?” 太平公主想得半天,却苦思无解,笑言道:“婉儿啊,你就不要打哑谜了,但说无妨。”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言道:“最为著名的牵牛郎君,当属神话传说中的牛郎无疑,这帝女自然是为玉皇大帝的女儿织女,裴炎之句可谓‘织女牛郎将要在鹊桥相会,水仙们都含笑前来祝贺’,而陆瑾之句说的是‘牛郎前来迎接织女花辇,翠雀乐得在空中飞舞不止’。你说妙不妙?” 听完上官婉儿的一通解释,太平公主一双美目陡然就亮了,击掌笑道:“不错,的确乃非常巧妙的应对,没想到就连眼高于的婉儿,今天也这样赞扬他人,实在不易啊。” 上官婉儿望向陆瑾的目光连连闪烁,言道:“看来此人的确有几分真才实学,裴炎那些对偶律令,自然是为难不了他。” 太平公主愣了愣,心知这位闺中密友是起了考校陆瑾之心,微笑提议道:“既然如此,最后的律令不如就由婉儿你来亲自出令吧,本宫相信陆郎一定也能接上。” 上官婉儿娇靥带笑欣然点头,吩咐旁边伺候着的侍女取来笔墨纸宴,略一思忖,一行清秀的小字已是落在了洁白如雪的宣纸上。 此际,正堂内早已是一片惊讶赞叹了,就连刚才对陆瑾深为不服气的郭元振和卢怀慎两人,也深深惊讶在了他的绝世文采之中,郭元振更是暗暗庆幸此人去岁没有参加进士科举,否者以他的文采,必定会成为自己夺得状元的强敌。 裴炎嘴角泛出丝丝苦笑,言道:“陆郎此句当真大妙,自然不用罚酒,其余人等罚酒一杯便可。” 话音落点,堂内立即响起了一片喝酒之声。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令,裴炎脑海中如同车轮般飞转不止,想要找出一个更为刁钻困难的对偶律令,务必要使陆瑾认输罚酒。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210.第210章 绝世文才(中)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侍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莲步婀娜,步履翩跹,行至裴炎身侧轻轻跪下,一阵不可与闻的耳语。 闻言,裴炎露出了一个惊讶之极的表情,待看到侍女所递来的宣纸时,心知上官待诏必定已是看上了陆瑾的文才。 原本按照裴炎的算计,本是想让郭元振和解琬获得上官婉儿的青睐重视,没想到陆瑾异军突起,竟这般耀眼的夺去了上官婉儿所有的目光,眼下竟亲自出了一个对偶律令进行考校,如何不令裴炎大感郁闷。 然而,当他看到宣纸上所写的那排小字时,老眼忍不住为之一亮,暗暗在心里面叫好不止。 沉吟半响,裴炎老脸重新焕发出了淡淡微笑,将宣纸铺在长案之上,语气倍显从容不迫:“大家听了,现在是第九令,也是本官出的最后一令,不过此令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来人,笔墨纸砚。” 裴炎话音刚刚落点,立即有仆役捧着文房四宝大步而入,将一副长长的宣纸,挂在了坐北朝南的那面屏风上。 堂内众人看的是一头雾水,却见裴炎已从长案后站起身来,步下台阶来到屏风前,接过仆役手中紫毫大笔蘸墨而书,一行墨龙清晰呈现,写的为:调琴调新调调调调来调调妙。 写完之后,裴炎将手中毛笔丢在了铜盘之中,转身笑道:“此乃本官所出之令,不知是否有人能够接上?” 话音落点良久,堂内却是无人吭声久久沉默,安静得唯闻针落。 郭元振身为新科状元郎,也算诗文风流,吟诗作赋样样不差,然而看到这一句对偶律令,却是一头雾水根本就不甚明白,特别是这么多的“调”字,竟是语不成意,根本就不知道所为何也! 卢怀慎心头所想也和郭元振差不多,刚才行酒令被外来者抢去的风头,他本就一肚子的窝囊气,本想最后接上一句律令挽回颜面,然而可惜愿望落空,最后的律令也是如此困难,他左思右想,根本想不明白。 堂内的沉默气氛还在久久持续着,每个人都是皱眉苦思,大感棘手,裴炎负手站在屏风旁边,脸上露出了胜算在胸的微笑,心里面对上官婉儿惊鸿绝艳般的文才暗生惊叹。 陈子昂手指关节很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案面,一双剑眉也是皱得如同两团疙瘩,思索半响一无所获后,他不禁沉沉一声叹息,心内颇为沮丧。 陈子昂自负甚高,新科落第本就忿忿不平,对于郭元振等人,他也是暗自不服气,在进入正堂落座的那一霎那,他就暗自打定主意展现自己的文采,要让满场的焦点全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使得一干进士颜面无光。 然而没想到,却是坐在自己旁边的这位默默无名的陆瑾,才压群雄成为了满场瞩目所在,也间接达到了陈子昂的目的,陈子昂鲜少敬佩他人,今天却对陆瑾由衷感到了敬佩。 此际,瞧见陆瑾也是一副皱眉苦思的模样,陈子昂忍不住出言问道:“陆兄,可有想到适合接令之句?” 陈子昂的话音落点,立即引来了堂内不少的目光,毕竟时才陆瑾已经接上了不少困难律令,眼下这句让人摸不到头脑的律令,也只有他有希望能够接上。 闻言,陆瑾嘴角溢出了一丝苦笑之色,言道:“此律之难,实在世所罕见。” “哦,陆兄也想不到合适之句么?”陈子昂露出了一个笑容。 陆瑾笑了笑,言道:“这倒没有,刚才想到了接令之句,也不知对否。” 听到陆瑾又想到了接令句子,堂内举座惊讶,所有人都是露出了震惊莫名之色。 要知道堂内每一名进士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即便是在读书人当中,能够成为进士的也是凤毛麟角,没想到在进士们济济一堂的杏林宴上,众进士哑口无言,又是这个陆瑾想到了接令之句,如何不令所有人大感震惊。 屏风后面,太平公主斜依案几,娇靥带笑隐隐有着一份酒后红晕,晃动着手中酒杯笑语道:“婉儿,听到没有?陆兄已经想到接你那律令之句了。” 上官婉儿震惊莫名,心头更是掀起了滔天骇浪。 这一个对偶律令是她在一本汉朝古书上偶然看到了,传世许久无人能接,可谓千古绝句,上官婉儿文采了得,也只能算作堪堪明白这句律令之意,今番用来考校陆瑾,她相信陆瑾根本就接不上来。 然而此际听陆瑾的口气,竟是已经想到了接令律令,如何不令她深感意外。 略作思忖,上官婉儿依旧不敢相信,口气自然带上了几分怀疑之色:“此律艰涩难懂,即便是陆瑾之才,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吧。” 闻言,太平公主坐直了身子,笑语言道:“既然婉儿不相信,那不如和我打个赌如何?” 上官婉儿转过头来,意外地笑了笑,言道:“不知公主想要如何打赌?” 太平公主故作轻描淡写地开口道:“倘若陆兄能够接上你所出的那句律令,那么你须得向母后极力推荐陆兄,让他能够成为北门学士。” 上官婉儿笑容一僵,一丝锋锐厉芒从她眼眸中一闪而逝,然而很快,她又恢复了那股云淡风轻般的微笑,言道:“看来殿下对陆博士真的很不错啊。” 听到密友之话若有所指,太平公主娇靥更为红润了,有些不自在地微笑道:“婉儿啊,我看你真是想多了。” 上官婉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案上酒杯一饮而尽,言道:“好,那婉儿就与殿下赌一局,不过若是殿下输了,那可得答应婉儿一件私事,你看如何?” 太平公主也不问上官婉儿是何等私事,拍案笑道:“好,成交!” 正堂内,裴炎心中也是非常的震撼,故作波澜不惊地微笑道:“既然陆郎想到了律令,不妨念出来听听。” 陆瑾颇为神秘地一笑,说道:“在下接令之句,与裴侍郎所出律令一样,也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还是写出来为妥。” 裴炎愣了愣,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陆郎写在屏风上面,供大家一睹。” 陆瑾微微颔首,起身而行,走到了屏风前面,接过旁边侍者递来的毛笔,略一思忖,一行大字已是清晰地写在宣纸上,是为:种花种好种种种种成种种香。 211.第211章 绝世文才(下) 只闻“哄嗡”一声轻轻骚动,堂内所有人注视着陆瑾在宣纸上留下的那行大字,全都震惊莫名了。 这句“种花种好种种种种成种种香”与时才裴炎所出的“调琴调新调调调调来调调妙”一般,看得都是让人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边际,除了对仗工整,韵律郎朗,根本猜不透句子想要表达的意思。 一时之间,堂内议论声大起,在座之人各抒己见,争议不断。 裴炎老脸上的沟壑陡然一松,颇具得意地言道:“陆郎君,这一令只怕你是接错了啊。” 陆瑾笑容如初,问道:“不知裴公此话何意?还请拆解一二。” 裴炎轻轻颔首,环顾四周望着场内亢声言道:“想必各位也对本官所出的这一句律令看得不甚明白,然而只要换个读法一读,立即便会霍然开朗。” 说完之后,裴炎回身走得一步,行至屏风前指点着宣纸上的文字说道:“此句实为一个同字异音的对偶律令,其中一、三、八字读调整的‘调’,其余读曲调的‘调’,是为调tiao琴调tiao新调,调调调来调tiao调妙。” 话音落点,众人恍然醒悟了过来,纷纷对如此绝妙深难的律令惊叹不已。 裴炎捋须笑微微地看着陆瑾,心里暗自庆幸,悠然开口道:“陆郎君啊,本官此令这样读来才为正确,如此一来,你用那句‘种花种好种种种种成种种香’接令却是非常不合适了,不用问这一局你也是输定了,还是快快认罚吧。” 眼见裴炎出了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律令难倒陆瑾,而且还能罚他水酒三杯,堂内进士们全都忍不住为之振奋,毕竟这也是裴炎替他们挽回颜面之举,一时之间,堂内罚酒之声不绝于耳,嬉笑吵闹中自然带着几分鸣鸣得意。 陆瑾兀自从容一笑,言道:“裴公,在下接令之句可不是你那样读的,与那句‘调琴调新调调调调来调调妙’一样,在下之句也为一个同字异音的对偶律令。” 话音落点,裴炎蓦然呆愣了起来,面上笑容也是僵硬无比,而堂内阵阵喧哗也是一瞬间戛然而止,众人膛目结舌,尽皆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 陈子昂见裴炎吃瘪呆愣,陆瑾成算在胸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原来陆兄早就已经识破了此等伎俩,也不知你那接句该如何来读,快快道来吧。” 陆瑾微微一笑,开口解释道:“在下所接律令,一、三、八字读去音,应为种植的种zhong,其余读上音,是为品种的种zhong,所读之法应是‘种zhong花种zhong好种,种种种成种zhong种香’。” 此话不亚于巨石入池,立即在一片安静的正堂内掀起了滔天巨浪,倒抽凉气之声响成一片犹如皮囊鼓风,在座的许多人都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巴,不能相信陆瑾竟连这样艰难的律令也如此完美地回答上来。 裴炎脑海中更是一个激灵,傻傻呆呆地望着陆瑾,却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屏风后响起了银铃般的轻轻笑声,太平公主大感高兴畅快,对着仍旧一副呆愣模样的上官婉儿笑言道:“如何,我说得不错吧,就凭你那律令,岂能难住陆兄?” 上官婉儿恍然回过神来,面色复杂地细细琢磨一番,却不知怎样形容心里面那股异样的感受。 此番她奉诏前来考校进士才学,为北门学士遴选人才,原本是没报多大希望的,因为即便是在人才济济的进士当中,能够入得天后法眼者也是屈指可数,否者以天后的知人善任,说不定北门学士早就已经人满为患了。 然而万万没有料到,今天杏林宴上出色夺彩者,并非是与宴进士,而为文学馆的棋博士陆瑾,虽然有些喧宾夺主的感觉,不过律令本是玩乐消遣,故作谦虚也确实没有必要。 心念及此,上官婉儿大觉感概,陆瑾此人才华高扬、人品俊秀、深沉明睿,让人望之便过目不忘,诚雄杰之冠也!可谓不可多得的磐磐大才,若是文章出色,即便是以天后的挑剔,也应该能够获其青睐,此番将他列入北门学士推荐人选,正当其所。 不过可惜,陆瑾并非进士之身,与天后的要求格格不入,这一点倒是有些难办了。 瞧上官婉儿蹙着柳眉思忖不止,太平公主颇觉不悦地问道:“喂,怎么不说话?婉儿你莫非是想抵赖不成?” 上官婉儿轻轻笑道:“公主是君,婉儿是臣,婉儿岂敢在公主你面前言而无信?自当依照承诺,在天后面前推荐陆博士。” 说完这一句,上官婉儿突又话锋一转,言道:“不过天后是否能够相中陆瑾,婉儿却是爱莫能助了,倘若公主能够襄助一二,倒也可以平添胜算。” 闻言,太平公主心中暗生警惕,毕竟上官婉儿乃是母后身边近臣,若是被母后发觉自己主动要她推荐一个棋博士,以母后果决严厉的秉性,对陆瑾不会是一件好事,说不定还会给他召来灾祸,因此不得不慎重回答。 太平公主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这才微笑言道:“襄助倒是好说,然而本宫与陆瑾也只是一面之缘,倘若麻烦的话,还是算了。” 上官婉儿不知太平公主此言真假,一时间倒有些犹豫,不知是否将心头所想说出来。 太平公主此言本是以退为进,瞧见上官婉儿沉默不语,心内忍不住有些心慌意乱,强颜笑道:“怎么,婉儿还有什么话要说不成?” 上官婉儿沉吟半响,字斟句酌地开口道:“今番奉诏前来挑选人才,婉儿凭藉的是一片公允之心,其实在与公主打赌之前,婉儿已决定只要陆瑾能够顺利接上律令,不管如何都会将他列为推荐名单,然而可惜,陆瑾却非进士之身,婉儿即便将之推荐上去,恐怕天后也是看不上眼。” 太平公主心头一松,警惕之心也全都烟消云散,竟隐隐约约地觉得上官婉儿此话有替陆瑾考虑的意思,似乎她也很想让陆瑾被母后相中,沉吟片刻,问道:“母后性格如何你也明白,倘若被她发现你我暗中勾结糊弄于她,只怕也并非一件好事。” “公主此言差矣。”上官婉儿笑如幽兰,平平淡淡却又带着惊人的美丽,“还是那句话,婉儿举荐人才凭藉的是公允之心,况且陆瑾本就很有才华,你我稍稍变通改变举荐手段,也算不得糊弄天后,暗中勾结更是说不上了。” “那好,要怎么做,你快说吧。”太平公主心内大喜,面上却是平静得如同一泓秋水。 上官婉儿玉臀挪动些许,紧挨太平公主而坐,檀口贴在她耳畔轻轻说将起来,气出幽兰嗓音喁喁,及至听完,太平公主美眸一亮,忍不住点头叫好了。 212.第212章 双姝举荐(上) 及至说完,上官婉儿坐直了身子,怡然自得地斟满了杯中美酒,淡淡言道:“不过今番挑选人才,最为重要的是文章撰写,想必天后也会亲自审阅进士们的文章水平,也不知陆博士文章水平如何,这才是是否能够被天后青睐的关键啊。” 太平公主自信满满地言道:“观一知二,陆兄既然有这般文学才华,想必撰写文章也不会太差,母后面前你我依计行事便可。” 上官婉儿点点头,却沉默不语了。 行得二轮酒令,陆瑾罚酒甚少,几乎没怎么喝,倒是作为正主儿的进士们喝得面颊通红,许多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裴炎自然不会忘记上官婉儿的交代,吩咐仆役替每一案准备笔墨纸砚,要求再坐之人即兴作一首辞赋,不论何等题目都是可也。 郭元振、解琬两人早就已经得到了裴炎的提示,自然卖力用心地撰写辞赋,一人写的登华山,一人写的观大江,本就早有准备,自然是思如泉涌挥毫不止。 陆瑾却不知道这首辞赋当中还有如此名堂,心内练笔想法居多,郑重对待居少,略加思忖,提笔蘸墨,一行漂亮的大字已是出现在了洁白宣纸上,直如龙飞凤舞般游走不止。 及至夕阳西下,杏林宴才在一片杯盘狼藉,酒酣耳热中结束。 此时,陆瑾也被众进士灌了不少酒,只觉头脑昏昏沉沉一片,脚步也忍不住有些蹒跚,刚走到园外稍事歇脚休憩,却见一个曼妙的身影正朝着自己步履翩翩而至,嘴角还勾出了一丝揶揄的笑意。 “唔,李郎君,你如何在这里?”陆瑾恍然拍了拍额头,刚想起身拱手作礼,却又软绵绵地跌坐在了石凳上。 太平公主俏脸带着酒后红晕,微笑坐在他的旁边,言道:“时才我在屏风后落座,可没少见到陆兄大杯喝酒,看来陆兄在那两轮律令大出风头后,已成为众矢之的,进士们都抢着来与你喝酒。” 陆瑾醉眼望去,朦朦胧胧中只见“李令跃”玉面泛红,双眉如画,美目犹似一泓秋水荡漾着妩媚动人的波纹,一颦一笑之间,高贵的神色自然流露,使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见陆瑾呆呆地望着自己,太平公主原本就有些通红的俏脸,此际更加红润了,有些局促地言道:“看着我干嘛?脸上有花么?” 闻言,陆瑾恍然回过神来,对自己震惊在一个年轻男子相貌中不禁哑然失笑,言道:“可惜刚才没能与李郎君喝上一杯,以庆贺咱们蹴鞠获胜之功。” “陆兄,令月相信会有机会的。”太平公主娇靥闪动着莫名之色,双目神光也是闪烁不止,若有所指地言道,“或许下次你我再见的时候,令月便不会是这般模样了。” 陆瑾不解其意,然而还是点点头,笑言道:“那好,在下就等待那一天的到来,说不定我们还能继续一起蹴鞠。” 太平公主轻轻颔首,唇角绽放出了昙花盛开一般的美丽笑意。 见到陆瑾的背影裹挟着夕阳光芒,消失在杏林深处,太平公主这才从悠悠思绪中回过神来,她眼珠微微一转,眉头一蹙一松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俏脸也带上了略显刚毅的神色,举步朝着杏园走去。 ※※※ 从紫云楼归来时,沉沉的暮霭已是笼罩了金碧辉煌的宫殿群落,武后站在宫殿凭栏一角,望着长长飞檐下晃动不止的铁马,陷入了沉思当中。 十四岁成为太宗才人,在波澜诡谲、暗流涌动的后宫中浸淫一生,武后早就已经看透了世事风云,悲欢喜怒,不知不觉中,原本少女单纯柔弱之心也被无穷无尽的阴谋诡计取代。 在后宫之中,单纯之人是没办法能够活下去的,比如昔日那高高在上的王皇后,以为凭借区区昭仪之位,便能让她武媚效忠犬马,实在幼稚得可笑可叹。 又比如说那不可一世的萧淑妃,以为凭借些许魑魅魍魉的小小伎俩,便能留住圣人之心,实乃狂妄无知。 如今,那两个昔日的对手现在何方呢?还不是成为了她皇后宝座下的奠基白骨,泯灭于尘埃当中。 自从她成为皇后以来,圣人身体一直不是太好,病重之时就连寻常奏折也无法批阅,在奉命代替处理奏折的那一天起,武媚就觉得一直深藏在心里面的权力魔鬼被释放出来,只有权力,才能够让她安稳安心,也只有权力,才能够让她得到朝臣宫人的尊敬,每天夜晚与圣人躺在一张床榻上时,圣人被病痛折磨得辗转难眠,而她同样也被权力欲望折磨得无法安枕,实乃两相煎熬。 如今,朝廷局势逐渐脱离了她的控制,准确来说,应为朝野之中呼吁太子监国处理朝政的声音愈来愈烈,而且圣人也有这方面的打算,倘若当真太子开始监国,那么她所苦心维持的权力威望就会随之崩塌,除了尊贵显赫的皇后之名,其余都是一无所有。 若是太子柔弱,能够听任她的摆布,监国倒也没什么,然而从李贤特立独行的为人秉性,以及拒她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来看,这一切显然是不可能的,武媚认为她与太子,终须在权力场上有个了断,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容不得妥协退缩。 想及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李贤,如今母子两人却要在权力斗争中见个真章,饶是武后的刚毅,此际也忍不住悲从中来,整个人犹如飘荡在秋风中的瑟瑟落叶,悲凉得无以复加。 “太平参见母后。” 正在此时,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打断了武后悠悠思绪,她转过头来,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儿,不知不觉中,原本郁结心境竟是为之一松。 太平公主容貌神似年轻时候的武媚,螓首蛾眉,方额广颐,一对眸子莹然有光,神彩飞扬,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樱桃小嘴不点而赤,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凭添几分诱人的风情。 “呵,是太平啊。”武后笑了笑,神情大是感概,嘴角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213.第213章 双姝举荐(中) 太平公主盈盈一礼,略带惭愧地言道:“太平来此,是专程前来向母后你请罪的。” “请罪?”武后凤目微微眯起,显然有些不解其意,问道,“你可是又闯了什么祸事?莫非是在你父皇那里受了教训,专门来我这里讨救兵?” 太平公主笑嘻嘻地挽住了武后的胳膊,一脸撒娇表情:“母后啊,太平像是经常闯祸之人么?只是今日眼见婉儿奉母后之令参加杏林宴,太平一时好奇,便忍不住跟着她一并前去了。” 武后恍然了悟,好气又是好笑道:“你身为公主,怎能私自赴宴抛头露面?倘若被大臣们知道,又会笑你父皇和母后教女无方了。” 太平公主皱了皱柳眉,冷哼出声道:“那些朝臣个个都是卫道士,只认儒家死理不懂变通,公主难道就只能枯守宫闱,坐视年华流逝么?母后,太平女作男装赴宴杏林的目的,也只想替你选得逞心如意的人才而已,况且落座屏风之后,也算不得抛头露面。” 听罢太平公主一番歪理,武后却没有动怒,反倒忍不住笑言道:“这么说来,母后还须得感谢你不成?” 太平公主吐了吐舌头,言道:“太平何敢当得母后感谢之言?不过让太平没有想到的,却是这杏林宴也算人才辈出,让人大开眼界。” “哦,有何大开眼界之处?”武后黛眉轻轻向上一挑,显然有些兴趣。 闻言,太平公主露出了一个惊讶之色,言道:“怎么?难道婉儿还没向母后你禀告所闻所见么?” 武后言道:“刚回宫不久,只怕婉儿还在整理甄选进士们的辞赋,未及见驾。” “原来如此。”太平公主颔首一笑,“那女儿就越殂代疱,先将宴席上发生的一切讲给母后你听听。” 待到武后点头同意后,太平公主便将杏林宴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侧重讲述了两轮酒令经过,饶是武后的见多识广,也忍不住露出了惊讶之色。 沉吟半响,武后笑言道:“没想到一个内文学馆的棋博士,竟在杏林宴上大出风头,连诸位进士的风光也被他盖去,看来内文学馆当真算作藏龙卧虎之地啊。” 太平公主悠然笑道:“太平也觉得这陆瑾很不简单,阿娘,倘若此等人才能够收入己用,北门学士的实力一定会提升不少,而你也能少一些操心吧。” 话音落点,武后一双眉头忍不住轻轻地蹙了起来。 从心底来讲,她不希望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议论政事,特别是涉及到权力关键的北门学士人选,更是不希望听到任何建议,毕竟拥有一支完全效忠于她的智囊团体,才是武后维持地位的重要所在,容不得外人染指带来过多的利益纠葛。 如今,从来没有对北门学士提过任何建议的太平公主,却突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如何不令武后感到震惊和意外,她明白太平聪慧多断,颇像年轻时的自己,然而太平毕竟年龄尚小,倘若被有心人利用,也不无可能。 自然而然,武后不禁有些怀疑与太平公主通路而去的上官婉儿,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哦,陆瑾真的很不错吗?难道婉儿也这样作想?” 听到此话,太平公主似乎有些泄气,言道:“阿娘,太平自然对婉儿说过,也让她将陆瑾列为推荐名单,然而她却死活也不肯答应,你说气不气人。” 闻言,武后面露思索之色,那双美目中也是闪烁着变幻不止的神光。 正在此时,武后的贴身女官蔗蔗走出殿门,顺着长廊翩翩而至,轻柔一礼道:“天后,上官侍诏求见。” 武后轻轻颔首,沉吟了一下,笑言道:“想必婉儿是来推荐进士中的人才的,太平啊,你若有兴趣,不如跟随母后去看看吧。” 太平公主微笑颔首道:“好,太平遵旨。” 黑夜降临,大殿内熏香袅袅灯烛煌煌,映照得一片灿烂锦绣。 踏入殿内,武后便看见上官婉儿正手持书卷立在殿内,眼见自己进来之后,她立即恭敬一礼,言道:“婉儿见过天后。” “是婉儿来了啊,不必拘礼,坐吧。”武后摇了摇手,径直走到殿中摆着的那张罗汉床前,旋声落座在了上面。 在武后转身的那一霎那,跟在她后面的太平公主目光朝着上官婉儿微微一瞥,目光交错短短一瞬,又飞速移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上官婉儿心领神会,俏脸上却是波澜不惊,悠然落座在了长案之后。 劳累整日,武后看似有些疲乏,重重地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了罗汉床上,言道:“婉儿,说说看,新科进士可有优秀人才?” 武后的话音刚落,立在旁边的蔗蔗立即轻步行至她的身后,纤手伸出轻轻地拿捏着武后有些发僵的背脊肩膀,使得武后不禁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诺。”上官婉儿应得一声,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斟酌言辞,半响方才清晰开口道:“启禀天后,今日参加杏林宴的进士分别是一甲三人,二甲六人,三甲十四人,其中一甲二甲进士落座正堂,给婉儿的印象较为直观,三甲进士虽坐在堂外,然回来之后婉儿也仔细看过他们的文章,两相比较,向天后推荐四位人才。” 武后炯炯目光落在上官婉儿的面上,许久没有移开,笑道:“既然如此,婉儿但说无妨。” 上官婉儿点点头,一字一句地言道:“婉儿所推荐的四人,分别是新科状元郭元振、一甲第三名解琬,二甲第一名陈浩,以及虽无进士之名,但有进士之实的陈子昂。” 武后不问上官婉儿所推荐的前面三人,反倒是对最后那人起了兴趣,问道:“何为虽无进士之名,但有进士之实?” 上官婉儿正容回答道:“那陈子昂本也参加了去岁科举,五经正义和诗词歌赋都堪称上品,就连知贡举裴炎也认为此人才华了得,然而可惜的是陈子昂在策文应试中妄议国事,发表不同见解,有贬低朝政之嫌,惹来裴炎不悦,故而未让他及第成为进士,不过婉儿看来,此人的确才华横溢,斟酌一番,决定将其列为了推荐名单,供天后决断。” 武后好奇问道:“不知陈子昂是何等不同见解,你可知晓。” 上官婉儿点点头,便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听得武后眉头大皱,良久未言。 214.第214章 双姝举荐(下) 上官婉儿耐心地等了半响,眼见武后还没有开口的意思,这才娓娓述说道:“此番,状元郎郭元振所撰写的《登华山赋》,词藻华丽,语言精干,寓意深刻,实乃不可多得的佳文。而解琬所写的《观大江赋》,天马行空,波澜壮阔,将大江美、险、奇、秀之景跃然于纸,也是非常不错,而陈浩所写的《安居田园赋》却是……” 听完上官婉儿一番长长的介绍,武后微不可觉地点点头,立在身后的蔗蔗心思剔透,已是上前取来上官婉儿手中纸卷,回身递给了武后。 武后一言不发地展开细读,面上依旧是神色不惊。 及至看完,足足用去了半个时辰,武后随意将纸卷搁在旁边案头几上,问道:“除此四人,莫非就没有其他人才了么?” 上官婉儿拱手道:“启禀天后,这四人乃是婉儿精挑细选推荐,其余进士的文章都是弱上了几分,倘若天后明日有所空闲,婉儿再将剩下的文章送给天后浏览。” “那倒不必了,朕相信婉儿的眼光。”武后笑了笑,沉吟了一下突又言道,“不过朕时才听太平提及,内文学馆棋博士陆瑾似乎也参加杏林宴,而且在行酒令之中表现非常出色,光彩甚至盖过了诸多进士,不知为何却没有列为推荐之列?” 上官婉儿甚是惊讶地望了太平公主一眼,这才正容言道:“启禀天后,此番本是考校进士才学,陆瑾既非进士,也未参加去岁科举,婉儿觉得将之列为推荐名单当中似乎有所不妥,故没有列入。” 太平公主笑言道:“奴倒觉得那陆瑾的文才着实不错,至于是不是进士,那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撰书之事,非进士不可么?” “殿下有所不知。”上官婉儿义正言辞地开口道,“所谓的进士,可以称得上是天下最有才华的读书人,昔日太宗皇帝开科举时看到新科进士从皇宫门口鱼贯而入,也忍不住叹曰: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因此进士既是尊荣名号,也是才华象征,陆瑾连进士都不是,如何能够轻易推荐?即便是他文采了得,也是不行。” 太平公主颇觉不悦地言道:“如此说来,婉儿你是只认推荐者的身份,而非认可他的才学呢?” 上官婉儿一脸肯定地开口道,“对,婉儿觉得撰书乃是一项复杂而又艰难的事情,非才高八斗的进士不能担任。” “哼,注重华表而不关注内在,婉儿此言太平不敢苟同。”太平公主冷冷一句,似乎有些生气了。 “好了好了,你们两啊就不要再作争执。”见到两女如此模样,武后面上不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言道,“既然太平这么认可那个陆瑾,婉儿你就将他的文章拿给朕瞧瞧吧。” 上官婉儿愣了愣,有些涩然地言道:“天后,婉儿只带了所推荐四人的文章……陆瑾之文,却还放在翰林院中,要不,我回去拿?” 武后摇头笑道:“你一去一来也不知要多久,眼下天色已经不早了,还是明日再看为妥。” “诺。”上官婉儿言得一句,俏脸微露犹豫之色,开口道,“不过,陆瑾所写的那篇《长安赋》,婉儿大概能够背诵。” “哦?”武后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笑言道:“莫非婉儿现在有过目不忘之能?” 望着武后探询的目光,上官婉儿悠然笑道:“倘若寻常文章,婉儿说不定过目就忘,然就实而论,陆瑾那篇《长安赋》的确了得,让人过目不忘。” 武后点头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念来听听吧。” “是。”上官婉儿恭敬地应得一声,清清嗓门,字正腔圆的洛下音脱口而出,犹如玉珠走盘般动听悦耳:“巍巍长安,环宇景仰。东近潼关之固,西凭散关之险,环八水而带黄河,拥秦岭而衔日月,穿商洛以至荆楚,越汉中而抵蜀山,据百二河山之险,举天下形胜所在。今日京畿胜地,可谓长治久安。” 一段读完,武后面上的淡漠之色消失不见了,她突然坐直了身子,沉声开口道:“接着念下去。” 上官婉儿点点头,继续背诵道:“古都长安,历史绵长。于兹建都十三朝,占尽古史半部书。沣水横绝断两京,澧河襟连牵国运。文王武王,铸鼎于此。分封而治,西周始盛。秦王骑虎扫六合,千古一帝傲九州。秦岭北麓,渭水南滨,后人怀古,阿房遗址。大风起兮,彻夜笙歌云飞扬。汉王豪情,纵论四海未央宫。漠北起风,霍家儿郎踏匈奴;马嘶草动,李广将军亮金戈。武帝挥鞭,守土开疆,旷世功绩光耀史诗;张骞出使,旌旗壮行,始通丝绸万里之路……” “然瑟瑟秋风拂青史,萧萧落木满秦汉。万千盛绚成过往,独剩斜阳倚城墙。一部繁华史,已成梦境蕃昌。两行心血泪,只余现时慨慷。金樽盛酒空对月,灞桥娇柳自绽放。然难追过往繁骤,而今迈步从头。劝君莫湎渺渺烟云事,劝君惜取淙淙流水时。踏七尺之云,直追夸父;衔锱铢之沙,恳学精卫。再振秦汉之雄风,开大唐之国运。嗟乎!” 话音落点,清朗之声依旧殿内绕梁不止,武后神色庄重,端坐在罗汉床上一动不动,许久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见状,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飞速对视一眼,心里面都忍不住升起了忐忑之心。 从心底来讲,上官婉儿自负文章了得,然而读罢陆瑾这一篇《长安赋》,才深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此赋行云流水字字珠玉,字里行间可见作者笔力雄厚,短短数百字便让人生出了拍案叫绝之感,实乃不可多得的吞凤之才,上官婉儿相信以武后的目光,一定会看出此赋的了得。 然而过去这么久,武后却依旧没有开头的意思,蹙着眉头兀自沉思着,琢磨着,如何不令上官婉儿大感意外,自是有所忐忑。 215.第215章 举荐功成 沉默的气氛不知过了多久,武后突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慵懒地靠坐在罗汉床上淡淡言道:“朕知道了,婉儿,知会你所推荐的那四名人才,以及内文学馆棋博士陆瑾,清明节后前来翰林院等待,朕将亲自考校他们五人。” 上官婉儿心头一喜,顿时知道此事多半是成了,不动神色地点头道:“诺,婉儿遵命。” “太平啊。”武后招了招手,示意太平公主靠近床榻,笑语道,“今番你的眼光不错,那陆瑾的确也算得一个人才,朕自当奖赏你才是。” 太平公主轻笑莞尔地开口道:“能为母后分忧乃是太平荣幸,何敢讨要奖赏。” 立在旁边的蔗蔗不失时机地笑语道:“天后,公主殿下年纪已是不小了,不如早日替她挑选一个驸马吧,蔗蔗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奖赏。” 倘若是外人来说这个话,必定会惹来武后不悦,然而蔗蔗乃是武后培养的贴身心腹,说是情同母女也不为其过,此番笑语听在武后耳朵中,却让武后发出了一阵酣畅淋漓的笑声。 太平公主落了一个大红脸,莲足一跺佯怒道:“好你个蔗蔗,竟连本宫也敢戏弄,哼,真是讨打!”说罢,竟是捋起了衣袖,佯装要来教训蔗蔗。 “啊呀,公主饶命。” 蔗蔗故作慌张,提着长裙绕殿而奔,太平公主不依不饶地追赶,两女笑作了一团。 望着眼前这一幕,武后面上泛出了笑容,看着活泼爱动的女儿以及贴心女官,她不禁生出了年轻真好的感觉。 其实说起来,武后还是不希望太平公主过早下嫁,一来太平不过十六岁的年龄,虽在普遍早婚的大唐已可成婚,然而终归是小了一点;二来太平公主身为高宗武后独女,承载了两人对安定公主的思念,犹如武后心头肉般,自然有些舍不得。 想及安定公主,武后不禁沉沉一声叹息,心内也掠过了无比的悔恨,竟犹如万蚁噬心,自己生平唯一一件憾事,就是愧对了安定公主,让她成为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正在武后悠悠思忖间,一声“圣人驾到”的悠长宣呼响彻殿内,惊得正在打闹的太平公主和蔗蔗慌忙整理凌乱衣裳。 宣呼声刚刚落点,头戴纱罗垂脚幞头,身着赭黄圆领袍衫的高宗已是信步而入,稀疏泛黄的短须飘拂颌下,人还未至,已是当先笑开:“太平,朕老远就听到了你的笑声,不知有什么开心之事?” 太平公主、上官婉儿、蔗蔗三女慌忙上前作礼道:“见过圣人父皇。” 望着高宗微笑目询,太平公主娇颜泛红,呐呐半响不知如何说才好。 武后从榻上站了起来,笑语言道:“你那女儿没个正经,整日只知道胡闹,倒让圣人见笑了。” 高宗悠然一笑,在武后的搀扶下落座,双目一瞄搁在案头几上的文章,颇觉惊奇地言道:“咦,这是何人所作?” 武后微笑解释道:“臣妾觉得北门学士满堂皓首,不论精力还是文笔都大不如前,寻思在新科进士当中挑选几人,不知圣人意下如何?” 高宗明白治国需要人才,武后处理朝政,自然也需要一股为她出谋划策的智囊,于是点头笑言道:“可也,媚娘自行决断便是。” 武后了解高宗至深,很敏感地发现他今日非常高兴,不禁微笑言道:“圣人今日心情似乎非常不错啊,莫非是游览芙蓉园之故?” “非也!”高宗摇了摇手,笑叹言道,“上次明崇俨给朕推荐了一个隐士,炼就仙丹非常不错,上个月丹成之后,朕尝试着吞服了数颗,果然非常具有奇效,这几天整个人神清气爽不少。” 闻言,武后露出了担忧之色,蹙眉言道:“圣人,丹药固好,然毕竟不能代替药石,况且炼丹术士鱼龙混杂,其能力值得商榷,还是慎重为妥。” 高宗轻轻一叹,言道:“媚娘啊,朕也知道你是关心我,然而我这头疼眼花之症着实非常痛苦,也只有丹药能够收到奇效,而且丹药练成后都是先由内侍试丹,确认无恙后朕方才吞食,你放心便是。” 武后深知高宗对他的身体特别在意,毕竟一个从小体弱多病,深受病痛折磨的人,想要他理智对待丹药,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即便是旷古烁今的秦皇汉武,也不一样迷醉于炼丹之术不可自拔么?相比起来,圣人只是浅尝即止,也是不错了。“ 心念及此,武后不好再劝,只得点头默认。 夜星稀疏,玄月晦暗,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平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许久没有说话。 道旁的石人风灯正摇曳着淡淡的光芒,映照得两女脸庞忽明忽暗,待到一队巡逻而过的羽林卫士转过宫殿,消失不见后,太平公主这才停下脚步,由衷赞叹道:“婉儿,你的计划果然不错,让陆瑾获得了母后垂青。” 上官婉儿嫣然一笑,言道:“天后英明,倘若由我直接向她推荐并非是进士的陆瑾,只怕她不会放在眼中,就好比我所推荐的陈子昂,天后虽同意让他前来翰林院考校,然而心里面对他却是不甚满意,提前让殿下你在天后耳边吹吹风,述说陆瑾之才,然后婉儿却没有将陆瑾列为推荐名单,自然引来了天后的疑惑注意,才让陆瑾得到了这个脱颖而出的机会。” 说到这里,上官婉儿的眼神突然有些迷离,轻声说道:“不过,最为关键的一点,还是在于他那首《长安赋》写得的确不错,至少在我看来,比那什么郭元振、解琬之流高明多了。” 太平公主颔首笑道:“对,你刚念完第一句,原本浑不在意的母后神色立即就变了,而且非常专注地全部听完,而且还一个人琢磨了半响,可见母后的确非常上心。” 上官婉儿含笑地望着她,言道:“如此一来,婉儿可是践行了你我赌约,殿下,你要如何感谢我才是?” “愿赌服输,何来感谢之说。”太平公主笑了笑,感觉上官婉儿似乎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于是收敛笑容正色道,“不过婉儿倘若有事需要本宫相助,倒是但说无妨。” “还真有一件事须得公主相助。”上官婉儿忽地一笑,轻轻靠近太平公主在她耳畔低语了起来。 216.第216章 “男”变女儿(上) 及至听完,太平公主俏脸立即泛出了几丝红晕,伸出右手猛然一掐上官婉儿丰满的翘~臀,忍不住笑骂道:“好你个婉儿,竟想看那等淫诗艳曲,还让本宫当你的帮凶。” 上官婉儿被她突地一掐弄得面红耳赤,红着脸解释道:“公主有所不知,那《玉台新咏》虽登不得大雅之堂,被卫道士视为异端,然书内收录的多为五言四句的短歌,乃是不可多得的民间诗集,婉儿也只是想见识看看而已。” “真的就这么简单?”太平公主一脸狐疑。 “的确如此,婉儿不敢想瞒。”上官婉儿正容望着她,目光一片清澈。 “那好吧。”太平公主点点头,“既然《玉台新咏》收藏在兰台之内,本宫就依你之言拜托表兄,取来一阅。” 上官婉儿知道兰台监武承嗣为太平公主表兄,有他出面,事情自然就好办许多,于是笑语致谢。 ※※※ 清明七天假期完结,一大早陆瑾就准时来到了内文学馆,依旧是千篇一律地前往掖庭宫教授宫人棋艺。 许多天未见陆博士,众宫娥自然是喜不自胜,讲授还没开始庭院内便已经嗡嗡哄哄不断,直如那清晨树林中无数麻雀啁啾吵闹。 陆瑾习~以~为~常,倒也不觉奇怪,甚至可以说他应付此等场面已经非常有经验,三言两语就让宫娥们安静了下来,百十双美目怔怔而望,静待讲授。 楚百全看得是叹为观止,对着旁边的邹式感叹言道:“陆瑾这小子的确有点本事,才来两个月,所有宫娥都被他管教得服服帖帖,连高声喧哗都不敢发出,当真是不敢相信。” 邹式点头认同道:“博士说的不错,陆瑾之才,我等的确不如也!” 楚百全心头泛酸,郁郁叹息道:“现在的博士可是陆瑾,邹式啊,时过境迁,以后可不要叫错了。” 邹式眼见楚百全老脸悲伤,幞头下的根根白发随风飘拂,使其看起来倍显苍凉瑟然,也不禁陪着他一声长叹。 正在此时,一个绿裙女子突然走进了月门洞,顾目四盼生辉,让邹式双目不禁一亮。 这绿裙女子当真可称得上为绝色丽人,乌黑的秀发挽成一个随云鬓,一根碧绿簪子斜插发髻,眉不描而黛,肤不粉而白,眼若繁星瑶鼻高耸,朱唇微抿宛如嫣果,湖水绿的短襦着身,梨花白的长裙翩翩,翠色丝带腰间一束,顿显婀娜身段,如琼枝一树,栽种在青山绿水之间,站在那里风情毕露。 邹式从未见过这等迷人的宫娥,一时之间看得双目发直,疾步而上拱手言道:“敢问娘子可是来学习棋艺?在下乃棋助教邹式,不知娘子可有兴趣与在下对弈一局?” 瞧见这人犹如狗皮膏药般殷勤黏来,绿裙女子娥眉轻蹙,冷冰冰地言道:“不知棋博士陆瑾可在此地?” 一听这绝色女子是来找陆瑾的,邹式如同蹴鞠般陡然泄气,言道:“陆博士正在庭院中教授宫人,不过他正在讲授棋艺事务繁忙,可没空陪娘子你下棋。” “无妨,我听听便可。” 绿裙女子不以为意,信步走入庭院抬眸一看,刚好看见陆瑾正在台阶上口若悬河地讲述着围棋棋艺,见状,绿裙女子不禁嫣然一笑。 这绿裙女子,正是扮作宫娥模样的太平公主。 那日杏林宴上,听到上官婉儿言及陆瑾为内文学馆棋博士时,太平公主不禁上了心,这几天回想清明节时的蹴鞠场景,她常常忍不住一个人暗自傻笑,甚至连太平公主自己都不太明白,为何会对这样一个普通寻常的棋博士念念不忘,以至于假期结束第一天,就扮作宫娥模样前来掖庭宫见他,当真有些不可思议。 然而,毕竟已经来了,究其原因也是无济于事,太平公主坦坦荡荡,寻得一处空位落座草席,这才惊讶地发现庭院中竟是满当当地坐满了宫娥,形形色色如同百花争妍斗奇,各展风韵姿色。 太平公主大感惊讶,从宫娥们那望向陆瑾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不寻常的神光,非是望着情郎般的痴迷爱恋,更多的是为一种欣赏赞叹,由此可见,陆瑾必定非常得这些宫娥们的敬重。 眼见于此,太平公主心内涌出了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她此生从未有过的,有些惊喜兴奋,又有些患得患失,就好似品尝那葡萄美酒,甜涩相间陈杂,让她不禁有些头晕目眩。 陆瑾的讲授并非千篇一律照本宣科,而是针对棋艺发表不同的见解,期间不时穿插几个让人捧腹的小故事,逗得宫娥们娇笑不已。 太平公主望着台阶上口若悬河,神采飞扬的他,竟觉得讲授时间过得太快太快,不知不觉中便已是结束。 讲授之后,为例行的围棋对弈,宫娥们围着陆瑾争相与之下棋,而陆瑾也是来者不拒,不管对方棋艺高低,都是非常认真的对待。 太平公主不屑与这些宫娥挤来挤去,眼珠子微微一转,已是计上心来,嫣然一笑后,转身走出了庭院。 及至教授结束,时间已是正午,陆瑾拱手向还想对弈的宫娥们抱拳致歉后,收拾完毕物品,步履悠闲地返回内文学馆。 行进在青砖砌成的宫道上,金碧辉煌的皇宫春意正浓,四处可见垂柳依依,花开簇簇,不知名的鸟儿枝头闹春,小溪水渠中游鱼来回争食,在这皇家园圃内,奇珍异兽随处可见,看得陆瑾不禁叹为观止。 正在欣赏这片优美景色之时,陆瑾突然听见背后风动,似有一物破空响起,直朝他脑门而来。 陆瑾暗自警惕,电光石火间身子微微一侧,轻而易举地躲过袭来之物,抬去看去,却是一枚珍珠大小的石子,落在青砖地面上滚得数圈,跳进草丛中消失不见。 正在陆瑾疑惑不解当儿,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咯咯的娇笑声,豁然回首,便见一个身子婀娜的绿裙宫娥正站在不远处,绝美的容颜上荡漾着令人心驰神醉的笑容,一时之间,陆瑾不禁呆住了。 217.第217章 “男”变女儿(下) 看到陆瑾呆呆的目光,太平公主玉面嫣红,心头小鹿乱撞,她强忍羞涩,努力保持着镇定从容,莲步婀娜地走上前来,浅笑莞尔言道:“陆博士反应当真太快了,竟是暗算不了你。” 陆瑾恍然回过神来,只觉这宫娥模样似乎隐隐有些熟悉,略一思忖猜想必定是自己所教授过的宫娥,拱手言道:“娘子躲在这里不声不响,在下差点便着了你的道儿,不知娘子叫住在下,所谓有事?” 太平公主眼眸闪过一丝促狭之色,右手捂住朱唇清了清嗓门,突地换成一种略显低沉的嗓音:“陆兄,几日不见,莫非不认识在下了么?” 闻言,陆瑾露出了惊愕之色,一双虎目瞪得老大,指着太平公主语不成句:“你你你……是……” 太平公主微微躬身,风度翩翩地作礼道:“在下李令跃,陆兄有礼也!” 陆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云里雾里,绕着太平公主打量了一圈,太平公主酡红着脸颊也不说话,任由他打量观望。 半响,陆瑾恍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好你个李令跃,你竟是女子?啊呀,当时我怎么都没发觉。” 太平公主笑语言道:“你我初见之时,陆兄心在蹴鞠,自然毫不在意,其后杏林宴咱们又分开而坐,几乎再没见面的机会,自然而然被我蒙混过关了。” 陆瑾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仔细回想,这才发觉原本“李令跃”的嗓音就有些清朗细亮,与男儿低沉浑厚之声略有不同,只是当时浑不在意,也没有探究深思,现在听来,才感觉异样。 看到活泼英朗的“李令跃”变作了楚楚动人的绝代佳人,陆瑾又觉滑稽又觉尴尬,拱手一礼道:“那日不知娘子女儿身,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这般拘礼,孔夫子么!”太平公主白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言道,“你我以前如何相处,现在也如何相处,不知陆郎意下如何?” 陆瑾略一思忖,微笑点头,然而他心里也明白,在“李令跃”变作了女儿的那一霎那,两人之间那淡淡的友情就已经消失不见了,毕竟男女有别,取而代之,则是一种默契欣赏。 “对了,还不知娘子名讳?” “奴姓李,名为令月,家中姐妹排行第四,陆郎唤我四娘便可。” 陆瑾微笑颔首,目光上下扫视了太平公主衣衫,迟疑了一下方才言道:“瞧四娘衣饰,莫非是宫中宫娥?” 太平公主点头笑道:“不错,奴专司伺候天后,清明节时天后驾临芙蓉园观景,奴眼见外面热闹,一时之间按捺不住偷偷跑出来玩耍,恰巧遇到陆兄与人蹴鞠,后面发生的一切你都知道了。” 陆瑾想了想,恍然醒悟道:“怪不得在杏园时裴侍郎会对你前倨后恭,原来四娘竟是天后身边之人。” “当然,令月狐假虎威,裴炎自然不敢开罪。”太平公主俏脸带笑,美目隐隐有光彩流动。 两人边走边谈,沿着宫道缓步慢行,话题倒是不断。 太平公主并非是那种扭扭捏捏的柔弱女子,面对陆瑾,反倒极为健谈,所讲述的那些宫中趣事倒也听得陆瑾津津有味。 走得半响,宽阔的宫道就此分岔,一面通向内宫宫殿群落,一面则是通往内文学馆、翰林院等地。 而在道路两旁,则守卫着顶盔贯甲的羽林卫士,玄色战袄甲胄闪亮,腰间长刀更是闪动着熠熠光芒,直如那天兵神将般威武。 太平公主明白此处为内宫宫殿和内宫衙门交汇之处,宫娥内侍若没有尚宫局的通行腰牌,是不能随意走入内宫衙门方向,而自己也只能在此地与陆瑾告别。 陆瑾显然也明白此点,停下脚步微笑言道:“四娘,我要回内文学馆了,就此告辞。” 太平公主轻轻颔首,贝齿一咬红唇,心里面却生出了几分依依不舍之情。 陆瑾对着她颔首一笑,正要转身之际,没想到太平公主突然开口言道:“陆博士,明日你还会前来掖庭宫讲授棋艺么?” 陆瑾笑道:“若没有其他事情,自会每日前来掖庭。” “那我明日便在掖庭宫等待陆博士。”太平公主心里郁结稍缓,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正在两人依依惜别之际,宫道那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隐隐有卫士呵斥和女子哭闹之声。 陆瑾和太平公主同时一愣,举目望了过去,便看见一名黑衣老内侍正带领四个膀大腰圆的羽林郎朝着这边走来,羽林郎中间,还押解着一个宫装女子,哭哭啼啼不断。 渐行渐近,待到看清那女子模样,陆瑾面色立即为之大变,快步上前挡在黑衣老内侍面前,拱手言道:“公公稍等,在下乃内文学馆棋博士陆瑾,不知婉凝娘子所犯何事,需要这般押解?” 那哭哭啼啼的宫装女子正是尚食局司膳婉凝,眼见陆瑾拦路,她眼眸中的泪珠流得更凶了,惶恐不已地言道:“陆博士,我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你快救救我啊。” 黑衣内侍止住脚步,上下打量了陆瑾一眼,冷冷言道:“咱家奉天后旨意拿婉凝问罪,你这小小的棋博士竟敢挡咱家去路,还不快快闪开。” 陆瑾眉头大皱,不卑不亢地言道:“即便是天后要捉拿婉凝娘子,也总该有个原因吧?” 黑衣内侍冷哼一声,显然不屑不语,正要挥手示意继续前行,不料一个清脆的嗓音已是响彻耳畔:“喂,小齐子,陆博士问你话呢,为何不回答?” 这黑衣内侍本为伺候武后多年的亲信宦官,主子位高权重,奴婢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因此他在内宫中也算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即便是有些嫔妃命妇见了,也不敢将他视作低贱仆役,而都是恭恭敬敬地唤上一声“齐公公”。 如今,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居然还有人胆敢叫他“小齐子”,如何不令齐公公愤怒不已。 正要开头大骂站在陆瑾身后那不长眼的宫娥一顿,然而齐公公刚瞄得那人一眼,眼见居然是太平公主,整个人如遭雷噬般陡然就呆愣住了,脸上也露出惊骇不已的神色。 218.第218章 群臣守候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呆愣半响,齐公公这才恍然醒悟了过来,一阵心惊胆战,战战兢兢便要下跪而礼。 太平公主不愿被陆瑾知晓她的真正身份,在齐公公快要下跪的那一霎那,轻轻的摇头示意。 齐公公人老成精,立即明白了太平公主的意思,硬生生地止住了下跪举动,吭哧一声也不点破,言道:“这位博士,老奴也只是奉旨行事而已,确实不知道天后捉拿婉凝司膳的用意,不过老奴听天后刚才的语气,似乎……颇为生气。” 陆瑾一听,立即大感麻烦。 上次他遭到张光辅刁难,愤然辞官不做,正是婉凝等宫女,跪在掖庭宫向天后请命,这才得到了天后开恩做主,将心比心,刚才一看到婉凝蒙难,陆瑾不假思索便想帮助她。 然而,首先不知婉凝所犯何事,也不知道天后为何会这般愤怒,不能找到问题根源对症下药,冒然出手相助只怕事倍功半,说不定还会帮上倒忙,因此不得不慎重为之。 齐公公眼见陆瑾神色沉吟,半响没有开口,目光望向一脸平静的太平公主,小心翼翼地言道:“若无他事,那老奴就带她走了?” 陆瑾长吁了一口气,对着婉凝正色言道:“婉凝娘子,你先跟着这位公公去吧,在下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 婉凝明白此刻陆瑾也是无能为力,只能一脸凄苦地点点头,抹着眼泪花儿去了。 望着婉凝离去的背影,陆瑾轩眉紧皱,半响一声喟然长叹。 听到他的叹息声,太平公主缓步而至,轻声问道:“听陆郎语气,似乎与那位婉凝娘子很是要好?” 陆瑾回过头来,颔首言道:“婉凝娘子几乎每日都来听我讲授棋艺,自然非常有交情,况且昔日我遭人冤枉,也是靠着她下跪请命,天后方才开恩让我官复原职,这份恩情……不得不报。” 太平公主轻轻颔首,美目视线中隐隐有着光彩流动:“陆郎,令月跟随天后多年,深知她的秉性,倘若你就这么前去求情,必定会惹来天后不悦,说不定还会殃及池鱼,因此,若要救出此女,不得不慎重为之。” 陆瑾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言道:“现在最为麻烦的,是不知道婉凝因何犯事,弄不明白缘由,相助也是无从说起。” 太平公主笑道:“陆郎莫非忘记令月可是天后身边之人,这样吧,我去打探一下消息,若弄清了事情缘由,待会让人出来告知你,你看如何?” 陆瑾点点头,拱手言道:“如此甚好,那就多谢四娘子仗义相助了。” 太平公主风情万种地横了她一眼,这才快步而去。 此时刚过正午,头顶的骄阳隐隐有了几分初夏的炎热,太平公主身姿摇曳脚步匆匆,不多久就来到了紫宸殿外。 紫宸殿为内宫主殿,也是皇帝所居之处,宫室楼宇巍峨耸立,铁马风铃随风摇曳,显得极为壮阔气派。 而在紫宸殿东面,则有浴堂殿、温室殿,西有延英殿、含象殿,东西并列,这些宫殿都是大唐皇帝日常活动之所。 太平公主深知通常这个时候,母后几乎都会在延英殿内处理奏折,刚走进紫宸门,她便绕过了主殿,向西而行朝着延英殿方向走去。 然而走得没几步,太平公主突然看见紫宸殿外站着许多大臣,为首几人紫色官袍,尤为的显眼。 大唐官服色泽都是按照品级有着严格的规定,必须是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身着紫色官服,而在大唐文武官员序列中,三品以上几乎都为三省主官,六部尚书,十六卫大将军等职,实乃凤毛麟角,如今群臣聚集在紫宸殿外,莫非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或者,母后也在殿内? 心念及此,太平公主一双黛眉轻轻地蹙了起来,上下扫视了自己这身宫娥服饰,略微犹豫了一下,朝着紫宸殿而去。 殿门外,群臣们面面相觑,焦急而又紧张地等待着,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因为他们都明白现在殿内发生的一切太是关键了,关键到能够影响大唐国运,即便是日至正午饥肠辘辘,大臣们谁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尚书左仆射刘仁轨年近八十,常年从戎征战使得他身子骨颇为硬朗,作为宰相之首,今日他更是责无旁贷地守在此处,等待圣人有可能的召见。 然而过去了这么久,殿内依旧没有丝毫的消息传出,念及现在圣人身边只有武后和太子李贤两人,刘仁轨心头的焦急不禁更为浓烈了,生怕会出现什么意外。 正在刘仁轨暗自焦急的时候,突然看见一名身姿婀娜的宫娥顺着宫道而来,原本浑不在意的他,登时老眼一亮,急忙走下台阶慌忙迎上,恭敬作礼道:“臣刘仁轨,参见太平公主殿下。” “哦,是刘相啊,不必拘礼了。”太平公主轻轻摇摇手,望着这位老丞相额头细汗,老脸有着疲乏苍白,不禁疑惑问道:“不知诸位大臣守在紫宸殿外所为何也?莫非是等待圣人召见?” 瞧太平公主如此表情,刘仁轨立即明白她还不知道时才所发生的事情,念及公主毕竟乃是天皇天后亲生女儿,自然算不得外人,也毋须保密,刘仁轨索性直言不讳地说道:“启禀殿下,今日早朝圣人突然晕倒在了大殿上,臣等放心不过,一直守在紫宸殿外,为圣人祈福。” “什么,父皇晕倒了。”太平公主俏脸神色大变,慌张问道,“可知是什么病,太医可有诊治?” 闻言,刘仁轨久久沉默未语,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 太平公主大感奇怪,心里面顿时腾升出了不好的感觉,面色苍白的颤声道:“莫非……父皇是得了什么重病?” 刘仁轨叹息一声,这才小声低语道:“非是得了疾病,圣人是中毒了。” 话音落地,太平公主杏目圆瞪,只觉一股寒凉之感沿着脊椎迅速爬满了全身,竟生出了濒临悬崖的眩晕感,若非她心志坚强,说不定当即便要晕倒原地。 好在,太平公主临危不乱,紧咬贝齿稳住了身形,正容言道:“本宫进去看看,多谢刘相相告。”说罢,提着长裙朝着殿门飞快奔去。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219.第219章 高宗中毒(上)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高宗李治晕倒得很是突然。 时才早朝,户部尚书崔知悌正在详细禀告洛阳城粮秣筹备之事,毕竟再过几天天皇天后就要带领无数臣民前来洛阳,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秣自然为头等大事。 谁料崔知悌刚说得没几句,本就精神欠佳的高宗突然一个重重的哈欠,整个人竟从龙塌上仰面摔下,若非伺候在一旁的内侍眼疾手快,慌忙抱住滚在地上的高宗,说不定就要摔下三尺台阶。 圣人晕倒,群臣们登时一片大乱,上前诊治有之,嗡嗡哄哄出主意的有之,出门找太医的更是有之,而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镇定自若的武后,也是罕见地慌了手脚,如同没头苍蝇般慌乱不已。 好在户部尚书崔知悌本是医家名士,当下顾不得太多,立即抢步上前伸出手来猛掐高宗人中穴,过得半响,瞧见高宗依旧没有转醒迹象,崔知悌心知高宗此番晕倒必定是大病引起,断然吩咐内侍抱起圣人,朝着紫宸殿而去。 进入紫宸殿,将昏迷不醒的高宗皇帝安置在床榻上,四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已是抱着药箱奋步赶来,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太医令。 此时武后已是恢复了镇定,先令群臣退出殿外等候,又吩咐宫娥内侍打开窗棂门窗透风,再吩咐内侍急忙传召太子李贤前来,几作安排,这才将场面安定了下来。 四名太医围着床榻仔细诊治,未过半响,异口同声言及天皇并非疾病,而是中毒晕倒。 这一下,顿让武后心头生出了一阵凉飕飕的感觉,毕竟当今天子被人下毒,那是一件多么骇然听闻之事,说不定其中还会涉及一些龌蹉阴谋,一瞬间,武后立即将怀疑之心落到了李贤的头上。 然而很快,她又为之释然了,李贤虽然乃是当朝天子,但要他作出弑父夺位的举动,还是非常不可能的,一来李贤的人望威望都不足以发动政变,二来他也并非是为了权势不择手段之人。 虽则如此,武后为求稳妥还是作了紧急部署,断然启动高宗交由她保管的羽林军凤符,令左羽林军将军李多祚封锁四面宫门,所有人等均不许进出,同时又令左羽林军中郎将葛福顺率军五百驻守内宫,防止有可能出现的宫变。 及至武后部署完毕,太子李贤已是慌忙不已地来了,一见床榻上面无人色的李治,登时飞步而上,跪在榻边嚎啕大哭。 见状,武后最后一丝疑心也为之逝去了,稍事沉吟,立即下令捉拿高宗身边伺候的内侍宫娥,以及昨日今日烹制御膳的庖厨,而作为掌管御膳的婉凝,自然也在捉拿之列。 太平公主匆匆进入殿内时,情况都已经安稳了下来。 高宗躺在榻上依然昏睡,武后和李贤两人则在榻边默默相陪,殿内的宫娥内侍都守在正殿中,个个胆战心惊,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声。 “母后,父皇如何了?”太平公主走入寝殿,急不可耐地问了一句。 武后望了望太平公主,轻叹出声道:“中毒尚浅暂无大碍,太医已经开出药方,服完药之后想必就能醒来。 太平公主默默然地点头,寻来榻边绣墩落座,目光扫视了一番高宗脸色,只见苍白如雪,额头上冒着津津细汗,想及父皇平日对自己的疼爱,一时之间不禁悲从中来,美目中也泛出了丝丝泪光。 过得半响,太平公主稍事稳定心绪,这才问道:“母后,不知现在可有查明父皇中毒原因?” 武后黛眉紧蹙,言道:“尚无调查,不过业已将有干系的人等全部关押,待到你父皇醒来,再作打算吧。” 太平公主默默然地点了点头,心内不禁暗自一叹。 在来的路上,太平公主早就已经思谋妥当,倘若母后关押婉凝只是因为区区小事,那么她替婉凝求求情,说不定母后也会网开一面,放婉凝一马。 然而,现在牵扯到了父皇中毒,事情就远远没有那么简单了,特别是在还没有查清中毒因由的情况下,一干涉及人员更不能轻易开脱,太平公主思忖半响,只能将求情之话咽进了肚子里。 片时之后,草药终于煎好了,按照惯例,皇帝服食之药须得由开据药方的太医、太医令、皇太子三人当先服用,待到李贤等人服用完没有异样后,太平公主这才接过那只玲珑小巧的玉碗,扶起高宗,将玉碗边缘凑到他的嘴边,慢慢喂他喝下。 诸事忙完,日头已经明显偏西,武后念及所有人都还没用过午饭,令内侍准备佳肴抬入殿中,而外面的一干群臣,则全部坐在殿檐下就食。 吃罢午食,所有人依旧没有离开,想要等待高宗转醒,毕竟君王安全国家才能安定,太平公主念及陆瑾还等着自己传递消息,略一迟疑,匆匆写下一张纸条,吩咐一个机灵的内侍将消息带去文学馆,让陆瑾及时知晓。 内文学馆内,陆瑾自然是在焦急不安的等待当中,及至传息的内侍出现,他这才为之松了一口气,展开太平公主所写的字条一阵细读,眉头陡然就深深皱起了。 中毒之事在宫闱中向来屡见不鲜,历史上更有许多帝王是死于莫名其妙的毒症,而帝王赐死妃嫔臣子,也喜欢采用放置了鸠毒的美酒,美酒一杯隐含杀机,多少了不得的人物都是栽在了毒药上面,以至于宫闱当中闻“毒”色变。 远的不说,近者如魏国夫人贺兰氏、以及前任太子李弘,皆是死于莫名其妙的毒药之手,坊间更传言两人都是由武后下令毒死的,可见毒药在宫中实乃一把杀人不见血的无双利刃。 如今,婉凝不甚卷入了此事当中,那事情就非常麻烦了,陆瑾相信以婉凝的人品,断不会干出暗中下毒的龌蹉之举,况且,她虽掌管御膳,圣人每日用膳之前还有专人试毒,婉凝也没有机会干那下毒之举,不用问,她也只是成为了别人的替罪羊而已。 要如何相助,才能洗清婉凝的嫌疑,并让她平安脱困呢? 一时之间,陆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轻轻的脚步也在屋内转悠不止,久久没有停息。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220.第220章 高宗中毒(下)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未及黄昏,高宗皇帝中毒的消息席卷了整个宫廷,弄得人人皆知,长安城内隐隐约约也有人在暗自嘀咕,街头巷尾,酒肆客栈人们交相议论,无数谣言在庶民们口舌间流淌,一传十十传百,竟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钱家本在东市经营着布庄买卖,往来接触的客流较多,各式谣言自然也听得不少,钱夫人本是喜欢乱嚼舌根之人,在家中免不了绘声绘色地对众人讲述高宗中毒秘闻,其中最为可信,以及传得最沸沸扬扬的,便是武后下毒和太子下毒两个版本。 武后下毒,是因为权势膨胀想要进一步掌控朝政,所以才暗中向圣人下手;而太子下毒的谣言,则是说的太子想要弑父夺位,毕竟玄武门之变前车不远,为了皇位兄弟相残,父子相残也并非是什么秘闻。 这两个版本虽然说得有理有据,然而陆瑾一听,却知道全都是荒谬之言。 在他看来,如今朝廷局势波澜诡谲,天后武媚与太子李贤权势斗争愈加激烈,他们都需要得到圣人支持才能压过对手一头,圣人尽管软弱,然而在这场母子斗法中却是有着居中调停,以及把握分寸的关键作用,天后需要圣人赐予权利才能左右朝纲,而太子也需要圣人相助才能制衡天后,倘若圣人在这个时候中毒身亡,对天后和太子任何一方,都不会是一件好事,说不定还会酿成祸乱,那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了。 因此,陆瑾断定下毒之人绝对不会是天后和太子,而是另有其人。 ※※※ 翌日前去掖庭宫教授棋艺,陆瑾惊讶地发现前来听讲的宫娥似乎少了许多,一问缘由,才知道昨日婉凝正是在掖庭宫内被抓走,宫娥们相见却不敢相救,愧疚之下不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以至于今日不少人心情低落,竟没心思前来听讲。 陆瑾暗自一叹,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闷闷不乐地继续讲授。 清朗的嗓音在庭院悠悠回荡着,讲授刚开始没多久,陆瑾突地双目一闪,便看见一个绿裙丽人从月门洞钻了进来,美目朝着院内巡睃了一圈,寻得末位安然落座,望了望陆瑾,娇靥上已出现了淡淡的笑容。 见到竟是李令月,陆瑾心头不禁为之一动,此女毕竟乃天后身旁宫娥,居于中枢与闻秘密,说不定知晓高宗中毒的内幕,待会向她询问一番,或许能有所收获。 心念及此,陆瑾不由加快了讲授进度,刚过大半个时辰便结束了棋艺讲授,好在今日宫娥们都有些没精打采,倒也注意到陆瑾有偷懒敷衍之嫌。 “陆郎是想了解圣人病情?”刚听完陆瑾之言,太平公主不禁蹙起了柳眉,俏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陆瑾一脸坦荡,正色颔首道:“对,因为只有先弄清圣人中毒原因,才能相助婉凝娘子脱困,还望四娘能够直言相告。” 太平公主笑了笑,笑容中却有几分勉强之色:“并非是令月不肯相告,目前圣人虽然已经转醒,然而依旧卧榻不起,即便是太医,也还未弄清楚中毒原因。” 陆瑾点了点头,略一思忖,便知圣人所中必定是连太医们也没有见过之毒,沉默半响,询问道:“那不知圣人中毒之前,吃过何等东西?” 这一点太平公主倒是听太医们说过,轻叹言道:“就是寻常的宫廷御膳。” “除此之外,便无其他?” “嗯……似乎还有一些强生健体的丹药。” “丹药?”陆瑾眉头大皱,“四娘是说由那些道士术士所练的丹药。” “对,”太平公主点了点头,见陆瑾面色微沉,思索不止,不禁问道,“怎么,莫非陆郎觉得是丹药有什么问题?” 陆瑾微微颔首,脸上的凝重之色更是浓厚了。 根据他脑海里那段从未来而来的记忆所载,历史上有许多皇帝都是因为服食丹药而中毒身亡,如后世穆宗李恒、武宗李炎、宣宗李忱,以及明朝世宗朱厚璁、光宗朱常洛、熹宗朱由校等等,如今高宗竟也吞食了丹药,这其中会不会有一定关系呢? 见陆瑾久久沉默不语,太平公主开口解释道:“其实太医也怀疑过是丹药的原因,然而那位炼丹术士乃是由正谏大夫明崇俨所推荐而来,在民间更有仙士之称,太医们也看过他所炼制的丹药,完全没有丝毫的问题,圣人中毒因由,应该与丹药无关。” “如此说来,太医院的太医都认定是御膳出了问题?”陆瑾口气转冷,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讽刺之色。 “目前虽还没找到中毒因由,然而大致认定如此。”太平公主点了点头。 陆瑾不置可否地哼了哼,拱手言道:“还请四娘继续留意后续情况,若有消息,请立即通知我一声。” 听罢如此要求,太平公主大感啼笑皆非,自己可是堂堂公主之身,没想到在陆瑾眼里却成为打探消息的宫娥,而且对于陆瑾的要求,她却丝毫没有厌恶拒接之感,反倒有一种能够替他办事的欣喜之情,也不知道这是何等原因。 不及多想,太平公主欣然点头道:“好吧,奴会继续为陆郎你留意一切消息的,不过此番婉凝嫌疑最大,想要助她脱困只怕难于登天了。还望陆郎不要干那螳臂挡车之举。” 陆瑾轻轻颔首,心里面早就有了一番定计,言道:“放心吧,我会量力而行的。” ※※※ 三更时分,夜色更见茫茫漆黑,料峭春风呼啸着掠过皇城宫殿群落,弥漫出一股显然的树木尘土气息。 远方城楼刁斗声堪堪落点,一条黑色人影飞快翻过了内文学馆的围墙,贴着墙根疾行片时,又如离弦之箭般掠进那片稀疏的松柏林,朝着东北方鬼魅般的前行着。 此人身材颀长,犹如松柏般昂然挺立,一领黑色夜行服紧紧地裹住了全身,只有一对双目露在了面罩外面,犀利眼神四处巡睃,宛如一只隐藏在黑夜中择人而噬的猛虎。 这黑衣人,正是内文学馆棋博士陆瑾。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221.第221章 夜探三清殿(上)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今日陆瑾听到太平公主言及,高宗有服食丹药的习惯,自然而然,他将怀疑的目光落在了丹药之上。 虽然太平公主已经明确告之,说过太医认定此事与丹药无关,然而陆瑾对此依旧上了心,打定主意非要查个明白不可。 皇宫炼丹房设在宫城最北面的三清殿内,离位于宫城西南的文学馆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好在这段时间陆瑾经常夜行于皇宫之内,对于羽林军巡逻过程非常熟悉,几多暗哨也是约莫能够估计所在,因此前行速度倒也不慢。 未及一个时辰,陆瑾顺利地越过了龙首渠,再穿过一片枝繁叶茂、百花盛开的园圃,三清殿已是历历在望了。 三清殿是宫廷内供奉祭祀道教的建筑,朝廷举凡进行求神祈祷,问卦消灾等活动,都是在三清殿内举行。 唐时崇尚道教,大唐皇帝更认定道教始祖老子李耳为其祖先,武德八年625年唐高祖李渊下诏宣布三教中道教列第一,儒教列第二,佛教排第三,道教的地位有如青云直上。到得贞观十一年637年,唐太宗李世民再次宣布尊奉道教,终唐一世,除了武则天短暂的扬佛抑道,道教都是大唐国教,占据主流地位,可谓春风得意。 除了寻常道士之外,道士中又有鼓吹神仙之术的方士,这些方士千万百计地搜求和行使奇方异术,鼓吹能够使人长生不死,以便得宠于贵族,诸侯,帝王之间。秦始皇和汉武帝都十分宠信神仙方术,网罗了不少方士在身边,来帮助他们实现长生成仙的梦想。 而方士们所行使的长生不老方术很多,诸如炼丹采药、服食养生、祭祀鬼神、祈禳禁咒、祠灶谷道、侯神望气等等,实乃无所不用其极,当然这里面最主要的还是采药炼丹。 不久之前,嵩山道士刘道合受明崇俨推荐,以长生不老之术得宠于高宗,高宗专门在三清殿内替他寻得一处居处,容他炼制仙丹。 而刘道合也不负众望,寻揽各式珍贵药材投入丹鼎内炼制九九八十一天,共炼制了十七颗仙丹供高宗皇帝服用。 说来也怪,原本病怏怏的高宗服用了刘道合所炼制的仙丹后,这段时间竟是精神大振,不仅头疼毛病减弱,就连心情也好上了不少,因此,刘道合更是得宠,高宗皇帝更封其为“无上天师”,显赫无比。 陆瑾身在内文学馆,却早就已经听过了这位无上天师之名,今番乘夜前来打探,这无上天师的炼丹炉也是他必去之处,只有确认高宗中毒是因为丹药之故,才能替婉凝洗脱嫌疑。 三清殿殿高八丈巍巍峨峨,前殿开门五间,里面供奉的是金身金容的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合成为“三清”,殿内青烟袅袅,香火不绝,即便已是深夜,陆瑾依旧看见有道童在里面添置香油。 刘道合的炼丹炉自然不会设在正殿之内,而是位于正殿侧后方的一处偏殿内,而陆瑾此行的目的也正是那处偏殿。 顺着汉白玉砌成的雕栏小心翼翼地绕至殿后,陆瑾略一思忖,身子犹如灵敏的飞燕般轻飘飘地飞上了一处围墙,顺着墙顶游走片时,他又翻上殿阁屋顶,步履轻捷地飞速前行着。 刚越过正殿屋顶,陆瑾鼻子微微耸动了一下,很敏锐地闻到了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柴火味道,越往东走越是浓郁。 他深知在这三清殿中,半夜烧柴点火不可能是厨房,而为终日须得火焰炼制丹药的丹药房,略一观察,他立即确定了丹药房所在,顺着殿顶游走而去,身子灵巧得如同一只夜行狸猫。 行至散发出柴火味道的那片屋顶,陆瑾悄悄地蹲下身子,用手缓慢揭开了一片绿色琉璃瓦,凑近双目对着露出的小小缝隙一瞧,里面情形立即一目了然。 这是一片长宽十来丈的宽阔厅堂,红通通的火光照得四面通明,厅堂居中处置放着一只青铜丹鼎,四面墙壁上则为木制药架,一股浓郁的柴火味夹杂着刺鼻药材味四处横溢,熏得陆瑾差点咳嗽出声。 瞧见丹药房内并没有他人,陆瑾稍稍思忖半响,黑色大鹰般翻下屋顶,轻飘飘的落在了院中,目光四下巡睃了一圈,确定没有任何危险后,他又飞快地冲进了丹药房内。 房内火光依旧,一片敞亮,陆瑾脚踏轻步慢慢游走观望,视线更多的落在了居中的那只青铜丹鼎上面。 这只青铜丹鼎置放在花岗岩砌成的炉台之上,顶高长余有着一个屋檐式的顶盖,底座八尺呈四角形,而丹鼎表面则为八角形,每一面按照方位分别雕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图形和麒麟、仙鹤等异兽灵寓图案,四角的石柱上还刻有云龙,看上去非常的气派。 陆瑾围着丹炉游走一周,只见炉下干柴焚烧火光熠熠,热浪翻滚连绵不断的扑面而来,靠近便要一股毛发即将焚烧的恐惧之感。 陆瑾打量半响,心知丹鼎内必定正在炼制着丹药,眼下无法打开,于是他也自得悻悻然地作罢。 再看四面围着的木制药架,全为抽屉式的药柜,每面药架大概有百只抽屉左右,抽屉上标注着里面所装药材之名,陆瑾走马观花般扫视了一眼,诸如灵芝,人参,鹿茸,雪莲,牛黄,麝香等名贵药材霍然入目,可见对于炼丹,圣人实在慷概至极。 陆瑾四下翻动了半响,却是没有找到炼成的丹药,不禁甚为遗憾,正在站定思忖之际,他突然听见一阵轻轻脚步声响彻殿外,似乎正朝着炼丹房而来。 电光石火间,陆瑾没有半分犹豫,整个人如同一只灵敏的猿猴般顺着殿柱爬了上去,悄悄地俯身隐蔽在殿梁之上,殿内烟雾袅袅,若非凑近仔细观察,极难发现殿梁上面竟还藏着一人。 而正是在此刻,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人影晃动间,两名道士已从殿外走了进来。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222.第222章 夜探三清殿(中) 这两名道士一老一少,老道士头梳道髻面容清瘦,手中拿着一把拂尘,灰白的道袍穿在身上衣袂飘飞,让人大感仙风道骨,飘逸出尘。 而少年道士生得虎头虎脑,面白体胖,一领道袍穿在身上有些宽松,使之看上去有些沐猴而冠的感觉。 老道士当先进殿,步履轻捷地走到了丹鼎前面驻步观望,半响才问道:“徒儿,丹药炼制得如何了?可是按照本尊要求炼丹?” 少年道士双手交叉行得一个道礼,垂首回答道:“启禀天师,徒儿每日都按照你的吩咐守在丹鼎旁边,控制火候,察看丹药,确保不出现意外。” 老道士轻轻颔首,右手捋须注视着热气蒸腾的丹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瑾藏身房梁居高临下,自然也将他俩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暗自思忖,料想那老道士必定是刘道合无疑。 陆瑾所猜的确没错,那位正在观望丹鼎的老道正是“无上天师”刘道合。 此人本出生于陈州宛丘书香门第,而刘家也是当地有名的名门望族,然而刘道合自小不喜诗书,唯好那些神鬼莫测的道家仙术,以幼年之龄不远千里驱驰,前去正一道所在的龙虎山求取道术,当时的正一道天师张子祥见此子聪慧伶俐,破例收其为门徒,令许多人都深感震惊。 隋唐之时,普通人想要成为僧侣那是非常困难之事,不仅需要家世清白,更需朝廷鸿胪寺所颁发的剃度文疏,盖因僧道毋须赋税兵役,也毋须劳作生产,因此对于僧道人数,朝廷都是有着严格的控制,并不是出家就能出家的。 其中最为出名的莫过于佛家那位声名赫赫的“玄奘大师”,玄奘少年时曾在洛阳净土寺当野和尚多年,一直未得到朝廷颁发的剃度文疏,好在后来玄奘受到隋朝大理寺卿郑善果青睐,赞叹一句“诵业易成,风骨难得”,才破例允许出家,否者说不定就没有那本脍炙人口的《大唐西域记》了。 因此,少年刘道合能够得到正一道天使张子祥的青睐入门,可见是多么的不容易。 其后刘道合道术精湛隐隐有大家之风,中年时辞别张子祥云游四方,曾在罗浮山居住数年,揣摩专研葛洪炼丹之术,学之大成又前往嵩山隐居,达官贵族多闻其名前来求取仙丹。 刘道合择人而施,丹药颇具奇效,在三川之地的名号竟是越来越响,达到了一丹千金的地步。 正谏大夫明崇俨知道此事后,特意将刘道合推荐给高宗皇帝,为高宗炼丹治病延寿。 望着刘道合站在丹鼎旁边久久一言未发,少年道士心头不禁有些忐忑,问道:“天师,徒儿听宫人言及,昨日圣人中毒晕厥倒地,中毒前除了普通的膳食外,就服用了我们炼制的丹药,不知是否是丹药出了问题?” 闻言,刘道合终于转过了头来,老脸皱纹层层沟壑深深,恼怒喝斥道:“放肆!本尊炼丹数十年何曾出过问题?况且太医院已经检验过圣人服用之丹药,也并无异样,谁让你在这里乱嚼舌根的!” 少年道士脑袋一缩,畏畏缩缩的言道:“天师,徒儿……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不过,现在三清殿的许多道士都在暗地里议论此事,都认为是咱们的丹药出了问题。” 刘道合冷哼了一声,淡淡道:“那些道士也只是嫉妒而已,毕竟咱们在这里炼丹,可是夺了他们的饭碗,有所流言蜚语也算常理。” 少年道士点了点头,却不作声了。 陆瑾听到刘道合言语这般自信,一时之间倒是有些琢磨不透,暗想这刘道合莫非真的有几分真才实学,才这么胸有成竹的模样? 正在陆瑾心念闪烁间,刘道合突地出言吩咐道:“徒儿,明日起鼎,记得在鼎内加入三两丹砂、四两七钱曾青、五两磁石、三钱雄黄,以及二两人参、四两鹿茸、四两虎鞭……” 刘道合一股脑地说了一大串的药名,少年道士像是记忆力颇好,也不用纸笔,光听一遍就全部记了下来。 陆瑾略懂医术,知晓刘道合念的多数药名全为大补之药,如此聚在一起投入鼎内炼丹,倒也极其少见,而且其中还有丹砂,磁铁、曾青这些另类之物,实在匪夷所思。 然而陆瑾不知道的是,历来道家炼丹都十分崇尚金石,草木药物之类皆为辅助,盖因草木药本身易腐易烂,在火中会化为灰烬,所以方士都认为草木药自身没有坚固性、永恒性,移入人的身体中,自然不能使人长生不死。 因此,必须使用坚固不朽之物巩固吸收草木药品药性,使其不朽传入人体中,服用者才可以长生不死,而这种巩固之物,便是丹砂。 而根据陆瑾脑海中那段记忆所载,丹砂正是形成丹毒的主要原因,而丹毒用作未来的话来讲,可以称之为“汞中毒”,这么说来,高宗皇帝很可能是吃了丹药所引起的汞中毒。 正在陆瑾思忖当儿,却听那少年道士惊奇问道:“咦,天师,这次不加淫养藿、菟丝子、肉丛蓉三味草药了么?” 刘道合摇头言道:“圣人看似有些虚不受补,这次的丹药不能加这些壮阳之物在里面了,免得太医查出带来麻烦。” 少年道士点点头,正欲开始准备,刘道合突然又言道:“对了,上次所剩丹药,你放在何处了?” “回禀真人,放在药架密箱内。” “还剩几颗?” “共炼制十七枚金丹,圣人服用五枚,试药太监服用三枚,匣子里还剩九枚。” 闻言,刘道合沉吟了半响,说道:“这九枚金丹你一定要收好,千万不能被外人得去,倘若圣人再派人前来领取,就言及丹药已经没有了,待到新丹出炉再说。” “是,真人。”少年道士立即恭敬颔首。 刘道合再是仔细叮嘱了几句,轻飘飘的出殿而去,唯留少年道士在殿内监视丹鼎火候。 223.第223章 夜探三清殿(下) 少年道士稍事整理了一番药架,取来明日须得投入鼎内之药,这才坐在炉边托腮自语道:“这天师也不知怎么回事,上次炼丹竟用了那么多的壮阳药物在里面,幸好未被太医查出,否者就麻烦了。” “怎么,莫非炼丹不能放置那些壮阳药物么?” 一句冷冰冰的话不知从何处飘来,陡然间,少年道士浑身血液一滞,透彻寒凉钻入骨髓,整个人如遭雷噬呆住了。 还未等少年道士回过神来,一柄闪烁着蓝光的利刃已是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陆瑾绕到了他的正面,闷声闷气地言道:“现在我说一句,你回答一句,倘若胆敢呼救,或者说谎骗我,在下手中软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割断你的脖子。” 陆瑾手中的这柄软剑乃是裴道子昔日佩剑,柔软无骨偏偏又削铁如泥,平常之时套上鲨鱼皮剑鞘围在腰间,任何人看去都以为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腰带而已,若遇危险,软剑出鞘便是一柄非常厉害的杀人利器。 今番软剑出鞘,陆瑾寥寥数语就吓得少年道士胆战心惊,点头不迭。 待到少年道士情绪稍稍平和了些许,陆瑾这才问道:“我且问你,刚才你自言自语说刘道合在丹药里面添加壮阳药物,不知是如何一回事?” 少年道士深深懊悔时才多嘴,望着眼前黑衣人凌厉目光,吓得双腿瑟瑟抖动不止:“这位大侠,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道童,确实不知道天师为何会放置壮阳药物在里面。” 闻言,陆瑾暗自皱眉,细细观察了道童表情半响,却见他不像说谎,而且根据他时才之言,的确也对刘道合添加壮阳药物甚为不解,于是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剩下的丹药现在何处?快快取出给我。” 少年道士心知时才自己与天师之话全都被这黑衣人听取,出言狡辩根本没用,只得战战兢兢地言道:“在对面药架最下面那一层,小道现在就去取给大侠。” “好。”陆瑾收去架在他脖子上的长剑,后退一步持剑而立。 见这黑衣人让自己独自前去取药,少年道士心脏立即急促的跳动了起来,他边走向药架,目光边瞄向不远处的殿门,寻思适合之机夺门而逃。 陆瑾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笑非笑地言道:“小道长倘若想要逃跑的话不妨试试看,在下有信心在你出门之前,割断你的喉咙。” 陆瑾的话音落点,少年道士头皮阵阵发麻,终不敢用自己的性命尝试一番,只得走到药架之前寻找片时,从里面抱出了一个红色木匣,快步走了回来。 陆瑾望了望那个红木匣子,沉声下令道:“打开!” 少年道士依言而行,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寻得一把凑到木匣悬着的铜锁内鼓捣一阵,只闻轻轻一声振音,木匣应声而开。 匣内白绸作底唯有两物,一为一张写满了药名的纸笺,不用问是为炼丹所用药材名字,二为九枚红色丹药,衬托在白色丝绸上面煞是好看。 陆瑾取出纸笺细细一读,原本紧凑的眉头陡然松泛了,问道:“此乃何人所写?” 少年道士颤声答道:“乃是……天师亲笔所写。” 陆瑾点点头,关上木匣拿在手中,正欲敲晕他出门离去,突然一阵脚步声陡然响起,有人正朝着炼丹房而来。 陡然之间,陆瑾神色大变,明白现在隐藏已经来不及了,而少年道士一颗心也快跳出了胸腔,生怕这黑衣人会铤而走险地杀了自己。 须臾之间,陆瑾计上心来,双目一寒以掌成刀劈在少年道士脖颈,少年道士连惨叫也没有发出一声,软绵绵地跌倒晕了过去,而在他倒下的那一霎那,陆瑾也闪身门后,静静等待。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身着道袍的刘道合走了进来,刚看向殿内,却见少年道士晕倒在地的时候,刘道合立即心神警惕,下意识便要急速出殿。 人影飞动,陆瑾抢先一步关上了殿门,手中软剑犹如毒蛇吐信般窜入,直攻刘道合胸前。 这一剑,陆瑾只用了三分力道,毕竟他与刘道合今日无仇往日无怨,完全用不着狠下杀手。 然而,老态龙钟的刘道合敏捷得竟是出乎了陆瑾的意料,他飞速侧身躲过陆瑾志在必得的一剑,手中拂尘猛然一扬,黄色麈尾已是缠上了陆瑾手中软剑,手腕用力一转,软剑几近要脱手而出。 此番陆瑾有些轻敌,一时不察竟是吃了一个暗亏,就连手中软剑也差点被刘道合夺去,不禁大是惭愧,连忙收敛心神认真对敌。 片刻之间,两人已在殿内对战数十招,四周软剑肆掠拂尘飘飞,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刘道合越打越是心惊,他苦练武艺数十年,自负也算成名高手,然而面对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神秘黑衣人,竟不能占据上风。 乘着打斗空隙,他这才注意到黑衣人手中竟还拿着一个木匣,模样甚为熟悉,正是自己装盛丹药的那只匣子,陡然之间,刘道合心头一凉,立即猜到了黑衣人的目的,攻势愈加猛烈,誓要夺回木匣。 陆瑾本想制服刘道合之后再从容退去,然而现在看来对方武艺似乎也不差,想要制服甚有难度,他担心刘道合高声呼救,因此并不恋战,看准一个机会便朝着殿门飞速而去。 “贼子休走。”刘道合陡然一声暴喝,脚下猛然一踏青砖地面,整个人凌空飞跃而去,拂尘甩出直攻陆瑾的脑后。 陆瑾早有防备,暗自一笑身子后仰下坠,刘道合收煞不住身形,整个身躯恰好从陆瑾身上掠过。 两人交错当儿,陆瑾断然挥出一拳正中刘道合的腰间,刘道合惨叫一声仰面飞跌,跌落在地直滚殿角。 待他强忍疼痛爬起来的时候,殿内空荡荡地一片,唯有殿门大打而开,哪里还有那武功高强黑衣人的影子。 刘道合不甘地怒吼了一声,上前救醒了少年道童,闻明时才发生的一切后,顿时猜到那黑衣人是为丹药而来,立即是又惊又怒。 224.第224章 凛凛杀机 少年道士可怜兮兮地望着刘道合,言道:“天师,那贼子如此猖狂,竟潜入皇宫盗取丹药,我们还是立即通知羽林军吧。” 刘道合面色沉凝一言未发,在殿内转悠半响,断然下令道:“速速收拾包袱,我们天亮立即出宫。” “啊?天师,丹药还未练成,不知要去何处?”少年道童惊讶一问。 刘道合沉着老脸道:“你是想要丹药,还是想要性命?” “自然是想要性命。” “既然如此,你就速速收拾。”刘道合正色一句,心里面却是有苦说不出。 往日他炼成金丹时,都会在丹药之内加入壮阳药物,这也是不少炼丹方士心照不宣的作法,寻常人食之,不仅能够精神振奋身强体壮,闺房之中更是龙虎精神,造成丹药具有奇效的假象。 上次为高宗炼丹,刘道合眼见高宗精神萎靡,加入壮阳药物分量自然重上了不少,高宗皇帝吃了数枚金丹,自然大见功效,整个人都是神采奕奕精力旺盛。 然而没想到高宗长期病体,竟是虚不受补,刘道合猜想必定是因丹毒之故,外加用药过猛,才使得高宗突然晕厥。 太医院在调查高宗中毒之事的时候,曾询问过他丹药药方,刘道合却偷偷隐瞒了下来,并吩咐弟子将丹药藏好。 在刘道合看来,大不了以后用药稍微轻一点便是,相信其他人也极难看出是丹药的问题。 然而没想到今晚剩下的丹药却被一个神秘黑衣人夺去,而且丹药用药配方也在其中,倘若被朝廷知晓他在丹药内加入了壮阳药物,必定难逃一死。 于是霎那间,刘道合就决定天亮立即出宫,大不了以后闲云野鹤另揽他处隐居,这虚渺的富贵,不要也罢。 ※※※ 中毒醒来,高宗浑身软绵绵没有半分力道,昨日卧榻休息了整整一天,今日清晨由武后亲自搀扶,出了紫宸殿在殿外慢慢转悠着,走得没几步,已是气喘吁吁不止。 武后掏出袖中丝帕,细心地替高宗拭了拭额头大汗,蹙眉劝阻道:“圣人中毒初愈,实在不宜过多劳累,要不臣妾扶你进殿如何?” “无妨无妨。”高宗挥了挥手,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正因为是中毒初愈,才需要出来走走透透气,不碍事的。” 说完此句,高宗脸上突然闪现出了一丝神光,言道:“待会朕便令人前去无上天师那里取几枚仙丹来,只要吃下仙丹,自然便会痊愈。” 武后闻言兀自一叹,也不知怎么说才好,半响之后这才柔声细语地开口道:“历来方士炼丹都不太靠谱,更有许多欺世盗名之徒假冒方士炼制丹药,昔日太宗皇帝英明圣武,不也是听信妖言,吃了那异域僧侣所炼丹药毒发而亡么?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圣人当谨慎为上。” 武后此刻说所的,乃是一件涉及太宗皇帝驾崩密事。 昔日太宗李世民御驾亲征高句丽,在安市城下遭到了高句丽军的负隅顽抗,是役,太宗皇帝亲冒锋矢冲锋于前,却不甚被高句丽箭矢射中,加之其时天寒地冻,于是唐军不得不从安市城下撤退。 归国之后,因为箭伤关系太宗皇帝龙体每况愈下,渐渐迷信于方士之术,开始服用方士炼成的丹药,恰好唐臣王玄策在天竺凭一己之力灭亡摩伽陀戒日王国,带回来一个名为那罗迩娑婆的天竺胡僧。 那罗迩娑婆本是天竺国师,自称擅长长生不老之术,自吹自擂渐渐得到了太宗信任,太宗将其奉为上宾,请他住在金飚门内,炼制延年益寿的仙药,并令兵部尚书崔敦礼做监工。 那罗迩娑婆经过一年多艰苦炼制,终于练成仙丹,谁料太宗服用仙药之后没多久,就上吐下泻病体支离,支撑没几天就驾崩了,享年五十岁,一代英主就这么因丹药之毒驭龙宾天。 史官落笔之际,顾及到若是记载太宗皇帝是因吃胡僧丹药而亡,似乎丢脸于青史,于是在朝廷的授意下,改为暴疾而亡,并未提及具体死因,将真正的原因掩盖了下来。 而在太宗皇帝临终之际,正是李治陪伴在他的身旁,对于太宗死因,以及丹药危害,高宗自然是太清楚不过了。 如今,高宗重蹈覆辙,如何不令武后胆战心惊,生怕他出现什么意外。 听罢此言,高宗面色铁青,有些恼怒地言道:“媚娘,那些陈年旧事,你还提他干嘛?况且先皇当时是误信胡僧谗言,食用剧毒丹药而亡,为朕炼制丹药的刘道合乃是闻名遐迩的道家真仙,就连明崇俨都对他推崇备至,怎会炼制剧毒丹药?此事你就不要多管了。” 武后深知高宗甚为在乎自己的身体,自然不敢再劝,言道:“既然圣人固执己见,那臣妾也就不多说了,现在太医们认定圣人之毒乃是因为御膳之故,不知该要如何处置?“ 高宗眉头一皱,在武后的搀扶下缓缓走得数步,方才站定身子问道:“媚娘觉得应当如何?” 遇事不决问媚娘,正是高宗皇帝一贯作风。 武后沉吟了一番,艳丽无匹的俏脸上杀气毕现:“依臣妾之见,尚食局宫人监督不严,当施以枭首之刑,其余宫人一并坐罪,当流放三千里。” 高宗皇帝听得心头一跳,连忙问道:“不知枭首当有多少人,流放又有多少人?” 武后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尚食局负责圣人御膳马虎大意,致使歹人混入剧毒,自当罪不可赦,枭首之刑主要用于尚食局所有有职司的女官,当有三十人左右,而连坐之人,则为尚食局寻常宫娥,以及伺候陛下的宫娥内侍,当有四百人左右。” “如此刑法,会不会太重了些?”高宗皇帝生性仁慈,闻言大是犹豫。 武后义正言辞地开头道:“圣人,今次倘若不是太医诊治及时,圣人病情实在堪忧,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刑,臣妾以为当对涉事宫娥明正典刑。” 225.第225章 《谏圣人服食丹药疏》 高宗皇帝犹豫半响,终是点头道:“好吧,就依媚娘之言,枭首之后,将涉事宫娥头颅悬在宫门之上示众……以儆效尤吧!” 说完,高宗面色更是苍白,挥了挥手,似乎想将心头那股血淋淋的恶心感觉驱散开去,然而却是徒劳无功。 武后轻声应命,暗自琢磨着是否用此事牵扯几个朝廷政敌进来,一并治罪,机会毕竟太是难得,能够借此打击反对她临朝摄政的政敌,正是武后心头所愿。 高宗天后心思各异,正在心念电闪间,一名黑衣内侍一溜碎步地跑了过来,躬身言道:“启禀圣人,启禀天后,太医令前来求见。” 高宗心知太医令到来多半是为了诊治他的病情,点点头示意内侍通传,在武后的搀扶下进入紫宸殿中。 刚落座在居中案几后,高宗皇帝便看见须发斑白的太医令疾步匆匆而入,手中还捧着一个红木匣子,刚走入殿内便躬身言道:“臣太医令卢明旺,见过圣人,见过天后。” “太医令不必多礼。”高宗皇帝笑了笑,双手撑着长案问道,“爱卿此番前来,莫非是专程为朕送药来了?” “非是如此,臣有要事禀告圣人。”太医令面色凝重,手托木匣亢声言道,“时才臣召集诸位太医再次检查圣人所服用丹药,发现刘道合所开据的药方内丹砂之数严重超量,圣人体内之毒,应当与丹药有关。” “什么!”高宗大惊失色,从案后霍然站了起来,高声问道,“当真是丹药之毒?你可曾检查清楚?” 太医令面红耳赤,颇觉惭愧地言道:“圣人,金丹乃是药物会同丹砂固化而成,成丹之后,检查金丹所用何等草药炼制十分的困难,这次能够侥幸查明原因,盖因这木匣内有刘道合亲笔所写的用药名称数量,臣对照药方仔细比对,才发现出了异样。” 话音落点,高宗皇帝面色铁青一言未发,呼哧呼哧的喘息不止,像是极其的愤怒。 太医令耿耿直言,也不理会高宗难看的面色,硬着头皮继续言道:“除此之外,刘道合还在丹药中加入了淫养藿、菟丝子、肉丛蓉三味壮阳药物,因此圣人服用丹药后才会这样精力旺盛,神采奕奕,圣人昏厥之故,因当与体力透支有着一定关系。” 一席话听得高宗皇帝勃然大怒,心内更是羞愧不已。 那段时间嫔妃夜晚侍寝,高宗都是雄风不倒鏖战连连,一杆金枪杀得对方嗷嗷求饶不止,原本他还以为是吃了丹药老树逢春,没想到却是因为此等淫药之故,如何不令他羞怒不已,只觉所有的颜面都丢尽了。 心念及此,高宗嘴角抽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愤怒一拍御案,高声喝令道:“殿下金瓜武士听令,即刻前去三清殿将刘道合给朕抓来。” “诺。”侍立在殿下的八名武士亢声应命,手持金锤气昂昂地去了。 比起盛怒的高宗,武后却依旧从容不迫,蹙眉询问道:“太医令,你手中木匣内的丹药是从何得来的?” 太医令轻叹言道:“不瞒天后,今日微臣刚进入太医署,便在自己的公事房长案上发现了这只木匣,也不知是何人放入其中。” 闻言,武后眉头大皱:“如此说来,这些丹药也算来路不明了?” 太医令点了点头,绷着老脸开口道:“臣曾仔细比对过前次刘道合所写药材之字,正与匣内药方字迹相同,是为同一人所写,而这九枚丹药也与陛下服用的丹药色泽成份一致,应该是出于同一鼎炉之内。” “奇怪,木匣又不会自己长脚,怎会无言无故出现在太医署内?”武后俏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似自言自语,又似询问太医令。 太医令回答道:“依臣猜想,置放木匣的神秘人应是暗中发现了刘道合所炼丹药存在问题,才用这种方式告诉太医,另外木匣内除了丹药和药方外,还有一封纸笺。” “哦,纸笺上写的什么,快拿给朕看看。”武后顿时来了兴趣。 太医令犹豫了一下,方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言道:“纸笺文字题目名为《谏圣人服食丹药疏》,请圣人天后过目。” 闻言,高宗和武后同时一愣,面面相觑,神情都有些难看。 所谓谏疏,是为臣子对帝王过失提出的规劝之见,显然揭穿刘道合罪行的神秘人不满高宗服食丹药,用这封谏疏提出规劝之言。 武后接过内侍递来的纸笺,展开刚看得一眼,美目登时一亮,笑言道:“好一篇《谏圣人服食丹药疏》书,此人当真贼滑。” 高宗听得不明不白,问道:“不知有何贼滑之处?” 武后膝行靠近高宗而坐,将纸笺摊在了御案上,指着上面的文字言道:“此人担心被人识破笔迹,故全疏皆用不同字体,不同风格成书,圣人请看,寥寥百余字,竟然有隶书、草篆、楷书、草书、狂草、行书诸多字体包罗其中,且每种字体看似都有不错的功力,实在难得可贵,由此可见,此人必定是一个擅长书法的高人。” 高宗皇帝捋须点头,待到细看谏疏内容,一行行大字顿如耳光般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谏圣人服食丹药疏》,臣闻举国之要,首在天子安健。昔秦皇鲸吞六国开疆裂土,虎视何雄哉!然千古一帝迷信长生不老之术,被徐福之流戏弄于鼓掌之间,沦为青史笑柄,其后又有汉武帝刘彻,崇信方士妄想长生,以至于酿成巫蛊之祸,痛失太子悔不当初。今日圣人坐拥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四夷胆战心惊俯首称臣,其功堪比秦皇汉武,倘若一味迷信丹药神效,难免步入前者后路,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望圣人以百姓为重,以天下为重,丢弃丹药固本强身,善养松乔之寿,臣愿圣人熟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226.第226章 水落石出 陡然之间,高宗皇帝脸膛涨红成了一片,隐隐约约竟有些发青,重重一掌拍在纸笺上,高声怒骂道:“好个不肯留下姓名的贼子,竟这般言语讽刺教训于朕,实在太可恶了!媚娘,即刻传召左右羽林将军,朕要质问一下他们,宫禁森然,守卫严密,是如何让这贼子混进来的!” 武后拿起信笺又细细读得半响,这才放下喟叹道:“圣人,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宗气咻咻地言道:“媚娘有话但说无妨。” “留疏之人言辞固然有些激烈,然臣妾却认为他说得并没有错。”武后慢悠悠地说得一句,接着又道,“历来圣贤治国,皆赖能臣辅助,所谓能臣,不仅指的是为政任事之臣,更有骨鲠直谏之臣,昔日太宗皇帝喻谏臣魏征“以人为镜可知得失”,传为贞观佳话,而魏征更以《谏圣人十思疏》列为谏臣之巅,臣妾以为陛下万不可为此事大动干戈,让朝野谏臣为之寒心。” 闻言,高宗沉默不语,陷入了思考当中。 良久之后,高宗长吁一口气,颇为郁闷地问道:“那媚娘以为该当如何?” 武后双目熠熠生光,正容言道:“臣妾以为,圣人当下诏奖赏这位留下谏疏之人,并将这篇《谏圣人服食丹药疏》张贴长安城门,供百姓浏览观看。” “如,如何?竟要将此疏张贴城门?”高宗惊讶得舌头都快打结了。 武后镇重其事地点点头,言道:“圣人,面对此等谏疏,倘若你龙颜大怒深究追查,欲惩治留下谏疏之人,只怕会令朝野内外臣民寒心,而圣人你也将背负刚愎自用,不肯纳谏的暴君之名,然若反行其道实行奖赏,表明自己虚心纳谏之风,不仅可以彰显贤明,更可与贞观皇帝一般,留下广开言路从谏如流的美名。 高宗皇帝一阵沉思,半响欣然点头道:“媚娘说得不错,朕时才的确是浅虑了,不过纳取此谏,朕以后岂不是不能服食金丹了?” 武后好气又是好笑,言道:“事到如今,圣人你为何还迷信于那些方士之术?金丹之物,圣人以后还是不要再服用为好。” 听罢武后之言,高宗皇帝有些闷闷不乐,他深知自己的病体寻常药石都没有多大效果,恐怕也只有那些神仙之术能收到奇效,让他以后断绝金丹,的确太过为难。 正在沉吟间,八名金瓜武士折返而回,领头之人进殿拱手禀告道:“启禀圣人,小将奉旨前去三清殿捉拿刘道合,谁料已是人去殿空,询问玄武门军士,才知今日城门方启,刘道合便带着徒弟以寻揽仙草之名,离开了皇宫,眼下已不知所踪。” 高宗闻言大怒,拍案喝斥道:“看来此獠必定是做贼心虚,偷偷出宫跑了,媚娘,即刻起诏通令各地州郡、关隘津渡,捉拿贼子刘道合归案。” 武后立即欠身应命。 ※※※ 圣人中毒之事原因查明,整个内宫皆是一片振奋了。 宫娥内侍纷纷奔相走告,窃窃私语,原本惶惶然之心也是烟消云散,毕竟历来天子中毒,内廷宫人都是脱不了关系,说不定朝廷还会大开杀戒,如今原因查明,自然让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此,宫人们又对酿成祸端的刘道合咒骂不止,言及这老妖道欺世盗名胡乱炼丹,让无数人差点替他背了黑锅,其中骂得最为带劲的,当属三清殿内那些道士,毕竟刘道合以前可是抢了他们的饭碗,如今新愁旧恨相继,咒骂得自然是酣畅淋漓。 另外还有一事,在宫廷内亦是传到沸沸扬扬。 这次能够查明中毒原因,全赖一个不肯留下姓名之人的检举揭发,不仅如此,那人还写下一篇《谏圣人服食丹药疏》,陈词服食丹药之弊,圣人虚心纳谏,对这篇谏疏赞叹不已,不仅在早朝上传给众大臣品读,更将此疏张贴长安城门,供庶民百姓观看。 一时之间,此事传为朝野佳话,不少人更对那不肯留下姓名的谏言者好奇不已,纷纷猜测之人身份。 嗡嗡哄哄的议论声中,陆瑾依旧是不显山不露水,还是文学馆那个普普通通的棋博士,见到婉凝平安归来,他一直悬着的心终是放下了,而待到婉凝重返讲授庭院那一天,院内更是欢声雷动,宫娥们全都高兴不已。 陆瑾也没有出言干涉,就这样笑眯眯地望着宫娥们向婉凝表示祝贺,庭院内顿时一片热闹。 那晚陆瑾夜探三清殿,发现丹药秘密,尽管抢到了丹药,但对如何交给朝廷,他却有些一筹莫展。 毕竟丹药也算是他强抢而来,加之夜行宫禁罪名亦是不小,倘若由他自己出面揭穿之事,那就尤为不妥了。 于是乎,陆瑾想到了一个办法,将丹药送入太医署,并搁在了太医令公事房案头上,他相信以太医令的正直秉公,一定会作出公正的处理。 在放置木匣之际,陆瑾望着案上留有纸笔,当即心思一动,就着月光奋笔而书,写下了那篇《谏圣人服食丹药疏》,没想到却被圣人采纳,如何不令陆瑾大觉意外。 尽管朝廷对于谏疏称赞纷纷,然陆瑾却不敢暴露身份,毕竟他还需要潜伏在宫内追查阿爷下落,若是被朝廷知晓他具有夜行宫禁的胆量和本事,成为羽林军重点的关照对象,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里,陆瑾不禁笑了笑,心内一片轻松之感。 信步走在宫道之上,陆瑾步履悠闲,精神大好,身上那领青色的官袍也如他的心情一般,飘飘扬扬飞袂不止。 走得没多远,他突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道旁凉亭内,浅笑莞尔,顾盼生辉,犹如一朵盛开在花圃中的鲜花般光彩照人。 陆瑾站定身形,兀自暗叹道:这李令月虽是宫娥,然却美艳不可方物,可以算得上是自己生平所见最美的女子,如今二八之龄便有这般姿容,假以时日那还了得。 “看见奴站在亭中,陆兄为何裹住不前了?”太平公主依旧是一身宫娥的服饰,信步出亭身行曼妙,摇曳之姿如同弱柳扶风,娇靥荡漾出了淡淡的微笑。 227.第227章 霸道摘花 陆瑾恍然回过神来,轻笑走上前去,突又看见道旁生长着一株红艳艳的牡丹,探出绿草丛中迎风招展,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轻轻叹息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不知不觉中,已是牡丹花开的四月了。” 太平公主轻轻一笑,走了过来望着那朵随风摇曳的牡丹花,不禁红了面颊,垂下眼帘呐呐低声道:“此花如此艳丽,当为赏者绽放,陆郎为何不借花献佛,摘下来送给令月呢?” 陆瑾愣了愣,却没有注意到太平公主俏脸上那淡淡的春情,讶然失笑道:“花开甚美,就站在这里观赏难道不好么?为何要行那大煞风景的摘花之举?” “不解风情的呆子!”太平公主芳心微感失落,脸上那股春情陡然消失不见,再看那娇艳的牡丹,却是甚为碍眼,纤手猛然伸出折断牡丹花花颈,持花在手冷笑道,“牡丹本是俗物,生在花圃中任凭风吹雨打何其凄惨?令月能够看上它也算它前世修来的福气,说不定还能一朝显赫随我进入天子之殿,养在羊脂玉瓶当中细心呵护,何能说得上是大煞风景?” 太平公主生平第一次暗示年轻男子向自己献花,没想到却被其视为大煞风景,一时之间又羞又怒,才忿忿然地说出了这番负气之言。 然而此话听在陆瑾耳朵里,却变了味道,也令陆瑾深深地皱起眉头来,暗暗觉得这李令月似乎有些霸道蛮横,为求喜欢之物竟如此不折手段,小事观其品行,此女性子太过霸道强势了。 见到陆瑾面沉如水,似乎有些不太高兴,太平公主这才惊觉时才说出的那番话过于蛮横,强自笑言道:“倘若陆郎不喜欢令月随意折花,大不了以后不摘便是。”说罢,将手中牡丹轻飘飘地扔入了花圃当中,如弃草芥。 陆瑾微微一笑,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没事人般言道:“对了,不知四娘在此地作甚?” 太平公主白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言道:“这条宫道乃是陆郎每日返回文学馆必经之路,令月守在这里,自然是在等候陆郎。” “等我?等我作甚?”陆瑾不禁笑了。 太平公主四下观望周围一眼,确定没有他人之后,这才压低声音促狭笑道:“陆郎,事到如今你还想隐瞒么?那《谏圣人十思疏》是你的杰作吧?” 陆瑾心头一跳,面上却是不动神色地言道:“四娘何出此言?” “哼,你还想瞒我。”太平公主神情颇有些幽怨,似乎非常在意陆瑾不肯实言相告,“那日~你找我了解圣人病情,曾一口断定圣人中毒乃是因为丹药之故,而就在那天晚上,太医院内凭空出现了刘道合所炼制的丹药,那位放置丹药的神秘人更是留下了一篇《谏圣人服食丹药疏》,根据我所了解,当晚陆郎你值守内文学馆,并未离开皇宫,种种一切都太过巧合了,以你想救婉凝脱困的迫切心情,必定是乘夜前去了三清殿偷出丹药,然后置放在太医院内,此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太平公主分析得甚为正确,听得陆瑾良久无言。 陆瑾知道眼前这位女子极其聪慧,光凭他区区一句话,便能从中推测出这么多的事情,再行狡辩只怕也极难骗过她,索性点头言道:“对,这一切的确是我做的,那封《谏圣人服食丹药疏》也是我写的。” “呀,真的是你做的么?”尽管早就已经隐隐约约知道答案,太平公主一双美目依旧是亮了起来,笑言道,“陆郎,你可真是了不起,竟胆大包天地夜行于皇宫当中,倘若被人抓住,说不定会被处以极刑的呀。” 陆瑾悠然笑道:“怎么,听娘子口气,莫非是向去检举揭发在下?” 太平公主轻啐一声,不悦言道:“在陆郎心中,我李令月是这样不讲义气的人么?此事你若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必定不会对任何一人透露只字片语。 陆瑾见她美目怔怔面容肃然,心知她说得是实话,微笑言道:“在下虽是救人心切,然而夜行皇宫始终是犯了大忌,娘子知道便是,还请替在下保守秘密,陆瑾就此谢过。”说罢抱拳一拱。 “放心,那是自然。”太平公主点点头,长吁一口气道,“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查清了圣人中毒原因,否者圣人还这么不明不白地服食丹药,后果着实堪忧。” “娘子这般关心圣人,可谓忠心为君啊!”陆瑾笑着赞叹了一声。 “当然,圣人可是……”太平公主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婢女身份,急忙改口道,“可是天下之主,作为普通臣民,自然对其非常关心,况且令月伺候天后多年,圣人天后待我们都是不错,令月自然希望圣人能够长命百岁。” 听罢这么一席话,陆瑾微笑颔首,心内对李令月霸道摘花之举所产生的那一丝丝不悦,也是为之烟消云散。 “对了。”太平公主突然想起一事,笑言道,“不知陆兄可有得到让你明日前去翰林院等待的口谕?” 陆瑾点点头,言道:“昨日苏馆主已经对我说了,说是明日上午天后将驾临翰林院,考校我的文才,娘子乃天后身边近人,不知天后此举意欲何为?” 太平公主神秘地笑了笑,言道:“此乃平步青云的第一步,自是好事也!陆郎到时候去了便知。” 陆瑾明竟李令月不肯实言相告,必定也有着她的顾及,因此也没有过多追问。 ※※※ 天交三更,黑夜沉沉,翰林院阁楼内,上官婉儿从文案中抬气头来,只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疲乏。 这样日以继夜的忙碌,已经持续了很多天了,在李敬玄所领大军踏出关中的那一天开始,涉及军事的奏折就如同雪片般飞向长安,飞入了皇宫,又聚集在上官婉儿案头。 征西大军关涉的事情实在多不胜数,如粮草辎重、马匹武器、民夫劳力、新丁征召、官吏委派……诸如此类密密匝匝,许多事情都需要武后最终拍板定策,担负机要的上官婉儿自然须得将所有奏折甄别分类,一一整理妥当,待到明日天后醒来,便能第一时间浏览周折,朱砂御批。 228.第228章 岁月长长 春风年年(上) 最近,征西大军一路上并不顺利,行进至鄯州时遭遇了吐蕃宰相钦陵所领的吐蕃大军,两军对持在日月山麓,大战一触即发。 钦陵乃是昔日吐蕃丞相禄东赞之子,兄弟四人皆是勇略兼备颇具乃父之风,其家族更是掌控吐蕃大军多年,即便是吐蕃赞普,也对钦陵兄弟毕恭毕敬。 而钦陵也甚为了得,八年前在大非川击败了大唐名将薛仁贵,进而吞并了大唐所掌控的西域和吐谷浑,被誉为“吐蕃战神”,名望如日中天,唐庭甚为忌惮。 如今,李敬玄遭遇这位“吐蕃战神”,朝野上下自然都绷紧了心头之弦,生怕李敬玄又会重蹈薛仁贵的覆辙,兵败而归。 悠悠地叹息一声,上官婉儿从案后站了起来,婀娜的身形被油灯灯光拖得曼妙修长,皮影戏般映照在雪白的墙壁上,楚楚动人。 一只飞蛾扑扇着翅膀从打开的窗户外飞了进来,慢悠悠地绕着堂内一圈,似乎恋上了那黑夜中耀眼璀璨的光明,不顾一切地向着油灯火苗扑了过去,眼见便是灯火焚身的结果。 见状,上官婉儿秀眉轻轻一蹙,轻步上前一挥云袖,扇开了扑飞而至的飞蛾,连忙捧起搁在案头的纱罩,轻轻地罩在油灯上面。 飞蛾锲而不舍地继续飞来,撞击数下却被阻挡在了灯火之外,只得“悻悻然”地趴在了纱罩上面。 见状,上官婉儿恬静一笑,心念闪动间,一行诗句陡然钻入了脑海,她心知灵感一闪即逝,连忙起笔蘸墨,漂亮的娟秀小字已是出现在了宣纸上,写的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上官婉儿捻起宣纸细细一读,轻轻颔首不止,转悠半响不经意地望向窗外,看到明月当空之时,这才醒悟时辰已是不早,急忙吹灭油灯,准备返回蓬莱殿。 然而刚走到门口,她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俏脸微微泛红出现了一丝犹豫之色,转身走至长案重新点亮油灯,举动朝着三楼书阁而去。 书阁之内,装满了藏书的书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两面书架之间,陆瑾正盘腿坐在青砖地面上,旁边装满萤火虫的透明锦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映照得书卷上面的蝇头小字忽明忽暗,看得半响,陆瑾眼眸微微泛酸疼痛,无奈之下只得闭目休憩片刻。 正在此时,他突然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那木制楼梯“咯吱咯吱”的细响声带着轻微震动感传了过来,似乎越来越近。 陡然间,陆瑾立即心生警惕,整个身子从地上弹起,将手中书卷飞快塞入了书架之内,抱着屋柱翻身而上,隐藏在了房梁上面。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上官婉儿轻轻地咦了一声,颇为惊讶房门未锁,暗忖必定是粗心的吏员忘记锁门便离去,因此也浑不在意。 她提了提长裙,跨过门槛步入书阁,美目视线环顾一周,举步朝着书架而来。 陆瑾高居房梁之上,自然将下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当看见来者乃是一个年轻女子时,他的心陡然为之一动,暗忖:莫非她便是上官婉儿? 这段时间,陆瑾没少前来翰林院书阁,发现原本漆黑一片的阁楼二层这几天夜晚都是灯光摇曳,显然有人正在屋内。 他知道阁楼第二层乃是上官婉儿处理事务所在,不用问多半也是上官婉儿身在其中。 对于上官婉儿,陆瑾虽然从未见其真颜,然而却已是神交久矣,不仅因为上官婉儿对他多次的相助之恩,更为重要的是上官婉儿在宫娥里面口碑极好,居于上位却不卑下,彬彬有礼极有人望,宫娥们提及她的名字,总会交口称赞。 还有一点,上官婉儿乃是内廷之中有名的才女,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如此一个品行端庄而又身负才学的女子,实在是凤毛麟角,让人不得不心生敬意。 如今,这个可能是上官婉儿的年轻女子出现在陆瑾眼前,如何不令他暗自好奇不已。 上官婉儿却没有注意到房梁上藏着一个不速之客,莲步摇曳生姿,手举烛台带着昏黄的光圈来到了书架旁边,整个娇靥清晰地呈现在了陆瑾的眼前,看得陆瑾心脏竟是不争气的一跳。 如果说李令月是一朵骄傲绽放的带刺玫瑰,那么眼前这女子便是一朵生长在空山幽谷的美丽兰花,也只有兰花的娇柔妩媚,高洁典雅,才能将她身上那股卓尔不群的气质体现出来。 女子身着淡黄色的绣花短襦,一袭洁白长裙及地拖曳,三千青丝撩了些许盘成发髻,其余不受约束地散落肩头,更衬那修长如玉的脖颈,绝色艳丽的娇靥明珠生晕,美玉荧光,眉目如画,隐隐有着一股淡雅出尘的书卷气息,琼鼻高耸小巧,樱桃小嘴不点而赤,娇艳若滴,微微抿起之时可见粉颊两朵梨涡,美而不娇,艳而不俗,风华绝代,当真是嫦娥仙子下凡尘。 霎那间,陆瑾又觉得此女模样似乎隐隐约约有些熟悉,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一般,然陆瑾相信自己倘若真见过如此绝美容颜,绝对会过目不忘携刻心头,断然不会只有些许熟悉感觉。 陆瑾的感觉的确不错,他与上官婉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照面了两次。 第一次,乃是在翰林院与东瀛使臣对弈棋局之时,不过当时围观者甚多,上官婉儿又站在一个不甚起眼的角落,以至于忙于对弈的陆瑾只是目光匆匆一扫,难以有着深刻记忆。 而第二次则是在芙蓉园的杏园内,陆瑾与裴炎大起争执的时候,上官婉儿就站在不远之处,可惜当时婉儿身着男装,加之时间太过短暂,且两人根本就没有交谈,因此也只是短暂一瞥,犹如惊鸿过影转瞬即逝。 如今,在这样隐蔽的环境下单独照面,以往那模模糊糊的记忆片段顿如潮水一般涌来,才让陆瑾生出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229.第229章 岁月长长 春风年年(中) 上官婉儿却没有陆瑾这样的心思,毕竟她根本没有想到屋内还藏着一人,将烛台放在书架边缘,她伸出纤手朝着摞满书卷的隔层内一阵摩挲,从中取出了一卷书卷来。 就着油灯光芒,上官婉儿美目视线落在了书卷标注的“玉台新咏”四个大字上面,看着看着,俏脸飘出了一丝淡淡的红晕。 这《玉台新咏》乃是太平公主委托兰台监武承嗣取来的,为真正的原本孤本,书内载录了从周朝开始到南朝之时的一些艳歌艳诗,如描写婚姻变故的《上山采蘼芜》,也有相思远行丈夫的《冉冉孤生竹》,更有令人怦然心动的爱慕表白《越人歌》…… 诗篇之中表现了女性情思,描绘女性柔美,吐露女性心声,同时也表现了男性对女性的欣赏、爱慕,刻画了男女之间的爱恋与相思,实乃不可多得的****诗篇。 上官婉儿品读此书,并非是情窦初开耐不住深宫寂寞,而是因为此书多是五言四句的短歌句,对于唐代五言绝句的形成有着一定推动作用,她曾听阿娘说过,昔日祖父再世时,就对这本《玉台新咏》赞叹不已,上官婉儿诗风已是大成,自然想要寻来此书一观。 上官婉儿一手持着卷轴,另一只手将书卷轻轻摊开缓缓滑动,就着灯光仔细品读了起来,良久都没有移开脚步。 陆瑾也不知这女子将会在书阁内待上多久,心内暗自着急,只得对其绝美容颜干瞪着眼。 上官婉儿看着看着,美目渐渐湿润了,持卷轻叹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一个举身赴清池投水而死,一个自挂东南枝自缢而亡,可悲!可叹!为何老天爷总要折磨这些相爱的人儿?” 喃喃之声如同轻轻梦呓,更是一股迷茫质疑,在安静的书阁内被陆瑾听得是清清楚楚,陡然之间,陆瑾恍然醒悟,原来她是在看《玉台新咏》所载的那篇《孔雀东南飞》。 心念及此,陆瑾心头腾升出了一股奇怪的感觉,这篇《孔雀东南飞》所记载的是东汉末年刘兰芝与焦仲卿凄美的爱情故事,其悲惨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自己所写的那本《化蝶》,亦是男女主人公深受压迫双双而亡,然而梁山伯与祝英台最后好歹也化成蝴蝶,双双蹁跹世间,刘兰芝与焦仲卿却没有这样的幸运,一人投水而死,一人上吊而亡,结局着实可悲让人不禁心生戚戚。 而这绝色女子所念诵的那一段,正是《孔雀东南飞》最为精彩的那一段,也是刘兰芝投水自尽前的爱情誓言,意思是:君是磐石稳固不可撼动,妾是蒲苇柔软如丝不易折断,形容两人坚贞的感情,天荒地老,不离不弃、长长久久。 寒夜孤灯,辗转反侧,莫非这位疑是上官婉儿的绝色女子,正被心中情丝牵绊得难以入眠,或许在她的心头,也有一个让她着迷沉醉的郎君,睹书思人,才这样惆怅不已…… 想到如此绝美的人儿芳心说不定已经暗许他人,陆瑾只觉有种淡淡的郁结之情和失落之感逐渐填塞胸腔,让人不知不觉中竟是有些遗憾感伤,一时之间,他不禁有些痴了。 此刻,陆瑾却没有注意到,因为他伏身房梁的关系,半个身子都探在外面,原本匆匆塞入怀中的萤火虫锦袋已是不知不觉中探了出来,一点一点地向着外面滑动着。 及至片刻,锦袋终于不堪重力滑动而出,朝着地面飞速下坠,而落点正是上官婉儿的头顶。 陆瑾悴然不防,登时被吓得神色大变,电光石火间手臂长伸竭力一捞,然而锦袋还是以毫厘之差躲了过去,继续下坠。 “啪” 一声轻响,锦袋准确地落在了上官婉儿的头顶,顺着秀发下滑之际,系口之绳又缠上了云鬓外的那只金步摇,使得整个锦袋垂悬在了上官娃儿的耳垂边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顿将上官婉儿从沉思中打断,她纤手伸出慌忙扯下悬在面颊旁边的异物,细细一看却是一个有着隐隐荧光的锦袋,当即便愣怔在了原地。 须臾之间,上官婉儿处于惯性抬头惊讶一望,便见一个黑蒙蒙的影子犹如夜枭般向着自己扑来,一双露在面罩外的眸子寒光摄人,如同一柄陡然出鞘的无双利剑。 上官婉儿美目陡然大睁,透骨般的寒凉电流般迅速游遍全身,轻轻张开的檀口刚要一声惊呼,却被突如其来的大手死死捂住,而那声尖叫也化作了一句嘤咛闷声,消失在了口中。 “娘子不要挣扎,在下并没有恶意。” 一句低沉浑厚的男声响彻在上官婉儿耳边,看着鬼魅般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黑衣人,以及面罩外露着的那对熠熠生光的眼睛,上官婉儿心内阵阵发紧,巨大的恐惧感笼罩身心,整个身子软绵绵没有了力道,若非依靠在书架上面,她非跌坐在地不可。 看到眼前女子惊恐大睁的美目,陆瑾心内生出了不好办的感觉。 时才锦袋突然掉落虽是意外,然而他也想过自己这般多次夜闯翰林院,终归会有被发现的那一天。 因此陆瑾早在心中计议,倘若真的不甚被别人发觉,大不了离开皇宫一走了之便是。 然而这段时间他以北门学士为线索,追查阿爷下落刚到了关键之期,就这么遗憾放弃,也真是太可惜了。 在不甘之心作祟下,陆瑾第一时间竟没有选择飞速而逃,而是挟持住这位女子,看看能有另外的办法,与对方达成一个协议。 陆瑾知道这个想法有些异想天开,然对方倘若真是上官婉儿,他还是有着几分把握。 紧张的气氛僵持片刻,陆瑾斟酌了一番言辞,轻声言道:“娘子,此乃翰林院书斋,一无珍宝,二无金银,满屋皆为藏书,在下至此,并非是起了歹心行那偷盗之举,也没有害人之心,而是为了调查一件事情,若是娘子保证不会高声呼救,在下现在就松开捂住你嘴唇的手,不知你是否同意?” 上官婉儿芳心狂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用力点了点头。 230.第230章 岁月长长 春风年年(下) 望着女子那对惊恐的眼眸,陆瑾犹豫了一下,终是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抱拳道:“时才迫不得已,在下得罪了。” 上官婉儿右手轻抚酥~胸,面色苍白显然被吓得不轻,然而见这黑衣人并没有痛下杀手之时,这才艰难出声问道:“你……你是谁?” 陆瑾眉头一皱,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缄口不言。 上官婉儿突然也意识到自己问这个问题很是愚蠢,倘若她知晓对方身份,对方为求保密,自然会毫不留情地杀掉自己掩口,不知道他的身份,才是自己活命的唯一机会。 书架上的烛台摇曳着淡淡的光芒,上官婉儿急促喘息半响,终于稳定了心神,看着眼前黑衣人高高瘦瘦的身形,问道:“此乃宫禁重地,阁下能够来到此地,想必也冒了极大的风险,诚如时才之言,这书阁内除了满满的藏书之外,别无他物,不知阁下调查何事?倘若需要小女子相助,但言无妨。” 闻言,陆瑾立即在心底暗赞了一声,这寥寥数句话,说得便非常有水平,无疑于飞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不由对上官婉儿的镇定从容大是敬佩。 沉吟片时,陆瑾沉声问道:“在下想要调查之事,为一个名为谢怀玉的男子,他大概于龙朔三年在翰林院供职,可能是北门学士,不知娘子能否替我查阅一下?” 听到此人冒险前来,竟是只为了调查一个名不见经传之人,至少上官婉儿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谢怀玉”此名,心念为闪间,她开口言道:“这样,奴可为郎君查阅龙朔三年进入翰林院人员之名,至于是否有谢怀玉其人,奴却不敢保证,不知阁下之意如何?” 陆瑾欣然点头道:“娘子倘若能够相助,那自是最好。”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不过龙朔三年人员名册却在另外一排书架,还请阁下跟随奴移步。” 说完之后,上官婉儿仿若没事人般拿起搁在书架上的烛台,对着陆瑾点头示意,举步朝着靠近墙边的那排书架而去。 陆瑾嘴角荡漾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举步跟随,心内对眼前女子更是敬佩了。 他现在根本不担心此女会大声呼救或者暗中逃跑,毕竟此女乃是一个聪明人,相信她绝对不会在形势不利于自己的情况下,作出愚蠢冲动的事情来,而且此女明白他只是想要查明谢怀玉的下落,区区小事也犯不着与之冲突,妥协合作才是正确之道。 上官婉儿走到了那排书架前,放下油灯搬来了搁在旁边的短梯,向着陆瑾解释道:“龙朔三年人员名册放在最上面的那一层,尘封多年也不知是否好找,阁下稍等片刻。”说罢,将短梯架在书架上,一撩长裙拾级而上。 陆瑾站在短梯旁,只觉香风迎面扑鼻而至,上官婉儿窈窕身影缓缓变高,可见那双精致可人的绣花小鞋露出裙摆踩在了阶梯之上,鞋面粉球乱颤,牡丹娇艳,别有一番动人风味。 这排书架高约长余,上官婉儿蹬至短梯顶部,方才够到了书架最上面的那一层。 她一手扶着书架稳住身形,另一手则是探入了书架之内,在无数裹成圆筒形的书卷中仔细寻找着。 陆瑾并不着急,站在下面耐心等待,心里面仍旧她是否为上官婉儿,而猜测万分。 不知找了多久,上官婉儿终于看到了在她左手不远处,一卷上书“龙朔年间人员花名”正搁放在里端,她心头一松,探手去拿,然而手指却只能勉强触碰到书卷卷轴边缘,却不能将之握在手中拿来。 上官婉儿微微蹙起了娥眉,为求省事,她并没有选择先步下短梯,再移动梯子登梯取拿,而是直接就在梯子顶端移动身形,整个娇躯左探而出,竭力去拿那部书卷。 如此一来,短梯支架向着左面微微倾斜,立即摇摇晃晃不止。 见状,陆瑾刚想出言劝阻,却突然发现已是来不及了,短梯失去平衡之后,陡然向着左面侧滑,正在梯上的上官婉儿一声尖叫,飞跌而下,眼看便是摔在地面的结果。 陆瑾眼疾手快,不容多想立即飞身上前,伸手接住了下坠的绝色女子,在感觉软香入怀的同时,陆瑾又察觉到面颊突地一凉,自己所戴的面罩竟被双手胡乱抓扯的她不经意地拉扯下来。 面罩悠然飘落地面,男子年轻俊秀的容貌清晰地呈现在了上官婉儿眼前,一双沉稳冷静神采奕奕的眼睛竟是那般熟悉。 陡然之间,上官婉儿芳心大震,脱口失声道:“陆瑾!” 被她叫破了身份,陆瑾心内苦笑连连,对于女子的身份自然再无半分怀疑,淡淡言道:“没想到在下与上官侍诏竟在如此情形下见面。” 此际,上官婉儿心头无异于掀起了滔天巨浪,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黑衣人竟是自己颇为看重的内文学馆棋博士陆瑾,如何不令她深觉意外。 而且就在明日,天后还将在翰林院内召见陆瑾等人,考校才学,为北门学士遴选人才,然而这样一个受到自己和太平公主推荐的人才,竟是一个夜闯翰林院的贼子,如此强烈反差,自然令上官婉儿目瞪口呆。 一时之间,上官婉儿心乱如麻,诸多念头汹涌而至,愣怔怔地望着陆瑾,竟忘了自己尚被他抱在在怀中。 感觉到手臂传来的美妙触感,以及怀中佳人淡淡香气,饶是陆瑾的镇定,也忍不住一阵意乱,仿若有千万只蚂蚁正在噬食全身,竟是酥麻麻一片,心头也如临阵战鼓般轰轰跳动不止,几乎快要跳出胸腔。 两人就这么对视无言对视半响,还是上官婉儿当先回过神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竟以这样一个羞人的姿势被他搂在怀中,芳心顿时羞怒交集,嗔道:“你,还不快放我下来。” 陆瑾恍然醒悟,登时面红过耳,急忙将上官婉儿放下,有些窘迫地言道:“刚才一时情急,得罪了。” 上官婉儿面颊红得几乎快要滴出血来,毕竟从小到大,她都没有与男子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突然被陆瑾抱在怀中,自是芳心乱跳,只觉这个身子都快要酥掉了一般。 231.第231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旖旎而又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久久维持着,陆瑾和上官婉儿都被这阵莫名感觉弄的是心跳如鼓。 陆瑾生平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年轻女子面前有着这样异样之感,沉默半响,方才出言道:“承蒙侍诏你多次出手相助,没想到今晚咱们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且陆瑾还挟持侍诏为我寻找谢怀玉的线索,着实深觉惭愧,未免侍诏为难,陆瑾明日便离开内文学馆,不再踏足内宫,还请侍诏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话音落点,上官婉儿长长的远山眉优雅一蹙,问道:“你要离开文学馆?为什么?” 陆瑾理所当然的开口道:“在下夜闯宫禁,私自潜入翰林院寻找线索,如今却被侍诏你撞见,陆瑾自问下不了狠手,只能离开文学馆免得侍诏为难。” 此言乃是陆瑾以退为进之法,听在上官婉儿的耳朵里,却令她心头一阵犹豫,原本的羞怯恼怒也是为之烟消云散,沉吟半响,上官婉儿问道:“陆博士,你能告诉我寻找谢怀玉,究竟所为何也?” “不能!”陆瑾轻叹摇头,“我只能告诉侍诏,谢怀玉的下落对我很重要,此番在下前来长安,进入内文学馆,全是为了寻找谢怀玉的下落。” 对于如此回答,上官婉儿虽称不上满意,但那股怀疑之心也为之释然了,目光幽幽地望着陆瑾,轻轻言道:“夜行宫禁可是死罪,陆博士为求稳妥周全,大可一剑杀了婉儿一了百了,相信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陆瑾笑了笑,想也不想就回答道:“倘若是其他人,在下说不定会动如此心思,然而窥透在下身份的乃是侍诏,面对你,陆瑾实在下不了狠手。” 一席话听得上官婉儿原本转白的俏脸又是红了起来,那句‘面对你,陆瑾实在下不了狠手’更令上官婉儿有种说不出的愉悦感觉,美目怔怔地望着陆瑾,她喟叹出声道:“陆博士夜行皇宫,可谓罪名不小,倘若以后你能够答应婉儿不再如此,今晚之事……婉儿可以权当没有看见。” 陆瑾自然听出了上官婉儿欲替他隐瞒之意,微笑言道:“若是今晚能够查明谢怀玉下落,这翰林院书阁自然就不需要来了,对了,刚才待诏是否找到了名册?” 上官婉儿点点头,望着陆瑾熠熠生辉、带着期盼的目光,言道:“就在书架上面,我这就取来。” 说完之后,上官婉儿扶起了侧倒在地上的短梯,又靠在了书架上面,小心翼翼地蹬了上去。 陆瑾一手扶住梯子,想及刚才那滑稽一幕,不禁为之失笑,言道:“虽然在下不介意再次接住侍诏,但你还是当心一点为妙。” “知道了。”上官婉儿略显羞怯地回答一声,俏脸红至了耳根,想及时才躺在他怀中那羞人之姿,浑身更是软绵绵一片。 好不容易收拾心绪登上短梯取来书卷,待到重新站到地面上的时候,上官婉儿额头已是冒出了涔涔细汗。 她也不顾拭擦,解开捆扎在书卷上的红色系绳,轻声言道:“此乃龙朔年间进入翰林院的人员名册,陆博士快看看可有你要找的人在里面。” 陆瑾颔首接过,摊开书卷选至龙朔三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仔细观看,然而看完了所有的花名,却未能找到“谢怀玉”这三个字。 陆瑾并不甘心,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之故,揉了揉双目继续细读了一次,待到依旧是一无所获的时候,他这才变了脸色。 “怎么,莫非没有?”瞧见陆瑾神色,上官婉儿一双眉头也不禁轻轻地蹙了起来。 陆瑾点点头,心内却是阵阵失望,毕竟追查阿爷下落两月有余,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结果,莫非是当初猜测有误?或许阿爷只是与韩国夫人有过交集,并没有进入翰林院,也没有成为北门学士。 上官婉儿沉吟了一番,言道:“这样,我再去找一找麟德年间的花名册,看看可有收获。” 龙朔三年之后,朝廷改元麟德元年,上官婉儿如此建议的确也很正确,陆瑾不禁轻轻颔首。 寻找一阵,上官婉儿终于从浩瀚的文卷中找到麟德年间的花名,陆瑾打开又是一阵仔细,然而看到了麟德二年,依旧没有谢怀玉的名字时,不禁合拢书卷长长一叹:“看来,我要找的人似乎并没进入翰林院啊!” 数月徒劳无功,饶是陆瑾的淡定,此际也忍不住非常的沮丧。 上官婉儿不知该如何劝他才好,一时之间也是沉默不语。 及至半响,陆瑾心头燃起了丝丝希望,问道:“侍诏,有没有可能谢怀玉进入翰林院之后,并没有在名册上留名?” 上官婉儿职司翰林院学士,对其中规矩自然知晓,摇头道:“绝对不会,每一个进入翰林院之人,都会将姓名详细地记录在名册之上,不仅只是一年,每一年翰林院都有一本人员名册,断然不会出现你说所的那种情况。” 言罢,上官婉儿犹豫了一下,言道:“除非是有人授意将某人名字从名册上剔除,但是能有如此权利的,在翰林院内,唯有主管翰林院的翰林承旨一人。” 陆瑾知道现在寻找阿爷的机会更是渺茫,然而目前只有翰林院这一条线索,倘若这条线索为之折断,他真不知道该要如何找起,长吁一声道:“如果可以,还请侍诏替我问一问龙朔年间的翰林院承旨。” 上官婉儿点头允诺,不知不觉中生出了一种荒诞绝伦的感觉,身为天后侍诏、翰林院直学士的自己,面对陆瑾夜行宫禁,不仅没想过检举揭发,反倒暗中助纣为虐,上官婉儿当真觉得自己晕头了。 然而细细一想,她又为之释然,眼前这位男子能够进入文学馆,有着她上官婉儿在背后相助之故,不论是对弈东瀛使臣,还是杏林园的彰显文才,陆瑾都给了上官婉儿太多太多的惊喜,对他也从最初单纯的报恩,变作说不出的欣赏,这次更与太平公主偷偷合计,以非常之法在天后面前推荐,上官婉儿自然非常相信陆瑾的能力和人品。 有了这样先入为主之见,再看陆瑾夜闯翰林院之事,她便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想也不想便决定要替他掩盖下来。 232.第232章 考校之前 宫楼敲响了五更的刁斗,镗镗之声在静谧的黑夜里传了很远很远。 上官婉儿素手一抬,捂着小嘴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油灯昏暗秀眉轻蹙,俏脸闪出了一丝淡淡的疲乏。 陆瑾心知这位绝色佳人整日忙碌于公务,今日夜晚又陪着自己寻找了这么久的线索,想必早就已经累坏了,合上书卷淡淡笑言:“侍诏,眼下已至五更,要不我们就此回去休息吧?” 陆瑾此话略有歧义,听得上官婉儿娇靥泛出了一丝红晕,她贝齿一咬下唇轻轻颔首,视线流转落在了陆瑾的脸上,言道:“你……如何回去?” “一如刚才所来,自然是偷偷地潜回去。”陆瑾理所当然地说得一句,见上官婉儿似乎欲言又止,他又接着补充道,“翰林院到文学馆的路我已经非常熟悉,断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侍诏放心便是。”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正容言道:“陆博士以后倘若想要前来书阁寻找谢怀玉的线索,对婉儿说一声便是,婉儿一定大开方便之门,还请以后不要这般夜晚前来冒险。” “如此甚好。”陆瑾欣然点头。 上官婉儿恬淡一笑,突然又想起了一事,说道:“待会辰时,天后将驾临文学馆考校才学,陆博士也在考校之列,还请你准时前来,记住了?” 陆瑾点点头,突然响起昨日李令月叮嘱此事时,也是一番正容之色,心内不禁对武后考校之举大是好奇。 ※※※ 时至辰时,初夏旭日已是攀上了半空当中,光芒万丈,照得层层叠叠的宫殿群落一片璀璨。 “咦,子昂兄已经到了么。” 刚进入翰林院正门,陆瑾便看见白衣飘飘的陈子昂正独自站在一颗榆树之下,躲避着炎炎烈日,手中折扇轻晃不止,神情一片肃穆。 “噢呀,竟是陆兄。”陈子昂独自一人在此等待,着实有些尴尬局促,眼见熟人,登时精神一振,急忙上前抱拳拱手。 陆瑾微笑回礼,言道:“算起年龄,在下可比子昂兄还小上几岁,何必陆兄长陆兄短的?在下家中排行第七,子昂兄唤我七郎便可。” 面对陆瑾,陈子昂丝毫没有那股倨傲乖张之气,笑吟吟地点头道:“如此,那在下就这样称呼,对了,七郎可知今日天后召见我等,考校文才究竟为何?” 陆瑾摇头笑道:“天后心思难测,在下如何知晓,不过既是考校学文,想必应是天后想要遴选文学之才,子昂兄,这可是很好的机会也。” 闻言,陈子昂双目精光暴涨,右手紧紧地捏着扇柄有些泛白,显然心情正处于激荡之中。 过得半响,他又是一叹道:“若能如此,自然是最好,然而可惜我连进士都不是,如何能够入得天后之眼?这次,只怕也是为郭元振、解琬等人陪衬来了。” “子昂兄何必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陆瑾淡淡一笑,接着收敛笑容颇为正色地言道,“那日杏林宴上,子昂兄怒摔胡琴挥撒诗篇,佳作人人争抢传遍京师,风头一时无两,以至于整个京师斐然侧目,谁人不知道你陈子昂的名字?这次能够得到天后召见,自然是天后也对你非常有兴趣,待会若能好好表现,获取青睐并非难事。” 陆瑾一席话说得陈子昂心头稍安,一脸感激地拱手道:“多谢七郎出言鼓励,好,那待会咱们好好发挥,务必要让天后记上心头。” 陆瑾颔首一笑,正欲出言邀请陈子昂在翰林院内转悠一圈,突然听见脚步声响,却是三人联袂而至。 陆瑾抬眼望去,这三人全为英俊潇洒的锦衣士子,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折扇轻摇,为首一人正是新科状元郎郭元振,至于另外两人,则为新科探花解琬,以及另外一名进士陈浩。 眼见陆瑾和陈子昂正站在树下闲聊,郭元振前进的脚步明显停滞了一下,鼻端一声冷哼举步走向另外一边,显然不屑于语。 陆瑾深知此人是记恨上次自己与他在杏园内大打出手之故,因此看自己特别不顺眼,此等行径无异于一种愤恨藐视。 陆瑾心胸宽阔,倒不屑与此人一般计较,神色不变地继续与陈子昂微笑交谈。 然而令陆瑾没有想到的是,新科探花解琬却是走了过来,微笑抱拳道:“子昂兄,陆兄,你们来得可早。” 陆瑾和陈子昂拱手回礼,相互问好。 陈子昂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言道:“时才在下进入宫门之时,正看见解兄几人正在观赏内宫风景,其实说起来,还是你们来得更早一些。” 解琬悠然一笑,言道:“我与元振兄、陈兄皆是第一次来到内廷,如此风光美景,自然大感心旷神怡,忍不住驻足而观。” 言罢,他对着陆瑾笑问道:“对了,陆兄你就职文学馆,可谓内宫常客,也不知内宫当中其余之地风景如何?” “惭愧惭愧,在下虽职司文学馆,然而除了内宫西面,以及掖庭宫,其余地方却是从未踏足。”陆瑾说得一句,又是微笑言道,“不过我曾听所教授的那些宫娥言及,永安宫正中有一片大湖名为‘太液池’,内宫宫殿多绕湖而建,如池畔北岸有沉香殿、含冰殿、含凉殿、三清殿等等,而在池畔南面,则为圣人所居住的紫宸殿,以及天后和嫔妃所居住的蓬莱殿,宫殿相连层层叠叠,掩映在湖光水色、园林花圃当中,珍奇异兽随处可见,珍贵花木多不胜数,自然是人间妙地。” 解琬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感叹言道:“这永宁宫不愧是大唐冠冕上的璀璨明珠,听陆兄一席介绍,真是神往不已。 又是寒暄了几句,解琬这才拱手告辞,走回了郭元振的那一边,神情不改地继续说笑着。 陆瑾心知解琬时才过来可不是为了找自己打听内廷风景,而是处于一种礼貌之心,也是处于一种结交之态,这样的人物比起郭元振的眼高于顶,倒是好相处多了。 233.第233章 孝道之论(上) 有过得半响,一名头戴幞头,身着锦袍的俊俏郎君从翰林院正堂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持佛尘的年轻内侍。 那郎君面白如玉,顾盼神辉,脚步前行间柳腰轻折,长腿错落,人还未至,一股儒雅之风已是迎面而来,正是易钗而弁的上官婉儿。 见到伊人肃穆的小脸,以及这般男儿着装,陆瑾不禁心生啼笑皆非之感,要知道在一个时辰前,他还与上官婉儿一并躲在翰林院书阁找寻线索,眼下又以这样的情形见面,实在让他忍不住一阵感概。 看到上官婉儿到此,郭元振三人自然不敢托大,急忙拱手作礼道:“郭元振解琬陈浩见过侍诏。” 在上官婉儿点头间,陆瑾和陈子昂亦是走上前来,拱手言道:“陆瑾陈子昂见过侍诏。” “诸位不必多礼。” 上官婉儿一展双臂虚手相扶,目光在郭元振、解琬、陈浩、陈子昂脸上巡睃了一圈,最后又落在了陆瑾的身上,却见陆瑾目光柔和嘴角含笑,与其余四人正容肃穆不敢对视大是不同。 见此,上官婉儿心头一动,念及昨晚之事,不自禁地淡淡一笑,美目中也多了一股莫名之色。 视线交错闪开,再看向几人时,上官婉儿已是丝毫看不出半分异样,清脆的嗓音如同玉珠走盘:“诸位,眼下天后正在早朝,若无大事,大概要不了多久就会前来翰林院,先请大家跟随我进入正堂稍事休息,等待天后御驾。” 郭元振乃是新科状元,自以为也是他们五人的领头者,当先拱手言道:“侍诏之令吾等莫不敢从,自当遵命。”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目光示意几人跟上,折身朝着正堂而去。 翰林院正堂非常具有特色,北面正中牌匾上书“文翰之林”,龙飞凤舞的大字非常引人注目,屋内陈设古色古香充满了书卷之气,居中三级台阶上一幅宽大的梨木书案,显赫而又尊贵。 而在书案之旁,则是一面山水屏风,屏风上面群山峥嵘河水滔滔,一轮旭日挂在青山一角,可见画者浑厚的笔力。 上官婉儿指引五人落座在了左右两厢案几前,而自己则落座在居中长案旁的小案,专注地翻动着置放在上面的书卷,神情一片认真。 见上官婉儿没有开口的意思,郭元振几人自然不好意思说话,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气氛沉闷而又尴尬。 比起几人的局促紧张,陆瑾却是非常的怡然自得,不仅因为上官婉儿与他早就相识,更为重要的是陆瑾现在也算见过了大场面之人,与圣人更是下棋多次,对于此等场面倒也见怪不怪。 待到上官婉儿合拢书卷,陆瑾有意打破正堂内的沉默,拱手笑问道:“对了侍诏,不知今日李郎君可否跟随天后一并前来?” 陆瑾口中的李郎君,自然是说的李令月,郭元振几人听来也并不陌生,毕竟在杏林宴之前,李令月让位高权重的裴炎也慌不择以地道歉赔罪,给几人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后来更知她是宫中女官,记忆更是深刻。 闻言,上官婉儿面上却露出了一丝古怪之色,绽放的笑容不免也有些意外深长的味道:“李娘子虽是在宫中女官,然而平日里还有其他事务,这次应该不会前来。” 陆瑾微微颔首,有些遗憾地笑道:“原来如此,真是太可惜了,昨日我遇到她的时候,还以为她也会一并到来。” 上官婉儿心头一跳,问道:“怎么,陆博士昨日见过李娘子?” 陆瑾有些惊讶上官婉儿之问,那种口气似乎很是惊奇一般,如实言道:“这段时间,李娘子常来掖庭宫听在下讲授棋艺,自然经常相见。” 上官婉儿一听,粉靥微微一沉,心头暗自叫苦不止:这个太平,正是太放肆大胆了。 她知道太平公主因蹴鞠与陆瑾结缘,其后又在杏林宴上对陆瑾的文才赞不绝口,因此才在天后面前进行举荐。 上官婉儿原本以为太平举荐陆瑾也是一时之心,然而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偷偷跑去掖庭宫听陆瑾讲授棋艺,而且从陆瑾口气听来,似乎还没有发现太平的公主身份,如此说来,太平必定是换上宫娥服饰前去的,如何不令上官婉儿大感意外。 当今圣人共有四女,其中长女义阳公主、次女宣城公主为萧淑妃所生,早已出嫁不在宫内,而三女安定思公主暴毙早夭,唯剩下着太平公主,从小被圣人天后视若珍宝,可谓公主当中的公主。 如今,太平却偷偷换作宫娥服饰去见陆瑾,上官婉儿细细思忖半响,觉得对于太平本人还是陆瑾来说,并非是一件好事,倘若被外人窥破身份,说不定还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当然,这种麻烦对于太平公主只是一通责罚,然而对于陆瑾,却是灾难了。 心念及此,上官婉儿暗自打定主意,看来此事之后,须得找太平好好聊聊才行。 正在此时,一声“天后驾到”的悠长喧呼响彻堂外,堂内几人慌忙起身,迎出了正堂,便见到一名雍容华贵的宫装妇人在宫人簇拥下昂首阔步而来,举手投足间大见凛然之姿。 陆瑾并非第一次见到天后,然而每次看到她的时候,终会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因为他知道在十余年后,天后将会革唐立周,成为亘古以来第一位女皇帝,如此英雌,如此人物,自然让陆瑾生出了一股难以而喻的感觉。 “参见天后。”众人恭敬作礼。 武后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走入正堂当中,陆瑾几人自然亦步亦趋地跟随而入。 行至堂内,武后当仁不让地落座在了居中一案,待到众人纷纷坐定定,上官婉儿对陆瑾五人情况稍作介绍后,武后开宗明义地正容言道:“诸位在杏林宴上的表现,朕也略知一二,今日召集你们来到翰林院内,是为了考校良才,这样,先说说诸位对孝道的理解,朕素来不喜欢听废话,言简意赅便可。” 一席话干脆利落直击主题,众人尽管早就有所准备,然而面对突如其来的一问,也忍不住有些发懵,以至于武后嗓音落点半响,也没有一个人出言,尽皆一副思考之色,堂内一片静谧。 234.第234章 孝道之论(下) 毕竟,能够思考的时间太短了,先出言阐述观者思考时间更是要少上许多,而且天后之意不明,沉默观望一番,才是最好的选择。 一时之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久久的沉默在正堂内蔓延。 “怎么?朕问的问题很难么?这么久也无一个人回答?”武后俏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看似和蔼可亲,宛如一个慈祥的长辈,而不是权势赫赫的天后。 上官婉儿坐于武后侧面之案提笔记录,很敏感地察觉到了武后语气中的那一丝不满,要知道当初武后考校她的文才之时,她几乎是想也不想便对答如流,才得到武后青睐,如今,堂内才子们个个缄口不言老城观望,都不想当第一个发言者,自然让武后大感不悦。 上官婉儿暗自一叹,却不好开口提点,正在左右为难当儿,突然听见一个清朗嗓音打破静谧:“天后,微臣文学馆棋博士陆瑾,有一浅薄之见,还请天后倾听指点。” 眼见终有人开口,且还是被自己寄予众望的陆瑾,武后的笑容中多了一丝欢愉的味道:“陆卿何必谦虚,但说无妨便可。” “诺。”陆瑾拱手应得一声,面上换作了一丝肃然之色,侃侃而论道:“从周朝开始,便将孝道作为“三德”之一,古书《尔雅》有言:‘善事父母为孝’。古之圣人更有‘百善孝为先’‘夫孝,德之本也’之说,从古到今,孝道便是贯穿儒家道德教化的核心内容,西汉之时,更确定以孝治天下的基本国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更是成为维人伦大道的最基本准则,然从南北朝五胡乱华开始,北方蛮族冲击中原,华夏文化为之变革,在那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年代,父弑子,子弑父之事屡见不鲜,儒家孝道为之沦丧,因此朝廷疲软,士人乏力,面对北方胡骑肆掠,却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听到这里,武后长长的英眉猛然一挑,出言问道:“听陆卿口气,似乎认定儒家制度的崩塌,便是南北朝祸乱的根由?” 陆瑾颔首言道:“儒家之学,乃盛世之学,治国之学,也是维持天下纲常道德之学,它崇尚真善美,摒弃假恶丑,东汉末年道德纲常败坏,群雄割据争乱不休,虽有司马氏建立晋朝天下归一,然而却忽视了儒家纲常对世人的教化,以至于人心紊乱,兵戈不断,而酿成晋朝衰落的“八王之乱”,正是因为孝道伦理的败坏,以至于诸王争夺皇权内斗不休,才被异族马踏中原。” 陆瑾顿了顿,继续说道:“因此,微臣认为孝道在举国大政中居于重要地位,只有人人识孝、人人敬孝,人人行孝,才能人心安稳社会安定。” 一席话听得武后连连点头,更对陆瑾有此见识而赞叹不已,此人眼光独到高屋建瓴,以大政根本为起点,阐述孝道的重要地位,有此见识,修撰那本《孝经》应该不会是什么难事了。 心念及此,武后微微颔首,言道:“陆卿此言,的确深得朕心,其余诸位,不知可有想好了说辞?” 看到陆瑾之言得到了天后认定,郭元振心内大是不甘,在他看来,自己乃是新科状元,任何时候都应该是瞩目所在,没想到这陆瑾以区区陆博士之身,不论是在杏林宴还是眼下天后考校学问,都是稳稳力压自己一头,所有风采都几乎被他抢去,如何不令郭元振又气又恼,心里面更是说不出的妒忌。 此际见到天后发问,郭元振再也忍不住了,拱手言道:“天后,草民郭元振也有一言,请天后指点。” “状元郎请说。” 郭元振正容颔首,清了清嗓门侃侃而论,身为状元的他,自然有着不错的真才实学,一席话更是说得武后连连点头不止。 其后,解琬,陈子昂、陈浩三人也根据孝道,阐述各自观点,然而都是有些千篇一律,老气横秋,再无任何新颖之说。 及至考校完毕,武后稍事勉励了一番便起驾而去,也没有对几人文采作任何评点,反倒是上官婉儿稍事点评了几句,然都是浅说即止,不涉重点。 离开翰林院后,陆瑾也没有返回文学馆,就这么出宫而去,与之同路的还有陈子昂。 从翰林院出来的那一刻,陈子昂情绪似乎就非常的低落,看似非常的闷闷不乐。 陆瑾心知他因为考校之事心情不佳,有心安慰他一番,微笑言道:“子昂兄,时至午时,咱们不如找个地方喝酒闲聊,你看如何?” 陈子昂勉力一笑,颔首言道:“好,七郎之言某自然从命。” ※※※ 午后东市,繁华而又热闹,坐落在长街交汇处的宾满楼更是宾客如云,喧嚣阵阵。 自从上次金效白在宾满楼做东宴请后,陆瑾就喜欢上了这里。 不仅仅因为宾满楼菜式独到,口味美妙,更为重要的是陆瑾喜欢此地闹市取静的风雅之气,能够在此饮酒闲聊,实乃非常不错。 寻得一间幽静雅间,房内三面皆墙,一面临窗,角落置放着绿油油的盆栽草木,居中处一张宽大的食案,陆瑾和陈子昂对案而坐,美酒佳肴阵阵飘香。 默默不语地连饮数杯下肚,陈子昂黧黑的面容上飘出了一丝红色,沉沉地吐了一口酒气,言道:“七郎,待过几日,我便要离开长安,返回蜀中了。” 陆瑾闻言,心头不免为之一惊,放下酒杯问道:“子昂兄不是要考取功名么?眼下已是夏天,离朝廷开科已经不久,为何却要返回蜀地?” 陈子昂苦涩地笑了笑,望向陆瑾的目光中不免有些复杂之色:“不瞒七郎,这次科举失败,其实某一直非常不服气,总认为是知贡举裴炎从中捣鬼,然而这段时间细细想来,特别是见过七郎才学之后,才发现自己学问见识当真是非常浅薄,今日武后考校文学,你面不改色的侃侃而论,某却观点陈旧,言语飘忽,不得要领,如此才学,何其浅薄也!”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是一声长长喟叹。 陆瑾陪得他饮得一杯,心里面却不知道如何劝说才好。 235.第235章 如此年代 其实说起来,陆瑾感觉和这陈子昂还是颇为投缘,在杏园之内面对裴炎权威,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相言,唯有这陈子昂凛然无惧出来为自己辩驳,此等仗义相助之情,陆瑾着实深有感动,再加之陈子昂性子虽然有些偏激,然却能秉持正义,傲骨凛凛,在谄媚之风大行其世的当代,这样的人品实在太可贵了。因此,陆瑾才生出了想与他结交之心。 今日天后考校文才,陈子昂的确有些发挥失常,从他讲述完结,天后却不置可否来看,必定未能入得天后之眼,因此才这样沮丧气馁。 心念及此,陆瑾也是轻轻一叹,言道:“倘若返回蜀中,不知子昂兄有何等打算。” 沉默了一阵,陈子昂突然正容言道:“自然是发奋攻读,专研学问,少则一年,多则两年,某必定要再次来到长安,考取进士。” 陆瑾闻言,不禁欣然一笑,提起案上酒壶替陈子昂斟满了美酒,端起酒杯正容言道:“子昂兄能有此心,陆瑾实在佩服万分,这一杯酒权当陆瑾为你践行,愿兄平安返蜀,努力攻读,早日返回长安一抒心中所学。” “好,多谢七郎吉言。”陈子昂笑了笑,端起酒杯言道,“待到在下再次来到长安之时,必定与七郎把酒言欢,还望七郎不要忘记陈子昂这个朋友。” 陆瑾含笑点头,两只酒杯哐啷的碰在了一起,酒汁四溅笑声阵阵,尽皆一饮而尽。 ※※※ 考校了陆瑾几人的才学后,武后罕见没有返回延英殿处理政事,屏退宫娥内侍,独自一人沿着太液池踽踽独行,漫步在了池畔草地上。 初夏时节杨柳依依,太液池水波光粼粼宛如碎玉般闪烁不止,更有无数水鸟游弋其中,相互追逐嬉戏。 站在池畔久久愣怔,武后心内涌出了一丝惆怅的感觉。 自从太子李贤修订注释《汉书》以来,他对吕后的评价就宛如刀子一般狠狠地刺入了武后的心脏。 吕后何人也?那可是汉朝开国皇后,在高祖刘邦驾崩后祸乱朝纲之人,临朝称制重用外戚,几乎让汉室江山为之倾覆,若非齐王刘襄拨乱反正发难于外,陈平、周勃响应于内,刘氏诸王群起誓杀诸吕,说不定便无汉朝四百年盛世了。 如今,李贤竟在《汉书》注释中以吕后乱国为由,指桑骂槐辱骂自己,根本不顾母子之情,如何不令武后气恼不已。 这次武后想要遴选人才修撰《孝经》,明里上是与李贤针锋相对,然而暗地之中,何尝没有想与李贤何解之意?她虽然贪恋权势,然而也知道天下乃是李唐皇朝的,自然不想与李贤在这般龌蹉倾轧。 如果李贤能够明白她的良苦用意端正行为,武后认为母子之间依旧有着相互和解的可能,然若李贤依旧宁顽不宁,想要与她斗出个你死我活,那么她当真就只有另谋他法了。 想及母子之间弄成这种模样,饶是武后的铁石心肠,此际也忍不住悲从中来,暗自喟叹不已。 正在武后暗自悲伤当儿,突然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彻身后,竟是那么的熟悉。 武后头也不回,淡淡问道:“婉儿,你觉得今日那几人才学如何?可否委以重任?” 来者正是上官婉儿,她步履轻快地走近,见武后背对自己没有转身的意思,斟酌一番言道:“想必天后心头已有定计,婉儿浅薄之言,不提也罢。” 武后微笑转身,言道:“你这丫头现在也喜欢给朕打马虎眼了,浅薄之见?呵呵,何必如此谦虚也,说吧,朕想听一听。” 上官婉儿沉吟了一番,言道:“婉儿觉得,陆瑾、郭元振、解琬三人可以委以重任。” “哦?“武后眉头一挑,言道,“说说你的理由。” 上官婉儿从容不迫地言道:“天后,陆瑾文采不容置疑,加之此人对孝道理解至深见解不俗,若能从事《孝经》修撰,必定能够达到不错效果,而郭元振和解琬两人,看似文采似乎不及陆瑾,然而贵在学文扎实,文章出众,与陆瑾正好能相铺相成。” 武后听得暗自点头,笑道:“朕记得婉儿你似乎对那陈子昂也寄予厚望,为何这次却不推荐他了?” 上官婉儿言道:“婉儿举荐完全凭借一番公允之心,陈子昂诗文出众才华横溢,的确让婉儿为之敬佩,即便如今,婉儿也觉得此人乃是文学大才,然而陈子昂今日所提见解,却太过老气横秋,毫无新颖之见,所说所言全为书本里面的东西,所以不堪重用。” “想得已经很多了。”武后满意地点点头,正容言道:“那好,就以陆瑾、郭元振、解琬三人负责《孝经》修撰,不过这三人互不隶属,只怕不容易拧在一块,须得找一人充当总撰才行。” 见武后说完兀自沉思,似乎在为谁人总撰思忖不止,上官婉儿头也不敢插话,静静等待武后决断。 及至想了半响,武后脸上犹豫之色尽扫,笑言道:“《孝经》一书兹事体大,朕也寄予厚望,这样,婉儿你才华横溢,见解独到,不如就让你担任《孝经》总撰官,不知你意下如何?” 听到天后尽然属意自己,上官婉儿着实震惊不已,几乎是呆愣在了原地。 撰书本是一件青史留名之事,非才华出众之人不能担任,昔日刘袆之、元万顷之徒为武后撰写《列女传》、《臣轨》、《官僚新诫》、《乐书》、《少阳正范》等书,扬名于文林青史,以北门学士之身被视为士子巅峰。 如今,天后竟然将《孝经》交由自己总撰,如何不令上官婉儿又是震惊又觉意外,惶恐不安地言道:“天后,婉儿才疏学浅,何能担此重任,还请天后另选他人为妥。” 武后不为所动,轻叹言道:“婉儿啊,昔日朕从掖庭宫将你选中,让你负责制书草诏,便是看重了你的才华,这些年你虽跟在朕的身边,然而对于翰林院之事,也是用心不少,以至于刘祎之整日在朕的耳边唠叨,想让你来担任翰林院承旨,若非朕的身边离不开你,说不定就同意了。” 说到这里,武后俏脸神色不禁肃然:“世间常言‘女子无才便是德’,身为女子,即便是满腹学文,才华横溢,也只得沦为男子附庸,着实可叹也!如今,朕将这个撰书机会予你,除了是相信婉儿你的才学外,更为重要的是想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大丈夫们看看,什么叫做巾帼不让须眉!离开了男子,女儿一样也能为官任事,撰书研学,婉儿,你可知朕的用意?” 一席话听得上官婉儿心思澎湃,急忙躬身言道:“婉儿明白,必定不负天后所托。” 武后轻笑颔首,目光注视着悠悠池水,不禁叹息言道:“婉儿,你需得记住,对于女子来讲,当下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女儿何能甘于寂寞也!” 上官婉儿听得一头雾水,然依旧点头称是。 及至许多年之后日月当空,女子争雄,待她回忆起武后这句话,才感五味陈杂泪流不止。 的确,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236.第236章 太子困境 一场连绵大雨将三川之地没进了茫茫阴霾之中。 所谓三川,乃是战国古地名,具体言之便是黄河、洛水、伊水三条河流所交汇的平原地带。 这片地域傲居中原腹地,西控关中,南下荆襄,东至齐鲁,北通并州,道路四通八达,其势、其行、其位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历来为中华文明繁衍地带,而东都洛阳,便是镶嵌在三川地面上的一枚璀璨明珠。 洛阳之名古而有之,东周曾在此地建都五百余年,及至东汉,古都洛阳被逆贼董卓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从此崤函帝王宅不复存在,唯留下一片断垣残壁空留后人扼腕。 如今的洛阳城乃是隋炀帝于大业元年开始修建而成的,其中西北为皇城以及宫城区,东北和南部是坊市居民区,共有一百零三坊,洛河至西向东穿城而过,全城通渠流水,处处通漕,可以直通大运河。 半个月前,高宗率领文武百官、,内侍宫娥数千人进入洛阳,与之同来的,还有文武百官家眷、士农工商庶民,浩浩荡荡竟有十万人之多,将原本就熙熙攘攘的洛阳城塞得更是满满当当,一时之间,宅邸飞涨,物价攀升,来往运输货物的漕船络绎不绝。 洛阳因大运河之便,可以坐食江南之粮,因为大唐朝廷历来就有粮慌之时,前往洛阳就食的习惯,前段时间为了提供西征大军用粮,几乎将关中地域的仓廪全部耗空,高宗皇帝也是迫于无奈,才作出了如此决定。 进入洛阳城后忙碌了整整半月,朝廷方才安定了下来,秩序也慢慢恢复了正常,各项事务开始有条不絮地推进着,一如京师长安。 有人忙碌有人闲愁,太子李贤可算作后者。 原本按照惯例,帝王离开京师,都会留下太子坐镇京师监国,这也是为了避免因帝王离去引起国本动荡之举。 然而此次却是有些例外,天皇天后竟是令太子一并前来洛阳,唯留下尚书左仆射刘仁轨为长安留守,坐镇中枢,不仅李贤深感郁闷,就连朝政中窃窃私语声亦是不少。 由此可见,李贤这个太子,似乎不太受天皇天后的待见。 李贤糟糕的原因除了此点,更为重要的是天皇天后对明崇俨宠信愈深,几乎达到了委以心腹的地步,而明崇俨这人也不知道是那根筋不对,专喜欢在圣驾前说他的坏话,挑战他的太子权威,自然令李贤更是怒火中烧,打定主意要将此獠碎尸万段,方能一泄心头之恨。 站在窗棂前注视着外面细雨击窗,李贤心情如同那阴沉沉的天空般,实在糟透了。 一名俊俏柔美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纤纤身段如同女子,行进李贤身旁,轻声开口道:“殿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李贤转过身来轻轻点头,望着俊俏男子的目光中有着一份炙热爱恋,微笑言道:“道生,幸苦你了。” “能为太子殿下效力,乃是道生的荣幸。”俊俏男子淡淡一笑,温顺而又柔和。 片刻之后,一辆四面垂帘的高大马车出了太子东宫,沿着宽阔宫道磷磷隆隆地驶出则天门,过得横跨洛水的天津桥后,拐入尚善坊之内。 尚善坊与皇城隔河相望,历来便是达官贵胄聚集之地,坊内繁华热闹中又带着一份高贵矜持,长街举目望去皆是高门大宅,彰显豪气与富贵。 马车轻捷的马蹄在青砖大道上砸得飞快,车厢内的李贤却是依靠软塌久久沉思,眉宇间有着一片挥之不去的忧愁。 进入一片高门大宅,马车并没有在门前车马场停留,而是绕过车马场顺着一条小路行至后院,停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下。 脚步匆匆,一名白衣翩翩的英俊郎君穿过园圃行至竹林之内,望着那辆名贵高车以及端坐在高车上的持鞭驭手,他立即抱拳一拱,悦耳的嗓音已是轻轻响起:“崔若颜见过太子殿下。” 话音落点,车帘无风而动,有人当先从车厢内走了出来,却是一个面若女子的郎君,他对着崔若颜微微颔首,方才从中扶下了太子李贤,两人举止亲密无间。 见状,崔若颜黛眉微蹙,心里面掠过一丝鄙夷,她实在没想到如赵道生这般低贱下作的户奴,竟能得到太子李贤的宠信喜欢,且两人情比金坚,龌蹉男风闹得是满城风雨。 然而,这样的鄙夷也只在崔若颜心内存在了须臾,她深知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倘若她处于赵道生这般卑贱之位,说不定也只能选择在李贤身旁阿谀奉承。 如今,她贵为七宗堂河南道总事,麾下可动用的金银千万,粮秣无计,官道商路皆有雄厚的人脉,与李贤这个落魄太子不说平起平坐,也能对等而交,特别是对方还在有求于她的情况下,两人之间的关系自然更是水乳交融。 将李贤两人引至池畔凉亭落座,一名艳丽照人的侍女捧来消暑橘汁,崔若颜对着侍女微微颔首,后者领悟一笑,放下橘汁轻飘飘地走出凉亭,侍立等待。 的确,满面愁容的李贤,正需要一个可以述说密事的隐秘环境,如此三人恰到好处。 接过赵道生捧来的橘汁轻呷一口,李贤干涩的口中渐渐有了一丝润泽,声音却硬梆梆犹如磨刀石般粗砺:“若颜,我这个太子之位,只怕是危险了。” 崔若颜娥眉一挑,默默颔首表示知道,七宗堂代表的是七宗五姓在世俗中行使权力,人脉广泛投效者甚多,在朝廷之中更有不少门人故吏,朝廷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七宗堂的眼睛,身为七宗堂河南道总事,李贤的困境自然是非常清楚。 李贤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尽量让自己的口气舒缓平和一点:“若颜,你我乃是多年好友,在你面前我也不有所隐瞒,如今,天后对我成见愈深,几乎达到了偏听偏信的地步,明崇俨那厮也经常在天皇天后面前诋毁中伤我,你说说看,我该怎么办?” 237.第237章 太子困境(下) 崔若颜沉吟半响,字斟句酌地开口道:“殿下如今困局,实乃天后太过咄咄逼人之故,既然母子之间已势同水火,殿下就无须犹豫迟疑。” 李贤身子猛然前倾,眼眸中光彩阵阵:“你的意思,是否是与母后对着干?” 崔若颜点头言道:“殿下不妨想想看,明崇俨区区一个宠臣,有何等能力能够在天皇天后面前乱嚼舌根?如此行径,说不定还是天后暗中允诺安排,借机在天皇面前打击殿下你的威信,让天皇生出易储之心。” 崔若颜此话如同拨云见雾,李贤关心则乱,以前何曾想到这一点,登时神色大变,面色也是隐隐发青。 “如此,那本太子该如何是好?”李贤嗓音浑厚,隐隐有着一股森然之气。 崔若颜轻轻一叹,言道:“以若颜之见,殿下你的权势在武后面前,弱小得无异于三尺幼儿,倘若殿下你能够夺得监国之权,在周围凝聚一批效忠太子,反对武后干政的忠直臣子,说不定能有与武后一搏的机会。” 李贤深有同感地点头道:“这一点我也想过,也多次对父皇提及,然而父皇却没有下定决心,似乎……父皇非常顾忌母后,生怕我们两母子争权夺利,再起龌蹉。” 崔若颜微微冷笑道:“圣人此举,如同掩耳盗铃,权势面前只有胜负,何有母子?希冀冰炭同器而存,实乃天方夜谈,最后只会弄得两败俱伤。” 崔若颜此话过于犀利,直指高宗的不是,李贤虽然没有点头认可,然而在心中却觉得崔若颜说得的确不错。 父皇实在是太软弱了,倘若真的想要立自己为储君,那就放手权力让自己独当一面,监国履行储君之权,就这么不死不活的拖着耗着,一面让自己稍安勿躁,一面又将权柄交给母后,自然矛盾重重问题多多。 李贤深知这一切改变起来非常困难,一时半刻也是解决不了问题,好在他今日并非为了此点而来,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正色开头道:“若颜,我有件事情需要你相助,不知你是否愿意?” 崔若颜深知她与李贤大部分利益都已经捆绑在了一起,可谓一家人不说二家话,点头言道:“殿下但说无妨。” 李贤猛然攥紧了双手,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决然和肃杀:“我要你替我取来明崇俨的人头,你是否能够办到?” 崔若颜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半响方才长吁一声,言道:“殿下,刺杀明崇俨于事无补,而且治标不治本,还会加深你与天后之间的矛盾,望你三思而后行。” 李贤大手一摆,断然开口道:“此事本太子主意已决,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若不除去此獠,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你,只说行不行!” 崔若颜暗自一叹,堂堂太子竟与一个宠臣这般斤斤计较,争个你死我活,完全置大计于不顾,实在太过感情用事了。 然而,她明白李贤主意已定,容不得再行劝说,斟酌一番,慨然点头道:“好,月余之内,殿下你必定能够听到,明崇俨横死街头的消息。” 李贤心知崔若颜说的出,做得到,不禁振奋点头,思忖半响又有些迟疑,提醒道:“听闻明崇俨擅长那些神仙之术,你可得当心一点,行事务必小心。” 崔若颜笑道:“殿下放心,区区一个江湖术士,我们七宗堂还不会放在眼里,你只管等待好消息便是。” 李贤满意地点点头,这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送走李贤之后,崔若颜返回凉亭久久沉思,半响却是一声沉重叹息。 走出凉亭,她对着侍立在一旁的艳丽侍女轻声下令道:“去,将海棠给我叫来,我有要事要交给她办理。” “诺。”艳丽侍女立即恭敬应命。 片刻之后,君海棠步履匆匆而入,行至亭前盈盈一礼:“不知娘子传唤海棠,所为何事?” 崔若颜轻轻叹息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海棠,奴要借你的长剑取人性命,具体情况进来再说吧。” 君海棠微微颔首,步入了凉亭之内,片刻之后,喁喁低声在亭内缓缓而起,久久没有停息。 ※※※ 洛阳宫是由皇城和内廷两个部分组成。 所谓皇城,是指进入宫城正门——则天门后,位于第一条横街上的宫殿群落。 这里不仅有皇宫正殿乾元殿,更是三省六部九寺十六卫官署所在,可谓大唐中枢地带。 而内廷之中,也可分为内宫寝殿区和内宫官署所在区域,两者间以九曲池相隔而望,洛阳宫内的翰林院,便是落座在九曲池北畔。 此刻,翰林院西院的一间书房内,上官婉儿正召集陆瑾、郭元振、解琬三人,研究编撰《孝经》之事。 那日武后认定上官婉儿担任总撰官后,上官婉儿立即以翰林院之名义,将郭元振和解琬任命为翰林院校书郎,虽无品阶,然而对于高中进士,正处于守选期的郭解两人来说,未尝不是一种磨练,况且假如真的将《孝经》编撰妥当,令武后满意,以后加官进爵自然不在话下。 至于陆瑾,却是有些麻烦。 盖因陆瑾乃是内文学馆之人,加之为从九品下的棋博士,本就是有着官身,让他前来担任翰林院没有品级的校书郎,自然不怎么合适。 上官婉儿思索了一番,在征求陆瑾的同意后,迁陆瑾为翰林院棋待诏,保留官身专注撰书,这样一来,倒也是一举双得。 翰林院刚从长安城迁来洛阳,所要做的事情的确是太多了,经过十余天的忙碌之后,才将带来书卷归类放置妥当,稍事安定之后,撰书之事自然提上了议事日程。 说起撰书,不仅是陆瑾、郭元振、解琬,就连上官婉儿都是大姑娘上花轿,破天荒地的头一遭,从何开始,从何着手,的确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今日,上官婉儿将陆瑾等人召来一番计议,首先面对的,便是以何种题材作为《孝经》的内容。 比起陆瑾和解琬的沉思不语,郭元振当先出言开口道:“侍诏,在下觉得我们编撰的这本《孝经》,侧重点应该还是以古书《孝经》为蓝本,对其修撰编录,取其精华,摈弃糟糠,如此一来,撰书难度要小上许多,花费的时间也不会太久,正可符合天后之意。” 238.第238章 陆瑾的思路 郭元振口中的古书《孝经》,乃是儒家经典之一,世间谬传为孔子所作,实乃成书于秦汉之时,就实而论,这本书内容略显单一,且多有缪误,加之成书已久,若能根据此书进行修撰,的确能够省下不少功夫,郭元振的建议可谓不错。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俏脸沉吟显然正在思忖当中,过得半响,她忽地开口道:“陆待诏,不知你对撰书有何看法?” 上官婉儿的话音刚落,郭元振视线立即转向了陆瑾,心里面暗自恼怒。 在他看来,上官婉儿对陆瑾的重视似乎远远高于了他与解琬,几乎每件事都要征求陆瑾的意见,这让自视甚高的郭元振大觉不爽。 要知道他郭元振可是堂堂正正的状元出身,可谓达到了士子科举的巅峰地步,陆瑾区区棋博士,虽略有文采,然而也不应该这般推崇信任。 正在郭元振不服气地思忖当儿,陆瑾沉吟了一下,字正腔圆地开口道:“侍诏,诚如郭校书所言,若能以古书《孝经》为蓝本,撰书的确会容易许多,然若如此,在下却觉得我等似乎太过敷衍了事,天后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想必也并不是为了得到一本修改后的《孝经》,而是真真切切的一本新书,这本新书,既是对当前孝道的具体总论,也是对大唐以孝治国具体纲领的阐述,须在朝野乡间起到引领作用,引领何也?自然是让百善孝为先的观念灌输到每一个大唐人,我想,这才是编撰此书的具体意义。” 一席话落点,不仅是上官婉儿,就连郭元振和解琬都呆住了。 自从知道武后想要编撰此书,上官婉儿便明白武后是想凭借这本《孝经》教训太子李贤,用以回击李贤在《汉书》注释中的冷嘲热讽,因此而已,上官婉儿的思路基本也是围绕此点,只要编成这本《孝经》,便可达到目的和政治用意。 然而此际听到陆瑾这般言语,上官婉儿这才发现自己以前似乎想得太过简单了,若能站在弘扬孝道,引领民间孝顺风气的高度上,来编撰这本书籍,其意义自然重要许多,且也能达到天后的用意,可谓一举两得。 一时之间,上官婉儿思绪纷沓,大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郭元振却是另外一种心思,只觉陆瑾这般大张旗鼓地否定他建议,当真是可恶至极,丝毫没有给他留下半分薄面,如何不令郭元振又是愤怒,又是气恼。 稍事半响,上官婉儿打定了注意,点头道:“陆待诏说得不错,我等撰书,不能以古书为蓝本,而是须得破旧立新,写出一本对孝道具有总结指导意义的书籍,此事我会专门向天后禀告,还望你们做好前期工作,若天后同意,便立即开始撰书。” 陆瑾三人立即拱手应命。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言道:“好了,今日议事到此为止,陆待诏,你再留下片刻,我有事情与你商量。” “诺。”陆瑾立即拱手应命。 听罢上官婉儿竟然还要单独留下陆瑾商议事情,郭元振心头恼怒更甚,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门,片刻就出了翰林院。 “哎,元振,你走那么快干嘛?”走在郭元振身后的解琬加快脚步,却依旧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 郭元振霍然止住脚步,转身一脸愤怒地言道:“那陆瑾自以为有几分小聪明,就这般猖狂得意,随意否定我的意见,如此行径,实在卑鄙至极,与此等人物一同撰书,我真感觉如同吞下了一百只苍蝇。” “有那么严重么?”解琬眉峰一挑,四下观望瞧见没有旁人之后,这才轻吁出声道,“元振,其实我倒觉得陆瑾此言非常有道理,修撰《孝经》当真不如重新编撰一本《孝经》。” 郭元振目光一冷,淡淡言道:“陆瑾给你灌了何等迷药?现在就连你也支持他。” 解琬微笑言道:“当朝薛元超丞相曾言他生平有三件憾事,一是未能进士及第;二是未能娶七宗五姓女为妻;三是未能修史撰书。如今你我以进士及第之身奉命撰书,薛相憾事占据有二,可谓春风得意风头大盛,当此之时,自然要沉下心来将这本《孝经》撰好,陆瑾此言,也算是一片公心。” 闻言,郭元振只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愤愤然地言道:“解兄,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但是陆瑾他却将撰书看得太简单了,竟想颠覆古书《孝经》,还说什么要让新书在世间引领作用!呸!古书《孝经》可是堂堂的儒家经典之一,倘若新书不及古书,编撰出来岂不是成为天大的笑话!到时候你我又颜面何在?只会沦为别人的笑柄!” 解琬摸了摸鼻尖,轻叹道:“此话未尝没有道理,然而大业当前,怎知我等编撰出来的《孝经》不如古书?尝试一番也是好事,元振,你应该有所信心才是。” 郭元振怒道:“信心我当然会有,然而绝对不是如陆瑾这般狂妄自大,自不量力!” 解琬轻轻一叹,却不知如何劝说暴怒中的好友,撰书本就是一件十分艰难之事,如今元振和陆瑾大是不对路,想必今后也会大起龌蹉,对于撰书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难上加难了。 此刻,书房内陆瑾和上官婉儿的谈话却是一片轻松随意。 “如何,可有查明谢怀玉的下落?” 上官婉儿将一枚熏香投入了长案上的圆形镂空香炉内,及至芬芳的牡丹香气飘溢四周,不禁大感神清气爽,问话的口气亦是略显慵懒。 陆瑾轻呷一口茶汁,眉头微皱,似乎不太习惯里面那重重的花椒味,放下茶盏轻叹道:“承蒙待诏大开方便之门,我已经查阅了龙朔三年几乎所有的史料,也没有查到谢怀玉曾在翰林院任职的记载。”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言道:“前不久我也专程拜访了翰林院前任承旨,他肯定回答并不认识谢怀玉,只怕谢怀玉的确从未进入过翰林院。” 虽然隐隐猜测到如此可能,然而此际听上官婉儿亲口说来,陆瑾依旧忍不住很是失望。 239.第239章 乔装来见 翰林院本是陆瑾追查阿爷的唯一线索,如今线索已断,找寻阿爷之事自然也无可避免地进入了死胡同,可以说,机会已经非常的渺茫。 况且阿爷已经失踪十六年,当时的人或事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想继续找寻线索,当真如同大海捞针。 如果找不到阿爷,陆瑾就无法证实自己的血统身份,也无法反击谢氏宗族诬陷阿娘私通之罪,想要为阿娘报仇雪恨,何其困难也! 心念及此,陆瑾心里面郁结更甚,大感烦躁。 上官婉儿一直在偷偷观察陆瑾的表情,他的那份沮丧泄气自然没有瞒过上官婉儿明锐的双目,也使得上官婉儿在好奇谢怀玉身份之余,暗自生出几分无能为力的内疚感觉。 很快,陆瑾就恢复了正常,轻声叹息道:“既然诸多情况都显示谢怀玉并未进入翰林院,那也无从查起了,看来只能选择放弃,侍诏,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相助。” “陆待诏毋须客气。”上官婉儿淡淡言了一句,转移话题地笑道,“对了,来到洛阳城已经十来天,你可有安顿下来?” 陆瑾身子微微后倾,将腰身靠在凭几上,露出几分轻松之态:“这洛阳城寸土寸金,想要安顿下来着实有些不易,我现在还在客栈里住着哩。” “咦,为何?”上官婉儿顿时有些不解。 陆瑾苦笑言道:“侍诏居住内廷,不知外面衣食住行贵也,特别是这段时间大量人流进入洛阳定居,洛阳城内的宅邸都已经面临爆满,靠近皇宫的里坊几乎都没有房屋出租,即便有,价格也是贵得吓人,只有城南那边要稍微好一些,不过却是离宫城太远了。” 上官婉儿还是第一次听人提及此事,蹙眉思忖了一番,轻叹言道:“洛阳城本就人口稠密,如此情况也算情理之中,我记得郭教书和解教书也在洛阳没有宅邸,你何不与他们共同租房,分担租金,这样也能便宜一点啊。” “我倒是这样想,但是郭元振恐怕不会同意,就懒得提了。” 闻言,上官婉儿恍然醒悟,明白郭元振此人文采虽然不错,然这心胸的确是狭隘了一些,刚才陆瑾否决他的建议,他的脸色立即就变了,若是陆瑾提议与他合租,那肯定是自讨没趣。 看来对于这一点,陆瑾倒是看得非常明白。 心念及此,上官婉儿笑了笑,突地又想起一事,言道:“对了,这段时间,李娘子可曾前来找过你?” 陆瑾摇头笑道:“我现在调来翰林院,自然不能像在内文学馆时,天天前往掖庭宫,李娘子身为女官,长居宫禁,如何能见?” 闻言,上官婉儿这才放下心来,暗自也松了一口长气。 太平公主胆大妄为,乔装宫娥与文学馆博士偷偷私会,传出去必定是一件震惊内廷的大事,原本上官婉儿还在想如何劝说太平公主,不过好在陆瑾现在调来翰林院,倒是断绝了两人见面的机会,对于他俩来讲,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而陆瑾并不知晓太平公主真正的身份,自然也没有泄漏秘密之说,看来此事也可以就这么过去了。 ※※※ 走出翰林院,时间快到申时,挂在城楼上的骄阳光芒四射,将陆瑾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孤零零地映照在了宫道之上。 正在陆瑾边走边思忖之际,一个人影突然从宫道旁闪了出来,挡在他的身前笑嘻嘻地言道:“陆兄,看看我是谁也?” 陆瑾霍然止步,抬眼看去,一个面容俊秀的青年郎君正站在自己眼前,笑靥如花,容颜绝色,正是女扮男装的李令月。 “哦,是四娘子啊。”陆瑾立即恍然笑了。 这段时间,太平公主在内宫当中嫌闷得发慌,无聊之下寻来宫娥蹴鞠为乐,脑海中却满是陆瑾的影子,只要想到那日两人并肩为战击败强敌,太平公主不知不觉中便会露出笑颜。 然而这洛阳宫与永安宫格局不同,公主院远远坐落在宫城西北一角,倘若要来翰林院与陆瑾见面,就须得经过守卫重重的归义门,太平公主身份尊贵,自然无法轻而易举地瞒过守军。 今日她好不容易寻得一个机会,乔装而至,躲在这里足足一个时辰,即便天气如此闷热,也依旧没有移开脚步,一见到陆瑾,太平公主只觉所有等待皆是值得,心内更是腾升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段时间,陆兄你过得可好。”太平公主感觉自己似乎有千言万语,然而话到嘴边,却仅存了一句。 陆瑾笑着点头道:“还算不错,四娘你过得如何?” “我也……不错。”太平公主觉得这样的对话太过生疏沉闷,展颜笑道,“陆郎你调离内文学馆,不知道有多少期待你讲授棋艺的宫娥暗自垂泪,你呀你,如何竟有这样好的人缘。” 陆瑾讶然失笑道:“哦?竟有此事,不知现在棋博士是谁?” “听说叫什么楚百全,一脸的老气横秋。”太平公主不屑地轻轻撇嘴。 陆瑾离开之后,太平公主自然没兴趣前去聆听棋艺讲解,此等消息,还是公主院宫娥告诉她的。 陆瑾笑了笑,言道:“楚百全当了数十年的棋博士,教授方法虽是老套了一点,然其自身的棋艺学问还是非常了得的,娘子有空,也不妨多去听听,对你一定会大有裨益。” 太平公主心思不在此处,敷衍般地点点头,笑语道:“对了,令月还未恭喜陆郎获得天后青睐,负责撰书一事,以后《孝经》书成,陆郎必定能够凭此加官进爵。” 陆瑾随口笑答道:“在下学问浅薄,面对天后如此重任,也只能兢兢业业勉力尝试,不过好在有上官侍诏就任总撰官,指导我等撰书,倒也平添了几分信心。” 闻言,太平公主轻轻地蹙起了柳眉,言道:“听陆郎口气,似乎对上官侍诏颇为推崇啊。” 陆瑾肯定点头道:“侍诏虽为女子,然而文采横溢学富五车,实乃不可多得的巾帼奇葩,在下自然对她很是敬佩。” 言者无心,此话听在太平公主耳朵里却是甚为刺耳,一双柳眉不禁蹙得更深了。 240.第240章 女儿心事 在太平公主心中,上官婉儿虽然颇得母后信任重用,也与她私交甚笃,然而说到底,却是犯官之后,宫奴之身,与她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完全不能同日而语,而且明里暗里,上官婉儿也是偷偷向她靠拢交好,虽没有沦为附庸,然而在内廷中却颇受她的照料。 如此心理作祟之下,作为天子骄女的太平公主对于上官婉儿是不以为然的,文采出众如何?学富五车又是如何?还不是一样要以她太平公主马首是瞻。 倘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此话,说不定太平公主倒也不会在乎,然而此话从陆瑾口中而出,对他颇有好感的太平不仅有些拈酸吃醋,更有说不出的妒忌涌上心头,使得太平公主脸色立即有些不自然了。 陆瑾发现了太平公主神情异样,讶然笑问道:“四娘怎么了?” 太平公主恍然回过神来,心内五味陈杂,脸上却是微笑道:“上官侍诏的确很是了不起,除了绝世文采之外,更有倾国美貌以及显赫地位,陆郎对她有所倾慕,也算常理。” “倾慕?”陆瑾愣了愣,突地哈哈笑道,“四娘误会了,在下只是对上官侍诏非常钦佩,然却从来不涉男女之情,倾慕一词有些过火了。” 太平公主有些不信地开口道:“古人有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面对侍诏如此淑女,难道陆郎完全就没有一份非分之想?” 陆瑾淡然笑道:“世间纵有红颜万千,然吾也只取一瓢饮,何能不经选择囊括入怀?” 此话听得太平公主怦然心动,俏丽的娇靥上飞上两朵红霞,美艳不可方物。 过得半响,她低下螓首,长长睫毛轻轻颤动,羞怯问道:“那……假如,陆郎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子,又该当如何呢?” 陆瑾愣了愣,一双英眉微微皱起,显然有些奇怪她为何竟问出这样的问题,稍事斟酌,微笑言道:“此话我也无法回答四娘,然若当真遇见之时,我再告诉你吧。” 这话说了相当于没说,然而听在太平公主心头却是无比甜蜜,因为从言语中透露的信息来看,她已经能够确定陆瑾并没有心仪的女子,自然算作了一个非常好的消息。 嫣然一笑,太平公主红霞满面,对着他调皮地眨了眨美目,微笑言道:“陆郎,你可有想过,或许你现在看到的令月并非是真正的令月,说不定某一天,令月会让你大吃一惊。” 陆瑾不解其意,然也没有过多追究,笑语言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从不断接触中方能了解深入,在下相信四娘会如一卷尘封着的书卷,每每展开一部分,都会让人有耳目一新之感。” 太平公主心内涌出了一股淡淡的热流,素手伸出一提衣袂,盈盈作礼道:“女子如书,有缘者方能品读,多谢陆郎之言,令月告辞了。” 陆瑾微笑颔首,看到夕阳下的李令月对他露出一个动人心魄的微笑,方才转身去了。 望着她那婀娜多姿的背影,陆瑾怔怔出神半响,方才摇头一笑,朝着宫门而去。 回到公主院,太平公主心头依旧犹如小鹿般乱撞个不停,满脑海都是陆瑾那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说起来,她与陆瑾认识不过月余,见面也只得寥寥数次,照理应该不会产生过多的情愫,太平公主自认为眼高于顶,也不会就此对见过数面之人念念不忘。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没有半分征兆,也没有半点常理,似乎感情的出现就不能以常理而言,以至于太平公主发现那心头的异样之情时,已经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境地。 若非不是对他动情,怎会百日黑夜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的身影?也怎会在面对他的时候,向来英姿飒爽的自己却一反常态娇羞胆怯?甚至还有那心乱如麻患得患失的异样情感,时时刻刻如影随行地折磨着自己,仿若就如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将自己全部吞噬其中。 太平公主并非扭扭捏捏,优柔寡断之人,她继承了当今天后果断坚决的优点,在公主院的柳树林中漫步片时,她已经将心头那纷乱感觉全部归纳为一,她觉得自己已经真真切切地爱上了陆瑾。 心念及此,太平公主嘴角泛出了一丝苦笑,心里面也大感忧愁。 太平公主明白自己身份尊贵,未来的驸马必定会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中之龙,陆瑾一非高官显爵,二非名门贵族,身份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棋待诏,尽管非常有文学才华,然在才学之士多如过江之鲫的大唐,如此才华自然是不够看的。 难道她与他,真的就只能是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恋? 幽幽一叹,太平公主俏脸愁容更甚,纤手伸出折断一截柳枝,惘然若失地把玩半响,那份不甘之心竟是越来越浓烈。 太平公主从来不喜欢被人左右命运,也不甘成为皇室与大臣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她想要的,是一段属于自己的轰烈烈爱情,没有利益纠葛,没有父母强令,单纯得一如高山上流下的不含杂质的泉水,她的驸马必定也会是她此生最爱之人。 既然陆瑾并非高官显爵,也非名门望族,那好,就让她太平公主暗中谋划,使他能够获得父皇母后喜爱,成为驸马之位的有力人选。 想到这里,太平公主心头大定,将手中柳枝不带留恋地投入池水,拂袖离去,远去的脚步坚定而又决然。 ※※※ 洛阳的清晨一如长安,晨鼓报晓坊门开启,鼓声在朦朦胧胧的拂晓中轰然雷鸣,震天而又裂地。 夏日天长,陆瑾刚进入玄武门,已经天色大亮了,雄阔的城楼巍巍然耸立,连绵宫墙圈围宫禁,其气派程度,比起长安皇宫也不遑多让,看来这大唐东都实乃名不虚传,有过之而无不及。 让陆瑾更为感到高兴的一点,则是洛阳宫进入玄武门便为内廷,毋须如长安皇宫般须得走一条长长的夹城宫道,这样自然可以节约不少的时间。 “啊呀,七郎,本官正要来找你,没想到却这么意外地碰到了。” 熟悉的嗓音让陆瑾霍然转过了身子,举目望去,就看到苏味道摇着罗圈腿哈哈大笑走来,神情高兴而又亲昵。 241.第241章 好意一片 见状,陆瑾悠然一笑,迎上数步拱手言道:“见过苏馆主。” 苏味道拱手回礼,一点也不生分,拍着陆瑾的肩头呵呵笑道:“七郎啊,本官早就看出你非池中之物,哈哈,短短三个月,陆博士便成为陆学士,天后亲命撰书,嗬!真是何其威风也!” 陆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馆主过奖了,在下也只是从棋博士成为了棋待诏,何能称得为学士?” 苏味道笑着言道:“能够替天后撰书,就当得起北门学士之称,今后平步青云自然不在话下,七郎是从我们内文学馆出去的人,整个文学馆自然也会以你为荣。” 此话说得太过抬举,陆瑾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得敷衍了事,好在苏味道也没有在这样的话题上过多纠缠,关心了一番陆瑾在翰林院的情况后,这才将他拉到了一边,压低声音言道:“上次听七郎无意提及,今年你是想要参加科举,对不对?” 陆瑾没想到苏味道竟将他的无心之言放在了心上,点头笑道:“对,在下的确有如此打算。” 苏味道收敛笑容,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七郎可知今科知贡举是谁?” 陆瑾如实回答道:“听说乃是礼部尚书裴行俭裴公,也不知消息是否属实。” “既然知道了知贡举何人,那为何七郎却不早作准备?”苏味道捋须一叹,接着言道,“想必七郎也知道,本官乃是裴尚书之婿,也住在裴府当中,及至岳父将要担任今科知贡举的消息传出,现在的裴府啊,正是门庭如市,前来拜揭的人多不胜数,这些人为何而来,其目的不言而喻。” 瞧见陆瑾没有说话,苏味道轻叹道:“我也知道七郎你为人方正不喜钻营,然而水至清则无鱼,让知贡举提前了解举子情况,也是一件情理中的事情,不知七郎以为然否?” 苏味道之话可谓情真意切,好意一片,也是真心真意地在提陆瑾着想,一时之间,陆瑾也是暗生感动,点头言道:“馆主此话不错,陆瑾受教了。” 见陆瑾一点就透,心悦诚服地点头受教,苏味道大感畅快,执着他的手笑语言道:“你乃内文学馆出去的人,本官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三日之后乃是岳父六十大寿,七郎倘若有空,不妨前来裴府做客,到时候本官亲自替你引荐,你看如何?” 陆瑾与苏味道关系不错,裴行俭的寿诞于公于私都应该前去,没有半分犹豫,陆瑾点头笑道:“好,我一定会准时到来。” 苏味道满意地点点头,又是一番叮嘱,这才去了。 来到翰林院,郭元振和解琬早就已经到了,各自坐在书案上写写画画。 作为基本礼数,陆瑾还是对着两人拱手问好,郭元振自然是冷冷淡淡相待,反倒是解琬热情有礼,让陆瑾大感此人心胸开阔,颇能雅量,与郭元振的刚愎自负,不能容人大是不同。 上官婉儿是卯时准点而至的,为求方便,她并未身着女儿衣衫,而如男子般头戴幞头,身穿袍衫,一柄象牙折扇握在手中,颇有儒雅之风。 及至来到首案就坐,上官婉儿将折扇朝着案头轻轻一放,这才正容言道:“昨日我已经详细禀告天后,天后也认为新撰写的这本《孝经》不能以古书为纲,而是全部重新撰写,如此一来,花费的心思自然要多上不少,还望三位劳心。” 闻言,郭元振心里浑然不是滋味,拱手淡淡言道:“既然是天后决定,吾等自然遵从,不过撰书一事牵涉甚光,前期查询资料就颇为费神,在下以为我们还是分工合作为妥。” 解琬点头附议道:“元振兄此话不错,在下赞同。” 两人赞同,唯有陆瑾默默无语,似乎陷入了沉思。 以为陆瑾又想反驳自己的意见,郭元振顿觉一股怒火冲上脑袋,嘴唇微微抽搐不止,脸色更是非常难看。 看见陆瑾良久没有表态,上官婉儿出言询问道:“怎么,陆待诏莫非还有其他想法么?是否认为这样分工撰书并不合理?” 陆瑾恍然回过神来,笑道:“非也,郭教书说得不错,分工协作正当其所。” 单单一句话,顿让郭元振暗地里松了一口气,然而很快,郭元振又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这般害怕陆瑾提出不同意见,想着想着,心内浑然不是滋味。 话音刚落,陆瑾又笑言道:“不瞒侍诏,刚才在下突然想到了一个不错的方法,似乎对编撰新书大有裨益。” 听到他又有很好的建议,上官婉儿心头不禁一振,问道:“不知陆待诏有何建议,说来听听吧。” 陆瑾点点头,娓娓开口道:“在下觉得,倘若新撰写的这本《孝经》也如古书这般以讲述议论为主,似乎缺少了一点新意,在下之见,不如在书内适当穿插一些孝顺故事,这样道理讲授与故事相结合,说不定能够收到奇效。” 一席话落点,上官婉儿顿时露出了思索之色,葱段般的玉指轻轻敲击着案面,良久未言。 “侍诏,在下以为陆待诏建议不妥。”郭元振再也忍不住了,硬梆梆的一句话打破了房内沉静,“《孝经》乃是一本教授孝顺为主的书籍,理应严肃认真,条理分明,何能在书中穿插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陆瑾不以为杵,据理力争道:“郭教书似乎并未听明在下之意,穿插故事的出发点,乃是让学子们在捧读《孝经》之余,也能够学习瞻仰先贤孝顺故事,达到学问和故事相结合。” “陆待诏此言大缪!”郭元振陡然站了起来,“若按照你所说进行编撰,我们这本《孝经》与那些传奇又有什么区别?倘若一经面世,岂不是要笑掉别人的大牙!” 眼见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上官婉儿只得沉声言道:“郭教书稍安勿躁,此事婉儿自然会有决断。” 郭元振对着陆瑾冷冷一哼,甩袖重新落座,脸色却是一片铁青。 242.第242章 贺礼准备 待到商议完毕,郭元振和解琬告辞离去后,上官婉儿这才半是好笑半是埋怨地开口道:“陆待诏,倘若咱们一直以这样的风格议事,只怕每次都会大起争执呢!” 陆瑾双手一摊,甚为无奈地言道:“在下一片公心,对事不对人,郭元振如此心胸听不得不同意见,何怨他人?” 上官婉儿以手扶额,作出一个大感头痛的神情,沉吟半响,出言道:“在书中穿插孝顺故事的建议的确非常不错,相信天后也一定会允诺同意,我看要不这样,《孝经》目录纲领由你我两人来负责确定,而郭元振和解琬则专注于史书资料收集,这样分工合作应是不错,另外孝顺故事也由陆待诏你来撰写确定,不知你意下如何?” 上官婉儿如此安排,可以说是将撰书的重担交到了陆瑾的手上,要知道一本书最为困难之处,便是确定目录纲领,而目录纲领也可以说成是一本书的骨架骨骼,只有先确定了“骨架骨骼”,才能“滋生出血肉”。 上官婉儿身为内廷侍诏,负有制书草诏之职,而且每日还要分类处理各式奏折,可谓事务繁忙,断然不能时时刻刻守在翰林院内,她这个总撰官,说到底也是居中协调指挥的作用,撰书的重任,自然须得陆瑾、郭元振、解琬三人完成。 如此分工,几乎是让陆瑾独立承担起目录纲领之职,陆瑾相信上官婉儿并非推诿事务之人,如此安排,是因为她放心将撰书最为重要的部分,交给他独立完成。 心念及此,陆瑾慨然拱手道:“好,在下必定不会辜负侍诏厚望。” 上官婉儿微笑颔首,心里面止不住对他大是赞赏。 正午方过,陆瑾早早走出洛阳宫,寻思琢磨替裴行俭选购寿礼之事。 苏味道一片好意,陆瑾自然不能凉了他的心,该有的礼数还是应该尽到。 况且裴行俭还是裴道子的小叔,与陆瑾也算有着渊源,选购一件不错的寿礼便成为当务之急。 沿着宽阔的青砖大道缓行片刻,终于到得位于洛阳城北的北市,与长安东西市相同,洛阳北市也是非常繁华的商贸坊市,金银玉器、布帛丝绸、书卷文墨、农具粮种多不胜数,几乎可以称之为包罗万象,汇聚万物。 陆瑾边走边看,金银玉器店的寿礼较多,然却价格惊人,区区一件便可以抵他大半年的俸禄,虽说礼多人不怪,然而送礼之事也须得量力而行,用不着非得购买一些价值不菲的物品,打肿脸充胖子作为贺礼。 走得半响,陆瑾终是打定了注意,购买了一盒包装精美的寿面,一盒面粉蒸制的寿桃,方才兴冲冲地返回上林坊。 由于尚未找到合适居处,陆瑾暂时住在上林坊一间客寓之内,房费不高每月只需半贯铜钱,不过只有一个房间,只能勉强容身。 进入房内,陆瑾将贺礼挂在了墙上,思来想去总觉得贺礼略显单薄,听闻裴行俭也是风雅名士,要不再送上一幅诗画,聊表心意? 心念到此,陆瑾微微颔首,找来文房四宝提笔研磨,其后将一张长长的宣纸铺在案几上,挥动画笔全神贯注地作画,足足过了两个时辰,一幅《松鹤延年图》方才顺利完成。 此际天色早就已经黑透了,陆瑾额头冒汗饥肠辘辘,直觉大是疲惫,稍事沉吟,他又重新提起毛笔,斟酌一番在画卷右面题上一篇贺寿文词,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 夕阳衔山,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在一片喜庆的爆竹声中,大唐礼部尚书裴行俭迎来了六十岁的寿诞。 裴行俭出生坎坷少年多磨,尚未出生父兄便被王世充杀死,唯有他这遗腹子侥幸逃脱,继承了裴家血脉。 及至少年,裴行俭凭借先辈功勋被委任为弘文生。贞观中叶,参加明经科考中选,被朝廷任命为左屯卫仓曹参军。 就在此时,裴行俭遇到了自己生平贵人,时任左屯卫大将军的苏定方。 苏定方非常欣赏裴行俭的才华,言及“我用兵的谋略,世上没有可传授的人,现在你很合适。”就将生平所学全部传授给裴行俭。 因此而已,裴行俭上马能够治军,如收复西域,下马能够治国,如改革吏制,乃是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深受高宗皇帝信任,这次更以礼部尚书之身担任知贡举,为朝廷遴选人才,可谓风光无限。 时至他六十大寿,前来庆寿之人自然多不胜数,朝廷同僚、下官属吏、门人故旧、亲朋好友,以及许多乘机前来拜揭知贡举的新科士子,足足将裴府大门围得是水泄不通。 裴行俭府邸位于尚善坊内,这也是洛阳城达官贵族集居之地,流淌着富贵,彰显着权势,高车骏马穿梭不止,来往路人皆为锦服,即便是坊内维护治安的武后坊丁,也是一派与有荣焉趾高气扬的模样,加之今日乃是裴公寿宴,武后坊丁全都自发担负起维持秩序之职,毕竟裴府的赏钱可是不菲,有此外快也算非常不错。 高大而又阔气的乌头门前,一名满脸横肉的管事正在接客纳客,另有几名家丁专门负责清点来客贺礼,再由肥脸管事高声宣呼贺礼名称种类,每每遇到绝世名品,高亢的宣呼声总会让站满宾客的前院涌出阵阵惊讶喧哗,而送出礼物之人自然大觉颜面有光,连前进的步伐都要得意洋洋许多。 “兵部侍郎岑长倩送玉马一只,前来道贺,恭祝裴尚书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尚书左丞裴居道送琉璃雕花碗一对,前来道贺,恭祝裴尚书六六大顺,百岁人生。” “吏部尚书骞味道送青釉贴花葫芦瓶一只,遣长子骞昊天前来道贺,恭祝裴尚书日月长明,松柏常青。” 高亢的嗓音落点,稍事沉默后,一阵更为尖锐的嗓音突然从乌头门下传了出来,直贯云霄:“七宗堂河南道掌事崔若颜送邢窑胭脂红釉瓶一对、青瓷对书佣一个、黄金雕花香炉一个,恭祝裴尚书八月秋高仰仙桂,六旬人健比乔松。” 尖锐的尾音尚在余音袅袅,前院陡然就沸腾了。 243.第243章 “寒碜”贺礼 七宗堂河南道掌事崔若颜? 呵!那可是博陵崔氏大房直系血脉,七宗五姓年轻一代最为优秀的世家子弟,崔若颜之名不仅在洛阳城闻名遐迩,名声卓著,就连长安城内也颇有雅名,如今这位崔十七郎竟亲自前来参加裴行俭的寿宴,如何不令院内的人们颇觉不可思议和无比兴奋。 霎那间,人们一拥而上,纷纷前来招呼: “十七郎,在下明哲安,上次有幸在长安城与郎君见过一面,郎君安好。” “十七郎君,在下河东薛氏薛王平,郎君有礼。” “十七郎君,在下兰台校书郎谢平,与郎君神交久矣,幸会幸会。” …… 一时之间,问好之声此起彼伏,泯灭了一切的声音。 一领洁白如雪的圆领袍衫,一顶黑色纱罗镶玉幞头,外加手中一把象牙风流折扇,便是今日崔若颜衣饰行头。 面对着蜂拥而至的人群,崔若颜见怪不怪,俏脸上维持着矜持而又高贵的微笑,不停抱拳对周边拉关系,套近乎的人们问好,直如那步入鸡群的天鹅,显赫而又独立。 “十七郎。”随着一声高呼,一名英姿勃发的青年挤开人群大步走来,笑微微地一礼,言道:“长安一别,许久不见,刘昂甚为挂念也!” “噢呀,是刘郎君,你也来参加裴公寿宴么?”崔若颜折扇轻轻地敲击着掌心,颇为意外地一笑。 这英姿勃发的青年正是尚书左仆射、长安留守刘仁轨之孙刘昂,闻言,刘昂微笑颔首道,“不错,裴公与我的祖父乃是世交,祖父身在长安不能亲自前来道贺,作为晚辈,在下自当前来聊表存心。” “刘郎有心了。”崔若颜有些敷衍地点点头,心内却是一阵思索。 这次裴行俭的寿宴之所以会如此轰动,盖因今科知贡举或将由裴行俭来担任,这也是科举考试从吏部负责到礼部负责的首次过渡,自然吸引了朝野内外的目光。 每科进士寥寥二三十人,每个名额历来都是世家豪门争夺的对象,有许多世家子弟,都等着这么一个机会成为进士,步入官场,而作为负责举子科举考试成绩划分的知贡举,自然成为世家笼络的重要对象,因此,崔若颜才奉博陵崔氏宗长之令,亲自前来拜会裴行俭,看看能否替博陵崔氏争得一两个进士名额。 然而来到院内举目一看,崔若颜才惊然发觉有不少人都是熟悉面孔,这些人的家族虽然赶不上七宗五姓,不过在洛阳城也有不菲的名声。 就如眼前这位刘昂,靠其祖父刘仁轨以门荫入仕成为翰林院直学士,却不满足于在直学士仕途上止步,这次亲自前来,不用问也是想猎取进士之身,以此作为官场进阶条件,毕竟进士可是大唐官场的娇娇子,有进士之身擢升速度都会快上许多。 此刻,寿宴还没有开始,宾客们全都聚在宽阔的前院内说笑闲聊,场面一片热络。 崔若颜长袖善舞,应付此等场面自然是轻松自如,衣袂飘飘犹如白色蝴蝶穿梭在人群之中,不停与认识之人招呼闲聊。 人们摄于七宗堂富可敌国的财富和无以伦比的官场人脉,也对崔若颜颇为巴结,特别是刘昂,跟着崔若颜几乎可以说是亦步亦趋,宛如一个尽职尽责的跟班。 站在乌头门下的肥脸管家依旧高声宣呼前来的宾客姓名,宇扬顿挫的嗓音接连而起,倒也彰显着说不出的喜庆。 正在此时,那接连不断的嗓音却是猛然一滞,沉默了大约片时,方才继续响起:“翰林院棋待诏陆瑾送寿面、寿桃各一盒,字画一幅,前来道贺,恭祝裴尚书享南山之寿,与松柏同春。” 高亢之声犹如寒风过林,顿让原本沸腾一片的庭院安静了下来,人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眼眸中闪动着不能置信的目光。 这陆瑾是何等人物?前来祝寿的贺礼竟是这般寒碜,即便是普通的百姓之家送礼,寿桃寿面一类的东西只怕也不好意思拿得出手,再怎么也得准备一些稍许值钱的礼品。 如今在堂堂礼部尚书裴行俭的寿诞上,用这般下作之物当作贺礼,此人是不知规矩天真得可笑?还是有意戏弄裴尚书? 霎那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朝着乌头门下望了去,显然都想见识见识这棋待诏陆瑾,究竟是何等人物。 肥脸管事望着站在自己身前风度翩翩的男子,眼角嘴角急促地抽动不止,将他递过来的请柬反复核实之后,确定他的确是裴府邀请来的贵客,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道:“郎君里面请,院内自然有人招呼。” 陆瑾微笑颔首,举步朝着前院走了过去。 望着陆瑾离去的背影,肥脸管事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转头向着旁边清点礼品的家丁询问道:“这人真的只送了一盒寿面寿桃,以及一幅字画?” 家丁哭笑不得地点头道:“回管事的话,的确只有这些东西,刚才他拿出来的时候,小的还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肥脸管家脸色一阵阴沉,言道:“寿面寿桃写进礼单中不是寒碜人么?不要也罢,待会直接扔了,将那幅字画取给我看看。” 家丁依言而行,从众多礼品中将陆瑾送来的字画拿了出来,毕恭毕敬地递给肥脸管事。 肥脸管事一手持卷,另一只手极其粗暴地扯开了捆扎字画的细绳,展开也不欣赏画卷画风,径直朝着作者落款处望去。 当看见落款“陆瑾”两个醒目之字后,肥脸管事终于忍不住怒了。 此人才名不彰不显,可谓一个默默无名之辈,竟自己作出这等不入流的画卷糊弄裴府,实乃可耻之尤,可恶至极! 肥脸管事气打不出,满腔怒火无从发泄,将画卷飞速卷起,回身大步匆匆地走到围墙旁边,单手一抛将画卷高高扔过围墙,落在了外面,而围墙外面不远处,便是滚滚滔滔的洛水。 此际,一个低矮肥胖的老者正悠哉悠哉地路经而过,画卷打着旋儿飞来正巧落在了老者脚边。 见状,老者露出了一个惊奇的表情,朝着不远处的裴府望了望,方才捡起画卷徐徐展开,刚看得一眼,一双老眼陡然就亮了起来。 244.第244章 千里送鹅毛 陆瑾走入前院,顿感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朝着自己望来,其含意有不解,有疑惑,有好笑,有讥讽,不禁让他生出如芒刺背之感。 不过这样的感觉也只得一瞬间,陆瑾笃定一笑,信步走至了待客司仪处报上姓名,待客司仪翻动名册寻找半响,微笑回答道:“根据阿郎安排,陆郎待会就坐东偏厅内,由我家大郎君裴庆远相陪。” 陆瑾心知今日正堂落座的肯定全是达官贵族,如他这般小小的棋待诏,自然只能坐在偏厅,不过这样也好,倒让一个人也不认识的他免去了许多尴尬。 拱手谢过待客司仪,陆瑾正欲举步离开,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了起来:“哟,我道是谁?原来竟是内文学馆的棋博士陆瑾啊,怎么,现在去了翰林院担任棋待诏,又威风得不行么?” 陆瑾霍然转过身子,入目便是刘昂那张挂着嘲讽笑容的面庞,然而,他的目光只在刘昂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立即便被旁边那个熟悉的人儿所吸引了。 依旧是一袭白衣风度翩翩,崔若颜看上去和五年之前并没有多大区别,然而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自己已经由黄口小儿长成了伟岸青年,即便这般站在崔若颜的面前,她也丝毫认不出自己来,回想当初两人在海上相见协商交换人质的那一幕,陆瑾不禁生出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崔若颜本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位送来寿面寿桃当贺礼的懵懂宾客,却没想到这位宾客视线竟是直勾勾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眼眸中似乎出现了几分呆愣之色,如此情况,不禁让崔若颜又觉意外又觉好奇。 感觉到被陆瑾直接无视,刘昂胸膛中陡然燃气了一股怒火,上前一步怒声道:“陆瑾,本郎君问你的话,你为何不回答?” 陆瑾恍然醒悟了过来,终于将视线转到了刘昂的脸上,不知不觉中,一丝轻蔑的微笑已是飘上了唇角,淡淡言道:“这位刘郎君,在下与你称不上有所交情,自然没有义务来回答你的问题。不回答当算情理之中。”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一阵轻轻哗然。 要知道刘昂乃是当朝宰相刘仁轨之孙,在官宦子弟中也算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没想到这位棋待诏丝毫不给刘昂的面子,竟这般大胆反驳,如何不令许多人深感意外。 刘昂多次在陆瑾面前落于下风,特别是上次蹴鞠大赛被陆瑾等人反败为胜,更是让他觉得颜面大失,此际闻言,立即怒火中烧,冷冷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芝麻小官,我问问你,你可知今日乃是何人寿诞?” 陆瑾眉头一皱,淡淡反问道:“你我皆为宾客,刘郎君何必明知故问。” 刘昂冷哼道:“既然你知道乃是裴尚书的寿宴,为何却送出那些低贱的寿桃寿面前来寒碜裴府?此等龌蹉心机,实乃可恨之极,我若是主人,必定将你在逐出裴府!” 陆瑾心知此番若是示弱,只怕此人更会得寸进尺,不怒反笑道:“如此说来,刘郎君是觉得礼品贵贱,便是衡量送礼人心意之标准?” 刘昂上前一步,昂昂然回答道:“礼品珍贵与否方能体现出送礼者的心意,那是当然。” “刘郎此话大错特错。”陆瑾摇着头一句评判,望向刘昂的目光止不住的嘲讽,“刘郎君以贺礼价值衡量人心,当真是庸俗浮浅,难道阁下不知道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之说?” “哈?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刘昂面上抽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环顾四周夸张大笑道,“诸位听听,此人莫非是晕了头,竟说什么千里送鹅毛当作礼品之话?一听便知是胡搅蛮缠之言,即便是真的,想必也是送礼者懵懂愚蠢,受礼者傻愣无知。” 话音刚落,人群顿时轰然笑开,显然觉得陆瑾这话无异于天荒夜谈,只有崔若颜依旧保持着矜持淡然的微笑,望向陆瑾的眼眸露出了几分颇具兴趣之色。 “大胆刘昂,竟敢这般侮辱太宗文皇帝,其罪可诛!” 陡然一句高喝响彻四周,顿让场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再看陆瑾,却是面色肃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威严,目光凛凛直视刘昂,模样甚为愤怒。 刘昂登时吓了一跳,仔细回味自己时才所说之话,却并没有什么不妥,怒声言道:“好你的陆瑾,竟敢这般危言耸听,本郎君何时辱骂太宗文皇帝?” 陆瑾冷哼一声,开口言道:“时才尔言及受礼者傻愣无知,然而收下千里鹅毛之人,正是我大唐太宗文皇帝,自然算得了辱骂。” 一席话落点,刘昂顿时心头一惊。 陆瑾扣下的罪名实在太大了,辱骂太宗文皇帝,那可是冒犯先帝的重罪,刘昂还记得三年前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右监门中郎将范怀义误砍昭陵太宗陵墓柏树,圣人便龙颜大怒想要处死他们,若非那个有些死脑筋的狄仁杰冒死谏言,说不定权善才两人已经人头落地了。 然而,此话也毕竟是陆瑾的一面之词,刘昂压下心头恐惧,色厉内荏地高声道:“胡说,太宗皇帝何曾收到过什么千里鹅毛?你休要危言耸听!” 陆瑾瞧见四周所有人都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淡淡言道:“既然大家有所怀疑,那么在下就当场讲述一二。” 言罢,他轻轻嗓门,侃侃讲述道:“此事发生在贞观十四年,回纥国派出使者缅伯高带了一批珍奇异宝前来中原,觐见太宗皇帝。在这批贡物中,最珍贵的要数一只罕见白天鹅。天鹅乃是活物,缅伯高自然非常担心,一路上亲自喂水喂食,丝毫不敢怠慢。” “这天,缅伯高一行来到沔阳河边,见那只白天鹅伸长脖子渴得不行,心中不忍之下打开笼子,将白天鹅带到河边喝水,谁知白天鹅喝足了水,合颈一扇翅膀,“扑喇喇”飞上了天,缅伯高向前一扑,只捡到几根羽毛,却没能抓住白天鹅,眼睁睁看着它飞得无影无踪,一时间,缅伯高捧着几根雪白的鹅毛,直愣愣地发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思前想后,他决定继续东行,并拿出一块洁白的绸子,小心翼翼地把鹅毛包好,又在绸子上题了一首诗歌。” 245.第245章 和事佬 说到此处,陆瑾话音一顿,似乎正在回忆那首诗歌内容,毕竟这个故事乃是老师孔志亮无意间说出,隔了这么久,陆瑾也有些淡忘了。 崔若颜正听得入神当儿,想也不想便出言问道:“不知所题诗歌为何?” 陆瑾沉吟了一下,回答道:“缅伯高所题诗歌为:将鹅贡唐朝,山高路遥遥。沔阳湖失去,倒地哭号号。上复唐天子,可饶缅伯高。礼轻人意重,千里送鹅毛。” “就这样带着几片鹅毛,缅伯高披星戴月不辞劳苦,不久就到了长安,并将鹅毛献给先帝,先帝看了那首诗后,又听了缅伯高的诉说,非但没有怪罪他,反而觉得缅伯高忠诚老实,不辱使命,就重重地赏赐了他。这便是“千里送鹅毛”的典故。” 陆瑾说完,院内久久沉默宛如空山峡谷,人人都被这则故事吸引住了,特别是听闻故事中居然还有太宗文皇帝,不少人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看向刘昂的眼神中顿时有了不一样的神色。 崔若颜轻轻地打开折扇,轻拂胸前温文尔雅地开头道:“这位陆郎君,你乃朝廷命官,说话做事都应该有所分寸,不知太宗皇帝收下千里鹅毛所见何等史书?还望告之。” 陆瑾看了看面如土色的刘昂一眼,镇定自若地回答道:“此事并未由史书收录,而是记载于国子监收录的书料当中。” 听闻并非史书,崔若颜淡淡笑道:“在下听闻国子监收录的各式书料庞杂无章,陆郎君如何知道这则千里送鹅毛的故事乃是真实?” 陆瑾笃定笑道:“若是其他书料,自然不足为信,然而这则故事乃是由时任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亲自所载,相信以孔祭酒的为人严肃,治学认真,故事内容一定八九不离十。” 听闻竟是由孔颖达记载,人群一阵轻轻哗然,孔颖达乃是贞观年间十八学士之一,也是当时最有名的大儒,这则千里送鹅毛的故事若是由他亲自记载,那肯定断然无差。 刘昂顿觉一股透骨寒凉瞬间流遍了全身,脸色也是渐渐苍白了起来,此地人多嘴杂,想必要不了多久自己辱骂太宗皇帝之话便要传到圣人耳朵里,如此一来如何得了,倘若圣人龙颜大怒,自己即便是宰相之孙,说不定也是难逃一死! 心念及此,刘昂再也没有时才盛气凌人的倨傲模样,身子瑟瑟抖动不止,脑海中懵懂一片,竟不知如何才好。 “哈哈,陆学士果然学问渊博,老朽着实敬佩也!” 随着一阵快意大笑,一个身着锦衣的苍迈老者走了过来,白须飘拂步履矫健,正是黄门侍郎裴炎。 没想到裴炎也来参加裴行俭的寿宴,陆瑾微感错愕后,拱手一礼道:“陆瑾见过裴侍郎。” “陆学士不必多礼。”裴炎快行两步托起陆瑾下沉拱手的手臂,神态非常亲热。 这段时间,裴炎可谓非常的春风得意,迁都长安之前,朝廷加封他为同中书门下三品,进入政事堂决策朝政,成为真正的宰相。 唐朝初年,唐太宗以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三省综理政务,共议国政,从高宗皇帝以来,除原官为三公、三师、中书令外,非加同中书门下三品不为宰相,即便是尚书省主管左右仆射和门下省主官侍中,后面未加同中书门下三品,也不能为相。 高宗皇帝这样做的目的并非是一时头脑发热,在他即位之初,深受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宰相压制,好不容易击败了功高欺主的长孙无忌一党后,高宗自然不愿君权再次旁落,防微杜渐,因此大肆打压宰相集团的势力,最为显著者,便是剥夺了尚书仆射和侍中进入政事堂为相的资格。 这样一来自然极大的保障了君权的稳定,不过也为以后武后篡唐埋下了祸根,以至于高宗死后,相权衰败,竟没有一个人能够阻挡武后的野心。 裴炎以黄门侍郎之身成为宰相,此番能够前来参加裴行俭的寿宴,自然是给足了对方面子,不仅因为裴行俭与他同属河东裴氏家族,更为重要的是裴行俭在朝野内外声望极好,裴炎也有意与他交好。 时才进入前院,本有侍者专门引领裴炎前去偏厅休憩,然而当看到陆瑾和刘昂正在大起争执之时,裴炎心头一动,竟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站在不远处偷偷观看。 在裴炎看来,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欺负的角色,刘昂不消说,乃是当朝首席宰相刘仁轨之孙,在政事堂内,刘仁轨之话可谓一言九鼎,许多宰相明里暗里都在看他的面色行事,这次高宗皇帝任命刘仁轨为长安留守,将他独自一人孤零零地留在长安,且任命他裴炎为相,未尝没有淡化刘仁轨在政事堂内影响力之意。即便如此,裴炎作为新晋宰相,也不愿意前去招惹刘仁轨。 而陆瑾的身份却是有些神秘莫测了,不仅有金枝玉叶的太平公主替他出头撑腰,而且上官婉儿也对他非常的赞不绝口,这次天后遴选北门学士撰写书籍,陆瑾竟以棋博士之身获得了天后青睐,与郭元振和解琬这两个新科进士一并撰书,如何不令裴炎大感意外。 时才在见到陆瑾的那一霎那,裴炎就断定陆瑾此人今后前途不可限量,万万不可与之交恶冲突。 因此,当看见刘昂言语讥讽陆瑾之时,裴炎差点就忍不住走上前去,化解这番矛盾。 然而让裴炎万万没想到的是,陆瑾竟非常巧妙地反诘了刘昂的责难,并心计深沉地设下一个言语陷阱,让怒气冲冲的刘昂傻乎乎地跳了下去,眼下竟背上了辱骂太宗皇帝之罪名。 裴炎深知刘昂颇得刘仁轨喜爱,心念闪动了一番,决定出手相助,也算让刘昂欠他一个人情。 心念及此,裴炎捋须微笑道:“刘郎君时才之言的确有所不妥之处,然而这则千里送鹅毛的故事的确太过隐秘,就连老朽也闻所未闻,常言道不知者无罪,况且今日乃是裴尚书寿诞,实在不宜大动干戈,陆学士,以老夫之见,不如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看如何?” 246.第246章 寿筵开始 “此人是来充当和事佬的。”陆瑾心头微微一动。 在这个事业成败的节骨眼上,他也不愿意与当朝宰相之孙大起龌蹉,点头言道:“好,今日就给裴侍郎颜面,不与此等宵小一般计较。” 陆瑾话音落点,裴炎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笑容更甚了,觉得这陆瑾通情达理,实在非常懂得做人。 而作为当事人的刘昂,听到陆瑾之话后,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回去,面上难堪的神色也终于好看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望向陆瑾的目光说不出的怨毒。 陆瑾看也没看刘昂一眼,站在原地与裴炎说笑闲聊。 两人谈话声虽则不大,然而在有心人的倾听下,也是句句入耳清晰无比,当听到这位年纪轻轻的棋待诏陆瑾,竟然负责替天后撰写书籍时,许多人都忍不住震惊了。 要知道能够替天后撰书者,无一不是才华横溢之辈,而朝野内外更为这些才士取了一个颇为响亮的雅致别名——北门学士,如此说来,眼前这位陆瑾岂不是非常厉害了得。 一时之间,许多人看向陆瑾的眼神都大见异样,而站在旁边的崔若颜,一双美目更是连连闪烁,俏脸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夕阳西下时分,寿筵正式开始,身着大红吉服的裴行俭白须飘飘,大笑走至前院招呼着每一位到场客人,激起了阵阵欢笑之声。 陆瑾隐隐约约觉得裴行俭似乎有些面善,然却记不得何时何地见过,而裴行俭阅人无数,也忘记了那日裴淮秀当街对陆瑾行凶,自己及时阻止的那一幕。 稍事招呼,宾客进入宴席厅堂,正堂内灯烛煌煌,酒菜飘香,里面坐的全是朝廷显贵以及名门世家,崔若颜身为七宗堂在河南道的代言人,自然当仁不让地坐在了堂内。 而陆瑾则是落座在正堂旁边的偏厅内,由裴行俭二子裴庆远亲自作陪,在座四十余人除了刘昂之外,陆瑾连一个人也不认识。 不过这样一来倒也不错,至少他能安静地坐在角落处欣赏众人百态,品品美酒佳肴,观看歌舞表演,倒也非常怡然自得。 作为东主的裴庆远年纪与陆瑾相仿,正在国子监就学,应付此等场面显然有些生疏和拘谨,挑起的话题多为一些诗文雅事,就实而论,对此感兴趣的人却是不多,偏厅内的气氛也是有些沉闷。 不过好在歌舞表演却是不断,坐在偏厅望着前院精彩上演的歌舞,倒也不会让人感到无聊。 正堂之内二十余人分为左右两厢而坐,裴行俭高坐首案满饮了三杯,爽朗大笑宾主尽欢,场面非常热络。 酒局一开,话题自是不断,兵部侍郎岑长倩素来与七宗五姓交好,也心知崔若颜此行目的,对着裴行俭捋须笑道:“今番所送贺礼,当属崔十七郎所送礼物最为丰厚,光是那一对邢窑胭脂红釉瓶,便价值连城,更何况还有青瓷对书佣、黄金雕花香炉,实乃大家手笔。” 岑长倩此话自然是在为七宗五姓面上贴金,裴行俭一对白眉猛然一抖,恍然笑道:“早闻崔十七郎名士雅致,慷概豪侠,如此厚礼,裴行俭也着实受之有愧也。” 崔若颜谦逊地颔首一笑,拱手言道:“裴公此话着实客气,若颜生平很少敬佩他人,然却一直对裴公你敬重不已,若非裴公当年率军荡平西域,重置安西四镇,我七宗堂也不知会在西域损失多少生意,这几件俗物也只算聊表存心,实在上不得台面。” 崔若颜在商言商,此话倒让在场许多的朝廷大员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 裴炎一直对七宗堂不甚了了,忍不住捋须发问道:“敢问十七郎,不知七宗堂在西域从事何种生意,难道安西四镇对你们非常重要么?” “裴相有所不知。”崔若颜淡淡一笑,娓娓言道:“从汉朝开始,西域三十六国皆为中原重要通商对象,西域的棉花、羊毛、香料、马匹、琥珀、珍珠等物,穿过浩瀚沙漠进入中原,而中原的丝绸,、蚕丝、瓷器、纸张、金银等物,也通过同等手段传入西域,常言道物以稀为贵,中原寻常之物拿到西域说不定就价值千金,而西域之物进入中原也是同理,七宗堂作为七宗五姓外围组织,掌握着七宗五姓所有的店面、房产、田地、财富,在每个城市都有着不菲的产业,七宗堂也从很早开始就与西域各国商人交厚通商,从中牟利,在这里若颜也不怕实言相告,在安息四镇未失之时,西域生意占七宗五姓生意往来四成左右,西域安稳自然对七宗堂十分重要。” 崔若颜话到此处就此完结,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七宗堂财富肯定富可敌国,毕竟七宗五姓传承至今已有数百年历史,乃是盘踞在官道商路上的庞大怪兽,即便是太宗皇帝与当今圣人多次打压七宗五姓,效果也不太明显,这些年七宗五姓反倒是更为繁荣昌盛,明里暗里投效的朝廷官吏也是多不胜数,朝廷甚为无可奈何。 裴行俭轻叹言道:“如今安西四镇尚在吐蕃之手,我辈实乃痛心不已,好在这次我朝乘吐蕃内乱出兵西征,想必一定能够夺回安西四镇凯旋归来。” 话音刚落,岑长倩立即冷哼出声道:“若是由裴尚书出征,夺回安西四镇乃是必然,然而领军者却为不懂兵法的李敬玄,如今李敬玄空率大军与吐蕃对持在日月山一线,战局僵持不下,每日消耗的粮秣辎重多不胜数,如此长久为战,朝廷实在不堪重负也!” 岑长倩身为兵部侍郎,负责此次粮秣兵员筹集,早就对李敬玄整整三个月毫无战功而倍感恼怒,此番话说来,自然深有埋怨之意。 “岑侍郎,下官倒觉得在无取胜把握之下,如此僵持也并非是一件坏事。” 岑长倩正在感概当儿,突闻堂内竟有人反驳自己的意见,不悦之下抬眼望去,却见左厢末案坐着一个胖脸的官员。 247.第247章 再闻《化蝶》 岑长倩愣了愣,冷笑开头道:“我道是谁,原乃新晋侍御史狄人杰狄公啊!怎么,莫非侍御史也知兵事?” 那胖脸官员面容古朴,须发斑白,老眼目光沉稳而又从容,面对岑长倩之言,不卑不亢地拱手言道:“据下官所知,与李敬玄对战的吐蕃统帅乃是名将钦陵,昔日薛仁贵东征西讨战无不胜,亦是在大非川之战中败在了此人手里,这次乃大唐收复西域关键之战,自然应当慎之又慎,先须立于不败之地,方才能够取胜。” 此人说话有礼有节不卑不亢,顿让崔若颜起了几分好奇之心,暗忖:狄仁杰,原来他就是那个敢于翻上直谏的侍御史,怪不得能有此等风骨。” 岑长倩细长的双目流露出不悦之光,半是揶揄半是教训地开口道:“狄御史之职,当是弹劾官员主持公义,这兵事复杂深奥,岂是你能够知晓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知?” 岑长倩向来心高气傲,此话说得有些尖酸刻薄,顿让堂内气氛为之一滞,宾客们的视线全都落在了狄仁杰身上,怕他会受不了侮辱当场愤然而怒。 狄仁杰面上颜色不改,反倒是豁达地笑了,言道:“岑侍郎此话有理,在下失言了。”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算作赔礼。 这样一来,倒显得岑长倩气量狭窄,岑长倩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暗自感到懊悔不已,同样端起酒杯言道:“狄御史言重了,说起来在下也有失礼之处,得罪得罪!”说完,同样一饮而尽。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消失无痕,裴行俭等人人老成精,话题自然不会继续纠缠西域战事,而是说到了另一处,堂内立即是一片其乐融融。 望着正在与旁人说笑的狄仁杰,崔若颜暗自点了点头,思忖道:此人风骨傲然,豁达雅量,倒也是一个人物,也不知是否能被我七宗堂所用? 正在崔若颜悠悠思忖之际,一阵哀怨的琵琶声陡然飘入了厅堂之内,犹如巨池入水,顿时激起了阵阵喧哗。 “哦呀,是谁人在演奏《化蝶》?” “琵琶声如此精湛,莫非是慕都知?” “快看前院,是慕都知,啊呀呀,裴尚书真实了不起,竟然将洛阳温柔坊都知慕妃然请来了!” …… 不知何时,前院之中已经立起了一片帷幕,随着夜风轻轻飘拂恍若云烟,帷幕朦朦胧胧,依稀可见一名身着淡蓝色短襦的女子正端坐在绣墩之上,发髻高盘身形曼妙,宛如那遥远月宫中的嫦娥仙子般美丽动人。 琵琶声哀怨欲绝缠绵悱恻,如同那行云流水侵入聆听者的心扉,使人忍不住沉浸在了那片悲伤哀怨的气氛当中,不禁心生戚戚之感。 “慕妃然,竟是她……” 听到在座宾客兴奋激烈地议论着院内女子身份,陆瑾已是明白了一切,梦呓般地喃喃了一句,嘴角溢出了一丝缅怀的笑容。 五年前中秋秦淮夜,慕妃然怀抱琵琶战战兢兢地登台而歌,那幕场景在陆瑾眼里面恍若昨天一般清晰无比,一曲《化蝶》惊鸿绝艳,更是听得所有人如痴如醉。 陆瑾还记得当初背着凌都知偷练琵琶的慕妃然是多么的柔弱无助,没想到事到如今,她却已经成为了洛阳城温柔坊都知,从周边客人的神情来看,必定是艳名远播享誉洛都。 时光如白马过隙,所遇故人已非昨日之人了。 琵琶声袅袅不断,陆瑾敏锐地听出慕妃然的琵琶造诣比以前更是精湛了不少,特别是这首《化蝶》仿佛已经融入了演奏者心内的悲伤之情,竟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不禁让人叹为观止。 听到号称“洛阳第一曲”的慕妃然当庭弹奏琵琶,岑长倩大感兴奋,哈哈大笑道:“裴尚书啊,这次你可是藏了宝,要知道这位慕都知向来云淡风轻,虽名满洛都,然却从来不参加此等宴会,即便是在温柔坊内,弹奏琵琶也用帷幕阻挡,让人看不清真颜,没想到你竟然能将请来此女,真是让吾等大感意外。” 裴炎微笑插言道:“岑侍郎此言不错,老朽远在长安之时,便听闻洛阳温柔坊慕妃然琵琶了得,堪比昔日王昭君,今日听到此曲,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裴行俭微笑言道:“不瞒诸位,其实老朽与慕妃然也并无交情,这次她能到来,完全是看在孙女的颜面上。” “哦,裴尚书此话怎讲?”岑长倩顿时来了兴趣。 裴行俭笑着回答道:“说起来还是在一年之前,慕妃然出远门而归路遇山贼,危机之时恰好老朽孙女路过,那丫头向来仗义助人,就替慕妃然化解了危难,久而久之两人也成为了好友,平日里多有来往。” “原来如此,裴尚书的孙女真乃侠骨仁义也。”岑长倩不禁赞叹出声。 慕妃然的琵琶声时而高亢婉转,时而哀怨低回,及至整首《化蝶》弹奏完毕,许多人才从如痴如醉之中回过神来,一时之间,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帷幕风动不止,却见那曼妙人影站起了身子,怀抱琵琶盈盈一礼,动作优美而又轻柔,温柔女声如同玉珠走盘般响了起来:“温柔坊都知慕妃然,特意至此恭祝裴尚书六十大寿,愿裴尚书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仙。” 轻柔嗓音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风情,也让不少宾客生出了不能窥透佳人真颜的失望之感,也不知那帷幕藏着的人儿是怎样的美丽容貌,若能一睹芳容,那该有多好啊。 堂内的裴炎站起身来,朝着慕妃然微微一拱,颔首笑道:“多谢慕都知一片心意,水酒一杯,还慕都知品尝。” 帷幕内迟疑了片时,那片悦耳的女声方才传出:“寿宴之酒,妃然自当饮之,多谢长者赐酒。” 话音落点,立即有一个捧酒侍女从正堂内走了出来,莲步婀娜地朝着帷幕而去。 陆瑾正在凝神看着慕妃然当儿,突感眼角一闪,顿觉刚才有一片黑影鬼魅般的从院内飘了过去,速度快得几乎无从察觉。 还未等他仔细查察明白,那个正在行走的捧酒侍女陡然一声尖叫,突然跌坐在了地上,酒壶也是瞬间掉落于地摔得粉碎。 248.第248章 中原名侠(上) 这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待到侍女尖叫声落点,堂内诸人这才惊讶地发现前院已是站着一个身形高瘦的黑衣男子。 只见男子长发飘飞怀抱双剑,长长的手指把玩着指间酒杯,唇角露出了一丝揶揄的微笑,淡淡言道:“慕娘子从来不会饮酒,这杯水酒,某替她喝了。” 说完,高瘦男子单手拄剑而立,另一手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气势说不出的豪气干云。 裴行俭当先恢复了镇定,捋须言道:“阁下何人,为何闯入我裴府?” 高瘦男子淡淡一笑,却没有回答裴行俭的问题,其形傲慢而又无礼,转身对着帷幕中拱手言道:“美艳鲜花免不了招蜂引蝶,此番慕娘子何不叫上我这位护花使者一并前来呢?真让江某伤心啊!” 帷幕内沉默了一阵,慕妃然方才淡淡言道:“妃然早就已经对江郎言明,并不需要你护在妃然左右,为何江郎还是这般不听劝阻纠缠不清?” 话音落点,慕妃然语带歉意地开头道:“此事皆因妃然而起,引来狂徒打扰裴尚书寿诞,还请裴尚书万勿责怪。” 裴行俭不以为杵,反倒是捋须笑言道:“既然这位乃是慕娘子的朋友,不如就此落座,喝杯水酒如何?” 高瘦男子剑眉一轩,冷笑道:“酒,本郎君自然喜欢喝,然却不喜欢在这里喝,裴尚书的好意,心领了。” 此话口气孤傲,桀骜不驯,让人听在耳朵里浑然不是滋味,裴行俭二子裴庆远再也忍不住了,拍案而起怒斥道:“好个大胆狂徒,未治你擅闯官宅之罪已是莫大的恩惠,眼下竟敢在此大出狂言,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高瘦男子哈哈大笑道:“别说你这普通官宅,就是大内皇宫某也来去自如,你又能奈我何?” 陆瑾一听此人口气,便知他必定有所屏障,一时之间忍不住皱眉沉思,暗暗猜测此人的身份。 裴庆远受不到这样的言语刺激,登时勃然大怒,怒声道:“好狗贼!看本郎君今日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来人,取我的佩剑来。” 高瘦男子收敛笑容,冷哼出声道:“许多年没有人胆敢向我举起佩剑,好,就让江某来领教一下名满天下的裴家剑法!” 裴行俭本欲出言阻止,直接吩咐巡街金吾卫前来抓捕此人,然一想到寿诞之日大动干戈只怕有些不妥,于是也就放弃了,他相信以裴庆远的剑术,对付此人应该没有多大的问题。 眼看裴庆远取出长剑昂昂然而出,帷幕中的慕妃然登时有些着急了,语速也急促了起来:“裴家二郎,你并非此人的对手,还请快快停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裴庆远岂会轻易退缩,一拍佩剑冷笑开头道:“慕娘子放心,在下剑法颇得真传,对付此等翻墙越户的贼子,自是轻松不一。” 说完之后,他走入前院,持剑而立傲然开头道:“贼子,拔剑吧。” 高瘦男子冷哼道:“对付你这小子,何须动用吾之佩剑?剑鞘便可以。” 裴庆远自小修习裴家剑法,虽称不上精熟,然也算是年轻一辈有名的高手,听到这般满含侮辱的话,一张俊脸立即气得红润一片,瞪大双目死死地盯着高瘦男子,口中咬牙切齿地蹦出了两个字:“找死!” 话音落点,裴庆远佩剑随着一阵金属摩擦声锵然出鞘,修长剑身反射着雪白月光熠熠生光,只见他持剑在手,剑尖低垂直指地点,身形下蹲双腿微微跨开,摆出了一个进攻的姿势,凌厉目光盯着高瘦男子,燃烧着昂然战意。 反观高瘦男子,却显得非常的云淡风轻,他望着如临大敌的裴庆远,嘴角溢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手臂一展手腕旋转,原本抱着的佩剑如同风车般旋转数圈,剑柄朝内,稳稳地捏在了手中,如刚才所言,剑身并未出鞘,而是准备以剑鞘应战。 裴庆远目光一凝,钢牙一咬,踏步上前运剑出击,不停颤抖的剑尖如同灵蛇吐信般直刺高瘦男子胸膛,招式大见凌厉。 然而这一招,裴庆远却没有用尽全力,毕竟他无法估计出高瘦男子武功深浅,倘若一不小心收不住力道将其刺死,此人死活倒是小事,若是血染阿爷的寿宴,那就得不偿失了。 高瘦男子鼻端轻轻一哼,翻动健腕长剑剑鞘陡然向前迎出,准确地止住了裴庆远袭来之剑,那抬手伸手间的举动,根本就是不慌不忙。 见状,凝神观战的陆瑾脸色不仅微微一变,向来高手过招,往往从其出剑气势中便能看出功夫深浅,对于裴庆远袭来之剑,这高瘦男子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轻易挡住,由此可见,此人剑术必定比裴庆远高深不少。 裴庆远显然没料到自己吞吐不定的剑尖竟被此人轻易阻拦,略一愣怔剑锋前指,顺着高瘦男子剑鞘斜攻而上,又是袭向他的肋部。 高瘦男子根本就没有理会裴庆远袭来之剑,身形一扭脚下微微错步,轻而易举地避开凛凛剑锋,只闻他嘴唇一张口中轻轻一喝,剑鞘在虚空中划出了一道凄美而又灿烂的剑弧,犹如圆月弯刀破空响起,剑鞘未至,但它所飞泻而出的凌厉杀气已是笼罩了裴庆远整个身躯。 裴庆远感受至深,顿觉寒凉入骨,心头发紧,下意识地手臂一振,手中长剑蓦地上扬而起,迎向了那弧形轨道的最前端。 “当啷”一声金铁大响,凌厉剑锋击在了厚实的剑鞘上,裴元庆只觉对方剑鞘如同一块厚重坚实的大岩石,沉沉重重如同千钧,剑锋竟无法前进一步,而是被死死阻挡在外。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一股强大的力道如影随形般突入而至,处于阵中的裴元庆整条右臂陡然发麻,不禁“啊”地一声惊叫,踉跄后退数步勉力稳住身形,看着依旧面带微笑,仿若什么都没发生的高瘦男子,脸膛已是雪白一片。 249.第249章 中原名侠(中) 裴行俭三子裴光庭刚好十五出头,正是弱冠之龄,眼见二兄不是对手,当即飞奔出堂高声喝到:“二兄勿慌,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三郎?来得好!” 看到裴光庭前来相助,裴庆远顿时精神大振,与飞步赶来的裴光庭并肩而立,一左一右互为倚角,向着高瘦男子猛攻而去。 高瘦男子不屑一笑,手中握着的长剑依旧没有出鞘,淡淡言道:“两人并肩为战又有何妨,你们一起上吧。” “可恶!” “狗贼!” 裴光庭和裴庆远同时怒喝出声,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人攻下盘,一个人攻上路,两柄长剑直向高瘦男子刺去。 高瘦男子面容微沉,跨步而上既有一种动若脱兔,也有一种稳如泰山之感,转眼之间,他便冲入了裴光庭和裴庆远两人之间,丝毫不惧遍布周围的凛凛剑光,闲庭信步地游走其中,与两人对战。 一时之间,前院刀光剑影,大是精彩绝伦。 裴府女眷所居住的寝堂与待客厅堂一墙相隔,中间开着一道专供出入的朱漆大门,若没有特别之事,即便是府中家丁,也不能随意跨过此门。 如果说前院正堂是男人们待客之处,那么寝堂便是女人们的天下。 寝堂之内,裴行俭之妻华阳夫人正在宴请前来参加寿宴的女客,葡萄美酒阵阵飘香,欢歌笑语连绵不绝,莺莺燕燕的女子也如男子般,推杯换盏说笑不断,堂内一片热闹。 华阳夫人为裴行俭继室,年过三十保养却甚为得当,看上去宛如一个二十来岁的风姿少妇,更兼她出生于西域焉耆国,本身具有胡人血统,高鼻深目比起中原女子更是别有一番风韵,姿容自然上乘。 此刻在座女子正在行着雅令,接连娇笑不断,就连平日里对雅令不甚感兴趣的裴淮秀,也起了几分兴致,笑盈盈地观望着。 突然,一名侍女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快步登堂来到华阳夫人身旁,膝行于地凑到她的耳边轻轻低语,刚说得没几句,华阳夫人的脸色立即就变了。 裴淮秀离华阳夫人极近,自然将这一切看在了眼中,止不住好奇问道:“祖母面色不善,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没甚大事。”华阳夫人端起案上酒爵轻呷一口,轻描淡写地言道:“前院闯入了一个不速之客,二郎正在与之打斗。” “什么,竟有人前来捣乱!”裴淮秀登时急了,嗓音也止不住高拔了些许。 眼见不少宾客朝着裴淮秀循声望来,华阳夫人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声张,轻声言道:“外面的事自有你祖父做主,我们在此安心便是。” 裴淮秀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沉默了半响,总想到前院去看看是何人捣乱,轻声言道:“祖母,奴去前院打探一二,还请你允诺。” 华阳夫人瞄了裴淮秀一眼,本想拒绝,然而看到她跃跃欲试的眼神,心头止不住一叹,点头言道:“好,你去吧。” 前院中的酣战还在继续,即便是合裴光庭和裴庆远两人之力,也依旧对高瘦男子产生不了多大的威胁, 而面对袭来的两柄长剑,高瘦男子更显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嘴角一直挂着揶揄笑意。 见状,坐在正堂内的裴行俭脸色不禁有些难看。 这位高瘦男子武功可谓非常高深,即便是他裴行俭亲自应战,说不定也需要打上百倍精神方能勉力力敌,裴庆远裴光庭两人剑术尚不算特别精通,失败也是常理之中。 裴行俭觉得落败并不丢脸,技不如人自然也没什么话可说,然而鏖战这么久,高瘦男子却丝毫没有想要取胜的心思,反倒犹如耍猴般将裴庆远和裴光庭戏弄阵中,让裴家在宾客面前大跌颜面,这才是裴行俭所不能容忍的。 若非今日乃是自己的寿筵,说不定裴行俭便会亲自出手,与这个狂放之徒一决高下。 处于阵中的裴庆远自然也感觉到了对手那股毫无掩饰地嘲讽之意,不管他如何出手,如何变招,对方都轻而易举地进行化解,这让自视甚高的他面红耳赤,无穷无际的愤怒在胸口弥漫不休。 他心知对方没有取胜之意后,索性弃了防守猛烈进攻,迎头冲入高瘦男子剑柄舞成的光圈之中,竟使出了舍身进攻的凶险战术。 见到裴庆远如此行径,裴行俭登时脸色大变,爱子心切的他情不自禁地从长案后站了起来,眉头深锁双目圆瞪注视前院打斗,面上肌肉微微抽搐,显然非常担忧。 高瘦男子没料到裴庆远如此牛顽,用这样不要命的法子猛烈进攻,冷哼一声“找死”,剑柄前伸而入,直接朝着裴庆远的胸口击去。 裴庆远毫无防守,顿被厚实的剑柄击中胸口,一声惨叫从他口中陡然发出,整个人犹如断线风筝般飞了过去。 “二兄!” “二叔!” 两声尖叫陡然响了起来,裴光庭眼见裴庆远受伤,登时战意皆无,弃掉长剑朝着裴庆远落地处飞奔而去。 而另一边,则是刚刚穿过走廊进入前院的裴淮秀,刚进入院中,她就看到了裴庆远被人击飞,也是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 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正在空中翻飞的裴庆远还未落地,已被一个飞速而至的身影用手抄住,稳稳地将他半扶在了地上。 裴庆远面白如纸,刚一站稳喉咙便是一甜,一口鲜血已是溢出了嘴角,若非扶住他的人死死抓住他的肩膀,非狼狈跌坐在地不可。 他剧烈地喘息了数声,对着扶住自己的年轻男子笑了笑,艰难出言道:“多谢郎君相助之恩。” 那人微笑颔首,正要说话,刚跑到这里的裴淮秀脚步陡然一顿,整个人也是瞬间愣怔,惊讶出声道:“陆瑾?是你!” 来者正是时才坐在偏厅内的陆瑾。 陆瑾落座之位本就离前院不远,他一直凝神观看着院内打斗,当看到裴庆远被高瘦男子剑柄击飞的那一霎那,陆瑾想也没想便飞速起身掠了过去,正好将空中的裴庆远稳稳接住,扶在了地上。 250.第250章 中原名侠(下) 裴行俭看到爱子并无大碍后,这才暗中松了一口气,凌厉的目光望着傲立院内的高瘦男子,厉声问道:“阁下前来裴府捣乱,当真是欺负我裴府无人也!” 高瘦男子不屑笑了笑,扬起手中剑柄直指裴行俭,傲慢开头道:“自己技不如人而已,何怨他人?早闻裴家剑法举世无双,今日一试,然也徒有虚名不足为道!” 听到他贬低家族剑法,裴行俭心头怒气更甚,冷冷问道:“不知阁下高姓大名,还望赐教。” 高瘦男子扬首一笑,平静而又清晰地回答道:“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江流儿是也!” “轰嗡——”一言落点,举座骚动!所有人全都不能置信地盯着高瘦男子,露出了惊骇莫名的神色。 常言江山代有英雄,各领风骚数十年。长安名侠江流儿,无疑于是当世响彻中原大地的一个名字,不仅因为江流儿武功高强英雄了得,更为值得让人称赞的是此人向来劫富济贫急公好义,在民间颇有贤名,被誉为游侠儿中的“正义之剑”。 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事情,是在江流儿刚闯出名号之时,当时的雍州刺史鱼肉百姓作恶多端,一日竟将街头所遇民女掳进刺史府,这一幕正巧被江流儿所闻。 那时的江流儿,只不过一弱冠少年,听罢民女父亲的哭诉后,当即怒发冲冠仗剑杀入了守卫重重的刺史府,几番浴血苦战,方才将被掳女子从刺史府中救了出来。 那名雍州刺史大为恼怒,当夜封锁城门派出军卒大肆追捕江流儿,然却一夜无果,反倒是第二日刺史被杀死在了寝堂之内,就连脑袋也被人割取,悬在城门之上,而作出这一切的,正是江流儿。 此役之后,江流儿名声大震,在游侠儿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威名更是在民间流传甚广,被许多人所钦佩。 昔日陆瑾尚在江宁城的时候,就听说过长安名侠江流儿的大名,也曾幻想过能够如江流儿一般,行侠仗义专治世间各种不服,如今眼见江流儿真人站在自己眼前,陆瑾顿时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敬佩、有震撼,然而更多的,却是止不住的失望。 他的失望,却是来源于原本想象中的大侠,为何这般蛮不讲理地大闹寿宴,其行径说起来当真让人浑然不是滋味。 裴行俭没有料到前来捣乱的高瘦男子竟是大名鼎鼎的江流儿,一时间甚为惊奇,然他作为裴府家主,也容不得退缩忍让,冷冷开口道:“好个江流儿,看来你真的当我裴家无人也!好,就让我裴行俭亲自来领教你的高招。” 江流儿淡淡一笑,拱手言道:“裴公倘若能够亲自赐教,那自然最好,不过刀剑无眼,倘若伤了你,在下可不负责。” 此话听在裴行俭的耳中,自然觉得甚受屈辱,他昂昂然地开口道:“老朽虽是朝廷命官,然而生死决斗各安天命,我们大可立下决斗生死状,老朽只当陪江郎尽兴。” 眼见一场好好的寿宴,最后竟变成了生死对决,在座宾客全都变了面色,然而事关裴家荣誉,即便是与裴行俭关系要好的同僚,也不好出言劝阻,纷纷暗地里着急不已。 “裴公勿要冲动!” 一声突如其来的疾呼响了起来,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崔若颜从长案后站起,望着江流儿冷冰冰地言道:“常言江郎行侠仗义,为何今番却是这般蛮横无理大闹裴公寿宴?在下洛阳崔十七郎,虽不会武功,然而却不惧怕江郎高强的武艺,欲与江郎讲明道理,还请江郎速速离开,不要打扰了裴公寿宴。” “原来阁下便是名满洛都的崔十七郎。”江流儿面上一直带着的揶揄微笑突然隐去,轻轻一抖衣袖,对着崔若颜正色一拱。 崔若颜点点头,言道:“既然江郎知我名号,不如就看在若颜区区薄面上,就此离开,有什么恩怨以后再说,不如江郎意下如何?” 江流儿爽朗大笑道:“不瞒十七郎,在下昔日曾受过你们七宗堂的恩惠,既然十七郎开口,江流儿自当遵命,好,那我就此离去,告辞!” 听到江流儿愿意离开,不仅是在座的所有宾客,就连裴行俭也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并非裴行俭胆小怕事不敢于江流儿决斗,而是今天乃为他的六十寿诞,与这般游侠动手肯定会有失朝廷礼部尚书的身份,况且若是败在了江流儿这样一个二十些许的青年手中,自己个人荣辱倒是无所谓,倘若连累祖传剑法受辱,那就得不偿失了。 崔若颜一双美目目光轻轻闪烁,江流儿微不可觉地点点头,转身便走,走到帷幕前,他又歉意躬身道:“今日无意唐突佳人,还请慕娘子见谅,改日在下会亲自前来温柔坊,向娘子赔罪。” 沉默片刻,帷幕中传出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江郎如此行径,妃然实在不屑为伍,以后还请江郎不要到妃然这里来了。” 一丝失望之色飞快从江流儿面上闪过,他暗地里一声轻叹,衣袂飞动间已是轻飘飘地飞上了围墙,眼前便要泯灭于黑夜当中。 突地,一声清朗的嗓音从院中陡然响起:“阁下闯入裴府捣乱在前,伤人于后,就这样离开,只怕有些说不过去吧。” 闻言,江流儿身形为之一顿,双目微微眯起犹如找寻猎物般望向发声处,却见出言者正是刚才接住裴庆远的那名白衣男子。 陆瑾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出言喝止江流儿的离开,刚才江流儿大言不惭地侮辱裴家剑法,自然让本就修习裴家剑法的陆瑾恼怒不已,胸膛中也燃烧出了昂昂然的战意,更兼感觉到裴庆远受伤颇重,陆瑾就再也忍不住了,生出想要替裴家讨回公道之心。 江流儿大感意外,冷冰冰地问道:“阁下此言,何意?” 陆瑾上前一步,昂然高声道:“世间万事,都离不开公理二字,在下觉得,江郎须向裴尚书道歉之后,方能离开。” 话音落点,众人全都一片倒抽凉气之声。 让江流儿道歉?呵!这人真是好大的口气,游侠向来特别注重颜面名誉,江流儿不继续捣乱已是菩萨庇佑,怎会行那当众道歉之举?这么要求,岂不是自讨苦吃么? 251.第251章 对战江流儿(上) 裴淮秀无比惊讶地望着傲立院中,直视江流儿毫不退缩的陆瑾,震惊之余,心里面不由泛出了五味陈杂的感觉。 她与陆瑾可谓不打不相识,几次见面几乎都是以冲突作为结束,裴淮秀虽然有些瞧不起陆瑾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然而对于他的昂昂气度以及面对强势毫不妥协的勇气,她还是由衷感到敬佩。 特别是面对刘仁轨之孙刘昂的时候,陆瑾不卑不亢根本不为妥协,而且还找到办法让刘昂吃瘪退让,光凭这一点,裴淮秀便觉得此人非常了不起,毕竟风骨傲然又大智大勇的人太过凤毛麟角,已是为数不多了。 如今,在裴家遭到江流儿挑衅侮辱之际,面对这个闻名遐迩的中原名侠,满堂宾客无人胆敢说上一句重话,即便是祖父,也是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没想到却是这个文质彬彬的陆瑾,厉声喝斥让江流儿必须道歉,如何不令裴淮秀深受感动。 心思奔涌间,裴淮秀也不知从何处涌出来的勇气,一把夺过裴光庭手中佩剑,持剑在手站在了陆瑾身前,高声言道:“陆郎君说得对,不管你江流儿是何等厉害,今日冒犯我裴家,也须得致以歉意,否者整个裴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裴行俭目光扫来,望着出言者乃是裴淮秀之后,皱着眉头开口道:“淮秀,是谁让你到前院来的?女儿家舞刀弄枪成何体统?还不快快退下。” 裴淮秀固执摇头道:“不,祖父,此番关系到裴家荣誉,淮秀身为裴家一份子,岂能退缩?还请祖父让淮秀替裴家讨回公道。“ 说完之后,裴淮秀转头朝着陆瑾一望,俏脸上首次闪过了一似感激之情:“陆郎君的好意裴家心领了,然而你根本不会武功,此战就交给奴便是,郎君大可进屋观战。” 陆瑾这才明白原来裴淮秀竟是裴行俭的孙女,一时之间深感意外,也想起了当日正是裴行俭阻止了裴淮秀当街行凶,心念闪动间,他忍不住微笑言道:“裴娘子并非这江流儿的对手,此战,还是交给我来吧!” “交给你?”裴淮秀惊讶地瞪大了美目,仿佛第一次认识陆瑾一般呆呆看了他半响,不可思议地惊声道,“刀剑无眼,陆郎君你丝毫不会武功,如何能够应战大名鼎鼎的江流儿?” 陆瑾笃定笑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说不定我运气好能够侥幸打赢他。娘子,请将你手中之剑借给某一用。” 裴淮秀又气又急,摇头道:“不行,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况且此乃裴家之事,何能容得外人插手?” 裴行俭深有同感地点头道:“淮秀说得不错,这位郎君,多谢你仗义相助之恩,然而此事毕竟乃裴家之事,何能使得郎君冒险应战?若是要打,也应该老夫亲自应战。” 陆瑾向着裴行俭远远一躬,正色言道:“裴公客气,其实说起来,在下与裴家也颇有渊源,还请裴公允诺在下出战。” “哦?”听到此话,裴行俭立即不胜惊讶地瞪大了老眼,显然不能理解陆瑾为何会说与裴家很有渊源。 看到他们因谁来应战争论不休,江流儿不耐烦地开口道:“你们究竟商量好了没有?若是还没商量妥当,那就不妨一起上。” 眼见裴淮秀丝毫没有退让之意,陆瑾目光一闪,抢步而上一把夺过了裴淮秀手中长剑,对着江流儿拱手言道:“早闻江郎武功高强剑术了得,不才陆瑾,想要领教江郎高招,还请赐教。” 陆瑾夺剑的举动实在太快了,快得裴淮秀现在才反映了过来,她惊讶地望着陆瑾胸有成竹的模样,想及刚才自己竟被他夺取长剑,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江流儿双目中闪动着冰冷的神光,鼻端重重一哼,开口道:“是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好,就让本郎君让你尝尝厉害。” 说完之后,江流儿立在围墙上的身子轻飘飘一个纵跃,临空飞跃数丈,如同一只黑色大鹰般稳稳地落在了院中,怀抱长剑目光冰冷,似乎等着陆瑾出招。 煌煌灯烛下,陆瑾手中的长剑剑尖低垂熠熠生光,他望着江流儿,沉声开口道:“江郎长剑在鞘,莫非依旧打算用剑柄对战?” 江流儿冷哼出声道:“对你这默默无名之辈,自然用不着长剑,你只管攻来便是。” 陆瑾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点头言道:“既然江郎这般托大,那好,你可得当心了。” 话音落点,陆瑾轻喝一声,双目中陡然神光暴涨,整个身子犹如豹子般弹起,宝剑带着一股风雷之声光芒大展,向着江流儿猛攻而去。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在陆瑾挥剑攻来的那一霎那,江流儿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立即就消失不见了,惊讶之余,一股凝重之色从紧紧皱着的眉头泛出,瞬间布满整个脸膛。 站在正堂廊下的裴行俭同样神色一变,捋须颇觉欣慰地言道:“好小子,原来竟有这般实力,怪不得竟敢挑战江流儿,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陆瑾之剑又快又准又狠,森森然的剑气犹如长虹贯日般直取江流儿喉部,根本没有半分犹豫以及怜惜。 江流儿立即感觉到此人武功比裴庆远之流高出许多,明白绝对不能容他占据先机,一声暴喝长剑剑柄前指,整个身子如同离弦之箭般猛然前飚而上,竟是采取的以攻对攻之法。 两道人影飞速迎面而至,陆瑾在离江流儿丈余开外处身体一弹,斜掠而起飞临江流儿的头顶,长剑闪电般朝着他刺去。 江流儿临危不乱,看也不看头顶的陆瑾一眼,剑柄扬起便去格挡袭来之剑,江流儿相信凭借自己的实力,必定可以将此人击飞开去。 形势惊险之际,所有人看得阵阵心惊动魄。 裴淮秀惊讶地用纤手捂着大张的嘴巴,望着凌空飞其陆瑾,只觉一颗心儿都已经快要提到了嗓子眼上,诸多念头在脑海中纷至沓来:他不是不会武功么?为何竟这般厉害?莫非他以前一直在隐藏实力? 裴行俭白眉一抖,不禁暗地里捏紧了拳头,打定主意若是陆瑾此招不能力敌,被江流儿击败,不管如何也要抢在江流儿痛下杀手之前,出手救下陆瑾,即便是与之大战一番,也在所不惜。 252.第252章 对阵江流儿(中) 场中,长剑与剑柄猛然相击,如同两只猛虎陡然相撞撕咬,“叮”的一声金铁撞击声响彻全场,也深深地震撼在了每个观战者的心头,使得大家的嘴巴同时张大了。 劲气交集四周飞泻而去,使得陆瑾和将江流儿的衣袂同时翻飞飘动,宛如天神般飘逸。 江流儿只觉一股势大力沉的劲气从剑柄传入手掌,又顺着手掌弥漫了手臂胳膊,使得他整条右臂又酸又麻轻轻颤抖不止。 电光石火间,江流儿震惊得虎目圆瞪,暗忖道:“此人竟有如此实力?这如何可能?” 这么多年来,除了君海棠可以给他带来这样的压力外,江流儿可以说从未遇到过与之能够匹敌的对手,没想到今日在裴行俭府邸,却遇到一个默默无名的绝顶高手,且他还如此的年轻,如何不令江流儿深深感觉到了不可思议。 同样,经过这一击,陆瑾也对江流儿的实力有了大概的估计,暗暗赞叹道:“盛名之下无虚士,江流儿果然并非浪得虚名之辈,没想到我以上攻下占据优势,也丝毫占不到便宜。” 心念闪动当中,陆瑾长剑顺着江流儿扬起的剑柄顺势一卸,划去力道的剑锋贴着剑鞘直攻江流儿的手腕,激起的长长火花带着“咯吱咯吱”的金属摩擦声使得所有人牙关发紧, 江流儿再也不敢大意轻敌,整个身子贴着原地一个大旋转,手腕一沉竟将陆瑾带来的力道直引而下。 “好一招顺势化力。” 陆瑾暗自一叹,调整身子重心稳稳落在地上,双腿下蹲长剑橫扫而出,攻击方向又换作了江流儿的小腹。 江流儿早就有所防范,抢在陆瑾长剑袭来之前向后跳开,站定之后,望着陆瑾的目光沉了沉,右手猛然握住剑柄,长剑锵然划出了剑鞘。 如此一来,就等于江流儿认定陆瑾乃是可以与他一战的对手,因此才会抽出长剑对敌。 望着站立场中气势沉雄的陆瑾,裴淮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没想到在她印象中的文弱书生陆瑾,原来竟有这般了得的功夫,可笑她当初还多次自不量力挑衅于他,若非他从不一般见识,说不定到头来吃亏的也是她裴淮秀而已。 裴行俭看得连连点头,感概地一叹,转头问向旁边的苏味道:“味道,此人名叫陆瑾?昔日乃是文学馆的棋博士?” 苏味道点头笑言道:“岳父此言不错,陆瑾与小婿关系要好,听闻他有考取进士之志,所以乘着这个机会向岳父你引荐,不过小婿也不知道他竟有如此了得的功夫,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裴行俭轻轻颔首,老眼目光阵阵闪烁,也不知再想些什么。 同样站在廊下的崔若颜却是又气又急,连连示意让江流儿速速离开,没想到江流儿看也不看她一眼,整个心思全都放在了眼前的对战之上。 扬起长剑遥指陆瑾,江流儿镇重其事地开头道:“小子,见过我出剑的对手已是不多了,他们绝大多数都已经死在了这柄长剑之下,看来今日,吾之剑锋又要收割性命。” 陆瑾丝毫不见惧怕,反倒淡淡笑道:“生死对决自然是各安天命,兴许今日江郎运气不佳,说不定倒是在下手中之剑收割了人命。” “哼!大言不惭,你虽然厉害,然而终归是嫩了一点。” 一言落点,江流儿双目寒芒闪闪,手中长剑毒蛇般凌厉而出,攻到陆瑾身前之际,他一声暴喝手臂一振,瞬间挽出数朵剑花,朵朵剑花又似真切又似虚无,又让人揣摩不了何为实何为虚。 若是常人面对江流儿此招,在摸不透之下必定会选择暂避锋芒,然而没想到陆瑾却是反行其道,剑眉一轩,冷哼一声,迎头冲入了江流儿袭来的剑网中,竟施出埋身搏击的凶险战术。 “找死!” 江流儿怒喝一声,在令人眼花撩乱之际,其中一朵剑花突然变虚为实,****而出直刺陆瑾的咽喉部位,凶毒无比,完全是没有保留的进手招式。 “来得好。” 陆瑾高声赞叹了一句,身子后仰重心下坠,江流儿袭来之剑以毫厘之差从他面门之上掠过,那凌厉的剑气使得陆瑾长发飘飞,面颊刺痛,整个形势当真是险之又险。 眼见一击不中,江流儿手腕一转又是立即变招,改刺为削,目标依旧是陆瑾的脖颈。 在这危机当儿,陆瑾长剑猛然向上一扬,在架住江流儿袭来剑锋之际,又绕着江流儿的身子一个贴身大滑步,抽剑而出旋身回刺,长长的剑锋带着天空皓月银辉直取江流儿后背。 “噢呀,‘月射寒江’!”裴光庭失声一句,已是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双目。 “他用的,竟是裴家剑法?!”裴淮秀受到的震撼一点不比裴光庭轻,陆瑾身负武功本已经让裴淮秀震惊不已,没想到他刚才使出的那一招竟是用的裴家剑法中的“月射寒江”,如何不令裴淮秀呆愣当场。 一直凝神观战的裴行俭捋须手指微微一僵,老脸上也是闪过了一丝异色,然而很快,他又恢复了正常,眉宇间布满了思索之色。 江流儿自小深受剑术名师指点熏陶,编观剑术多有涉猎,自然对于河东裴氏扬名天下的裴家剑非常熟悉,待到陆瑾使出‘月射寒江’攻向他后背的那一瞬间,江流儿立即有所感应,慌忙旋身回防。 两柄长剑陡然相接,“铿锵”一声又紧紧地绞击一起。 陆瑾与江流儿正面相对,目光闪烁间竟是忽地一笑。 瞧见他那满是奸计得逞的表情,江流儿暗道一声不好,还未来得及抽剑而退,陆瑾大臂一沉手腕猛然翻转,长剑便绞住江流儿之剑在空中打起了圈子,蓦地之间剑光大盛。 “呀,他使出的竟是‘潇湘水云’?”这次,就连受伤的裴庆远也忍不住惊呼出声,看着陆瑾的目光闪动着不可思议之色。 两剑纠缠,若脱不出剑身,自然是任何招数都使不出,唯一能够比拼的只能是实战力量,要不选择甩开对方剑器绞缠之力而另行进击,要不就是比对方的绞力更大更猛,迫使对方剑器脱手,这正是裴家剑法中名为“潇湘水云”的招数厉害所在。 253.第253章 对战江流儿(下) 江流儿这才知道误中陆瑾的圈套,一张俊脸更显冷峻肃杀,“呀”地一声轻喝,手腕陡然翻转带动长剑画圈不止,想要迫使陆瑾剑器脱手。 陆瑾岂能容他这般轻而易举地得手,也是随着江流儿的举动拼命画圈绞动剑器,两柄长剑如同纠缠在一起的白蛇紧紧相贴,刺耳的金属震音伴着火花不时响起,场面大是精彩。 于此,江流儿不禁更对陆瑾高看了一眼,毕竟此人是他这几年来唯一可堪认真对战的对手,抿着嘴角微微一笑,江流儿已是想到了摆脱陆瑾此招的办法,当即手中长剑断然离手。 在看见江流儿嘴角牵出笑容的那一瞬间,陆瑾便暗知他已经想到了破招办法,一时之间立即凝神戒备,然而当发觉江流儿竟断然弃掉兵器的时候,陆瑾心头还是免不了为之一惊。 江流儿刚弃掉手中长剑,那柄长剑立即被画圈之时所带着的惯性搅飞,向着长空疾射而去,与此同时,江流儿不退反进,手掌成刀,飞速移至陆瑾右侧,对着他的脖子狠狠削去。 陆瑾早就有所防备,丝毫不见慌乱,微微俯身惊险避开,又是一个鹞子翻身,带动手中长剑旋转着直刺江流儿的胸膛。 谁料江流儿却是早早地跃了起来,腾飞半空手臂向上一探,竟恰到好处地接到了时才被搅飞,正在下坠的兵器,身子如同黑色苍鹰般陡然压下,长剑直指陆瑾,只闻“叮、叮、叮”数下金铁撞击声,两人又交手数招,剑光熠熠劲气肆掠,依旧没有分出胜负。 便在此时,突闻远方马蹄声急,如同沉雷一般轰隆隆地碾过长街直朝裴府而来,阵阵火把映照得夜空微微发红,不用问,一定是金吾卫的骑兵到了。 金吾卫分为左右金吾卫,占大唐十六卫之二,掌京师六街徼巡及城门守卫之职,如此气势汹汹的前来,不用问也一定是有人暗地里将裴府发生的事情禀告金吾卫,所以金吾卫才会前来抓捕捣乱之人。 江流儿虽然自持武艺高强,然也明白在千军万马面前个人的力量始终是卑微弱小的,若不立即离去,当真陷入金吾卫的包围之后,必定大是麻烦。 心念及此,江流儿心头战意消退,已开始寻思撤退之道,如此一来,与他对阵的陆瑾立即压力大减。 陆瑾得势不饶人,手中长剑更是招式大展,一下接一下,排山倒海朝着江流儿攻去。每一剑都没有多余的花巧,但剑与剑间连绵不绝,所选择的角度和缓急速度都是恰到好处,无懈可击,将江流儿紧紧裹挟在了剑阵当中无法离去。 旁边观战的裴淮秀看得是如痴如醉,无比震撼之情在心口中来回奔涌不止。 她从小喜好舞刀弄剑,也总缠着祖父教授裴家剑术,然就实而论,却是一个半吊子水平,用来应付一下宵小无赖尚可,若与武功高强者对阵,没几招就会败下阵来。 此时陆瑾与江流儿对阵,所用的全为裴家剑法,每一招每一剑裴淮秀都是非常熟悉,然而却带给她非常不一样的感受,裴家剑法经过他的手使出,比起自己所用更显凌厉绝杀,冷然无情,招式与招式之间的衔接更是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半分拖沓,可以说,陆瑾的剑术只怕与祖父已经不相上下。 他才多大的年龄?假日时日岂不比祖父还要了得? 而且还有一点,裴家剑术乃是裴氏不传剑法,陆瑾是从何处修习得来的? 诸多念头在裴淮秀脑海中盘旋不止,想着想着,她不禁对陆瑾生出了说不出的好奇之心,看着他的身影目光竟是有些迷离。 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似乎快到府外,一直冷静如斯的江流儿终于忍不住有些急了,堂堂中原名侠若被官府拿住,岂不成为了天大的笑话? 霎那间,江流儿断然打定注意,决定不能在与陆瑾这般纠缠下去,拼着受伤,也要立即离去。 正在江流儿暗中准备凌厉杀招的时候,对战中的陆瑾却是淡淡一笑,突然收敛长剑后掠退去,与江流儿保持丈余距离后,方才拱手言道:“巡骑将至,在下不忍江郎陷于官府之手,今日之战不妨来日再续,你还是快点走吧。” 这一席话差点将江流儿气得吐血,他本是心高气傲之人,纵横天下鲜有敌手,今番与陆瑾许久未分出胜负便已经让他有些汗颜,如今却还要靠对手相让方能离去,如何不令江流儿大敢恼怒。 转念一思,江流儿又很快明白了陆瑾的诡计,原来时才陆瑾猛然进攻,为的便是给人们形成一种他占据了上风的表现,等到巡骑登门,他又突然住手让自己离去,更显胜利者姿态,给所有观战的人造成了一种江流儿是靠着对手的宽容,方能离开的假象,此獠心思当真狡诈歹毒。 而且更让江流儿愤怒的是,他明知陆瑾心头盘算,却不得不承陆瑾恩情离开,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站立院中,江流儿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愤怒得双目几乎快要冒出火来,一股说不出的冲动在心内激荡不止,他多想就这么不顾一切地继续对阵,即便是拼上千招万招,也要将这个卑鄙小人斩于剑下。 熊熊怒火升腾间,江流儿再次扬起了手中长剑,目光充满了暴戾之色,大战又是一触即发。 便在此时,一丝冷冰冰的目光突然映入了江流儿的眼帘中,犹如冰水浇头,使得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江流儿抬目望去,崔若颜正站在廊下冷冰冰地望着自己,明月般皎洁的脸膛上充满了威严之色,轻轻摇头示意,让自己赶紧离开。 江流儿又是不甘又是愤怒,然却不好忤逆崔若颜之意,猛然一咬牙关对着陆瑾恶狠狠地开口道:“阁下当真好算计,今日之仇,我江流儿是记下了,假以时日某必定要让你见识一下厉害!”说罢一声冷哼,就这般掠上屋顶,身形没入了沉沉黑夜消失不见了。 254.第254章 相邀入堂 江流儿一走,厅堂内的所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看向陆瑾的眼神,更是充满了震撼与敬佩,毕竟江流儿乃是名扬天下的游侠,此番竟被一个弱冠青年击败,当真是太过不可思议了。 而裴家之人更是振奋莫名,如果说刚才崔若颜出言让江流儿离去,裴庆远等人尚觉得还有些忿忿不平,此番陆瑾与江流儿对阵,迫使其忍辱离开,那就无疑让裴庆远等人大大地出了一口恶气,特别陆瑾使用的还是裴家剑法,更让裴家人生出了与荣俱荣之感。 此刻游骑登门,一名贯甲武将带领一群甲士冲入府邸,贯甲武将目光巡睃一周,对着廊下裴行俭拱手言道:“末将乃左金吾卫中郎将刘直,听闻有人前来裴公府邸捣乱,特地赶来缉拿歹人。” 裴行俭微笑摇手道:“歹人已去,有劳将军费心了。” 贯甲武将点了点头,确定再无歹人捣乱之后,方才率队离去。 一番插曲总算过去,裴行俭暗地里吁了一口气,招呼所有宾客重新入内就坐,站在廊下稍事沉吟,对着陆瑾笑言道:“陆郎力战江流儿,实在不可多得的俊杰,不如前来正堂落座,老朽也好敬你一杯。” 苏味道眼见岳父对陆瑾大为赏识,不仅大喜过望,快步行至院内执着陆瑾的手,哈哈笑道:“岳父说得不错,七郎啊,走,随我到正堂落座吧。” 陆瑾看到裴行俭等人盛情相邀,当即也不推辞,笑着点头道:“好,那在下就打扰了。 进入正堂,侍立在堂内的仆役已是飞快搬来了一张案几,放置在苏味道之案和裴光庭之案中间,并置上酒肉水果。 在苏味道的引领下,陆瑾落座在了新置案几前,目光扫视了一番堂内之人,除了裴行俭、裴炎、苏味道、裴光庭、以及崔若颜尚算认识外,其他都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酒宴当中,裴行俭自然不可能为陆瑾挨个介绍所有宾客,反倒是苏味道挪动身子凑了过来,替陆瑾讲述着与宴宾客身份。 端坐右首第二案白面长须者为兵部侍郎岑长倩,其下又为尚书左丞裴居道,中书舍人姚璹,以及光禄少卿杨执柔,个个都算得上比较显赫的朝廷大员。 除了这几人外,另有一人引起了陆瑾的注意,却是坐在案末的侍御史狄仁杰。 此人圆脸面黑,凌乱的胡须布颌下,颇有些不修边幅的邋遢感觉,然而那双熠熠有神的双目,却是给人一种难以忘怀的精明干练之感,使得陆瑾忍不住多瞧了他几眼。 狄仁杰似乎也发觉了陆瑾正在看着自己,微微颔首淡淡一笑,显得非常有礼数。 在陆瑾饶有兴趣地望着狄仁杰的时候,崔若颜也正饶有兴趣地望着陆瑾。 时才之事,给崔若颜的记忆太深了,在寿宴开始之前,陆瑾便以一则“千里送鹅毛”的典故,让羞辱他的刘昂瞬间哑口无言,甚至还背负起了侮辱太宗文皇帝的罪名,若非陆瑾大人大量不以为杵,说不定刘昂便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到得刚才,陆瑾又展现出了惊人的武艺,竟与向来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江流儿战成了平手,最后江流儿甚至要靠着他的开恩,方能泱泱离去。 由此可见,陆瑾不仅大智大勇腹有良策,更是一个了不得的才华之辈,更上如此年龄担负起替武后撰书之职,将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七宗堂向来喜欢发现人才,更善于笼络人才,栽培人才,眼前这位陆瑾,自然激起了崔若颜莫大的兴趣,甚至这股兴趣已经湮没了计划并未成功的沮丧,似乎被陆瑾无意破坏的计划,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了。 酒宴重开,话题自然离不开时才精彩的打斗,裴行俭斟满了案前酒杯,端起对着陆瑾微笑言道:“时才若非陆郎君见义勇为,说不定江流儿还会更加嚣张跋扈,此酒,权当老朽感谢郎君相助之情,请酒!”说罢,已是将酒杯凑到了嘴边,一饮而尽。 见裴行俭折节亲自敬酒,陆瑾慌忙站起了身来,端着酒杯微笑言道:“在下听闻裴尚书剑法高超,想必此番也是不屑与江流儿这杨游侠一般见识,故此,在下斗胆越殂代疱应战江流儿,冒犯之处,还请裴尚书万勿见怪。” 明明是他有恩于裴家,陆瑾此言却很巧妙地抹去施恩之意,说成裴家人不与江流儿一般见识,立即令裴行俭对他好感大生,暗暗赞叹不已。 坐在一旁的裴光庭再也忍不住了,出言询问道:“陆郎君,吾观你对战江流儿所用剑术,全为我裴家剑法,裴家剑法向来很少外传,也不知是谁教你的?” 此言在众目睽睽之下问出,且在座之人还有一个熟悉自己过去的崔若颜,陆瑾顿觉不知该怎么回答,若直言不讳坦陈相告,说不定会被崔若颜听出端倪,然若敷衍搪塞过去,只怕又瞒不过裴行俭等人,一时之间,陆瑾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堂内顿时有些沉闷。 反倒是裴行俭善解人意,微笑摇手道:“三郎,陆郎君不愿意说明,必定有他难言之隐,你有何必咄咄相问?只要使用剑术之人秉持正义公道之心,也就足够了。” 裴行俭此话自然是在替陆瑾解围,陆瑾感激拱手道:“多谢裴尚书体谅。 陆瑾话音刚落,末案的狄仁杰突然捋须笑问道:“这位郎君,莫非便叫做陆瑾?” “正是在下。”陆瑾微笑颔首。 “说来怪也!”狄仁杰轻轻一叹,望向裴行俭的目光中却有几分揶揄,“时才前来裴府之前,老朽一人正在洛水岸边散步,在经过裴府围墙外面的时候,突逢一幅画卷从围墙内飞出,老朽好奇展开一看,却是一幅《松鹤延年图》。” 说到这里,狄仁杰轻叹道:“老夫生平观摩大家画卷无数,这幅《松鹤延年图》中,画中松鹤傲立古松之下,仰首抬腿栩栩如生,实乃为不可多得的佳作,更兼画卷后落着一首贺寿诗词,琅琅上口意境绝佳,老朽想来是别人丢弃之物,便拾起置入袖中。”| 说完之后,狄仁杰抬起衣袖,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画卷,置放在了案上。 255.第255章 崔若颜的怀疑 陆瑾念及时才那名管事势利目光,以及看到他所送礼物的嫌弃态度,瞬间明白了过来。 裴行俭却是听得不明不白,纳闷问道:“狄御史说这幅画卷是从本官府邸飞出来的?” “对。”狄仁杰郑重点头,望着陆瑾似笑非笑地开口道,“画卷中的贺寿诗词自然是送给裴尚书你的,而落款者,正是眼前这位陆郎君。” 话音落点犹如巨石如池,顿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裴行俭立即是呆愣住了。 沉吟半响,裴行俭面色肃然地开口道:“三郎,速将李四唤来正堂。我要当面询问于他。” 裴光庭正色颔首,急忙出堂而去。 裴行俭微笑解释道:“今日贺礼,全为府中管事李四代为收取,召他前来询问,便会知道其中缘由。” 狄仁杰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既然陆郎此画是献给裴公的,那在下也不好据为己有,请裴公收下画卷。” 裴行俭轻轻颔首,侍立在他旁边的侍女立即行至狄仁杰案几前接过画卷,转身递给了裴行俭。 裴行俭对着陆瑾正色一拱,示意谢意后,方才神情肃然地打开了画卷,刚看得画中内容一眼,双目中已是迸射出了惊讶赞赏之色,笑着言道:“画风优美,题词更好,此等贺词实在妙也!” “哦,不知贺词何妙之有?”岑长倩立即好奇一问。 裴行俭捋须笑了笑,言道,“陆郎君所题贺词题目为《念奴娇·贺裴公六十寿》,如此词律,倒是闻所未闻,不知陆郎此律何来?” 陆瑾知道此时的大唐对于词律并不热衷,而这念奴娇的词牌,须得到数十年后的天宝年间方才风靡,于是乎淡淡笑道:“启禀裴公,这首念奴娇词律分上下两片,前片四十九字,后片五十一字,共计百字,乃是在下偶然所得。” “哦?这首词律竟是陆郎亲自所谱的?”裴炎登时惊讶一问。 待到陆瑾微笑颔首后,堂内又是止不住一阵惊叹之声。 而崔若颜更是呆呆地望着陆瑾,俏脸上露出惊讶莫名之色。 五年之前的秦淮中秋夜,那陈郡谢氏少年谢瑾以一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战胜王勃,为江南士族取得头魁,《水调歌头》的词律正是谢瑾当场即兴所作。 没想到今日这翰林院棋待诏陆瑾,也以一首自行创作的词律为裴行俭贺寿,自然激起了崔若颜脑海中的无限回忆。 想及谢瑾,崔若颜不禁郁郁一叹,其实严格说起来,从谢瑾劫持崔挹开始,两人至始至终都应该是敌人的关系,然而在那日的中秋秦淮雅集上,崔若颜却对谢瑾的绝世文采生出了敬佩之心。 特别是最后,当得知她所喜爱的《化蝶》一书,作者竟为谢瑾的时候,崔若颜心里面更是涌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惊叹一个年龄不过十岁出头的少年,为何心中竟隐藏着那般凄美婉转的爱情故事,使得向来自喻为铁石心肠的自己,也忍不住为梁祝悲惨结局潸然泪下。 然而,惊鸿绝艳之才却是流光一瞬转眼即逝。 当她再次与闻谢瑾的消息时,却听说他因冒犯谢氏族长,而被永久逐出了谢氏,消失得无隐无踪,也不知是死了还是其他。 不仅是谢瑾,还有那才高八斗的王勃,在那日离开江宁后,王勃前去交趾探望担任县令的父亲,在渡水南海之时不幸溺亡,一首《滕王阁序》终成绝唱,如何不令崔若颜倍感惋惜。 每当想到此处,她都会生出一丝惆怅感觉,叹息那绝世才华还未萌芽就此陨落。 如今,眼前这位陆瑾似乎也与昔日的谢瑾一般,年纪轻轻便拥有着令人刮目相看的才华,要知道作为武后亲自挑选的才华之士,可不是只会作几篇诗文那么简单,毕竟北门学士可是一支能够与宰相势力为之抗衡的力量,没有一定文学才华和政治智慧,岂能轻易入选。 心念及此,崔若颜更对陆瑾大起兴趣,恍恍惚惚中,她的心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荒缪绝伦的念头:坐在厅堂中这位陆瑾,莫非便是昔日陈郡谢氏的谢瑾? 霎那间,崔若颜心儿急促的跳动了起来,一时之间竟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凭借着煌煌灯烛散发出来的光芒,她仔细地打量着陆瑾眉宇容貌,想从他的脸上找出昔日谢瑾一丝相同的影子。 然而仔细地找寻了半响,崔若颜却是失望了,当年谢瑾的容貌清秀如同柔弱少女,笑起来总有一种让人很阳光的感觉,然眼前这位陆瑾,容貌坚刚线条硬朗,乃是不折不扣的英伟男儿容貌,且他的笑容总带着一份自信与从容,与谢瑾大不一样。 更何况谢瑾丝毫不会半分武功,而陆瑾却是一个武功高强之人,区区五年时间,即便是谢瑾修习武艺,断然也不可能变得这样厉害,竟能与天下闻名的江流儿比划一二,而没有落败。 “看来,此人并非昔日之人也!” 崔若颜暗自一叹,不知为何,心里面的失望之情却是越来越浓了。 正堂内的谈笑还在继续,裴炎捋须笑言道:“既然如此,还请裴尚书将这首《念奴娇·贺裴公六十寿》念给大家听听,看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裴行俭微微颔首,转头对着陆瑾笑道:“陆郎,不如还是你来念吧。” “裴公之命,安敢不从。”陆瑾拱手一笑,稍事沉吟清了清嗓门,字正腔圆的音调已是响彻当场: “朝来佳气,郁葱葱,报道悬弧良节。 绿水朱华秋色嫩,景比蓬莱更别。 万缕银须,一枝铁杖,信是人中杰。 此翁六十,怪来精彩殊绝。 闻道久种阴功,杏林橘井,此辈都休说。 一点心通南极老,锡与长生仙牒。 乱舞斑衣,齐倾寿酒,满座笙歌咽。 年年今日,华堂醉倒明月。” 吟咏声堪堪落点,堂内顿时响起了一片惊叹之声,显然为这首祝寿词惊讶了。 此词上片四十九字描述了寿宴祥瑞景象,继而点明寿主六十高寿,将手持铁杖、银须飘飘、意气轩昂之姿展现眼前,其形象神态实在令人忍不住拍案叫绝。 而下片五十一字则赞扬寿主此生立下煌煌功业,膝下儿女,同僚好友欢聚一堂,斑衣歌舞祝寿,正堂内更是笙歌阵阵,觥筹交错,喜庆非常。 在座宾客不乏文学大家,对于陆瑾这首祝寿词,止不住连连点头赞誉不止。 256.第256章 教训刁奴 便在此时,两个人影进入了正堂,正是裴光庭带着管事李四到来了。 被三郎君突然叫来正堂,李四自然是一头雾水不明原因,他知道今日正堂内落座的宾客非富即贵,许多更是朝廷颇具份量的大臣,如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执金吾的裴炎,如兵部侍郎岑长倩,都是名震朝野的大人物。 想到自己将步入这些显赫人物集聚的正堂,李四便止不住一阵忐忑。 佝偻着身子步入堂内,奴性甚重的李四甚至不敢抬头望向堂内一眼,好在他对正堂环境颇为熟悉,顺着中间地毡走至正堂中央,方才低眉顺目地恭敬道:“不知阿郎唤来小的所为何事?” 望着堂内毕恭毕敬的老仆,裴行俭沉声发问道:“李四,某问你,今日收取的贺礼可有遗缺?” 没想到裴行俭问出此等问题,李四甚感奇怪,回答道:“启禀阿郎,今日所有的贺礼全是老奴亲自登记清点,并及时放入了库房,断无遗缺。” “当真?”裴行俭老眼一闪,口气渐渐有了一丝冷意。 “自是当真。”李四想也不想便肯定点头。 “那好,”裴行俭重重拍案,厉声问道,“你说说看,为何陆郎君所送的这幅贺寿画卷竟会被人抛出围墙,落在洛水岸边?” 裴行俭的话音尚在堂内回荡,李四已经惊呆了,他全然忘记奴婢目光不能直视其主,而不回避的规矩,盯着面色阴沉的裴行俭,吓得已是说不出话来。 “说,究竟是如何一回事?”裴行俭又是厉声一问。 李四一个激灵恍然回过神来,头皮阵阵发麻,止不住的寒凉沿着脊椎瞬间流遍了全身,让他生出了百口莫辩之感。 然而,阿郎目光凌厉得如同两柄出鞘长剑,在这般威势之下,容不得他缄口不言,只得支支吾吾地开头道:“阿……阿郎,是那小子送来的贺礼太过寒酸……特别是那幅画卷更非名家所作,老奴觉得此人只怕是想要戏弄阿郎,便自作主张……将画卷扔了!” 话音落点,裴行俭登时大怒,起身怒骂道:“好个狗眼看人低的势利刁奴,竟以礼物贵贱来衡量送礼人心意,侮辱老夫宾客,实在可恶之尤!你可知陆郎君乃是天后钦点北门学士,其画其词弥足珍贵,其价值丝毫不亚于任何一件珍贵贺礼,你居然胆敢私自扔掉,当真是全然不将我这个阿郎放在眼中,留你何用?” 一席话犹如金石之音震动当场,李四被训斥得头昏脑胀,耳畔嗡嗡作响,整个身子抖动得如同秋风中瑟瑟颤抖的落叶,慌忙跪地语带哭声地求饶道:“阿郎,是小的有眼无珠,念在小的伺候裴府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请你绕过小的这一回吧。” 说完之后,李四磕头如捣,额头重重撞击在青砖地面上“呯呯”作响,片刻便已经渗出血来去,其状大是凄惨。 李四如此可怜恳求并非没有缘由,当朝礼部尚书府邸的管事那是何等威风,特别是对于前来拜揭裴行俭的各色人物,管事更是掌握了是否前去通禀主人的权力,自然深受拜揭者们的巴结,还可凭此暗地里收受各种财物,实乃妙不可言。 如今,听裴行俭之意,似乎要将自己赶出裴府,李四自然大是焦急恐惧,才这般连连哀求不止。 裴行俭不为所动,厌恶挥手道:“某心意已决,你休要再说,来人,将他赶出去。” 话音落点,堂外候着的两名健壮昆仑奴立即应命,其中一人大步行入堂中,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朝着李四衣领一抓,竟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转身便朝着外面而去。 原本默默观看这一切的陆瑾心念一动,突然拱手出言道:“裴公稍等,在下有话要说。” 对于陆瑾,裴行俭自然是和颜悦色,言道:“陆郎君有话但说无妨。” 陆瑾微笑开头道:“在下以为今日乃裴公寿筵,实在不宜为此等小事大动干戈,这位管事丢弃礼物固然有错,然而说到底,也因在下当时并未及时言明,常言得饶人处且饶人,还望裴公不要与之一般见识,就此饶恕此人。” 裴行俭将李四赶出中本是为了给陆瑾一个交代,没想到此时陆瑾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如何不令裴行俭大感意外,沉吟半响,他笑叹出声道:“陆郎君雅量高致,气度恢弘,实乃人杰也!哈哈,就依陆郎君此言,绕过这刁奴一回。” 李四没想到替自己求情的竟是陆瑾,一时之间又是羞愧又是尴尬,慌忙跪在地上磕头致谢道:“多谢陆郎君美言,多谢陆郎君美言。” 裴行俭不愿李四打扰宾客兴致,对着他挥手言道:“好了,你下去吧。” 李四慌忙起身,狼狈离去。 弄清了画卷丢出围墙的缘由,裴行俭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他府中下人暗中作怪,于是乎举杯对陆瑾表示歉意。 陆瑾自然不会拒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场尴尬就此化为无影无踪,倒也宾主尽欢。 ※※※ 寿宴结束已是深夜了,按照朝廷规定,洛阳城夜晚都会执行宵禁制度,届时所有坊门关闭不许路人外出,而金吾卫更会巡逻在城内所有道路之上,若发现夜行游荡之人,非常之时金吾卫巡逻军士更有将之就地处决之权。 因此除非有朝廷颁发的夜行腰牌,任何人都不敢在夜晚走出坊门游荡。 裴炎、岑长倩等人本住在尚善坊,加之又有夜行令牌,倒也不怕宵禁,告辞裴行俭就打道回府。 作为住在外坊的陆瑾,此时却不能离开尚善坊了,唯有在坊内休息。 好在裴家已在尚善坊内定下了数家客栈,外坊宾客也有落脚休息之处。 陆瑾刚要跟随引领宾客的仆役离去,却见裴光庭突然大步走来,拱手笑言道:“陆郎君不用前去外面,今日就在裴府休息便可。” 陆瑾心知能够在裴府内休息的,几乎都是裴行俭的至亲好友,一时之间倒也很是意外,然而既然是主人安排,身为客人也不好询问缘由,于是微笑点头道:“好,在下自当遵命。” 257.第257章 几多私语在夜深(上) 裴府替陆瑾安排的是一间位于府邸北面的厢房,隔着围墙不远处便是浩荡的洛水,陆瑾刚走入院内,就感觉到一股凉爽的河风扑面而至,整个人竟是说不出的精神,连原本有些困顿的倦意也消散了不少。 稍事整理一番,陆瑾正准备吹灭油灯休息,突闻一通脚步声由远而近响彻院内,正在疑惑当儿,门外已是响起了裴光庭略显稚嫩的嗓音:“陆兄,你睡去了么?” “还没有。“陆瑾应得一声,上前打开房门,看见裴光庭正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外,面上布满了笑意。 眼见陆瑾出来,他拱手笑道:“是这样,家父酒醉难以入眠,欲在院中煮茶醒酒,不知陆兄可有空闲前去喝茶闲聊。” 陆瑾心念一闪,暗忖裴行俭之邀似乎也应该在清理之间,毕竟今晚他带给裴家的震撼太大了,作为裴行俭,想必也很想知道他这身裴家剑法所从何来。 于是乎,陆瑾颔首笑道:“好,那就劳烦三郎君引路。” 裴光庭笑着点了点头,侧身一让一句“陆兄请”,已是当先领路去了。 顺着青砖小道一路向东,沿途不知穿过了几座院落,走过了几个回廊,方才走入了一片青竹摇曳的院子中。 这片院子占地宽阔,茂密竹林错落有致地生长其中,不用问也是经过了精心栽培,竹林之间,则为一片宽阔的水池,池畔修筑着红木水榭,一条回廊小桥直通池中嵯峨假山,看上去说不出的闲情雅致。 裴光庭引领着陆瑾穿过竹林来到水池边,指着假山微笑开口道:“陆郎君,家父正在山上凉亭等着你,你自行上去便可。” 陆瑾拱手致谢,轻轻一甩衣袖步上了池中廊桥,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廊桥木头咯吱咯吱声极有节奏的响起,转眼就到得廊桥尽头,来到了假山之下。 假山山脚为一片青石台阶,陆瑾拾阶而上,绕山走得半响,没几步就到得了假山山顶,眼前视线陡然开朗。 假山高约七八丈,在这片区域中可谓一个高大的巨人,站在其上,周边风景披着银辉朦朦胧胧地展现在了眼前:有那青瓦飞檐的红木小楼,有那鳞次栉比的各式屋顶,有那奔腾流淌的滚滚洛水,有那横跨洛水玉龙般的天津桥,甚至还能隔着洛水看见高大巍峨的端门,以及那一片层层叠叠的连绵宫阙,实乃风景独到。 山顶唯设一树一亭,树木是一颗造型别致的苍松,凉亭则是一座八角形亭子,裴行俭早已站在亭外等候,一见陆瑾,止不住大笑开口道:“煮茶待客,陆郎君能够如约而至,老夫实在不亦乐乎。” 朦胧月光遍洒四周,可见裴行俭已是去掉沉沉冠带,换掉大红吉服,一身干净利落的布衣长衫,散发飘飘,散淡闲适,少了威严多了和蔼,使人望之便大生亲切之感。 见此,陆瑾大步上前,长长躬身道:“陆瑾,见过裴公。” 裴行俭亲自将陆瑾扶了起来,捋须微笑道:“陆郎乃老夫侄儿之徒,也可算半个裴家之人,何须如此大礼。” 一席话顿让陆瑾呆了呆,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裴行俭却已是笑着言道:“陆郎不必惊讶,裴家剑法乃是裴氏绝学,鲜少传给外人,你的剑法如此高强,能够教授你的想必也只有裴道子而已,老夫猜出来并非难事。” 陆瑾恍然醒悟,有些汗颜地开头道:“不瞒裴公,在下这身剑法的确是跟随裴道子所学,然而……他并非是在下师傅。” “哦,这就怪了。”裴行俭颇为惊奇地挑了挑眉头,言道,“老夫深知裴道子的为人,若非师徒,他岂会将裴氏不传剑法教授给你?莫非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陆瑾略一犹豫,终是点了点头,望着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长者,他突然有了倾述一番的想法,言道:“裴公倘若有兴趣知道,在下自当原原本本告诉裴公裴道子传授在下剑法用意。” 裴行俭爽朗大笑道:“今夜邀请郎君至此,本就是品茶闲聊,那好,咱们进入亭内再行详谈。” 凉亭不大,内设一案四墩,石案上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红通通的燎炉,上面的铜制茶壶正煮着解酒酽茶,阵阵茶香飘荡四周。 裴行俭也没有让仆役伺候,亲自拿起长长的木勺从茶壶中舀出翻腾的茶汁,注满了陆瑾案前白玉杯,琥珀色的茶汁映在白如凝脂的杯面,煞是好看。 如今嗜茶之风已是通过寺庙僧人在大唐官宦贵胄中间流行开来,如裴行俭这般的显赫人物,也深觉茶叶之味比起淡淡的白水,或者唐人惯饮的奶酪果汁,要清冽提神许多,特别是友人聚谈的时候,茶叶更是不二首选。 然而陆瑾却看也没看案上茶水一眼,一个人如同深山峡谷般沉默着,既在犹豫彷徨,也在组织言语,不知该如何将自身遭遇对裴行俭述说。 毕竟,此乃隐藏在他心底的秘密,一个人想要对抗一个传承数百年的大家族,且还是生他养他的家族,是何其离经叛道,荒缪绝伦,然而,阿娘的仇不能不报,也容不得半分退缩妥协,他想要的,便是二房一干人等,全都为故去的陆三娘殉葬赔罪,这也是陆瑾目前所孜孜追求的。 能告诉裴行俭心头这个秘密吗? 裴道子曾说过,裴行俭为人正值可信,若自己在长安城遇到无法解决之事,尽可登门寻求裴行俭以及裴家的帮助。 从陆瑾这段时间所见所闻,裴道子说得的确不错。 在武后权倾朝野,让无数豪杰之臣折腰谄媚之时,裴行俭是极少数没有依附武后,也没有依附太子,保持着特立独行风范之大臣,他的立生立业,完全是凭借赫赫战功以及改革科举选官之绩,不论是在朝堂民间,裴行俭之为人为事,都是有口皆碑。 这样一个人品贵重的长者,倘若不能信任,自己又能相信谁呢? 想通这一切,陆瑾不禁暗地里松了一口气,盯着案前热气升腾的茶杯,那袅袅烟雾似乎幻化成了陆三娘的模样,想着想着,他不禁心头阵阵酸热,眼眸中竟有了盈盈泪光。 258.第258章 几多私语在夜深(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身负血海深仇的陆瑾早就已经背负了太多的压力,值此能够遇到一个和蔼长辈与之倾述,当真算得上是生平乐事。 心念及此,陆瑾清清嗓门,略选暗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其实不瞒裴公,在下并非是姓陆,而是姓谢,乃是陈郡谢氏昔日大房嫡长孙,陆之姓,乃为我阿娘的姓氏。” “哦?”裴行俭恍然点点头,心知在当世,作为高门世家的子弟,根本不可能背祖叛宗改变姓氏,陆瑾如此作为,肯定有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陆瑾苦笑了一下,便将昔日之事择其重要,原原本本对裴行俭说了出来,讲述了谢氏大房窘迫之境与二房咄咄逼人之势,讲述了他与孔志亮与裴道子相识拜师的经过,更讲述了二房污蔑陆三娘通奸,陆三娘愤然撞柱而亡之事。 陆瑾叙述的嗓音舒缓平和,并没有宇扬顿挫忿忿不平之音,然那其中却包含了数不尽的深仇大恨,犹如流水般穿过裴行俭的心海,留下了道道痕迹。 末了,陆瑾一声轻叹,言道:“当日裴道子助我从江宁谢家逃了出来,埋葬阿娘后我们三人一道顺江而上,进入荆州之地隐居,当时我满脑子都是想要复仇,所以缠着裴道子教授剑术,裴道子不忍拒绝,便传授了我这身剑术武艺,因此对于裴氏,在下也有着一份感情,时才见江流儿上门挑衅,于是忍不住出手对战。” 说完之后,陆瑾端起案上茶杯一饮而尽,茶温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离刚才进入亭中已经过去很久了。 裴行俭沉默半响,方才点点头,正色言道:“身为男儿,如此仇恨自然须得血债血还,七郎忍辱负重多年,既然今朝想要考取进士,若是老夫真能担任知贡举,必定会为你大开方便之门。” “不,裴公的好意陆瑾心领了。”陆瑾立即断然摇头。 闻言,裴行俭甚感意外。 他为人刚正不阿,长期以来选官任人完全是出至一片公允之心,对陆瑾如此承诺自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甚至有逾越为人原则之嫌,没想到陆瑾竟然就这么拒绝了,要知道,这样的机会可是无数举子梦寐以求的啊! 似乎看出了裴行俭的疑惑,陆瑾微笑解释道:“并非是在下不领情,在下作为当代大儒孔志亮的弟子,难道还不能凭借自己的势力考上进士么?裴公大可放心。” 裴行俭为之释然,捋须笑道:“七郎果然好志气,对了,你在洛阳城还没有居处吧?” “对,在下目前暂时寄居在客寓当中。” “依老夫之见,要不这样,”裴行俭沉吟半响,“反正裴府也有不少空置的院落,七郎不如就搬来裴府居住,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陆瑾闻言大惊,急忙摆手言道:“这……只怕有些不妥,如何使得。” 裴行俭微笑道:“七郎啊,你虽与裴道子没有师徒之名,然而一身剑术却是来之裴道子,已是有了师徒之实,看到裴道子的亲传弟子就在眼前,且今夜还为裴氏冒险决斗,老夫实在心头甚慰也,待你自然如同后生晚辈,你在洛阳尚无居处,老夫岂能袖手旁观?此事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便让夫人收拾一间院落出来,供你居住。” 见到裴行俭拳拳盛意,陆瑾不好拒绝,只得依言点头道:“那好,多谢裴公美意。不过若是以后找到合适居处,为免打扰裴公一家,我还是要搬出去。” 裴行俭微笑颔首,突又想起一事,言道:“对了,目前你在翰林院职司棋待诏,更兼有替天后撰书之职,万事切记多留个心眼,千万不要卷入了两党斗争当中,沦为权力牺牲品。” 陆瑾心知裴行俭所说的两党乃是指以武后为代表的北门学士,以及以太子为主心骨的宰相集团,立即受教点头。 此时,位于裴府东侧的一间厢房内,裴淮秀正与慕妃然同塌而眠,窃窃私语声不断喁喁响起。 “淮秀,对不起,若非妃然至此,江流儿也不会这般纠缠跟来。” 慕妃然玲珑有致的娇躯斜依着床榻,一头如云秀发披散面颊两侧,即便是沉沉黑夜,也掩盖不不了她那惊人的美丽,话音却是有些低沉。 “此事也不能怪你,妃然何必道歉。”裴淮秀嫣然一笑,也是与慕妃然般斜依而睡,冷哼言道,“那江流儿真是一只讨厌的臭苍蝇,为了一亲芳泽,整日围着你转悠个不停,你去哪里他也跟到哪里,着实太讨厌了。” 慕妃然明媚的双目闪了闪,轻叹道:“江流儿是武功高强的游侠儿,妃然乃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面对他的纠缠,真是无可奈何。” 裴淮秀笑微微地言道:“妃然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然而你的爱慕者却可以从洛阳城排到长安去,只要你振臂一呼,想必那些头脑发热的郎君便会为你舍身一战。” 慕妃然面颊飘红,半是羞涩半是恼怒地笑道:“好你个裴娘子,竟这般调笑于我,看我不挠你。”说罢,白玉般的纤手突然伸入了被盖之中,找准裴淮秀的胳肢窝便是一阵轻挠。 “啊呀呀,快住手,痒死我了。”裴淮秀笑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急忙抓住慕妃然作乱的纤手,连连求饶不止。 慕妃然得意地哼了哼,突又想到了什么,神情又转为黯淡。 “咦,你怎么了?”裴淮秀不禁惊讶一问。 慕妃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这才轻叹言道:“前去江宁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依旧没有找到恩公的下落,真不知道恩公他这些年到何处去了。” 话音落点,一丝怅然之色已是笼罩了慕妃然的眉宇之间。 裴淮秀默然片刻,言道:“妃然,那谢瑾真对你这么重要么?时隔五年,也想要寻找到他。” 慕妃然坚定点头道:“当然,若非恩公相助,在秦淮河中秋雅集上,妃然岂能一曲成名?而且恩公还将那首《化蝶》无私地送给了妃然,使得妃然在这百花争妍的温柔坊有了立身之本,这才闯出了些许薄名,如此再造之恩,妃然何能相忘?” “可是……你已经找寻了这么多年,却没有他的消息,也算情至意尽啊。” “我也知道现在找到恩公的机会已是非常渺茫,然而终归还有一丝希望。”说到这里,慕妃然一双美目渐渐亮了起来,“我记得那晚下船之时,曾告知恩公妃然在洛阳的住处,我相信以我现在的名声,若恩公到得洛阳,必定会有所与闻,无论如何,妃然都不会放弃。” 裴淮秀见她这般执着,也不好再劝,只得发出一声沉沉叹息。 259.第259章 入住裴府 博陵崔氏在尚善坊也有一片宽阔的园林式府邸,期中小桥流水,画栋雕梁,即便是在满是贵胄的洛阳城,其府邸的豪阔可算数一数二。 如今,七宗堂河南道掌事崔若颜,便是居住在这片府邸当中。 从裴府回来,崔若颜并没有立即休憩,独自一人漫步在池畔柳林中,绝美容颜上还挂着酒后酡红,诸多念头在脑海中纷至沓来,久久盘旋不已。 此际夜风吹拂而过,抖动崔若颜一席白衣轻轻飘拂不止,蓦然之间,一个黑色影子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前,如同潜伏在黑夜中的深山鬼魅般神秘。 “江流儿见过十七郎君。” “今日之事,江郎辛苦了。” “十七郎言重,其实说起来,在下有失手之嫌。” “呵呵,让你前来裴府挑衅,只为让裴行俭欠我崔若颜一个恩情而已,以便在今年科举当中对我七宗五姓子弟有所偏袒,没想到却突然冒出一个武功如此厉害的陆瑾,这也是大家都没想到的事情,此乃天意也,江郎不必自责。” “十七郎君放心,待过几天,在下便亲自前去挑战陆瑾,必会将他斩于剑下。 沉默半响,崔若颜开口道:“陆瑾年纪轻轻就成为天后钦点北门学士,这样的人物,我们七宗堂很有兴趣结交,此事本郎君自有分寸,江郎不必过管了。” 江流儿闻言大失所望,沉默半响,方才有些情不甘意不愿地点头道:“好,就依十七郎君之言。” 待到江流儿离开之后,崔若颜依旧一个人在柳林中转悠着,思谋着,直到雄鸡长啼,天露曙光,方才回屋而去。 ※※※ “什么?你说陆瑾将来我们裴府居住?”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刚起床不久的裴淮秀登时不能置信地瞪大了双目,显然大感意外和震惊。 裴光庭肯定地点头道:“此话乃是阿爷亲口对我所说,岂能有假!真没想到陆郎君竟是堂兄亲传弟子,难怪他的裴氏剑法这般高超,从今往后他住在我们府中,那么便可以经常向他讨教了。” 裴淮秀尚沉浸在这个消息中回不过神来,此际闻言,冷哼一声道:“祖父剑法如此厉害,怎不见你去讨教,如何竟对陆瑾这样推崇备至?” 裴光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方才笑嘻嘻地回答道:“阿爷整日公务繁忙,岂有时间教导我们练剑?今后陆郎君住在府中,自然可以多向他请教,淮秀,你不也对裴氏剑法很有兴趣么?要不跟我们一起去修习?” “要去你去,我可没有那个闲工夫。”裴淮秀有些气闷地回答了一句,想来她裴淮秀心高气傲,就这么向那可恶的陆瑾低头,当真有些拉不下颜面,即便是可以教授自己最喜爱的剑法,也是如此。 裴庆远昨夜受伤不轻,此际脸色仍旧有些苍白,勉力笑道:“其实我到觉得三郎说得不错,陆郎君的年龄与我也差不多大,然则却能与江流儿斗个平手而不落败,他必定有过人之处,能够得到他的指点,着实非常不错。” 裴淮秀白了他俩一眼,冷哼道:“算了算了,既然你们都想去巴结那陆瑾,我不会勉强,总之我是不会去的。”说罢,这才摇曳着莲步去了。 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之后,裴光庭这才有些奇怪地开口道:“二兄,你有没有觉得,淮秀对陆瑾的态度有些奇怪啊,仿若有很大的过节一般。” 裴庆远笑答道:“陆郎君和淮秀在长安之时便已经认识,想来应该是有什么过节,不过以后同处一个屋檐之下,我相信他二人也会和好如初的。” “若能如此,那自当最好。”裴光庭不禁悠然笑开了。 午后,陆瑾向上官婉儿告假,早早离开翰林院出宫而来。 刚走出玄武门,便有一个清秀伶俐的仆役走了过来,对着陆瑾拱手言道:“陆郎君,我是裴府派来的仆役,名为阿初,专门等候在此陪同郎君前去客寓收拾行李。” 陆瑾依稀记得今晨离开裴府时,裴行俭曾提过会派人前来之事,点头笑道:“好,那就多谢了,对了,你说你叫阿初?” “是,因为我出生在初月正月别称,所以阿娘便给我取了这样一个名字。”阿初笑了笑,指点着不远处的树林道,“牛车在树林中,陆郎君稍等,小的这就去将牛车赶来。” 陆瑾点头一笑,示意阿初前去便是。 唐时交通方式除了步行,主要以骑马和乘车为主,其中牛车因行驶平稳和价格低廉的优势,在民间的使用量要高于马车不少,裴府这辆牛车乃是用上好的桑木制成,一头健壮秦川老牛蹄步矫健,让人乘坐其上说不出的舒坦。 到得客寓,陆瑾简单地收拾了行李行装,好在他的东西也是不多,除了几套换洗衣物,便是从翰林院带回的一匣子书卷。 阿初机灵过人,不待陆瑾吩咐便拎着行礼书卷放入牛车中,待到陆瑾登车而坐,他这才回身一句“郎君坐好。”牛鞭甩动“啪”的一声,驱使牛车朝着长街而去。 裴行俭身为正三品的礼部尚书,按照惯例规制,府门也是开在坊墙之上,牛车行入裴府乌头门的时候正值申时,火辣辣的太阳已是挂在了城楼之上。 眼见牛车到来,正站在乌头门内的裴庆远、裴光庭两兄弟立即迎了上来,裴庆远笑语言道:“七郎,母亲吩咐我们二人在此恭候,等候你多时啦。” 陆瑾大感意外,要知道裴光庭和裴庆远两兄弟作为裴行俭之子,在裴府可是地位超然,今天竟联袂在此等待自己,实在让人大感受宠若惊。 牛车刚一停稳,陆瑾单手一搭车辕,利落地跳下车来,拱手笑道:“在下何德何能,竟有劳二郎君和三郎君出门迎接,实乃有愧也。” 裴光庭满不在意地笑道:“七郎乃是我们府中的贵客,区区相迎又算得甚来,哎,快跟着我们进去,母亲还在正堂等这你呢。” 听闻华阳夫人正在正堂相等,陆瑾急忙点点头,跟随裴光庭、裴庆远两人步入前院,又脱鞋登堂而入。 260.第260章 裴府家宴 正堂内,华阳夫人一身淡蓝色的短襦,螓首蛾眉,美艳动人,眼见裴庆远兄弟二人带着陆瑾走了进来,不禁放下茶盏笑语言道:“七郎来了吗?” 陆瑾点头一笑,拱手作礼道:“陆瑾见过夫人。” “不必拘礼。”华阳夫人微笑摇手,看着这位昨夜替裴家排忧解难的英伟青年,不自觉生出了几分喜爱之心,言道,“听夫君说,七郎乃是裴道子亲传弟子,也算半个裴家之人,今后住在我们裴府,就可当作自己家一般,万勿拘束拘礼,知道了么?” 陆瑾颔首笑道:“陆瑾明白,多谢夫人。” 华阳夫人点点头,这才吩咐裴光庭带陆瑾前去已经打扫干净的院落,安顿休息。 裴府人口倒也不多,裴行俭原配本为陆氏,惜乎早亡过世,他与陆氏共有一子一女,其中长子裴延休亦是早亡,唯留下裴淮秀这个女儿。 而裴行俭与陆氏所生之女名为裴凌青,则是嫁给了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苏味道正是裴行俭恩人——苏定方之侄。 如今苏味道和裴凌青并没有另揽居处,也是住在裴府当中。 至于二子裴庆远和裴光庭,则是裴行俭与继室华阳夫人所生,其中裴清远今年十六岁,恰好与陆瑾同龄,而裴光庭则比陆瑾小上两岁,正值十四尚未加冠。 陆瑾听完裴光庭介绍,对裴府中人的情况大概了然于胸,其实说起来,除了裴凌青尚未见过外,其他几人都已经见面了,特别是苏味道和裴淮秀,更是非常的熟悉。 安顿妥当后,裴光庭微笑言道:“七郎,今夜阿爷将在正堂中备宴,专门替你接风洗尘,可不要忘了参加。” 陆瑾想了想,点头道:“好,我一定准时前来,三郎放心便是。” 是夜,裴府正堂明烛煌煌,佳肴飘香,裴府所有人等欢坐一堂,共同为陆瑾接风洗尘。 既是家宴,便没有那么多官场礼数,不仅华阳夫人等女眷落座正堂,而且就连未出阁的裴淮秀,也是前来与宴。 席间,裴行俭备细询问了裴道子这些年来的情况,陆瑾也作了详细的述说。 当得知裴道子与孔志亮两人做伴隐居时,裴行俭不禁捋须叹息道:“裴家中人,还数裴道子最为洒脱,假以时日,老夫若能挂冠而去,必定也会效法他们一般,结庐而居作一山野隐士。” 苏味道放下酒爵,微笑言道:岳父身负朝廷要职,想要致仕而去只怕还有些困难,再加之圣人正值用人之时,如岳父这般的良臣,只怕圣人也不会轻易放手。” 裴行俭知道苏味道说的不错,不禁苦笑着一声叹息。 陆瑾虽身处于内廷当中,然而对于朝廷局势也还算比较了解,到得洛阳之后,作为反武关键人物的刘仁轨被留在了长安,宰相集团势力陡然大减,而天后更是凭借这个机会,拔擢了裴炎、崔知温、王德真对于她谈不上多大威胁的大臣为相,目前这三人虽保持着中立,然而以陆瑾猜测,他们暗地里还是会朝着天后慢慢靠拢。 因此,圣人为求平衡局势,自然须得重用并未依附武后的大臣,礼部尚书裴行俭当然也在其中,毕竟裴行俭在官场军中,都有着非常大的影响力,正是制衡武后势力的不错力量。 裴行俭显然没有在家宴中谈及朝廷局势的习惯,并没过多言语,很快将话题转向了一边,询问陆瑾以前拜师学艺的情况,倒也一片其乐融融。 几天下来,裴府中人对陆瑾的到来都显得特别友好,特别是裴光庭、裴庆远兄弟,没过多久就与陆瑾非常熟络打成了一片,而且经常还缠着他学习剑术。 对于裴氏兄弟这般要求,陆瑾自是倾囊相授。 而裴淮秀,对于他的态度却是不冷不热的,即便见面也是很简单的几句问话,之后便再无言语。 陆瑾心知裴淮秀对自己尚有芥蒂,倒也不以为然,只要裴淮秀不会像以前那般招惹他,便是不错了。 进入七月,洛阳城更显炎热,毒辣的太阳无情地照射着城墙宫闱,弥漫着流火般的热浪。 在洛阳皇宫西南,有一片新修的园林式宫殿群落名为“上阳宫”,宫殿南临洛水,北连禁苑,气势雄伟,风景秀美,亭台楼宇更是不计其数,其中的宫殿群落没有像朝宫那样,以对称、行列布置,而是采用自由布局,散置在园林之内,每座宫殿可闻鸟语花香,随处可见珍奇异兽,宫殿更是以华丽著称,实乃豪奢至极。 今年春季上阳宫落成后,尚书左仆射刘仁轨对朝廷修建如此奢华的宫殿大为不悦,曾对狄仁杰言道:“自古皇帝皆居深宫,不和百姓接触,恐引起百姓埋怨皇帝生活豪华。今将皇帝寝宫建于皇城之外,是不爱护皇帝的作法,修建宫殿之人实在罪大当诛。” 为此,奉命修建上阳宫的司农卿韦弘机被御史狄仁杰弹劾,惨遭罢官,但是宫殿已成,却是无可奈何了。 来到洛阳之后,高宗和武后并未居住在洛阳宫内廷,而是住在了这片新修建的上阳宫内,因上阳宫与皇城连同相接,大臣往来奏事以及奏折传报,都是非常的方便。 上阳宫丽景台内,一身男装的上官婉儿正认真地批示分类奏折,夏日炎炎,流火肆掠,不知不觉中点点细汗已是弥漫她的额头,然而全神贯注的上官婉儿依旧浑然未觉,手中铜管大笔走势平稳,一个一个的娟秀小字清晰地落在了正在批阅的奏章上。 上官婉儿的贴身宫娥香菱正站在一旁替她轻轻地打着折扇,不知过了多久,待到上官婉儿终于长吁出声,搁下手中毛笔后,香菱方才笑言道:“侍诏,今日奏折似乎特别多呀,竟足足批阅了一个时辰。” “有这么久了?”上官婉儿讶然抬头一瞧窗外,这才看见日头已经明显偏西了。 从长案后站起,上官婉儿稍事活动了一下,指着案上分类妥当的奏折道:“香菱,有几件奏事非常紧急,速吩咐内侍呈给天后批阅。” “诺。”香菱应的一声,刚要出门而去,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一拍前额,转身笑道:“对了侍诏,刚才太平公主殿下曾派人前来,邀约你前去涧水之畔荡舟为乐,消解暑意。” “哦,是公主殿下邀约么?”上官婉儿恍然点头,轻笑道,“既然如此,那自当前去,待会然若天后问及,你如实禀告便可。” “是。”香菱立即点头应命。 261.第261章 荡舟谷水(上) 上阳宫本是水景式园林,宫内水流甚多,水池湖畔更是多不胜数,星星点缀在地面上,宛如片片明镜煞是好看。 沿着回廊水桥走得半响,不多时,上官婉儿已是来到了谷水水畔。 谷水发源于洛阳西面的渑池县,穿上阳宫而过注入洛水之中,水流平缓清澈见地,正是荡舟遨游的不错之地。 谷水旁边的凉亭内,太平公主正在宫娥内侍的陪同下,坐在其中休憩,一领火红如血的红衣在炎炎夏日看上去无比显眼,就好似园圃中盛开的牡丹花般娇艳动人。 上官婉儿刚步入亭下,太平公主已是发现了她的到来,慵懒地伸着懒腰站起了身子,袅袅停停走了几步,笑道:“婉儿真是大忙人啊,等你如此之久方才前来。” 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私交甚笃,自然不会拘于繁文缛节,进入亭内笑道:“俗事缠身而已,何能比得公主悠闲,公主久等了。” “无妨,能来便好。”太平公主毫不在意地一笑,吩咐旁边内侍道,“准备画舫,本宫要入河游玩。” 片刻之后,一艘画舫轻快地飘入了滚滚滔滔的谷水当中,顺着清澈见地的水流飘荡而下,悠悠缓行。 画舫船头早已立起了一片帷幕用以遮挡阳光,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端坐其中,轻声笑语接连不断。 饮罢一杯冰镇葡萄酒,太平公主俏脸微见酒后红晕,她今日邀请上官婉儿前来本有目的,话题自然转到了心中所想的事情上,故作关切地言道:“自从来到洛阳,婉儿你的事情似乎越来越多了,瞧你更是消瘦了不少,难道很忙么?” “公主有所不知。”上官婉儿轻轻一叹,玉手伸出拈起一枚葡萄放入檀口当中,稍事咀嚼半响,接着言道,“婉儿如今不仅要替天后处理奏折,而且还需要总撰编书,自然是非常的忙碌。” 太平公主嫣然一笑,言道:“对了,说起撰书,陆瑾等人可为婉儿你分忧啊?” 上官婉儿忽地坐直了身子,微笑道:“说起此事,陆瑾当真是算得一个不错的人才,区区几日便厘定好了《孝经》的大概目录,虽然以后肯定会有所调整改动,然也为撰书指明一个大概的方向,真替我分忧不少。” 太平公主听她对陆瑾如此推崇,心内不禁有些得意,毕竟陆瑾乃是她心头所想所思之人,能够得到眼高于顶的上官婉儿的赞誉,太平公主自然感到非常高兴。 稍事沉吟,太平公主感叹言道:“昔日母后集聚北门学士专门出谋划策,在奏折处理方面,北门学士可谓出力甚多,如今那一代北门学士渐渐老去,出谋划策之职全都落在了婉儿你一个人的身上,何能不忙,何能不累也?” 话音落点,上官婉儿微感奇怪。 以前太平公主与她在一起的时候,鲜少议论政事,今日突兀此言,而且话头直指处理政事的关键环节,如何不令上官婉儿有些意外。 心念闪烁间,上官婉儿避重就轻地回答道:“婉儿本为宫奴,能得天后赏识委以侍诏重任,本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自当拼尽全力为天后效力。” 太平公主不屑地撇了撇嘴,似乎不太满意上官婉儿的回答,言道:“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本宫也只是关心你而已,如今北门学士议事之权形同虚设,母后处理朝政也很少询问北门学士的意见,你这侍诏不仅要处理奏折,更要履行参谋政事之职,着实太累了。” 说到这里,太平公主话语顿了顿,尽量使得接下开的口气波澜无惊,仿佛在述说一件小事:“这样,找个机会本宫对母后说说,看能否寻得一两个出色之才来帮你分担文案事务,也让你有更多机会腾出手来关注政事,而非整日坐在那里垂头书写,你看如何?” 望着太平公主熠熠生辉的双目,一丝疑惑飘过了上官婉儿心头,暗忖道:太平此话何意?找人帮我分担文案事务,莫非是想要分我侍诏之权?难道她想插手政事?” 心念及此,上官婉儿更是警惕,笑言道:“公主的好意婉儿心领了,不过文案之事繁杂纷乱,若是让那些从未接触过的女官前来,只怕会帮上倒忙。” 太平公主英眉一挑,笑言道:“本宫也知道许多女官都是笨手笨脚,自然入不得婉儿你的法眼,哎,刚才你不说陆瑾非常不错么?要不就让他前来助你,反正他身为北门学士,本身就有参与朝政的权利,你看如何?” 陆瑾?她竟然推荐陆瑾? 听罢此话,上官婉儿立即就呆住了,说了这么多,太平公主并非是想要将她的亲信安置在自己身边,而是推荐刚进入翰林院不久的陆瑾,这是为何?她究竟有什么用意? 联想到太平公主对陆瑾担任北门学士时不予余力的推荐,以及乔装宫女偷偷前去与陆瑾幽会之事,陡然之间,一丝了悟掠过上官婉儿的心海。 世间从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同理,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太平公主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相助陆瑾,其中必定有着隐含其中的深刻缘由。 如果说上次太平公主推荐陆瑾成为北门学士,尚有与之蹴鞠意气相投在其中,那么这次想让陆瑾协助自己处理奏折,事情自然不会如此简单了。 莫非她…… 想到这个可能,上官婉儿心内阵阵发紧,顿觉呼吸也有些急促,看向太平公主的目光不禁有些怪异了起来。 面对上官婉儿惊讶莫名的表情,太平公主倒显得镇定自若,她斜靠着凭几而坐,晃动着酒杯微笑道:“怎么,本宫推荐的人选让你很惊讶么?瞧你那是什么表情?” 上官婉儿恍然醒悟了过来,呐呐言道:“婉儿只是有些奇怪,毕竟公主对陆瑾实在太过青睐,竟这般相助与他……” 太平公主心知自己心头这些小伎俩瞒不过上官婉儿,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直言相告获得上官婉儿的支持。 262.第262章 荡舟谷水(下) 念及此处,太平公主俏脸线条转为柔美,神情有几分迷茫也有几分苦闷,轻轻叹息道:“本宫从小到大几乎没有朋友,你上官婉儿绝对算得上其中一个,你我相交多年,本宫也不愿意瞒你,对,太平是想帮助陆瑾,至于其中缘由,你也毋须多猜,诗经有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身为女子,遇到心仪男儿,同样也会如此。” 上官婉儿虽是隐隐猜测到这个可能,然而经由太平公主亲口说出,还是给她带来了无以伦比的震撼感觉。 在阵阵心悸的同时,上官婉儿不禁对太平公主展现出来的勇气生出了敬佩之情,轻叹道:“殿下,你这可是在玩火。” “玩火又能如何?只要有一线可能,本宫都会努力争取。”太平公主惨然笑了笑,突地正容道,“婉儿,本宫须得你的相助,若是陆瑾能够在短时间内获得父皇母后青睐认可,本宫与他才有些许机会。” 上官婉儿默默颔首,心内却是摇摆不定。 若是同意太平公主的要求,自然须得替她隐瞒恋上陆瑾之事,而且为了她与陆瑾两人的感情,自己还须得不遗余力的相助支持,甚至冒着被天后知晓的风险,为两人出谋划策。 这样做自然能够得到太平公主的感激,但是,风险也非常的大。 然若拒绝太平公主的要求,无异于会为自己与太平公主之间的友谊划上一道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纹,甚至还会开罪于她。 太平的为人上官婉儿很是清楚,不会睚眦必报,但一定会将恩怨记在心头,这一点就如同天后一般,仇恨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得罪她之人铁定不会有好下场,上官婉儿思来想去,觉得就这么拒绝太平公主,似乎有些太过冒险了一点。 而且从心内来讲,若是陆瑾能够替她分担处理奏折之事,倒也非常不错的,特别是她还对陆瑾非常欣赏的情况下,即便是天后以后知道了此事,也有太平公主挡在前面,她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无可奈何的随谋而已。 两权相害取其轻,上官婉儿瞬间打定了主意,慨然点头道:“公主有令婉儿岂能不遵?好,婉儿必定会在天后面前不予余力的推荐陆瑾。” 得到了如此回答,太平公主一直悬着的心儿终于落地,笑靥如花地斟满案前美酒,亲自端起一杯递给了上官婉儿,言道:“今日相助,太平没齿难忘,婉儿,你的恩情我记下了。”说完,径直端起酒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虽非我愿,然婉儿本身就是无依无靠的棋子,无奈入局也! 上官婉儿在心里轻轻一叹,浅笑着将美酒饮尽。 ※※※ 午后,一只夏蝉从宫墙之外飞来,在天空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形轨迹,悠哉悠哉地落在了翰林院内的槐树上,敛翅稍事歇息片刻,陡然之间大放聒噪之声,搅得人须臾不得安宁。 小院二楼一间书房内,陆瑾走到窗棂边轻轻地关上了窗户,将蝉鸣声阻挡在外,其后回身书案落座,皱眉沉吟半响,继续落笔写字,将心中早就已经思谋妥当的故事写于宣纸之上,未及片时,那张宣纸便写得满当当的。 上官婉儿将视线从案上书卷移开,又有意无意地落到了陆瑾身上,偷偷地打量着太平公主这位情郎的容貌。 与当世所欣赏的美男子面宽身阔,皮肤白皙,体格雄伟不同,陆瑾生得却是非常的文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儒雅的书卷味儿,就好似那羸弱身虚的书生。 他的容貌算不得非常俊俏,甚至赶不上以俊美著称的解琬,不过却有一股让人过目不忘的韵味。 那是一种经历了万事沧海,而复归平静淡然的韵味,面对陆瑾,上官婉儿就好似面对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潭,在波澜无惊当中总让人觉得深不可测,以至于她总想一窥究竟,了解陆瑾究竟还有几多隐藏着的才华和实力。 要说性格秉性,上官婉儿觉得陆瑾倒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也是有着几分随遇而安和与世无争,鲜少与人争吵红脸,即便面对别人的嚣张挑衅,从来都是镇定自若地巧妙反击,总会从道理上占据上峰,而非胡搅蛮缠取胜。 反观太平公主,如果说陆瑾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深潭,那么太平就可算作熊熊燃烧的火焰了,她既高傲而又自信,性格活泼好动,耀眼张扬,时而坦陈直率,时而狡诈如狐,时而又妩媚娇娆,犹如千面狐般多变而又诡谲,不管走到了何处,走到何人中间,太平公主都是全场瞩目的焦点,公主之中的公主,仿佛所有人都是天生应该围着她太平公主转的。 两人性格相差太远,太平这般恋上陆瑾岂非大大的异数?难道人与人之间真的存在互补一说? 想着想着,上官婉儿不禁陷入了沉思当中。 “侍诏,上官侍诏……” 清晰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上官婉儿的思绪,也是她整个人立即清醒了过来,恍然回神,却见陆瑾正站在她的面前,面上闪动着奇怪之色。 “啊?啊?陆待诏,你,何事?” 想及自己刚才一直痴痴地盯着陆瑾走神,陡然间,上官婉儿面颊飘上两朵红晕,为了掩饰尴尬,她惯性地伸出纤手慌忙拢向额头垂发,然而今日她身着男装,秀发全都压盖在幞头之下,如此一来纤手自然落空,使其动作更平添了几分怪异,看得陆瑾止不住目瞪口呆。 很快,上官婉儿恢复了镇定从容,她轻咳一声,面颊依旧残留着红晕,故作淡淡地问道:“陆待诏有事么?” 从慌乱到镇定,眼前这位美丽女子竟是须臾完成转换,如此强烈的反差,陆瑾半响回不过神来,稍顷方才记得了正事,将手中拿着的宣纸递给上官婉儿道:“侍诏,我以为《孝经》厘定了一则故事,还请你过目。” 上官婉儿点头接过宣纸,铺在长案上看了起来,然而心头依旧心乱如鼓,久久不能集中精神。 263.第263章 引荐之客 陆瑾返回长案落座,心头止不住的奇怪。 这几天,上官婉儿似乎变得非常的怪异,时不时对着他出神发呆,而且眼神中更带着一丝莫名之色,陆瑾心知双目乃是人心灵之窗户,从中可以看出许多心底隐藏的东西,在上官婉儿的眼神中,他感觉到了好奇,感觉到了探究,甚至还感觉到了钦佩,这当真忒煞怪也! 被如斯美丽的女子暗地里注视,陆瑾二丈摸不到头脑之余,心内不禁也生出了一丝异样之情,竟是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微带暧昧的尴尬气氛在书房内静静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上官婉儿方才将注意力落到了眼前的宣纸上,刚读得几句,美目陡然一亮,整个人瞬间专注了起来。 陆瑾所写的,乃是一篇名为《百里负米》的故事。 故事讲述春秋时期鲁国人仲由因家中贫穷,常常采野菜做饭食,却从百里之外负米回家侍奉双亲。父母死后,仲由做了大官,所积的粮食有万钟之多,坐在垒叠的锦褥上,吃着丰盛的筵席,仲由依旧常常怀念双亲,怀念昔日百里负米回家的日子。 整篇故事寥寥百来字,却是孝感天地,即便是上官婉儿读了,也忍不住生出了感动之心。 长吁一口气,上官婉儿将视线从宣纸上移开,望向陆瑾微笑开口道:“敢问陆郎,这则故事你是如何想到的?” 陆瑾平静清晰地回答道:“侍诏,仲由本是孔子的学生,百里负米一事流传诸多野史当中,百里之遥前去负米归家,一两次做到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仲由这般长年累月持之以恒,不管是酷热寒暑都不会放弃,这样孝顺之情着实非常感人,因此在下对流传野史稍加整理,写成了这篇《百里负米》。”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问道:“陆郎之意,莫非是想将这则故事载入《孝经》之中?” “对,在下正有此意,除了这则故事以外,某还计划再写上几篇。” 上官婉儿放在宣纸上的纤手轻轻地抚过上面优美的文字,点头道:“好,就依陆郎之言。” 离开书房,陆瑾抱着一摞书卷沿着小道穿过月门,返回了翰林院专门拨付给他们用于撰书的小院。 这座小院名为“应贤”,清幽雅致,有树有花,呈马蹄形排列的砖石大屋谈不上气派,但也算非常宽阔,倒是非常不错。 郭元振和解琬前去史馆收集资料,此时并不在应贤院中,空荡荡的正堂内唯有几名吏员正在分置书籍,其中一人看到陆瑾入内,急忙起身拱手道:“陆待诏,棋院吴待诏正在偏厅等候。” 陆瑾一听是吴成天来了,自是非常的上心,毕竟昔日若非遇到吴成天,他也不可能凭借棋艺进入内文学馆,继而又成为了翰林院棋待诏,说起来吴成天对他也有知遇之恩。 来不及多想,陆瑾将怀中抱着的书卷交给吏员,吩咐他按照要求分类放置后,举步朝着偏厅而去。 此际,吴成天正坐在偏厅长案后发怔,眼见陆瑾入内,不禁起身悠然笑道:“七郎好生忙碌也,老朽等你多时了。” 陆瑾急忙抱拳致歉道:“惭愧惭愧,时才正在与上官侍诏商量撰书之事,却不知吴老丈到来。” 吴成天摇手哈哈笑道:“无妨无妨,老朽只是与七郎说笑而已,今日至此,是受人所托。” 陆瑾微笑着示意吴成天落座,坐在他对案笑道:“不知是何人所托,所为何事?” “也非什么大事。”吴成天轻轻一叹,这才言道,“司马老儿在洛阳城北市当中,也有着一座棋馆,欣闻七郎成为棋待诏,司马老儿实在非常高兴,想请七郎今日前去对弈为乐,顺便指点一下馆中棋手棋艺,不知七郎可有空闲?” 吴成天口中的司徒老儿,自然说的是司马仲连,陆瑾略一沉吟,抛去了本欲埋首书案之心,点头笑道:“既然是司马馆主相邀,陆瑾安敢推托?好,待我收拾一下,便跟着老丈前去北市。” 片刻之后,陆瑾脱掉官袍换上一身舒适长衫,与吴成天有说有笑地出宫而去。 行至宫外,早有马车在此等候,两人联袂登车,驭手轻轻一甩马缰,马车调转车头,顺着长街轻快疾驰而去。 洛阳城地处中原腹地,加之为大运河起点,历来为重要的货物集散地。 而在城内,光是独立的市坊,便有三座之多,分别是位于洛水之北的北市,以及城内西南角的西市,还有地处于城内腹心地带的南市。 若论市集规模和交通优势,当属南市最甚,南市不仅连接通济渠可直入大运河,更与运渠相连接连洛水,可谓占尽水陆优势。 然说到底,南市热闹繁华不假,比起北市却少了一股富贵高雅,盖因洛阳城涉及珠宝首饰、丝绸锦缎、胭脂熏香等名店,几乎都在北市之内,而能够消费这些物品的,多为达官贵族,因此造就了北市高端大气上档次之风。 司马仲连的棋馆位于北市一条幽静的小街内,其规模比起长安城那座棋风馆要逊色许多,待到陆瑾跟随吴成天进入其中后,才发现这座棋馆竟是别有洞天,其内在风华完全不逊于棋风馆,甚至还要超过许多。 跟随着吴成天的脚步,陆瑾曲曲折折地走了半响,穿过回廊来到了一片院落之中。 院子不大,中间的水池几近占据了一半面积,池畔立着一座砖木轩亭,亭子旁边种植着一丛青竹,两个人影亭内而坐,似乎正在对弈棋局。 听到脚步声响,其中那名黑衣人当先抬起头来,却是许久未见的司马仲连,待看到陆瑾,司马仲连起身大笑道:“噢呀,七郎来了么?今日正是蓬荜生辉也!” 边说边走,话音落点司马仲连已是迎至亭下。 陆瑾上前长躬一礼道:“前来洛阳许久,瑾还未及前来拜会馆主,着实惭愧。” “七郎少年英杰,事务繁忙而已,何须致歉?况且你这不是已经来了么?”司马仲连笑着摇了摇手,又亲热无比地拉着陆瑾的手笑道:“来来来,七郎,今日老夫替你引荐一位洛阳名士,他也是老夫的忘年之交。” 陆瑾微笑颔首,任由司马仲连执手步入凉亭,此时,那名白衣青年已是从棋案旁站起,正含笑望着陆瑾。 264.第264章 引荐之客(下) 陆瑾视线迎上,待到看清白衣青年的容貌,脸上挂着的笑容陡然一僵,微露惊讶之色,显然有种意外之感。 白衣青年则是迎上几步,对着陆瑾抱拳笑言道:“在下崔若颜,曾与陆郎在裴公寿筵上有过一面之缘,不知陆郎是否还记得?” 陡然间,无数念头掠过陆瑾心海,他笑了笑,一丝复杂感情从眼眸中一闪即逝,声音略显暗哑地开口道:“怎会不记得,其实说起来,在下已认识十七郎君久矣。” “哦?”崔若颜秀眉一挑,惊讶笑问,“不知陆郎君多久认识在下?为何若颜却一点也记不得了。” 陆瑾轻叹道:“七宗堂崔十七郎君名士风范,慷概仗义,好客敬贤,素有‘小孟尝’之称,在下自然已是神交已久了。” 崔若颜清朗一笑,言道:“陆郎君真是太抬举若颜了,在下不过区区庶民之身,仗着有几个铜钱胡作非为,闯出些许臭名而已,何能如陆郎君这般天后秉笔学士来得威风。” 陆瑾淡淡一笑,拱手言道:“十七郎君实在谦虚了。” 司马仲连本是为陆瑾和崔若颜作个引介,乘着两人谈话空隙,见缝插针地笑言道:“十七郎和七郎都是少年英物,今番能够相识也算作英雄重英雄,十七郎精于棋道,而七郎你又身为翰林院棋待诏,以老夫之见,不如对弈一局交流一番,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崔若颜美目一闪,笑问道:“七郎之意如何?” 陆瑾不便推托,再加之不论崔若颜有何用意目的,他都会大是防范,倒也不怕他故作亲热,点头道:“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陆瑾和崔若颜相邀入座重置棋局,转眼之间白黑两军便在棋案上纵横厮杀,司马仲连与吴成天则站在一旁观看,不时颔首点头。 陆瑾目前虽挂着棋待诏一职,然而来到洛阳之后,几乎从未踏足过棋院,天皇天后也从来没有召见他下棋,他的事务中心,全都落在撰书之上。 虽则如此,陆瑾的棋艺比起当初却丝毫没有下降,反倒更显老辣深沉,崔若颜的棋艺充其量与吴成天差不多的水准,可谓一流棋手,但对上陆瑾这般的超一流棋手,自然免不了落败了。 下完一局,崔若颜丝毫不介意输棋,反倒拊掌笑道:“七郎棋艺果然非常高超,在下实在自愧弗如,受教受教。” 陆瑾淡然笑道:“崔郎君棋艺也是非常了得,此局在下只能说是侥幸。” 司马仲连不失时机地笑道:“在老朽看来,两位郎君的棋艺都是非常不错,乘着离坊门关闭还有一段时间,不如备置一桌酒菜,以供两位郎君对酌闲聊。” 崔若颜点头道:“司马馆主此言正合我意,不知七郎意下如何?” 陆瑾见招拆招,点头笑道:“好,自然如此。” 片刻之后,几名侍女已是上前撤去棋枰,在石案上备置了几样精致可人的佳肴,一壶兰陵美酒醇香清冽,倒可为闲谈助兴。 抛去往日的恩怨不提,崔若颜为人为事慷概大方,与之相交倒也如醇醪,不觉自醉。 陆瑾明白七宗五姓乃是当今天下豪门世族,在官场商道中都有着无以伦比的影响力,面对崔若颜的交好之意,他虽有所防范警惕,倒也不会排斥拒绝。 而崔若颜这般盛情结识自己,想来也有着一番盘算和用意,静观其变就可,也用不着视如蛇蝎。 至于以前的恩怨,陆瑾自然会放在心中,不是不报,只因时候未到。 崔若颜极为健谈,而且长袖善舞说笑闲聊中颇有名士风采,此际微笑发问道:“对了,不知现在七郎居住何处?” 陆瑾略一沉吟,回答道:“在下目前暂居在裴尚书府邸。” “咦?裴尚书寿宴那天,七郎与裴尚书不是从未见过么?为何……” “不瞒十七郎君,裴尚书恰好与在下一名长辈交厚,待知道在下尚无居处,便好心收留。” “原来如此。”崔若颜恍然笑了笑,洁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笑语言道,“这么说起来,在下与七郎还算住在一间里坊之内,倘若陆郎有空闲,不妨前来第一曲第二里崔氏府邸,本郎君必定扫榻相待。” 陆瑾颔首一笑正欲说话,突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转眼便行至亭下。 陆瑾循声望去,却见是一个绿衣飘飘的美艳丽人行来,待看清丽人相貌的那一霎那,陆瑾瞬间就愣怔了,眼眸中也闪出了几丝复杂之色。 君海棠面色沉凝地步入亭内,却没有看向陆瑾一眼,径直走到崔若颜身边跪坐于草席之上,凑近她的耳畔便是一阵轻轻细语。 陆瑾一直观察着两人神情,君海棠刚说得没几句,崔若颜细长的眉头猛然一挑,紧接着眉头又是向着中间一聚,脸色顿时有些阴沉,显然并非一个好消息。 说完之后,君海棠起身离去,崔若颜也是站起身来,对着陆瑾拱手言道:“本欲还想与七郎饮酒闲聊,奈何突发大事,本郎君要继续赶去处理,只能告退了,还请七郎见谅。” 陆瑾起身笑道:“无妨,十七郎君既然身负要事,咱们改日再聚便可。” 司马仲连知道崔若颜非常重视与陆瑾见面结交之事,见他想要半途而去,不由大感奇怪,问道:“十七郎匆匆离去,不知是否府中出了什么事?” 闻言,陆瑾心头一动,光从此话听来,便知道司马仲连一定与崔若颜交情很深,否者断然不会这般询问。 崔若颜喟然一叹,无不苦涩言道:“非是府中之事,不瞒几位,刚才收到消息,洮河道大总管李敬玄兵败而归退回鄯州,十万大军仅剩残余,我朝收复西域沦为泡影也!” 一语落点,陆瑾三人均面面相觑,同时呆愣住了。 崔若颜走后,酒宴还在继续。 司马仲连现在并非官场中人,自然对李敬玄兵败之事谈不上关切,望向陆瑾笑问道:“七郎觉得十七郎此人如何?” 陆瑾心知司马仲连是在替崔若颜探听口风,不禁悠然一笑,言道:“在下与十七郎君相识虽则不久,然却特别敬佩他飞扬洒脱的名士之风,今番一见,更觉如此。” 司马仲连欣然点头道:“崔十七郎可是七宗堂河南道掌事,身份高贵超然,就连许多朝廷重臣都与他非常交好,七郎倘若有心,不妨多与十七郎接触了解,必定会对你大有裨益。” 陆瑾淡淡笑了笑,言道:“好,多谢馆主之言,在下明白了。” 265.第265章 兵败后续 前不久迁来洛阳而居,向来喜爱更改年号的高宗武后一通计议,于六月三日改元调露,并大赦天下,于是乎上元四年就成了调露元年。 没想到更改年号方才一个月,今天就传来李敬玄兵败的消息,吐蕃大相钦陵更是顺势入侵鄯州,本就体弱多病的高宗登时气急攻心,立即就卧床不起了。 武后临危授命,亲自召集诸多大臣前来上阳宫丽景台议事,了解李敬玄兵败缘由,并部署后续事宜。 前来议事者,分别为: 侍中兼太子宾客郝处俊; 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右庶子李义琰; 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薛元超; 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裴炎; 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崔知温; 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王德珍; 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张大安。 以上七人,均为朝廷宰相,其中侍中乃门下省长官,中书侍郎为中书省副职、黄门侍郎则为门下省副职。 另外政事堂还有两位宰相,尚书右仆射刘仁轨身在长安不能前来,而中书令则是那位兵败的李敬玄,自然也不能到场议事。 除了宰相之外,熟悉西域局势的礼部尚书裴行俭也在议事人员之列,其余还有兵部尚书欧阳通、右武卫大将军王方翼、右卫大将军李谨行等人,满堂紫衣可谓重臣济济一堂。 高宗向来将军事抓得很紧,几乎不容武后染指军权,今番若非卧榻不能起身,也容不得武后主持这样重要的军事议事。 议事申时开始及至深夜,宰相们几多谋划争吵,武后方才作出了令李敬玄退兵而归,并派出使臣向吐蕃议和的决定。 群臣告辞离去后,武后依旧高坐在殿上长案后,望着那张从鄯州送来的战报,不仅一声喟然叹息。 何能想到,在吐蕃主少国疑内忧外患之时,钦陵居然还会断然出击,击败前来冒犯的唐军,当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这么说起来,李敬玄已是两度败于了钦陵之手,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损失可谓惨重,回到朝中,免不了去官罢职的下场。 李敬玄这一去,掌管朝廷出旨的中书令一职就空置了下来,倘若能够使得自己的亲信获得这个职位,无疑于是对宰相集团又一个沉重的打击。 想到这里,武后的心止不住热乎了起来,一双凤目更是流淌着让人琢磨不透的神采。 可是,要推荐谁来担任中书令呢? 在宰相当中,刘仁轨、郝处俊、李义琰、张大安四人在丞相中资格最老,也是最坚定的反武派,大有一条路走到底的架势,若让这四人谋取了中书令一职,无异于给自己树立了强大的敌人。 裴炎、崔知温、王德珍三人虽是自己拔擢的宰相,然可惜资历太浅,竞争中书令一职有些乏力,自然也是不妥。 如今唯一的人选,似乎只能是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薛元超,由中书侍郎晋升为中书令似乎也说得过去,然而可惜一点,此人太受圣人的宠幸,只怕很难与自己走到一路。 心念闪烁间,武后更是眉头大皱,不禁轻轻一叹。 恍然回神,却见上官婉儿正站在身旁,俏脸神情竟是有些萎顿疲乏。 见状,武后沉声问道:“婉儿,朕令你将时才议事内容记下,以备圣人翻阅知晓,可有完成?” 上官婉儿点头道:“启禀天后,时才婉儿坐于屏风之后,将每位大臣的发言见解都已经详细记下,断无遗漏缺失。” “如此甚好。”武后欣慰点头,大感满意。 上官婉儿是她在宫女中挑选的人才,或许当真是她慧眼识珠,区区几年上官婉儿便将一应文案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根本没有让她过多操心。 特别是每每处理奏折,武后都知道面上放着的是比较紧急重要的大事,而最后置放的,却是一些微不足道,却需要禀告自己的小事,所有一切都已经由上官婉儿分类妥当,何其重要,何其次要,何其轻微,全都一目了然,断然不会耽搁自己的时间。 不知不觉中,武后已是生出了离不开上官婉儿的感觉。 最近,太平经常在她耳边抱怨,说是上官婉儿一天公务太过繁忙了,到得洛阳之后竟连荡舟游玩的时间都没有,每日都埋首案牍深夜才归,太平与上官婉儿素来关系要好,此番未免没有替上官婉儿说话之意,武后也明白太平说的是事情,毕竟上官婉儿现在承担起侍诏和撰书两大重任,自然非常的忙碌。 不过,令武后特别欣慰的,是上官婉儿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抱怨一句,依旧兢兢业业地处理事务,实在太过难得了。 此际望着上官婉儿满是疲惫的小脸,武后语气不自觉地温和了下来,问道:“婉儿,最近朕给你压得担子是否太大了?让你有些劳累?” 上官婉儿看似一惊,急忙摇头笑道:“天后日理万机,婉儿也只是跟随天后你的步伐而已,天后都没有喊一个累字,婉儿岂能说累?” 听罢上官婉儿这个小小的马屁,武后暗觉好笑,故意拉下了脸道:“朕问的是你的感受,与朕又有何涉?” 上官婉儿闻言大窘,如实回答道:“天后面前婉儿不敢隐瞒,的确,有些许劳累……” 武后知道上官婉儿说得是真话,心内没有丝毫责怪,反倒涌出了一丝淡淡的愧疚,轻叹道:“撰书向来都是男儿们之事,此番朕让你担任《孝经》总撰,一来是相信你的才华,二来也是为了证明巾帼不让须眉,现在看来,却是有些浅虑了。” 说完之后,武后又是一叹,目光闪烁面容沉吟,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上官婉儿本就有备而来,武后可能说出的诸多话语自然在她的盘算当中,也想好了如何应答,此际笑道:“婉儿以为天后如此安排甚为妥当,不管再苦再累,婉儿也想担负起撰书一职,替天后分忧,也为自己赚得些许薄名,而且好在有陆瑾等人的相助,倒也轻松不少。” “陆瑾?”武后眉头皱了皱,“你是说那棋待诏陆瑾?” 上官婉儿肯定点头道:“这陆瑾当真算得上是一个人才,处理事务井井有条丝毫不见混乱,而且极有章法和条理,有时候婉儿忍不住在想,若是陆瑾能为女子便好,婉儿就能够让他当婉儿的贴身侍女,如香菱那般,替婉儿梳理政事,以陆瑾之才,想来一定会事半功倍。” 不可告人的目的隐藏在玩笑话儿当中,毫不知情的武后并没觉得有何不妥,反倒觉得上官婉儿说得有趣,忍不住呵呵笑开了。 266.第266章 灵感总是无意时 上官婉儿面上虽是在笑,心里面却无比紧张,暗道:太平啊太平,婉儿只能帮到你这里了,是成是败,就看你和陆瑾之间的缘分。 笑得几声,武后突又收敛了笑容,露出几分思索之色,半响方才问道:“婉儿觉得陆瑾很不错?” 上官婉儿心内大喜,面上却是不动神色地笑道:“对,此人的确非常干练,算是可堪重任的人才。” “你想让他变作女子帮你,朕是无能为力。”武后淡淡一笑,接着言道,“不过此事也并非不可变通,男儿又有何妨?今后就让他前来丽景台,相助你文案事务便可。” 一股无以伦比的喜悦之情顿时席卷了上官婉儿周身,霎那间,上官婉儿俏脸露出了惊喜交集之色,呆愣半响,她又呐呐言道:“可是天后,丽景台毕竟处于内宫当中,陆瑾身为男子冒然而入,这,妥当么?” 武后摇手笑道:“无妨,此事朕会对圣人言明的,况且这上阳宫内除了宫娥女官,并没有妃嫔居住,这一点倒是可以放心。” 上官婉儿点点头,急忙作礼拜谢道:“多谢天后如此体贴婉儿,婉儿必定肝脑涂地,以报恩典。” 武后悠然一笑,却是浑不在意地摇了摇手,在她看来,这也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根本就不值得放在心上。 ※※※ 裴行俭返回裴府时,已是明月高悬,群星闪烁了。 行至正堂,却见陆瑾和裴庆远正坐在长案两端下着双陆,裴光庭则坐在旁边不时拍手叫好。 双陆是唐时宫廷民间颇为流行的博彩游戏,一套双陆主要包括刻有十二条对等竖线的棋盘,以及黑白棋子各十五枚,骰子二枚。 游玩时,首先掷出二骰,骰子顶面所显示的值是几,便行进几步。先将全部己方十五枚棋子走进最后的六条刻线以内者,即获全胜,由于这种棋戏进退幅度大,胜负转换易,因而带有极强的趣味性和偶然性,与后世的飞行棋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裴行俭肚腹空空,加之今番朝廷兵败使得他有些郁闷,自然没心思观看他们下棋,吩咐仆人捧来饭菜,一个人独酌独饮,颇为闷闷不乐。 见到父亲如此模样,裴光庭笑问道:“怎么,阿爷在为李敬玄兵败吐蕃一事而烦心么?” 裴行俭白眉一抖,惊讶问道:“怎么,你们都知道了?” 裴光庭轻叹道:“如此重要之事,刚传入洛阳城不久,便已是闹得沸沸扬扬,如何不知?爹爹,不知面对吐蕃大军入侵鄯州,朝廷如何应对?” 裴行俭向来不喜欢在家中谈及公事,然今番着实太过憋屈和郁闷,让他有着一抒心头郁结之感,喟叹言道:“还能怎样,打不过自然只能请和。” 话音刚落,正在聚精会神下着双陆的陆瑾突然抬起头来,沉吟了一下突地言道:“裴公,吐蕃国内形势本就动荡不安,钦陵不思领兵归国,反倒直扑鄯州,似乎有些于理不合啊。” 裴行俭轻叹一声道:“七郎有所不知,钦陵用兵入神,勇而刁,狠而辣,即便是昔日名将薛仁贵,也在他手下尝到了生平败绩,这样的人你根本无法推测他用兵目的,如今我朝新败,请和也只能在情理之中。” 陆瑾放下了手指间捻着的骰子,目光示意裴庆远稍等之后,皱眉言道:“其实在下觉得,钦陵之举未免没有虚张声势的意味,想他吐蕃国未稳,国主年少举国忧虑,钦陵空领重兵出征于外,倘若发生肘腋之患,岂会形势危矣?当此之时,自当以稳定吐蕃国内为上,直扑鄯州,也只是为了张扬实力,让我朝不敢继续西征罢了。” 陆瑾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到让裴行俭陷入了沉思当中。 陆瑾却不知道自己这番无心之言给裴行俭带来的震撼,浑然未觉地笑道:“其实我朝虽败,然并非一败涂地,吐蕃兵力虽强,却是强弩之末无心恋战,要不了多久应该便会撤去,反观西域,大概会因我朝战败而起大意之心,如果这时候朝廷能够再次出兵,进攻西域,也未免没有重置安息西镇的可能。 此话听得裴行俭心头一跳,竟连案饭菜也没了胃口,匆匆吃了两口,出了正堂而去。 适当中夜,月色更显皎洁,裴行俭一人独自站在假山之巅,转悠着,思忖着,谋划着,脑海中千丝万缕的线条逐渐连接在了一起,终是汇成了一条澎湃大江,使得他整个人为之振奋了起来。 从假山下来之时,已是雄鸡初啼,裴行俭并没有返回房内休息,而至进入书房点亮油灯,挥动毛笔在宣纸上书写不止。 写罢搁笔,他将宣纸卷好捆扎,并用红漆封口,这才慎重其事地放入了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当中,匣面上书:礼部尚书裴行俭秘奏。 待到一切准备妥当,裴行俭这才长吁了一口气,老脸上出现了一丝欣然之色。 ※※※ 卯时准点,陆瑾便到得了翰林院,准备开始一日的忙碌。 点卯后刚行至集贤院,便看见一个俏丽的身影正站在月门洞口等候,犹如一株生长在园圃中雏菊般动人。 “咦,香菱娘子今日怎有空来翰林院?”见到是上官婉儿的贴身侍女香菱,陆瑾不禁笑吟吟地一问。 香菱浅浅一笑,言道:“不瞒陆郎,今日香菱至此,是专门在这里等待郎君的。 “等我,为何?”闻言,陆瑾止不住的惊讶。 香菱收敛笑容正色道:“奉上官侍诏之命,请陆待诏立即跟随奴婢前往上阳宫。” 香菱的话音落点,陆瑾更是惊讶了,诧异开口道:“前去上阳宫作甚?不知上官侍诏召见在下所为何事?娘子能否先告知一二?” “你去了就知道了。”香菱朝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神秘兮兮地笑开了。 离开翰林院,登上早就准备妥当的车马,陆瑾与香菱一人一辆马车,沿着宫城夹道向南而行。 翰林院位于皇城北面,上阳宫则位于皇城以外的西南方,过去自然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饶是马车速度飞快,亦刻钟方到上阳宫北面的芬芳门。 267.第267章 风光旖旎丽景台 行至宫门,便不能乘车了,陆瑾跟随香菱步行进入宫门洞,磅礴大气的宫殿群落顿时展现在了眼前,其内依山傍水鸟语花香,亭台楼宇错落有致地点缀其中,宛如九天之上的仙家殿阁般飘渺迷离。 丽景台位于上阳宫中心地带,其建筑除了豪阔大气的主殿外,四面皆有高耸的楼阁,彼此间以飞廊相连,长长的殿檐摆动着铁马风铃,清脆悦耳的叮当声隐隐可闻。 步入丽景台下,九级汉白玉台阶直通殿门,台阶左右立着身披金甲手持金瓜的勋卫,个个皆是目不斜视威风凛凛。 陆瑾拾级而上,刚进入偏殿跨过殿门,便看见身着男装的上官婉儿正端坐殿内,一方丈长红木几案放置了层层叠叠的奏折,伊人埋首其中,神情说不出的专注。 “侍诏,陆待诏来了。”香菱轻步进殿,轻轻一句。 上官婉儿从文案中恍然抬头,揉了揉有些疲乏的双目,起身开门见山地言道:“陆待诏,根据天后旨意,从今日开始,就由你来协助婉儿处理书房文案事务,不知你是否愿意?” 陆瑾闻言一怔,无比惊讶地开口道:“让在下协助侍诏处理文案?这是天后的意思?” “对,是天后亲自下令的。”上官婉儿郑重点头,见陆瑾依旧非常的惊讶,止不住笑道,“陆郎不必惊奇,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这段时间文案事务太多,加之婉儿又须得负责撰书一事,以至于有些忙不过来了,天后怜惜婉儿,便决定让陆郎前来协助。” “原来如此。” 陆瑾点点头,他深知能够负责天子书房文案事务,对臣子来说乃是莫大的荣耀,如此中枢之位关键至极,若非上官婉儿的推荐,天后岂会属意自己? 念及此处,他慨然拱手道:“多谢侍诏推荐之情,某必定会尽快熟悉文案事务,替侍诏分忧。” 你不该感谢我,而是须得感谢另外一人啊!上官婉儿在心里面暗叹一声,脑海中浮现出太平公主娇艳如花的容颜,扯动唇角不禁露出了丝丝苦笑。 以上官婉儿心内所想,陆瑾既是前来协助她,那就须得承担奏折处理环节的重任,待到陆瑾熟悉情况之后,可以由他先浏览群臣所奏,并依照轻重缓急进行分类别置,而她直接进行初期批阅,并提出相关对策和建议。 不过目前陆瑾初来乍到,肯定还无从分辨奏折缓急轻重,常言欲速者不达,上官婉儿也无法现在就将如此重任交给他,只能让他先跟随自己,熟悉奏折处理过程。 行至长案后落座,上官婉儿见陆瑾依旧站在旁边,神情似乎有些犹豫,不禁笑道:“陆郎,婉儿先带你熟悉奏折处理过程,不必拘泥,坐在我旁边就可。” 上官婉儿的口气虽然落落大方,然而主动邀请一个年轻男子与自己并案而坐,还是生平头一次,俏脸立即飘出了丝丝红霞。 陆瑾点头一笑,撩起衣袍跪坐在了案后软垫上面,恰好与上官婉儿并肩相隔咫尺,霎那间,一股女子特有的体香轻轻飘来,飞入鼻端,摄人心扉香飘入骨,使陆瑾生出了心旷神怡的感觉。 上官婉儿也是感受强烈,以前面对陆瑾还不觉得,待到他与自己只有咫尺相隔后,上官婉儿这才感受到阵阵压力,甚至还有一丝羞怯和慌乱,那是年轻男儿特有气息侵入女子私密空间所带来的独特感觉,上官婉儿惊讶地发现,她并不排斥这种感受,反倒头晕目眩飘飘然期间。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大殿内的气氛尴尬而又沉默,更有一丝异样之情弥漫在两人心头。 “陆郎……婉儿先教你分类奏折……之法。” 上官婉儿口吐幽兰声带颤音,飞快抬手伸向案上摞得老高的奏折,慌忙之中一不留神,那摞奏折被她触碰得微微晃了晃,竟是瞬间倾塌,朝着两人倾泻而来。 悴然不防中,上官婉儿轻轻一声惊呼,便要用手去挡住奏折倾斜之势,陆瑾处于惯性,也是伸手阻挡。 在这手忙脚乱的电光石火间,两人配合得非常有默契,竟是生生地阻挡了奏折倾斜掉落于地的势头,将之全都拦在了长案之上。 上官婉儿微微松了一口气,转头望向陆瑾失笑道:“呀,我真笨,差点……” 一言未了,上官婉儿突然感觉到手心中一片温热,顿又愕然转头望向案几,正好看见自己白玉般的小手正放在陆瑾的手背上,想是刚才阻挡奏折的时候,无意之举。 陡然间,上官婉儿犹如触电般飞快地抽离了小手,整个人如同被烈火点燃,两边面颊各升起了一团火一般的红晕,红晕又以脸颊为中心,向着周边飞快蔓延,转眼便弥漫到了耳根脖颈,芳心内更是如同乱麻滋生纠缠,数不清的小鹿撞击不停。 陆瑾也觉察到自己的脸颊又红又烫,心头似乎还在突突乱跳,喉头阵阵发紧,似乎说不出话来一般。 尴尬暧昧的气氛在两人之间久久流淌着,即便是上次在长安城翰林院书阁相遇那夜,陆瑾接住不甚跌落的上官婉儿之时,也没有这样强烈几乎令人快要窒息的感觉。 陆瑾心知这样一言不发的拖下去,只怕情形更是尴尬,干咳一声勉力笑道:“侍诏的动作好生麻利,若是让这些奏折掉在地上,只怕有够我们收拾了。” 上官婉儿脸红如血,顺着他的话头点头道:“陆郎说得不错,还是多亏你眼明手快。” “其实侍诏你的身手也非常的快。” 话到此处就此完结,一时之间,两人都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上官婉儿急于摆脱这般尴尬的气氛,勉力镇定慌乱心绪,言道:“对了陆郎,现在婉儿就教授你分类奏折之法,还望你仔细听了。” 陆瑾点头道:“侍诏请说,在下必定洗耳恭听。” 上官婉儿点点头,脑海中思绪纷乱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愣怔半响,方才厘清思绪轻轻言道:“按照奏章呈送规制,普通的折子都是经过政事堂群相过目,商议妥当后呈送给圣人知晓并批准,除了这样的呈送途经,御史台呈送的弹劾奏折和臣子密奏却不需要经过政事堂,而是可以直达天听,除了圣人和天后,任何人都不能私自拆阅这两类奏折,因此我们主要处理的,是政事堂呈送的奏折,陆郎听明白了么?” 陆瑾轻轻颔首,示意明白。 268.第268章 裴公出奇策(上) 上官婉儿知道陆瑾向来领悟过人,为他讲解自然轻松许多,嫣然笑了笑接着说道:“政事堂实行的群相议政制,每封奏折都会写上群相商议意见送到丽景台来,由于每日奏章多不胜数,其中有小事有大事,有急事有缓事,陆郎以后需要做的,便是根据事务轻重缓急,将重要的先送给婉儿批阅,次要的随后送之。” 说完,上官婉儿随意拿起一封奏书,展开细读了一遍,言道:“陆郎请看,这一封奏书出至洛阳府,其意说的是因为前两月洛阳府准备圣人驾临相关事务,太过繁忙,以至于还未进行乡试,目前各地乡试、州试都已经完成,许多应考举子业已进京,为避免耽误今年科举,洛阳府特向圣人禀告,想尽快进行乡试和州试,以免耽搁科举举行时间。” 陆瑾闻言一怔,按照他的计划,本也是准备参加今年科举,以便获得进士身份。 根据考取科举惯例,各地士子先要通过县上的乡试,以及州府的州试后,合格者方能前来京师,参加科举考试。 陆瑾目前身在洛阳,自然也需经过洛阳县以及洛阳府的考试后,方能参加吏部举行的科举,看来要不了多久,他就须得认真备考,完成这件一直悬在心头的大事了。 其实严格说来,进士之身份就如同后世的文凭一般,是一种官场进阶的学历证明,有了它之后,既是一种对学历文采的认可,也是一种能够尽快得到晋升的依据。 就如陆瑾这般虽然已获得官身,但既非明经及第,又非进士及第的官员而言,官场之路不说一片黑暗,也可算得上前途无望,就这正九品的棋待诏之职,说不定便已是一生的顶点了。 因此而已,要不考取明经,要不考取进士,否者陆瑾一生在官场上必定很难有所作为,即便能够获得天后青睐,说不定也只是一个位卑权重的北门学士而已。 因此,这进士一定是要去考的。 上官婉儿却没有注意到陆瑾有些许走神,继续轻言细语的开口道:“按照以往惯例,洛阳府乡试州试都不需要禀告圣人,一般自行决策便可,然而这次耽搁的时间的确太久,因此才启禀圣人请求尽快进行,此类奏折可列为重要之事,自然须得尽快处理。” 陆瑾微微颔首,笑言道:“侍诏讲解浅显易懂,在下明白了。” 上官婉儿俏脸仍泛着丝丝红晕,犹如熟透了的苹果,悄悄瞥了陆瑾一眼,正欲继续拿起另一份奏折讲解,目光却又凝固了。 纤手伸出轻轻拿起一个长长的木匣,上官婉儿正容言道:“陆郎请看,这一份便是臣子上书圣人的机密奏折,其口以火漆密封,又贴有上书者官印封条,非圣人和天后不能开启。” 陆瑾点点头,朝着木匣上的字迹望去,却见上面写的为:礼部尚书裴行俭秘奏。 上官婉儿将木匣拿在手中翻看了一番,言道:“这封奏折既是机密,也较为紧急,容不得拖延,须得尽快送呈圣人和天后知晓,陆郎,负责奏折传呈的通事舍人就在殿外,婉儿带你前去将这封奏折交给他。” 说完之后,上官婉儿站了起来,陆瑾也是依言起身,跟着她朝着殿外走去。 通事舍人隶属于中书省,为往来传送奏折、传达旨意的官员,因为须得出入内宫,通常由宦官进行担任。 刚走到门外,陆瑾便看见一名体格壮硕的中年内侍正站在廊下,上官婉儿将奏折交给他之后,又轻轻地叮嘱了几句,那中年内侍连连点头,佛尘一扬两名金瓜武士陡然上前,护持着他快步去了。 上官婉儿回身微笑道:“陆郎,以后这些可都是你的工作呀,可不要忘了。” 陆瑾笑道:“侍诏如此指点,在下岂会相忘?大可放心。”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望着他英伟面容以及含笑嘴角,想及刚才两人那一番旖旎,心内不自觉又是一阵急促跳动。 ※※※ 昨夜突闻李敬玄兵败噩耗,高宗皇帝顿时气急攻心卧榻不起,今日精神稍见恢复,当看到礼部尚书裴行俭送来的秘奏后,又忍不住精神大振了。 披着一件斗篷在寝宫中转悠了数圈,高宗深知兹事体大,急忙找来武后商议对策。 夫妻俩计议半响,都认为此计似乎可行,立即让通事舍人传令,宣礼部尚书裴行俭即刻前来丽景台觐见。 丽景台为上阳宫正殿,也是君臣议事之所。 接到传令,正在皇城礼部衙门的裴行俭立即出发,不消片刻就来到了上阳宫内。 行至丽景台,高宗和武后早就在此等待,君臣见礼之后,高宗立即就迫不及待地问道:“裴卿,依照你的谋划,此计有几成成功的把握?” 面对突兀其来的一问,裴行俭倒是有些不好回答,毕竟成事在人谋事在天,任何一个小小的因素,都将影响计策达成,实在无法精确估算几成把握。 武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嗔怪地看了有些情急的高宗一眼后,方才正容言道:“圣人先不要着急,就容裴卿先将计策讲述一遍,再作定夺。” 高宗也知道自己太过急躁,点头笑了笑,抬手示意裴行俭详细禀告。 裴行俭早就成算在胸,面对高宗武后肃然的目光,拱手禀告:“启禀天皇天后,昨日天后召集群臣商议李敬玄兵败后续事宜,臣回到府中后,听府中晚辈无意提及,说的是李敬玄固然已经兵败,然而我朝并非丧失了夺回西域,重置安息西镇的机会,臣细细思忖了一番,觉得那位晚辈分析得非常不错。” 说到这里,裴行俭语调不禁缓慢而又凝重:“从目前形势看来,吐蕃钦陵虽然战胜我朝,并率大军进逼鄯州,然而相信钦陵顾及吐蕃国内形势,要不了多久就会自行撤军,反观西域诸国,却因我军战败而会丧失警惕,绝对想不到我朝会卷土重来,若是我朝以奇计取之,倒也有一定成功的机会。” “尽管目前西域诸国臣服于吐蕃,然而就实而论,许多国家的君主还是心向于我朝,若非摄于盘踞在西域的西突厥可汗阿史那都支威胁,说不定西域早就为之天变。阿史那都支依仗与吐蕃结盟,自视猖狂,不把西域国君酋长们放在眼中,加之我朝新败,断然不会有所防备,因此臣认为只要施以奇袭之策,断然可以擒获阿史那都支,平定西域。” 269.第269章 裴公出奇策(下) 高宗皇帝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问道:“敢问裴卿,要如何才能擒获阿史那都支?朝廷又需要派遣多少兵力?” 裴行俭笑了笑,回答道:“圣人,此计不奈大军,而奈人谋,臣只需一人,便可抵挡千军,畅行西域绝无他人阻拦。因此,此次出征就臣和那一人便可。” “啊?”高宗惊呼一声,显然对裴行俭之话大吃一惊。 武后蹙眉问道:“不知裴卿口中之人,乃是谁也?” 裴行俭收敛笑容,正色回答道:“此人便是寄居在长安的波斯王泥涅师。” 一语落点,高宗皇帝和武后同时一怔,显然对裴行俭所提之人大感困惑。 波斯王朝,乃为大唐极西之地的一个王国,为丝绸之路中段,早在秦汉之时便与中原有着接触。 大唐立国不久,波斯遭到大食国入侵,波斯王亚兹德格尔德三世于公贞观十二年、十三年以及贞观二十一年、二十二年分别向强盛的唐朝请求提供军事协助,但都被太宗皇帝拒绝。 其后,波斯亡国,亚兹德格尔德也被杀死在一间磨坊之内,而波斯王子卑路斯沿着丝绸之路东逃到吐火罗,受到当地部落酋长保护,得到些许的喘息机会。 卑路斯意欲东山再起,于永徽五年遣使向唐朝求援,高宗皇帝一如唐太宗以路途太远为由,拒绝出兵,卑路斯知道大唐是他复国的唯一希望,在孤军抗衡大食的同时,于龙朔元年再次遣使向唐朝求援。 其时大唐主要对手高句丽业已苟延残喘,高宗皇帝目光渐渐转到了西域,派特使王名远入西域成立波斯都督府,并立卑路斯为当地都督,又册封卑路斯为波斯王。 然而,波斯都督府太过靠近大食,加之并没有多少军事实力,没多久就被大食吞并,波斯王卑路斯狼狈逃到长安,并受封为右武卫将军,客居在波斯胡寺当中,于三年前病故。 卑路斯死后,波斯王由其子泥涅师继承,泥涅师本是卑路斯在西域与一个胡姬所生,自小向往故国念念不忘率军击败大食,因此这些年来没少向朝廷上表,希望得到援助。 裴行俭身为礼部尚书,自然对这一切心知肚明,此际从容解释道:“圣人天后,昔日卑路斯在西域诸国以及各大部落中颇有人望,假如我朝能够以护送泥涅师返回波斯为名,必定能够在西域畅行无阻,届时假道伐虢,护送泥涅师是假,剿灭阿史那都支是真,说不定能够收得奇效,重置安息四镇。” 裴行俭的话音落点,高宗皇帝久久沉默思索着,裴行俭的计划可谓非常巧妙,大唐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一个能够夺回安西四镇的机会,失败了也只失去一个无关重要的波斯王,假若成功,就得到的安西四镇,实在非常的划算。 武后也明白其中关键,郑重其事地点头道:“圣人,臣妾以为此计可行。” 得到武后的肯定,高宗皇帝更是打定主意,沉声言道:“裴卿的计策的确非常不错,但是护送泥涅师之人须得有勇有谋,而且熟悉西域情况方能胜任,以朕之意,不如就由裴卿你亲自护送泥涅师归国,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裴行俭本就有此打算,慨然拱手道:“臣,遵旨。” 高宗皇帝满意点头,言到:“此事太过机密,宜早不宜迟,待会朕就令人起诏,爱卿得到诏书之后,立即前往长安带上泥涅师,然后向西域出发。” 裴行俭颔首道:“臣明白。” “对了,”高宗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是问道:“根据裴卿时才所说,是因府中后辈无意提醒,才使得爱卿想到了如此良策,没想到爱卿的子侄竟有这般人才,不知所为何人?” 裴行俭笑答道:“此人圣人也应该认识,乃是翰林院棋待诏陆瑾。” 话音刚落,武后首先露出了惊讶之色,追问道:“什么,提醒爱卿之人竟是陆瑾?” 待到裴行俭肯定点头后,武后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毕竟陆瑾这个名字最近在她耳边出现的频率太高,昨夜上官婉儿才念叨数次,并对陆瑾推崇备至,如今裴行俭又这般重提,自然令她记忆深刻。 高宗皇帝对陆瑾的记忆尚停留在击败东瀛国的无双棋手上面,闻言捋须笑道:“陆瑾,哈哈,朕知道,棋艺非常了得,原来他已经成为了翰林院棋待诏,这次又为朝廷立下大功,着实英雄少年啊。” 武后回过神来,微笑禀告道:“圣人有所不知,这陆瑾除了棋艺了得外,文学才华更是非常横溢,臣妾将之调入翰林院,那棋待诏只是挂名,陆瑾主要是在替臣妾编撰那本《孝经》,另外还有一事,近日婉儿那边事务太过繁重,臣妾便让陆瑾暂时前去书房协助婉儿处理奏折,还请圣人能够批准。” 武后之话立即听得裴行俭心头一凛,他深知丽景台书房的重要性,陆瑾才来朝廷没多久,居然能够奉命与上官婉儿一道处理奏折,着实太过惊人了,难道他就这么受到武后的喜爱? 心念及此,裴行俭暗自皱起了眉头,心内不禁有些忧心忡忡了。 高宗皇帝欣然点头道:“既然是天后之意,朕自当允诺。” ※※※ 埋首忙碌了整整一上午,及至午时,陆瑾方才从书案后站了起来,望着已经分类归置的奏折,他不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时才上官婉儿本一直教导他处理奏折之事,然中途却被天后派来的侍女叫去,偏殿内便只剩下了他一人。 上官婉儿离去时,虽没有吩咐他接下来该做何事,陆瑾却依旧根据上官婉儿所讲,继续分类周折,知道现在方才完成。 就实而论,分类奏折给陆瑾带来的感受太深了,盖因每封上奏圣人的折子,都是他先过目分类,如此一来,自然对朝廷近期大事,以及全国发生的大事知晓于心,可以说,知晓了即便是许多朝廷重臣也很难与闻的事情,可谓非常难得。 他也暗地里揣测过天后将他放到这么重要位置上的用意,其实说起来他与武后也只见了寥寥数面,谈不上有多少交情,想必这一切都是上官婉儿不遗余力的举荐之因,想及从他成为棋博士的那一天起,上官婉儿便多次相助,陆瑾心里不禁生出了阵阵感激之心。 正在他心思缥缈之际,突然一个曼妙的人影步入了偏殿。 270.第270章 痴痴李令月(上) 此女背光而入,容貌看上去有些模糊,然那身衣衫却是宫娥服饰,想来是为丽景台服侍的宫娥。 陆瑾正在犹豫是否出言询问,不意一阵熟悉的嗓音已是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轻轻飘来:“欣闻陆郎调至丽景台书房,令月特来恭贺,不知是否来迟了?” 陆瑾一愣,顿时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迎上前去微笑拱手道:“原是四娘子来了,今日在下方到丽景台,娘子的消息真是灵通啊。” 来者展颜一笑,正是穿着宫娥服饰的太平公主。 昨夜入睡之前,太平公主便已经得到上官婉儿的禀告,言及向武后推荐陆瑾之事已经成功。 听到这样的喜讯,太平公主自然是不胜欢喜,得知今日陆瑾将来上阳宫丽景台之后,不由生出了想与之见面的心思。 不过她的身份毕竟太过敏感,若冒然与陆瑾见面而被母后知晓,必定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太平公主左右思量,在去与不去之间犹豫不决,终是相思之情胜过了担忧之心,决心前来与陆瑾一见。 既然选择前来,太平公主自然会思谋妥当,等待了足足一上午,待听闻父皇母后召集上官婉儿前去丽景台正殿,起草一封非常重要的诏书后,她才乘机前来与陆瑾见面。 佳人用心良苦,然满腔心思却不能告知情郎,其中的苦闷谁人可知。 虽则如此,在见到陆瑾的那一霎那,太平公主立即绽放出了倾国倾城的笑意,只觉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微笑言道:“令月乃天后身边侍女,这么重要的事情自然与闻,郎君,丽景台书房可是朝廷中枢之地,处理奏折至关重要,令月闻郎君有这样的好运,真是打心眼感到高兴。” 陆瑾颔首笑道:“多谢四娘,其实这次能来丽景台书房,还是多亏上官侍诏不遗余力的举荐之故,否者以在下之才,哪会有如此的运气。” 上官侍诏?又是上官婉儿! 太平公主微不可觉地蹙了一下眉头,眼眸中也闪过了一丝失落之色,此事本是她思谋策划而成,上官婉儿也是迫于她太平的威仪,无奈出手相助而已,说到底,完完全全都是她的功劳,上官婉儿何德何能,让陆瑾这样语出感激? 然而,这一切她却只能藏在心里,不容陆瑾知道。 心念及此,太平公主微露苦笑,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香囊荷包,递到陆瑾身前,调皮地眨了眨双目,言道:“陆郎看看此乃何物?” 陆瑾含笑点头,接过看了看,香囊荷包乃是用上好的蜀锦制成,颜色绿中带白点缀着丝丝嫣红,上面绣着盛开正茂的荷花,以及朵朵荷叶,端的是非常精致美丽。 太平公主向来不善于针织女红,这枚荷包乃是她花了极大心思方才制成,为的便是赶在七夕节之前送给陆瑾,聊表心头情意。 看到陆瑾接过荷包后,并没有露出太多的喜爱和惊喜,反倒平平常常与往日没什么两样,太平公主不由大感泄气。 虽则如此,她还是微笑开口道:“这枚荷包乃是令月闲暇时织成,今日听到郎君喜事,在恭贺郎君之余,便将此物送给郎君聊表心意,还望郎君不要嫌弃。” 说罢此话,太平公主俏脸阵阵发热,暗忖道:李令月啊李令月,你真是太没用了,堂堂太平公主,面对区区一个棋待诏,送他礼物时竟说出了聊表心意,望君不要嫌弃之话,倘若你表明身份,说不定他立即就惊喜若狂了…… 正在太平公主有些郁闷之际,陆瑾将荷包拿在手中,展颜笑道:“在下原本的荷包早就破旧不堪,娘子送来此物当真是大解燃眉之急,而且做工这般精致,挂在腰间也备有面子,陆瑾在此多谢四娘了。” 一席话落点,太平公主心头阵阵郁闷犹如被狂风吹拂而过,陡然就消失不见了,她瞪大了美目,惊讶笑问:“郎君此言当真?” 陆瑾微笑指着自己的面颊道:“娘子看我欣喜之色,便知不会有假。” 见他此话说得俏皮,太平公主不禁咯咯笑开了。 笑罢之后,太平公主黛眉轻舒,望着陆瑾笑吟吟地开口道:“既然这枚荷包符合郎君心意,不知令月能否向郎君讨得一物呢?” 陆瑾慨然道:“娘子若有心仪之物但说无妨,在下必定不会推辞。” 太平公主美目异彩阵阵,轻声言道:“再过几天便是七夕节了,宫中宫娥向来有吟诗为乐之心,令月诗才欠佳,不知郎君能否作一首有关七夕节的诗篇,让令月能够在同伴面前炫耀一二?” 陆瑾闻言愣了愣,立即笑道:“这有何难,娘子稍等,容在下思谋片刻。” 说罢,陆瑾负手在殿内踱得几步,突然一丝灵感涌上心海,急忙行至书案边铺平一张宣纸,拿起毛笔手腕抖动,一行一行的漂亮大字已是出现在了纸上。 太平公主呆呆地望着挥毫不止的陆瑾,目光炽热而又痴迷。 ※※※ 斜阳晚照,火焰一般的晚霞染红了上阳宫的亭台楼阁,假山水池。 湖畔凉亭内,太平公主正斜靠软垫之上,旁边长案放置着一壶冰镇醪糟,一汪琥珀色的醪糟酒汁静静地躺在白玉碗内,等待品鉴。 太平公主心思重重,目光盯着金波粼粼湖水痴痴呆呆,半响之后,她这才从袖中掏出一张保管折叠得甚为妥当的纸笺,缓慢温柔地展开,那百看不厌的字句已是出现在了眼前。 又是痴痴看了半响,太平公主轻轻念诵道: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念罢之后,太平公主陡然一声喟叹,低低喃喃道:“七夕七夕又七夕,今年七夕,与众不同也……” 自语声还未完结,突闻亭外脚步声响,太平公主心生警觉,将未完之话咽入喉头,转头朝着发声处望来,想要看看是哪个好事者前来打扰她的兴致。 271.第271章 痴痴李令月(下) 一袭潇洒男装,易钗而弁的上官婉儿俊俏得有些过分,就连脚步声都显得洒脱轻快,行入亭内悠然一笑,落座言道:“美酒对夕阳,公主殿下好生悠闲也!” “好了,你就别嘲笑我了。”太平公主挥了挥手,丝毫没有想要开玩笑的意思,正容言道,“婉儿,谢谢你,若非你的相助,只怕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成功。“ 上官婉儿拎起酒壶斟满白玉碗,自顾自地的饮罢一碗冰镇醪糟,感受到那股透心冰凉摄入心脾,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凉爽后,方才淡淡笑道:“你我之间,又何须说一个谢字?况且陆瑾的到来,的确为我分担很大的事务,我感激还来不及,也多亏公主深谋远虑也。” 见上官婉儿眉飞色舞的模样,太平公主很敏感地察觉到今日她似乎非常开心,想了一想又为之释然,毕竟有了陆瑾这么一个出色的帮手,想不开心都很难呐。 亭内气氛久久沉默着,两女都在欣赏着渐渐沉下宫墙的落日,不知过了多久,上官婉儿方才开口道:“你送给陆瑾的荷包,我看见了。” 太平公主闻言一震,朝着上官婉儿惊讶望来。 上官婉儿却没有察觉到太平公主惊讶的目光,淡淡言道:“荷叶荷花,公主的女红似乎见长了,如此厚意,婉儿真是惊讶不已。” 太平公主送给陆瑾荷包本是一件隐秘的女儿心意,不意被上官婉儿知晓,她的心内有些许不快,也有些许疑惑,蹙眉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陆瑾告诉你的?” 说到后面,想及那个可能,太平公主心头瞬间涌出了一股浓浓的酸意。 “非也。”上官婉儿轻笑转头,瞧见太平神色肃然,一时间忍不住有些错愕,急忙认真解释道:“他将荷包挂在蹀躞带上如此显眼,我回来的时候一望就瞧见了,好奇询问一下,他才告诉我是李四娘送的。” 说到“李四娘”这个称呼,上官婉儿又是忍不住笑了。 “你说他已经将本宫送的荷包挂在了蹀躞带上面?”太平公主一双美目陡然就亮了起来。 上官婉儿点头道:“对,我向陆瑾将荷包借来一观,里面不仅装着他的鱼符,而且还装有零钱,看来是准备经常使用了。” 太平公主心内暗自欣喜,俏脸笑靥如花,故作淡然地言道:“算他也有几分良心,并没有敷衍丢弃。” “呵,堂堂太平公主送的荷包,谁人敢丢。”上官婉儿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并朝着太平公主吐了吐小香~舌,露出一个俏皮的模样。 “呀,你这丫头竟敢嘲笑本宫,看我不收拾你。” 太平公主说罢,突然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恰好将上官婉儿扑倒在软塌上面,挠向她的胳肢窝。 上官婉儿最怕太平公主使出这一招,瞬间尖叫连连,求饶声声,转眼之间,两女便笑作了一团。 打闹之后,上官婉儿扶了扶歪掉的纱罗幞头,轻叹一声言道:“不过殿下,你这样私自去见他,终归是太冒险了一点。” 太平公主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嫣然笑道:“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哎,对了,让你看看陆瑾写给本宫的七夕诗句。” 话音刚落,上官婉儿陡然就惊讶愣怔了,瞪大秀眉不能置信地望着太平公主,言道:“公主……你与陆瑾莫非已经……” “没有,是本宫骗他写的。”太平公主轻轻一笑,将纸笺递给了上官婉儿,淡淡言道,“若是他真心真意地写给我,那就好了。” 上官婉儿接过细细一看,刚看得一眼,立即露出了专注认真之色,半响方才喟然叹息道:“好优美的诗句,好高超的文采,此人强婉儿多矣也!” 叹息之后,上官婉儿美目中露出了些许迷茫之色,似乎被这首情诗所感动,又好似想起了其余事情,半响没有出声。 听到上官婉儿对陆瑾毫不吝啬的赞美,太平公主由衷感到高兴,轻叹道:“更让本宫敬佩的,是陆瑾写这首诗时,须臾思考一蹴而就,想来古之曹子建,也不过如此。” 太平公主口中的曹子建正是三国之时大名鼎鼎的曹植,七步成诗当属才思敏捷,将陆瑾作诗之快与之想比,自然非常敬佩陆瑾的才学。 上官婉儿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恍然间,她突然想起了今天与陆瑾单独在偏殿处理奏折时,那让人心慌意乱的一幕,被他触碰过的手儿似乎还在隐隐发烫,旖旎奇妙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如潮水般侵蚀着她的心海,不知不觉中,上官婉儿俏脸飘上了两朵红晕,红过正挂在天边的晚霞。 一时之间,两女各怀心事,默默无语地注视着夕阳沉下了地平线。 ※※※ 今夜,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裴府,使得正堂内的所有人都震惊莫名了。 华阳夫人俏脸上闪动着惊骇之色,追问一脸平静的裴行俭道:“夫君是说,朝廷准备派你护送泥涅师前往西域?” 裴行俭捋须笑叹道:“对啊,泥涅师多次上表请求圣人归国,这次圣人终于下定决心送他回国,并派我前去护送。” 闻言,裴光庭登时就急了,言道:“阿爷,此去西域不下万里,倘若要将他送回波斯,那岂不是要走到天边?长途漫漫路途险阻,阿爷年已六十,如何能行?” “君命难违,不行也得行。”裴行俭不能告诉家人护送泥涅师归国的真正用意,只能武断地说了一句。 端坐在正堂内的陆瑾自然发觉了得知如此消息后,裴家人止不住的担忧之情,微笑言道:“各位,昔日裴公威震西域,各国国主酋长无不景仰万分,想必这次朝廷派裴公前去的目的,也是处于这点考虑,我相信裴公此行一定能够旗开得胜,顺利凯旋。” “哈哈,多谢七郎的吉言。”裴行俭悠然一笑,点头表示感谢。 他心知自己这次离家甚久,思忖一番吩咐道:“庆远、光庭,阿爷走后你二人须得专注学业,不能有丝毫懈怠,知道了么?” “孩儿知道。”裴庆远、裴光庭两兄弟立即拱手应命。 272.第272章 七夕之夜(上) “还有你,淮秀。”裴行俭转过视线,将目光落在了裴淮秀身上,“祖父离家之后,你须得服从祖母管教,呆在家中多专研针织女红,少去外面闯祸。” 裴淮秀朝着裴行俭吐了吐舌头,言道:“祖父放心,淮秀自有分寸。” 裴行俭长吁一口气,望着陆瑾笑道:“七郎,原本今年朝廷是准备让老夫当知贡举的,不料此番前去西域,也不知多久能归,这知贡举只怕会另选他人了,还望七郎你好好备考,待到老夫回来,能够听到你高中进士的好消息。” 陆瑾拱手言道:“裴公放心,在下一定会努力的。” “另外还有一事。”裴行俭突地一笑,言道,“老夫书房中,有几本不错的兵书,七郎若是有空闲,不妨前去翻翻,将来说不定对你会有帮助。” 陆瑾不知道裴行俭让他翻看兵书的用意,只得点头称是。 交代完府中事情,裴行俭倍感轻松,满腔心思已是飘向了遥远的西域。 ※※※ 七月七,为传说中牛郎织女相会之日,也是世间人们纪念美好爱情的节日。 按照惯例,朝廷将在七夕节当天放开夜晚宵禁,所有坊门也将全都打开,夜不闭门,万民不仅可以乘夜涌上街头载歌载舞,更可在洛水两岸放花灯,猜灯谜,吟诗作赋,登船游玩,场面非常的热闹。 乘着这个机会,陆瑾也从繁杂的文案事务中脱身而出,获得一天难得的假期,天刚亮他便起床练剑,出得一身大汗之后沐浴洁身,顿觉周身舒坦无比。 前日裴行俭已是离开洛阳而去,少了裴行俭,整个裴府自然冷清了不少,华阳夫人几乎不来正堂就食,空落落地剩下一干晚辈,倒也少了几番严肃,多了几番活泼。 正午餐食间,裴光庭和裴庆远两兄弟正大肆议论着白马寺在洛河上修建的一盏偌大莲花花灯,绘声绘色的描述就连陆瑾也起了几分好奇之心。 “呵,姐夫,七郎,你们可没看见那盏花灯的庞大。”裴光庭的嗓音尚有一丝稚嫩感觉,对着苏味道和陆瑾娓娓叙说道,“听闻早在圣人驾临洛阳之初,白马寺的那群和尚便思谋着要在七夕节献礼,制作一盏庞大花灯,祝愿圣人天后身体康健,半个月之前,白马寺雇佣了不少手工艺人,行至洛河边编织花灯骨架,制作成一朵硕大莲花的形状,据说长宽皆有十丈,恍若一个巨大的圆盘,届时莲花花灯放在水里逆流牵行,可顺着洛河从城东直达天津桥,以供宫楼上的圣人天后观赏。” 及至闻言,苏味道忍不住捋须笑了,言道:“七夕节乃宣扬情~爱之节,没想到那些视人间情~爱为蛇蝎的和尚,也有心思捣弄花灯,呵,真是有趣也!” 听罢苏味道的话,裴淮秀轻轻一哼,开口道:“和尚本就入世修行,岂会不被红尘所扰?即便是辩机和尚那样的有名高僧,不也情迷于高阳公主石榴裙下么?制作一盏花灯有什么奇怪的。” 听罢这般荒诞之言,裴凌青深深蹙起了眉头,埋怨言道:“淮秀,辩机和尚与高阳公主本是孽情,身为女儿家岂能说出这般言语?记住,端庄高贵才是妇人美德。” 裴淮秀倒也对她这位小姑颇为忌惮,听罢此话,受教点头一笑:“知道啦,大不了以后我不说便是。” 陆瑾微笑言道:“其实和尚们制作花灯的用意不难猜测,与男女之情无涉,想的是如何讨圣人和天后高兴罢了。前些日子鸿胪寺送来一篇奏折,言及白马寺寺庙破败凋零,急需修葺维护,想来应与此事有关。” “七郎身居中枢,真是消息灵通啊。”苏味道悠然一笑,言道:“我朝历来崇尚道教,对佛教一直采取不冷不热的态度,不过当今天后却罕见对佛教颇有兴趣,不仅多次召见高僧入朝上殿,前不久更在长安城内举行了一场佛教法事,翻译天竺经书,弘扬佛法,佛教徒对于天后,自然是非常感激。” “不管如何,这样庞大的莲花花灯,我等自然要去看一下。”裴庆远气赳赳地说得一句,转头问向陆瑾道,“七郎,夜晚呆在家中岂不无聊,要不随我们一道出去玩耍如何?” 陆瑾想来这段时间事务繁忙,有如此散心机会倒也不错,欣然点头道:“好,自当与二郎三郎一道前往。” 闻言,裴淮秀也是大起兴趣,急忙开口道:“二叔父,淮秀也想跟着你们一并前去游玩。” 裴庆远闻言犹豫,将目光望向了裴凌青,显然准备听从阿姐的意见。 裴凌青尚在思忖当中,苏味道已是悠然笑道:“娘子啊,淮秀这段时间呆在家中也鲜少出去,今天难得七夕,就让她与二郎他们一道去吧,况且有七郎在一路看着她,想来也不会多生祸事。” 裴凌青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点头言道:“好吧,就依夫君之意。”说完,将视线专向陆瑾,笑语言道,“七郎,奴就将淮秀交给你了,你可得替我看好她。” 陆瑾点头笑道:“大娘子放心,在下明白了。” 裴淮秀瞥了陆瑾一眼,却是满不在乎地冷哼出声。 夜幕降临,洛阳城内花灯招展,流光溢彩,宛如天河般灿烂无垠,人们纷纷走出坊门涌上大街,车水马龙往来不断,处处热闹非凡。 从正南定鼎门到天津桥的长街可达皇宫之下,故又名为“天街”,此街宽达四十丈,乃是用青砖铺成,道旁种有榆树、槐树,今夜所有树木都被路人披红挂绿装点一新,不少树干上甚至还挂着用以照明的灯笼,棵棵相连接连不断。 作为洛阳城的主干道,此时的天街早就是人山人海一片,陆瑾等人刚走出裴府大门,顿时被外面黑压压的人群震惊住了。 好在他们也没打算前去长街闲逛,而是绕着尚善坊坊墙行至洛水岸边,漫步于河岸草地上,欣赏着河中的点点灯光。 273.第273章 七夕之夜(下) 自古以来,民间皆有在水中放花灯的传统,特别是那些年轻娘子更是喜爱此道。 陆瑾一路行来,随处可见袅袅婷婷的丽人拿着自己亲手扎成的花灯,将之放入河中水波逐流,一盏又一盏汇聚入河,点点闪烁使得洛河犹如天河一般璀璨闪烁。 娘子们满带寄托地放着花灯,郎君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好事者们总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寻得一个合适地段,拿着长杆拦截着飘下的花灯,每每看到花灯上精彩的绘画,以及上面绝妙诗句,总会惹来郎君们阵阵惊叹嬉笑之声,更有登徒儿临时起意,凭借着娘子们留下的诗句补充几句,彰显着文采风流。 陆瑾自然没有兴趣去拦截顺流而下的花灯,反倒是童心未灭的裴光庭屁颠屁颠找来一根竹竿,行至水边捣弄片刻,终顺利拦截住一盏花灯。 那花灯乃是做成的蜻蜓形状,飞翅长长颇为精巧,可见制作者必定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娘子。 裴光庭提着花灯细细一看,惊讶笑道:“噢呀,二兄,七郎,这盏花灯上的情诗真是不错,一叶题诗入洛水,谁人酬和独含情。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风取次行。实乃妙也!” 陆瑾含笑点头道:“此诗略显哀怨,想来是制作花灯的娘子尚未找到情~爱归属,以至于才说什么谁人与之酬和。” “是呀。”裴庆远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目光望向花灯飘来的上游,满是憧憬地言道:“也不知是何等丽人儿?能够写出这样的诗句,可惜不留其名,终生不可见也!” 裴淮秀虽是裴庆远侄女,然年龄却是与裴庆远相差无几,闻言冷哼道:“看来二叔是对这位未及蒙面的娘子动心了,要不我们为你打听一下,待找到制作花灯的娘子,再让祖母为你提亲,你看如何?” 裴庆远闻言大窘,连连摇手道:“某醉心学业,尚无娶妻打算,淮秀笑谈笑谈。” 见他这般模样,陆瑾和裴光庭皆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将蜻蜓花灯重新放入河水漂流,裴光庭拍了拍湿漉漉的手儿,对着裴淮秀言道:“今日放灯无数,淮秀难道不想放一盏花灯么?哎,我瞧见时才河堤边似乎有个卖花灯的老丈,要不你也去买来一盏玩玩?” 话音刚落,裴淮秀已是摇手道:“免了,即便买来花灯,也不知在上面写什么才好,况且今晚的主角可是白马寺制作的那盏庞大的莲花花灯,待会看到此灯便是足够了。” 不知不觉中,四人已是走到了新中桥附近,这座桥乃为洛阳城内横跨洛水的四座桥梁之一,连接着洛水北岸的承福坊和南岸道德坊,也是人流较多,非常热闹的河段。 漫步河堤,陆瑾遥望着浩荡东流的洛水,不知不觉中,河流上已是飘荡了数艘花灯招展的画舫,隐隐有丝竹管弦声顺着河风飘来。 陆瑾知道能够在今夜飘荡于洛河之上画舫,其主人必定非富即贵,极有身份,想来也是,画舫出游远离河堤人流喧嚣,既可耳闻丝竹之声,又可近观飘荡在河中的花灯,正是贵胄们最为喜欢的观灯方式。 正在他感叹间,一群白衣飘飘的士子突然对面行来,人人手中都提着一盏照明用的灯笼,轻声说笑不断。 陆瑾浑不在意,刚要与之擦肩而过,不意那群士子中突有人轻轻地“咦”了一声,站住脚步猛然大笑道:“陆兄如何在这里?哈哈,你我真是何处不相逢啊。” 陆瑾定眼一看,这才发现出言者乃是解琬,惊讶笑道:“原是解郎,请恕在下眼拙,刚才竟没有注意。” 闻言,解琬立即笑说无妨,陆瑾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这群白衣士子全是解琬同科进士,郭元振更是身在其中,不过他与郭元振向来交恶,因此对方即看见了他,也是装作在与旁人说笑,而不理不睬。 出于礼节,陆瑾笑着言道:“二郎三郎,这位郎君乃是吾在翰林院的同僚,新科进士解琬。解郎,这两位乃是裴尚书之子,裴光庭与裴庆远。” 陆瑾介绍完毕后,三人立即相互拱手问好。 解琬颔首一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站在旁边的裴淮秀,见她容颜绝色,身形婀娜,首次露出了惊讶之色。 陆瑾恍然笑了笑,言道:“对了,忘了替你引介,这位娘子乃是裴尚书孙女。” 解琬连忙谦谦一礼道:“在下解琬,见过裴娘子。” 裴淮秀不太喜欢这样的场面,加之心思也不在此处,有些敷衍地点头道:“解郎不必多礼。” 见陆瑾一行漫步河堤似乎无所事事,解琬殷情邀请道:“陆兄,今日座主在画舫设宴,欣赏河中彩灯,与宴者多位朝廷贵胄,我等也在受邀之列,要不陆兄你们也随我等一道前去,不知意下如何?” 陆瑾有些迟疑地开口道:“我等不请自去,似乎有些不妥吧?” 解琬爽朗笑道:“座主一直对陆郎颇为赏识,陆郎能去,想必座主一定非常高兴,况且两位裴郎君和裴娘子乃是裴尚书子孙,说起来与座主也是同出一门,更加用不着客套了。“ 裴光庭等人这才知道原来解琬的座主,竟是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裴炎,说起来皆是同处于河东裴氏之人,而且裴炎在朝中与裴行俭素来交厚,的确算不得外人。 裴光庭少年心性,听到可以荡舟洛河,立即是不胜欢喜,点头笑道:“二兄,七郎,解郎拳拳盛意邀请,我等不去实在说不过去,不如就去见识一下如何?” 陆瑾尚在沉吟中,裴庆远已是颔首一笑:“好,正巧我也想去拜会裴相,那就多谢解郎君的美意了。” 眼见裴庆远兄弟二人都已经答应了下来,陆瑾不便推脱,也是颔首道:“那好吧,我等那就打扰了。” 裴炎待客的画舫停在新中桥附近,离此地倒也不远,陆瑾一行跟随解琬等人缓步慢行,不多时就到得了画舫旁边。 274.第274章 调虎离山(上) 那艘画舫船体宽阔,帐幔飘飘,船身四周悬挂着流光四溢的花灯,几个歌伎正跪坐船头奏着一首欢快的曲子,琴声叮咚美妙,悠悠荡荡地随着河风飘荡不止。 大概是许多客人还未到来,画舫停在河边并没有开船,陆瑾刚走到码头之上,便看见身着一领淡蓝色圆领衫的裴炎正有说有笑地陪一人登船。 那人未戴幞头长发散乱,大袖飘飘洒脱不羁,脚上更是穿着一双厚齿木屐,行在通往画舫的船板上咯吱作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风范。 见陆瑾目光沉吟,盯着那人不说话,解琬微笑解释道:“时才由座主亲自陪同登船之人,乃是朝廷正谏大夫明崇俨。不知七郎是否认识?” “见过。”陆瑾淡淡一句,表现得很是冷淡。 明崇俨乃是圣人和天后身边最当红的宠臣,也是许多朝臣巴结的对象,然而说起来,陆瑾心内却是非常看不起此人的。 不仅因为明崇俨乃是靠着那些怪力乱神的飘渺之道得宠于二圣,更为令陆瑾不齿的,是此人妖言惑众妄议储君,其为人品性之卑劣,实在可见一般,陆瑾不屑此等品行也是当然。 不过从裴炎刚才的模样来看,谈笑间似乎对明崇俨甚为巴结,想及堂堂丞相在区区正五品正谏大夫面前低眉敛目,陆瑾心里登时浑然不是滋味。 此际,离画舫不过二十来丈远的临河木楼内,端坐楼阁第三层的两位俊俏郎君也将时才那一切尽收眼底。 见到明崇俨走入画舫之内,那面容柔美的俏郎君不禁阴柔一笑,把玩着指间酒杯言道:“十七郎果然算无遗策,明崇俨那狗贼终是登船了。” 崔若颜微微欠身颔首,淡淡言道:“在下几多打听,才知道今夜裴炎将在画舫中宴请明崇俨,为了这一天,若颜已经准备多时了,誓要取下明崇俨的首级以报太子殿下,赵郎君在此安心观看明崇俨人头落地便可。” 与崔若颜对话的,正是太子李贤最为信赖的宠侍赵道生。 赵道生将酒杯凑到唇边,勾起兰花指非常优雅地一饮而尽,掏出怀中锦帕沾了沾红艳唇角,方才言道:“这次太子殿下令本郎君出宫,就是为了观看明崇俨那狗贼是如何死的,十七郎做的很好,本郎君回去之后一定会将发生的一切详细禀告殿下知晓,想必殿下也会非常高兴。” 崔若颜微笑着拱手致谢,直到视线移开赵道生,落向不远处的画舫后,唇角才露出了一丝不可察觉的轻蔑之意。 崔若颜与李贤相交已久,深知这赵道生乃是李贤非常信赖的亲信,不仅如此,他还是李贤最为喜爱的男宠,其阴阴柔柔之风让李贤是如痴如醉,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 崔若颜知道豪门大族尚有豢养男宠之风,皇室之中更是如此,有这嗜好的并不在少数,就如昔日太宗之时的太子李承乾,也被一个太常寺的乐工迷得是晕头转向。 不过令崔若颜鄙夷的,乃是赵道生为一个非常低贱的户奴,而且为人贪婪无知,面对太子所赠金银财物竟丝毫不避嫌,有多少收多少,可谓恶名在外。 这样一个人物,自然令崔若颜打心眼里感到轻蔑。 目光正在游离飘忽间,崔若颜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站在画舫边,看似将要登船,陡然间,崔若颜俏脸登时为之色变,起身言道:“糟糕,不好。” 赵道生惊讶地望向崔若颜,开口道:“十七郎君此言何意?” 崔若颜也不理他,怔怔注视半响,这才喃喃道:“没想到他也在裴炎受邀之列,如此一来,情况倒是有些棘手了。” 说罢,崔若颜指点着正站在画舫旁边的一人,沉声言道:“此人名为陆瑾,武功高强可与长安名侠江流儿战成平手,若他在船上,只怕会让我们行刺明崇俨的计划平添几分变数,须将他引走才行。” “那不知十七郎可有妙计?”赵道生听到情况有变,顿时有些紧张,他本是绣花枕头一个,自然想不到好的办法,只能满是期盼地望着崔若颜,显然将心头的希望全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崔若颜蹙着眉头在房内转悠半响,陡然间计上心来,纤手一拍轻笑道:“有了,用这个方法必定可以引来陆瑾。” 说完之后,崔若颜亲自打开房门,对着侍立门边的魁梧护卫一阵耳语,又对他朝着窗外指点一二,魁梧卫士连连点头,急忙下楼而去。 安排妥当后,崔若颜轻吁出声,回身走入了房内,却没有心思继续饮酒,美目视线紧随陆瑾再也没有离开。 片刻之后,那名魁梧卫士就来到了洛水岸边。 他左右四顾了一下,待看到站在画舫前正欲他人有说有笑的陆瑾时,双目不禁为之一亮,略微思忖半响,他轻轻笑了笑,举步朝着陆瑾身旁的裴淮秀走了过去。 此刻,裴淮秀正在满是欣赏地倾听着船头歌伎所奏之乐,恍然未觉有人欺身而上。 魁梧卫士眼明手快,在靠近裴淮秀的那一霎那,手臂一撞大手伸出极为巧妙地摘下她悬在腰间的荷包,动作快得实在匪夷所思。 专注中的裴淮秀只感肩膀一痛,回眸一看,却是有人不甚撞了过来。 七夕之夜游人如织,往来行走多得是接踵摩肩,被旁人不小心撞了一下也并非奇事。 裴淮秀颇为恼怒地瞪了撞着自己那人一眼,正欲开头训斥几句,不意那人却是露齿一笑,右手扬起手掌摊开,一个精致的荷包正悬在手指上晃来晃去。 见状,裴淮秀陡然一愣,只是突然觉得那个荷包看上去似乎有些熟悉,须臾之间,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从她心头闪过,使得她的美目陡然瞪大了,咬牙切齿地怒声道:“好贼子,竟敢偷本娘子的荷包,真是找死。”言罢掌成手刀,已是朝着那人的脖颈劈去。 魁梧卫士不知这美丽娘子竟是个练家子,一时之间大感意外,好在他此行本就是为了吸引陆瑾的注意力,倒也不见慌乱,向后猛推数步躲过裴淮秀袭来之掌,得意笑了笑,转身就钻入了人群当中。 275.第275章 调虎离山(下) 陆瑾这才发现身旁有异,问道:“淮秀,怎么了?” “那人偷我的荷包。”裴淮秀头也不回,说得一句已是提起长裙朝着魁梧卫士追去。 此时裴光庭、裴庆远两兄弟均已上船,陆瑾深怕裴淮秀孤身追贼会出现什么意外,来不及多想,也是紧跟裴淮秀而去。 那魁梧卫士本就是崔若颜身旁近侍,武功比起君海棠也是差不了多少,今夜君海棠不在,他更是担负起了保护崔若颜的重任,当他看见郎君让他引开的那名白衣郎君也跟着前来时,立即便是心头大定了。 虽然郎君说过那白衣郎君武功高强,然而魁梧卫士自负甚高,加之对郎君之话也有点心存怀疑,忍不住想要戏耍他们一番,使得他们不能再去搅扰郎君的大事。 魁梧卫士应付裴淮秀这三脚猫的功夫自然是轻松无比,正在他游刃有余地穿梭在游人之间时,突然感觉到右侧一阵劲风袭来,心内立即大生警惕之心,抬起手肘便朝着劲风来处撞击而去。 只闻一声沉闷之音,魁梧卫士陡然觉得自己的手肘仿佛击在了一块大石上,竟是痛彻心扉又酸又麻。 跟在他身后的裴淮秀见状大喜,急忙高声道:“陆瑾,快,拦住他。” 魁梧卫士骇然一望,这才发现本以为一直被他甩在身后的白衣郎君,已是不知不觉挡在了他的面前,而陆瑾眼见此人竟能挡下自己这一击,也不禁生出了丝丝疑惑,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这些偷包小贼都是寻常人物,根本不可能有挡住自己攻击的实力。 心思转瞬须臾,陆瑾脸上神色变为慎重,手掌成爪欺身而上,直攻魁梧卫士的胸膛。 见陆瑾袭来速度快如鬼魅,魁梧卫士这才知道郎君之话所言非虚,于是他再也不敢有所托大,双腿用力一蹬地面,整个人竟堤岸上弹跃而起,飞身投入了滚滚滔滔的洛水当中。 陆瑾追击不及,飞步赶到河堤边缘,望着水流不断的洛水,一时之间大感愕然。 此刻看到有人落水,周边游人全都聚上前来指指点点,裴淮秀这才赶上,瞧见已没有了那可恶贼人的影子,望着陆瑾气急败坏地言道:“那贼人莫非是跳水跑了?” 陆瑾苦笑着点了点头,正欲开头,突闻旁观人们一阵惊讶喧哗,举目朝着河中一望,才发现偷荷包的贼子已是浮上了水面,正对着他们极为得意地挥手挑衅。 见到这一幕,裴淮秀登时气得不轻,心念荷包中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物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陡然就将她袭卷,使得小脸愤激变红。 陆瑾见她娇躯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瑟瑟抖动不止,一声轻叹,安慰言道:“算了,大不了……” 一言还未了结,置若罔闻的裴淮秀终是忍不住了,莲足猛然急促前行数步,来到河堤边缘纵身跃下,飞溅而起的水花沾满陆瑾一身。 眼见这美丽娘子竟然跳入河水中追击蟊贼,围观人们惊讶更甚,更有几名好事郎君慨然解衣,想要随同裴淮秀一道前去追击贼人。 然而,却是有人抢先了。 担心裴淮秀出现意外,陆瑾连衣服未来得及脱下,飞身跳入了洛水当中,朝着裴淮秀拼命游去。 阁楼之上,崔若颜自然将刚才河堤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当看见卫士跳河而遁顺利将陆瑾吸引而去后,一直悬着的心儿终是落地了。 回身长案重斟美酒,崔若颜微笑言道:“大功告成,陆瑾这一离去,想必再也没有人能够拦住海棠也!” “十七郎君果然智谋高深,竟想到了这般调虎离山之计。”闻言,赵道生立即忍不住抚掌而笑。 崔若颜端起酒杯浅斟一口,这才解释道:“那娘子本是裴行俭孙女,我曾在裴公寿宴上与之有一面之缘,陆瑾此人向来仗义好侠,见到那位裴娘子荷包被偷,一定不会就此袖手旁观,前去追讨自是情理之中。” 赵道生听得一阵颔首,端起酒壶亲自替崔若颜斟满杯酒,其后又端起自己的酒杯笑言道:“道生仅此一杯,先预祝今夜大功告成,十七郎君请酒。”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崔若颜微微一笑,也是举起酒杯饮干了。 洛河水深无险可通漕船,整条河面看似波澜不惊悠悠荡荡,然而人游其中才方知水流凶猛,未及游至河中,陆瑾便感觉到了滚滚滔滔汹涌而来的水流将他冲得不知不觉偏离了方向。 此刻刚到亥时,天空明月皎洁撒下一片银辉,加之河流中不断有花灯顺流而下,倒也不怕视线昏暗,眼见自己离前面的裴淮秀不过数丈距离,陆瑾大感安心,然虽如此,他依旧紧紧地跟在裴淮秀的后面,深怕正在追击蟊贼的她出现什么意外。 想来好端端登上画舫欣赏花灯的妙事,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蟊贼,瞬间化为了泡影,而且还逼得自己跳入河中与裴淮秀一并追击,陆瑾不由生出了啼笑皆非之感。 说来也怪,如裴淮秀这般的大家闺秀,堂堂当朝礼部尚书孙女,能够会水当真是非常的罕见,毕竟那些名门贵女几乎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即便偶尔行至河边游玩,也不会宽衣下水,这裴淮秀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另类。 而且此女个性好强冲动,不喜女红痴迷于舞刀弄剑,就连裴行俭也对她大是无可奈何,如果今夜非是她的冲动,岂会这般七夕之夜游在河中狼狈不堪? 心思闪烁间,不知不觉已是游到了洛河中段,这里的水流更显湍急,即便是陆瑾的善水,此际游起来也大感乏力。 裴淮秀刚才本是一时冲动跳入河中追贼,她自小到大,也只是在几条水流平缓的小河中游过数次,何曾来到过如洛水这般宽阔的大河,刚游了不久心内便是阵阵发紧,一股懊悔之情弥漫了心内。 然而现在已经游至河流中心,加之那可恶的小贼就在前方不过十丈距离,容不得他退缩,裴淮秀银牙一咬,犹如一只美人鱼般破水前行继续追击。 276.第276章 霎那美景 洛河实在太过宽阔了,游了许久的裴淮秀渐渐感觉到疲乏感向着自己袭来,划水的双臂也如同灌满了铅,变得沉重无比,整个身子软绵绵没有半分力道,竟是只能跟随着水流向着下游飘去。 心知在这么下去,自己必定只有溺亡一途,裴淮秀心头大感慌乱,她娇喘连连手划脚瞪,想要试图稳住身子,继续朝着对岸游去,尝试一番,却依旧是徒劳无功。 这时,一个大浪翻滚着波涛猛然袭来,掀起水波直接击在了裴淮秀软绵绵的身上。 裴淮秀已是强弩之末,顿被汹涌水流带入了水中,慌乱之余,她手足乱蹬想要冲出水面,然却不慎连连吞入河水,呛得她口鼻生疼喉咙剧痛,就这么直往下沉。 骤然之间,裴淮秀面色灰白心思绝望,一股冷冰冰的感觉直渗心头,许多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不止:我要死了吗?这样死好难看。祖父知道了一定会非常伤心吧。不,我不要就这么死去?谁来救我? 正在裴淮秀连连呛水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一只有力的胳膊突然紧紧地箍住了她的杨柳细腰,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只感觉到一股强有力的力道带她浮上了水面,久违的空气顿时钻入鼻端,使得她忍不住大口贪婪地呼吸了起来。 见到面色苍白疲惫的裴淮秀,向来好脾气的陆瑾终是忍不住怒了,厉声喝斥道:“你这个蠢女人,为了区区一个荷包就不要命了?谁让你刚才跳入河中的?真是愚蠢至极!” 若是平常,陆瑾这样的口气必定会使裴淮秀气愤不已,说不定立即便会与之昂昂顶上,然而此时这样的话听在裴淮秀耳朵里,却无异于天籁之音,使得她一直悬着的心儿瞬间安稳落地,也没有开口说话的力气,就这么软绵绵地被他一手圈住腰间抱在了怀中。 陆瑾气喘如牛显然也累得不轻,加之现在又须腾出一只手抱住裴淮秀,游水更是非常的乏力。 好在他水性尚佳,加之习武之人体力不错,倒也勉强支持着,不过游水姿态再也没有了起先的灵敏。 不知过了多久,陆瑾方才带着裴淮秀狼狈地游至对岸。 此处为一个满是芦苇的河滩地,岸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陆瑾刚环抱着裴淮秀走上结实地面,顿觉一阵乏力感袭来,不禁长吁一声办跪在了地上,与之同时,还不忘将裴淮秀轻轻地放在地面。 此时裴淮秀的心境已经恢复了正常,她望着为了救自己而累得不轻的陆瑾,心内五味陈杂,百感交集,洁白如玉的贝齿轻轻地咬着朱唇,想要说点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一时之间,气氛尴尬又微带沉默。 陆瑾剧烈地喘息了数声,待到顺过气来之后,瞥了裴淮秀一眼,没好气地言道:“喂,你为何不啃声了?” 裴淮秀心内又是惭愧又是懊恼,生平第一次对陆瑾产生了些许感激之情,坐起身子低着头轻轻言道:“若非是我刚才太过冲动,也不会深陷这般险境,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说到“救命之恩”四个字时,声音已是微不可闻。 陆瑾见裴淮秀模样,心头原本的几分恼怒也为之烟消云散了,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教训裴淮秀一番,然而话到嘴边终是咽了下去,挥手叹息道:“算了,当我倒霉好了,谁让出门答应了大娘子,好好的照顾你。” 裴淮秀沉默无言,抬起美目望着陆瑾,却见他已是从地上站了起来,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着身躯,将那完美曲线勾勒而出展现在她的眼前,顿给她带来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看着看着,那张美丽的俏脸竟是飞上了两朵红晕。 陆瑾却没有发现裴淮秀的异样,撩起衣袂自顾自地的拧着水儿,言道:“目前虽是夏天,然而洛河之水太过冰凉,我们还是得尽快买一套干爽的衣服为上,以免不小心着凉感冒。喂,你可知附近何处有衣物店?” 话音落点,陆瑾不经意地朝着裴淮秀一看,却见她正目光盈盈地望着自己,随即又为之一愣。 然而陆瑾的愣怔只持续了须臾之间,目光下移,他的一双虎目陡然就瞪大了。 月光皎洁,照得裴淮秀俏脸美如晶玉,此际跪坐于地的她身形曼妙,湿漉漉的衣服彻底的紧贴在了身上,高耸的胸脯不经意地微微挺起,夏衫单薄,隐隐可见白色短襦下的紫色柯子,将胸脯上的那一对浑圆玉~乳完美地勾勒而出。 陆瑾何曾见过这般动人的风景,顿觉一股热血直贯头顶,脑海中如遭雷鸣般昏昏沉沉不止,想要移开双目,然而视线却又不能自主地停留其上,一时之间不禁呆愣住了。 裴淮秀很快发现他神色有异,顺着他的视线一望,这才发现胸前水渍已将自己那一对****勾~勒而出,将完美的线条清晰地呈现在陆瑾的眼前。 须臾间,裴淮秀陡然一声尖叫,手臂护胸慌乱站起,情急意乱间看到陆瑾居然还在明目张胆地望着自己的胸脯,浑身酥麻麻的同时,颤声喝斥道:“你……看什么看,登徒子!” 陆瑾如梦初醒,立即大感窘迫,面颊也不由浮现出丝丝红色,正不知该要如何辩解,一阵突如其来的笑骂立即转移了两人的视线:“哟,诸位快看快看,那里还有一对野合的鸳鸯哩。” 一句“野合的鸳鸯”顿让陆瑾和裴淮秀呆如木鸡,举目望去,不远处的河堤上正站着一群好事郎君,阵阵嬉笑喧哗清晰传来: “噢呀,果然如此,王兄好眼力!” “哈哈,有那么等不及么?就这么在芦苇丛中野合,实在败坏风景啊。” “呀,看看看,那小娘子生得多俊啊,当真算得上一个美人儿。” …… 不堪入耳的话犹如尖刀般直刺裴淮秀的心儿,陡然之间,一股怒气瞬间笼罩了全身,湿漉漉的娇躯更是气得阵阵发抖,怒声言道:“看什么看,信不信本娘子过来收你你们。” “哟,美人儿真是凶啊,你要如何收拾我们了?” “哈哈哈哈,见王郎君这般俊俏人物,这******自然是想与王郎君较量一番床榻功夫。” 听到这般污言秽语,裴淮秀面颊阵红阵青,心内又是恼怒又是羞愤,一双美目几近快要喷出火来。 277.第277章 红莲之焰(上) 然而还未等到裴淮秀动手,却见一道人影已是鬼魅般地冲入那群好事郎君之间,一阵惊呼吵闹之后,便是“啪啪啪”的耳光声以及阵阵哀嚎之声。 裴淮秀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陆瑾已是冲上了河堤,正对着那群好事郎君大打出手。 见状,她登时心头一喜,高声一句:“七郎干得好。”也轻快地飞步上堤。 这群好事郎君本就是盘踞在市坊中的一些地痞无赖,面对陆瑾这般武功超绝者自然不是对手,没几下便是被他打得狼狈逃窜。 这时,裴淮秀又堪堪赶到,想及时才那番侮辱之言,自然不会轻而易举地放过他们,抓住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后,方才一泄心头之恨。 眼见他们连连求饶落荒而逃,裴淮秀愣了愣,突地咯咯笑开,模样好不欢畅。 陆瑾一头雾水,没好气地问道:“教训几个登徒子而已,何须这般开心?” 裴淮秀笑声依旧,突然间又记得一事,收敛笑容微带促狭地言道:“说起登徒子,这里不是还有一个吗?你说本娘子是否也该教训他一顿?” 话音刚落,陆瑾立即为之汗颜,他这般热心地抢来教训这群登徒子,无不想要摆脱时才那份尴尬之意,没想到此时却又被裴淮秀旧事重提,那份本已经消散的尴尬感觉又将他笼罩。 好在裴淮秀也没有继续追究之意,挥手笑言道:“算了,就看在你今夜救了本娘子一命,此事就与你一笔勾销。” 闻言,陆瑾大觉哭笑不得,救命之恩就这般为之相抵,在任何人看来,都绝对不会是一件划算的买卖,好在他也没有要让对方报恩之意,顺势点头笑道:“娘子这般大度,真让在下惭愧啊。” 裴淮秀却没有听出陆瑾话中的揶揄之意,还以为是他真心真意地赞扬自己,无不得意地言道:“那是当然,以前你与本娘子相交甚浅,自然不知我的秉性,不过现在得知也是不迟。” 陆瑾想笑又不好笑,只得敷衍颔首,正在寻思前往市坊购买干爽衣物,却听见身旁的裴淮秀高声惊呼道:“呀,七郎,快看,花灯,好大的莲花花灯。” 陆瑾愕然一望,便看见一朵偌大无比的莲花花灯正从洛水逆流而上,向着上游悠悠飘去,引来两岸阵阵惊叹。 ※※※ 白马寺始建于东汉时期,为中原大地久负盛名的佛教寺庙之一。 相传东汉永平年间公元64年,汉明帝刘庄夜宿南宫,梦一个身高六丈,头顶放光的金人自西方而来,在殿庭飞绕。 次日晨,汉明帝将此梦告诉给大臣们,博士傅毅启奏说“西方有神,称为佛,就像您梦到的那样”。汉明帝听罢大喜,派大臣蔡音、秦景等十余人出使西域,拜求佛经、佛法。 蔡音、秦景等人告别洛阳后,踏上“西天取经”的万里征途,在西域遇到天竺高僧摄摩腾、竺法兰,于是恳请二位高僧东赴汉朝弘法布教,天竺高僧欣然允诺,用白马驮载佛经、佛像同返汉都洛阳。 汉明帝见到佛经、佛像,十分高兴,对二位高僧极为礼重,亲自予以接待,并在洛阳西雍门外兴建僧院,为纪念白马驮经,取名“白马寺”,而这座寺庙,更是成为佛教正式传入中土所建的第一座寺庙,有中国佛教的“祖庭”和“释源”之称。 然而东汉之后战火频仍,洛阳城作为中原腹心地带,也是战火不止,白马寺自然而然也经常遭遇战火洗礼。 及至如今大唐盛世天下大定,洛阳城繁荣如昨,白马寺却因为唐朝皇帝不太重视佛教的关系,寺庙残破凋敝,佛像斑驳脱落,院内更是杂草丛生,处处流淌着衰败。 如今白马寺主持名曰法相,乃是当世非常具有名气的高僧,他无意听闻当今执掌朝廷大权的天后崇信佛教,于是乎计上心来,准备在七夕节之夜制作一盏巨大的莲花花灯,以贺天皇天后圣体康健。 当然,若是天皇天后能够布施钱物修葺一下破旧的白马寺,那就再好不过了。 法相和尚心思很简单,制作花灯却是一丝不苟,所有的用料做工都是由他亲自监督完成,更为值得一提的是,法相本是绘画大家,莲花花灯全是由他亲手绘画而成,可谓倾尽了心思。 及至今夜莲花花灯悠悠漂浮在洛水之上,朝着上游皇宫而去,法相和尚更是止不住的欣慰,脑海中已是幻想着天皇天后见到花灯后的惊喜。 因需逆流而上,莲花花灯故要数艘舟船在江面上驾拉,栓着花灯的绳子条条长约十丈,分别从前方以及左右方三艘舟船上延伸而出,牢牢地系在花灯低端,犹如天车拉日牵引缓行,端的是蔚为壮观。 白马寺制作的这盏莲花花灯早就已经名震洛都,今晚一经亮相,顿时成为了洛河两岸人们焦点所在,不仅河堤上围满了看热闹的游人,沿河坊墙屋顶也是聚上了登高远望者,郎君们扶着老人,娘子们抱着孩童,个个睁大双目兴奋指点,雀跃阵阵欢呼声声,将七夕之夜的气氛带入了高潮。 陆瑾和裴淮秀并肩站在河堤上遥遥远观,自然也是看得叹为观止,可惜两人所在之处离莲花花灯实在太过遥远,看得却不是太过真切,不禁让陆瑾微感遗憾。 观灯最佳处,当属河面上飘荡着的那几艘画舫,裴炎备宴的画舫自然也算是其中一艘。 按照大唐惯例,为官者若是成为了宰相,那就须得置办一场“烧尾宴”,邀请官场好友以示庆贺。 所谓“烧尾”,乃是取其“神龙烧尾,直上青云之欹意”。 相传每年春季,黄河鲤鱼溯水而上,欲游过龙门,然而龙门水急,鲤鱼屡屡被冲击下去,当鲤鱼经多次逆游仍不能过龙门时,便会将游进改为跳跃,迎惊涛,劈骇浪,一跃上龙门,此时,鲤鱼必遭雷电袭击,尾巴被烧掉,从而变为真龙,可见为官者举行“烧尾宴”之含义颇深。 今夜裴炎邀请官场好友,在畅游洛河欣赏花灯的时候,其意也是为了举办“烧尾宴”,庆贺自己荣升丞相之喜。 278.第278章 红莲之焰(下) 这艘画舫乃是裴炎专门租借而来,起楼三层的规模在民间来说端的是非常少见,今夜入座的贵客们分为三层而坐,第一层为他的门人故吏,第二层为女眷亲友,第三层便是他在官场的数十位好友,端的是满堂冠带济济一堂。 而其中最为显赫者,并非是应邀前来的几名丞相,而为正五品的正谏大夫明崇俨。 作为天皇天后宠臣,今夜明崇俨自然是身坐高位,一干官员无不对他笑脸相迎,口气谦卑,特别是作为东主的裴炎,言语中更对明崇俨百般推崇奉承,无不讨好巴结之意,推杯换盏说笑不断,众人一会儿行酒令,一会儿吟诗赋,倒也宾主皆欢。 此刻杯盘狼藉,美酒飘香,不少人都已经喝得面颊泛红,微带酒醺,突闻侍者来报莲花花灯已是行至不远处时,裴炎登时大喜,起身哈哈笑道:“诸位同僚,白马寺制作的莲花花灯离咱们所在之处已是不远,我等不如移步望台,前去欣赏一番,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裴炎话音落点,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的王德珍立即拊掌一笑,转头望向明崇俨道:“裴相此言甚妙,不知明公意下如何?” 明崇俨散发大袖风度翩翩,在宾客当中说不出的鹤立鸡群风度翩翩,闻言捋须笑道:“如此庞大的莲花花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自然要去目睹一番。” 话音刚落,众人全都一片附和叫好之声。 不多时,画舫第三层的宾客全都走出了厅堂,行至了外面的望台上面驻步远观。 时当初~夜,长空一碧,万里无云,一丸冷月照着静悄悄的大地,天空星光璀璨,河中灯光闪烁,宛如仙家仙境与人间美景相互重叠融合,当真是美不胜收。 裴炎走到凭栏旁边,呼啸而过的河风扑面而至,顿将他的酒意驱散不少,手搭凉棚遥遥观望,隐约可见下游正飘来一个硕大无朋的壮观之物,明亮之姿宛如天空之月。 “噢呀,来了来了。”望台上顿时一阵惊喜欢呼,宾客们相互议论说笑不止,纷纷赞叹着莲花花灯的巨大。 与此同时,高坐在河畔阁楼的崔若颜和赵道生也是看到了河中花灯,两人并肩而立站在窗前,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半响之后,赵道生这才压下乱跳不已的心脏,颤声问道:“十七郎君,君娘子便是藏身在那盏花灯内?” 崔若颜轻轻颔首,望着漂浮上前的花灯,俏脸神色冰冷而又肃杀,平静而又清晰地言道:“如此美妙之物,却成为明崇俨的棺椁,真乃暴殄天物也!”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莲花花灯渐行渐近,终是来到了裴炎他们所在的画舫边,由于近水楼台先观月,裴炎等人无比幸运地看到了这盏花灯的全貌。 与传言相符,莲花花灯长宽均有十丈,其下以竹架为底,制成圆形为荷叶的形状,不仅如此,“荷叶”还别出心裁地披挂着绿纱,看上去竟是唯妙唯俏。 而“荷叶”之上,则为一朵花开正茂的红色“莲花”,内置灯光煌煌亮堂,将片片花瓣清晰地呈现在了众人眼前,花瓣中间,圆形花蕊探头而出,恍若一个始终不肯展现真颜的绝色女子,偷偷探头观望着世间一切的美好。 见到如此庞然大物从画舫旁边驶过,所有人又惊又奇议论声声,裴炎自然不肯就这么走马观花般粗略欣赏,立即吩咐侍者通知船夫开船,紧紧跟随莲花花灯朝着上游而去。 未及天津桥,原本一直徐徐前行的花灯突然为之一顿,竟是停在河中左右晃动,再也没有逆水前行。 见状,裴炎等人大感奇怪,还是王德珍捋须笑道:“说不定是前面牵着花灯的船舶想要让大家多欣赏一下,才停船等待。” 王德珍话音落点,众人全都为之恍然,想来也对,这般耗资巨大的玩物,区区一夜便失去了作用价值,能够让游人们多欣赏一会儿,也算情理之中。 正在裴炎与明崇俨微笑议论花灯形状之时,原本静止不动的花灯又是移动了,然却没有朝着上游前行,而是向着下游飘来。 此时画舫离花灯极近,裴炎等人顿时被突然袭来的花灯吓了一跳,面面相觑正在不明所以间,突听见前面牵引的船舶传来阵阵惊呼:“噢呀,绳索断了,快快快,拦住花灯。” 这一声,顿时将画舫上的人们吓得魂飞魄散,画舫想要移开已是来不及,驾船船夫心念莲花花灯极轻,与之撞击想来也没多大问题,审时度势下,操持着画舫硬着头皮向着花灯撞了上去。 只闻“咯吱”一声木头撞击响动,画舫一阵剧烈摇晃,裴炎等人阵阵惊呼,死死地抓住凭栏桅杆稳住身形,而对着画舫迎面而来的莲花花灯顿被撞得倾斜,歪歪扭扭地侧到了一边,更有几枚花瓣倾斜入河支离破碎,再也不复刚才旧貌。 稍事稳定,裴炎这才从慌乱中回过神来,对时才的相撞感叹不已。 便在此时,突然一声惊呼响彻云霄,裴炎愕然回头,看见王德珍居然跌坐在地惊叫连连。 王德珍好歹也是当朝宰相,如此失态实在太过奇怪,裴炎正在暗自纳闷当儿,突然看到以王德珍为中心的那片人们全都忍不住惊呼出声,如见鬼魅纷纷后退。 慌乱之中,依稀可见一个宽袍大袖的身躯正躺在血泊当中,瑟瑟抽搐看似刚死不久,竟是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 见状,裴炎如遭雷噬,心内顿时一阵发紧,一股凉飕飕的寒意霎时掠过了全身,想要转身而逃双腿竟软绵绵的没有力道,若非扶着凭栏,非跌坐在地不可。 而望台上的人们全是狼奔豕突高叫连连,整艘画舫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是一片混乱了。 此时,莲花花灯内置灯油因撞击之故倾洒而出,不消片刻,整个花灯全都熊熊燃烧了起来,犹如一团艳丽无匹的火莲顺流而下,惊得洛河两岸的观灯人流全都目瞪口呆了。 279.第279章 望川楼内答灯谜(上) 陆瑾和裴淮秀却没有欣赏到红莲之焰照亮洛水的精彩一幕。 在看到莲花花灯逆流而上不久,他俩便离开了冷风飕飕的河堤,前去市集购买衣物。 若是寻常时日,这个时辰购买衣物无疑不是奢望,因为每到夜晚,洛阳城内的市坊均已闭门,除了特殊情况者,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 好在今日乃是七夕佳节,朝廷也开了宵禁,所有坊门全都打开并不限制进出,陆瑾与裴淮秀寻得最近的铜鸵坊,穿过坊门行走在了市集之上。 时值佳节,坊内处处张灯结彩一片热闹,沿途各色店铺全都开张迎客,随处可见“跌三成”“跌四成”的促销招牌,随着夜风轻轻晃动不止。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衣物铺,陆瑾急忙带着裴淮秀一并而入,那店主见他们浑身湿漉漉的狼狈模样,顿时忍不住为之失笑。 不过待到陆瑾说明了掉在洛水中的缘由后,店主倒是对他们的勇敢缉贼肃然起敬了,也没有乘势抬价,而是将衣物以寻常价格卖给了他。 换得一身干爽的衣物后,陆瑾顿觉周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原本凉飕飕的感觉也是烟消云散了。 再看裴淮秀,大概是水湿发鬓的关系,原本习惯发鬓高盘的她破例解开了云鬓,使得三千秀发长垂至肩,在朦胧灯火下闪着水光,衬托着惊人美丽,一身合体的淡绿色长裙更显婀娜身姿,清丽得教人眼前一亮。 裴淮秀很敏感地注意到陆瑾微微错愕的神情,更是发觉从他眼中那一闪即逝的惊艳,霎那间,一丝红晕不知不觉地飘上了裴淮秀的面颊,她不气不恼,反倒落落大方地挺直了身子,任由他的目光注视,心内既有几分羞怯,也有几分骄傲。 然而很快,陆瑾便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将视线移开微笑道:“这铜鸵坊离尚善坊可远着哩,时候已是不早,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裴淮秀温顺地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跟着陆瑾走出了衣物店。 重新漫步长街,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无言沉默久久持续着。 好在这一路算得上非常热闹,特别是旧中桥上,更是行人如织往来穿梭,不少游人欣赏着洛水映月的美景,或吟诗,或作赋,流连忘返不止。 旧中桥横跨洛水,整座桥微带拱形,是洛阳城东北方与东南方相连的唯一桥梁,不仅如此,桥梁两边各有一座高达百尺的重楼,一曰“望川”,一曰“映月”是为欣赏洛水美景的最佳胜地。 两人行至南面的忘川楼之下,皆是忍不住为之驻步,抬头仰望,依稀可见上面登高远观者颇多,点点灯光映照得重楼如同天上楼阁一般,实在美不胜收。 陆瑾正欲举步离开,却见裴淮秀依旧痴痴观望不止,不禁微笑言道:“怎么,莫非想要上去看看?” 裴淮秀转过视线美目怔怔望来,嫣然笑道:“七夕赏月,有何不可?不知七郎意下如何?” 佳人满是游兴,陆瑾并非是不解乏风情的呆子,自然点头表示同意,于是乎两人联袂走到了阁楼门前。 阁楼开门三间,门前正矗立着四个笑容可掬的侍者,眼见陆瑾与裴淮秀行至身前,其中一人急忙拦在门前拱手笑问道:“敢问郎君娘子可是要登楼观景?” 陆瑾正欲搭话,裴淮秀娥眉一扬,已是开口言道:“废话!吾等进入阁楼自然是为了欣赏洛河美景,你们几人守在这里作甚?莫非今日进楼还需要支付钱财?” “非也非也!”侍者文绉绉说得一句,继续笑道,“今晚忘川楼内举办有花灯会,五层花灯各不相同,其中以第五层的花灯最为美丽,按照主办者制定的规矩,游客须得答上在下问出的灯谜后,方能进入阁楼观灯赏景,与此同时,游客每上一层也须得回答与之对应的侍者的灯谜,难度依次递增,而且灯谜各不相同。” 裴淮秀深知自己学问欠佳,那些让人颇费思量的灯谜只怕极难答出,正在打退堂鼓当儿,却听见身边的陆瑾笑语言道:“那有何难,请阁下说出灯谜便是。” 侍者点头一笑,言道:“郎君听好了,在下所出的灯谜为: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请郎君回答。” 侍者的话音刚落,裴淮秀脑海中立即就懵了,什么画时圆,写时方的,世间怎会有这般东西?而且冬时短,夏时长,那又是何等意思? 正在裴淮秀绞尽脑汁苦苦冥思之际,陆瑾却是微微一笑,言道:“如此简单的灯谜,也敢用来阻挡我等?听好了,在下也以一个灯谜作为回答,是为:东海有条鱼,无头亦无尾,去掉脊梁骨,便是你的谜!” 此刻周边观看指点的人不少,眼见这少年郎君竟然以谜解谜,顿时忍不住响起了一片惊叹之声。 裴淮秀见侍者闻言露出了沉思之色,不禁拽了拽陆瑾的衣袖,悄声问道:“喂,你那是什么答案?能行么?” 陆瑾笃定点头道:“放心吧,你就等着进楼看花灯便是。” 陆瑾话音刚落,站在门前的侍者立即为之笑了,点头赞叹道:“郎君真乃高才,在下佩服。” 说罢,侍者对着周边人群抱拳一礼,开口解释道:“刚才在下所出谜底‘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是为一个‘日’字,因为也只有‘日’,画的时候画为圆形,写的时候写为方形,而冬天里日照时间短,夏季日照时间长。这位郎君回答的‘东海有条鱼,无头亦无尾,去掉脊梁骨,便是你的谜’,‘鱼’字去掉首尾变成一个‘田’字,再去掉中间的一竖,也是成为一个‘日’。答对谜语不难,难得是如郎君这般须臾之间以谜解谜,实乃高才也!” 话音落点,周围的人们全都醒悟了过来,纷纷为陆瑾这般别出心裁的回答方式惊叹不一,喝彩声更是不绝于耳。 280.第280章 望川楼内答灯谜(中) 面对周围人们钦佩的目光,陆瑾丝毫没有露出半分得意之色,笑问侍者道:“说了这么多,我们可以进去了么?” “当然,郎君请。” 侍者急忙侧身一让,抬手作请,待到陆瑾带着裴淮秀快要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出言提醒道:“郎君,接下来的谜底可非常困难了,还望当心。” 陆瑾满不在乎地挥手笑道:“阁下放心,今日吾必连破尔等设下的五道谜语,登上最高层观景。” “郎君果然好志气。”侍者立即忍不住敬佩笑了。 见到陆瑾这般轻松地答上了谜语,裴淮秀在欣喜的同时也有些担心,悄声问道:“喂,你真准备登上望川楼第五层观景?进门的谜语都这样难了,接下来的岂不是更加难猜?” 陆瑾朝着裴淮秀看得一眼,瞧见她眉宇间隐隐有着替自己担忧之色,不禁大觉可人,故意叹息言道:“刚才被那人吹捧了几句,便不知不觉说下了大话,这下麻烦了。”说到后面,又是摇头一叹。 “呀,没有把握,那刚才你为何要夸下海口?”裴淮秀又气又急,“若是待会被那侍者得知我们只能在一楼徘徊,而不能破解谜语登上二层,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裴淮秀的话音刚落,陆瑾联想到此等滑稽的场景,立即忍不住哈哈大笑开了,模样好不愉快。 望川楼第一层颇为宽阔,亮堂的阁楼内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形状有游鱼、有玉兔、有猕猴、有麋鹿,全以小动物为主,照得四周一片灯火璀璨。 此刻楼内到有不少游人正在仰头观灯,轻轻的议论声不绝于耳,而在通往第二层的楼梯口,同样矗立这一个黑衣侍者,想必便是出谜之人。 陆瑾与裴淮秀走马观花般看得第一层花灯半响,待行至楼梯口的时候,陆瑾突然站定了脚步,对着裴淮秀笑语言道:“想不想到第二层去看看?” 裴淮秀没好气地瞄了他一眼,说道:“七郎,这并非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能否回答得了灯谜。”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陆瑾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径直走到那位侍者身前拱手言道:“老丈,我等欲解谜登楼,还请说出灯谜。” 侍者点点头,捋须开口道:“郎君仔细听了,老朽所出灯谜为:户部一侍郎,面似关云长,上任桃花开,辞官菊花黄。打一物。” 此时听到有人猜谜,正在厅内欣赏花灯的游人们全都忍不住围拢了上来,相熟者纷纷轻声交谈不止,显然正在议论侍者问出的灯谜。 陆瑾略一思忖,微笑作答道:“如果在下没有猜错的话,答案应为‘扇子’。” 侍者双目一亮,笑语言道:“敢问郎君何以觉得谜底是为扇子?” 陆瑾言道:“户部一侍郎取一‘户’字,面似关云长,关云长名为羽,故取一‘羽’字,合起来变为一个‘扇’字,至于后面的上任桃花开,辞官菊花黄,说的是扇子使用的季节。“ 侍者颔首笑道:“不错不错,答案的确是‘扇子’,恭喜郎君可以登上二楼观灯了。” 话音落点,厅内顿时一片叹息,要知道在这里的许多游人,都是答不上谜语而无缘登上二层,只得留在一楼徘徊,没想到这俊俏郎君如此轻易回答正确,实在令人为之惊叹。 登上第二层,裴淮秀依旧是恍恍惚惚如同梦中,待到眼前花灯闪烁,她才想到了什么似乎突然回过神来,好气又好笑地言道:“好你个陆瑾,明明是猜灯谜的高手,却故意在我面前装作并不擅长,连我都要欺骗,你真是……哼!” 陆瑾乐不可支地笑道:“谁让你刚才那般怀疑我,今夜说了让你登上第五层观灯观景,本郎君绝不虚言。” 陆瑾说出此话的时候,眉宇间洋溢着说不出的自信从容,那股男儿独特的傲然魅力更是看得裴淮秀芳心一阵猛跳。 裴淮秀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故作淡淡地言道:“那好,既然你这般厉害,这些楼层的灯我也不想看了,咱们直接前去第五层便可。” 陆瑾点头笑道:“如你所愿,咱们接着猜谜。” 说完之后,陆瑾也没有前去欣赏二层的花灯,径直行至通往第三层的楼梯处,对着侍立在此的侍者言道:“在下欲往第三层,还请阁下出谜。” 侍者点了点头,思忖半响,言道:“在下所出灯谜为:上头去下头,下头去上头,两头去中间,中间去两头。郎君只要能够答上,便可过关。” 裴淮秀听罢侍者这一通如同绕后令般的谜语,登时一头雾水不明不白,望向陆瑾,却见他也露出了思索之色。 然而陆瑾却只略微沉吟半响,便展颜笑道:“根据阁下谜语,答案应是一个‘至’字。” “哦?敢问郎君何解?” “其实此谜的猜测之法关键在一个‘去’字,而‘至”的上头是“去”的下头,“至”的下头是“去”的上头。“至”的中间是“去”的两头,“至”的两头是“去”的中间。” 听罢陆瑾的解释,裴淮秀恍然醒悟了过来,拍手笑叹道:“好你个七郎,这样难猜的谜语竟也想得到,真不愧是我们裴府之人。” 陆瑾闻言顿感哭笑不得:“裴娘子,好像在下猜中谜语,与住在贵府并没有半分关系吧?” “怎会没有?”裴淮秀英眉一挑,想了想似乎真的没什么关系,不禁面颊一红,强词夺理地言道,“就是因为我们裴府水土养人,才能走出你这样的才子。” “呀,你那是什么歪理?水土养人?” “当然,河东裴氏可是堂堂正正的名门望族,也不知走出过多少王侯将相,贤俊才人,自然水土珍贵。” 陆瑾好气又是好笑,却不想与这有些蛮不讲理的裴娘子辩驳,旁边的侍者瞧他们自顾争执而不上楼的模样,不禁有些郁闷,言道:“郎君娘子,你们是否还要上楼呢?若是想要继续打情骂俏,不如就留在此层观灯便可。” 一席话登时令陆瑾和裴淮秀呆愣住了,特别是裴淮秀,在娇靥泛红内心羞涩的同时,盯着侍者的美目更是泛出了阵阵寒光,似乎想要狠狠教训这个口不择言的侍者一番。 陆瑾见状不对,生怕这爱闯祸的娘子又惹出什么祸端,急忙拽住她的衣袖,匆匆登楼而去。 281.第281章 红颜进士 步入三楼,裴淮秀长袖一挥,气咻咻地甩开了陆瑾的手,嗔怒言道:“你拉我走干嘛?那可恶的家伙这般打胡乱说,教训他一顿也是常理,更何况他还误会我们是……是……那种关系!” 陆瑾笑言道:“常言不知者无罪,娘子你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又何必斤斤计较呢?快,我们继续闯关。争取早一点到得最高一层。” 一句话顿时转移了裴淮秀所有的注意力,两人毫不犹豫地行至通往第四层的楼梯处,拱手询问题目。 站在楼梯口的侍者略一思忖,便开口言道:“两位,在下所出的灯谜为一首七绝,乃是我家主人亲自所出,是为:古月照水水长流,水伴古月度春秋,留得水光映古月,碧波荡漾见泛舟。” 吟咏声落点,陆瑾剑眉一轩,立即露出了一个思索之色,显然这个灯谜颇具难度。 裴淮秀心知自己帮不上他,只得目光盈盈地望着陆瑾,俏脸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些许紧张之色。 过得少顷,陆瑾恍然一拍额头,微笑开口道:“没想到此诗作者竟这般匠心独到,将一个字谜镶嵌在了诗句当中,以在下所猜,古月合在一起是为一个‘胡’字,而前三句都离不开水,应为‘胡’字加水,答案应为一个湖水的“湖”。 听罢陆瑾之言,侍者捋须长笑道:“不错不错,郎君果然高人,现在你可以前去第四层了。” 陆瑾微微颔首,对着裴淮秀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裴淮秀想笑又不好笑,白了他一眼后问那侍者道:“敢问现在通往第四层的,一共有多少人?” 侍者笑答道:“算上郎君和娘子,已是十七人之多?” “十七人之多?”裴淮秀美目圆瞪,讶然问道:“就只得区区十七人,阁下也好意思用一个多字来形容?” 侍者傲然言道:“娘子,我家娘子文才冠绝洛都,在下此处所有灯谜均是由娘子想出,能有十七人通过已是不错了。” 听罢这般倨傲之言,裴淮秀登时有些不服气了,冷哼言道:“呵,何人这般了不起?敢问主人名号?” 侍者面上浮出了自豪的神情,语带崇敬地言道:“我家主人,乃是天下第一都知,被誉为‘红颜进士’的苏令宾。” “呀,你说举办花灯会的主人的竟是苏令宾?”随着一声惊呼,裴淮秀美目瞪得更大了,显然处于极度震惊当中。 陆瑾知道‘都知’是为坊间极富声望的名妓,然对那句‘红颜进士’却是听得他一头雾水,瞧见侍者洋洋自得的模样以及裴淮秀惊异不已的容颜,陆瑾不由纳闷问道:“裴娘子,敢问这位苏令宾是为何人?在下记得从科举以来,似乎从未有过女进士才对。” 裴淮秀恍然回过神来,俏脸不知不觉带上了一丝崇敬之色,郑重其事地言道:“七郎有所不知,苏娘子当时乃是女扮男装参加的科举,这‘红颜进士’也是当今天皇天后御口亲封的,岂能有假!” “这位娘子说得不错。”侍者捋须笑了笑,“我家娘子十五之龄连中三元上得天子殿,列为进士二甲头名,红颜进士自当货真价实,今日这望川楼灯会也是由娘子亲自主持的,谁人能够上得第五层,便可与娘子一唔并相谐观灯。” 裴淮秀精神大振,对着陆瑾不胜欣喜地言道:“七郎,没想到今晚你我竟有如斯好运,居然有机会能够见到大名鼎鼎的‘红颜进士’,咱们快去第四层,只要答对灯谜便可与苏娘子一并观灯了。” 即便知道了那位苏令宾娘子文才了得,陆瑾也丝毫没有半分惊喜之色,点头笑言道:“好,那咱们还是快点上楼吧。” 与其余楼层相比,第四层的布置显然要精致典雅不少,悬挂着的花灯更是制作得唯妙唯俏,栩栩如生,灯烛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将厅内照得一片明亮。 有能力解开灯谜登上四楼的游人不多,如刚才侍者所言,只得区区十五人,此时他们正围在一处小声交谈,直到陆瑾和裴淮秀登上楼梯步入厅内后,方才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顿时转头朝着陆瑾两人望来。 陆瑾瞧见这些游人身着儒生士子打扮,便知道他们全是文才高超的读书人,目光在众人脸上走马观花般巡睃一圈,陆瑾正要拱手作礼,目光却陡然一凝,闪过了微微错愕之色,暗忖道:居然是他,他也在这里。 人群居中之位,站着一个头戴玉冠的英武郎君,面白短须容貌俊美,细长的双目朝着陆瑾面上一扫,便极是大度地拱手笑言道:“没想到这位小郎君如此年轻,便有能力上得四楼,实在令人意外,在下监察御史、弘文馆学士李峤,不知小郎君如何称呼?” 英武郎君口中的弘文馆是为朝廷图书馆,始置于贞观元年,其时太宗李世民下令在弘文殿聚书二十万卷,设立“弘文馆”,即为国家藏书之所,亦为皇帝招纳文学之士之地,内设大学士四人,学士八人,直学士十二人,均以文采出众的朝臣兼任。 如今这位玉冠郎君刚一见面,便自报自己弘文馆学士身份,其意炫耀张扬文学才能,希冀在身份名号上,就力压新来者一头,其张扬倨傲之意可见一斑。 然而令陆瑾感到意外的并非此点,而是他与李峤在五年前秦淮中秋雅集上的那番遭遇,时隔多年世事多变,他依旧是一眼将李峤认了出来。 李峤见这小郎君听到自己弘文馆学士的名号,丝毫没有露出震惊敬佩之色,反倒从容镇定唇角含笑,不禁为之一愣,再次拱手言道:“敢问郎君高姓上名?” 陆瑾淡淡一笑,拱手回答道:“在下陆瑾,李郎君见教了。” “噢呀,你就是陆瑾?新晋的北门学士?”站在李峤身边一人猛然想到了什么,一声惊呼脱口而出,脸上闪动着惊疑不定之色。 一句“北门学士”也吸引了厅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阵阵惊呼声中,满含着惊讶、赞叹、佩服、羡慕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陆瑾身上,显然大家都懂得北门学士所包含的含意。 282.第282章 七绝灯谜(上) 李峤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郎君便是最近在学士中名声远播的陆瑾,一时之间大感意外,刚才那番很是自信的问话,似乎也变成了一个耳光重重的扇在他的脸上,使得面颊火辣辣的一片,心内更是说不出的尴尬。 说起来,弘文馆学士只是朝廷对臣子文采认可所授之名号,而且全为兼任,但北门学士可不一样,除了文采同样出众外,北门学士更有为天后出谋划策,参赞纪要之责。 昔日武后对高宗提出‘建言十二事’稳定国政,在朝野内外博得不错名声,便是北门学士建言献策之功,北门学士鼎盛之期,更是能从决策上分割政事堂宰相权利,隐隐约约有武后内相之意,目前北门学士虽然因人才不济名声见堕,不过眼前的陆瑾不过区区十六七岁,便位居显赫,也是非常难得。 而且李峤还知道此人前不久更被天后调至丽景台书房,专司协助上官婉儿处理奏章,政事堂呈送圣人奏章全都要过其目,风头正盛可谓少年得志,在朝廷中也算是一个显赫人物。 心思急转间,李峤再也没有如刚才那般站在原地等待,反倒是上前数步抱拳哈哈笑道:“原来阁下便是陆郎君,在下久仰了。” “李郎君客气。”陆瑾微微笑了笑,言道,“时才我与这位裴娘子路经望川楼下,无意见到楼内正在举行花灯会,便忍不住进来一观,没想到竟是幸遇诸位。” “原来如此。”李峤勉力一笑,瞧见陆瑾身旁那位娘子容貌绝色,身形婀娜,顿时止不住的惊讶。 今夜前来望川楼猜灯谜者,多数是为了大名鼎鼎的苏令宾而来,现在能够登上阁楼第四层的士子,更是全为仰慕佳人的男儿,其心思自然是为了能够登上五楼与苏令宾一会,以便能够一亲芳泽,然而如陆瑾这般居然还要带着一个美貌娘子前来的,当真算的上是一个另类。 裴淮秀却没有注意到周边郎君对她投来的异样目光,乘着陆瑾与李峤相互拱手之际,她已忍不住开始左顾右看,待到陆瑾一有空闲,便开口提醒道:“七郎,不要耽搁了,咱们还是快点去猜灯谜吧。” 陆瑾点点头,对着李峤言道:“对了,敢问李郎君可知第四层猜谜者所在何处?” 李峤苦笑言道:“就在前方,不过我等来到此处足足有大半个时辰了,却依旧没能猜出苏都知出的灯谜。”说罢,已是有些沮丧地轻叹出声。 陆瑾知道李峤是为七宗五姓当代子弟中文采出众之人,听他提及通往五层的灯谜非常有难度时,不禁起了几分好奇之心,轻吁出声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也前去试试,看能否解开灯谜。” 李峤听陆瑾口气说不出的自信,心内立即生出了极为不服气的感觉,原本想要与之交好的心思也淡了下去,他话中藏刀地大笑道:“陆郎君文才绝世,即便天后也对你青睐有加,自然高过吾等不少,解开如此灯谜想必不在话下,吾等就等着郎君你顺利解开灯谜,与苏娘子欢度良辰佳景了。” 李峤此话极力称赞陆瑾的文才,隐隐有借此贬低在场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之嫌,其目的是让大家心内都生出不快之情,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况且历来文人相轻,说得陆瑾越是厉害,便越能激起所有人的不平。 陆瑾目光一闪,立即感觉到李峤之话别有深意,来不及细想,他只是淡淡一笑也不搭话,举目看了看,发现厅内人们时才聚集之处正是通往五楼楼梯口,一个身着彩衣的侍女正守在那里,想来应是负责出灯谜之人。 信步走到彩衣侍女身前,陆瑾拱手言道:“这位娘子,在下欲与友人登上第五层观灯赏景,不知上楼规矩是否与时才楼层相同?” 彩衣侍女见这郎君模样俊俏彬彬有礼,心内不禁喜爱上了几分,和颜悦色地回答道:“对,只要答上奴所出灯谜,郎君便可登楼赏景。” “好,那请娘子出题吧。”陆瑾微笑颔首,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一首七绝诗句谜,是为我家娘子亲自所出,谜底为四字,目前还没有人能够回答上来。”彩衣侍女微笑解释了一番,清了清嗓门,言道,“郎君听仔细了,灯谜为:年去年来无雁信,河中斜篙卧帆前。残月对影惹相思,林中彩蝶戏红颜。” 彩衣侍女的吟咏声落点,周边围观的才子们止不住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他们早就已经知道了灯谜为何,也经过了几多思索,然而想了半天,也猜不到灯谜究竟是什么。 要知道这个灯谜可是被誉为“红颜进士”的天下第一都知苏令宾所出,难度自然不会简单,说是太过深奥也不为其过,在场文士们搜肠刮肚,绞尽了脑汁,但猜来猜去,还是不知所云。 听完这首七绝灯谜,陆瑾时才那份轻松自如之色也消失不见了,一双眉头紧紧蹙起脸上大见思索之色,显然正陷入深深的思考当中。 明月高悬,时间也是静静地流淌着,陆瑾皱着眉头迎着月光慢慢踱步思忖,脑海中如同车轮般旋转不停。 瞧见他颇费思量的模样,李峤嘴角露出了微不可觉的冷笑。 说起猜字谜,李峤自喻为也是其中好手,然而今夜听到苏令宾所出的四字谜时,他才感觉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时才思忖了很长一段时间,依旧是一头雾水,眼下这陆瑾丝毫不知个中厉害,自持北门学士的身份便眼高于顶,以为能够猜出灯谜,实在太无知了,天下第一名妓所出灯谜,岂是那么容易猜测到。 旁观的文士们心思也与李峤相差无几,虽惊讶于陆瑾北门学士的身份,然而还是觉得他太过托大了。 时间流逝飞快,陆瑾足足思忖有倾,突然站定了脚步,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是为之舒缓,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283.第283章 七绝灯谜(下) 李峤一直仔细地观察着陆瑾的表情,瞧见他这般模样,心内止不住的一跳,暗暗寻思道:瞧他神情,莫非是已经猜到了? 长长地吁了一口粗气,陆瑾对着裴淮秀招手笑道:“裴娘子,咱们走吧。” “走?” 裴淮秀听得不明所以,陡然瞪大了双目,转念一思,立即明白陆瑾恐怕是猜不出灯谜,大感屈辱之下想要就此离开。 她知道这么多的文士被拦在此处不得而上,这则灯谜自然是非常难猜,陆瑾猜不出也并不奇怪,想及他为了能够使得自己登楼观景,所做的一番努力,裴淮秀早就已经心生感动,生怕他在这些文人面前大跌颜面,连忙点头道:“这花灯看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就依七郎之言,咱们回去吧。”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见状,陆瑾好气又是好笑,言道:“傻娘子,我让你走并非是下楼,而是就此登楼,本郎君答应带你前去五楼岂会不作数?” “咦?莫非你已经猜到了?”裴淮秀美目圆瞪,登时露出了惊喜之色。 “当然。”陆瑾自信一笑,当先走到楼梯口对着彩衣侍女拱手道:“娘子,在下已经猜到了灯谜,就此登楼。”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不仅是李峤,在场所有人全都不敢相信地望着陆瑾,这才过了多长时间,他居然猜到了苏都知所出的灯谜,难道真的是少年大才,天赋异凛? 一时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文士们目光炯炯盯着陆瑾没有说话,惊讶之情亦是久久流淌不止。 彩衣侍女嫣然笑道:“既然郎君猜到了谜语,还请当场相告,也让大家输得心服口服。” “好。”陆瑾淡淡颔首,目光巡睃了惊讶好奇的众文士一眼,这才沉声言道:“其实严格说来,苏都知所出的这首七绝灯谜并没有谜底……” 陆瑾的话音刚到此处,顿时犹如巨池如水,掀起阵阵涟漪,厅内登时就哗然了: “什么,没有谜底,这怎么可能?” “怎会没有谜底呢?苏都知岂会戏弄我等?” “喂,该不会是你打胡乱说吧?如此诗句,岂会没有谜底?” “就是就是,没有谜底,你又岂能猜得出来?” …… 嘈杂之声响彻厅堂嗡嗡作响,显然文士们都不认同陆瑾给出的答案。 陆瑾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之后,这才侃侃而言道:“诸位不必惊讶,在下之所以说是没有谜底,是因为苏都知蕙质兰心,七绝灯谜既是字谜也非字谜。先说第一句‘年去年来无雁信’,年去年来作何解?在下思前想后,觉得可理解为十二月,‘十二月’组成一字,便是一个‘青’字,随后的‘无雁信’,便是无人来信,‘信’字去‘人’旁,成一个‘言’旁,与‘青’合而为一,则组成了一个‘请’字,因此第一句字谜为‘请’。” “再说第二句‘河中斜篙卧帆前’,其实诗句当中最难的也就是这一句。‘河中’取‘河’字中间,是为一个‘口’字,至于后面‘斜篙卧帆前’,斜篙之形象应为一撇丿,‘卧帆前’解‘帆’前面的‘巾’,卧下就是“彐”,与一撇组合,是为‘尹’字,在与‘口’字组合,成为一个‘君’字。第二句字谜应为君子的‘君’。” 话到此处,陆瑾顿了顿,瞧见很多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又是接着言道:“第三局‘残月对影惹相思’,‘残月对影’是为一个‘癶’字旁,因为‘癶’两边均为‘月’字之残,而历来相思之物是为相思豆,因此‘惹相思’可成一个‘豆’字,两者组合是为一个‘登’字。 “至于最后一句‘林中彩蝶戏红颜’,林中为‘木’,‘彩蝶’拟形可为一个‘米’字。‘红颜’为女子,取一个‘女’字,合起来便成一个‘楼’字,因此最后这句字谜为‘楼’。 话到此处,陆瑾一字一顿地言道:“所以苏都知出的字谜便为‘请君登楼’。” 陆瑾的话音落点,众文士全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片恍然叹息之声。 诚如陆瑾所言,这首七绝根本就是苏令宾邀请之言,猜不透便是字谜,猜透了则为邀请,只可惜他们却始终未能参透佳人之意,坐视机会就此空留。 心念及此,不少人心内都生出了说不出的懊悔之意,陆瑾能够解开这般字谜固然惊人,然也更能承托出苏令宾的文采高超。 彩衣侍女微笑言道:“这位郎君说得一点也不错,娘子所出谜底,的确为‘请君登楼’,既然如此,还请郎君登楼与娘子欣赏花灯,能有郎君这般文采高雅之人为伴,想必娘子也一定会非常的高兴。” 彩衣侍女的嗓音落点,又是激起了一片满含羡慕的喟叹,特别是自负文采了得的李峤,在羡慕之余,更对陆瑾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妒忌之感,毕竟能够与大名鼎鼎的苏令宾同赏花灯,说出去都是一件羡煞天下男儿之事。 面对一干人羡慕目光,陆瑾面上却是波澜不惊,要说才女,与他朝夕相对的上官婉儿更是不差,因此对于苏令宾,他根本没有那种惊为天人的感觉,以及渴望与之一见的冲动,完全是平常心态与之相见。 不过,与之同路的裴淮秀却是非常的激动,她做梦也想不到无意闯入的花灯会,主办者竟是苏令宾,而且陆瑾竟然还不可思议地解开了苏令宾所出的灯谜,相邀上楼一并观灯,这是何等荣耀的事情。 要知道苏令宾巾帼不让须眉,实乃天下女子所敬佩的人物,即便是眼高于顶的祖父,也曾经对这位奇女子赞不绝口,想及马上便能目睹这位传说中女子的真容,裴淮秀顿感振奋无比。 “裴娘子,咱们走吧。” 陆瑾朝着裴淮秀一笑,左手下伸轻轻一撩袍袂,便要登楼。 裴淮秀正欲跟着陆瑾一并上楼,却听那彩衣侍女突地言道:“郎君,此灯谜乃是由你一个人解开,理应由你独自上楼。” 284.第284章 五绝灯谜 一句话落点,陆瑾和裴淮秀同时止住了脚步,陆瑾转身讶然问道:“这是何道理?我与裴娘子一并前来,理当也一并登楼,刚才不也是这么上来的么?” 面对陆瑾的疑问,彩衣侍女微笑解释道:“郎君有所不知,娘子之所以只在四楼设下一道灯谜,便是为了邀约雅士单独登楼观景,请郎君谅解。” 闻言,裴淮秀虽然很是失望,然而也明白如苏令宾那般的雅人名士,也只有能够解开她的灯谜之人方能被她看上眼,阳春之曲,合则必寡,自己去了说不定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反倒惹来苏令宾不喜,于是,裴淮秀大度笑道:“七郎,既然苏娘子是相请你一人,那我在此处等你便是,你还是快去吧。” 陆瑾略一思忖,突然转身下楼,微笑言道:“今番本是为了陪同裴娘子你一并上楼观灯,陆瑾岂能独自前往独享美景?你若不去,那我也就不去。” 陆瑾之言堪堪落点,原本满是羡慕的文士们陡然一阵嗡嗡哄哄的喧哗,不少人震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显然对陆瑾的决定大感吃惊不已。 李峤心内又是吃惊又感离奇,他从来没有见过如陆瑾这般奇怪的人物,面对绝代佳人相邀竟然因一个小小的原因拒之不去,这陆瑾难道就不知道与佳人把臂同游的机会是多么难得么? 想及自己视若珍宝的机会,被陆瑾如弃敝履般丢弃,李峤更觉浑然不是滋味。 听到陆瑾之言,裴淮秀愣了愣,发觉他一副认真模样并没有说笑后,陡然间,说不出的感动犹如潮水般席卷了她的心海。 原来,陆瑾始终还记得要带她前去五楼观灯的承诺,面对那绝色尤物的单独邀请,他依旧色不移志,始终如一,这样心地坦荡,重视承诺的男儿,实在太过难得了,也足以让她感到钦佩不已。 心念及此,裴淮秀不禁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她明白这便是陆瑾的为人方式,因此也不劝说,颔首笑道:“好,那你我便留在此处观灯。” 见到如此离奇的一幕,彩衣侍女俏脸满是惊讶之色,心内更是难以相信,半响才结结巴巴道:“郎君你……你……真的不去了?” “对。”陆瑾点了点头,言道,“还是刚才那句话,在下与友人同路,岂能独享美景?请娘子见谅,另外在下也有一个灯谜,还请娘子代为转达诉苏都知。” 彩衣侍女恍然回过神来,镇重点头道:“郎君请说,奴一定转告娘子。” 陆瑾微微一笑,说道:“在下这个灯谜乃是一首五绝,也是猜四个字,是为:边城夜望高,双萤追逐来。塞北迷前路,音容犹在心。” 吟哦声落点,阁楼内静若幽谷,显然众文士都在默默猜想陆瑾所出灯谜的谜底,然而没多久,他们便惊讶地发现,陆瑾这首五绝与苏令宾所出的七绝一般,也是让人一头雾水不解其意。 彩衣侍女深深地看了陆瑾一眼,转过身子袅袅婷婷地上楼而去。 ※※※ 望川楼五层为一个三面敞开的厅堂,人立其内,不仅可以看到那一片浩瀚无边的星空,更可以遥望洛阳城夜色美景,实乃一览众山小。 此际月上中天,银辉泻地温柔地照耀着正堂内的湘竹挂帘,片片白纱随着夜风轻轻摇曳,一个绝美动人的婀娜女子正跪坐在琴案之前,纤手微抚犹如阵阵清风掠过琴弦,优美动人的叮咚琴音悠悠荡荡飘出,绕梁久久而不绝。 彩衣侍女步履轻慢地走入厅内,盈盈一礼道:“娘子。” 琴声依旧,婀娜女子随口问道:“可是有人答上了灯谜?” “对。” “既然如此,那请他上来便是。”婀娜女子轻轻说的一句,叮咚琴声依旧优雅宁静,可见操琴者得知消息后,心内毫无半分波澜。 彩衣侍女迟疑了一阵,突地言道:“启禀娘子,那位郎君他……似乎并不愿意登楼一会。” 话音落点,婀娜女子秀眉微微一挑,那延绵不绝的琴声陡然就息止了,沉吟半响,她有些惊讶地问道:“不愿意?这是为何,莫非当我苏令宾是吃人的猛虎不成?” “娘子,那位陆郎君是与友人同路前来,待得知娘子只邀请能够答上灯谜之人独自登楼后,他不忍撇下友人,便拒绝了。” 闻言,婀娜女子深感意外,一双好看的远山黛眉也不禁微微蹙起。 她才名远播,艳倾洛都,更被好事者评赞为“天下都知之首”,寻常达官贵族相见她一面都是非常困难,被别人这般拒绝,当真还是生平头一遭,因此,惊讶之余也有些许震惊。 然而,如此感觉也只存在了少顷之间,婀娜女子重拨琴弦淡淡言道:“《高山流水》之曲也须知己聆听,何必固执强求?既然他不愿意来,那就算了。” 彩衣侍女点点头,言道:“不过陆郎君出了一个灯谜,是为一首五言,也是猜四个字,说是让婢子转告娘子。” 婀娜女子俏脸上首次闪过了一丝饶有兴趣之色,笑问道:“是何诗句?念来听听吧。” “是。”彩衣侍女点了点头,慢慢吟哦道,“边城夜望高,双萤追逐来。塞北迷前路,音容犹在心。” 听罢这首五言,婀娜女子那双黛眉蹙得更深了,不知不觉中,白玉般的手儿竟是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就这样轻轻放在琴弦上面,沉默的气氛久久持续着。 彩衣侍女从来未见娘子思考灯谜用了这么久的时间,一时大感惊讶,却又不敢言声,只能默默无语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婀娜女子轻轻一叹,继而平静如常地吩咐道:“青儿,请那位郎君与他友人一并登楼吧。” 没想到娘子竟然出言妥协,迁就来客之意,彩衣侍女心内不禁掀起了滔天巨浪,来不及多想,她连忙点头道:“婢子遵命,这就请陆郎君他们二人上来。” 285.第285章 突然宵禁 此刻,陆瑾正在与裴淮秀一并欣赏第四层的花灯,经过这一夜后,他们彼此间的关系融洽了不少,再也不会如以前那般横眉冷眼相对,出现了难得的和谐。 望着正与裴淮秀轻轻细语的陆瑾,在场文士们的心里当真有些五味杂陈的感觉,起先很是嫉妒他的文采和好运,然而没想到陆瑾就这么将与苏令宾单独相处的机会放弃,似乎根本心不在此,其行径让文士们感到惊讶震惊之余,也不禁起了几分敬佩之心,原先的不满也是为之消散了不少,更有几人仰慕他的文才,前来与之酬酢。 有倾,突闻一阵下楼脚步声轻轻响起,却见彩衣侍女已是下得楼来,也不顾周围卫士注视目光,径直走到陆瑾身前,盈盈作礼道:“陆郎君,我家娘子有情你与这位裴娘子登楼一见。不知你意下如何?” 轻轻的话语无异于沉雷响彻在文士们的耳边,所有人都是忍不住一阵发愣,一时间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面对陆瑾的拒绝苏令宾不仅毫不气恼,反倒是妥协想让,这是何等道理?莫非是苏令宾猜不出陆瑾所出灯谜,故而示弱认输? 诸多念头盘旋众人脑海萦绕不散,全都目光怔怔地望着陆瑾,静待他的回答。 陆瑾略一沉吟,突然转身问旁边的裴淮秀道:“淮秀,你说呢?咱们去不去五楼?” “去,为何不去?”裴淮秀展颜一笑,模样毫不高兴。 陆瑾轻轻颔首,对着彩衣侍女道:“如此,那就有请娘子带路吧。” “好,请陆郎君和裴娘子随婢子前来。”彩衣侍女嫣然一笑,举步便走。 正在陆瑾和裴淮秀将随彩衣侍女登楼之际,突然一阵沉重鼓声犹如雷鸣般掠过,声声震耳响彻云霄,也使得陆瑾的脚步陡然停止。 不仅是陆瑾,厅堂内所有人全都露出了惊讶之色,因为大家都知道此为关闭坊门,令路人速速回家的鼓声,洛阳城每天夜幕之前都会敲上一通,自然是无比熟悉,不过今天佳节朝廷可是开了宵禁,如何又突然敲响关闭坊门的鼓声,此乃何意也?” 正在惊疑不定当儿,一队手持火把的骑兵陡然掠过了旧中桥,高声喝令道:“奉洛阳令之令,半个时辰后全城将执行宵禁,所有坊门都将关闭,游荡行人速速归家。” 喊话声连绵不断,今久不息,在惹来人们极大慌乱的同时,也激起了漫天的愤怒咒骂。 要知道朝廷开宵禁还从来没有过突然半夜更改之事,如此朝令夕改,自然令不少游人是一片手忙脚乱,能回家的急忙归家,路途较远的只能找到最近的里坊留宿客栈。 陆瑾等人自然也不敢停留,全都急匆匆地下楼而去。 遭遇这般突如其来的变故,裴淮秀阴差阳错地未能与苏令宾一见,不禁大感无奈,然而她也明白此乃无可奈何之事,倒也不见沮丧。 眼下离关闭坊门只得不到半个时辰,依照两人行走脚程,是根本赶不回尚善坊,一番计议,只得进入最近的慈惠坊歇息。 寻得一间客栈,却见里面人满为患全都在预定房间,陆瑾略一猜想,便明白是今夜的宵禁来得太过突然,致使许多人都无法返回家中,因此不得不寻找客栈休憩。 那体态肥胖的客栈掌柜显然是个奸商,心知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立即将原本一晚五十文的房价提高到两百文,足足翻了四倍,立即惹来了宾客们的破口大骂,然而总不能不住客栈露宿街头,于是乎所有人都只能乖乖掏钱。 陆瑾眼见排在自己前面之人足足还有二十人之多,说不定轮到他的时候早就没有了客房,于是当机立断带着裴淮秀另找他处。 长街上行人们脚步匆匆,高车骏马亦是往来不断,显然都被突如其来的宵禁命令弄得忙碌不已。 裴淮秀以前在洛阳城居住过一段时间,对于这慈惠坊有着几分熟悉,带着陆瑾穿街走巷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了一座僻静的小客栈前面。 那客栈黑瓦青墙院内杂草丛生,陆瑾裴淮秀两人刚进得正屋,就看见有几人围住老掌柜正在选择客房。 陆瑾看到此处客人并不算多,登时放下心来,上前询问道:“敢问掌柜,这里可还有客房?” 老掌柜边拨打这凑算,边连连点头道:“有,还有一间,郎君可要居住?” “什么,只有一间了,我们可是两个人啊。”陆瑾登时一惊,急忙追问道,“不知你这里可还有空房,即便是柴房也行。” 老掌柜摇头道:“没有没有,今夜本就生意不错,岂有那么多的空置房间?你要住就住,不住拉到。” 陆瑾大感无奈,毕竟他和裴淮秀孤男寡女,总不可能住在一间房内,正欲让裴淮秀住在这里,自己再另找他处,谁料旁边的裴淮秀却是突然言道:“掌柜,那我们就要那一间空房。” 说罢此话,向来落落大方英姿飒爽的裴淮秀脸红过耳,瞧见陆瑾一脸惊讶地望来,急忙辩解道:“此乃没有办法之事,你我总不可能露宿街头,事急从权,大不了我俩打开房门秉烛夜谈,想必也没什么关系,不知七郎意下如何?” 想想尽管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然而房门打开光明磊落,加之此处又没有相熟之人,想来也应该无事,陆瑾思忖了一下,点头笑道:“如此甚好,那就多有冒犯娘子了。” 问明房间方位,陆瑾与裴淮秀跟着领路的仆役穿过一片山水竹林,走到呈马蹄形排列的青砖大屋前,大屋大概共有七八间单独的厢房,除了最边上的那一间尚未亮灯外,其余房内都已是灯光朦胧了。 仆役当先步上台阶,绕着走廊行至那间黑漆漆的厢房前,站定对着陆瑾笑道:“郎君,便是此屋了,热水待会送来,你们进去休息便可。” 陆瑾拱手致谢,双手伸出打开了房门,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得半响,点亮了搁在长案上的牛油灯,面积不大的房间立即明亮了起来。 286.第286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房内陈设简单,东北角一张床榻,与之对应则为一个梳妆台,轩窗开在西面,夜风轻轻袭来带来一股凉爽,倒也使得两人连番奔波带来的燠热感减轻了不少。 裴淮秀跪坐在了中间长案前,朝着案上事物一看,竟发现店家居然还为客人备置了些许粗茶,尽管这些劣质茶叶煮起来味道不佳,然漫漫长夜有此物佐谈,也算不错。 眼见裴淮秀寻来燎炉开始煮茶,美丽的侧脸被灯火映照得忽明忽暗,陆瑾想及一晚上又是游水、又是猜灯谜,又是找客栈的经历,不禁为之失笑了。 裴淮秀虽在煮着茶叶,然眼眸余光一直停留在陆瑾的身上,此际见他一个人独自发笑,忍不住蹙眉问道:“喂,一个人站在那里傻笑甚来,还不快点过来帮忙。” 陆瑾恍然醒悟,也如裴淮秀这般跪坐在长案另一侧,见到她拿起姜片桂皮欲放入翻开的茶水中时,连忙出言阻止道:“裴娘子,其实这茶叶什么都不放最为好喝,不信你可以试试。” 如今嗜茶之风在长安洛阳两都渐渐风靡,如裴淮秀这般的名门贵女,对茶道均是见怪不怪颇有了解,她知道祖父煮茶的时候,都需要加入葱、姜、盐、大枣、桂皮、薄荷等物与茶叶一齐煮之,陆瑾让她什么都不要加入茶叶中,倒也令她止不住的奇怪。 好在她也没心思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拿起长长的木勺潜入滚烫的茶水中,取来一勺斟满陆瑾身前茶杯,又替自己斟满一杯后,举起茶杯笑语言道:“今夜你我遭遇真是离奇,本以为会成为苏娘子的坐上宾客,不料才过半响,却又坐在这里对饮茶水,七郎,当此真该浮上一大白。” “浮上一大白”本意是满饮一大杯酒,裴淮秀用在喝茶上面,倒也颇为新颖,陆瑾举起茶杯笑道:“娘子相邀,在下敢不从命,来,干了。”说罢,就这样将茶杯凑到嘴边,仰头喝了起来。 裴淮秀刚要出言提醒,却已经来不及,陆瑾立即被滚烫的茶汁烫得是口内生疼,急忙放下茶杯连连哈气不止,显然忘记了此乃茶汁,而非酒也。 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裴淮秀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揶揄笑言道:“没想到如七郎你这般才学高超之人,有时候也这般蠢钝,如此滚烫茶汁,自当应慢慢喝也。” 言罢,裴淮秀嫣然一笑,美艳红唇犹如蝴蝶般落到茶杯边缘,檀口轻轻一啜,模样极为优雅。 然而很快,裴淮秀突然轻轻地“咦”了一声,又是饮上一口茶汁,口中啧啧品尝半响,讶然失笑道:“这茶汁不加其余之物,味道当真有些怪啊,甘苦中似乎又带着一丝甜味,与我昔日喝过的茶大是不同。” 陆瑾也轻轻地饮得一口,笑道:“在茶汁中加入葱、姜、盐等物是最为流行的喝法,不过我还是喜欢这样品鉴茶叶的原汁原味。” 裴淮秀微微颔首,突然想起一事,笑问道:“对了,时才你考校苏令宾那首五绝灯谜,究竟为何?为什么后来她竟改变初衷让你我一并登楼?莫非与你出的灯谜有关?” 陆瑾笃定一笑,言道:“其实刚才在下也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不管苏令宾是否能够猜出,多半都会让我们前去相见。” “哦,那是为何?”裴淮秀登时来了兴趣。 陆瑾笑着解释道:“娘子不妨想想看,以苏令宾的才女身份,若是猜不出我所出的灯谜,自然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一定会想方设法得知谜底,若是猜出来,那也不错,正好明白了我想告诉她话。” “你想告诉她的话?”裴淮秀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是什么?莫非也是隐藏在灯谜当中?” 陆瑾点点头,瞧裴淮秀一副好奇的模样,随即直言不讳道:“我出的那首灯谜,第一句为‘边城夜望高’,‘边城’可取‘城’字之边,是为一个‘土’字,‘夜望高’取三字最高处的‘亠’字旁,合起来是为一个‘主’字。而‘双萤追逐来’,双萤可视为两点,‘两点追逐来’则为两点加一个‘逐’字,成为一个‘遂’字。” “至于后两句‘塞北迷前路’和‘音容犹在心’,历来上北下南,‘塞北’自然是取一个‘宀’字旁,‘迷前路’则取‘路’字之前,为一个‘各’字,合在一起是为‘客’。至于‘音容犹在心’,‘音’在‘心’之上,合起来成为一个‘意’字。” 听到陆瑾一番解释,裴淮秀立即明白了过来,拍着手儿笑道:“哦,我明白了,这四个字合起来是‘主遂客意’,你是想要告诉作为主人的苏令宾,应该予以客人方便,让我们都能上楼观灯。” 陆瑾点头笑道:“对,在下正是这个意思。” 裴淮秀佩服地点了点头,毕竟时才陆瑾可是当场作诗成秘,如此神乎其技的手段,就连向来不喜欢诗词歌赋的她也是大感钦佩。 想了一会儿,裴淮秀突然问道:“那你说苏令宾究竟解开这个灯谜没有?” 陆瑾双手一摊,言道:“我可不是神机妙算的诸葛亮,至于她有没有猜到,也只有她心知肚明了。不过裴娘子,这苏令宾当真非常出名么?竟让你也这般佩服不已。” 裴淮秀微笑解释道:“七郎有所不知,淮秀并非佩服苏令宾的绝世文才以及远播艳名,而是敬佩她巾帼不让须眉的志气。” 说到这里,裴淮秀轻轻一叹,言道:“听闻苏令宾昔日也为官宦之女,奈何在朝中任官的父亲得罪权贵,被左迁至剑南道为官,其后出使六诏遇瘴气而亡,其母闻讯也卧病床榻,为救其母之病,苏令宾卖身贱籍,因文采出众之因,成为当地极富盛名的歌妓,其后又辗转来到了洛阳城,因一日苏令宾在弹琴之时,宾客言及女儿文学再是高超也是庸人时,苏令宾一时之间气不过,便女作男装考取仪凤元年676年的科举,一路连连高中,最后竟列为进士二甲第一名……” 287.第287章 娘子抓蜘蛛 话到此处,陆瑾忍不住插言道:“女作男装成为进士,如此一来岂不是罪犯欺君?难道朝廷就轻易饶恕了她?” 裴淮秀点点头,言道:“苏令宾可不简单,成为进士之后,她立即上书天后禀告前因后果,并言及自己考取进士是因为男儿藐视女子之故,想必陆郎也知道当今天后本是女儿执政,看完苏令宾的上书感同身受,竟没有降罪,反而将之特~赦,虽然朝廷除去了苏令宾的进士身份,然而天后却与圣人一道亲口御封她为‘红颜进士’,更因如此,苏令宾一时之间名望无两,更众望所归地成为了‘天下第一都知’,达官贵族,世家豪门无不对其趋之若鹜。。” 陆瑾听得连连点头,暗忖:怪不得就连刁蛮任性的裴淮秀也对苏令宾如此推崇,原来她竟干过了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以说是在为天下女子扬眉吐气。 裴淮秀接着补充道:“而且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苏令宾客对达官显贵的邀请并不十分热衷,却对文人雅士却非常礼遇,洛阳城的文人都以能参加苏令宾主持的文酒之会为荣幸。而听闻苏令宾的箱笼中则贮满了文人们的诗笺和字画,她把这些东西看成是自己无价的财富,而对金银珠宝却看得很淡,仗义疏财慷概施舍,在青楼女子中别具一格,好似青莲出污泥而不染。” 一席话听来,陆瑾倒也起了几分神往之心,叹息言道:“如此女子,当真算的上绝世奇葩,可惜今晚却无缘一见。” “可不是么。”听他提及此事,裴淮秀仍觉有些愤愤不平,言道,“也不知那洛阳府衙门究竟是发了什么失心疯,竟突然执行宵禁,真是让人大为扫兴。” 陆瑾深知突然宵禁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然现在胡乱猜测也没什么用,说不定明日一到丽景台处理奏折,便会得知其中缘故了。 心念及此,陆瑾淡淡一笑,替裴淮秀斟满了渐空的茶杯,言道:“今夜在水里游了这么一遭,容易风寒,来,多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裴淮秀闷闷地点了点头,轻叹言道:“可惜始终让那贼人跑了,还害得我如此狼狈,真是倒霉……” “怎么,娘子荷包中莫非钱财很多么?刚才居然还要跳水追赶?”说起此事,陆瑾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些许莞尔之色。 “哼,你知道个甚。”裴淮秀气冲冲地一哼,“钱财倒是身外之物,可是那荷包中有一小小的木匣,里面装着我好不容易抓来的蜘蛛。此物在七夕节对女儿这般重要,我自然忍不住前去追赶。” 闻言,陆瑾立即明白了过来,不由露出了一丝苦笑之情。 早在汉朝,女子就有七夕之夜抓来蜘蛛放在盒子里织蛛网乞巧的传统,并以其织网疏密为巧拙之征,如果说抓蜘蛛织的蛛网密实好看,没有一点损坏,那就意味该女子乞得了‘巧’,反之则是手笨眼拙之意,裴淮秀为求得‘巧’,自然不甘蜘蛛丢失,才会前去追赶。 见裴淮秀似乎还有一丝沮丧,陆瑾笑着言道:“裴娘子,眼下未及天明,现在抓一只蜘蛛乞巧还来得及,时才我见院中似乎有一片竹林,想必里面应有蜘蛛隐藏,要不我们一道去看看?” 裴淮秀听得美目一亮,猛然站起笑道:“此计甚妙,好,那七郎你快陪我去竹林内抓蜘蛛,若是能够抓到,本娘子必有重谢。” 七月七日乞巧节,娘子四处抓蜘蛛,此本为传统,陆瑾笑着点了点头,与裴淮秀一并出门朝着竹林而去。 ※※※ 清晨丽景台,朦胧金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宫殿群落,撒下遍地金黄,树木长翠欲滴,鲜花朵朵绽放,湖畔亮如明镜,美丽得如同一幅画卷。 验罢腰牌,陆瑾从东面的提象门走入上阳宫内,漫步在青砖砌成的宫道之上。 其实说起来,提象门才是上阳宫的正门,高高的宫楼修得极为壮阔雄峻,是其他几道宫门无法比拟的。 然而比起北面的芬芳门,这里却是要冷清许多,盖因芬芳门直通北面的皇城内宫,自然成为了帝王妃嫔、宫娥内侍的主要进出通道,反倒是直通市坊的提象门门可罗雀,除了进出换防的羽林禁军,几乎都没有人从这里进入上阳宫内。 绕过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丽景台已是近在眼前,正欲登阶而上的陆瑾突然惊讶地发现,今日丽景台似乎戒备非常森严,不仅九级台阶左右站立了身披金甲的金瓜卫士,就连台阶上的进门回廊,也是甲士林立,人影绰绰。 见状,陆瑾心知有异,登上台阶后不由自主地朝着殿内一看,却见天皇天后均是端坐在御案之后,而殿内更是站满了身着紫衣红衣的臣子,隐隐有议论声传来。 陆瑾不便久留,顺着走廊绕过正殿,来到了处理奏折的偏殿,发现上官婉儿早就已经坐在了书案之前,然而她却没有如往常那般翻看奏折,而是一个人对着案上那摞奏折傻乎乎地发怔。 见到陆瑾入内,上官婉儿这才回过神来,起身勉力笑道:“陆待诏来了么?” 陆瑾点头一笑,瞧见上官婉儿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问道:“侍诏,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我见天皇天后都在……” 上官婉儿轻轻摇了摇手,打断了他的话,蹙着秀眉怅叹道:“昨夜洛阳城内发生了大事,正谏大夫明崇俨被人杀死在了画舫之上,连头颅都被人割了去,天皇天后大为愤怒,天刚蒙蒙亮便召集群臣进宫,了解具体经过。” 虽然隐隐猜到昨日洛阳城有大事发生,然而听到明崇俨被人刺死的消息,陆瑾当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响才喃喃道:“什么?明崇俨竟被人刺死了?昨晚我还见过了他,看见他与裴相一道有说有笑地登上画舫,没想到短短几个时辰,竟是天人永隔。” 上官婉儿轻轻一叹,显然也还未从这个惊人的消息中恢复过来,半响没有说话。 288.第288章 惊弓之鸟(上) 丽景台正殿内的议事还在继续,高宗和武后都将明崇俨视为心腹宠臣,听闻他竟在昨夜遇害而亡,二圣心头的愤怒自然是可想而知。 然对与明崇俨遇害的经过,目睹此事的所有人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特别是当时与明崇俨相隔甚近的裴炎、王德珍等人,更是说得糊里糊涂,玄之又玄。 譬如说什么花灯撞船,画舫一片慌忙,待到慌乱平息,就看到明崇俨没有头颅的尸体躺在地上,都不知道明崇俨是如何死的,甚至刺客是谁,是否有刺客都一无所知。 再加之明崇俨向来崇信鬼神之道,相传他更是精通异术,最善驱使鬼神为他办事,于是众大臣竟认为明崇俨是为鬼神所杀,气得天后武后差点当场发怒。 武后并非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明崇俨之死让她在感到略微伤感之余,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毕竟打狗也得看主人,自己为之宠信的大臣在天子脚下被人杀死,且朝廷居然还查不清缘由,如何不令武后愤怒不已。 于是,二圣当殿下令,让大理寺与洛阳府速速调查明崇俨被杀一事,早日缉拿真凶。 议事直到正午方才结束,高宗不堪久坐听政的劳累,已是返回寝宫休息去了,武后独自一人坐在空落落的大殿,望着那徐徐吐着青烟的铜制仙鹤半响,不禁发出了一声郁郁叹息。 她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背负着双手一个人在大殿内转悠来,转悠去,长长的裙摆拖过石砖地面,未染半分尘埃。 长期以来,武后都在心中将大臣分为了三六九等,她知道何人何堪重用,何人志大才疏,何人能够拉拢为友,何人是在与她为敌,几乎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被她暗地里贴上一个评价标签,成为她赏罚臣子的重要依据。 对于明崇俨,她明白此人才能缺缺,不能任以大事,然就实而论,武后却很喜欢与明崇俨谈天说地,不仅因为此人见识极广,更加重要的是明崇俨很懂得揣摩上位者的心意,可谓心思剔透。 如今这样一个深受她喜爱的宠臣不明不白死去,倘若没有一个合适的交代,她如何能够服众?有如何让追随她的臣子为之效忠? 究竟是谁这么敢冒天下大不违刺杀明崇俨?在这洛阳城内,谁又有这样的胆子? 心念及此,武后心思急转不休,丝丝脉络渐渐在脑海中汇成江海,猛然之间,她想到了一个可能,细长的丹凤眼不由为之一闪,隐隐有着寒冷的光芒流动,站定略一思忖,举步朝着殿外而去。 偏殿内,上官婉儿正与陆瑾坐在各自的书案前忙碌的,陆瑾负责将政事堂送来的奏折分门别类,上官婉儿则负责提笔写上拟办意见,两人分工合作忙而不乱,气氛沉闷而又严肃。 武后刚踏进偏殿,就看到了这样一幕,见此,她不禁暗暗称赞,看来当初将陆瑾调来丽景台书坊,是一个相当英明的决定,不仅书房处理奏折的速度大为提高,更能将上官婉儿的时间空闲出来,处理一些其他事务,实乃一举两得。 见到自己进入偏殿半响,上官婉儿和陆瑾两人都全神贯注忙碌不休,并没有发现自己的道来,武后不禁轻轻咳嗽以示提醒。 陆瑾正在翻看奏折间,闻声立即抬头一望,当看见来者竟是天后的时候,连忙起身拱手道:“下官陆瑾,见过天后。” 上官婉儿也是恍然回神,搁下毛笔作礼道:“婉儿见过天后。” 武后微微颔首,出言询问道:“婉儿,陆瑾,你二人编撰的《孝经》进展如何啊?” 上官婉儿走了过来微笑言道:“天后,我与陆待诏乃是上午处理奏折,下午便一并前往翰林院编书,目前进展顺利,完成了大概五章的编撰。” “嗯,不错了。”武后微微一笑,继而沉声吩咐道,“你二人将编好的那五章书稿拿上,随朕前去东宫一趟,也让太子为你们指点一二,看看可有纰漏。” 闻言,上官婉儿心头一凛,然却不能猜到武后心意,急忙拱手应命。 ※※※ 东宫位于内廷的东面,历来为太子所居之处,从规格上来看,东宫虽远远不及皇宫大内的宽阔华丽,然而太子乃是国家储君,其地位自然不能与常人等同而语。 今晨刚一醒来,李贤便听到了明崇俨被杀身亡的消息,登时大喜过望,详细询问具体过程。 赵道生本就是一个能说会道之人,绘声绘色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通,特别是讲到花灯撞船,崔十七郎派遣的刺客顺势登船乘乱杀死明崇俨的时候,李贤立即忍不住酣畅淋漓的大笑了起来。 瞧见李贤这般高兴,赵道生脸上也是一片笑意,末了言道:“道生本欲将明崇俨那厮的头颅带回宫内,献给六郎一观,然而今日宫禁太过森严,因此便打消了这般念头。” 李贤在皇子中排行第六,赵道生一句“六郎”作为寻常人家称呼,其与李贤亲昵之意,自然不言而喻。 李贤摇手笑道:“无妨无妨,那血淋淋的头颅有什么看头,只要死了便好,今日乃本太子大喜之日,道生啊,吩咐内侍备酒置宴,你我好好庆祝一番。” “是,道生领命。”赵道生立即出门安排去了。 不消片刻,一对美艳动人的侍女飘入了太子寝宫,在案几上备置美酒佳肴,李贤与赵道生两人席地对案而坐,大笑之声不绝于耳。 正在李贤喝得兴高采烈之际,一通急促的脚步突然掠进了厅堂,竟是一名黑衣内侍。 突然被打扰了兴致,李贤大为不悦,正欲开口训斥那不长眼的内侍一番,却听见他慌慌张张地禀告道:“启禀太子殿下,天后驾临东宫,正在正殿等候,令太子速速觐见。” “什么?母后来了?” 此话不吝于一个惊天霹雳,顿将李贤惊得是面色惨白,手中酒杯也是陡然落地摔得粉碎。 289.第289章 惊弓之鸟(中) 坐在李贤对面的赵道生也是吓得脸膛雪白一片,突然联想到一个可能,身子竟是忍不住瑟瑟发抖,牙关打架地颤声道:“太……太子,天后突然前来,该不会是知道了……” 李贤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陡然流遍全身,霍然站起紧张问道:“天后此行可带有侍卫?与谁人同路?” 黑衣内饰如实回答道:“天后并没有带上侍卫,与之同路的,除了上官侍诏外,还有一年轻男子,不过奴才却不认识。” 李贤微感放心,然而依旧不敢就这么前去觐见武后,心思闪烁间突然想到一计,言道:“你去禀告天后,就说本太子昨夜不甚感染了风寒,不能起塌,正在寝宫歇息,改日再来向天后请安。” “太子,这……似乎有些不妥吧?”黑衣内侍顿时被李贤的话吓得不轻。 李贤寒着脸道:“让你这么说就这么说,切记不要露出马脚,否者本太子要了你的狗命。” 黑衣内饰忙不迭地点点头,这才一溜碎步地去了。 此刻太子宫正殿内气氛肃穆,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张大安正一脸严肃地站在武后之前,拱手禀告道:“启禀天后,昨天太子上午读书练字,下午与宫内侍卫马球蹴鞠,夜晚闲来无聊,令宫娥表演了一通歌舞,亥时便睡去。” 太子左庶子为东宫重要属僚,管理东宫左春坊事务,张大安对李贤的一日生活作息大概知晓,面对武后的问话,立即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武后满意地点点头,笑语言道:“太子乃国之储君,有爱卿等正直之臣为辅助,朕甚为欣慰,还请爱卿多提点太子,纠之过错,端正其行。” “是,臣下明白。”张大安虽然非常反感武后弄权,然此时依旧是毕恭毕敬。 陆瑾与上官婉儿正站在武后身侧,及至武后关切地询问张大安李贤昨日行踪时,陆瑾心里面顿时轻轻一跳,立即明白了武后此行的目的。 上官婉儿跟随武后甚久,显然也隐隐约约猜测到了此点,一想到武后所想的可能,小脸儿顿时忍不住有些发白。 这时,时才出门前去传唤太子的黑衣内侍走了进来,躬身禀告道:“启禀天后,太子今日偶感风寒,身体抱恙,以至于不能离塌起身,太子说了,请天后见谅,改日再专程前来向天后请安。” “偶感风寒?朕来得可真是不巧的很啊!”武后眼角轻轻一跳,转头望着张大安似笑非笑地言道,“张相,如何连太子生病抱恙这样的大事,你也毫不知情,看来你这个左庶子,当得却是有些不称职!” 张大安正在一头雾水当中,听到武后这般略带讽刺的话,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今晨他见到李贤,不是生龙活虎、精神奕奕么?这才过了多久,又传来生病抱恙的消息,如何不令张大安大感疑惑。 不及多想,张大安硬着头皮回答道:“启禀天后,大概是太子突发疾病,以至于臣未能急事得知,请天后恕罪。” 武后微微颔首,像是认可了张大安的解释,轻叹言道:“今日朕来到东宫,是因最近婉儿他们编撰了一本《孝经》,朕想请太子看看,顺便修改一二,既然现在太子身体有恙,作为他的母后,怎能无动于衷?朕自当亲自前去寝宫探视太子。” 张大安心知不能推托,只得拱手应命,暗暗祈祷但愿李贤是真的生病,而非故意装病,若是让这位精明的皇后看出了端倪,那就大事不好了。 太子寝宫离正殿不远,在张大安的陪同下,武后带着陆瑾、上官婉儿两人片刻便至。 望着眼前那座华丽的殿阁,陆瑾心头不由自主地掠过了一丝紧张,暗忖道:看来天后是对李贤产生怀疑了,想来也是,明崇俨时常在天皇天后面前说李贤的坏话,李贤因此痛下杀手也说得过去,但愿他布置周密没有露出马脚,否者此事必定会掀起滔天巨浪。 心思闪烁间,陆瑾已跟随武后登上台阶,进入了太子寝宫当中,刚走进殿门的那一霎那,一股浓郁的酒香便飘入陆瑾鼻端,霎那间,一双剑眉忍不住轻轻一挑。 武后显然也闻到了美酒香气,唇角轻轻一勾面上表情却是波澜不惊。 陪同在侧的张大安心思急转,勉力笑着解释道:“昨夜太子饮酒甚多,想来是打扫宫殿的宫娥内侍马虎大意,未能点燃熏香驱除酒味,还请天后见谅。” “无妨。”武后淡淡一句,举步朝着殿后而去,只要穿过那道屏风,里面则是李贤的床榻。 轻轻的脚步声中,陆瑾未及屏风,便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很是虚弱的嗓音:“儿臣身体抱恙,以至于未能亲自前来正殿拜见母后,还劳母后亲临,实在惭愧。” 话音落点,陆瑾也正巧绕过屏风走入其中,便看见身着亵衣的李贤正斜靠在床榻上,眼见武后入内,他似乎想要挣扎而起行礼,侍立在他身旁的那位俊美侍从立即前来相扶。 “既然生病了就躺在榻上便可。”武后摇着手淡淡一句,落座在了绣墩之上。 时当正午,太子寝宫朱阁绮窗,锦帘低垂,灿烂的阳光穿窗而过撒入屋内,带着热气的轻风一阵阵掠过,寝宫内弥漫着透人心肺的酒气,李贤那张俊俏的脸膛上,带着一份微醺的红晕,也带着一份惊恐的惨白,红白相间好不精彩。 离李贤近在咫尺的武后恍然未觉,面带关切地问道:“太子是多久发病?可要召来太医诊治?” 李贤靠着床榻结结巴巴地言道:“儿臣……今日方醒就感觉身子不适,现在感觉有所好转,因此还未延请太医……” “太子,诸君之体与国同重,怎能如此马虎大意?”武后肃然说得一句,转头望着张大安吩咐道,“张相,即刻令人通传御医,前来为太子诊治病情。” 张大安闻言心头一紧,目光飞快地扫了李贤一眼,无奈言道:“诺,臣下遵命,这就为太子延请御医。” 290.第290章 惊弓之鸟(下) 陆瑾自然感觉到了武后与李贤之间那股悄然涌动的汹涌暗流,单说李贤推托身体微恙不能前来觐见之言,就荒唐得很是离谱。 昨夜离现在过去了六七个时辰,加之殿中窗户全部大开,根本不可能还残存着美酒香味,不用问,也一定是不久前留下来的。 再看李贤着装,虽说是穿着睡觉亵衣,然头上发髻未见凌乱整整齐齐,根本不像卧榻一夜之人,而且李贤面色泛红显然醉酒,种种迹象,如何能够瞒得过以精明著称的天后? 目前天后着令张大安前去延请太医,莫非是想要当场拆穿李贤假病的把戏?如此一来,这母子两人的关系岂不更为剑拔弩张? 心思闪烁间,陆瑾总觉得天后应该不会这般意气用事地处理李贤欺骗之事,而是会选择更为妥当之法,顾及双方颜面,而不就这么粗暴简单地撕破脸,这两人终归是母子啊! 眼见张大安奉命出去延请御医,李贤心内的焦急可想而知,就如那热锅上的蚂蚁般备受煎熬,他勉力笑了笑,言道:“母后,其实孩儿真的也没什么大碍,多谢母后对儿的关心,母后一天忙碌于国务,区区小事何敢劳烦母后久等?还是早点回去吧,儿臣改日再来觐见。” 武后轻轻一叹,伸出手来握住了李贤搁在病榻上的手儿,轻轻道:“贤儿,在母后心中国事固然重要,难道你就不重要了么?” 陆瑾站得不远,很敏锐地注意到在武后握住李贤之手的那一霎那,李贤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面上也飞快闪过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惊慌,他的身体本能想要躲闪逃避。 然而宫廷之内的人们全为人精,霎那间,李贤陡然泪水盈眶,语带哽咽地开口道:“母后这般关心儿臣,儿臣实在有愧也!”接着低头的那一霎那,也很巧妙地将脸上的不自在隐去。 武后微微一笑,言道:“今日朕到你这里来,是因为朕最近令人撰写了一本书,名曰《孝经》,目前该书已完成了数章内容撰写,朕知道太子你乃撰书高手,故拿来给太子你瞧瞧。”说罢转头吩咐,“陆学士,将底稿送给太子一睹。” “是。”陆瑾点头应命,拿起了《孝经》底稿,上前数步行至床榻,双手捧起躬身言道,“太子殿下,底稿在此。” 李贤点了点头,对着身边的赵道生使了一个颜色,赵道生立即心领神会,接过陆瑾手中底稿,又退到了一边。 李贤满是诚恳地言道:“今日孩儿身子微恙疲乏,实在不便书稿,待过几日,再来向母后禀告。” “好。”武后点点头,从绣墩上站了起来,言道:“那太子你好好休息,朕回去了。” 听到武后此时就走,李贤登时大喜过望,一脸恭敬地言道:“请恕儿臣不能离塌,就此恭送母后。” 武后淡淡笑了笑,大袖轻轻一拂转身就走,陆瑾和上官婉儿急忙紧步跟随,刚行至屏风边,武后却又突然止住脚步,回身问道:“太子,朕有一事不解,也不知太子是否明白。” 李贤心头一跳,脸上努力挤出了几分笑容,言道:“母后请说。” 武后轻轻颔首,像是突然想起,又似早有预谋地言道:“假若太子犯法,你认为朕该当如何处理?” 李贤蓦地一呆,随即正色回答道:“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母后自当秉公办理。” “说得好。”武后又是一笑,这才转身去了。 武后走后,李贤愣愣地坐在床榻之上,双手死死地抓住床沿,整个身子竟是瑟瑟抖动不止。 想及刚才那一幕,赵道生也是心惊胆战,结结巴巴地问道:“六郎……天后最后那一句话是……是何意?” 李贤面色苍白,额头涔涔冒汗,半响才颤声言道:“母后……她是在怀疑我……怀疑是我令人杀了明崇俨。” 闻言,赵道生脑海中哄嗡一声大响,几乎快要站立不稳,语带哭腔地言道:“那可怎么办才好?若是被天后知晓一切都是太子你暗中谋划,岂不大事休矣!” “放心,母后也只是心头怀疑而已,她并没有证据。”李贤长长吐了一口浊气,勉力稳定了心神,瞧见赵道生依旧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心内不禁闪过了几分温柔之情,握着他的手言道,“此事乃是十七郎君亲为,以他的智谋,想必也不会出现什么纰漏,然若真的被朝廷查明,本太子也一力承当,绝对不会连累于你。” 听到李贤这般满含深情的话,赵道生顿被深深地感动了,两人执手相握,含情脉脉地对望,久久没有分开。 没过多久,张大安带着御医匆匆而至,瞧见李贤与赵道生这一幕,登时面色铁青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心内暗自悲叹,大袖一甩出门去了。 ※※※ 离开东宫返回上阳宫,武后罕见没有前往丽景台处理奏折,而是独自一人朝着寝宫方向去了。 望着武后踽踽离去的背影,上官婉儿一声喟叹,紧接着良久默然。 时才返回途中,陆瑾自然发现了武后情绪似乎很是低落,淡淡言道:“天后明明已经看出了太子的谎言,却不当面戳破,还要想方设法装作糊涂,想必她心内也很是悲伤痛苦吧。” 上官婉儿看了陆瑾一眼,沉声道:“陆学士,你我身为臣僚,在此妄议天后与太子,似乎有些不妥吧。” 陆瑾眉峰一挑,转过身来,正色说道:“若是他人,我自然不会说出刚才之话,免得召来无妄之灾,但是侍诏的人品在下却信得过,那****夜闯翰林院书阁,侍诏也不是一直为我守口如瓶么?” 上官婉儿好气又是好笑,一本正经地言道:“之所以为你隐瞒偷入书阁的事,乃是我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你可不能得了便宜卖乖!” 陆瑾微笑开口道:“是是是,若非侍诏你心地善良,见我还算人品端正,说不定现在我已经被打下天牢,等候秋后斩首问罪了,如此说来,还得多谢侍诏你救命之恩了。” 291.第291章 柳絮与人 上官婉儿嫣然一笑,言道:“看在当初你也救了我一命的份上,咱们就算扯平,对了,可有查到你阿爷的下落?” 陆瑾摇头叹息道:“翰林院的线索一断,当真是无从查起了。” 上官婉儿自小也是没有爹只有娘,与陆瑾的遭遇有着些许相同,一时之间大是感同身受,见陆瑾眉头紧锁闷闷不乐,不由柔声安慰道:“尽人事听天命,陆郎你已经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要怪也只能怪天意弄人而已,或许,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命运弄人吧。” 陆瑾惊讶一望,笑问:“侍诏也相信命运之说?”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望着道旁随风摇曳的柳枝,叹息言道:“你看这条条柳絮,无风之时低垂静止,何其安然自怡?然若狂风乍起,却命不由它,只能随着风儿飘动不止,风往何处吹,它也只能飘向何处,柳絮与人,难道就不像么?” 陆瑾听她的话中似乎有一种止不住的哀伤之情,眼眸中也是闪动着彷徨迷茫,不禁暗自一叹,抬头望着轻轻风动的柳树,举步吟哦道:“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吟哦声堪堪落点,上官婉儿登时美目一亮,惊讶赞叹道:“呀,陆郎这首咏柳诗何其妙也!独具匠心地将柳树喻作美人,全诗琅琅上口,晓畅华丽,真乃妙夺天工! 陆瑾淡淡一笑,行至柳树下手掌握住一条飘动不休的柳絮,背对着上官婉儿言道:“侍诏,正因为经过了剪刀般春风的洗礼,你我所见的柳枝才能又青又绿,曼妙细长,人若不经历命运的波折,不仅失去了追求与激情,生命也会变成波澜不惊的潭水,死气沉沉毫无朝气,正是命运,成就了现在的你我…… 蓦然间,陆瑾想到了五年前的江宁雨夜,阿娘渐渐冰冷的尸体,二房诸人冷漠相对的眼神,乱棍打死的凶恶吼声,一幕一幕,一点一滴从他心头掠过,刻骨铭心犹如剑刺刀剜。 若没有发生那一切,或许他现在还安安稳稳地生活在谢府,读书写字,游玩作乐,幻想着能够考取功名夺回大房地位与权力…… 岁月长长,秋风年年,心境已非昨天。 他轻轻地闭上眼睛,缓慢而又坚定地言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为了悲剧不再重演,为了身边之人能够幸福安康,为了改变更多的不幸而努力着,拼搏着,人之一生不求尽善尽美,但求问心无愧,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自己……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是低沉,像是告诉上官婉儿,又似告诉他自己。 听罢这一通感概之言,上官婉儿美目异彩闪烁,当真是被深深地震撼住了。 长期以来,她悲叹命运,埋怨命运,厌恶命运带来的一切,然而此刻听到陆瑾之言,才有一种拨云见雾的感觉。 特别是那句为了改变更多的不幸而努力拼搏,不吝于一声惊雷炸响在了耳畔,使得上官婉儿陡然觉得往昔那笼罩心田的沉沉阴霾顷刻消散,身心枷锁顿时开脱,心明眼亮,坚实舒坦。 望着眼前那高瘦结实的男子背影,她的心头不知不觉涌出了一丝温柔之情,若没有经历过命运的作弄,常人是不可能有着这样深切的感悟,陆瑾,也一定有着一段不堪回首的痛苦忘事吧? 心念及此,上官婉儿不禁生出了一种想要强烈了解陆瑾的冲动,莲步轻移与他并肩站立,就这般痴痴地望着风动的杨柳,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低喃出声道:“你说的不错,弱柳扶风,才是真正的美丽啊!” ※※※ 上阳宫仙居殿内,武后独自一人面对着行将沉入远山的夕阳,面上表情悲伤而又苦闷。 宫娥蔗蔗捧着酒壶托盘站在武后身侧,低头敛眉一言不发,夕阳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武后喃喃自语道:“朕还记得生下贤儿那一年,是朕与王皇后、萧淑妃斗争最为激烈之时,那时候朕身怀六甲,王皇后却指示其母柳氏求巫祝厌胜诅咒于朕,朕听到这个消息,真的是又惊又怕,生怕腹中的孩子出现什么意外,恰逢圣人前往昭陵祭拜太宗皇帝,朕也随路而望,中途因山道颠簸突然破水早产,若非接生及时,说不定我们母子两人便要魂归九泉了。” “贤儿刚生下来的时候很是可爱,眼珠圆圆,鼻子高挺,长得很像圣人与朕,前不久宫闱传言他乃是韩国夫人武顺所生,实乃荒谬至极,朕那个满肚子阴谋诡计,却志大才疏的姐姐,如何能够生下这般优秀的孩儿?” “贤儿从小就很懂事,既喜欢策马引弓,也喜欢读书写字,且常有惊人不俗的谈吐,这一点与他的祖父太宗皇帝年轻时很像,他可以与号称“飞白书法第一”的曹王李明纵论书法,也可以与蒋王李炜吟诗作赋,还可以与诸多皇子在蹴鞠马球场上一较高下,他最喜欢诵读《论语》中‘贤贤易色’这句话,时刻提醒自己要尊重贤人轻视女色……” 蔗蔗一直陪在武后身旁,听到她这番如同寻常母亲唠叨儿子的话,蔗蔗的心内立即涌出了一阵说不出的惶恐。 多久没见到天后这般模样了,记得上次还是在天后得知前任太子李弘暴毙之时,也是如今天这般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的话,为何今日英明天纵的天后又变成了这般模样?事出反常必有妖,看来今日天后心情不佳啊! 心念及此,蔗蔗悄悄抬起了螓首,朝着背对她而站的武后望去,夕阳西下,倦鸟归巢,轻轻吹过的湖风扬起了武后鬓角之发,发丝让余晖镀上了一层金色,隐隐有几丝白光流动。 白发渐生催人老,天后……她终是老了啊。 见状,蔗蔗忍不住暗自轻叹一句,心内涌出了一阵淡淡的伤感,只有时常陪伴在天后身旁的她才知道,其实天后有时候也会疲惫,也会脆弱,也会因为一些人或事而暗地里流泪…… 夕阳终于沉下了青山,唯有一丝晚霞挂在西方天际。 武后突然纤手一伸,蔗蔗立即心领神会,拿起一杯美酒递到了她的手上。 美酒入口,犹如一股烈火般滚过咽喉直达心脾,不知何时,武后面上那股淡淡的哀伤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则为坚定刚强,寒光闪动,犹如天神般威严肃然,仿佛作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一般,那单薄的身子也如铜浇铁铸般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 292.第292章 乡试开始 陆瑾回到裴府,天色行将幕黑。 刚绕过前门影壁,便看见裴淮秀正独一人站在院中,莲步轻移来回走动,俏脸上的神色像是非常的高兴。 见到陆瑾回来,裴淮秀美目陡然一亮,上前笑语言道:“昨晚一夜未睡,你还这般精神奕奕,七郎你当真异于常人啊!” “呵,你以为我不想睡么?现在早就已经累得不轻了。”陆瑾故意打了一个哈欠,展了展身子笑语问道,“不知娘子站在这里作甚?等人么?” “对,往常你总是这个时辰回来,我便守在这里等候你。” “等我?为何?”陆瑾立即露出了惊讶之色。 裴淮秀微笑言道:“你可知道咱们昨晚所抓的蜘蛛有多么厉害?从小到大我乞巧不下七八次了,还是头次看到织得这般完整的蛛网,就连祖母也惊叹不已,不信你看?” 说罢,裴淮秀献宝般地捧起了手中木匣,轻轻打开,一张细密的小小蛛网正挂在其中,果然完好无损,周密规整。 陆瑾知道一张完整蛛网便意味着乞巧女子乞巧成功,不禁笑道:“为何只见蛛网,而不见蜘蛛呢?” “那可是我的大功臣,顺利完成使命,本娘子大发善心,自然将它放了。”裴淮秀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说完之后,裴淮秀突然想到了什么,语带侥幸地说道:“喂,你知不知道,昨夜裴炎举办宴席的画舫上有个大官死了,二叔三叔他们全都被抓到洛阳府衙门关了一晚上,午后方才回府,还好我们当时没有登船,否者就倒霉了。” 陆瑾明白裴庆远、裴光庭作为在场之人,自然脱不了嫌疑,暂时扣押也是情理之中,不过好歹裴行俭乃是当朝礼部尚书,洛阳府肯定也不敢久作扣留,想必询问了一番,发现没多大嫌疑后,就放人了。 正在思忖间,突闻脚步声响,陆瑾和裴淮秀同时一望,却见是华阳夫人从月门洞走了过来。 见状,陆瑾两人立即上前作礼:“夫人祖母。” 华阳夫人点头笑了笑,望着裴淮秀道:“淮秀,你在此处干什么?” 裴淮秀微笑回答道:“祖母,昨晚那只蜘蛛,可是七郎亲手抓到的,淮秀自然要前来感谢他一番,对吧,七郎?” 陆瑾哑然失笑,正欲出言,华阳夫人却冷哼一声道:“昨夜你竟然追贼追入了水中,真是胆大妄为,还好有七郎跟着你,否者真不知你要闯出什么祸端来。若你祖父在家,免不了又是一通责罚。” “祖母,淮秀知道错了。”裴淮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面上却丝毫没有忏悔之色。 华阳夫人白了她一眼,对着陆瑾笑道:“对了七郎,听闻洛阳府乡试马上就要开始了,不知你可有准备妥当?” 陆瑾点头微笑道:“乡试较为简单,应该不会出现差错,不过我还是会小心为上的。” 华阳夫人轻轻颔首,言道:“夫君可是对你寄予众望,可惜事起仓促走得匆忙,也不知今科将是由何人担任知贡举,总归一点,万事小心。” 陆瑾知道裴府之人对他考取进士一事都非常关心,闻言立即点头应是。 ※※※ 七月流火,热似蒸笼,洛阳府乡试终于举行了。 所谓乡试,是由各地县府主持的科举选拔考试,一般在四五月举行,合格者将得到参加州府考试的资格。 洛阳府下辖二县,以洛水为界,洛水之北为洛阳县,洛水之南为河南县,按照惯例每县都须得单独举行乡试。 陆瑾虽为外地人士,然因在朝廷为官的原因,籍贯已是迁入了洛阳,按照县域区划,他住在洛水以南的河南县,理应前去河南县衙门参加乡试。 河南县衙门位于道化坊内,陆瑾早就轻车熟路,天刚蒙蒙亮便出了裴府骑马朝着道化坊而去,行至县衙之时,正值旭日东升之际 向着门口胥吏出示了身份铭牌,便有人将他带入了县衙后院所开辟而出的考场内。 这片考场显然是临时搭建而成,黄竹作架覆以白布,拼接成了数百个狭窄的考位,考位内唯有一张书案,简洁非常。 陆瑾尽管地位超然,身负北门学士之称,然从官职来说,却只是一个正九品下的棋待诏而已,棋待诏虽是官身,不过却得不到升迁,在场学子中不乏那些不入品阶的衙门吏员,因此也算得毫不起眼。 寻得写有他姓名的考试隔间入座,不消片刻,负责主考的主簿便到,一通训话后,乡试正是开始。 乡试的内容对陆瑾来说非常的简单,不外乎就是五经正义的填空释义而已。 对于五经正义,陆瑾不说倒背如流,然绝对可以称得上滚瓜烂熟,句子填空默写自然难不倒他。 而解释其义也很是容易,作为一代大儒孔志亮教授的学生,陆瑾对五经正义的理解自然是非常的深刻。 虽则如此,陆瑾依旧非常小心谨慎,动笔之前必先深思,看看有无歧义错漏,书写之时更是小心翼翼笔画工整,一张干净整洁而又字迹优美的答卷,能为成绩增光添色不少。 试卷答完正值申时,陆瑾长吁一声搁下手中毛笔,左右看了看周边考生依旧还在皱眉答卷,轻轻一笑,起身潇洒交卷了。 那位负责监考的河南县主簿姓王,为一个五十出头的老者,从考试之初,他便注意到了陆瑾这边的动静。 王主簿监考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提笔作答从不停顿的考生,那名为陆瑾的考生要么不动笔,一动笔就是行云流水一蹴而就,中途绝对不会顿笔思忖,见此,王主簿自然生出了说不出的好奇之心。 待到看到他所交之卷笔迹优美,书写工整,王主簿立即就产生赏心悦目之感,随后细细一读其中内容,发觉这位学生对于五经正义的理解十分的透彻深邃,而且还有令人耳目一新,为之受教的感觉,认认真真看得半响,他立即是惊为天人了。 293.第293章 武后失权 在陆瑾忙于科举考试的同时,朝堂局势突然风云变幻了起来。 先是勉强能够支撑上朝的高宗突生大病,竟卧榻不起了,有几日竟是陷入了沉沉昏睡当中, 严格说来,高宗皇帝不能理政并不可怕,因为朝廷还有武后这个英明神武的决策者,任何事务运转起来皆是有条不絮,然而,李氏诸王与政事堂的宰相们却感觉到了如芒刺背,因为高宗皇帝手中的皇权,已经旁落得太过厉害了,旁落到举国大事均决于武后的地步。 于是乎,庙堂之内暗流涌动,十来天之后,高宗勉强起身举行早朝之时,以中书省侍中郝处俊为首的宰相集团首先发难了。 先是李义琰上书高宗,声言政事堂之事全决于后宫,实乃亘古少见异象,以往姑且不论,然现在太子李贤业已二十有四,理应肩负起监国重任。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附和,韩王李元嘉更是当殿陈言,请圣人慎重考虑让太子监国之事,李元嘉乃高祖之子,论辈份还是高宗的叔父,在宗室里有着无以伦比的影响力,他的上书也是得到了皇室宗亲的赞同。 今日高宗大病初愈,头痛之症还未消解,被群臣宗亲这么吵吵嚷嚷地说得半响,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其实高宗对于目前的政治格局还是非常满意,若非现在他与武后,太子三足鼎立的格局,武后、李贤母子说不定早就已经势同水火,然而他也明白,这样的权力格局始终不是解决之道,终有一天李贤要接掌权利,而武后要交出手中权力,两个人的冲突不可避免。 沉吟半响,高宗自然是无可奈何,处于惯性,也是处于一种长期以来养成的信任,他微微侧身,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那道帷幕中。 白色帷幕长长拽地,阻挡了外面的视线,依稀可见武后正独自端坐其内。 武后老于政治,对权力斗争当中的伎俩早就已经烂熟于胸,她明白,此乃宰相集团与皇亲宗室联合起来对她发难,想要从她手中夺回高宗皇帝日渐丧失的权利,宰相们要的是重振相权,皇室宗亲要的是皇室延续得以稳定,不管李贤是否愿意,两者都已经从国家大事的制高点,将其绑上了战车,与他的亲身母亲进行血淋淋的对抗,而武后也不得不采取应对措施,是退是进全无妥协的可能。 倘若是进,那就意味着与太子、宰相、宗亲正式开战,那将是一场没有退路的生死搏杀。 倘若是退,那就意味着她武媚将交出一切权力,从此沦为了丧失庙堂影响力的皇后,举国大事,再也没有她发言的一席之地。 进?退?两相难以决策!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静如空山幽谷,等待着帷幕后的那个女人,那个帝国实际权力最高掌控者的回答。 不及片刻,低沉而又清晰的女声终于从帷幕后传了出来:“圣人,臣妾代替君王摄政,始终不是长久之道,诸位臣僚说得非常有道理,理应将监国的重任交由太子承担,从今往后,所有奏折都由东宫左右春坊进行处理,不再送到臣妾这里,举国大事,也决于太子,并报圣人你知晓便可。” 话音响彻在宽阔的大殿内,群臣们全都感觉到了说不出的惊讶,偷偷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说来,天后岂不是放弃了所有的国事知情权和决策权,就这么将她耕耘多年的权力场,原原本本、彻彻底底的交给了李贤? 高宗皇帝听得心头大慰,暗叹一句“终归是母子”,捋须开口道:“诸位爱卿,诚如天后所言,今后所有奏折都由监国太子李贤进行处理,太子若有不决之事,可禀告朕或者天后,望诸位爱卿尽兴尽力的辅助太子监国,不得有误。” 满堂冠带立即拱手应命。 消息传出,首感激动万分是太子李贤,毕竟被天后压制了这么久,一朝听闻天后居然毫无保留地交出了权力,心内的振奋激动自然是可想而知的。 这也意味着,掌握了监国权力的李贤,再也不是两圣背后的可怜儿,而是真正独当一面执掌权力。 从机构设置来看,东宫本就是一个完整的政事运作体系,其中东宫左右春坊履行的便是门下中书二省之职,分别掌管审核与出令,再加之目前两坊掌管左右庶子分别由宰相张大安和李义琰担任,辅佐李贤完全没有问题。 想及政事堂以后的奏折再也不用送给女人审批,而是交由太子后,不少宰相心内大感畅快,都觉得取得了与武后对抗最为关键的一仗,从此之后,天后再也无法对权力格局造成威胁了。 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忧愁,今天丽景台书房倍显凄凉,因为从明日开始,政事堂的奏折便不会送到这里,而是送往东宫。 从整日忙碌到有可能长期的悠闲,上官婉儿顿时有些无从适应的感觉,她始终不敢相信向来英明果决的天后,就这样丧失权力,沦为彻彻底底的皇后。 看到武后波澜不惊,似乎根本毫不在意的俏丽面孔,上官婉儿芳心内忍不住阵阵伤感,她并非伤感自己也会随之失去决策国事,起草诏书的权力,即便失去了这些,她相信武后也会在内宫女官中替她谋得一个合适的位置。 她所伤感的,是在她印象中犹如天神一般的武后,就这么被太子宰相轻而易举地击倒,那种崇拜之人转瞬崩塌的感觉,才是她伤感的缘由。 望着身前站着的上官婉儿和陆瑾,天后淡淡笑道:“从明日开始,这丽景台书房只怕是要空置了,婉儿,陆待诏,从今以后你二人专注撰书便可。” “是,谨遵天后之令。” 武后离去之后,上官婉儿依旧久久回不过神来,呆坐在案前良久无语。 陆瑾则仔细地收捡放置在案上还未批阅的奏折,待会东宫便会来人,将奏折全部拿走,这也意味着两人可以彻底的轻松下来了。 294.第294章 进士之重(上) 忙碌完毕,眼见上官婉儿依旧坐在书案前愣怔着,陆瑾不禁上前微笑言道:“怎么?侍诏莫非是不舍得这里?” 上官婉儿恍然回过神来,轻叹道:“处理奏折这么多年,就这么突然离去,一时之间还真有些不习惯。” 陆瑾颇能体会上官婉儿的感受,点头道:“是啊,离开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事物,不习惯也是常理,天后刚才已经交代清楚,让我们二人专司撰书,明日便可直接前往翰林院。”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突然想到什么似地问道:“对了,你乡试成绩如何?名次可有公布出来?” 陆瑾笑道:“还不清楚,不过听说今日午后河南县将会公布乡试成绩,想必待会就知道了。” “呀,考取进士对你这般重要,为何还不快快前去看一下乡试成绩?”上官婉儿登时露出了些许焦急之色,显然对陆瑾考取进士一事比较上心。 陆瑾颔首道:“等东宫之人前来取走奏书之后,我便出宫前去,今日下午就不到翰林院撰书了。” 上官婉儿点头表示同意,想了想,突然感觉到自己许久没有离开内廷,忍不住起了出宫散心之心,笑言道:“既然如此,那我也跟着你一并去看看。” “好,能与侍诏同路,自然不错。”陆瑾立即笑开了。 上官婉儿笑了笑,继而轻叹道:“现在我已经不是侍诏,如此称呼有所不妥,陆郎还是称呼我为上官学士吧,毕竟我还在翰林院有一个翰林院学士的称谓,至于私下里,婉儿在家中姐妹里面排行第三,陆郎唤我三娘便可。” 陆瑾微笑点头,正巧此时东宫接收公文之人前来,两人立即又是忙碌交接起来。 事情忙碌完毕未及正午,寻来一辆马车,陆瑾和上官婉儿同车而出离开上阳宫,过得天津桥沿着宽阔天街轻驰,行至安业坊街口后马车向东,不多久便来到了道化坊内。 马车车轮磷磷,行至河南县衙门前方才停了下来,陆瑾当先下车,随后又转身扶下了上官婉儿,眼见衙门悬挂告示的墙壁上还是空落落一片,便知道乡试成绩还未出来。 陆瑾也不就此站立等待,与上官婉儿一并来到衙门不远处的酒肆内,上得三楼寻得一个临窗的雅座,既可以品尝美酒佳肴,又可以时时刻刻留意楼下告示牌,实乃一举两得。 今日出门,上官婉儿并未穿着女装,而是一身月白色的男儿圆领衫,头上纱罗幞头压住三千秀发,两条幞头带子轻轻地垂于脑后,白皙如玉的俏脸透着一股阴柔的俊俏之美。 上官婉儿是属于长得很耐看,很有书卷气的女子,她的容貌虽然比不上美艳如花的李令月,却有一种让人感到淡雅如兰的迷人风韵,特别是每当她抿住嘴唇轻轻而笑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牵出腮处的两个小小梨涡,使得陆瑾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去捏她脸的冲动。 当然,这也只能想想而已,若是陆瑾当真这么干了,说不定上官婉儿立即便会当场翻脸。 这间客栈不算豪阔,价格也是十分的地道,但菜肴美酒却并没有因为此点而失色,让吃惯了宫廷美食的上官婉儿也是赞叹不已。 其中最让上官婉儿喜爱的,是一道名为‘清蒸大河鲤’的菜肴,听报菜名的店小二说来,此鱼是为大河中跳跃龙门的鲤鱼,深夜捕捞清晨便飞车送到洛阳,午时吃来最是肥美原味,这也是客栈的招牌名菜。 不过即便再是美味,上官婉儿食量极小吃得也是非常的少,不消片刻就停下木箸,品起了橘汁。 陆瑾一个人喝着清冽醇香的醴酒,消解暑意,自酌自饮倒也怡然自得。 瞧他这般淡然的模样,上官婉儿好看的柳眉轻轻一蹙,放下手中的杯子笑语问道:“瞧你的模样,为何一点也不着急?难道当真是胜券在握了?” 陆瑾慢悠悠地品咂了一口醴酒,方才不慌不忙地笑言道:“着急又何用?倘若真的不能通过乡试,大不了明年再来便是。” “哼,堂堂的北门学士倘若真的考不上乡贡士,岂不是要笑掉别人的大牙?”虽然知道陆瑾是在说笑,上官婉儿依旧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在得知陆瑾参加今年进士考试的时候,上官婉儿心内是无比欣慰的。 毕竟单凭一个区区的棋待诏身份,即便能够为天后撰书成为北门学士,以后也因非明经及第和进士及第的关系,在官场上难有很大的作为,陆瑾能够清晰的意识到此点,当真是非常的不错。 况且现在太平公主对他怀抱情意,以后若有个进士出身的身份,两人走在一起的可能性也能大上不少,上官婉儿还记得那天她告诉太平公主此事的时候,后者是何等的欣慰高兴。 不过,进士真的是那么容易考的么?上官婉儿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再提醒一下陆瑾,让他能够引起高度重视。 心念及此,她在脑海中慢慢地组织着话语,半响轻轻笑道:“七郎,你可知进士考试最为重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确实让陆瑾为之一愣,想了想回答道:“自然是精湛的学问。” 上官婉儿轻叹道:“学问只能说是进士考试中不可或缺的才能,并非算得上最为重要。” “以三娘之意,那该是什么?” “自然是与知贡举的关系。”上官婉儿拿起木箸轻轻一敲碗沿,发出一阵清脆震音,加重语气地说道,“我朝选拔官吏通常有三个途经,分别是门荫入仕、流外入仕以及科举入仕,门荫入仕拼的是父辈出身,流外入仕拼的是资历经验,也只有科举入仕,方才是为广大士子开辟了新的天地,至隋朝以来,以科举入仕的官吏多不胜数,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南北朝世族垄断官场的弊端,然而,任何制度都算不得完美,科举制同样也有它的缺点,科举士子在地方乡试、州试中是否考试合格并受到推荐保送,这与州县长官有很大的关系,来到中央朝廷参加最后的省试,则命运又系于主司,也就是负责考试的知贡举。” 295.第295章 进士之重(下) 说到这里,上官婉儿轻轻一叹,言道:“正因为知贡举在科举考试中,有录取举子及第的权力,如果举子得到知贡举所知并得到赏识,那就容易及第,然若被知贡举所嫌鄙,及第便要比登天还要困难,其中更为龌蹉的,是一些豪门世族会在省试利用影响力对知贡举施压,先期就为世家子弟谋得进士名额,因进士名额有所限制,如此一来更为僧多粥少,单单一个进士名额,背后便是数以百计的举子争夺,因此寒门士子想要考取进士,实在非常非常的困难。” 其实说起来,陆瑾也算是世家子弟,而非寒门士子,陈郡谢氏尽管没落,然在士人之间还是有着无以伦比的名号影响力,上官婉儿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因此一直以为他出生寒门,才说出了如此顾虑。 略一思忖,陆瑾微笑言道:“依三娘之意,莫非觉得我要考取进士,首先须得与今科知贡举建立好私人关系?”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郑重言道:“原本朝廷确立的知贡举乃是裴行俭裴尚书,以他的刚正不阿,人品贵重的秉性,七郎你的确不需要这么麻烦,再加之你本是他子侄,他虽不会对你刻意偏袒,然绝对会保护你不受其他势力的打压,让你能够以自己的才学成为进士,然而现在情况不同了,如今知贡举悬而未决,也不知道何人担任,故此七郎你需要特别的慎重,在朝廷明确知贡举的时候尽快与之认识,并建立良好私交,方才能够增添胜算。” 上官婉儿的话可谓实实在在,也让陆瑾陷入了思考当中,沉吟半响,他摇头失笑道:“科举这般选官用人制度,实在不敢恭维,知贡举权力太大,非国之幸事也!” 上官婉儿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叹息言道:“可科举制度向来如此,你我又有何等办法?既然无法改变,也只有努力适应。” 陆瑾默然无语有倾,突然笑言道:“三娘,吾有一法,可以避免知贡举权力太大的弊端,可要一听?” 上官婉儿见他不思该如何与今科知贡举建立关系,反倒是研究起科举弊端应对之策来,不由为之失笑,言道:“闲来无事,就当你我探讨,七郎但说无妨。” 陆瑾想了想,娓娓而论道:“目前科举从下到上分为三级,为乡试、州试,还有朝廷举行的省试,其中省试为选拔进士的考试,由知贡举最终确定进士及第者,并报送政事堂审定,其后虽然还有吏部对及第者进行复试,然而实在话,此本是形式而已,将为国选官的重任放在区区一臣身上,何其冒失懵懂?诚为非常大的科举弊端。” 话到此处,陆瑾的嗓音微微一顿,语速转为了低沉缓慢,让人不知不觉陷入思考当中:“我的办法,便是在省试上另设一种考试,名为‘殿试’,在天子殿堂内举行,由圣人亲自担任知贡举,确定进士名额,并依据举子才能划分三六九等,我相信豪门世家再是权力通天,干扰圣人的决定也是非常困难。如此,才能保障身负才学者脱颖而出成为进士,依靠世家关系不学无术之人无所遁形,而对于推荐不学无术之辈参加殿试的知贡举,更可以治以重罪,实乃一举多得。” 陆瑾的话音落点,上官婉儿立即就呆愣住了,天子亲自选士,呵,这陆瑾真的是妙想天开,古往今来,还没有国之君王亲自主持考试,遴选人才的先例,这样妥当么? 然而细细一想,上官婉儿又惊然觉得陆瑾这个方才的确是切中时弊,釜底抽薪,具有极强的针对性,不仅约束了知贡举权力过大的问题,更能让天子能够全面了解所选之才,实乃具有非常大的可行性。 如此绝妙的办法,他究竟是如何想到的? 陆瑾仿佛还嫌给上官婉儿带来的震撼不够,继续说道:“通过殿试最终决定的进士,可全部列为天子门生,成为由圣人选拔的官吏,其中荣耀,对于为官者来说,当真是面上贴金,光宗耀祖,以此形成他们效忠圣人、效忠朝廷的决心,而非成为知贡举的私臣,结为朋党为祸朝纲,三娘,你觉得我的办法怎样?” 陆瑾心知殿试乃是后世科举最为重要的一环,也使得科举更为合理公平,在尚无殿试的当代,自然具有极强的操作性和可实施性,此际对上官婉儿来说,不用问她也一定会在心中对殿试产生认可,以此女的聪慧,必定也会禀告武后知晓。 至于武后得知如此绝妙之法准备如何处理,陆瑾却无法掌控了,如果真能实行殿试,那他就毋须前去捧知贡举的臭脚,而真正能够凭借才能成为进士。 上官婉儿却没有意识到陆瑾背后隐藏的目的,此时此刻,她依旧深深震撼在了陆瑾的话语当中,久久思忖着。 没过多久,负责监考的河南县王主薄从衙门内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名手捧黄卷的胥吏,几人径直朝着悬挂布告的围墙而去。 此时围墙四周早就围满了前来看成绩的士子,王主薄刚一走出,士子们全都忍不住激动了起来,若非前面挡着维持秩序的衙役,说不定当即就要扑了过去。 行至围墙处,王主薄大手一招,跟着他的胥吏立即忙碌了起来,一人用刷子沾上白面熬制的浆糊,飞速地刷着墙壁,另两人则展开黄卷开始小心翼翼地粘贴。 王主薄瞄了群情激动的士子们一眼,大袖一背登上围墙前的一方青石,高声言道:“今年前来河南县参加科举的士子共七百八十名,总共有五十七人通过了乡试,先将名单公布在榜,大家自行察看。” 说完,他轻捷利落地跳下了青石,这时候张贴黄卷的胥吏也是忙碌完毕,对着王主薄微微颔首,跟着他返回了县衙。 与此同时,维持秩序的衙役也提起水火棍离开,人海一般的士子陡然就涌到了围墙前,人挤人,肩并肩,一片人海汪洋的混乱。 296.第296章 亲密接触 此刻,上官婉儿正陪同陆瑾刚刚下楼,瞧见围墙处已被士子们挤得水泄不通,登时有些急了,言道:“七郎,你还不快一些,这样缓慢如何才能看得到张榜?” 陆瑾脚步依旧是不慌不忙,言道:“三娘不必心急,反正名字写在那里也跑不掉,早一刻看到,晚一刻看到并没有区别,待到人少的时候我们再去察看便是。” “啊呀,你这木鱼脑袋,明明可以早点知道结果,却非得等待,你难道就一点也不着急么?”上官婉儿口气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思忖了一下又是开口道,“既然你不去,那我进去看便是。”言罢,已是挤入了人群。 见到向来淡定从容的上官婉儿也变得这般着急,陆瑾不由暗自好笑,或许这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道理,他深怕挤入人群中的上官婉儿出现意外,也是急忙挤了进去。 一入人海,上官婉儿顿时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寸步难行,身前身后全是挤在一起看张榜成绩的士子,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她身为女子,力气自然逊于男儿多矣,没几下便被士子们挤得是左摇右晃,犹如巨浪中的一艘小舟丝毫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这时,陆瑾已是赶到,瞧见上官婉儿额头细汗,秀眉紧蹙,立即明白她已是被挤得非常难受,略一思忖,上前一步挤开挡在两人面前的士子,朝着上官婉儿凑了过去。 正在这时,一个满含悲愤的男声陡然响了起来:“哎呀,哪个混蛋乘机掐本郎君屁股,龌蹉至极,龌蹉至极啊!” 话音落点,满堂哄笑,显然其中是有人故意使坏捣乱了。 听到人群中竟有这般龌蹉的人物,上官婉儿登时被吓得花容失色,深深后悔不听陆瑾劝说而冒然挤入人群,正在她担忧不已之时,突然一个身形从旁边挤了过来,堪堪靠着她的后背。 上官婉儿心头一慌,正要转头之际,却听那人突然在自己耳畔出言道:“三娘子勿要慌乱,是我。” 听到陆瑾熟悉的声音,上官婉儿立即为之安心,努力转过身子与之面对,无不埋怨地言道:“你怎么才来!” 陆瑾听到这句话,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要知道刚才可是她说的‘你不去,我自己进去’的话,如何现在又埋怨起了自己,师傅以前常说女儿心海底针,看来诚为所言啊! 陆瑾正欲答话,此时人群欲显拥挤,原本他与上官婉儿之间还保持着微微的距离,被众人这么一挤,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身贴身的挨在了一起。 突遇这般情形,陆瑾和上官婉儿均是吓了一跳,上官婉儿只觉自己的娇躯全都紧紧地跌在了陆瑾的身上,丝毫没有半分缝隙和距离,也不能移开脚步。 一时之间,上官婉儿心乱得如同千百只小鹿乱撞不停,俏脸上更是飞起了堪比晚霞的红晕。 出于女儿特有的羞涩,她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想要就此避开,然那双饱满的胸肉却不经意地来回触碰着陆瑾的胸口,夏衫单薄如同蝉翼,清清晰晰的触感顿时以此为中心,犹如触电般流遍了两人周身,如浪似潮的酥麻感觉使得他俩的身子忍不住轻轻颤抖了起来, 上官婉儿又羞又急,一手攀住陆瑾肩膀稳定身形,另一只手慌忙护在了胸前,然而人潮来回拥挤实在太过厉害了,除非紧紧地搂住陆瑾,将身子贴在他的身上,否者根本无法避免这样的来回触碰摩擦。 霎那间,上官婉儿大感为难,从陆瑾身上传来的男儿气息更是让她头晕目眩身子发软,面红如血地嘤咛一声,垂下螓首不敢再看陆瑾一眼,羞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瑾也没有想到事情竟会变成这般模样,两人近在咫尺,怀中暖香温玉,从上官婉儿发鬓传来的阵阵香气直扑鼻端,身体的摩擦触碰更是如同电流般刺激着心海。 渐渐,陆瑾只觉一股热气从小腹腾升而起,寻得宣泄之点热气陡然聚拢合为一处,一时之间那一处坚硬如铁,昂昂挺立,开始身不由己地作怪了起来。 此时上官婉儿整个人几乎已经软倒在了陆瑾的怀里,突感小腹被一异物抵住,不禁微喘着言道,“七郎……你……你的折扇抵得我好疼。” 陆瑾又感快乐又觉痛苦,听到上官婉儿之言,几乎就要把持不住自己,鼓着腮帮子咬牙切齿地艰难道:“好……好,我立即拿开。”说罢,便要努力侧身。 然而还未等他侧过身,上官婉儿见他双手似乎不便,说得一句“我帮你。“纤手下滑,已是自作聪明地朝着“折扇”而去。 一“扇”在手,上官婉儿顿觉坚如长矛,手心滚烫,还未等她回过神来,陆瑾却是面容扭曲地猛然抓住了上官婉儿的纤手,抱着她从人群中高高跃起,飞到半空当中,接着又以一个极其狼狈不堪的姿势落向了人群之外。 与此同时,前面有人高声咋呼道:“噢呀,第一名,尚善坊第一曲第三里陆瑾,高中乡试头魁啦!” 清晰的名字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然而陆瑾与上官婉儿相拥而立均是心乱如麻,满腔心思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 回到上阳宫,上官婉儿的心儿依旧是“砰砰”乱跳个不停,急促得仿若快要跳出胸腔一般。 行至临湖轩亭入座,半响之后,她终于勉强恢复了镇定,呆呆地盯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湖水,脑海中一团乱麻。 刚才发生的那一切,实在是太羞人了,竟与他就这么亲密地贴在一起…… 想着想着,上官婉儿又忍不住羞红了脸,贝齿轻轻一咬朱唇,眼眸中柔波闪烁,除了说不尽的羞怯,竟完全没有怨恨陆瑾一分一毫。 陆瑾的长相虽然并非特别英俊,然而说起来,却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味道,他的微笑更是让上官婉儿感觉到如沐春风,平日里处理奏折或者撰写《孝经》之时,上官婉儿抬眼便能看到坐在不远处同样忙碌着的陆瑾,不知不觉,他已经慢慢地走入了上官婉儿的生活,成为了习以为常的存在。 然而以往,两人都是公事公办的关系,即便有着相助救命之恩,私下交情也只能算作普普通通,不意今天意外发生的那一幕,却让上官婉儿再也无法将陆瑾当作普通人那么来对待,想到他的时候便脸红心跳不止。 难道自己也如太平那样,喜欢上了他…… 297.第297章 不置可否 想到这个可能,上官婉儿陡然一愣,随即猛然摇头思忖道:非也非也,我怎可能喜欢上他?他可是太平心头之人,这实在太荒谬了,一定是我这段时间没有睡好,才多出了这么多奇怪的念头,对,一定是。 想到这个可能,上官婉儿立即为之松了一口气,娇靥也是重新泛出了笑容,起身正欲离开轩亭,突见有人正一声不吭地站在自己的身侧,吓得她“呀”地一下惊叫出声。 “喂,慌什么慌,是我!”太平公主蹙着眉头说得一句,显然对她的失态大感奇怪。 “啊,啊,是公主殿下。”上官婉儿好半响才回过神来,见到太平公主电一般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巡睃,不禁轻轻地拍着胸口问道,“殿下,你怎么突然站在这里?虽是大白天,然而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 太平公主仔细地看了她半响,突然出言道:“婉儿今日看上去似乎有些不一样啊,魂不守舍像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一般。” “啊?哪有?婉儿能有什么事情会瞒着殿下你。”上官婉儿急忙说得一句,心内却泛出了做贼心虚的感觉。 太平公主相信自己的直觉没有错,今日的上官婉儿看上去的确有些古怪,刚才她在上官婉儿身边站了那么久,对方却依旧望着湖水怔怔发呆然,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道来。 然而太平公主也没心情计较那么多,话题转到了此行的目的上:“对了,陆瑾考取乡试成绩如何?可有过关?” 眼见太平公主并未深究,上官婉儿悬着的心落回了胸膛,笑言道:“公主目光如炬,相中的情郎怎会输给别人?陆瑾以河南府乡试头魁的成绩,通过了乡试,再过几天便要参加洛阳府举行的府试。” “婉儿此言当真?”太平公主立即露出了无比惊喜之色,眼眸中更是异彩连连。 “当真,这可是我亲眼看到的。”上官婉儿微笑颔首表示肯定。 “啊呀,他居然取得了乡试头魁,真是太好了。”太平公主如同蝴蝶般在轩亭内旋转一圈,裙裾飞扬犹如盛开之花,显然性情非常的高兴。 瞧太平公主如此模样,上官婉儿心内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还有一种淡淡的妒忌参杂其中,心内也浑然不是滋味。 想了想,她突然很是羡慕太平公主,太平有着倾国倾城的惊人美貌,金枝玉叶的显赫出身,敢爱敢恨的飒爽英风,不像自己,落魄仕女,低贱宫婢,即便拥有才高八斗的学问成为天后侍诏,一辈子也只能枯守皇宫不能离开,常人的幸福更如云朵般只可远观,而遥不可及。 正在上官婉儿心思纷乱间,太平公主已是恢复了常态,笑语言道:“通过了乡试,下一步就是府试了,婉儿,府试可难上许多,你说本宫是否需要暗地里襄助于他?” 上官婉儿略一思忖,摇头道:“公主,以陆学士的才能,想来府试也应该会轻而易举地通过,现在最为关键的,是在省试上面,省试依靠的可不仅仅是才能啊。” 太平公主轻轻颔首,显然也知道省试中的龌蹉,沉吟片刻轻叹言道:“可惜今科知贡举空而未决,本宫一时之间也没有好的办法,待到确定是何人担任以后,本宫再去拜托七郎,请他出面相助。” 太平公主口中的七郎,乃是七皇子李哲,也是高宗与武后第三子,目前封为英王,在诸位皇子中,太平公主与他的关系最是要好。 上官婉儿听到太平公主竟是想的拜托李哲相助,一时间大感安心,微笑言道:“若是由英王出面,不管知贡举是何人,想必也会给英王三分薄面吧,不过公主,陆瑾可非一个简单的角色,今日我与他一席长谈,他竟说出了一条改革科举制度的妙计,若此计能够得到天后首肯,必定会增添他成为进士的胜算。” “哦,什么妙计?快说给我听听。”太平公主登时就来了兴趣。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将陆瑾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太平公主尽管鲜少关心朝政国事,然而对科举的弊端还是隐隐约约知道一些,听完上官婉儿之话,她沉吟良久,颔首言道:“陆郎此计的确不错,婉儿,本宫觉得你应该尽快禀明母后知晓。” 上官婉儿点头道:“公主放心,这么大的事情,婉儿自然不会拖延,我这就去找天后。” “好,未免母后怀疑,本宫就不与你同路了。”太平公主悠然笑了笑,方才出亭而去。 望着太平公主渐行渐远的婀娜身影,上官婉儿痴痴凝望良久,却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 “你说,此乃陆瑾想到的主意?” 仙居殿内,斜靠在贵妃榻上的武后听了上官婉儿详细的禀告,不禁出言一问。 上官婉儿低头言道:“启禀天后,陆瑾本就在参加今科科举考试,今日婉儿出宫之时与之随意闲聊,感叹知贡举权力过于庞大的问题,当时陆瑾便说出了在省试之上加一殿试的方法,殿试由天子亲自出策考校省试合格的人才,谁是磐磐大才,谁是滥竽充数的劣才,当场就无所遁形一目了然。” 武后眼波闪了闪,闭上美目久久地思忖着,蔗蔗站在她的身后轻轻地打着羽扇,微风荡起了武后的长发,一下一下轻轻飘忽。 不知过了多久,武后方才睁开了双目,淡淡言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没想到天后竟是采取的这般不闻不问,不置可否的态度,上官婉儿陡然一呆,言道:“天后,你……” 一言未了,她陡然醒悟了过来,立即闭上小口将后面的话咽进了喉中,低声道:“婉儿告退。” 及至上官婉儿离开许久,武后才从贵妃榻上翻坐了起来,挥挥手示意蔗蔗不要跟随,独自一人出得殿门漫步在了外面的平台上。 不知就这么转悠了多少圈,武后终于理顺了心头大概的思路,仰望中天皓月,心内升起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298.第298章 矛盾心态 朝霞漫天,雀鸟啁啾,翰林院亭台楼阁沐浴在了一片混沌金光当中。 相比其他内廷机构,翰林院要清闲许多,挂着学士之衔的刘祎之、范履冰等人各有公务,鲜少前来院内,而其余待诏们除非帝王召见,一般也是呆在各自的公事房无所事事,以至于大唐官场流行着一句俗话“要清闲翰林院,点卯品茶看书卷”。 当然,凡事皆有例外,目前负责撰写《孝经》的应贤院便是印证了这句话,成翰林院内忙碌的地方。 “解琬,你昨日撰写的那一章我已经看了,有几处仍是值得斟酌,你再拿去好好修改一下,明日送给我过目。” “是,上官学士,我这就拿去修改。” “还有你,郭元振,专心一点用心一点,昨日送来的书稿竟有错字,这可是不该有的错误啊。” “诺,学士放心,在下今后一定会更加仔细。”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又将目光转向了一干书吏,沉着小脸言道:“还有你们,收集的撰书资料为何竟是参差不齐?让你们选其精华去其糟糠,就不明白我的意思么?难道真的要我亲自跑一趟弘文馆?” 闻言,其中一名书吏颇为委屈地言道:“上官学士,并非属下虚应故事,而是弘文馆那些人实在太可恶了,我们前去的时候总要等上许久,方才打开藏书阁之门,时间紧急因此抄写书料非常忙乱,才会有所失误。” 上官婉儿柳眉轻轻一挑,言道:“竟有此事?我记得先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书吏也是满脸地疑惑地开口:“侍诏,也不知是否是属下多心,这几天弘文馆之人似乎对我们颇为冷漠,许多时候都是爱理不理的,属下也想不透其中缘由。” 上官婉儿略一沉吟,言道:“那好,今日我亲自前去一趟,与弘文馆馆主谈一谈,陆待诏,你与我同去。” 陆瑾立即点头应命。 待到上官婉儿和陆瑾离去之后,郭元振捧着被上官婉儿述之有错误的手稿,良久之后不禁沉沉一叹。 这时,解琬走了过来,瞧见郭元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落座在他的对案,轻声问道:“元振,怎么回事?以你的仔细,书稿竟会出现错字?真的让我有些不敢相信啊!” “能有什么事,心绪不宁而已。”郭元振细长的手指一敲案几,叹息道,“解郎难道不知现在国之大政全决于东宫,天后已经失势了么?” 解琬听得心头一跳,左右环顾见无他人在旁之后,方才低声言道:“自然知道,据说是天后面对宰相以及宗亲的咄咄逼人,主动让出了权力,同意让太子监国理政。” “所以说,现在朝廷风向变了啊!”郭元振又是一叹,沉吟半响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悄声言道:“你可知为何弘文馆会刁难我们前去查阅资料的书吏?听闻前不久天后带着上官婉儿与陆瑾前去东宫,将《孝经》前面五章送给太子一睹,太子看了以后只说了一句话‘本太子何须让人教导孝顺之道’,便将书稿掷在了地上,如今太子掌握监国大权,以他厌恶《孝经》之心,自然会对《孝经》一书多加阻扰刁难,弘文馆馆主许叔牙曾与太子一道修撰《汉书》,本是太子亲信,太子一朝得失,他自然也威风起来,刁难应贤院自然也是常理之中。” 说到这里,郭元振大感沮丧,轻叹言道:“从目前形势来看,天后失权已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我撰写《孝经》无异于得罪了东宫,这次真是上错了船啊,以后必定是官运晦涩。” 一席话说来,解琬听得是良久默然。 的确,郭元振说得非常不错,以他们这样通过科举还未授职的官吏,冒冒失失卷入天后与太子的权力恶斗中,又贴上了‘北门学士’的标签,在天后失势之后可以说已是自绝于官场成为了弃子,东宫势力和宰相势力都已经容不下他们,前途实乃一片渺茫。 心念及此,解琬沉沉一叹,拍了拍郭元振的肩头以示安慰,一时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半响才言道:“元振,当初你我为了成为北门学士,可是费了一番很大的功夫,是天后欣赏我们,拔擢我们,才给了我俩撰书扬名于青史的机会,在下自认为饱读诗书,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道理也明白,当此之时不管情况如何,我都觉得需对天后所交给我们的撰书任务尽心尽责,方能对得起士子气节。” 郭元振愣愣地盯着他,似乎被解琬言语触动,又似乎满含犹豫,半响才摇手而叹道:“罢了罢了,就当你说得很对,不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解兄,你我终归是要想想自己的后路。”说完之后,抱着手稿慢慢去了。 解琬看着他的背影良久默然,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喟叹出声。 ※※※ 弘文馆地处皇城,位于门下省之内,上官婉儿与陆瑾两人从翰林院步行而去,倒也有不小的距离。 行进在宫城夹道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唯有脚步踩在青砖地面的声音极有节奏的响起。 自从那日与陆瑾出宫之后,上官婉儿还是首次与他单独相处,不知不觉中,她不禁又回想到了在河南府衙门前的那尴尬的一幕,人山人海中无可奈何地与陆瑾紧紧贴在了一起,身体摩挲心跳如鼓,那种犹如醉酒般的醺醺然感觉,使得她这几天总是心绪不宁芳心如麻,昏昏然如在懵懂之中。 别看上官婉儿在应贤院指挥若定的模样,但在面对陆瑾的时候,那股指挥若定顷刻便烟消云散,上官婉儿希望能够与他单独在一起,却又害怕与他单独在一起,这种矛盾心态,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就比如刚才,她明明可以一个人前去弘文馆,却鬼使神差地让陆瑾与她一并前去,然而此刻与陆瑾同路,却又是暗自后悔又是心内羞怯,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过,上官婉儿却明白陆瑾乃是一个谦谦君子,否者那天也不可能在与她如此亲密之下坐怀不乱,而是选择跃出人群,现在回想起来,他腰间那把折扇真是有些古怪,可惜当时只是轻轻一握,就被他突然打断,以至于未能深究…… 299.第299章 弘文馆学士 不知就这么默默无语地走了多久,上官婉儿才想起一路走来两人都没有交谈一句,气氛难免有些尴尬,不禁轻轻言道:“对了,你对科举考试设立‘殿试’的建议,我已经禀告天后知晓了。” 陆瑾眉头一轩,笑道:“哦,那天后怎么说?” 说及此事,上官婉儿仍觉有些纳闷,言道:“我说了一大堆话,天后却什么都没说,根本是不置可否。” “不置可否么?”陆瑾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缓缓颔首道,“若是如此,那就对了。” 闻言,上官婉儿突然止住了脚步,疑惑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何对了?” 陆瑾微微一笑,说道:“学士不妨想想看,以天后的老谋深算谋后而动,在没有全盘的计划之前,怎会出言同意设立‘殿试’之举?只要天后没有当场表示不感兴趣或者反驳述斥,那就说明天后已对‘殿试’动心了。” 上官婉儿细细一琢磨,顿时明白了其中道理,在惊讶陆瑾聪明的同时,又不禁对自己的后知后觉暗感惭愧。 然而就实而论,上官婉儿未能猜透武后的心思是情有可原的,毕竟这几天她的心思都落在了白日撰书、夜晚胡思乱想的上面,特别是夜晚,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与陆瑾那份令人羞怯的尴尬,心思不知不觉就会飞出九霄云外,竟没功夫思考其他事情了,才会出现这般灯下黑的情况。 不知不觉中,两人出了太和门走入宣政门,沿着皇城大道走得半响,弘文馆已是出现在了眼前。 作为门下省的下属机构,弘文馆与门下省是在一片区域内办公,只是分属不同的庭院。 跨入大门,当先便可以看见一道巨大的青石影壁,上面留有太宗皇帝以飞白字体所成的墨宝“弘文之馆”,迎面而入之人都免不了为之一拜。 站在弘文馆前,上官婉儿却是思绪万千。 在三十年余年前的贞观年间,她的祖父上官仪便是弘文馆馆主,据说当年祖父骑马上朝经过朱雀街时,其俊美容颜以及名士气度惊动了整座长安城,如此风范,如何不令从未见过祖父的上官婉儿神往不已。 然而可惜光阴荏苒,一切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了。 见上官婉儿站在影壁前久久发呆,陆瑾不禁微笑提醒道:“学士,莫非太宗文皇帝的墨宝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咱们还是赶快进去办理正事吧?” “哼,口无遮拦。”上官婉儿佯嗔地白了他一眼,左手轻轻一提衣袂,走入了弘文馆前院之内。 进入前院,立即有弘文馆吏员前来询问事由。 上官婉儿女作男装一派儒雅之风,拱手言道:“在下翰林院学士上官婉儿,请见许馆主一面。” 那红衣吏员上下瞄了上官婉儿一眼,淡淡道:“好,还请学士在此稍等,在下这就前去禀告。”说罢,拱手一礼,举步朝着正堂去了。 正堂之内,弘文馆馆主许叔牙正与几名学士研讨着诗文,吟哦咏颂声宇扬顿挫,一派温文尔雅的学术之风。 许叔牙今年七十有二,年轻时精于《毛诗》、《礼记》,因尤善吟咏而被太宗皇帝所识,成为当时还是晋王的李治的侍读。 直到李治成为太子,许叔牙又迁太子洗马,兼弘文馆学士,加散朝大夫之职,可谓从很早时候就开始跟随李治的朝臣。 四年前,李治又将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臣安排辅佐太子李贤,与张大安等人一道协助李贤编撰《汉书》,书成之后擢升为礼部侍郎,兼弘文馆馆主,可谓是春风得意。 然而大概因年老关系,许叔牙再无以往的英锐朝气,渐渐变得固步自封,严肃古板起来,作为一个坚定的儒家之士,他更对武后干政有种说不出的反感,前几日得知武后放权,太子李贤开始监国后,许叔牙自然是说不出的高兴,今日召集弘文馆学士吟诗作赋,更是谈笑风生,颇为得意。 这时,许叔牙捋须笑言道:“前不久本官夜游芙蓉园,有感月色美景,当即作诗一首,还请各位学士评点一二。“ 言罢,他清了清嗓门,高声吟哦道:“江流芙蓉园,月入玉堂东;莲花枝叶瘦,清风生竹松。” 吟哦声堪堪落点,坐在他左侧的一名白发学生立即击掌笑叹道:“噢呀,许郎这首诗句当真大妙,将月入楼台、江流池水的动人景象展现得淋漓精致,实乃了不起也,可谓难得的佳作。王学士,你觉得许郎之诗如何?” 被称为王学士的老者身子有些臃肿,坐在案前犹如巨塔一般,面对陈学士之问,他颔首笑道:“陈学士评点无差,老朽也是这般觉得。” 听到如此赞美声,许叔牙哈哈一笑,拱手道:“陈学士、王学士客气了,要说诗才,你们两也是其中高人,在下只不过班门弄斧而已,上不了台面。” 此话不难听出只是许叔牙的谦虚之词,李峤作为弘文馆新晋,也是最年轻的学士,自然明白该说些什么,笑语言道:“馆主,在下倒认为陈学士说得不错,芙蓉园本以美景而闻名天下,往来游者吟咏芙蓉园的诗篇也多不胜数,然而完全没有一首诗能够如馆主这般,清新脱俗,雅致非凡,在下实在佩服。” 李峤的话音落点,又是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许叔牙连连摇手表示谦虚,然而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此时的他心内是非常非常的高兴。 正在此时,一名红衣吏员从堂外走了进来,行至堂中拱手禀告道:“馆主,翰林院学士上官婉儿在门外求见,想与馆主一晤。” 话音落点,挂在众学士脸上的笑容全都消失不见了,显然大家都懂得上官婉儿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那可是被称为天后内舍人的上官待诏,拥有着批阅奏折、决策事务、与闻机密的滔天权力,无论是朝堂内廷,谁不给上官婉儿三分面子?昔日即便是在座的诸多学士,遇到上官婉儿也是忙不迭地拱手问好,更有甚者,说不定还会前去溜须拍马,以讨侍诏欢心。 不过,那一切的一切,也只是昨天的事情而已。 随着天后的失势,上官婉儿也失去了那显赫的侍诏身份,沦为了翰林院的一名小小的学士,失去了天后撑腰的北门学士,现在无异于一群落水之狗,根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300.第300章 登堂质问 白发苍苍的陈学士捋须沉吟半响,言道:“馆主,上官婉儿平日里鲜少前来咱们弘文馆,此番前来,想必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可谓来者不善啊。” 王学士冷冷一哼道:“现在的上官婉儿不过是一区区女官,即便来者不善又能如何?” “两位学士有所不知。”许叔牙却是笃定一笑,拿着须臾携带的竹杖轻轻一敲案几,言道,“上官婉儿现在专门在翰林院撰写《孝经》,太子殿下可是最讨厌这本书,前些日子翰林院派人前来查阅资料,本官自然要刁难他们一二,让他们能够知难而退,上官婉儿此行前来,想必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前来说情。” 王学士轻叹出声,言道:“昔日上官仪也算是名士风范,骨鲠之臣,遥想当年英姿,着实令人感叹,没想到他的后人却依附于天后,真是想不到啊。” 陈学士捋须问道:“敢问馆主准备如何处理?难道要与她一见?” 许叔牙冷笑道:“见肯定是要见,不过却要先晾她一会儿,让她懂得我们弘文馆也并非好欺负的,不管她,咱们继续探讨诗赋。” 等待半响,陆瑾这才看见时才进入正堂的红衣吏员走了出来,对着上官婉儿拱手言道,“上官学士,敝馆许馆主正在组织学士们研习诗赋,此时不便相见,还请上官学士等候片刻。” 上官婉儿颔首笑了笑,言道:“既然许馆主事务繁忙,奴在此等待亦是无妨。” 红衣吏员又是一礼,嘴角微微漾起了一股嘲讽之色,这才转身而去。 红衣吏员走后,陆瑾望着不远处的正堂淡淡言道:“学士,这弘文馆真是丝毫不懂得规矩,好歹你也是翰林院学士,即便等待,也应该请入偏厅落座休息,何能将你晾在这里不闻不问?” 上官婉儿轻叹道:“七郎有所不知,弘文馆馆主许叔牙以前曾与太子一并撰书,可以算作半个东宫之人。” 上官婉儿话音到此而至,陆瑾却明白了话语里面的深刻含意,东宫之人与北门学士向来势同水火,如今武后失势北门学士无所依靠,东宫官吏自然要借此打压欺凌,以报心头之仇。 望着升上宫楼一角的旭阳,陆瑾喟叹道:“学士,看来咱们可有的等了。”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俏脸上亦是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情。 陆瑾猜测得的确不错,两人这一等,足足等到了日上中天,然而正堂内的诗赋研习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停息的意思。 时值正午,阳光似火热气翻滚,两人滴水未进地站在这里,均是感觉到说不出的难受,特别是上官婉儿更是香汗淋漓,面颊通红,显然已经热得不行了。 陆瑾面色越来越是阴沉,双拳紧紧攥起捏得是咯咯作响,盯着正堂的双目更是射出了愤怒无比的目光,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愤然一声冷哼,突然大步朝着正堂而去。 上官婉儿见他如此举动,登时大惊,连忙问道:“七郎,你到何处去?还不速速回来?” 陆瑾转身沉着脸言道:“对方这般轻慢,我前去找那馆主理论。”说罢,也不待上官婉儿同意,举步就走。 上官婉儿生怕他惹出什么祸端,慌忙疾步跟随。 正堂内的诗赋吟哦声此起彼伏,许叔牙高坐首案右手缓缓捋须,听着在座学士吟哦之诗,不时颔首点头。 正在这时,陆瑾已经行至正堂外面,拱手亢声道:“在下翰林院棋待诏陆瑾,求见许馆主,请许馆主一见。” 高亢的声音顿时打断了正堂内的诗赋研习,在座学士纷纷转过头来盯着正堂外的陆瑾,均是露出了惊讶之色。 没想到登门者竟是陆瑾,李峤顿时有些意外,转念想了想,立即明白陆瑾必定是跟随上官婉儿一并前来,然就这般冒冒失失地打断诗赋研习,显然没有将许叔牙放在眼中,以许叔牙为人秉性,必定会大发雷霆,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果然,许叔牙登时面色铁青,一股怒火也是从心底腾升而起,扬起竹杖猛然一敲案几,怒斥出声道:“大胆小子,没看到我们正在忙碌么?真是不懂规矩,来人,将他轰出去!” 许叔牙话落点之际,上官婉儿堪堪赶到,连忙拱手道:“馆主,陆瑾是与我同路而来,他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有所冒犯之处还请馆主多多见谅,勿要责怪。” 听到此人是与上官婉儿同路,且上官婉儿又好言致歉后,许叔牙火气渐息,冷哼言道:“上官学士,今天本官就给你一分薄面,还望你好好约束下属,现在本官公事繁忙,还请你在外面继续等候。” 上官婉儿心头无奈,正要点头应是,谁料陆瑾却突然冷哼道:“想必这位就是许叔牙馆主吧?” 许叔牙双目圆瞪,瞧见陆瑾昂昂然丝毫没有退缩之意,重重一哼道:“正是老夫,不知这位陆待诏有何见教?” 陆瑾双手一拱,淡淡言道:“见教不敢当,时才听闻馆主言及现在公事繁忙,不知对否?” 许叔牙不知他话中何意,点头道:“对,你又想如何?” 陆瑾摇头失笑道:“好一个公事繁忙,为何在下刚才却见到在座诸位吟诵诗赋,一派潇洒随意,丝毫没有忙碌之像呢?” 未及许叔牙出声,旁坐的陈学士再也忍不住了,愤然喝斥道:“大胆小子,吾等弘文馆学士,研习诗赋便是公事,你懂个甚来!” “原来如此,”陆瑾点了点头,嘴角溢出了一丝轻蔑至极的冷笑,“时才在下进入弘文馆正门,便看见由太宗皇帝亲笔题词的‘弘文之馆’四个大字,然而可惜,在这里在下并没有看到在座诸位弘扬文化,只看到一群坐而论道,醉心于诗赋交流的学士,诸位如此,实在与太宗皇帝设立弘文馆的目的背道而驰,许馆主,你这个馆主更是有负圣人所托啊!” 话音落点,在座学士全都愤然站起,显然都被陆瑾这一席话激怒了,上官婉儿更是吓得不轻,真不知道向来精明干练的陆瑾,为何竟说出了这般大逆不道之话,竟当殿质疑弘文馆学士。 301.第301章 本郎君一刻钟能作十首 陈学士当先咆哮道:“大胆狂徒,竟敢侮辱弘文馆,当真是胆大包天。” 王学士紧接着也是一句怒喝:“弘文馆乃学问之地,如何能有这般藐视学问的狂徒入内,馆主,请将此人乱棍打出。” 许叔牙也是气得雪白的胡须簌簌抖动,竹杖一抬直指陆瑾,愤然言道:“好你个陆瑾,当真以为我们弘文馆任由你侮辱么?本官一定要禀告圣人,治你大不敬之罪。” 陆瑾不慌不忙地一笑:“怎么,难道在座学士,竟容不得在下一言?敢问诸位学士,昔日太宗皇帝设立弘文馆目的何在?” 众学士面面相觑,显然有些奇怪陆瑾之问,却是谁也没有作声。 眼见没有人回答,陆瑾缓步悠悠地言道:“贞观元年,太宗皇帝下令在弘文殿聚书二十万卷,设立弘文馆,即为国家藏书之所,亦为皇帝招纳文学之士之地,集聚了房玄龄、杜如晦、于志宁、陆德明、孔颖达、虞世南等学士,掌校正图籍,教授生徒,荟萃人才,开拓文化之责,其中房玄龄受诏重撰《晋书》,杜如晦受命订定各种典章制度,陆德明撰《经典释文》,孔颖达负责主编《五经正义》,诸多典籍展现于世,奠定了我大唐盛世的文治之风,其学士风范,实在令人景仰。” 说到这里,陆瑾话音为之一顿,紧接着语气变得锋利如刀:“然今日陆瑾得见弘文馆诸位学士,却毫无昔日学士虚心踏实,撰书立学之风,整日只知道虚应故事,闲谈风月,固步自封成为一群坐而论道的书蠱,竟以专研诗词歌赋为忙碌公务,沾沾自喜实乃令人匪夷所思!实在与太宗皇帝设立弘文馆的初衷背道而驰。” 一席话落点,不禁许叔牙听得是目瞪口呆,众学士也是相对默然了。 就实而论,太宗皇帝设立弘文馆的初衷,的确是为了编撰图籍,教授生徒,然这么多年过去,撰书之职渐渐落到了东宫以及翰林院等处,加之也没有多少的书籍须得编撰,弘文馆学士们自然也是空闲了下来,许多学士都是无所事事,整日里聚在一起作诗作赋为乐,甚至将之视为了正事,的确已经偏离了太宗皇帝设立弘文馆的初衷。 而陆瑾正是抓住了此点,巧妙地反驳了许叔牙公务繁忙之说,也使得众学士无言以对,找不到合适之话来反驳。 虽则如此,许叔牙毕竟乃是口齿伶俐之辈,岂能容陆瑾这样的棋待诏上门猖狂?心念略一闪烁就想到了说辞,亢声言道:“大胆小子,我弘文馆目前无书可撰,自然只能醉心于诗赋创作当中,难道创作诗赋不是弘扬文化么?” 陆瑾摇头失笑,言道:“诗赋之道,闲暇娱乐可也,陶冶情志可也,然许馆主将其视为弘扬文化,那就以小失大了,以在下看来,所谓的弘扬文化,首在著书立学,以其人其学其作改变世事,昔日战国百家争鸣,诸多学问大家陈出不穷,儒法道墨四家并列,正是奠定了中原主流文化。我朝向来以孝治天下,翰林院奉天后令编撰《孝经》,正是为国家立孝,本是功利千秋的大事,然而没想到诸位学士醉心于诗赋,面对翰林院请求查阅典籍之事不理不睬,竟让上官学士站在院中足足等待了几近两个时辰,也未能与许馆主你一见,如此耽搁撰书,藐视天后诏令,难道许馆主就不怕天后知道了责怪么?” 陆瑾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登时让许叔牙额头冒出了涔涔细汗。 目前天后虽则已经失势,然毕竟与圣人并列于“二圣”,藐视她的诏令罪名可是不轻,如果上官婉儿当真以此禀明天后,难保天后不会进行追究,以天后心狠手辣之风,弘文馆必定会吃不了兜着走,而许叔牙作为馆主,更是难辞其咎,即便有李贤为他撑腰也是如此。 心思闪烁间,许叔牙口气立即是软了下来,对着上官婉儿拱手道:“本馆主确实不知道上官学士到此是因为撰书,怠慢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瞧见陆瑾一番言论竟使得许叔牙这般的人物也无话可说,上官婉儿不禁暗感惊叹,淡淡笑言道:“无妨,还请馆主你能予以吾等方便,能够前来弘文馆查阅书料。” “上官学士放心,那是自然。”许叔牙点了点头,突地话锋一转冷笑道,“不过上官学士,你手下的这位陆待诏可真是一个人才啊,竟连诗词歌赋这样的学问也极为藐视,也不知是何出身?” 话音落点,上官婉儿心头一凛,顿时暗骂许叔牙的阴险狡猾。 刚才陆瑾明明已经从撰书之重的上面将许叔牙驳斥得体无完肤,许叔牙自知不能在此点与陆瑾争执,看似服软认输,却绕过了藐视天后诏令的罪名,直接责难陆瑾藐视诗词歌赋之话,希冀从此点驳斥陆瑾。 陆瑾自然明白许叔牙的用意,微微一笑,言道:“在下乃是以棋博士入仕,并无出身。” 闻言,许叔牙白眉一抖,讥讽言道:“区区棋博士身份,就大言不惭地将诗词歌赋视为小道?实乃可笑至极,老夫近日新作一首诗歌,乃是描述芙蓉园之景,还请陆待诏赐教评点。” 许叔牙虽然说的是“赐教”,然那其中的讽刺意味非常的浓厚,听得弘文馆许多学士都不禁冷笑了起来。 陆瑾恍然未觉,淡淡道:“赐教不敢当,馆主但说无妨。” 许叔牙吟哦作声道:“江流芙蓉园,月入玉堂东;莲花枝叶瘦,清风生竹松”。吟哦声落点,冷笑道,“陆待诏觉得本官此诗如何?” 陆瑾微微颔首,像是正在思忖之中。 瞧见陆瑾半响没有回答,上官婉儿心头略微紧张,许叔牙此举显然是想要与陆瑾比拼诗赋,她虽知道陆瑾文才了得,然而却是撰写文章之才,而非吟诗作赋之才,要说陆瑾所作之诗,她也只见识过那篇《咏柳》,和他为太平公主所写的七夕诗歌,其他却不得而知,也不知他的诗文才学究竟如何。 正在上官婉儿暗暗担心之时,陆瑾突然出口言道:“以在下评点,馆主这首诗尽管不错,然而充其量也只算得是中上水平,这样水平的诗,本郎君一刻钟能作上十首。” 话音落点,满堂皆惊,显然被陆瑾如此傲然的口气惊得是目瞪口呆了。 302.第302章 一挥而就 许叔牙双目圆瞪,呆呆地看了陆瑾半响,勃然大怒道:“好个黄口竖子,竟说一刻钟能作十首这样的诗,当真是狂妄至极?你若能在一刻钟作出十首不输于此诗水平的诗来,本官甘愿拜你为师!” 上官婉儿也没有想到陆瑾竟然说出了这样的大话,要知道即便是以她上官婉儿的才学,也不可能在一刻钟的时间内作出十首不错诗歌,陆瑾此言当真有些托大了。 心念及此,她慌忙提醒道:“陆待诏,要在一刻钟完成十首诗歌,即便是曹植再世也不一定能够成功,你何能说出这样的大话?” 瞧见上官婉儿眉宇间止不住的忧虑之色,陆瑾笑了笑,言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学士不如就站在这里,看下官收许馆主为徒。” 上官婉儿听他口气如此决然,心知无法劝说,不禁轻叹出声。 许叔牙气得面色铁青嘴角连连抽搐,点头道:“好,既然你这般自信,那本官就拭目以待,来人,随意找十幅画卷来,看看这位陆待诏刻钟作十首诗歌。” 话音落点,立即就有吏员前去安排,不消片刻搬来了十面屏风置于正堂,并在上面悬挂画卷。 望着依旧是从容不迫的陆瑾,许叔牙心头不由轻轻一跳,被他的镇定弄得是略感心慌,然而他始终相信任何人也不可能在一刻钟内作出十首水平不错的诗来,于是乎指着屏风冷冷言道:“陆待诏,现在就开始计时,请你立即为这十幅画卷配上合适诗词。” 陆瑾微微颔首,一撩衣袍举步走入了正堂,上官婉儿略一思忖,急忙举步相随。 来到第一幅画卷前,上面画的却是《李广射虎》图,相传西汉年间将军李广出猎,见草中青石以为猛虎而射之,箭羽中石没入镞,其后第二天前去察看,才知道是一块石头。 相传这幅画本是贞观年间著名画师阎立本所作,视为留之后世的画卷瑰宝,不过很明显眼前的这幅画卷为后人临摹,倒也画的入木三分。 陆瑾站在画卷前略微沉吟,须臾便是笑了,接过旁边吏员递来的毛笔,手腕一抖笔锋已是落在了画卷之上书写起来。 上官婉儿一直寸步不离的站在陆瑾身后,刚看到画卷第一眼时,她已经忍不住在心内暗暗琢磨着与之对应的诗句,然而没想到陆瑾几乎是不假思索就提笔而诗,不禁令她登时吓了一跳。 再看陆瑾所写之句,龙飞凤舞的大字清晰可见,写得为: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此时,弘文馆众学士全都聚在陆瑾身后指点观看,直到此诗第四句写成的那一霎那,这才一片微微惊呼。 陆瑾所题的这首诗首先一句“林暗草惊风”点名时间场景,着重一个“惊”字,令人自然联想到其中有虎,呼之欲出,其后又讲述李广搭箭开弓,从容不迫敏捷有力,天明时李广搜寻猎物,才发现中箭者并非猛虎,而是青石,令人读之,始而惊异,既而嗟叹,可谓描写李广射虎的绝篇佳句。 正因为如此,才带给了在场之人极大的震撼,如此当世绝篇,如此须臾而就,当真是眼前这位棋待诏微微思索作成的?若非亲眼所见,真是不可相信也! 许叔牙也看的是惊骇莫名,真没想到这区区棋待诏居然能够作出如此了得的诗篇,正在暗暗心惊之际,却见陆瑾已经移步到了第二幅画卷前。 在看到此画的第一眼,原本一直保持着镇定微笑的陆瑾却是笑容一顿,脸上首次露出了惊讶之色,呆呆站在画卷前一动不动,再也没有如刚才那般顷刻而诗。 等得半响,众学士全都大感振奋,不少人更是期盼陆瑾就此认输。 上官婉儿心知陆瑾一定是被难住了,不由暗暗担心,美目朝着那幅画卷上一望,画的却是一片城市风景,画上河水穿城而过,拱桥横跨飞连两岸,府邸楼宇更是片片相连。 见状,上官婉儿暗感纳闷,要说难易程度,这幅画比起刚才那幅《李广射虎》可是简单不少,为何陆瑾却要思忖如此之久? 众人却不知道现在陆瑾心内早已布满了黯然神伤之情,这幅画卷中的场景,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而他正是在这片场景中足足生活了十一年,看那朱雀桥,看那乌衣巷,看那秦淮河,都是熟悉得如同近在眼前。 不知呆愣了多久,陆瑾方才沉沉一叹,提笔作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又是一阵哄嗡骚动,弘文馆学士们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没想到陆瑾竟然以昔日停在王谢堂前的燕子,飞入寻常百姓家为切入之点,将画中美景与王谢世家的衰败联系在了一起,让人禁不住扼腕喟叹豪门大族风光不再,实在也为不可多得的妙篇。 如此两首诗一作,场内气氛顿时为之一变,原本对陆瑾夸下海口深深不屑的众学士面面相视,首次生出了担忧之心。 来到第三幅画卷前,画的为一幅傲立风雪中的梅花,陆瑾想也不想就提笔写到: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而第四幅画卷,画的是一幅荷塘荡舟图,图上芙蕖争艳夺目,花开朵朵,端的是特别美丽。 陆瑾站定思忖了一下,提笔而书: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蘋。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 眼见陆瑾下笔如神,所有诗文均是一蹴而就鲜少停歇思忖,弘文馆学士们从起先的藐视变作了惊讶,又从惊讶变作了震撼,所有人双目圆瞪,面上布满不能置信之色,再也说不出话来。 上官婉儿望向陆瑾的目光充满了炽热而又迷离的光芒,她自负诗文了得,即便是当世久负盛名的诗人,她也有信心与之一较高下,然而见到今日陆瑾作诗,才明白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还是生平头次见到有人作诗竟是这般容易,且首首诗句均是非常难得的佳作,除了天赋异凛,上官婉儿实在找不到词语来形容陆瑾的表现。 303.第303章 我是为了你 终于,陆瑾站在了最后一面画卷之前。 此画画的为一条宽阔澎湃的大河,河水在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下,恍若一条闪亮透明的缎带,温柔地缠绕着雄峻粗犷的千山万壑,壮丽得教人心醉,不用问,这条大河便是横亘中原大地东西的黄河。 陆瑾微微一笑,提起手中毛笔书写到: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 写完之后,陆瑾将毛笔放入旁边铜盘,望着一干呆如木鸡的弘文馆学士,不禁揶揄地笑了。 许叔牙呆呆地望着陆瑾,一张老脸由红转白,又由白变紫,最后成为了猪肝般的颜色。 未及刻钟,这棋待诏陆瑾果然践行了时才之言,轻而易举地作出十首绝妙诗篇,且每一首都不逊于自己所做之诗,想及时才自己愤然说出的赌约,堂堂弘文馆馆主居然要拜区区棋待诏为师,许叔牙又惊又慌,当真是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般。 然而,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许叔牙却无从抵赖,额头渗出了津津汗珠,紧紧咬着牙关沉默着,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刚才,我记得似乎有人说过拜师,也不知是否记错?” 陆瑾揶揄之言打破了堂内的沉默,犹如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了弘文馆众学士的脸上,王学士当先怒不可遏地开口道:“陆瑾,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不要太过分!” 陆瑾轻轻一笑,面上嘲讽之味愈见浓厚:“怎么,堂堂弘文馆,莫非要抵赖不成?” “你你你,当真是小人得志。”王学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却找不到话来抵赖。 比起王学士,陈学士要冷静许多,对着陆瑾拱手言道:“陆待诏,诗赋歌赋本是切磋娱乐,万勿这般当真,刚才敝馆的确有怠慢失礼之处,还望你能多多见谅。” 这句话听上去还像句人话,也使得陆瑾心头的恶气消缺了大半,他望着一直默然无语的上官婉儿,笑言道:“上官学士,不知你认为在下该当如何处理此事?” 陆瑾此话无异于将绝对权交到了上官婉儿手中,一时间,不禁是作为当事人的许叔牙,就连在场所有的弘文馆学士都一脸紧张地望着她,生怕她说出履行赌约之话。 上官婉儿恬静一笑,言道:“陆待诏,刚才的事也只是小小的误会而已,何必与弘文馆的诸位同僚这般较真,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上。” 陆瑾点头言道:“学士此言不错,在下年纪尚轻,也收不得一个老态龙钟的学士当作徒弟,刚才的话,权当没有听过,不过……” 听到陆瑾前半截话语,许叔牙本来心头已经大定,然而突闻话音转折,心儿又忍不住悬在了嗓子眼上。 “不过在下以为弘文馆失礼于人前,许馆主作为馆主,于情于理都应该向上官学士致歉。不知许馆主以为然否?” 话音落点,陆瑾目光已朝着许叔牙望来,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波纹。 许叔牙面红过耳,深深一阵鼻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上官婉儿身前长躬大拜,言道:“上官学士,刚才老夫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上官婉儿连忙上前行得一步,虚手相扶,说道:“婉儿何堪当得馆主如此大礼,小小误会随风散去便是,如今我等奉天后诏令编撰《孝经》,须得前来弘文馆查阅相关书料,还望馆主能够行以方便。” 许叔牙老脸又红又热,强颜作笑道:“那是自然,老朽一定会大开方便之门。” 上官婉儿微笑颔首道:“若能如此,那自然最好,多谢馆主相助之情,婉儿告辞。” 待到上官婉儿和陆瑾走出正堂离开弘文馆后,许叔牙这才愤愤然地收回了视线,目光朝着堂内题上诗句的画卷看得一眼,咬牙切齿地怒声道:“此等羞辱之仇,老夫没齿难忘,陆瑾,你等着瞧。” 陈学士轻轻一叹,正色言道:“馆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终有一天,陆瑾一定会栽在你的手里,到时候报仇也是不迟。” 许叔牙重重点头,老脸上的愤然之色却是更加浓厚了。 正在弘文馆学士们寻思报仇之际,陆瑾已和上官婉儿行走在了东夹城的宫道上。 一路行来,上官婉儿默默无语思索不断,她偷瞄一眼,见到陆瑾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后,忍不住问道:“七郎,刚才那十首诗,真的是你当即而作的?” 陆瑾点点头,轻叹道:“刚才情况所迫,也是逼于无奈,只得作诗与许叔牙理论一通。”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心内依旧充满了疑惑,言道:“可是,这与你平常的为人很是不同。” “哦,与我平日为人不同?不知三娘此话何来?”陆瑾不由颇觉惊讶地笑了。 “七郎平日里待人和善,鲜少与人争执吵闹,即便面对郭元振有时候的咄咄逼人,也是未见愤然发怒,你的人品在同僚之中可谓是有口皆碑,然而今天,没想到你却与许叔牙大起争执,并还当场让他下不了台来,这样的行径实在与七郎你的为人大相径庭,婉儿委实不解。” 说完此话,上官婉儿站定脚步,一双美目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陆瑾身上,显然是等待他的回答。 陆瑾站在上官婉儿的身前,不由暗叹此女的观人入微,沉默半响,也不知是从何处涌出来的冲动,他鼓起勇气言道:“其实陆瑾之所以要让许叔牙如此难堪,是因为见不得他这般轻慢三娘你。” “你,你竟是因为我?”上官婉儿陡然瞪大了双目,显然大出意料之外。 “对,”陆瑾笑了笑,清晰的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丝复杂之感:“时才你我站在前院之内,烈日炎炎气温闷热,我见到三娘你额头细汗,热得不行,想及弘文馆的轻慢无礼,便一时之间气不过,进入正堂与许叔牙理论。” “原来如此。”上官婉儿恍然醒悟了过来,“怪不得最后你非得要让许叔牙向我道歉,原是竟是因为此点。” 言罢,上官婉儿攸然想到了什么,芳心一热,一股说不出的慌乱之情陡然笼罩了全身,心内更是如同千百只小鹿乱撞不止,双颊也是红如秋日里的枫树林。 她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受,有甜蜜、有喜悦、有惊慌、有意乱,整个脑海昏沉沉懵懂一片,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来回盘旋:原来陆瑾所做的一切,竟是因为自己。 陆瑾说出缘由后,这才暗暗感到了后悔,微笑解释道:“三娘子一直待在下不错,陆瑾此举也是投桃报李,算不得什么。” 上官婉儿轻轻地“嗯”得一声,像是认可了他的解释,慌忙举步道:“时辰已是不早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说话间,前行莲步凌乱而又急促,似乎在逃避什么。 陆瑾轻轻颔首,举步跟随。 304.第304章 崔若颜的心事 执掌监国之权后,李贤这几日很是得意。 所谓监国,是指太子代天子管理国家处理政事,这即是对太子能力的一种磨练,也是天子对太子的培养认可,实乃荣耀至极。 而且最让李贤高兴的是,监国之后就意味着他再也不受天后权势的压迫,真正能够独当一面,培养忠于自己的臣僚体系,这一点正是李贤最为看重的。 今日上午,李贤就在张大安的协助下顺利处理完毕奏折,午后小憩片刻,顿觉精神饱满,本欲前去马球场与英王、相王较量一番,却突然听到赵道生禀告崔若颜前来拜访的消息,立即就让他打消了前去马球的念头。 对于崔若颜,李贤一直是视为知己好友,不仅因为对方出生于声名赫赫的七宗五姓,更为重要的是崔若颜豪爽侠义,此次替他除去了明崇俨这个心腹大患,此番种种,自然令李贤刮目相看。 崔若颜是在君海棠陪同下到来的,她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衣冠楚楚折扇轻摇,俊秀得如同画中人物。 而君海棠则是身着淡蓝色的碎花短襦,长眉入鬓,凤眼玉鼻,珠唇红艳,美艳得不可方物。 两主仆这般联袂而来,不禁令迎至正殿外的李贤生出了赏心悦目之感,暗叹好一对无双璧人。 行至正堂分主宾落座,崔若颜含笑拱手道:“不瞒殿下,此番若颜前来,是有两件事需请太子殿下施以援手。” 李贤慨然大笑道:“十七郎啊,你我是何等关系?不必客套,有事说了便是。” “多谢太子。”崔若颜轻轻颔首,直言不讳道,“第一件事与今年科举有关,我七宗五姓向来以诗书传家,每年都有子弟门人从科举场上脱颖而出,授官任职,若颜身为七宗堂河南道掌事,受宗主所托,想请求太子殿下能在今年科举上予以七宗五姓子弟方便,还请殿下支持。” 李贤微微点头,笑道:“七宗五姓向来心比天高,想必对明经科一定没什么兴趣,若颜莫非是想让本太子给你们几个进士及第的名额。” 崔若颜欠身道:“对,若殿下能够仗义相助,宗主和诸位宗长必定会非常高兴。” 沉吟半响,李贤轻吁出声道:“若是他人相求,本太子必定拒绝,然而请求者乃是若颜你,本太子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不过进士名额历来都有限制,每科皆为二十余人,以我最大的能力,最多可为你们七宗五姓谋得三到五个进士及第名额,不知若颜意下如何?” 崔若颜心头一松,笑道:“若能如此,七宗五姓已经非常满足了,多谢殿下相助之情。” 李贤哈哈笑道:“无妨无妨,对了,这是第一件事,不知另一件事是什么?” 崔若颜略微沉吟了一下,轻叹言道:“这第二件事,乃是若颜的私事,我想请殿下替我调查一个人。” 李贤闻言大奇,言道:“要论消息灵通,找人查人,本太子尚不及十七郎你,为何十七郎却拜托到了本太子的头上?” “殿下有所不知,在下要找的人以前曾就职于内廷,即便在下消息再是灵通,也查不明内廷之事啊。” “原来如此,也不知十七郎想要调查之人是谁?” 崔若颜美目轻轻一闪,一字一句地清晰言道:“他名为谢怀玉,大概在龙朔年间就职于内廷。” 李贤颔首言道:“那不知这谢怀玉就职于内廷何等部门?” “这一点,若颜也不知道。” 沉默半响,李贤皱眉言道:“内廷之中官吏甚多,加之现在离龙朔年间已有十多年,只怕不是那么好调查,不过既然是十七郎你的事情,本太子一定会尽心尽力,一有消息便会通知你。” 崔若颜拱手致谢道:“多谢殿下。” 出得东宫,崔若颜与君海棠登上了停在宫门口的马车,刚刚放下车帘,崔若颜便一把扯掉了头上戴着的幞头,解开盘在头顶的发髻,任由如云般的秀发倾泻而下,披撒肩头。 君海棠心知娘子热得不行,连忙行至软塌边打开了一个抽屉,阵阵冷气直往外冒。 如崔若颜所乘坐的这般豪华马车,夏季软塌下面都藏有冰块,以便乘坐者消暑解乏,而君海棠又在抽屉内镇着一壶香甜可口的蔗汁,此际饮用最为合适。 一碗冒着白烟的蔗汁下肚,崔若颜顿觉燠热的暑气顷刻消散,浑身凉悠悠说不出的畅快。 搁下白玉碗后,她斜靠在软塌之上,目光直勾勾地望着车厢顶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君海棠收拾妥当后,瞧见娘子鲜少呆愣之态,不禁笑道:“娘子,既然太子殿下同意为你寻找谢怀玉,想必一定会查出线索,只要找到了他,便能解答你心头疑惑,不过我总觉得你是多虑了。” 崔若颜沉默半响,这才长叹出声道:“海棠,也不知是否是我多心,总觉得我失忆之事不是那么简单,为何十岁之前的事情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阿爷说是我十岁之时不甚从山上跌落,撞到了脑袋,然而我总觉得阿爷对我有所隐瞒,直到两年前无意听到家中老仆与人提及,说我并非是阿爷的亲生女儿,而是由一个名为谢怀玉的人带到崔家来的,而这谢怀玉,以前曾在皇宫内廷任职,如此种种,自然要调查清楚。” 沉吟半响,君海棠不禁问道:“但是娘子,你何不直接询问宗长,是真是假一问便知,如此暗中调查,只怕宗长知道了会甚为不喜。” 崔若颜轻轻一叹,摇头道:“海棠,阿爷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若有心瞒我,那肯定会捂的严严实实的,一点风声都不会向我透露,此事只能容我慢慢调查,方能解开真相。” 君海棠明白娘子对她的身世一直抱有怀疑态度,既然娘子想调查,那自己也只能鼎力相助,不过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娘子身世的线索居然和谢瑾的阿爷谢怀玉联系在了一起,想及当初她还曾答应谢瑾替他寻找阿爷,如今两件事合二为一,不禁让君海棠大感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305.第305章 建言殿试 从翰林院撰书归来,上官婉儿依旧有些魂不守舍,只有一想到今日陆瑾作诗挑战许叔牙全是为了自己,她就止不住一阵心乱如麻。 莫非陆瑾对自己也是心存喜欢…… 想到这个可能,上官婉儿面颊红晕大盛,来到湖边悠悠慢行思忖,却终觉得有些拿捏不准。 或许在他心中,只是将自己当作了他的恩人,见到恩人受辱,他才忍不住挺身而出相助,对,这样也很符合他的性格。 心念及此,上官婉儿那火热的心儿犹如遇到了千年冰山,陡然就冷了下来,顷刻之后竟是冰凉一片。 论容貌地位,太平公主强她上官婉儿多矣,陆瑾即便是要选,也会选择太平,何能看上身份卑贱的自己? 侍诏又能如何,学士又能如何,说到底也只是囚禁于深宫中的宫婢而已,或许终其一生,都没有离开皇宫的机会,何能奢望与寻常女子那般找到属于自己的如意郎君?寻常女子相夫教子的幸福,始终与她无缘啊。 上官婉儿自嘲地笑了笑,心内涌出了阵阵悲凉之情,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陷入了沉沉的愣怔当中。 突然,一阵脚步声响彻在身后,上官婉儿闻声回头,却看见蔗蔗正顺着湖边小道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上官婉儿明白蔗蔗跟随天后多年,可谓是心腹之中的心腹,在她面前上官婉儿根本不敢有所托大,连忙迎上笑问道:“怎么,蔗蔗今日也有闲暇出来欣赏湖景?” 见到上官婉儿,蔗蔗看似松了一口气,展颜笑道:“瞧你说的,婉儿,天后急召,吩咐你立即去仙居殿觐见。” 说起来,上官婉儿已经有很多天未见天后,听到天后传召的消息,心知必定是有所事情,止不住心头一凛,连忙点头道:“好,奴这就随你前去。” 上官婉儿刚随着蔗蔗走得没几步,突然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道:“对了,不知天后召见婉儿所为何事?” “天后心思如海,奴如何看得出来?”蔗蔗轻轻一笑,继而又言道,“不过今日天后看似非常高兴,婉儿不用担心。” 上官婉儿点点头,却是忍不住陷入了沉思当中。 有倾,两女来到仙居殿,穿过屏风帐幔进入寝宫之内。 武后正斜躺在贵妃榻上休憩,瞧见上官婉儿入殿,连忙微笑招手道:“婉儿来了么?快快入座也。” 上官婉儿拱手作礼,落座在了旁边的绣墩上面,挺直腰杆小脸严肃等待。 见她如临大事的模样,武后却是淡淡一笑,挥手言道:“今日无事,朕特意前来听听撰书情况,用不着这般严肃。” 上官婉儿点头言是,便将这段时间应贤院的事务挑其重要仔细地讲述了起来,听得武后连连点头不止。 说到最后,上官婉儿想及许叔牙等人的傲慢无礼,忍不住心头一动,言道:“天后,最近弘文馆对于我们前去查阅书料的官吏颇为刁难,今日婉儿亲自前去拜会许叔牙,谁料他竟以研习诗赋事务忙碌为由,让婉儿足足在门外等待了两个时辰,若非陆学士挺身而出,质问许叔牙,说不定还会等得更久。” 武后凤目一闪,嘴角溢出了一丝冷笑:“一个食古不化的腐儒,真是得志便猖狂,后来情况又是如何?” 上官婉儿微笑作答道:“多亏陆学士受辱不乱,从太宗皇帝设立弘文馆初衷之上驳斥许叔牙歪理,最后许叔牙气不过,还吟出一首新作的诗讽刺陆学士没有才学,圣人猜陆学士当时是怎么说的?” 没想到上官婉儿居然还卖起关子,武后不由哑然失笑,问道:“陆瑾是怎么说的?” 上官婉儿学着陆瑾的口气,言道:“陆学士当时说的是:如许馆主这般水平的诗,本郎君一刻钟能作上十首。” 话音落点,武后首次露出了惊讶之色,有些不能置信地笑道:“哦,他当真这么说?” “可不是么?天后啊,当时婉儿听了他这句话,真是吓得呆住了,以为陆瑾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竟说出这样的大话。” 武后一双柳眉轻轻蹙了蹙,却又笑道:“朕倒觉得陆瑾夸下海口肯定是有所依仗,接下来又是如何?” 瞧见天后非常感兴趣的模样,上官婉儿笑语言道:“听到陆学士这样的话,弘文馆众学士自然是非常的气不过,许叔牙还说若是陆学士能够刻钟作上十首不错诗篇,他便当场拜陆学士为师。面对许叔牙的挑衅,陆学士自然是毫不退让,当真在一刻钟内作出十首绝妙诗篇,令许叔牙是哑口无言,甘愿认输。” 话音落点,武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罢言道:“好个陆瑾,许叔牙那人自负学问自视甚高,今番遭到如此奚落却只能愿赌服输,真是大快人心啊。” 上官婉儿心知武后一直不喜许叔牙为人,此际听到他吃瘪,自然感到非常高兴。 武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那许叔牙究竟有没有拜陆瑾为师?” 上官婉儿如实回答道:“当时婉儿和陆瑾担心与弘文馆就这么闹僵,便放了许叔牙一马。” 武后闻言一笑,叹息道:“你们呐,终归是心软了一些,倘若是朕,必定会让那许叔牙磕头拜师,以后见到朕他就会绕道走。” 上官婉儿故作惭愧地道:“婉儿那比得上天后你的深谋远虑,当时却没想那么多,只要许叔牙能够答应不刁难应贤院查阅书料的吏员,便是足够了。” “看来这陆瑾也算忠心于朕,算是个不错的人才。”武后微笑说得一句,“就比如他所提出在科举中设立殿试之举,这几日朕想了想,觉得非常不错。” 上官婉儿明白武后突然提及科举之事,必定有所图谋,一时间也没有说话,静静等待下文。 武后蹙眉思忖了一阵,言道:“这样,朕安排婉儿你一件任务,就由你负责草拟一篇建言,将设立殿试的好处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朕看完之后再送给圣人过目,请圣人定夺。” 上官婉儿听的心头一凛,立即明白天后对在科举中设立殿试上了心,急忙点头应命。 306.第306章 进行府试 翌日一早,上官婉儿便将拟就妥当的《建言进士科设立殿试》一文送给武后过目,武后看得点头不止,未作修改便亲自前去了高宗寝宫。 三日之后,高宗在早朝上令人宣读了这篇建言,登时激起了一片轩然大波,群臣们吵吵嚷嚷,闹得是不可开交了。 就实而论,历来推行新的制度改革,自然会触碰旧的利益既得者权益,而设立殿试之举,无异于触碰到了士子入仕最为关键所在,群臣们议论纷纷也是常理。 总的说来,推行殿试对朝廷五品以上的大臣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因为按照唐制,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均可由门荫入仕。 门荫者,即子孙可依靠祖父、父亲的官职而得官,其中嗣王、郡王的子孙入仕时即授以从四品下官阶;五品以上高级官员子孙门荫入仕的官阶为七品至八品,这是一条不需通过科举独木桥的康庄大道,也是上位者的特权之一。 因此通过科举进入仕途,主要集中在世家望族子弟、六品以下官吏的子弟、和普普通通的寒门学士身上,其中世家望族因为诗书传家的关系,占据优厚的教学资源,家族男丁几乎都是知书达理,子弟无异于能够受到更好的教育,加之开科之前,世家都会利用影响力向知贡举施压,求取进士名额,因此从前进士及第的名额,基本上都被世家瓜分完毕。 如此僧多粥少,受损的自然是低位官员子弟和无数的寒门学士,进士科举的不公从此可见一般。 如今天后这篇《建言进士科设立殿试》,可谓极大地限制了知贡举的权力,更提出设立殿试由天子亲自挑选人才,当真是从古到今首开先河之举,既是为寒门士子拓展为官之路,也是对门阀世家重大的打击,也将改变从今以后的政治格局。 早朝之后,消息犹如飓风一般席卷了整个洛阳城,未及夜晚,全城街头巷尾,酒肆客寓议论的都是设立殿试一事,众口纷纭嗡嗡哄哄各抒己见,赞成之人自然是大半。 其时正值七月下旬,洛阳城内聚集了全国各地而来的参加省试的举子,消息传来后,其中最为兴奋者,莫过于那些寒门学子,倘若朝廷真的能够实行殿试,那可以说是为寒门学子打开了一片新的天地,如何不叫人兴奋不已。 于是乎,也不知是谁提的建议,寒门学子竟推荐一个文章出众者写了一篇万民书,无数学子在万民书留名签字后,翌日便捧到天津桥北桥头,跪在端门之下要将万民书呈送圣人,更是震惊了朝野。 作为始作俑者的陆瑾,听到此等消息后却是暗地里欣慰不已,既然天后已经对设立殿试开始行动,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也不需要他来操心了,相信以武后的才干,一定会圆满处理此事。 于是乎,陆瑾将所有的心思汇聚在了即将到来的府试上面。 洛阳府府试是八月十日那天,在洛阳府内举行的,前来参加考试的举子共有一百余名,全为通过了乡试之人。 府试主要考的是《五经正义》释意,内容比起乡试要深奥了不少,虽则如此,陆瑾依旧是轻而易举地完成了考卷,又是堂而皇之的率先交卷了。 府试成绩是在八月十四那天公布的,由于明日便是中秋节,按照惯例朝廷所有官衙都会放假,陆瑾便准备早早离宫,前去洛阳府所在的积善坊观看成绩。 谁料刚将事情对上官婉儿一说,上官婉儿却是笑言道:“七郎何必这么麻烦亲自跑去察看成绩?洛阳府府试成绩早已经送去了政事堂,要不我陪你前去政事堂直接查看?” 陆瑾一听上官婉儿说得有理,于是点头应是,两人便出了翰林院,朝着位于皇城内的政事堂而去。 政事堂设在门下省内,为大唐最高的臣子议政机构,参加政事堂会议的原仅限三省长官,直到贞观年间,太宗皇帝又以他官参加政事堂会议,称为同中书门下三品、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亦为宰相。 目前政事堂宰相共有九名,其中洮河道大总管、中书令李敬玄兵败湟川之后退回了鄯州,目前还未归朝,而尚书左仆射刘仁轨职兼长安留守,因此也不再洛阳,如今政事堂内的宰相便只有七人,分别为郝处俊、李义琰、薛元超、裴炎、王德真、崔知温、张大安,其中郝处俊以门下侍中的身份,担任着政事堂首席宰相。 处理完群臣奏事,并将奏折全部送去东宫交给太子李贤批阅后,七位宰相闲来无事,谈笑议论,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最近闹得沸沸扬扬设立殿试之上。 若是要说出身,在座宰相均非泛泛之辈,其中李义琰更是出身于七宗五姓的陇西李氏,而崔知温则出身于七宗五姓的清河崔氏,七宗五姓占九位宰相之二,其势力可见一斑。 虽然武后想要在科举中设立殿试的建言影响不了众丞相的子孙,然而不少丞相却因为出身世家的关系,对如此建言有着说不出的反感,私下里自然也非常的不认同。 不过圣人和天后都对此十分热衷,因为这不仅仅可以拔擢更多的优秀人才为朝廷效忠,更对盘踞官场根深蒂固的世家势力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倘若二圣强行实行科举殿试,任何人都是毫无办法阻挡的。 正在丞相们议论之际,洛阳府今年府试中榜名单送到了政事堂。 郝处俊作为首席宰相,自然当仁不让地拆开了奏书,瞄得一眼轻叹出声道:“这洛阳府不愧是名门学自的渊薮,比起长安来也不遑多让,区区两县,便要三十余人通过了府试,正是了不得也。” 裴炎捋须笑道:“郝相此话不错,老夫担任知贡举三年,要说能够通过州试府试人选,长安洛阳二府当属头魁,而且能够进士及第的人数也属这两府最多。” 王德真笑言道:“长安洛阳乃是京畿重地,名人学士多不胜数,领先于天下也算常理。” 李义琰插言问道:“对了,郝相,快看看取得洛阳府府试第一名是谁?” 郝处俊微笑颔首,目光落在了第一行的姓名上,看得一眼,双目陡然就瞪直了。 307.第307章 无心之失 来到门下省外,上官婉儿站定笑言道:“七郎,你就站在这里等我便是,我进去替你看看。” 陆瑾也明白政事堂乃是朝廷重地,以他棋待诏的身份进去的确不妥,点头道:“好,那就有劳三娘了。不过现在三娘并非侍诏身份,要让丞相们拿出奏书来让你一观,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吧。” 上官婉儿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俏皮之色,莞尔笑言道:“我就说是天后让我前来察看名单,给他们一千个胆子,也不敢违背。” 听到上官婉儿竟然要假传天后懿旨,陆瑾顿时吓了一跳,刚想要出言阻止,却见上官婉儿已是轻步悠悠地进去了。 政事堂内,惊讶的气氛还在继续。 郝处俊不能置信地叹息道:“没想到洛阳府府试第一名竟是他?” 李义琰听得不明不白,忍不住好奇问道:“郝相,此人究竟是谁也?难道很出名么?” “何止是出名,他可是北门学士之一啊!”郝处俊沉沉一叹,“不仅如此,听闻前段时间他还协助上官婉儿处理奏章,风头一时无两,然本相真没想到他居然不是进士。” 张大安沉吟半响,突然言道:“郝相,在下认为此事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哦,张相公此言何意?”郝处俊双目顿时一闪。 张大安沉声言道:“郝相不妨想想看,此人作为北门学士之一,毫无疑问乃是天后心腹,如今天后刚向陛下建言设立殿试一事,此人便以乡试、府试头魁的身份即将参加省试,其中意味,发人深思啊。” 一席话落点,所有丞相均是一愣,郝处俊也露出了深思之色。 在郝处俊看来,前不久天后放弃权力让李贤监国,那是非常不可思议的,郝处俊与天后明争暗斗许多年,对于她的秉性算是十分清楚,此女绝对不会是一个甘愿认输交权之人。 昔日太子李弘是如何死的?正是在圣人表示将要禅位于他的时突然崩逝,坊间多有传闻李弘乃是被天后毒死,对于如此传闻,郝处俊认为极为可信。 如今,天后交出大权没得几天,突然又将手伸向了科举制度改革,此举是想要作甚?莫非是想借设立殿试之举,在寒门士子中树立她的无上人望,倘若当真进士及第之人由圣人钦点,那岂不是今科进士全成了她武后的门生? 想到这个可能,郝处俊心头暗凛,目光也渐渐变得深沉起来,轻轻吩咐道:“张相,此事可以对太子殿下说说,看殿下是什么意见。” 张大安明白郝处俊已经与自己想到了一处,立即轻轻颔首,正在此时,突然有吏员入内禀告道:“启禀诸位相公,翰林院学士上官婉儿求见。” 话音落点,政事堂气氛略微一僵,郝处俊沉声言道:“请上官学士入内便可。” 等了没多久,一袭月白色长袍的上官婉儿缓步而入,拱手翩翩作礼道:“婉儿见过诸位相公。” 郝处俊颔首一笑,问道:”不知上官学士前来政事堂所为何事?“ “郝相,是这样的。”上官婉儿微微一笑,开口言道,“天后很关心洛阳府府试,听闻成绩现已出来,特令婉儿前来察看。” 此话落点,在座丞相全都是心头一跳,回想起时才张大安之言,愈发肯定天后必定是前来确定陆瑾的成绩,难道天后真的有所图谋? 心念虽此,郝处俊却笑容依旧,言道:“原来学士是奉了天后之令前来,名单就搁在案几上,来人,取给学士一观。” 话音落点,侍立在书案前的书吏立即拱手应命,拿起案上的黄麻纸走到上官婉儿身前,毕恭毕敬地递给了她。 上官婉儿含笑接过,展开刚刚看得一眼,一双美目陡然就亮了起来,唇角竟是不由自主地勾出了一丝微笑。 看得半响,她合拢手中黄麻纸,展颜笑道:“婉儿已经看完了,多谢诸位相公,告辞。”言罢,拱手离去。 直到政事堂房门关闭之后,郝处俊这才回过神来,时才上官婉儿的一切表情他都看在眼中,她那股无可压抑的欣喜是瞒不过他的,看来这上官婉儿的确是为了知晓陆瑾的名次而来的。 沉默半响,郝处俊一脸肃然地开口道:“张相,咱们现在就前去面见太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张大安也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点头道:“好,但凭郝相之意。” 上官婉儿却不知道时才那番无心之言惹来了多大的波澜,此刻她的心儿犹如灌满了蜜糖一般,高兴得止不住喜上眉梢了。 出得门下省,瞧见陆瑾还站在门外的榆树下等待,她突然促狭之心大起,收敛笑容故作严肃地走了过去,当头便是轻轻一叹,模样看似好不沮丧。 瞧见她如此模样,陆瑾暗暗感到惊讶,笑问道:“怎么,垂头丧气的模样,莫非是没有看到府试名单?” “看到了,可是……”上官婉儿抬眸看得他一眼,又是一声怅然叹息。 陆瑾心头一跳,站定自言自语道:“莫非是我没有通过府试?不可能啊,答卷上的所有句子释意我都写的一清二楚,难道主考官眼瞎了不成?” 看到陆瑾一副纳闷不已的表情后,上官婉儿再也忍不住了,咯咯娇笑道:“呀,你还真是好骗,没发现我是在戏弄你么?恭喜陆郎君,夺得了府试头魁,离进士可是越来越近了。” 陆瑾这才放下了心来,笑叹道:“好你个三娘,何曾变得这样没有正经?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般模样的啊。” 听到陆瑾之言,上官婉儿嫣然一笑,问道:“哦,那不知奴以前在七郎心中是什么模样呢?” 陆瑾略一思忖,悠然笑道:“我心目中的上官侍诏,有些高傲,又有些冷漠,对人对事仿佛都漠不关心,你可还记得以前我曾为了感谢你的相助之恩,前来翰林院求见于你,却被你拒之门外,那时候我便感觉,上官侍诏必定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子,没想到现在却……”说着说着,已是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上官婉儿听得心头一惊,故作淡然地言道:“哦,那不知七郎是觉得现在的婉儿好一些,还是以前的婉儿好一些呢?” 陆瑾仿佛是吊她胃口般沉吟半响,突地笑言道:“为了对你刚才戏弄于我略施惩戒,我就不告诉你了。” 上官婉儿登时目瞪口呆,瞧见陆瑾已是微笑举步离开,心头不禁大是忐忑,暗暗揣测道:也不知他究竟是欣赏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这可怎么办才好? 308.第308章 太平的心意 “什么,你们觉得母后有意插手科举?” 听罢郝处俊的禀告,李贤脸上神情立即就凝重了起来。 郝处俊微微颔首,言道:“科举制度改革,可谓关系到天下读书人的切身利益,天后提倡设立殿试,无疑于轻而易举地笼络了寒门士子之心,其中用意大为值得深究,特别是天后心腹陆瑾这次也参加科举,以臣等忖度,天后大概是想以陆瑾为榜样,在天下寒门士子中树立一个她知人善任,重用寒门的口碑,让更多寒门士子能为她效力。” 听罢郝处俊一通言语,李贤心头登时大感烦躁,大手重重一拍长案,皱眉怒声道:“既然已经交出权力,为何还在背后搞这些鬼名堂?真是莫名其妙,郝相、张相你们觉得本太子该当如何?” 张大安早就是与李贤绑在了一条船上,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面对他的垂询,自然是竭尽全力出谋划策:“殿下,既然天后这般重视今年科举,必定有着她不可告人的目的,殿下你初掌大权,想要削弱天后在朝堂中的影响力,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天后想要做的事,殿下你就反对。” “母后想要做的事情,我就反对?”李贤喃喃自语了一句,渐渐明白了过来。 郝处俊笑道:“张相说的不错,既然天后插手科举,那么太子不妨在科举上与天后过招,天后不是很想让陆瑾成为进士么?那太子便一定不要让天后如愿,让天后看看如今朝堂究竟是谁人做主。” 李贤轻轻颔首,想及天后那肃穆威严的容颜,嘴角不禁溢出了一丝轻蔑的冷笑。 ※※※ 一年一度又中秋,今年中秋,陆瑾是与裴家人在一起度过的。 虽说目前裴行俭前往了西域,然而由华阳夫人亲自操办的中秋家宴却一点也不含糊,无论是裴庆远、裴光庭兄弟,还是裴凌青、苏味道夫妇,均是到场,当然,还少不了裴淮秀和陆瑾,倒也是一片其乐融融。 中秋之夜,免不了作几首吟诵明月的诗篇,陆瑾和苏味道都是诗文了得,佳作绝篇倒也是层出不穷,而裴光庭和裴庆远两兄弟虽则年纪尚幼,然好歹也是国子监的学生,作的几首诗歌也算差强人意。 家宴之后,免不了聚在一起闲聊赏月,时当初夜,明月圆如玉盘高挂苍穹,初秋的夜风轻轻掠过正堂,倒也带来了一片凉爽。 众人聊得没几句,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科举之上,说及陆瑾接连夺得乡试头魁和府试头魁,苏味道仍是止不住的赞叹。 要说当初,苏味道可是对陆瑾有着知遇之恩,从心底来讲,他也将陆瑾视为了自己所培养出来的门人,今日见到他有这般成就,苏味道自然是不胜欢喜。 而华阳夫人更是将陆瑾看作了自己的子侄,勉励他这段时间认真备考,争取一次就能考上进士。 陆瑾自然也明白考取进士对他的重要性,这可是他能否为阿娘昭雪的关键一步,若没有显赫的官身,何能对抗传承数百年的陈郡谢氏?只有取得了进士身份,才能让他获得与谢睿渊等人对抗的武器。 可惜的是,目前知贡举之位悬而未决,对是否设立殿试朝野也是争论不休,朝廷下一步将要如何决策,更是笼罩在云里雾里,作为陆瑾来讲,现在也只能认真准备一途,别无他路可言了。 此刻在上阳宫芬芳殿楼阁之上,太平公主正和上官婉儿依栏而立,美丽的俏脸都带着一丝微醺的红晕。 为了庆贺中秋节,今日上阳宫内也举行了盛大的夜宴,与宴者全为李唐宗室宗族的子弟,如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等等,皇室长辈更是如数赴宴,济济一堂甚为热闹。 不过太平公主却不喜欢这般场景,宴席刚开始没多久便与上官婉儿偷偷地溜了出来,登上楼阁吩咐内侍宫娥备置葡萄酒,两女就这般对酌起来。 美酒如喉,伊人更显妩媚,太平公主美丽得犹如牡丹花般颠倒众生,直看得上官婉儿羡慕不已。 把玩着晶莹剔透的夜光杯,太平公主乘着酒意轻轻一叹,言道:“婉儿,本宫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公主之事,莫非是与陆瑾有关?”上官婉儿悠然一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太平公主闻言讶然,笑问道:“你是如何猜到的?” 上官婉儿笑叹道:“公主殿下乃是天皇天后掌上明珠,世间万物任凭索求,还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能让婉儿相助的,肯定也只有涉及陆瑾之事而已,我说的对吗?” 太平公主微微颔首,玉臂一抬轻舒云袖,朦胧的月光照在那张美丽脸庞之上,使之看上去犹如月宫中的嫦娥仙子一般:“七郎乡试府试均取得了头魁,实在令本宫刮目相看,接下来的省试对他尤为重要,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马虎,然而他白日须得前去翰林院撰书,晚上回去又须得研习《五经正义》,实在是太幸苦了,婉儿,本宫想熬制一些补品,送给他补一补身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没想到太平公主竟然想到了此点,这实在让上官婉儿深觉意外,点头笑道:“此乃公主一片心意,自然可也。” “不过,倘若本宫亲自将补品端给他,却是有些太过张扬了一些,”太平公主怅叹了一声,接着言道,“要不这样,就由婉儿你代替本宫将熬制的补品端给他喝,就说是你熬制的便可。” “公主,这这这,有些不妥吧?”上官婉儿陡然瞪大了美目,“此乃公主一片心意,若是由婉儿端给陆瑾,岂不是抢去了公主你的功劳?” “无妨,只要他能顺利通过省事,一切都是值得。”太平公主毫不在意地一笑,言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本宫明日令人将补品偷偷送至翰林院来,就说是给你的,切记。”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想及向来心高气傲的太平公主为了陆瑾竟如一个小女儿般温柔体贴,心内不禁掠过了一丝黯然的感觉。 309.第309章 线索再续(上) 翌日,上官婉儿与陆瑾均是准时来到翰林院点卯。 点卯结束后,上官婉儿大概布置了一下今日撰书相关任务,末了吩咐道:“陆待诏,你随我到公事房来一趟。” 话音落点,在场所有人心头都是忍不住大为羡慕,暗叹这陆瑾真是好艳福,就连上官学士也整日将他挂在嘴边,有什么大事都会与之商量。 郭元振更是恨得牙关咯咯作响,以他看来,陆瑾即便再有学问,其身份也不过是一卑贱的棋待诏,何能比得上自己这般进士及第的状元?上官婉儿即便是要与人商议,也应该首选自己,而非陆瑾。 然而当真怪也,上官婉儿却偏偏对陆瑾甚是看中,不仅让他单独负责确定《孝经》目录总纲,上次更推荐他前去丽景殿书房,协助处理群臣奏折,实乃一步登天荣耀至极。 每每想到这里,郭元振心头就浑然不是滋味,那犹如浪涛般的嫉妒感觉更是在胸膛内翻滚不止,所以他平日里才会有意无意地寻找陆瑾的麻烦,然而可惜对方却似乎根本不将他放在眼中,从来不会斤斤计较与他争论。 瞧见郭元振呆立案前一动不动,解琬不禁上前提醒道:“元振,今日你我还要去弘文馆查询书料,咱们早点走吧。” 郭元振恍然回过神来,沉重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郁闷至极的叹息。 跟随上官婉儿进入了她的公事房,陆瑾正想询问她究竟有何事情时,却见上官婉儿突然一笑,吩咐道:“七郎,先将门关上。” 陆瑾略微一愣,还以为她是要商量什么秘密之事,依言关上了房门。 正待陆瑾回身之际,上官婉儿柳眉蹙了蹙,仍觉有些不放心,补充道:“算了,还是直接将门栓上为妥。”说完之后,竟亲自上前抽上了木栓。 见她这般神神秘秘的模样,陆瑾不由大是疑惑,笑问言道:“学士莫非是有什么密事要与在下商量,竟这般慎重?“ “算是一件密事吧。”上官婉儿嫣然一笑,轻步走至公事房书案之前,跪坐于地从旁边捧出了一个汤盅,轻轻地放在了案上。 见状,陆瑾大为奇怪,却见上官婉儿将汤盅盖子掀开放置于案后,又拿出了一个玉碗,双手捧起汤盅微微倾斜,一线汤汁已是飞入了碗内。 顷刻之间,汤汁注满玉碗,上官婉儿展颜一笑,面颊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指着玉碗言道:”快,七郎,乘热喝了它。“ 陆瑾登时目瞪口呆,又惊又奇地问道:”敢问学士,此乃何物?“ 上官婉儿微笑解释道:”此乃燕窝,乃是昆仑国进贡大唐天子之物,极其珍贵罕见,其价值比起天山雪莲、千年人参也不遑多让,这汤盅内,正是装的燕窝所熬制的汤汁。“ 陆瑾看了上官婉儿半响,狐疑问道:”既然燕窝如此珍贵,那为何学士却要拿给我喝?“ 上官婉儿笑言道:“婉儿见这段时间七郎撰书特别幸苦,加之快要临近省试,于是乎便自作主张地熬制了这碗燕窝汤,让七郎你补一补身子,哎,说这么多干嘛,你再耽搁说不定就凉了。” 陆瑾满头雾水,却不好拒绝她的一片心意,跪坐在案前端起了盛满燕窝汤的玉碗,轻轻一皱眉头,将碗沿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怎么样?味道如何?“上官婉儿美目怔怔地望着他,俏脸上写满了好奇之色。 陆瑾好气又是好笑,言道:”此汤乃是三娘子端来的,莫非你却没有尝过味道?“ 上官婉儿轻轻一叹,言道:”刚才便告诉你这燕窝极其罕见,也只有天皇天后和皇子公主能够享用,这些燕窝还是婉儿好不容易向着太平公主讨来的,熬制成汤后便装入了盅内,自然没有品尝。“ 话音落点,陆瑾顿时微微一愣,言道:”三娘子是说,这些燕窝也是你好不容易得来的?“ 上官婉儿知道不能泄漏燕窝汤来由,只得点头笑道:”是啊,所以七郎你可得好好谢谢太平公主殿下,若非她,你怎能喝到这般珍贵的燕窝?“ 陆瑾沉默了一阵,突然正色言道:”在下与太平公主素不相识,一切的一切,也全是三娘子你的一片心意,与太平公主何涉?“ 说到这里,一丝迟疑之色从陆瑾脸上一闪即逝,他鼓起勇气问道:“三娘子,不知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上官婉儿与陆瑾对坐本就相隔不远,突闻这一句不由微微一愣,再看陆瑾眼中,似乎有种令人心慌意乱的莫名之光,使得她慌忙垂下了螓首,呐呐言道:“婉儿只是想让七郎你能够养好身子,以便顺利参加省试,区区一碗燕窝,实在算不得什么。” 陆瑾愣怔少顷,方才微笑颔首,轻叹道:“若是这次陆瑾不能进士及第,何有颜面来见三娘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应试的。” 上官婉儿轻轻点头,俏脸却是不知不觉地红了。 便在此时,突然敲门笃笃响起,打破了公事房的寂静,有人在外面言道:“学士,太子殿下侍从赵道生前来应贤院,想见学士你一面。” 上官婉儿愣了愣,言道:“请赵郎君进来便是。” 上官婉儿话音落点,开始收拾座案上了汤盅玉碗,陆瑾则打开了栓着的房门,回身言道:“学士,那我先走了。” 上官婉儿微笑颔首,挥手示意陆瑾快快离去。 陆瑾前脚刚离开,赵道生就在一名吏员的带领下走进了公事房内,拱手笑言道:“道生见过上官学士。“ 面对这位美貌堪比女子的男儿,上官婉儿不敢有所托大,毕竟此人乃是太子李贤的亲信,而且他与李贤之间的暧昧关系更是人人皆知,于是乎起身笑言道:“赵郎能到翰林院来,真是我们难得的贵客啊。” “学士言重了,”赵道生却是一笑,“今日道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找学士你帮忙。” “哦,不知所为何事?” “呵呵,说起来也并非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请学士帮我查一个人。” 闻言,上官婉儿心内止不住的奇怪,俏脸上却是笑容依旧:“哦,不知是谁也?赵郎但说无妨。” 赵道生点了点头,言道:”此人名为谢怀玉,大概于龙朔年间曾在内廷任职,然却不知道身属于内廷哪一个部门,还请学士帮我调查一下翰林院以前可有此人。“ ”什么,你说他叫谢怀玉?“上官婉儿一双柳眉猛然扬起,露出了一个惊讶之色,心内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310.第310章 线索再续(下) 赵道生一愣,疑惑言道:”怎么,莫非学士认识此人?“ 上官婉儿心思急转,略显慌乱地摇头道:”不认识。“ 赵道生为人愚笨,却没有将上官婉儿时才之言方在心上,拱手言道:“还望学士能够帮道生这个忙,道生感激不尽。” 上官婉儿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点头言道:”赵郎放心,婉儿一定替你调查一二,若有消息便前去东宫通知你。“ 赵道生满意一笑,这才告辞离去了。 赵道生离开半响之后,上官婉儿这才吩咐侍立在门边的吏员道:”去请陆待诏前来,就说本学士有要事与他相商。“ 片刻之后,陆瑾又是满头雾水地匆匆而至,刚走入公事房内,便不禁苦笑道:”学士又召见在下,不知所为何事?“ 上官婉儿看了他一眼,突地吩咐道:“你先将门栓上。” 陆瑾好气又是好笑,依言栓上了房门,调侃笑问道:“怎么,莫非又有燕窝汤喝?” 上官婉儿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模样,正色言道:“七郎,你猜刚才赵道生前来找我所为何事?” 陆瑾微微一怔,言道:“不知,莫非与我有关?” ”算是吧。“上官婉儿轻叹了一声,望着陆瑾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疑惑之色,”赵道生是请我帮他寻找一人,巧的是,他也如七郎这般,正在寻找谢怀玉的下落。“ 此话不吝于平地惊雷,震得陆瑾陡然神色大变,心脏也是急促地跳动了起来,一时间竟有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不能置信地言道:”你,你说什么,谢怀玉?你确信赵道生说的是谢怀玉?“ ”对,婉儿绝对不会听错。”上官婉儿肯定地点点头,接着言道,“而且赵道生还说过谢怀玉曾于龙朔年间在内廷任职,恰好与七郎你的线索对应。“ 陆瑾依旧处在深深的震撼中没有回神,原本以为查找阿爷的下落已经中断,就连他也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放弃寻找的念头,然而没想到现在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竟然也有人再寻找阿爷的下落,而且找寻的地方也是指向内廷。 见陆瑾呆呆站立,面上神色变幻不止,上官婉儿忍不住疑惑问道:”七郎,恕我多嘴问一句,那谢怀玉究竟是何人,为什么你与赵道生都在寻找他?“ 对于这个问题,陆瑾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轻叹言道:”我也不知道该当如何说起,总之谢怀玉对我很重要就是。“ 闻言,上官婉儿大感郁闷,言道:”七郎,我记得上次我问你此事时,你也是这样回答我的,难道你就信不过婉儿,不能对我实言相告么?“ 陆瑾沉默半响,言道:“并非是在下刻意隐瞒三娘,只是谢怀玉牵扯到了一件对我很重要的事,因此我不得不寻找他的下落,还请三娘谅解。” 上官婉儿明白他肯定是有难言之隐,因此也并不勉强,眉头紧蹙开口道:“可是现在,就连赵道生也开始再寻找谢怀玉的下落,赵道生向来为李贤的亲信,难道此事是李贤授意的?” 此时陆瑾的心头也是一片云里雾里,按照他以前的猜测,阿爷本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因此寻找起来才尤为困难,然而没想到赵道生居然也莫名其妙地调查他的下落,而且这背后说不定还是受到了李贤的指示,那么事情就变得不是那么简单了。 不过陆瑾现在已经确信了一点,阿爷以前肯定是进入过内廷,否者赵道生也不会取得与他同样的线索,为今之计,当弄明白赵道生找阿爷究竟所为何事了。 心念及此,陆瑾心里面不禁萌生出了夜探东宫的念头,说不定能够从中查出点什么,了解追查谢怀玉下落一事究竟是李贤的意思,还是赵道生个人所为。 瞧见陆瑾若有所思的模样,上官婉儿顿时想到了一个可能,不禁心头一跳,慌忙言道:“怎么,莫非你准备夜晚偷偷前去东宫调查?这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也只有这个办法能够尽快查明他们的用意。” “七郎,你现在可是翰林院待诏,天后视为心腹的北门学士,何能再如以前那般作出夜行皇宫之事?若你被侍卫发现了怎么办?若是不小心泄漏了行踪又怎么办?你总该为自己想想,万勿这般冲动。” 陆瑾明白上官婉儿是真正替她担心,不禁轻轻颔首,轻叹言道:“三娘说得对,这么做的确有些太轻率了一些,看来也只有另寻他法了。” 上官婉儿沉吟半响,正容言道:”七郎,其实我倒觉得赵道生调查谢怀玉对你来说并非是一件坏事,现在你的线索全断,何不就这么隐藏于后,仍由赵道生四处调查,届时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况且你现在正值科举的关键时刻,实在不宜为了此事分心,还是当以科举为重。“ 陆瑾听得点头不止,思忖半响后,言道:“然而我担心赵道生也会如我这般一无所获,从而放弃调查,看来须得想个办法,坚定赵道生调查的决心才行。” 上官婉儿问道:“莫非七郎有什么好办法不成?” 陆瑾点头言道:“办法自然有,只要让赵道生找到些许线索便可。” “但是,目前线索皆无啊?要如何才能让他找到线索呢?” “三娘子何其懵懂?没有线索,难道我就不知道无中生有么?”陆瑾笑了笑,问道,“不知三娘子可会作画?” 上官婉儿恍然明白了过来,笑语道:“莫非这谢怀玉乃是丹青高人?” 陆瑾轻轻颔首,说道:“我们可以作上一幅画卷,其后留下谢怀玉的名字,将画卷做旧之后,再送给赵道生,让他相信谢怀玉以前便在内廷之中,坚定他寻找之心。” 上官婉儿听得美目光彩连连,展颜笑道:“七郎果真深谋远虑,光此画卷,想必赵道生一定会为了找到谢怀玉而不予余力,好,那我就作上一幅画卷来,让你能够施展此计。” 311.第311章 陆瑾设计 说完之后,上官婉儿立即找来宣纸铺在了书案上面,将一块上等的松烟墨投入砚台内注水研磨,片刻之后,一汪油亮的墨汁已是出现在了陆瑾眼前。 陆瑾不通绘画,然却知道松烟墨乃是最适合用来作画的石墨,而且画成之后墨汁黑中略微带黄,更能为画卷带上一种别样的美感,光从上官婉儿用墨来看,便知道她一定是颇擅丹青。 果然,上官婉儿将手中毛笔蘸满墨汁后,立即非常娴熟地在宣纸上挥动作画,笔锋走如游龙,运笔沉稳遒劲,一勾一勒尽显大家风范,及至大半个时辰,一幅山水画便是作好。 陆瑾凝目望去,只见那画中之山雄伟壮丽钟灵毓秀,层层叠叠连成一片更显巍峨之姿,而那画中之水温柔地缠绕着崇山峻岭,峡谷沟壑,宛如一条绸缎,端的是非常美丽。 看着看着,陆瑾不禁轻轻一叹道:“如此美丽的画卷,却只用来诓骗赵道生,当真有些可惜了。” 上官婉儿自然听出了陆瑾言语中的赞美之意,莞尔笑道:“少贫嘴,你若喜欢,以后婉儿再为你画一幅便是,当务之急,还是先将此画拿去做旧,不要让赵道生看出了端倪。” 陆瑾颔首应是,突然拿起毛笔,在画卷右侧题上了一首诗句,是为:东风一样翠红新,绿水青山又可人,料得春山更深处,仙源初不限红尘。 写完之后,陆瑾却是没有笔,琢磨了半响,方才一笔一划地在诗后面落上了名字:江宁谢怀玉。 上官婉儿一直留意着他所写的内容,见状恍然言道:”原来这谢怀玉竟是江宁人士,不过七郎,你这般临摹他的签名,也不知是否相像?“ ”足可以假乱真。“陆瑾笑了笑,显然是说不出的自信。 要知道以前他的书房满是阿爷所留下来的手抄书,对于阿爷的字迹更是熟得不能再熟,若非特别了解阿爷字迹的人,是绝对难以看出端倪。 上官婉儿自然相信陆瑾所说,微笑道:“那好,待过几天我便将此话送给赵道生,顺便再替你探听一下他的口风。” “好,那就多谢三娘了。”陆瑾点点头,不禁对寻找阿爷下落之事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 这几日,崔若颜很是忙碌,当真可以算得上是焦头烂额了。 让她这般忙碌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武后建言在科举设立殿试的事情,因为此举乃是对世家势力一个沉重的打击,倘若真的实行殿试,由圣人亲自确定进士及第者,那李贤所答应给七宗五姓的那几个进士名额无疑是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变得遥不可及了。 好在现在朝廷还未下定实行殿试的决心,乘着这个机会,崔若颜抓紧时间拜访与七宗五姓关系要好的大臣,希望能从朝堂之上左右决策,让殿试之举胎死腹中。 今日,她拜访了出身于清河崔氏的丞相崔知温,探听目前朝廷设立殿试的动向。 追根溯源,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以前本同属一家,自然算不得什么外人,对于崔若颜这位博陵崔氏中的年轻佼佼者,崔知温更是视其子侄,直言不讳地告诉她,圣人和天后都倾向于设立殿试,因此今年科举举行殿试的可能性很大,让七宗五姓早作准备。 一席话听来,崔若颜的心儿自然止不住往下沉,告别崔知温后坐上马车,竟是久久回不过神来。 回到崔府,崔若颜刚走下马车登上府门,就看见君海棠迎了出来,轻声禀告道:“娘子,赵道生来了,正在正堂内等你。” 崔若颜知道李贤身为太子出宫不便,赵道生在很多时候充当起了李贤与她之间的联系人,微微思忖轻轻颔首,举步走入了前院之内。 脱靴登堂,崔若颜快步而入,洁白如雪的锦袜踩在光亮的木质地板上不沾纤尘,行至堂内她便微笑拱手道:“若颜时才有事外出,不知赵郎君到来,多有久等怠慢,得罪了。” “十七郎此话客气。”坐在长案后的赵道生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茶盏,“本郎君今日到此,是要告诉十七郎一个好消息。” “哦,竟有好消息?”最近崔若颜被殿试一事搅得焦头烂额,突然听到此话,心内登时为之一松。 “哈哈,不瞒十七郎君,你请托太子殿下帮你查找之人,目前已有了些许线索。” 闻言,崔若颜娇躯轻轻一震,不动神色地落座在了赵道生对案,悠然笑道:“太子殿下果然神通,居然这么快就有了谢怀玉的线索,不知线索为何?” 赵道生颔首一笑,指着放置在长案上的画卷言道:“十七郎不妨先看看此画再说。” 崔若颜微微点头,伸出纤长的手指拿起了搁在案头的画卷,一手执轴,另一只手轻轻展开,一幅风景优美的山水画卷陡然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此画浓墨重彩山清水秀,连绵青山卓然傲立,仿若笼罩着一层轻纱,影影绰绰,在飘渺的云烟中忽远忽近,而那绕山之水若即若离,就像是几笔淡墨,抹在青山之中,端的是栩栩如生。 崔若颜本为洛阳名士,尤擅琴棋书画,看到这幅画卷的第一眼,便在心里止不住叫好。 然而她相信赵道生让她欣赏这幅画卷必定不会那么简单,肯定有所深意,目光不经意地看向落款处,一双美目立即就瞪直了。 画卷落款处,“江宁谢怀玉”五个大字清晰可见,一笔一划都是那么地飞扬洒脱。 瞧见崔若颜盯着画卷半响没有说话,赵道生微笑解释道:“太子殿下对于十七郎之事一直非常上心,那****走后,殿下便将查找谢怀玉的事情安排给了我,道生几经周折探访,终于在翰林院内发现了这幅画卷,而落款之人正是十七郎所要找的谢怀玉,而且瞧见此画年份,只怕也不下十余年了,正与谢怀玉身在内廷的时间吻合。” 崔若颜心内翻滚如潮,美丽的俏脸隐隐有着几分苍白,她勉力笑道:“赵郎为了若颜之事这般尽心尽力,若颜实在感激不已。” 312.第312章 设立殿试 说罢此话,崔若颜心头一动,解下悬在蹀躞带上的一方佩玉,递给赵道生笑言道:“此玉产至西域于阗国,乃是若颜在数年前花百金购得,今番赵郎这般相助若颜,若颜唯有以此玉相赠,聊表心意。” 赵道生本就视财如命,闻言登时心头大喜,面上却故作为难道:“这,十七郎如此,岂不是折煞在下么?道生何德何能,如何当得十七郎美玉?” 崔若颜毫不在意地笑言道:“赵郎与本郎君也算是多年的朋友,区区一方美玉实在算不得什么,还请赵郎笑纳。” 赵道生看似为难地叹息了一声,点头言道:“好吧,那就多谢十七郎君美意了。”言罢接过佩玉,拿在手中反复把玩,显然是爱不释手。 瞧见他这般模样,崔若颜唇角一勾,飘过了一丝微不可觉的讥讽之色,正色言道:“目前尽管有所眉目,然若颜还须得知道更多有关谢怀玉的事情,还请赵郎继续替我调查。” 赵道生点头笑道:“十七郎放心,在下必定竭尽所能,查明谢怀玉的情况。” 赵道生告辞离去之后,崔若颜呆坐在案前久久回不过神来。 侍立在一旁的君海棠默然半响,无比担心地言道:“娘子,你没事吧?” 闻言,崔若颜却是郁郁一叹,细长的手指拂过山水画卷,言道:“海棠,你可知道我多么希望李贤根本就查不到谢怀玉这个人,也让我能够证明那老仆所说的全是假话,然而从现在看来,老仆却是所言非虚。” 君海棠知道娘子现在情绪很是低落,的确,只要查到了谢怀玉其人,那么情况就变得错综复杂了起来,关于娘子身世如何,更是变得扑朔迷离,以娘子向来争强好胜,寻根刨底的秉性,在这件事没有调查明白之前,必定不会就此收手。 君海棠现在唯一担心的,便是娘子若是查明她并非宗长亲生之女,必定会掀起极大的波澜,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了起来,对于娘子和崔家来讲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 按照规制,唐时早朝并非天天举行,三品以下的官员每个月逢一、五日朝参,而三品以上的重臣则是每月一、五、九日朝参。 而在朝参之上,主要是君臣商议处理一些涉及国家大政的事情,如兵事、如灾祸、如赋税、如外交等等,数百名京官济济一堂,大家各抒己见,各说其言,若是遇到决策不定的大事,免不了又是一通争吵。 比如今日,早朝便为是否设立殿试之事,群臣七嘴八舌的争吵了一个多时辰,还隐隐有愈演愈烈的情况。 坚决反对设立殿试者,是以宰相为代表的重臣势力,这股势力近日来与世家望族接触极其频繁,说句不好听的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自然须得为反对殿试而竭尽全力。 而支持设立殿试者,主要以下级官员为多,虽说在官职上比不上重臣势力,然而却得到了高宗天后的暗中支持。 高宗之所以对设立殿试十分热衷,是因为目前以七宗五姓为代表的世家势力实在太过庞大了。 这些高门望族多传承至两汉时期,发展到今已有数百年历史,根深蒂固犹如千年大树,即便是王朝更迭犹如疾风骤雨,世家望族也是巍然不动。 终其原因,世家望族代表的是士子中的精英集团,垄断着极其珍贵的教育资源,不管是哪一朝哪一代的皇帝,都离不开士人为官治国,而南北朝时期的诸多王朝,对于豪门世家也是笼络为主。 特别是在九品中正制之后,更是造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弊端,而世家望族也是在那段时间里急速成长庞大,成为了在政治经济领域能够左右君王意志的利益集团。 昔日贞观年间,太宗李世民下令吏部尚书高士廉、御史大夫韦挺负责刊正姓氏,撰为《氏族志》一书,目的便是为了提高李氏皇族的地位,扶植了庶族贵族,压制旧士族势力,加强皇权统治。 高士廉为人刚正不阿,《氏族志》修成仍列七宗五姓为第一等,太宗看后很是不满,其后强令修改,以皇族为首,外戚次之,七宗五姓被降为第三等,借此提高贞观元勋的门庭地位。 而替太宗皇帝开创贞观盛世的重臣,也多以关陇贵族为主,外加一个真正出生于低贱寒门的丞相马周,重臣之中鲜少有出身七宗五姓的官员。 然而没想到以长孙无忌为首的贞观元勋势力却在太宗逝后野心滋长,独霸朝纲,就连新继位的高宗也不得不看长孙无忌的脸色行事。 好在高宗有着武媚这么一个工于心计的昭仪,两人凭借立后一事打击关陇集团,也让关陇集团随着长孙无忌的自缢后趋于崩溃,治国重任又渐渐落回了以山东豪门世族为代表的官员手中。 高宗皇帝改革科举的主要意图,便是鉴于山东豪门世族愈见滋长的势力,而又一打压的手段,如此一来,便可提拔更多的寒门士子进入官场,为天子所用。 特别是武后在建言所提到的,圣人亲自策试考校举子才学确定进士及第者,而所有进士皆授予天子门生之称,如此一来,自然形成一批效忠于天子的官员,实在一箭三雕之举。 尽管群臣们现在依旧对是否设立殿试争论不休,然而高宗却断然拍案定策:今科及至以后,朝廷都将在省试上设立殿试,殿试将由大唐天子亲自莅临主持。 消息传出,洛阳城顿时轰动了,其中最为高兴者当属那些进京赴考的寒门士子,他们也将会成为殿试最为直接的受益者。 与此同时,又是一则消息传出:圣人诏令礼部侍郎、弘文馆馆主许叔牙为今科知贡举,负责主持省试,而省试将于九月十六日在礼部贡院内举行。 由礼部侍郎担任知贡举也算情理之中,一时间,位于积善坊的许叔牙府邸门庭如市,车马如流,前来拜访知贡举的士子多不胜数,围绕府门经久不散。 而作为与许叔牙有着一段过节的陆瑾却是深深地郁闷了,暗叹当真是天意弄人啊! 313.第313章 科举开始 上官婉儿与闻这个消息后当真是急得不行,焦急言道:”七郎,前不久你才得罪了许叔牙,以他的秉性,难保不会公报私仇借机刁难,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陆瑾摇头一叹道:”我也没想到许叔牙竟会成为知贡举,然而当此之时,终不能因为此点就此退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何能走一步看一步?”上官婉儿美目一瞪,继而一叹道,“早知当初,你就不应该与他争执,哎,都是我的不对,当时竟没有及时阻止你。” 陆瑾看着眉宇间满是焦急之色的上官婉儿,心知她是真的关心自己,不禁认真言道:“三娘,我根本没有后悔得罪许叔牙,若能回到那天,我依旧会那么做。” 上官婉儿明白陆瑾当日行径全是为了自己,听到他此刻言及从未后悔,芳心顿时为之一热,说不出的甜蜜之感也是笼罩心头,然而她心知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能够想出解决问题的方法才是重中之重。 略微思忖了一阵,上官婉儿言道:“当此之时,方法有二,要么登门拜访与许叔牙握手言和,要么找人严厉警告他一番,令他不敢借机报复,七郎觉得该当如何?” 闻言,陆瑾眉头轻皱,细长的手指很有节奏地敲击着书案案边,久久思忖却没有回答。 上官婉儿岂能不知道他心头所想,叹息言道:“哎,以你的性格,这时候怎会前去向许叔牙低头认错?第一个方法自然是想都不用想了,七郎,你看要不我们前去找天后,请她为你做主,不知你意下如何?” 陆瑾想了想,断然摇头道:“此法更不可取,我与许叔牙虽然有所过节,然而却没有证据证明他会在省试中对我打击报复,天后即便要为我做主,也是无从发力啊,为今之计,的确也只能看看再说,况且我听说今年省试将扩大通过举子的名额,只要我认真考试,试卷成绩堂堂正正地摆在那里,即便许叔牙再是卑鄙,也不敢冒天下大不韪不让我通过省试。” 上官婉儿闻之此言,默默无语地沉吟半响,终是点头道:“那好吧,就依照你的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与此同时东宫之中,太子李贤正召见许叔牙,商议科举之事。 目前李贤监理国政,自然有权力过问科举,许叔牙也算是东宫出去的人,两者自然是言谈甚欢。 详细地询问了科举筹备的相关情况后,李贤话锋忽地一转,似笑非笑地言道:“许侍郎可否知道,天后似乎对今年的科举非常关心啊。” 许叔牙老眼一闪,微微颔首道:“此番设立殿试,本就是天后的建言,天后有所关心也算常理。” ”呵呵,还有一件事只怕许侍郎不知道,那就是天后的心腹北门学士陆瑾,也是今年参加科举考试,如今更取得了乡试、府试头魁,其志气似乎非常不小啊。” “什么?陆瑾,殿下是说陆瑾?”许叔牙登时老眼圆瞪,露出了震惊之色。 李贤点头道:“当然,莫非侍郎认识此人?” 许叔牙面色阴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哼言道:“微臣与他岂止是认识,说起来还有一段过节,此子自持文采嚣张跋扈,实乃可恶之尤。” “哦,侍郎与他有过节?”李贤惊讶一笑,“如此说来那就更好了,许侍郎,本太子交给你一个任务,不管如何,都不能让陆瑾通过省试。” 许叔牙听得心头一跳,慌忙言道:“殿下,以陆瑾北门学士之才,通过省试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臣即便从中作梗,也无从使力啊,倘若强行让陆瑾不能通过省试,天后知情一旦追究下来,臣更是难持其咎。” “许侍郎放心。”李贤哈哈大笑,“山人自有妙计,保管做得天衣无缝,即便天后追究,也是无从查起。” 许叔牙听得一头雾水,及至李贤轻言细语地将心中计划叙述一通,他又立即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 秋霜降临,寒风乍起,三川之地沉浸在了一片萧瑟苍黄当中。 洛阳城天街道旁榆树的最后一片落叶,被突然掠过的寒风刮落了,犹如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越过高高的坊墙,飞进了宁人坊内,又飘飘然地飞入了科举贡院,落在了前来参加省试的人群当中。 科举考试向来以吏部为主,礼部为辅,高祖武德年间直到高宗前期,多以吏部考功郎中或考功员外郎担任知贡举,如昔年孔志亮便是以考功郎中的身份,担任了知贡举。 这些年来随着科举渐重,权高职轻的考功郎中、考功员外郎渐渐不能适应知贡举之职,因此,知贡举多由圣人临时指定大臣担任,其中由以礼部官员居多,因此科举考试渐渐又偏向由吏部礼部共同负责。 按照朝廷安排,前来参加省试的四千七百八十六名举子,将在这座礼部贡院内进行为期两天的考试,为方便管理,所有举子中途均不能离开贡院。 其中明经科考取帖文、大义十条、时务策三道;而进士科除了要考取明经所考内容外,还加设杂文、时务策五道。 今年乃是省试的第一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陆瑾便准时来到了科举贡院,与之同路的还有裴光庭、裴庆远、苏味道三人,他们是前来送陆瑾的。 贡院门口的检查十分严格,每个士子除了一身衣物行头,不能带其他东西入内,即便是科举所用的笔墨纸砚,也是由朝廷统一提供。 苏味道等人将陆瑾送至门口,便不能进去了,只得捋须勉励笑道:”七郎,好好发挥,我相信以你的才学一定能够通过省试。” 裴光庭忙不迭地点头道:“姐夫说得不错,待到七郎你通过省试,我们再为你庆贺,总之一点,好好努力,认真应考。” 陆瑾知道裴府之人都非常关系自己,点头含笑称是,对着三人拱了拱手,举步走入贡院之内。 314.第314章 一切顺利 这座贡院乃是朝廷于三年前兴建而成,今年方是头次启用,陆瑾曾听上官婉儿言及,里面光是大小院落便有二十座之多,占地可谓非常宽敞,而今天前来考试的四千多名举子也将分布在这二十座庭院之内,参加考试。 陆瑾分到的院落位于贡院东北角方位,占地大概有数十亩左右,一排青砖大屋坐北朝南面向院中。 而宽阔的庭院内夯土为地,搭建着一排排的木制框架,密密麻麻犹如蜂巢,只怕不下数百间之多,这里便是举子们用来答题应考之所。 隔间面积不大,三面皆为光溜溜的木墙,另一面则是用于举子进出之门,隔间中间置放着一张宽阔的书案,右侧靠边放着带盖的马桶,除此之外就别无他物了。 写有“陆瑾”姓名的隔间位于末尾,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位置。 进去之后,陆瑾简单地扫视了一通隔房内的环境,然后向着旁边吏员要来抹布扫帚,将房内仔细的打扫了一通,因为他始终相信一个干净舒适的考试环境,能给他带来愉悦的心境。 忙碌完毕后已是日上三杆,秋阳虽然软绵绵毫无半分热浪,然而陆瑾的额头还是忙出了点点细汗。 负责这片院落监考的是来自礼部的一名官员,姓杨名为大成,职司礼部主簿,年龄四十上下,一张黑脸看似极难相处,除此之外,便是协助监考的二十余名吏员,他们分布各处全方位严守,誓让想要作弊者无处遁形。 陆瑾自负学问,自然不会存在作弊的心思,不管监考再是严格,对他来说也根本没有什么影响。 不多时,礼部杨主簿宣读了科举考试的相关规则,如不能夹带抄袭,不能交头接耳,不能随意走动等等,举子仔细听完后哄然应是,考试便正式开始了。 陆瑾所考的进士科比起明经科要复杂一些,共分为帖文一篇、大义十条、杂文四篇,时务策八道。 陆瑾审时度势,决定还是先从简单的帖文开始做起。 所谓帖文,相当于后世的填空考试一般,举子们根据试卷上面所写的《五经正义》句子,填上其后之句便可,其实说到底,这也是考校士子对《五经正义》的熟悉程度,作为将此书背得滚瓜烂熟的陆瑾,不管考试所出何等题目,都是简单得易如反掌。 将帖文大概浏览了一遍,陆瑾已是了然于胸,目光扫视了一下案几上面准备的文案事物,便将那方上好的松烟墨投入了砚台之内,注入清水,三指捏着龟形磨石研磨了起来。 不消片刻,松烟墨消失殆尽,一汪油亮的墨汁已是躺在了砚台之内。 取下笔架上的紫毫笔,陆瑾用手指捻了捻笔尖雪白的兔毫,然后将之沉入了墨汁当中,原本细长坚挺的笔尖立即就饱满了起来。 铺上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作答,陆瑾不假思索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蹴而就,片刻之后,宣纸上面已是写满了满当当的大字。 认真检查了一通,陆瑾微微颔首,待到宣纸墨干,便将其折叠妥当,装入旁边的信封之内。 写完帖文午时方过,陆瑾简单地用罢吏员送来的午饭,提笔又开始作答大义。 所谓大义,是指对《五经正义》内容的理解认识所作的解答,看似简单实则困难,盖因人上百形形色色,对于事物的理解不可能全都千篇一律,而且举子们授业恩师不同,对于《五经正义》的讲解肯定也会存在个人的偏差。 好在,陆瑾的老师乃是当代大儒孔志亮,而孔志亮的父亲孔颖达正是《五经正义》的编撰者,此等大义解答,对陆瑾来说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于是乎,他根据孔志亮平日里的讲授,一丝不苟地作答起来,神情专注而又认真。 作为这片院子的监考官,杨主簿一直来回走动巡睃着,瞧见陆瑾自信从容的作答模样,一直默默打量着他的杨主簿嘴角溢出了一丝阴冷的笑意,念及知贡举特意的交代,他眼眸中的玩味之色更加浓厚了,心内暗暗笑道:好一个北门学士,不管你再是厉害,这次科举也是无法通过。 陆瑾丝毫没有意识到杨主簿龌蹉的心思,解答完毕大义,他微微松了一口气,又将目光落在了时务策上面。 时务策是考校举子对国事军事方面的见地,也是进士考试中最难的项目。 就实而论,士子们处于社会底层,对国事方面所见所闻都可称得上是一知半解,特别是许多出生于寒门的举子,生于长于学于一隅之地,当真算是坐井观天,要这些见识不广的举子解答对国事的见解,的确非常困难。 前不久陆瑾所认识的那位陈子昂,就是在时策之中发表了错误言论,以至于未能及第,留下了无尽憾事。 若是以前,陆瑾对于时务策方面恐怕还是会觉得有所难度,然而现在,却可以说得上是了然于胸了,这一切的一切,都须得感谢那段在丽景殿处理奏折的日子,群臣们对于国事禀告几乎都要过陆瑾双目,而天后批示决定的事项也须得由他进行分类送递,这些国事处理经验也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举子都无法比拟的。 挑灯夜战,陆瑾决定在今晚就将八道时务策作答完毕,细细读来,这些时务策涉及西域兵事、府兵改革、黄河水患、蛮夷安抚等等,可谓非常困难,许许多多考取进士的举子,也是未能跨过这道门槛而含恨落败。 陆瑾身居中枢书房,对圣人天后如何决策这些事情自然知晓,为了稳妥起见,他在作答中并未加上太多个人的观点,基本上都是以圣人天后的思路进行扩充升华,他相信自己的作答,必定也能和朝廷主流思想所吻合,增加通过省试的机会。 八道时策解答完毕已是深夜了,陆瑾沉沉地打了一个哈欠,将写满字迹的宣纸收拢置放整齐,就这样趴在案几上朦胧睡去。 315.第315章 小人暗算 翌日醒来,天刚蒙蒙亮,陆瑾沉沉地打了一个哈欠,站起来展了展身子,仍是感觉有些疲乏。 说实话,昨夜他睡得一点也不好,毕竟这么多举子同处一院,呼噜声当真犹如浪潮般此起彼伏,搅得人须臾不能安宁,睡眠也是时断时续未能安稳。 好在今日只剩下了一道杂文,倒也不用花费太多的精力,陆瑾决定待会便将这四篇杂文写完,然后回家蒙头大睡。 唐时科举中的杂文泛指诗歌辞赋,陆瑾看了看朝廷的命题,是要求举子以春夏秋冬四季为题,分别作出对应诗句,另外还加上一篇描写四季变化的辞赋。 陆瑾脑海中多的是来自于未来的诗歌,应付如此小场面自然是轻而易举,研磨提笔,第一首描写春的诗句已是出现在了宣纸上: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萎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而描写夏天的诗句,他则写的是:别院深深夏簟清,石榴开遍透帘明。树阴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 片刻之后,描写四季的诗歌已是写完,最后一篇辞赋陆瑾又是下笔如神,洋洋洒洒三百字辞藻华丽条清缕析,及至全部完成,天色已是大亮了起来。 望着枕在东方城楼上的旭日,陆瑾心情大好,从他的感觉来看,这次科举的题目算是比较简单,全都是他得心应手之题,特别是那几篇对于进士科至关重要的策文,他回答得更是符合朝廷大势所在,断不会出现怪张狂放的思想。 眼下离交卷还有四个时辰,陆瑾想了想,再没有如以前那般毫不检查就进行交卷,而是将昨日所做的一切答题全部拿了出来,仔仔细细地对照检查。 从信封中抽出帖文,陆瑾展开刚刚看得一眼,脸上原本轻松悠闲之色顿时僵了僵,一双虎目陡然瞪大,只觉一股寒凉之感从心底蔓延而生,须臾之间就流遍了全身。 不知何时,宣纸上笔画优美整整齐齐的字迹已是变了模样,每个字的笔画竟是全都挤在了一起,陆瑾心跳如鼓,将宣纸仔细拿在眼前细观,才发现笔墨全都侵染而出,变得团团黑墨几乎无从辨认。 特别是那些笔画较多的字,更是一团黑墨无可辨认,这样的答题交上去,考官一定会看得不知所云。 见状,陆瑾心头又是吃惊,又是疑惑,要知道昨日他明明将墨迹置放风干才装入信封内,按道理应该不会出现浸墨之事,然而为何帖文竟会浸墨? 心思急转间,他又拿起了所作大义、策文的宣纸,挨着瞄得一眼,宣纸上的字迹全都浸墨了。 一时间,陆瑾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一张宣纸算是意外勉强说得过去,然而这么多宣纸都出现这样的情况,陆瑾便料定绝对不会是他的过错,而是宣纸或者墨汁存在问题。 念及今科知贡举乃是与自己有所过节的许叔牙,陆瑾心头怀疑更甚,会不会是那老儿有心在科举场上公报私仇,暗地里整治自己? 心乱如麻的想得半响,陆瑾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知道这样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立即站起身来出言道:“来人,举子陆瑾申请重新跟换宣纸和笔墨。” 一名负责监考的吏员离陆瑾不远,闻言立即走了过来,冷冷言道:“这位举子,科举场上自有规定,笔墨纸张均是限量供应,何能再行索要?” 陆瑾冷笑道:“并非是在下想要索要,而是你们提供的笔墨存在问题,你看看我所作的试卷,所有墨汁全都浸成了一团,难道如此也不能跟换么?” 闻言,监考吏员面色一沉,目光扫视了一通陆瑾搁在案头的宣纸,冷冷道:“科举贡院所有笔墨纸张均是统一采购,其他人用得不是好好的么,何曾只有你出现了问题?不用问也一定是你置放不当,以至于才出现了浸墨之事。” 陆瑾心中怒火翻腾,深深一口鼻息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言道:“举子陆瑾,请见知贡举许侍郎,请阁下代为通传。” 吏员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瞪直了眼睛,嘲讽笑道:“许侍郎负责三千余名举子的监考,何有闲工夫来处理这样的小事?我见你砚台内还有些墨汁,不如重新抄上一篇,心许还来得及交卷。”说罢,冷冷一笑,举步离开。 陆瑾心知自己必定是遭到了许叔牙的算计,然而现在在科举场内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一切也只有科举结束后禀告朝廷知晓。 不过他相信以许叔牙的慎重,必定会谋划后路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到时候他的科举成绩木已成舟无法更改,一切都岂不是晚了? 想到此处,陆瑾又觉为难又觉愤怒,脑海中犹如车轮般飞转不停,思索着办法。 此刻科举贡院偏厅内,许叔牙正盘坐在罗汉床上悠闲品茗,听罢杨主簿说来陆瑾笔墨侵染,答卷字迹全部凌乱之后,他立即忍不住开心地大笑了起来。 瞧见侍郎这般高兴,杨主簿也不禁微笑言道:“按照侍郎吩咐,陆瑾所用的松烟墨乃是我等特别为其定身制作,即便墨迹干了也会继续侵入纸张之内,不管字迹再是优美,过得几小时后便成了一团乱麻,饶是他有通天之能,也是无可奈何啊!” 杨主簿乃是许叔牙的亲信,因此许叔牙倒也直言不讳,笑言道:“陆瑾乃是天后为之倚重之人,以北门学士之身承担撰书之职,这次参加科举考试,说不定便是为了响应天后建言设立殿试之举,前来当作标杆典范的,太子殿下思谋深沉,让陆瑾这般不知不觉中折戟与此,无疑于暗中狠狠地扇了天后一个耳光,也使得天后如意算盘为之落空,当真是妙计。” 杨主簿尽管官职卑微,然而身为京官,自然对天后与太子之间的明争暗斗早有耳闻,听罢许叔牙的话,不由会意地点点头,想及自己能够为太子殿下建立这般重要的功绩,心里止不住的阵阵火热。 316.第316章 唯一办法 便在此时,一通急促的脚步突然掠进了偏厅,正是时才与陆瑾对话交谈的那名吏员,一见许叔牙和杨主簿都在厅内,他立即慌乱嚷嚷道:“许侍郎,杨主簿,大事不好了,那陆瑾,陆瑾他……”一言未了,上气不接下气。 “慌什么慌。”许叔牙沉着脸训斥了一句,“有什么事慢慢说便是。” 吏员狼狈不堪地点了点头,稍事顺得几口粗气,这才急慌慌地言道:“启禀侍郎,陆瑾已经再重新抄写答卷,然而并未采用我们提供的墨汁,而是另选他物,现在已经写完了帖文,目前正在赶抄大义了。” “你说什么!”许叔牙和杨主簿同时大惊失色,惊疑不定地愣怔半响,许叔牙这才气急败坏地问道,“本官不是吩咐你们不能拿墨块给他么?他怎么又找到墨汁?” 吏员哭丧着脸一叹,便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及至听完,许叔牙登时呆如木鸡了。 ※※※ 被许叔牙暗地里阴了一回,陆瑾茫然无计,心头又是愤怒又是悲凉。 他幸幸苦苦专习《五经正义》等多种典籍多年,目的便是为了考取功名为冤死的阿娘讨回公道。 为了考取进士,不只有多少个****夜夜,他都坐在书案前刻苦攻读,数不清的挑灯夜读及至深夜,数不清的文翰书卷多似深海,他从未放弃,也从未懈怠,每每想到能够凭借学问改变命运,报仇雪恨,他的心内便有止不住的动力。 来到长安后,陆瑾也从未放弃过温习《五经正义》,即便在撰书最为忙碌的时候,每天夜晚他也会坚持坐在书案后,翻开一本本书籍再是回顾。 千百天的刻苦用功,没想到却被一个小人阴险暗算,进士之路就这么毁于一旦,饶是陆瑾的豁达,此际心头也忍不住阵阵发紧,压抑不住的怒火使劲乱串,恨不得一剑将那可恶的许叔牙刺个通透。 然而,他也明白教训许叔牙只能等待科举考试之后,眼下最为关键的,是该如何渡过这个难关。 稍事镇定心神,陆瑾开始分析猜测许叔牙整治自己的手段,若是在宣纸上作文章,陆瑾觉得不是很可能,要知道即便他的字迹再是潦草,礼部也一定会将答题试卷保存妥当,到时候只要稍微调查便会真相大白,许叔牙断然不会这般愚蠢。 如此一来,存在问题的只可能是墨汁,因为也只有墨汁,是无法调查清楚明白的。 陆瑾昔日曾听老师说过,岭南之地有一种溪石墨,墨汁写在纸上墨透纸背看似沉稳有力,然过得没多久,墨汁便会侵染入纸,变得模糊不清,说不定许叔牙正是用溪石墨,坑了自己一把。 从如今看来,贡院提供的墨汁是铁定不能再用,现在墨快已经成为墨汁,仅剩下那么一点,加之举子离开贡院不能带走任何之物,是无法成为证据的,也只能另想办法。 一时之间,陆瑾面沉如秋水,额头青筋轻轻颤抖着,显然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丝灵感犹如电光石火般飘入了他的心海,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细细思索了一番,陆瑾又觉得这个办法非常具有冒险性,即便不被朝廷若容纳,也至少能够证明他的文学才华,说不定能够让天后留意上心,彻底调查明白。 心念及此,陆瑾说干就干,右手伸出抓住置放在案头的陶瓷水杯,猛然摔在了地上。 清脆之声可谓震惊四座,立即有吏员疾步走过来察看。 陆瑾却是浑不在意,拾起一块缺口锋利的陶瓷残片,眉头轻轻一皱,残片顿时划过了左手手掌,带开一条深深的伤口,鲜血登时就从伤口中冒了出来。 监考吏员见状登时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你,干什么?还不快快放下手中碎块?” 陆瑾理也不理他,径直倒去砚台内的残墨,将受伤的左手握成拳头置于砚台之上,鲜血立即顺着拳头凹陷的纹路流出,点点滴落在了砚台之内。 鲜血易于凝固,陆瑾丝毫不敢有所停息,执笔在手,笔尖蘸满砚台之血,开始飞速重抄答卷,一行行的血字龙飞凤舞的飘出,个个都是触目惊心。 目前已快午时,离交卷只得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了,陆瑾神情专注,运笔如飞,用得半个时辰终于抄完了贴经和大义。 再看那八篇策文,以每篇策文三五百字计算,就不下四千来字,仅剩下的时间当真有些勉强。 虽则如此,陆瑾依旧没有退缩,咬牙坚持继续支撑,挥动手腕下笔入神。 终于,许叔牙急慌慌地赶到了,瞧见陆瑾这般模样,一张老脸登时气得通红,愤怒言道:”陆瑾,何能用血书进行答题?你这不是败坏规矩么?“ 陆瑾心思剔透,从此话听出许叔牙已是心头大乱,毕竟他可是主管科举考试的知贡举,完全用不着以这般商量的口吻进行质疑。 如此一来,陆瑾也更能肯定此事必定是许叔牙暗地里搞鬼,若非如此,他一到来为何不询问具体情况,就先质疑起自己来。 陆瑾笔锋不停,冷笑言道:”许侍郎,在下记得科举并没有哪一条规定不能以血书答题,在下为何会逼得走到这一步,相信侍郎你一定心知肚明。“ 闻言,许叔牙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想要强行阻拦陆瑾行为,然而又深怕这样更是显示自己的做贼心虚,索性愤愤然地点头道:”以血书作为答卷,科举历史上闻所未闻,好,本官现在也不阻拦你,就让你以血书作答,本官相信宰相自有定夺,你的科举成绩绝对不会算数。“ 陆瑾现在赶抄答卷,不屑与他多言多语,冷冷一笑又是全神贯注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的飞速而过,原本挂在头顶的秋日渐渐偏西,最终又枕在了西面城楼之上,马上就要到酉时了。 大概是血流过多的原因,陆瑾再也没有刚才的精神状态,脑海中昏昏沉沉一片混沌,面色苍白如同案上的宣纸,若非他一直咬紧牙关死死地苦撑,说不定马上就要晕倒过去。 317.第317章 血字作答 终于,八篇策文全都写完了,密密麻麻的血字铺满宣纸,看上去竟是那么的触目惊心,也使得一直站在旁边观看的许叔牙充满了说不出的恐惧震惊,他实在没有料到,陆瑾居然在流血如此多的情况下,努力用血字写完了策文。 然而直到现在,陆瑾依旧没有放松,他将今天早朝所写的诗歌辞赋杂文翻出来一看,果然也是墨浸宣纸,必须全部重写。 此时,陆瑾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眼前的人影似乎也一个变作了两个,他用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唇,传来的疼痛感觉是那么的麻木,看了看砚台中已无鲜血,他又颤巍巍地抓起了搁在案头的陶瓷残片,又要朝着手掌割去。 许叔牙看得心惊肉跳,一股凉飕飕的寒意霎时掠过了全身,老脸也是吓得面无人色,若是陆瑾就这般死去,他作为知贡举,且还暗中搞鬼,一定难辞其咎。 心念及此,许叔牙再也忍不住了,上前颤声劝说道:“陆瑾,你你你,血流得已经这么多了,再是这般用血写字,说不定会丢掉性命,还不快快停下来。” 陆瑾定定地望着许叔牙,然却完全感觉不到许叔牙所在,朦朦胧胧中,他似乎看到阿娘正朝着自己微笑招手,阿娘穿着那件她最爱的鹅黄色长裙,那一颦一笑是如此的真实,他多想就这么投入阿娘的怀中,跟随她一并离去。 然而大仇未报心愿未了,岂能就这么放弃?不知过了多久,他一字一句地沉声言道:“毋宁死,也要金榜提名考上进士。” 言罢,锋利的残片又是断然划过手掌,鲜血点点滴滴弥漫而出,洒满了砚台,恍若一朵朵好看的梅花。 ※※※ 清晨的洛阳,天空彤云压顶翻滚不止,一道闪电突然犹如火蛇般划过天际,瞬间照亮了整座城池,片刻之后,大雨倾盆而下,霎那间就湮没了大地。 无边无际的雨幕笼罩着上阳宫,一抹纤细的人影快步疾走在青石铺成的小道上,大雨早就已经湿透了她的如云长发,那张倾国倾城的小脸上水流如注,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她丝毫不顾湿漉漉的周身,朝着雨幕中的巍峨宫殿行去。 蔗蔗独自一人正站在殿檐下望着不断滴落的雨水发呆。 刚才太平公主前来觐见天后,俩人相谈甚是欢畅,平日里威严的天后更是被太平公主逗得笑个不停,显然心情大好。 人家母女尽享天伦之乐,蔗蔗作为外人,自然不便留在殿内,索性悄悄退出来到了殿外等候。 正在百般无聊之际,蔗蔗突然看见一个人影隐隐约约地出现在了雨幕当中,还未等她回过神,那人已是越走越近了。 见状,蔗蔗大是奇怪,抢步行至殿门口想要拦住来人,然而待到看清来人容貌,整个人顿时呆愣住了。 “婉儿,你你你,为何这般模样?”蔗蔗惊讶得失声一句,一双美目更是瞪得老大,她实在不敢相信向来典雅恬静的上官婉儿,眼下竟变作了一只湿漉漉的落汤鸡。 上官婉儿冷得俏脸苍白,嘴唇紫乌,声音也是带着止不住的颤抖:“蔗蔗,我要见天后,请你快快通传。” 蔗蔗回过神来,一脸为难地言道:“现在太平公主殿下正在殿内陪天后说话,天后难得这么开心,进去打扰只怕有些不妥吧……” 上官婉儿慌忙一礼道:“婉儿有要事禀告天后,你就帮我这个忙如何?” 蔗蔗轻咬红唇犹豫半响,瞧见上官婉儿微微红肿的双目,以及脸上那止不住的恳求之色,心内忍不住为之一软,点头叹息道:“好吧,我替你通传。”说完,转身走入了殿内。 上官婉儿痴痴地站在殿檐之下,心乱如麻意乱不止,想及时才从苏味道口中听到的一切,她又止不住泪如雨下了。 片刻之后,蔗蔗走了出来,瞧见上官婉儿俏脸带泪,心里止不住一震,面上却是微笑言道:“婉儿,天后让你请去。”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慌忙抬起云袖抹掉了俏脸珠泪,深深一口气强迫自己暂时冷静下来,朝着那深深的殿阁而去。 大殿内,武后正斜靠在罗汉床上听太平公主说着话儿,太平公主向来冰雪聪明,最会揣摩武后的心思,捡一些道听途说的宫闱有趣小事说给武后听了,倒也是让武后兴趣盈然笑声不断。 这时候,上官婉儿走了进来,犹如一颗刚被风雨摧残过的弱柳,雨水顺着她的衣衫点点滴落而下,在白玉地砖上撒下了一片水渍。 武后何曾见到过上官婉儿这般狼狈的模样,凤目陡然瞪圆了,又惊又奇地笑道:“婉儿,你这是唱的哪一出?难道没有携带雨具么?” 上官婉儿鼻头一酸,珠泪在眼眶中来回打转,颤声言道:“天后,婉儿来此,是想请天后替陆瑾做主,严惩科举中公报私仇的官员。” 武后闻言一愣,皱眉问道:“你说陆瑾?他怎么了?还有,谁人在科举中公报私仇?” 上官婉儿哽咽了一句,言道:“启禀天后,前几天科举考试之中,知贡举许叔牙公报私仇暗中替换了陆瑾所用的墨块,致使陆瑾所写答卷上的字迹全部浸墨挤成一团,陆瑾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划拨手掌用鲜血做题,竟写了足足五千血字,婉儿见陆瑾两天未来翰林院还有些奇怪,今日见到与陆瑾同住的苏味道,方才知道缘由。” 说罢,上官婉儿突然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泪如雨下的恳求道:“陆瑾做事向来敬忠职守,此番被小人暗算,实在令人痛心,婉儿向来别无所求,只求天后能够为陆瑾做主。”说完之后磕头如捣,沉沉闷响声响彻殿内。 武后眉头一轩,右手抓住罗汉床边缘坐直了身子,威严无比的脸膛上露出了丝丝怒意。 在武后身旁,听到如此消息的太平公主娇躯猛然一震,俏脸神色陡然转为了苍白,心乱如麻又痛又悲,眼眸中渐渐起了一层水雾,她用贝齿猛然咬住下唇,呼吸忍不住急促了起来。 318.第318章 太平的报复(上) 不知过了多久,武后轻轻一叹,嗓音平静而又清晰地传来:“婉儿,你先起来吧,此事朕自有主张。” 上官婉儿抬起头来,悲声道:“陆瑾磐磐大才本是进士之选,还请天后一定要严惩公报私仇的许叔牙。” 武后默默然地点了点头,沉默半响言道:“婉儿,你先替朕去看看陆瑾,看他目前的情况如何,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朕禀告,若有需要,可令太医院的太医一并前去。” 上官婉儿听闻此话,忙不迭地点头道:“婉儿谨遵天后之令,那我现在就出宫探视他。” 武后颔首,瞧了瞧浑身湿漉漉的上官婉儿,皱眉道:“即便是天大的事,也毋须这般慌乱的冒雨前来,你还是先去换一身干爽的衣物为妥。” 上官婉儿点点头,正欲转身而去,站在一旁的太平公主突然对着武后作礼道:“母后,太平想陪婉儿前去换衣。” 武后知道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私交甚笃,心念她也是担忧上官婉儿,于是乎轻轻挥手道:“好,你去吧。” 两女刚走出大殿不远,太平公主便站定脚步,望着上官婉儿冷笑道:“婉儿,你这招苦肉计使得还真是失败,你以为能够瞒过母后么?” 上官婉儿心头一惊,连忙问道:“公主此言何意?” 太平公主长长的睫毛眨了眨,言道:“哼,你故意冒雨前来,在母后面前博取同情,明眼人一眼就看得明白,何况是母后?” 听罢太平公主之话,上官婉儿细细思索了一番,顿时明白了其中关键,一时之间脸色有些难看。 时才听到陆瑾之事,她心神大乱想也没想就冲入雨幕中来见天后,与苦肉计毫无半分关系,这份冲动完全是她担忧陆瑾的真实感受。 不过到得大殿,上官婉儿又深怕天后会对如此小事漠不关心,于是才扮作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希望能够引起天后的同情之心。 现在看来,她却是关心则乱,聪明反被聪明误,若是让天后不悦,那就得不偿失了。 似乎猜到了上官婉儿在想些什么,太平公主淡淡言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既然母后派遣你出宫看望七郎,那就证明她并没有不悦,只是母后现在不愿意因此事与东宫那边发生冲突而已。” 上官婉儿顿时明白了太平公主话中之意,不禁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暗感惭愧。 要知道许叔牙可是太子李贤的亲信,武后倘若要以此事惩治许叔牙,势必要与李贤再起矛盾冲突,以天后的多谋深思,这等大事必定会选择谋后而动,绝对不会当场表态。 想到这里,上官婉儿心头微凛,有些惊讶地看了太平公主一眼,暗忖道:太平之聪慧当真犹如天后,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瞧见上官婉儿眼神有异,太平公主柳眉一蹙,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干嘛?还不快快出宫探视七郎。”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沉默了一下又忍不住问道:“公主,你,难道不想去么?” 太平公主轻叹出声道:“当然想去,然而此事正值七郎考取进士的关键时刻,若是让母后得知我的心思,只怕会对七郎不利,况且……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说完,太平公主瞧见上官婉儿露出不解的表情,冷笑言道:“母后忌惮太子,我太平公主可不怕他,许叔牙这般整治七郎,本宫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说完之后,美目中流淌着隐隐的火焰,直看得人心生寒意。 上官婉儿顿时醒悟,轻轻颔首,这才转身去了。 太平公主默默然地注视着上官婉儿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之后,凤目闪烁生出阵阵寒意,转身登车朝着内廷而去。 内廷西隔城靠近百戏堂方向,有着一片独立的院落,名为“相扑棚”,里面住的是负责表演角抵的宫人。 角抵古而有之,相传周天子在挑选出征的武士时,被选者要脱衣扎腰,裸露臂腿,进行徒手的角力比赛。 及至战国时期,角力在军队习练的基础上,发展成一种表演竞技,秦国正式定名“角抵”,南北朝至隋唐又名为“相扑”,为宫廷观赏表演项目。 贞观初年,太宗皇帝便在民间挑选精悍女子充实宫中角抵队,到得如今,大唐角抵队已有二十余名身强力壮的女相扑,每每举行盛大宴席,女相扑便会轻装上阵,当殿进行角力表演,这种女子贴身肉搏的方式,深受时人喜爱。 太平公主到得相扑棚的时候,漫天暴雨已是转为了绵绵小雨,下得凤辇,她踏着积水走入了院子中,刚走到正堂,便看见里面一片热闹,女相扑们正在角力训练当中。 这些女相扑上穿素色无袖夹衣,下着豹纹紧身纨绔,脑袋上都戴着制式统一的黑色垂脚幞头,个个面大如盘,膀粗腰圆,恍若小山一般敦实威武。 其中最为引人瞩目者,是居中那位身高七尺的女相扑,她面黑如炭不似汉人,剃掉眉毛的圆脸看上去犹如鬼魅,站在女相扑之中也是鹤立鸡群如同黑塔,当真天神一般高大威武。 此刻,黑面女相扑正在与另一女相扑角力,两女四臂相缠身躯相抵,口中嘶吼如虎声震寰宇,你来我往争斗不休,直看得围观人们忍不住拍手叫好。 两女相持半响,黑面女相扑显然技高一筹,没两下就使出一个手法将对手重重绊倒在地,沉闷的落地声使得地面也是轻轻颤动,更引得了围观相扑们阵阵喝彩。 “摔的好。”太平公主嫣然一笑,忍不住击掌叫好了。 黑面女相扑这才发现太平公主到来,慌忙起身大步走至她的面前,恭敬一礼后,操持着生硬的汉话开口道:“角抵队首赛翁仲,见过太平公主殿下。” 太平公主淡淡笑道:“翁仲者,乃是秦朝有名的大力士,本宫当日赐你之名,便是钦佩你天生神力,可以比肩翁仲。” 赛翁仲一脸感激地言道:“奴本出生昆仑奴,昔日走投无路多亏殿下收留,恩情不敢相忘。” 太平公主点点头,忽地收敛笑容正色道:“赛翁仲,本宫有件事情须得你相助,或许会有杀身之祸,不知你可否愿意?本宫用人向来开明,倘若不愿,绝对不会怪罪于你。” 赛翁仲没有丝毫的犹豫,点头瓮声瓮气地言道:“殿下之事,赛翁仲万死不辞,何惧杀生之祸。” “好,”太平公主轻轻击掌,沉声吩咐道:“穿上衣物,跟本宫走吧。” 319.第319章 第******章 太平的报复(下) 这两天,许叔牙过得很不舒坦,具体原因,便是陆瑾血书答卷之事,已经在朝野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仅仅因为血书答卷古来从未有之,更为重要的是陆瑾乃是堂堂的北门学士,如今居然用如此舍命方法进行科举,其中蹊跷意味,实在令所有朝臣猜测不断。 面对渐渐蜂起的流言,许叔牙慌乱不已,急忙前去东宫找监国太子李贤商议。 李贤也在为此事大感心烦,毕竟他与天后明争暗斗之事几乎是朝野皆知,如今他的亲信主持科举整治北门学士,不论从何处来讲,几乎都是一种要向天后宣战的意味,在没有万分把握之前,李贤何敢与天后正面对抗,因此当真是又气又急,完全没有了主意。 面对许叔牙,李贤反复吩咐他一定不能承认在墨块中作手脚之事,让武后即便想要追查,也是无从查起。 从东宫出来,许叔牙又是沮丧又是慌乱,想到武后整治朝臣们的种种手段,他便感到不寒而栗。 然而毕竟他已与李贤身处同一艘船上,对抗武后自然是在所难免,为今之计,也只能听从李贤的安排了。 行入车马场登上牛车,许叔牙盘坐在车内唉声叹气思索不断,牛车哐啷哐啷地慢慢行驶,出了端门过了天津桥,驶入宽阔的天街。 天街之上车马如流,行人不断,即便是小雨绵绵,也满是热闹。 便在此时,端坐在车辕上的许叔牙突然看见一个高大肥胖的昆仑奴朝着牛车迎面而至,竟丝毫没有避开的意思。 驭手瞧见对方似乎并未躲避来车,立即挥鞭训斥道:“好狗奴,此乃当朝礼部许侍郎之车,还不快快滚开。” 那昆仑奴恍若未闻,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竟是突然发力朝着牛车冲了过来。 见状,驭手登时吓得面白如纸,手忙脚乱地调转车头挥鞭狂奔。 那黑面昆仑奴健步如飞,快如闪电,转眼就飞奔到了牛车之侧,只见她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猛然抓住了那只拉车健牛头上的弯角,遂即猛然一声暴喝,奔跑中的黄牛一声哀鸣,竟被黑面昆仑奴拽倒在了地上。 车倾人飞,许叔牙吓得惨叫声声落在地上狠狠地摔了一个狗吃屎,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又觉脖子一紧,竟是被那黑面昆仑奴从地上凌空提起。 许叔牙这才看清黑面昆仑奴的容貌,原来是一个剃了眉毛满脸横肉的女子,只见她双目一瞪如同牛眼,也不问具体缘由,挥动手掌便狠狠地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啪啪啪”的声音接连不断,直扇得许叔牙眼冒金心惨叫连连,路过行人眼见这一幕,全都吓得裹足不前不敢靠近。 黑面昆仑奴见好就收,乘巡逻金吾卫还未到来之前提着许叔牙飞快而逃,转眼就消失在了街头巷尾中。 被这黑面昆仑奴提在手中,许叔牙来回挣扎呼救不断,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看见河水滔滔碧波流淌,他才发现竟是不知不觉来到了洛水岸边。 “莫非她是想将我扔到河中淹死?” 想到这个可能,许叔牙心乱如麻,只觉一股无可压抑的寒凉感觉瞬间流遍了全身,使得他止不住颤抖了起来,连声哀求道:“这位娘子,我与你也没什么过节,你,你放过我行吗?我可以给你钱财,啊?” 黑面昆仑奴一言不发也不理他,径直走到了河边,飞步登上了停靠在青石畔的一艘乌蓬小船,稳稳地站在船舷上,左右瞄得几眼,这才将许叔牙丢在船上。 立在船头的艄公撑动竹竿,乌蓬小船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下游飘去。 此时的许叔牙,老脸被那黑面昆仑奴打得又痛又肿如同猪头,丝丝鲜血从嘴角溢出,看起来端的是狼狈无比,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等趴在船舷上哀嚎喘息着。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身为堂堂当朝礼部侍郎,竟然在天街被歹人劫持,如此目无王法之举,当真是猖狂无比。 正在许叔牙又是惊恐又是愤怒之际,突闻一阵轻轻脚步响起,他趴在地上睁眼一看,便见衣袂风动,一双好看的白色布鞋已是向着他而来。 “赛翁仲,你将许侍郎请来了么?”轻轻的女声响彻而起,清脆悦耳恍若玉珠走盘。 许叔牙剧烈喘息数声,艰难抬头一看,却见一个女作男装的绝色女子正在望着自己,女子面若桃李倾国倾城,红润的嘴角勾出丝丝冷意,直看得人心头发颤不止。 “你你你,是谁?你可知道本官是谁?”许叔牙双手一撑地面艰难坐起,愤怒高声道,“本官乃是当朝礼部侍郎,何家娘子这般猖狂,竟连本官也该殴打劫持?本官一定要禀告圣人,将你关入大牢狠狠惩治。” 绝色女子深深地蹙起了眉头,淡淡吩咐道:“这般没有规矩,掌嘴。” “诺。”侍立在旁边的黑面昆仑奴应得一声,又是扬起大手狠狠地扇在了许叔牙的脸上。 许叔牙逃无可逃,这一巴掌正中右边面颊,竟被打得翻滚数圈,若非有船舷阻挡,说不定就会跌落河中。 没想到自己自报身份,这女子下手也如此狠毒,许叔牙惊惧交集地望着她,依靠船舷瑟瑟发抖不止,再也不敢冒然出言了。 这女作男装的绝色女子正是太平公主,她冷冷地看着许叔牙,凤目中闪烁着熊熊火焰,冷声言道:“说,是谁让你在科举中陷害陆瑾的?” 听到女子竟是因为此事而来,许叔牙登时一个激灵,慌忙言道:“本官……本官担任知贡举一直大公无私,怎会陷害陆瑾?娘子你一定是误信了谣言……” “哼,事到如今还敢谎话连篇,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太平公主冷冷一笑,突又收敛笑容沉声道,“一个区区的礼部侍郎,谅你也不敢这般胆大妄为陷害陆瑾,可是李贤让你这么做的。” 此话无异于惊天霹雳,惊得许叔牙脸色大变,不仅因为这绝色女子准确地猜到了背后主使,更为重要的是她居然胆敢直呼太子之名,根本不将自己这个礼部侍郎放在眼中,她究竟是何等身份? 320.第320章 女儿心思 心念及此,许叔牙颤声问道:“敢问娘子高姓大名,令父在朝中所任何职?” 太平公主还未开口,赛翁仲已是亢声喝斥道:“狗官,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眼前这位乃是太平公主殿下。” “什么?!”许叔牙失声一句,整个人都惊呆了。 太平公主可是天皇天后唯一的女儿,金枝玉叶高贵无比,乃是公主中的公主,即便是太子李贤,也从来不敢招惹备受天皇天后宠爱的太平公主,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因陆瑾的事情对自己大打出手,这是何等原因? 一时之间,许叔牙又是惊恐又是害怕,诸多念头在脑海中闪烁不断,当真是吓得不轻。 望着瑟瑟发抖的许叔牙,太平公主嘴角溢出了一丝冷笑,言道:“许侍郎,本宫觉得给你的教训已经差不多了,况且主谋并非是你,现在咱们来商量一个事情,只要你照办,以往之事既往不咎。” 许叔牙急忙点头道:“公主殿下有事请说,下官一定照办。” ※※※ 驱车离开上阳宫,上官婉儿心思犹如潮涌,几乎不能自禁了。 经过今日之事,她才猛然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对陆瑾多了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愫。 若非如此,否者今日怎会在听到陆瑾受伤的消息后,犹如惊天霹雳吓得不轻?又怎会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从容,在天后面前上演了这么一处蹩脚的苦肉计? 这一切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缘故,不知何时,他已经悄然闯入了自己的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心念及此,初尝爱情滋味的上官婉儿又是茫然又很是惶恐,她知道这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单相思,飘渺得如同挂在天空的白云,她的身份注定不能拥有一场属于自己的爱情,更何况陆瑾还是太平公主心头的人儿,她更不能横刀夺爱辜负太平的信任。 在这复杂苦涩的心境中,裴府终于到了。 上官婉儿稍事整理心境,在侍女的搀扶下下得马车,闻讯而至的华阳夫人已是领着裴家所有人在前院等候。 对于华阳夫人,上官婉儿并不陌生,盖因华阳夫人与武后颇有私交,因此上官婉儿与华阳夫人也曾有数面之缘。 环顾前来相迎的裴府众人,上官婉儿淡淡言道:“婉儿奉天后之令,前来探视陆学士,打扰各位了。” 华阳夫人并不生分,上前执着上官婉儿的手儿道:“天后如此关心七郎,劳烦上官学士玉足亲临,裴家实在不胜荣幸,七郎正在房内休息,学士里面请。” 上官婉儿点点头,在华阳夫人的陪同下,朝着府内而去。 穿廊过院走得半响,华阳夫人将上官婉儿领入了一间幽静的小院,小院雅致秀丽,隐隐可闻墙外洛水滔滔之声。 上官婉儿环顾四周,突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感触:这便是他所住的地方,当真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一草一木看上去都是那么的亲切。 正在上官婉儿暗地里感触之际,华阳夫人已是登上了台阶,轻轻推开房门,对着上官婉儿伸手作请。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目光怔怔地望着敞开的房门,一时间又忍不住心跳如鼓,她偷偷地吸了一口粗气,举步走入房内。 刚走入房门,便是一阵刺鼻的药味扑鼻而至,房内一张床榻一张案几一面衣柜,简简单单却又布局雅致,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正守在榻边,榻上隐隐可见有着一人。 那年轻女子眼见有人进来,回眸一望刚想出言,却又露出了一个惊讶之色,言道:“祖母,不知这位是?” 紧随而入的华阳夫人微笑言道:“此乃翰林院上官学士,淮秀还不快快行礼。” 得知上官婉儿身份,裴淮秀立即露出了一个恍然之色,上前盈盈一礼,言道:“原来娘子便是上官学士,七郎经常在家中提起学士你的大名。” 听到此话,上官婉儿立即对裴淮秀好感大生,然而此时却不方便询问陆瑾究竟提到自己作甚,点点头便是朝着床榻而去。 床榻之上,陆瑾面白如纸正在深深沉睡当中,露在被褥外面的手掌缠着层层白布,上面隐隐有着鲜血渗出,端的是触目惊心。 见状,上官婉儿心里像是被利刃狠狠地刺了一下,那强烈的疼痛感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一双粉拳也是情不自禁地紧紧攥起。 华阳夫人轻声解释道:“那日从科举场上出来不久,七郎便陷入昏睡当中,找来医士看过,说他失血过多虽然陷入了昏迷,然而身强力壮,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不过现在吃了几服药也不见醒来,我们只得日夜守着他。”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默默伫立了不知多久,忽然言道:“夫人,婉儿想与七郎单独待一会儿,你看行吗?” 华阳夫人颇为惊奇地看了上官婉儿一眼,显然对她提出的这个要求大感奇怪,点头道:“好,学士请便。”说完,对着裴淮秀吩咐道:“淮秀,我们出去吧。” 裴淮秀点了点头,跟随华阳夫人出门而去。 待到房门轻轻关闭,上官婉儿一直忍着的珠泪顺着面颊悄然涌了下来,她丝毫不避嫌,就这样坐在榻边紧紧地挨着陆瑾,握住他的手柔声言道:“你为何就这般傻,为何要用血书作答?难道不知这样说不定会丢掉性命么?” “婉儿知道你想考取进士,然而也用不着这般拼命啊,今年考不上,不是还有明年么?” “今日婉儿听见你受伤昏迷的消息,吓得是心乱如麻如同刀绞,就这么傻傻地冲入雨中求见天后,好在天后仁慈,竟允许我出宫见你一面……” 上官婉儿痴痴地看着陆瑾英俊的面容,目光温柔似水隐隐有光彩流动:“七郎,你可知婉儿最开心的日子是多久么?” “那是在丽景殿书房的时候,婉儿每每抬首,便能看见你坐在不远处,那时候婉儿便觉得非常开心,非常满足,只觉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就好了……” 见到陆瑾双目紧闭,上官婉儿也不知从何处生出的胆量,抬起纤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面颊,指尖温润如玉,眷恋而又不舍,檀口中的声音低沉如同情人间的窃窃私语:“婉儿是一个不幸的女子,长于宫闱也将老死于宫闱,根本不可能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幸福,此人能够遇见陆郎,已觉三生有幸,婉儿会珍惜与你在一起的日子,愿君能够早早醒来,陪伴婉儿度过这段难忘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婉儿终是轻轻一叹,起身离开。 直到关门声轻轻响起,一直昏睡不醒的陆瑾这才猛然睁开了眼睛,他呆呆地望着房梁,数不清的心思在脑海中来回翻滚了起来,再也无法安之若泰地假装昏迷了。 321.第321章 仗剑亦君子 月黑,风高,杀人夜。 待到坊内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时,陆瑾已是起身离塌,开始着装了。 长案旁,负责今夜看守的苏味道酣睡正浓,陆瑾夷然不顾,将那身黑色夜行服穿在了身上,扎紧腰带挂上软剑,其后又戴上了厚实的面罩,吹灭灯火出门而去。 雨后洛阳,寒风飕飕冷凉入骨,陆瑾飞速夜行于坊内,心头却翻滚着说不尽的火热之情。 吾本游侠儿,仗剑即杀人,陆学士变作了陆大侠,与以往的彬彬有礼当真是判若两人了。 至跟随孔志亮修习儒学开始,孔志亮一直将陆瑾作为儒家弟子那般悉心栽培,学的是五经正义,行的是礼义廉耻,可以说,陆瑾在这方面是非常符合当代儒家士子标准的。 然而在他心中,却还隐藏着一份别样的秉性。 在跟随裴道子修习武学之际,原本出身游侠的裴道子难免也会给陆瑾灌输一些快意恩仇,仗剑杀人的暴戾思想,儒家道德和游侠行径两相结合,便成为陆瑾权衡很多事的标准。 毕竟,有事情单靠光明正义无法解决的时候,只能依靠简单而行之有效的暴力,就比如说对待许叔牙这等卑鄙伪君子。 那日从科举场上出来,陆瑾是早有预谋的,假意昏迷陷入沉睡,目的便是为了乘夜暗中取许叔牙的性命。 在朝堂所有人眼中,他陆瑾现在可是躺在一动不动,即便是许叔牙死于非命,任何人也不会想到是他动的手。 这便是智计深沉谋后而动,陆瑾用此计骗过了所有人,同样也骗过了上官婉儿。 想及上官婉儿在床榻边向着自己吐露真情,陆瑾便是说不出的畅快高兴。 当此之时,他真想仰天长啸一抒心中块垒,然而那些巡街的金吾卫可不是吃素的,无奈之下,陆瑾只能压抑住如斯感受,向着积善坊掠去。 积善坊许府,今夜的许叔牙躺在榻上一直辗转反侧,久久不能睡去。 想及太平公主那一席话语,许叔牙心头便生出了止不住的恐惧,原本与武后作对已使他胆战心惊,如今居然还要加上一个备受天皇天后宠爱的太平公主,即便是太子李贤,想必也不会轻易招惹这位天之娇女,这可怎么办才好。 心思反反复复纠结不已,身上的伤痛也如同针扎疼痛无比,正在许叔牙喟叹一声翻身当儿,突闻一个低沉的嗓音在房内响了起来:“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许侍郎莫非亏心事做多了乎?” 一席话落点,深切寒意沿脊梁迅速遍及许叔牙全身,惊得他差点跳坐而起。 然而还未等许叔牙开口尖叫,一柄修长的利剑已是带着丝丝白光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刺骨的杀意登时弥漫开来。 不知何时,床榻边已是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黑衣人,他的全身都裹在厚实的黑布当中,唯有一对炯炯有神的眸子露在面罩之外,看上去竟是如斯地摄人。 许叔牙大是恐惧紧张,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你谁……也?” 陆瑾淡淡回答道:“不要问我是谁,今夜在下前来,是受人之托取许侍郎之命,还请许侍郎节哀。” “你……你是太平公主派来的?”许叔牙尖声一句,面色苍白犹如薄纸,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了。 “太平公主?”陆瑾闻言一愣,这才看请许叔牙老脸上又紫又肿如同猪头,登时大为奇怪。 面对死亡,许叔牙端的是惊恐无比,颤声言道:“这位大侠,太平公主殿下不是已经教训了我一顿么?你看看我的脸,现在还疼着哩,况且我已经答应了公主殿下的要求,殿下也说过会绕过我一命既往不咎,你,你们不能出尔反尔啊?” 陆瑾沉声问道:“你答应了公主殿下什么要求?” 许叔牙如实回答道:“公主殿下让我不管如何,都要保得陆瑾成为进士。下官一直不敢相忘,绝对……会办好此事,请公主殿下放心。” 闻言,陆瑾心思急转,弄不清太平公主为何要这般帮助自己,难道是婉儿请求太平公主帮忙的? 想到这个可能,陆瑾心头止不住一热,也改变了将许叔牙刺杀当场的心意,言道:“阁下猜错了,并非是公主殿下派在下前来的,而是另有他人。” 言罢,陆瑾目光一寒挥动长剑,剑锋飞快地掠过了许叔牙的脑袋,只闻一声惨叫,一只血淋淋的耳朵已是落在了地上。 许叔牙没想到这黑衣人说动手就动手,剧痛之下,捂着伤口在床榻上翻滚惨叫不止。 陆瑾收剑而立,冷冷言道:“今夜就暂且饶过你的狗命,这只耳朵,还望许侍郎收好了,权当留恋,告辞!”说罢,转身而去消失在沉沉黑夜,快得如同鬼魅。 许叔牙何曾遭受过这等伤痛,然也不知那黑衣人是否走远,根本不敢出门呼救,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被仆人发现,整个许府登时一片混乱了。 ※※※ 翌日,礼部侍郎兼科举知贡举许叔牙在家遭刺客袭击,被人割去左耳一事震惊了整个朝野。 高宗当即勃然大怒,召见洛阳令将之痛斥臭骂一顿,责令其加强洛阳治安巡逻,严防死守杜绝类似情况再次发生。 一时间,洛阳城内巡逻缇骑出动骏马飞驰,负责治安的武后坊丁不良人手持大棒搅得整座城池一片鸡飞狗跳,无数泼皮无奈贼人强盗被抓进了大牢,一时之间,洛阳府治安大见好转,整个大狱却是人满为患了。 作为苦主的许叔牙,高宗自然派出太医精心治疗伤势,然而断耳毕竟不能再续,恐怕这一辈子,许侍郎都要少一只耳朵见人了。 许叔牙有苦有悲,他虽怀疑是太平公主所为,然而刺客来无影去无踪,在没有万全把握之时,作为臣子岂敢恣意指责公主? 况且自己已经答应了太平公主的要求,按道理太平公主也不会再次找上门来报仇雪恨,此举难道真的是另有他人所为? 因此面对前来询问的洛阳府县尉,许叔牙也只能将矛头指向那神秘的黑衣人,根本不敢提及太平公主分毫。 322.第322章 天后召见(上) 此刻东宫之内,太子李贤却是无比的愤怒。 整治陆瑾,让他这个北门学士无法通过省试本是一件秘而不宣的阴谋,没想到陆瑾却以血书答题的方式,硬生生地递交了答卷,还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以至于许多大臣都暗地里认为,是他李贤在暗中动了手脚,以此向身为武后亲信的北门学士开刀。 武后本以交出摄政权力选择退让,如今他作出这般举动,无异于显得有些卑鄙,而且现在他的亲信许叔牙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割去了左耳,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必定是有心人士对许叔牙公报私仇的一种报复,如此一来,更有甚者等着看他的笑话,李贤又气又恨,面对流言肆掠却也无可奈何。 今日,一件突然发生的大事更是听得李贤目瞪口呆:天后令上官婉儿前去礼部提取陆瑾省试答卷,亲自送给圣人过目,天皇读罢陆瑾所写文章,也是忍不住拍案叫好。 许叔牙骑虎难下,前来哭诉若不上陆瑾通过省试,只怕会惹来圣人大怒,李贤百般无奈,只得默默然地点头了。 在东宫及丞相们一片沮丧的时候,陆瑾却是从昏睡中“转醒”了。 昏迷了整整四天,陆瑾的精神状态大好,夜晚醒来翌日便要前去翰林院继续撰书。 华阳夫人见他毫无异样,止不住的欣慰,心念他呆在家中也是无所事事,索性出言同意了。 来到翰林院时,正值点卯之际,虽然已经得到了陆瑾转醒的消息,然而见到他嘴角含笑地站在自己眼前,上官婉儿依旧是止不住的欣喜。 简单安排了今日需要完成的事务,上官婉儿末了沉声言道:“陆学士,天后吩咐你转醒之后前去觐见,待会你便跟随我一并前去。” 话音一出,所有人全都震惊了,能被天后亲自单独召见,那是何等的荣耀,这陆瑾为何竟有这般运气? 一时之间,在场诸人视线全都朝着陆瑾望了过来,止不住的羡慕和妒忌。 面对突如其来的消息,陆瑾着实愣怔了一下,他虽与天后有过数面之缘,然而说到底,全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单独召见实属头次,也不知天后之意所为何也?待会一定要好好问问婉儿,看她是否知道原因。 稍事歇息,上官婉儿亲自前来等待,陆瑾整理了一下官袍衣装,跟随上官婉儿出了翰林院,朝着上阳宫而去。 两人也没有避嫌,就这般乘坐的同一辆马车,陆瑾目光怔怔地望着对面而坐的上官婉儿,眼眸中流露着一股淡淡的温柔之色。 今日上官婉儿亦是身着男装,月白色的长袍穿在娇躯上更显别致风情,纱罗幞头下的那张小脸看上去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念及眼前这位女子在床榻前吐露的那番心声,陆瑾心内便生出了说不出的爱怜,特别是那句“婉儿是一个不幸的女子,长于宫闱也将老死于宫闱”之话,更让陆瑾觉得说不出的痛心。 此生此世,他从未这般在意过一名女子,两人朝夕相对许久,那无可压抑的男女之情早已是暗地里滋生而出,否者当日怎会因她受辱,而愤然挑衅弘文馆学士? 瞧见陆瑾炯炯目光,上官婉儿止不住心慌意乱,芳心犹如小鹿乱撞个不停,娇靥亦是染上了阵阵红晕,轻咳一声言道:“七郎,你这么看着我作甚?脸上有花么?” 陆瑾微笑言道:“即便是有花,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话音落点,上官婉儿原本就有些晕红的小脸已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又气又急地言道:“你,你,七郎,为何竟说出这般轻薄之言?” 陆瑾却是轻轻一叹,言道:“此句本是一首诗歌,乃是我无意之间听来的。” 上官婉儿闻言一怔:“诗歌?不知全诗为何?” 陆瑾目光转向窗外,注视着那不断向后飞掠的宫墙,轻轻吟哦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在,桃花依旧笑春风。” 上官婉儿听得痴了,呆呆地愣怔了半响,方才问道:“好绝妙的诗句,将桃花之美和人面之美联系在一起,不过却是太过悲切了……七郎,这其中一定有一个动人的故事吧。” 陆瑾微微颔首,轻声言道:“作诗的书生去岁因为口渴,无意走入一家小院,受到小院女主绛娘的盛情款单,两人虽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暗生爱慕,然却发乎情止乎礼未及于乱,送别的时候,书生见到绛娘站在桃树之下相送,不禁心生感叹,第二天桃花盛开之时,书生故地重游,决定要找绛娘袒露爱慕之情,求取百年好合,然而没想到走至小院,却是铜锁屋门伊人不知所踪。因此才悲叹:人面不知何处在,桃花依旧笑春风。” 及至听完,上官婉儿被深深震撼了,只觉心中最为柔软的那一处被触动,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喟叹言道:“那书生,真是好傻,世事多变沧海桑田,既然爱慕何不早早言及,非要等到人去院空,方在追悔莫及。” “是啊,”陆瑾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做人做事,最重要的便是珍惜眼前,珍惜当下,不要到了失去之后才后悔。” 话音落点,马车车厢内久久沉默,陆瑾和上官婉儿都是若有所思,心内生出说不尽的挣扎之情。 直到马车进入上阳宫,陆瑾这才恍然回过神来,问道:“对了,不知天后召见我所为何事?” 上官婉儿白了他一眼,似乎责怪他现在才想起这个问题,言道:“天后心思无法忖度,婉儿如何知晓?不过以我猜测,也应该是一件好事,毕竟天后从未单独召见过七郎你,此举必定有着一番深意。” 见陆瑾听得连连点头,上官婉儿又是笑道:“况且等几日,天皇天后便要起驾前往太原祭祖,要明年开春方才回来,天后临行之际召见,应该会对你有所吩咐,放心前去便可。” 陆瑾如释重负地一笑,言道:“有婉儿此话,我就安心了。” 323.第323章 天后召见(下) 天后召见陆瑾的地方乃是丽景殿内,上官婉儿将陆瑾领到殿门便停下了脚步,笑言道:“七郎,婉儿只能在这里等待,你进去吧。” 陆瑾点点头,收拾了一下有些紧张的心境,待到内侍通禀之后,举步走入了森森的丽景殿之内。 瞧见陆瑾的背影消失在殿阁中之后,上官婉儿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正欲转身下阶等待,突然看见太平公主从白玉廊柱后探出了头来,浅笑莞尔地对着自己招了招手,示意过去。 上官婉儿左右环顾了一眼,发现没有外人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故作埋怨言道:“公主殿下,你躲在这里作甚?当真是吓了我一跳。” 太平公主看似心情极好,笑嘻嘻地言道:“好了好了,我向你赔罪还不行么?” 上官婉儿闻言一笑,低声言道:“殿下,你可得老实交代,许叔牙的耳朵可是你令人割去的?为了七郎,你真是甘冒危险啊!” 闻及此事,太平公主仍觉有些不可思议,笑言道:“实话告诉你,本宫的确是亲自出宫教训了那可恶的田舍奴一番,但为了七郎能够顺利通过省试,倒也没有痛下狠手,而是与他达成了协议,没想到却有人替我出了心头之恨,当真是天遂人愿。” 上官婉儿知道太平公主做事向来敢作敢当,闻言心头怀疑顿消,有些纳闷地言道:“可是,会是谁呢?竟在守卫森严的洛阳城内飞檐走壁,居然还潜入许叔牙的府邸割去他的耳朵,也不知是何方高人?” 上官婉儿不是没有想过此乃陆瑾所为,然而一想到那时候他还躺在榻上昏迷不醒,也就消去了怀疑。 太平公主满不在乎地摇了摇手,言道:“此乃许叔牙多行不义必自毙,管他是何人所为也,今日我找你,乃是有事相求。” 上官婉儿嫣然笑道:“公主殿下有事但说,何须用得一个‘求’字。” “好,那我就直言不讳了。”太平公主笑了笑,“三日之后,父皇母后将启程前往太原祭祖,这次我不用伴驾随同,我想假装成你的贴身宫女,每日陪同你一并前去翰林院撰书,这样便可以天天见到七郎。” 上官婉儿俏脸笑容一僵,慌忙言道:“殿下,若是此事被天后知道,只怕你我都会受到责罚,这这这,如何能行?” 太平公主笑言道:“父皇母后都出宫而去,谁能管得了我李令月?好啦,不用担心,一定没人知道了。” 上官婉儿大是犹豫不决,一想到太平公主是以此前去与陆瑾朝夕相对,心内便生出了一丝不快以及淡淡的妒忌感觉。 瞧见上官婉儿良久未言,太平公主以为她是担心此事被天后发现,不禁笑道:“婉儿何时变得如此胆小了?放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照办就是。” 上官婉儿无可奈何,只得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此刻丽景殿内,陆瑾陷入了剧烈的挣扎当中,他当真没有料到,天后竟然让他假意投靠东宫,探听东宫机密。 瞧见陆瑾沉默不言,面色剧烈变幻不停,武后唇角勾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言道:“陆瑾,此事你好生思量,事成之后,朕绝对不会亏待与你,想想许敬宗,想想李义府,跟着朕都是位极人臣。” 陆瑾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拱手言道:“天后,请恕下官直言,下官身为北门学士,其身份已经注定,即便假意投效东宫,只怕也不会被太子所容纳。” 武后摆手言道:“这一点爱卿不必担心,朝堂之内尔虞我诈,改换门庭也并非是什么可耻之事,朕既然让你投效东宫,也必定会有办法让你得到太子的信任,朕现在问的,是你愿不愿意?” 面对武后威严森森的目光,陆瑾退无可退,只觉汗流背心。 他知道眼前这位女子,在十年后将会登上帝位,成为亘古历史上第一位女皇帝,跟着她将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而获得她信任,成为她真正心腹的机会,现在已经摆在了自己的眼前,那就是替她探听东宫机密,扳倒那位已经有些得意忘形的太子李贤。 但是,天后为什么要派自己前去,而非其他心腹,这其中莫非有什么奥妙不成? 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陆瑾急速思考着犹豫着,他知道这一个决定,将会为他的一生带来极大的改变。 就这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陆瑾打定了注意,正容言道:“启禀天后,微臣不愿意前去东宫。” 天后微微颔首:“既然爱卿已经如此决定,朕也不勉强,那你继续认真撰书吧。” 陆瑾躬身言道:“微臣遵命,必定会在今年之前,将《孝经》撰成。” 出得丽景殿,陆瑾后背已是被冷汗打湿了,回想起武后刚才那一番话,他要鼓起勇气拒绝,那是需要何等的勇气。 陆瑾并非不懂富贵险中求的道理,然而这一切,却是与他做人宗旨背道而驰。 李贤即是再是不堪,也是大唐正统储君人选,武后即便再是贤明,也为牝鸡司晨红颜乱国,倘若自己为了权势富贵阴谋陷害李贤,那就将置于天下正道之士口诛笔伐的地位。 不仅所有忠于李唐王朝的朝臣会对自己的行径暗地里不耻,就连孔志亮,只怕也会因为教出了自己这么一个弟子而羞愧万分。 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天下,才是陆瑾为人为事的标准,君子爱权,取之有道,那些需要靠阴险卑鄙才能获取的权力,就让一些投机分子前去猎取吧,他陆瑾不屑为之。 轻轻挥袖,陆瑾从容地步下了丽景殿二十七级台阶,心头已是恢复了昔日的镇定。 上官婉儿正站在台阶下等待,瞧见陆瑾满面春光而下,不禁上前笑问道:“瞧七郎模样,莫非得到了天后的褒奖?” 刚才武后虽然没有叮嘱陆瑾不可外泄两人谈话内容,然而陆瑾用膝盖想也知道,此事根本就毋须叮嘱,以武后的心狠手辣,倘若让她听到了丝毫的风言风语外传,那必定是人头落地的结果。 陆瑾生性慎重,决定连上官婉儿也下去,点头笑言道:“那是自然,天后非常和蔼可亲,婉儿,能为天后效力,真是我的荣幸啊。”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言道:“既然天后这般看重七郎,那七郎你一定得好好表现,待到书成之后,你又考取了进士,天后决定不会亏待于你。” 陆瑾轻轻一笑,目光望向了冉冉升起的朝阳,只觉心头一片坦荡。 324.第324章 能安我大唐者,必为君(上) 就在陆瑾和上官婉儿准备离去的时候,突然看见高宗正在内侍的陪伴下匆匆而至,人还离了三四丈,已是朗声大笑道:“婉儿是来见天后的么?咦,陆学士也在?“ 陆瑾与上官婉儿均是一惊,慌忙上前作礼道:“陆瑾婉儿见过圣人。” “免礼免礼。”高宗大笑摇手,心情看似极为高兴,捋须望着陆瑾言道,“陆瑾啊,你省试所写的策文朕已经看过,非常不错,若是殿试中能有如此水平,朕必定钦点你为进士。” 没想到圣人居然说出这番话来,着实令陆瑾深感意外,深深一躬道:“能得到圣人褒奖,陆瑾实在三生有幸,不过现在臣连省试也还未通过,言及殿试……似乎为时尚早了。” 高宗笑言道:”若是连你这般文才也无法通过省试,那么政事堂的那帮宰相一定是有眼无珠了。“ 闻言,陆瑾又是慌忙一躬,总觉得圣人今日言语似乎有些奇怪,竟这般和颜悦色,直言不讳。 还是上官婉儿比较了解高宗,心思微微一转,嫣然笑道:”圣人今日神清气爽,大笑不止,莫非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不成?“ 高宗哈哈大笑道:”还是婉儿心思剔透,朕刚才接到军报,裴爱卿护送泥涅师前往西域,多出奇谋不动我大唐一兵一卒,擒获贼首阿史那都支,现已平定了西域全境,你们说说看,这是否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什么?“陆瑾上官婉儿同时一怔,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喜之色。 ※※※ 江山代有英雄出,各领风骚数十年。大唐礼部尚书裴行俭,无异当得英雄之称。 七月,高宗诏令裴行俭担任安抚大使护送波斯王泥涅师返回波斯,所部区区百人根本没有引起吐蕃和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的重视,毕竟只有百人而已,能够自保就已经很是不错,还能掀起几多风浪? 行至西域,因裴行俭昔日就任安西都护的巨大人望,各属国官员纷纷出城迎接,裴行俭从各地招集了一千多身强力壮的人跟着他向西走,并言及“天气太热,不能前进,应该住下来等待秋天。”阿史那都支听闻这个情报,就更加设防准备。 没多久,裴行俭从容召见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的酋长,假装邀约打猎,愿意跟随他一并前去的各国军卒有上万名之多。 裴行俭暗地带着队伍出发,几天之内加速前进,最后行至离阿史那都支的营帐不过十多里远之地,才展露兵锋。 阿史那都支本来和李遮匐早已商量好,到了秋天再迎战护送波斯王的队伍,没想到裴行俭神兵天降将之包围,阿史那都支仓促之间想不出对策,只得亲自到裴行俭的军营拜见乞降。 阿史那都支降服后,裴行俭又从其中挑选精悍的骑兵,轻装简从袭击李遮匐,李遮匐得知阿史那都支已被捉拿,只能解甲投降,整个西域就这么为之平定。 李敬玄十五万大军没有完成的伟业,居然被裴行俭这么神乎其技地办到,整个洛阳以及大唐全境当真是一片轰动。 百姓们载歌载舞走上街头欢庆不止,朝野内外均是一片喜庆热闹沸腾,高宗皇帝更延迟了前往晋阳祭祖的时间,举行大酺特许民间聚饮三天以示庆贺。 而在裴府之内,那份喜悦之情便是更加浓厚。 今日一早,高宗皇帝便令人传来诏书,册授裴行俭检校右卫大将军,仍履行礼部尚书之职。 右卫本是大唐十六卫之一,大将军为其主官,所谓检校,乃是代理的意思,如此军政荣兼一身,可谓人臣巅峰。 至于裴光庭、裴庆远兄弟,也因父授功增进爵位,一时之间,整个裴家全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不仅如此,高宗皇帝还颁赐了盛宴,将许多皇宫美食送至了裴府,裴家人推杯换盏嬉笑连连,就连平日里很少饮酒的华阳夫人也破例饮得几杯葡萄美酒,俏脸飘上了丝丝红晕。 晚宴过后,裴光庭等人兴趣正浓闹着要去天街看社火表演,每每有大型庆祝活动,洛阳城的百姓都会自发举行社火,火把连天自是非常热闹,裴光庭少年心性,自然不愿意错过。 陆瑾本欲同去,不意出门之时华阳夫人却叫住了他,笑言吩咐道:”七郎,你跟随我来一下。“ 尽管华阳夫人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然而陆瑾却是十分尊重她,急忙点头言是。 行至偏厅落座,仆役已是捧来了以意解酒的橘汁,华阳夫人端起杯子轻呷一口,这才指着案上一物言道:“此乃夫君令人带给七郎之物,快打开看看吧。” 陆瑾抬眼一瞧,才发现案头上搁着一个红木匣子,匣身携刻着造型别致的花样纹路,即具有西域异国之风,捧来木匣,只觉入手大是轻盈,不用问里面之物也一定是轻若鸿毛。 陆瑾微感疑惑,也不知裴行俭是何用意,朝着华阳夫人看得一眼,却见后者微笑颔首,抬手示意自己尽快打开。 陆瑾点点头,右手先将挂在木匣上面的铜锁摘下,然后双手并用掀开匣盖,刚向着里面看得一眼,双目顿时就瞪圆了。 匣子内别无他物,唯有裹成圆柱形的十余部书卷,陆瑾好奇拿起一部书卷展开细读,才发现上面写的竟是裴行俭用兵心得。 见此,陆瑾心头一凛,将匣内的全部书卷展开走马观花般的看得一遍,书卷上写的全为安置军营、阵势摆列、料敌制胜、识别人才的经验诀窍,虽没编撰成书,然而不用问也是裴行俭的毕生心血。 见到陆瑾面上充满了震惊之色,华阳夫人轻叹言道:“七郎,这些书卷乃是夫君在路途闲暇时所著,拟就妥当后专程令人带来给你的。” 陆瑾将书卷小心翼翼地收拾入匣,这才拱手言道:“夫人,裴公这份礼物太过贵重,请恕在下受之有愧不能接受。“ 325.第325章 能安我大唐者,必为君(下) 听到陆瑾拒绝之意,华阳夫人却是淡淡一笑,言道:”先不要急着开口拒绝,你可知夫君送你此物的用意?” 陆瑾如实回答道:“不知。” 华阳夫人轻轻一叹,从罗汉床上站了起来,缓步娓娓言道:”大唐开国以来,绝世名将多不胜数,然要说首屈一指,当属卫国公李靖,卫国公征战沙场多年,南平萧铣、辅公祏,北灭东~突厥,西破吐谷浑,为我朝建立发展立下赫赫战功,世人只知道他将用兵韬略撰写成一本《卫公兵法》,却不知得到他亲口言授兵法的,唯有苏定方一人。“ ”卫国公逝后,苏定方修习兵法大成,渐渐崭露头角,征突厥,平葱岭,夷百济,伐高句丽,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将我朝国土向西开拓至西域,向东扩展至三韩,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定方晚年之时,受命担任安集大使,全面负责对吐蕃的军事防御,一日见到夫君惊为天人,欣慰言及‘我用兵的谋略,世上没有可传授的人,现在你很合适’。 “严格说来,夫君本是文臣,当时并没有沙场征战的志向,面对苏定方的盛情,亦是推辞拒绝,没想到苏定方却丝毫不见气馁依旧盛情言说,夫君推辞不了,也就勉强应之。” “谁料夫君研习兵法之后,竟是颇有大成,威震西域为大唐保住了那片险要的山河,也使得西蛮不敢东顾。”说到这里,华阳夫人眼眸中闪烁出了点点神光,她回身对着陆瑾一笑,继而镇重其事地言道,”如今夫君年事已高,以他估算这次征战只怕也会是他最后一战,当此之时,他想将毕生兵法传授给七郎你,望你能够如苏定方以及他那般,将卫国兵法发扬广大,安定我大唐江山。“ 一席话落点,陆瑾当真被深深震撼了。 他实在没有料到,认识没多久的裴行俭,竟是这般看重自己,居然要以毕生兵法相授,还要他继承李靖、苏定方之志,安定大唐山河? 诸多思绪在脑海中来回打转,陆瑾心潮澎湃不能自禁,朦朦胧胧当中,他似乎看到了大唐铁骑纵横四海驰骋天下,那红色骑兵用铁一般的马蹄,踏碎了东~突厥、吐谷浑、西突厥、高句丽一个又一个强国,将那嚣张敌国埋在了历史尘埃之下,天可汗的旌旗插满了大地每一个角落,正是这些赫赫武功,才使得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 为王朝开疆裂土,为华夏定国安邦,正是我辈男儿所求所愿,饶是陆瑾平日里的冷静,此刻也忍不住热血沸腾了。 不过即便是在心情激荡之中,他也还有几分理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言道:”夫人,如实说来,在下从未接触过兵法,只怕真的会辜负裴公所托,更何况裴府之中还有光庭、庆远两位郎君,裴公何不将兵法传给子嗣,这样也更为妥当。“ 华阳夫人轻笑摇头道:”我那两个儿子是什么货色我很清楚,他俩朝中为官可有小成,然要征战沙场,却并非那块料,况且国之大将立心为公,岂能偏袒子嗣而置国家大业于不顾?“ 陆瑾轻叹道:”可是夫人,七郎实在担心会辜负裴公的期望,这份责任……实在是太大了……“ 华阳夫人正色道:”七郎不必妄自菲薄,夫君昔日曾在吏部为官,以知人善任闻名于天下,曾经李敬玄大力赞扬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的才学,推荐给夫君,夫君却说做官的人要达到远大的志向、职位、前途,就要把度量见识放在首位,把文学技艺放在其次。像王勃等人虽然富有文才,但轻浮急躁,爱卖弄夸耀,哪里是该享有爵位俸禄的人呢?杨炯比较稳重谨慎,可以当到县令,其余的人都不会善终。如今看来,诚入夫君昔日之言,反观夫君所推荐的军队将领,如程务挺、王方翼、刘敬同、李多祚、黑齿常之等人,大都是当世名将,既然夫君这般看重七郎你,那就一定不会有错。“ 陆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言道:”《卫公兵法》乃当世瑰宝,刚才夫人所说的每一位大将均比我合适,我……“ 陆瑾一言未了,华阳夫人已是摇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炯炯地望来,一字一句地言道:”夫君认为,十年之后能安我大唐者,唯有七郎一人。“ 一席话落点,陆瑾如遭雷噬般站了起来,心神狂震愕然望向华阳夫人,却见华阳夫人正色点头,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 霞光初露,太平公主慵懒地展了展身子,从那华贵柔软的凤塌上坐了起来。 她眯着眼睛,望向窗外冉冉升起的冬日,只觉心头也如今天的天气一般,暖洋洋一片大好。 父皇母后昨日出发前去晋阳祭祖,千车万骑直往北去,要到明天开春方才返回,偌大的洛阳城,只留下了太子李贤代为监国,那也就意味着,她太平公主再也不受父皇母后的约束,而可以偷偷前去翰林院,与心中郎君见面。 她站起身来,任由一头青丝披散后背,莲步婀娜地行至梳妆台,柳腰款款长腿错路,其美丽之姿,足可令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怦然心动。 端坐在绣墩之上,太平公主沉声吩咐道:”来人,为本宫上妆。“ 话音落点,立即有一队侍女捧着各色事物轻盈地走了进来。 捧着铜盆的那名侍女为太平公主洁面漱口,另一侍女则立在了太平身后,拿起象牙梳子轻轻地拂过了她的秀发,不知过了多久,三千青丝终于梳成了高贵大气的凌云鬓。 太平公主天生丽质,不喜过浓妆容,然对于妆容的要求却是非常之高。 一颗价值十两黄金的“波斯螺子黛”从妆奁中取出,此物来自遥远的西域,传说为海中螺贝变异而成,乃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画眉绝品,色作青灰,可画黛眉,一名侍女将螺子黛碾成细细的碎末,拿起眉笔替太平公主画上她最为喜爱的远山眉。 又有侍女轻步上前,旋开手中碧绿色的象牙细筒,筒里口脂鲜艳如火,芳香四溢。 太平公主瞄得一眼,抬起云袖伸出小指长甲探入筒内,轻轻一点那火焰般的口脂,反手涂抹掠过朱唇,朱唇再是微微一抿,色如激丹鲜艳欲滴。 一袭淡粉色的宫女服饰上身,上面淡淡熏香直让人心旷神怡,即便未戴那华贵的钗鬟步摇,太平公主也是美艳得不可仿佛,自然而然流露出与其他宫女不能比拟的高贵气质。 她对着铜镜中反复检查,即便是有丝毫瑕疵也不肯放过。 就这般过了许久,太平公主满意点头,从绣墩上站了起来,自信一笑,出了公主院朝着翰林院而去。 326.第326章 三人受累(上) 清晨均为翰林院应贤院忙碌的时候。 盖因一天之计在于晨,人之精神在清晨的时候也是最为集中,不管是官署还是民间,清晨都是重要的工作时间,因此才有点卯的由来。 公事房内,陆瑾轩着剑眉,左手持卷正在细细读着昨日拟就好的一篇文稿,目前《孝经》一书已快完工,到了最后校订编撰的关键时刻,上官婉儿对文稿要求极高,不容见丝毫的错字别字,因此他也是特别细心。 其实作为陆瑾来讲,何尝不知道其中厉害,倘若书成之后还有错漏,天下士子也只会笑话撰书者文字功底不行,这是陆瑾无法忍受的。 以往时候,他都与上官婉儿坐在同一屋内细心撰书,他主要负责文稿拟就,而上官婉儿则负责查阅寻找相关资料,然而今日情况却有些奇怪,陆瑾很敏感地发现向来镇定从容,做事有条不絮的上官婉儿,今日似乎有些魂不守舍。 陆瑾的感觉没有错,上官婉儿今日的确有些恍惚,她知道不久之后,太平公主便会强行插入两人的中间,将这温馨的二人世界变作三人共事,而她也将失去与陆瑾单独相处的时间,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心念及此,上官婉儿又觉苦涩又觉烦躁,她对陆瑾从来都没有太多的奢望,唯求能够与之度过一段快乐时光,即便老来回味,也会充满感激之情。 然而太平公主的到来,无疑为这一切划上了休止符,从此之后,极难再有这般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光了。 正在上官婉儿暗自喟叹的时候,突闻敲门声响,未及吩咐,一身宫娥服饰的太平公主已是走了进来,她目光飞速地扫视了正抬眸望来的陆瑾一眼,又转向上官婉儿,盈盈作礼道:“宫娥李令月,见过上官学士,陆学士。” 还未等上官婉儿出声,陆瑾已是微笑站了起来,言道:“呀,原来竟是四娘子,呵呵,我们有许久没见面了吧。” “七夕一别,已有三月未见。”太平公主记得非常的清楚,她对着上官婉儿笑言道,”天后临行之前,十分记挂撰书之事,特令令月前来应贤院帮衬,还请上官学士收留。“ 上官婉儿很敏感地发现今日太平乃是经过了精心的妆容打扮,一颦一笑都可以说颠倒众生,那股让人暗自惊叹的美丽,是自己永远也无法比拟的。 不及多想,上官婉儿起身笑道:”四娘子能够前来,实乃婉儿的荣幸,何谈收留一说?既然是天后之令,那就请娘子你留在婉儿身边,共同撰书。“ 见到李令月,陆瑾颇有些恍然的感觉,其实数月未见,他几乎都快忘记这么一个人,今日突然相遇,才又是记起,突闻李令月也将前来应贤院参与撰书,陆瑾心头生出了微微遗憾的感觉。 要知道每日能够与上官婉儿单独相处,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如今这位不速之客突然前来,倒是搅扰了这一片和谐宁静,着实有些可惜了。 太平公主却不知道陆瑾上官婉儿两人的心思,能够与爱郎朝夕相对,正是她梦寐以求之事,嫣然一笑,问道:”上官学士,令月初来乍到,你看从事什么事务为好?“说罢,又是对上官婉儿悄悄眨眼示意,其目的不言而喻。 上官婉儿暗自一叹,脸上却是笑道:”这样,陆学士主要负责拟就文稿,四娘子不如与陆学士同案,为他研磨铺纸,不知四娘子意下如何?“ 太平公主偷偷一笑,作礼道:”令月谨遵上官学士之令。“ 陆瑾闻言一怔,有些哭笑不得言道:”学士,文案事务在下单独完成便可,这,似乎有些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太平公主横了他一眼,”难道嫌弃令月研磨不能符合君之心意?“ 陆瑾轻咳一声,摇手道:”这倒不是,只是在下一个人习惯了,如此多出一个人来,倒是有些不合适,还是请四娘子你相助上官学士为妥。“ 此话落点,太平公主心头如同针刺,一双粉拳也是暗自攥紧,颇有些受伤的感觉。 上官婉儿最擅察言观色,见太平公主如此模样,便知道陆瑾此话有些不妥,急忙笑着圆场道:”陆学士,四娘子可是为天后研磨的宫娥,身份尊贵地位尊崇,能够替你研磨,实乃三生修来的福气,何能这般言语?“ 陆瑾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头了,骑虎难下之余,也只能点头道:”那……好吧,就劳烦四娘子了。“ 区区一句话,登时让太平公主转怒为喜,她展颜笑道:”能够为撰书略尽绵薄之力,乃令月之幸,何有劳烦之说,陆博士请坐,令月立即为你研磨。“ 说罢,太平公主行至陆瑾案头侧面,一撩长裙跪坐于地,轻轻地瞄得案上事物一眼,纤手伸出拿起一块松烟墨,加水轻轻地研磨了起来。 陆瑾百般无奈,嘴角悄悄溢出了一丝苦笑之色,根本不好拒绝这番好意。 眼见这一幕,上官婉儿心头却是说不出的难受,有种心爱之物被人抢夺而去的感觉,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最为亲密的好友,那种滋味实在令她心头又酸又乱。 然而她知道太平公主对陆瑾的心意可是远远早于她,再怎么说,也算是她自作多情深陷情网,太平与陆瑾终是有着丝毫的可能,如果陆瑾成为新科状元,安知天皇天后不会对他青睐有加?皆时太平苦苦哀求对她颇为疼爱的天后,说不定就是顺水推舟之事了。 反观她上官婉儿,出身宫奴身份低贱,或许此生也这有老死深宫之命,何能轻言幸福? 心念及此,上官婉儿心头酸楚难耐,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埋首书卷认真校对,那盈盈的珠泪在眼眶中来回打转,视线也是渐渐模糊了起来。 整个上午,陆瑾和上官婉儿都可以说得上是坐如针毡,特别是陆瑾,有一个美艳动人的绝色宫娥在身旁伺候,心内实在别扭不已,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飞扬洒脱畅快而书。 太平公主聪慧过人,岂没发觉陆瑾的不自在,以及对着自己的敷衍微笑,那股强烈的自尊心使得她几乎就想这般拂袖而去。 然而她知道或许是真的与陆瑾许久未见了,才使得两人之间产生了生疏隔离,太平公主深知感情之道贵在精心呵护,现在唯一之法,也只能以时间来弥补了。 327.第327章 三人受累(中) 朝廷所有官衙中午都会提供午膳,翰林院自然也不例外。 翰林院的食堂,位于后园一排青砖瓦房内,一片水池草木葱茏,倒是颇为雅致秀丽,令前来就餐的官吏食欲大开。 乘着午膳前的空隙,太平公主将上官婉儿悄悄拉到了一旁,默然半响,方才喟叹言道:”婉儿,我总觉得陆瑾似乎非常不愿意与我共事。“ 上官婉儿心头一惊,急忙言道:”公主此言何意?“ 太平公主又是一声喟叹,言道:“难道你没有发觉么?自从我到来之后,陆瑾除了公事上的问话,几乎不与我多言多语半个字,你可知本宫坐在那里,有意找他说上些许话儿,却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上官婉儿思忖一阵,心内虽然很是不愿意,但为了太平公主着想,还是轻轻言道:“要不这样,待会我单独与他谈一谈,争取弄明白他是何等心思,你看如何?” 太平公主听到上官婉儿愿意帮忙,自然是不甚欣喜,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婉儿,你可是我与陆瑾的月老,此事若成,本宫必定会好好的感激你。” “月老?” 上官婉儿咀嚼了一番这个词汇,俏脸流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哀色,然而很快,那股哀色就消失在了扬起秀眉中,她微笑颔首。 两女举步朝着食堂而去,一路行来,太平公主只觉路过的所有人全都朝着她望来,有惊奇,有震撼,有痴迷,有惊艳,令她非常的不自在。 太平身居深宫,何曾被这么多男儿无礼直视,轻轻蹙起眉头,言道:“看来明日本宫须得换上一身男装,免得惹来此等麻烦。” 上官婉儿笑道:“公主正应该如此,你看婉儿一身男装,几多潇洒自在,何须穿上女装这般劳累。” 太平公主轻笑说道:“好吧,明日我也学你身着男装,也不知陆瑾是否会喜欢我男装的模样。” 上官婉儿暗自一叹,言道:“公主殿下倾国倾城,婉儿猜想陆瑾只要有眼有珠,不管你是何等装扮,他也会惊为天人的。” 正在两女边走边谈之际,又有两名风度翩翩的白衣郎君迎面而至,上官婉儿定眼一瞧,才发现乃是郭元振和解琬。 要说来,郭元振、解琬两人乃是去年进士,成为北门学士就职于翰林院之后,按道理上官婉儿也应该将之引为重要助手,但是实际来讲,上官婉儿却是过分依赖陆瑾,而将他二人置于一种不尴不尬的地位,生性洒脱的解琬还不觉有甚,然向来心高气傲的郭元振却是有些不能接受了,若非天后的懿旨不容违背,说不定他便要离开翰林院。 见到上官婉儿行来,出于对上司的理解,两人自然要站定拱手问好,郭元振漫不经心的目光掠过上官婉儿的芳颜,却是猛然在旁边止住了。 旁边,太平公主高贵艳丽,唇角带着矜持的微笑,犹如一朵倾国牡丹,是如斯的动人。 太平公主自然也发现了对面男子那肆无忌惮的震惊目光,若是按照她平日里的性子,说不定当即就会上去狠狠一耳光权作教训,然而现在她毕竟初到翰林院,且身份还是一个宫娥,就不能这般恣意妄为,鼻端轻轻一哼,将目光转向了一边。 及至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走远之后,郭元振依旧站立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解琬岂不明白好友震惊缘由,笑语言道:“怎么,见到这般绝色佳人便失魂落魄了,这可不像你状元郎的秉性啊。” 郭元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震惊之色依旧笼罩着俊脸:“解兄,想我郭元振也算是一览群芳,见多识广,然而这般动人的女子,却当真是第一次见到,而且还是一名宫娥,也不知她是何等姓名?” 看他依旧痴痴望着那绝色宫娥的背影,解琬哑然失笑道:“要不待会我替你向上官学士打听一下,倘若可以,说不定还能一亲芳泽,毕竟以你状元郎的身份,对于这些幽居深宫的宫娥,可是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还是解兄了解在下心意。”闻言,郭元振立即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 午膳之后,上官婉儿单独召见了陆瑾,地点便在翰林院书阁之内。 坐在长案后,上官婉儿望着一言不发的陆瑾,嫣然微笑道:“怎么,今日陆学士似乎有些魂不守舍啊,该不会四娘子的绝色容貌,让你也亲密意乱了吧?” 似乎察觉到上官婉儿话中的促狭,陆瑾没好气地言道:“正因为她绝色动人,我坐在那里才是百般不习惯,学士,你我打个商量,能不能请四娘子为你研磨铺纸,在下卑贱之身,实在当不得这般伺候。“ 上官婉儿心头早就想好了说辞,正色言道:”七郎,我有一席话,还望你认真思之。“ 很难看到上官婉儿这般神情严肃地对自己说话,陆瑾镇重其事地点头道:”三娘子请说。“ 上官婉儿轻轻一叹,言道:“令月她本是天后身边宫娥,这次奉天后之令前来相助我等撰书,必定也是有着一番因由,婉儿听闻以前七郎本与令月私交甚好,为何到了今日,反倒有些不能接受她了?今日还故作冷着一张脸,让令月这般难受,这与七郎你平日为人可有些不同啊。” 陆瑾立即明白了过来,笑言到:“原来学士你单独邀我前来,是为四娘子作说客来的?” 上官婉儿闻言大窘,白了他一眼道:“七郎能不能不要这般聪明,即便婉儿当说客,也是为了你们好。” 陆瑾目光炯炯地望着她,言道:“那婉儿你是想听假话还是真话。” “当然是真话。” “既然是真话,那在下也就直言不讳,我对四娘子没有半分心结,只是有些不喜欢她的为人而已。” 上官婉儿闻言大奇,问道:“昔日你俩共同蹴鞠相交甚笃,怎会又不喜欢她的为人?” 陆瑾淡淡一笑,言道:“我记得数月之前还在长安的时候,一日与李令月相遇于花园,园圃中牡丹花开正茂,一片灿烂之色。当时我诗兴大发,吟诵牡丹之美,李娘子却要我摘花相送,我因花美不忍摘取,故此拒绝,谁料李娘子她当即恼怒摘下一朵牡丹,说出一番令我无比厌恶之话。“ 上官婉儿正听得入神,急忙问道:”公……四娘子她说的什么?“ 陆瑾笑了笑,言道:”李娘子说的是:牡丹本是俗物,生在花圃中任凭风吹雨打何其凄惨?令月能够看上它也算它前世修来的福气,说不定还能一朝显赫随我进入天子之殿,养在羊脂玉瓶当中细心呵护。“ 说到此处,陆瑾轻轻一叹,言道:”常言由小观大,李娘子性格霸道蛮横,刁蛮任性,为最求喜欢之物不折手段,即便她是真正喜欢牡丹,也是单单想要占据那份美丽,她的性子,实在太过霸道强势了。“说到此处,摇头不止。 328.第328章 三人受累(下) 没想到竟是因为如此原因,上官婉儿深感意外,沉吟半响,长吁一口气言道:“七郎,婉儿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你这样光凭一件小事就断定一个人的品行,似乎有些太过武断了吧?” 面对上官婉儿的责问,陆瑾丝毫没有生气,正容言道:“正因为是小事,才是其人其性的真实流露,昔日汉朝王莽出身显赫之家,其兄其弟尽皆生活侈靡,声色犬马,互相攀比,唯独王莽独守清净,生活简朴,为人谦恭,乃是世家大族中的另类,几乎都成为了当时的道德楷模,然而某日一只飞鸟受伤坠入庭院,路过的王莽看也不看落鳥一眼,抬脚将落鳥踢进草丛之中,旁观一人见状暗惊,言及王莽如此漠视生灵,实乃心狠手辣之屠,怎会是谦谦君子?果不其然,后来王莽凶相毕露,篡夺汉祚建立新朝,正是由小观大。” 上官婉儿通晓历史,自然也听过此事,闻言,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地言道:“王莽乃是道貌傲然的伪君子,何能拿他来比喻令月?七郎,婉儿敢向你打包票,令月绝对不会是你所说的那种人物,你就当时是为了我,不要这般冷着脸面对她,要知道大家还要相处一段时间,这般尴尬气氛,如何能够愉快撰书?” 陆瑾想想也是,叹息点头道:“或许真是我多心了,好吧,我会试着与她好好相处的。” 见陆瑾同意了下来,上官婉儿这才松了一口气,但是心里面更多的,却是一种畅快的惬意。 原来,陆瑾对于太平根本就没有半分情意,反倒因为太平的无意之举已是令他暗生厌恶,看来太平公主也只是单方面的相思,他们之间根本就是女有情而郎无意。 想着想着,上官婉儿又突然生出了一丝愧疚的感觉,暗暗想到:太平公主这般信任自己,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居然还有些幸灾乐祸,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一时之间,上官婉儿也为她那种阴暗的畅快惬意而暗自愧疚不已。 午后撰书,太平公主芳心依旧很是忐忑,她有些不自在地落在陆瑾案边,正欲拿起磨石研磨墨汁,没想到陆瑾却突然拿起了长案上的宣纸,笑言赞叹道:“四娘子所墨的墨汁果然色泽均匀,有四娘为助手,的确省下了我不少功夫啊。” 太平公主闻言一惊,目光偷偷地扫向了上官婉儿,却见后者微微颔首,给了自己一个尽可安心的眼神,登时明白了过来,微笑回答道:“七郎赞誉,令月实在愧不敢当,只要能让你满意,编号。” 陆瑾放下宣纸,望着太平公主微笑说道:“今后还有劳四娘继续为在下研墨,书成之后,自然也有四娘你的一番功劳。” “七郎言重了,此乃令月应做之事而已。”太平公主听得心花怒放,垂下螓首娇靥微微泛红,那双好看的远山眉轻轻扬起,荡漾着一股动人心魄的春意。 上官婉儿默默地打量着一幕,不知不觉中心儿竟是阵阵刺痛,她悄悄叹息了一声,不再看陆瑾和太平公主相处甚笃的模样,将满腔心思放在了长案上的书稿上面。 不远处的一间公事房内,郭元振听罢解琬的一席话,登时不能置信地失声道:”什么,那美艳宫女竟是天后派来陪同撰书的?“ 解琬苦笑颔首,言道:”不止如此,我还听人说,上官学士安排她专门为陆瑾研磨铺纸,陆瑾实在坐享齐人之福也。“ 闻言,郭元振面上神色变幻不止,气咻咻地思忖半响,挥动大手猛然重重地拍在了案几之上,怒斥道:”这上官学士何其偏心,将我们两人丢在这里不闻不问,只管每日索要成稿,对那陆瑾却是佳人在侧,服侍周到,同样是北门学士,同样是为天后撰书,为何之间差别竟是如斯巨大,当真太不公平了。“ 解琬觉得郭元振这段时期脾气变得极为易怒,轻叹劝慰道:”元振,不管如何撰书都是天后诏令安排,你我既然踏上了这一条船,也只能走到底,即便有些不公平,也只能平常心对待,反正离书成已是不久,总不能前功尽弃吧?“ 郭元振知道解琬说得很对,沉沉地出了一口粗气,黑着脸不再言语了。 ※※※ 位于尚善坊的崔府之内,崔若颜亲自接待了到访的赵道生。 一杯热气腾腾的酽茶下肚,披着貂裘的赵道生只觉周身那股寒冷的感觉消散了不少,放下茶盏喟叹言道:”抱歉,十七郎,调查了足足一个月,道生无能,再也没有发现有关谢怀玉的新线索了。“ 崔若颜一双柳眉轻轻地蹙了起来,问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既然在翰林院发现了谢怀玉之画,为何却没有他的线索?“ ”这正是道生奇怪的地方。“赵道生叹息了一声,颇觉奇怪地言道,”根据那幅画卷,我带人在翰林院几乎翻了一个通透,龙朔年间的人员名单更是看了不下百遍,的的确确没有发现谢怀玉这个名字。“ 崔若颜很是失望地点点头,心知此事也不能勉强,既然赵道生用这般言语告知自己并没有谢怀玉这个人,其意思也是想让自己就此放弃。 思忖半响,崔若颜淡淡一笑,言道:”既然无从调查,此事也就作罢,这段时间劳烦赵郎为若颜的事情来回奔波,实在令若颜感激不已,待会若颜会令人为赵郎准备一份薄礼,还望赵郎笑纳。“ 闻言,赵道生心头大喜,口中却推辞道:”这这这,事情也没替十七郎君办成,道生又如何当得十七郎君礼物……“ “君子相交钱财本是身外物,赵郎万勿推辞。”崔若颜毫不在意地一笑,挥挥手亦是侍立在身后的仆役尽快准备厚礼。 仆役点点头,急忙出堂而去。 见到每次前来崔府便会得到一份厚重的礼物,赵道生心头大是爽快,赞叹出声道:“人言崔十七郎乃是洛阳第一名士,豪爽仗义慷慨大方,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哈哈,赵郎过奖了。”崔若颜摇手一笑,心内对赵道生贪慕钱财的那份鄙夷,却更是浓厚了。 329.第329章 你连陆学士毫毛也比不上 天气阴冷,寒风呼啸,今年入冬的第一场大雪,终是在洛阳城上空飘飞了起来。 太平公主头戴幞头,身着袍衫,一根玉带紧紧地箍住柳腰,寒风中的曼妙身形如同弱柳扶风,端的是婀娜动人。 来到翰林院撰书已有数日,陆瑾对她的态度从最开始的冷淡敷衍,渐渐变得融洽了起来,也使得太平公主心情说不出的大好。 她乃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自小娇生惯养长于深宫,加之性格果决聪慧,世间上很难有入得她法眼的人物,然而偏偏就没想到,一个看似普普通通的陆瑾,竟这般让她牵肠挂肚,不能自拔。 太平公主从未体会过爱情滋味,待得到了她深陷其中的时候,才惊然发现自己竟可为他而改变骄横的性子,变得彬彬有礼如婉儿那般随和恬静,这在以前当真是不可想象的。 想着想着,翰林院已至,绿瓦灰墙的院落在大雪中是那么的烟雾迷离。 想及又可以见到陆瑾,太平公主不知不觉嫣然一笑,信步而行,走入了前院当中。 未及绕过影壁,突然一声略显急切的呼唤响彻身后:“李娘子慢行。” 太平疑惑回眸,却见有人从门外急匆匆的行来,踏着积雪腾腾登上台阶,行至自己身前翩翩一礼道:“在下北门学士、去岁科举状元郭元振,见过李娘子。” 太平公主瞧见此人面容俊朗,英武厚重,不禁略微觉得有些面熟,敷衍般地点头道:“不知阁下叫住奴,所为何事?” 郭元振满怀傲然地言明自己的身份,目的也是想让这不谙世事的宫娥对他心生景仰,毕竟每年科举,状元就只得一个,若非文采出众之人,想要获此殊荣比登天还难。 然而令郭元振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李令月听罢他的名号,竟完全没有应该出现的那种崇拜,反倒是淡淡默默微露不耐烦之色,这是何等原由? 一时之间,郭元振不明就里,站在原地微微发怔。 太平公主瞧见他站定半天没有说话,心内的不耐烦更是浓厚了,秀眉一蹙冷冷言道:“倘若阁下没什么事,就请恕在下告辞了。”言罢,挥袖将欲转身。 “哎,娘子稍等。”郭元振右手一抬,想要止住她转身的举动,然而想想觉得有些不妥,总是放了下来,讪讪笑道,:“娘子,元振也是为天后撰书之人,若论才学,可比陆瑾强上不少,娘子倘若有空,不妨到元振所在的公事房一观,必定会有所收益。” 太平公主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瞧见郭元振自信满满的面孔,唇角忽地勾出了一丝嘲讽冷笑:“郭学士太过托大了,在奴之心中,你连陆学士一根毫毛也比不上。”说罢冷冷一哼,转身去了。 郭元振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区区宫娥竟对他这位状元也是这般不假辞色,而且最后那句评点,更令郭元振怒火中烧愤然不已,他暗暗地攥紧了拳头,虎目中流淌着火焰一般的恨意。 公事房内,陆瑾正与上官婉儿轻声交谈着,话题却是围绕着谢怀玉。 “三娘是说,赵道生令人翻遍了整个翰林院,也没有找到谢怀玉的下落?”陆瑾眉头深皱,俊脸上也泛出了丝丝忧色。 上官婉儿点头言道:“不错,赵道生也算尽职尽责,找来八名书吏几乎将翰林院书阁翻了一个通透,每一份书料都是仔细看了,比你当日乘夜前来寻找,可仔细不少,然,一无所闻。” 听罢这个消息,陆瑾郁闷不已,倘若在没有线索,那就意味着阿爷他根本没进入翰林院,而是消息有误,然为何赵道生也会在内廷寻找阿爷?实在令人委实不解。 思忖半响,陆瑾怅然叹息道:“看来翰林院的线索却是已经断了,也不知谢怀玉是否进入了内廷其他官衙,哎,事情扑朔迷离,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查起了。” 上官婉儿轻轻一叹,正欲说话,凤目却又陡然一闪,忽地转头望向了门外。 此时,太平公主莲步刚踏入房门,闻言,哑然失笑道:“什么事情如此扑朔迷离无从查起,七郎不妨说给令月听听,看令月能否为你想到办法。” 陆瑾刚才满腔心思都在谢怀玉身上,何曾料到李令月突然到来,闻言心头不免一惊,便是思索该如何敷衍过去,以免被更多无关的人知晓。 见陆瑾沉默不语,太平公主黛眉一轩,有些不满地言道:“难道在七郎心中,还信不过令月不成?为何这般缄口不言?” 陆瑾笑了笑,言道:“并非什么大事,四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太平公主很敏感地察觉到了陆瑾对她的刻意隐瞒,芳心中立即腾升起了一股不悦之感,特别是刚才看见陆瑾和上官婉儿两人神神秘秘的亲密交谈,那种不能与闻他们之间秘密的隔离感也是笼罩心中,这一点更令太平公主心头泛出莫名酸意。 上官婉儿了解太平公主至深,瞧她模样,心知她不满陆瑾的隐瞒,心念也非什么大事,对着陆瑾微笑言道:“陆学士,你不妨将此事告诉令听,以她在宫廷中的人脉,说不定会对你大有帮助。” 听到上官婉儿替自己说话,太平公主心内微宽,一双凤目盯着陆瑾,显然正静待下文。 陆瑾深知上官婉儿做事向来慎重,她既然这么说,那就意味着李令月也算可以信任托付大事之人,想了想,坦诚言道:“不瞒四娘子,在下正在查找一个人的下落,他名为谢怀玉,曾在龙朔年间进入内廷任职,然而不管调查,都无法找到他的丝毫线索。” 太平公主一听此事,眉头登时蹙了起来,细细想了半响,美目陡然一亮:“谢怀玉?七郎你刚才说的谢怀玉?” 陆瑾见她神色有异,立即有些错愕,言道:“对,就是谢怀玉,四娘子莫非听说过此人?” 太平公主黛眉深锁目光沉吟,显然正在陷入回忆当中,陆瑾目光怔怔地望着她,心头止不住阵阵狂跳,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声。 330.第330章 陪同而去 “啊,我想起来了。”太平公主轻轻击掌,面露恍然之色,言道:“我记得十年前,曾见过一幅画卷,那画卷中的人物,正是谢怀玉。” “什么?画卷?”陆瑾瞪直了双目,急切问道,“此事关系甚大,四娘子你可有看错,画中之人当真是谢怀玉?” 太平公主沉沉一叹,言道:“七郎放心,这幅画卷给令月印象深刻,断然不会记错。” 说罢,太平公主不禁回想起当日正值六岁的她,无意中从母后寝宫找出了那幅画卷,还拿给母后询问画中人物,没料到却被母后声色俱厉的训斥了一顿,因此记忆特别的深刻。 陆瑾怔怔然半响,问道:“敢问四娘,可知画卷何在?” 太平公主想了想,言道:“具体情况不得而知,大概是仍在天后的寝宫吧。” ”天后寝宫?你是说曾在天后那里见过?“陆瑾双目微眯,心内掀起了滔天波浪。 ”对,应该还在长安含元宫内。“ 听罢此言,陆瑾神色转为了肃然,对着上官婉儿拱手言道:”学士,此事对我甚为重要,我想前去长安一趟探听线索,还请你允诺。“ 上官婉儿心知撰书现已接近尾声,陆瑾告假离去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不过,她想及一事,摇头叹息道:”七郎关心则乱,即便你能入得长安,进得内廷,天后的蓬莱宫岂是你说去就去的?况且……蓬莱宫书房内文翰似海,你又如何能轻易找到画卷?” 陆瑾眉头深皱沉默不语,显然觉得上官婉儿说得很对。 站在一旁的太平公主虽然不知谢怀玉是陆瑾何人,然见他听到如此消息竟当即便要赶赴长安,立即明白了谢怀玉对陆瑾必定是十分重要,心头略一思忖,言道:“七郎一人的确无法进入蓬莱宫,然若我陪他同去,那就轻而易举了。” 话音刚落,上官婉儿立即是变了脸色,失声道:“令月,你如何能够私自离开?这这,如何能行?” 太平公主对着她调皮地眨了眨美目,笑言道:“我听闻太平公主殿下过得几日便要前去骊山温泉宫,而骊山正在长安东面不远处,待会我求公主带我一并前去,那就可以陪同七郎前往长安。” 上官婉儿好气又是好笑,暗地里给了她一个严厉的眼神:“令月,没有天后的允许,即便是太平公主,也不能允许你离宫,这样做,你难道就不怕天后知道责罚么?” 太平公主深情款款地偷瞄陆瑾一眼,正色道:“只要是七郎的事,受到天后责罚又有何妨?令月无怨无悔。” 话说到这个份上,上官婉儿也是哑口无言无法再劝,只得在心头暗叹一声‘孽缘’了事。 没想到李令月这般相助自己,陆瑾心内感动不止,对着她正容拱手道:“多谢四娘子相助之恩,陆瑾没齿难忘。” “为了你,令月心甘情愿。”太平公主在心底偷偷一句,展颜笑道,”我与七郎本是好友,好友有难,自当两肋插刀相助,区区小事又有何妨,待会我便前去请求太平公主,待过得两三天便出发前去长安。“ 陆瑾点了点头,心内一片振奋。 ※※※ 太平公主当然不可能去求太平公主,她要找的人,是监国太子李贤。 听到皇妹想要出宫前去骊山泡温泉,李贤一双眉头自然是深深皱了起来,苦口婆心地开口道:令月,父皇母后刚离开洛阳不久,你就要离开皇宫,这样似乎有些不妥吧。“ 太平公主浑不在意地挥手道:”本宫做事自有分寸,六郎,你只说可否?“ 李贤心知这位皇妹果决霸道,平日里极难听得别人劝说,瞧见她这般态度坚决,只得叹息点头道:”可,可,做皇兄的这点小事难道还不同意吗?不过你一个女儿家出门在外,可得多带些侍卫才行,千人马队,你看如何?“ 太平公主点头笑道:”好,太平听从六郎安排,我想后天出发,不知六郎意下如何?“ ”什么,竟是这么急?“李贤顿时瞪大了双目,言道,“公主出宫可不比常人,銮驾仪仗车马等等一应事物准备起来往往须得几天,皇妹你还是稍安勿躁,不要操之过急了。” 太平公主岂能容得等上这么多天,纤手一摆一语定音:“我已决定后天出发,至于所有事物,一应从简备置。” 听到向来喜欢盛大出行的太平忽地转了性子,李贤登时膛目结舌了。 而在裴府之中,陆瑾也向华阳夫人禀告有事前往长安。 华阳夫人眼见陆瑾孤身上路多有不便,本欲派出家中仆役跟随伺候,然还是被陆瑾婉言谢绝了。 上官婉儿却对太平公主这番冒然之举担忧不已,在公主銮驾准备妥当的那天晚上,她亲自来到了公主院,问道:“殿下,你这样私自前去,若是被天后知晓,可是会惹来大麻烦的。” 太平公主正在收拾着男儿衣装,见到她如此模样,嫣然笑道:“太平心系七郎,为了他难道还要选择退缩吗?放心吧婉儿,所有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绝对不会露出丝毫马脚。” 上官婉儿却不知晓太平公主心头的那番惊人计划,心绪复杂地轻轻颔首,言道:“那你一切可得当心,婉儿无能为力,也只能替你保守这个秘密。” 太平公主微笑颔首,想及能够与陆瑾单独赶路,心内不免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兴奋,那双好看的黛眉也是飞扬了起来。 出得公主院,上官婉儿踽踽独行在宽阔的宫城夹道之上,四周雪花飘拂积雪深深,穿着厚实锦靴的莲足踏在积雪上咯吱咯吱作响不止。 她身形曼妙长腿错落,浅浅的脚印走了很远很远,及至行到上阳宫外,上官婉儿这才惊然回神,不敢相信自己就这般走了许久,以至于身上满是积雪。 入宫登上观风殿楼阁,五层高度正好可以俯视灯火迷离的整座上阳宫,望着飘飞不已的鹅毛大雪,上官婉儿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觉,喟然长叹了一声,梦呓般地喃喃道:“对待陆瑾,我,实在不及太平啊……” 寒风呼啸,泯灭了那浅浅的声音,天地间,唯有落雪飘飞不止。 333.第333章 挽歌少年 长街上的殴打还在继续,待到陆瑾和太平公主踏出酒肆大门之时,被打的青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了。 陆瑾救人心切,飞一般掠到了那些彪形大汉身前,高声喝斥道:“大胆贼子,竟敢当街行凶,还不快快住手。” 为首大汉头戴长脚幞头,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粗壮的膀子肌肉虬结,几乎可以比得寻常人大腿,看见有人多管闲事,他停手冷笑言道:“哪里来的臭小子,竟敢管大爷我的闲事,当心引火上身。” 陆瑾凛然不惧,冷冷开口道:“路见不平事,自当主持正义,你们倘若在这般仗势欺人,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呵,还手下无情,就你这柔弱身板,大爷我一只手都能收拾你。”说完,为首大汉怒喝一声,单手成拳虎虎生风,已是朝着陆瑾攻来。 太平公主看他们说动手便动手,一时之间忍不住花容失色,连声提醒道:“七郎当心。” 陆瑾却是毫不在意地一笑,待到为首大汉快要贴近他身子的那一霎那,整个人飞速一个大跨步,堪堪闪到了左侧。 为首大汉何曾料到这弱不经风的青年竟有如此敏捷的身手,然前行势子却不是那么容易收住,刚要掠过陆瑾身边的时候,陆瑾却又是一笑,伸出脚来轻轻一绊,为首大汉已是“啊”地一声大叫飞了出去,凌空飞跃足足一两丈,方才落在地上重重地跌了一个狗吃屎,模样好不狼狈。 其余大汉眼见同伴吃亏,皆是一声愤怒大喝,同时丢下被打青年齐刷刷地朝着陆瑾攻了过来。 陆瑾身轻如燕,脚步诡异,身子鬼魅般地闪入大汉们袭来的阵中,拳打腿踢,肘击脚绊,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原本气势汹汹的彪形大汉全都躺在地上哀嚎不起了。 瞧见陆瑾这般厉害,太平公主忍不住一阵欢喜,美目中更是流露出欣喜不已的神光,拍手赞叹道:“七郎打得好,好样的。” 陆瑾对着她一笑,潇洒地掸了掸衣角灰尘,行至被打青年身旁,扶起他言道:“阁下没事吧?” 这青年六尺身高体形干瘦,身上的褴褛布衣一看便知道出身赤贫,他不顾面上紫青伤势,抬起沾满尘土的衣袖一抹嘴角溢出的鲜血,感激零涕地拱手道:“多谢这位郎君相助之恩。” 陆瑾轻轻颔首,言道:“不知郎君因何事惹恼这群歹人,竟当街对你施以殴打?” 闻言,青年泪光盈盈神情激愤,想要开口倾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半响方才一声长叹道:“此事,真是一言难尽。” 陆瑾有心相助,微笑作请道:“在下在此间酒肆置有酒宴,倘若郎君不弃,不如上楼一叙。” 青年犹豫了一下,终是点头道:“好,那就叨扰郎君了。” 三人上得楼来,坐在了满是菜肴的食案之前,青年落座太平公主时才所坐之位,恰好与陆瑾对案,而太平公主则移坐案头。 坐定之后,陆瑾介绍道:“在下姓陆名瑾,这一位是李郎君,还未请教郎君高姓大名。” 青年拱手见礼,叹息道:“在下元力,以操持挽歌为业。” 闻言,陆瑾倒是微微一怔,露出了奇怪之色,太平公主不明就已,好奇问道:“敢问这位元郎,何为挽歌?” 青年苦涩一笑,言道:“这位郎君莫非从未听说过挽歌之业,当真怪也?” 陆瑾心知李令月出身深宫,自然不知民间此等贱业,轻声解释道:“李郎君有所不知,这挽歌乃是送人下葬之时所唱之歌,在民间乃是不可缺少却又招人厌恶的行业,多以老者担任,如元郎君这般年轻之人,确是太少见了。” “走投无路,子承父业,岂有他哉。”元力却是怅然一叹,显然已经习惯了别人异样的目光。 言罢这一句,他突然站了起来,拱手言道:“感谢两位郎君出手相助,然元某乃是不祥之人,不便久作打扰,就此告辞。”说完转身欲去。 “哎,你这人怎么说着说着就走了?”太平公主好气又是好笑,招手言道,“我们并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快快坐下叙话。” 陆瑾点头笑言道:“李郎君说得不错,各行各业乃是分化不同,何能以高低贵贱作为评判标准。” 元力犹豫了一下,终于又是坐下了。 陆瑾皱眉问道:“对了,不知刚才殴打你的,乃是何处凶徒?” “不瞒陆郎君,那些人乃是入云馆蓄养的打手……” “入云馆?” “对,入云馆为弘农县最大的青楼。” 话音落点,太平公主轻轻地“呀”了一声,出于女儿特有的羞怯,俏脸已飞上了两朵红霞,望向元力的目光中也带上了些许厌恶,能让青楼打手当街殴打,只怕这元力也是青楼常客。 陆瑾想得却比太平公主更深一些,他心知此事不会那么简单,问道:“想必这其中一定有一番曲折故事,倘若元郎君信得过在下,不妨实言相告,说不定在下能够有帮得上忙之处。” 元力凄然笑了笑,言道:“郎君乃是我的救命恩人,在下岂敢隐瞒?其实我到入云馆,是去见依依的。” “我与依依从小青梅竹马一并长大,早就已经互生爱慕之情,谁料在依依十四岁那年,她的阿爷在外欠下赌债,无奈之下将依依卖入了贱籍,委身于这入云馆之内。当我闻之,真犹如晴天霹雳,在依依走的那一天,我便暗暗发誓,一定要挣够足够的钱财,将依依从青楼中赎回来。” “可惜没想到的是,这些年来依依长得愈发动人,加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已是渐渐成为了入云馆的头牌倌人,赎身价格也是水涨船高,每次为了见得依依一面,都要耗费我不少钱财,因此才迟迟没有替她赎身。” 说到这里,元力目光渐渐变作了悲愤:“然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是,本县县令贪花好色,竟然看上了依依,强迫青楼老鸨让依依梳拢,我气愤不过找老鸨理论,却被她唤来打手殴打于地,连依依的面也没见到。” 334.第334章 酷吏县令 太平公主本就在为情所困当中,听罢此事,同病相怜之下不由暗生感动,疑惑问道:“不知这梳拢是什么意思?” 元力满脸悲愤,正不知该如何为他解释其中的龌蹉,陆瑾生怕这不谙世事的李令月又问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急忙解释道:“所谓梳拢,便是指青楼女子头一次接客伴宿,接客之后就可以梳髻,因此称为‘梳拢’”。 闻言,饶是太平公主的火热胆大,此际也忍不住面颊发烧,她贝齿一咬红唇正在羞涩间,突然想起一事,猛然瞪大美目冷笑问道:“七郎这般熟悉青楼规矩,莫非也是其间常客?” 陆瑾有种被噎到的感觉,急忙辩解道:“非也,在下也只是在书中看到了解,从未踏足过青楼。” 陆瑾说的自然是实话,然太平公主却有些不相信,她凤目微眯露出了一个危险的神光,冷哼道:“如你这般文采高超的风流才子,最是受那些青楼女子的喜爱,别以为我不知道。” 陆瑾好气又是好笑,也不知这李令月突然唱的是哪一出,有些郁闷地言道:“李郎君爱信不信,在下没去过便是没去过。” 太平公主冷冷一哼,却是不愿理他。 坐在一旁的元力这才发现原来这李郎君竟是一个女扮男装的绝色女子,看到她犹如牡丹花般严厉的娇靥,一时之间不由惊为天人。 了解了整个事情经过,陆瑾轻轻一叹,正色言道:“敢问元郎君,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闻言,元力如同霜打的茄子般立即就焉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言道:“现在老鸨根本不让我见依依一面,今夜便是依依的梳拢之夜,倘若那县令胆敢强迫依依,我就撞死在入云馆门口。”说完此话攥紧拳头,目光已是一片决然。 太平公主已是决定出手相助,冷笑言道:“区区一个县令便如斯猖狂,看来这弘农县官场风气确是不佳啊,元郎君放心,此事我李令月管定了,绝对会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元力见这绝色女子风度翩翩高贵从容,立即明白此番是遇到了高人,慌忙离案跪地作礼道:“倘若李郎君能够救依依脱离苦海,在下即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得郎君大恩。” 陆瑾沉吟半响,轻轻颔首认同李令月的做法,言道:“青楼女子梳拢均是待价而沽,皆为价高者而得,可惜此番行色匆匆,却未带上足够钱财……” 陆瑾一言未了,太平公主已是笑靥如花地言道:“七郎放心吧,钱财而已,本郎君多的是。”说罢摘下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的一方美玉,笑道:“此玉价值百金,想必这梳拢之资也应该足够了。” 陆瑾深知李令月出身宫闱财大气粗,闻言倒是淡淡一笑,突又想到了什么,问元力道:“对了元兄,不知弘农县令姓甚名甚?” 元力有些胆怯地咽了咽唾沫,露出了一个惊惧之色,言道:“明府名为周兴,执法森严,铁面无情,乃是有名的酷吏,只要栽到他手里的人,铁定没有好下场。” “周兴?酷吏?”陆瑾喃喃一句,思忖半响,却是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太平公主满不在乎地摇手道:“管他是什么酷吏,只要与我做对,我便让他没有好下场,元郎君放心便是。” ※※※ 刚到黄昏,沉沉暮霭已是笼罩了弘农县古朴的城池,点点灯光在城内街坊民居中闪烁了起来。 唐时思想空前开放,男女浪漫火热,来自域外的胡风冲击着中原礼教,原非后世深受儒家教条约束的明清之世能够想比,在中原每一座城池之内,秦楼楚馆名妓佳人,永远都是郎君们最喜谈论的风花雪月。 就实而论,那些披红挂绿妓女沿街召客的青楼虽为主流,然却落于下乘,只被一般凡夫俗子所喜,真正高雅的青楼,却是大隐隐于市出奇的低调,流露着一份高贵矜持。 这样的青楼长安平康坊和洛阳温柔坊有着许多,然在弘农县,却只得入云馆一间。 夜幕降临,长街之上高车穿梭流淌着华丽富贵,两街交汇的显赫位置,一座三层红木小楼拔地而起,门额牌匾上书“入云馆”三个绿色大字,六开间的大门客似云来进进出出,屋檐下的四盏红色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摇曳着,隐隐有丝竹管弦声传来。 陆瑾和太平公主到来的时候,正值入云馆最为热闹之时,从未见识过民间青楼的太平公主目瞪口呆地望着进出宾客,惊讶咋舌道:“噢呀,真是太热闹了。” 陆瑾心头一直残存着些许担忧,言道:“令月,你身为女子踏足此等风月场所实在于理不合,要不你就在外面等我,我进去便是?” “不行,”太平公主急急一句顿时否决了陆瑾的好意,冷哼言道,“倘若你一人进去,也不知会搞什么鬼名堂,你我本是同路,为避免你被那些烟花女子勾起了魂魄,我自然有义务看着你。” 陆瑾抚额一叹,颇为郁闷地言道:“即便在下前往青楼,也是去做正事的,怎会……”一言未了,却是无奈笑了。 太平公主却是不依不饶,颇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味道:“站在这里作甚?我们还是早点进去吧,说来我还从未去过青楼,今晚也好见识一番。”说完,一拽陆瑾的衣袖,摇着纸扇当先去了。 陆瑾毫无办法,只得由着她的性子,紧随跟去。 两人未及门口,一辆两马驾拉的高车突然飞至,驾车驭手毫无收缰缓蹄,径直朝着台阶而来。 陆瑾眼疾手快,一声“小心”脱口而出的同时,急忙伸出手来将前行他些许的李令月向着身旁一拉,马车擦着李令月以毫厘之差而过,堪堪停稳骏马仰首嘶鸣,飞溅的而起的尘土顿时将离得最近的陆瑾两人为之笼罩。 太平公主何曾这般狼狈过,刚才若非陆瑾眼疾手快,自己非被这驾车驭手撞翻在地不可。 正在她暗自气恼的时候,却见那驭手已是屁颠屁颠地跳下车来,对着车厢谄媚笑道:“明府,入云馆到了。” 在唐时,明府之称专用于县令,陆瑾一听立即明白了过来,暗忖:莫非车厢之人便是县令周兴? 未及他多想,又闻车厢内轻轻一声矜持咳嗽,一只细长的手掌挑开了车帘,慢慢地走了出来。 335.第335章 本娘子只喜欢女子 此人身形中等弱不经风,头上带着一顶软脚幞头,枯瘦的脸膛上皱纹密布,唇上两撇短须犹如黑色蚕虫,最令人记忆深刻的,是他面颊上那高挺带钩的鼻子,犹如鹰嘴石般悬空而出,凸显冷酷无情。 此际,他站立车辕负手一望,目光睥睨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上位者的架势,可见其必定是长居官位之人。 入云馆门外侍立着往来迎送的老鸨子,彩衣招展体态丰韵,瞧见门口马车以及来人,一张擦满脂粉的脸上满是堆笑,赶忙下得台阶连连作礼道:“啊哟,怪不得今日喜鹊登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原是周明府亲临入云馆,快请进也。”说罢,竟是亲自前来相扶。 来人正是弘农县县令周兴,面对老鸨子的殷情谄笑,他只是淡淡的瞄了一下,脸上依旧保持着那股严肃矜持的神色,也没让老鸨子相扶,就这般轻飘飘地跳下了马车,负手朝着入云馆内走去。 陆瑾和太平公主驻足而望,直到周兴的背影消失在人影当中后,太平公主这才一声冷笑地言道:“原来他便是周兴,呵,真是好大的架子。” 陆瑾微笑言道:“四娘常伴天后之侧,见过的大小官吏多如过江之鲫,在你眼中,这正七品上的小小县令只怕等同于蝼蚁,然而你可曾料到,在这一县之地数万人之中,县令却掌握了生杀予夺之权,说句难听的话,就如同古之诸侯一般,走到哪里也是万人吹捧膜拜。” 太平公主蹙眉思忖,了解地点点头,嫣然笑道:“管他周兴再是多么厉害,也并非咱们二人的对手,七郎,进去吧。” 陆瑾瞧见她对于进入青楼依旧是兴致盎然,不禁报以苦笑,点点头两人联袂走上了台阶。 门口老鸨子时才热脸贴了周兴的冷屁股,正在暗自咒骂他高傲跋扈之时,突又见到两个年轻英俊的翩翩郎君迎面而至,顿时双目为之一亮,急忙迎上前来一扬手中锦帕,对着当先的陆瑾娇笑言道:“哎哟,郎君啊,你多久没来了?娘子们可是想死你了。” 闻言,陆瑾登时一头雾水目瞪口呆,显然不知道这老鸨子为何却是一副自来熟的口吻。 太平公主却是立即大怒,倒竖柳眉望着陆瑾道:“七郎说从未踏足过青楼,为何这老女人却认识你?” “呵,我怎么知道?在下也是第一次来到弘农。”陆瑾无奈地摊了摊手,探寻的目光已是朝着老鸨子望去。 被那俊俏郎君一句老女人称呼,老鸨子老脸一阵青一阵白,要多精彩有多精彩,然而能够站在这里接人待物的,无一不是人精,立即浑不在意地娇笑道:“天下风流儿本为一家,前来便是客,我们入云馆向来以礼待人,自然认识了。” 话音落点,陆瑾哭笑不得,心中也是为之释然,太平公主也明白了过来,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陆瑾对着老鸨子微微拱手,笑语言道:“这位大娘,我们兄弟二人初到弘农县,听闻贵馆柳依依娘子今晚梳拢,特来见识一二,看能否得到柳娘子青睐。” 老鸨子恍然明白了过来,轻笑言道:“原来郎君竟是看上了依依娘子,能否得到她的青睐,就要看郎君所带的诚意如何了。” “诚意?”陆瑾大是不解。 老鸨子看出了他们还是初进青楼的稚儿,娇笑言道:“所谓的诚意,便是郎君带来的财物了。” 陆瑾拍了拍腰间荷包,震得里面的金饼哗哗直响,笑言:“既然是心慕柳娘子,吾等自然是有备而来。” 老鸨子岂能听不出金饼之声,立即双目泛光,讨好笑道:“如此,那郎君请进,奴立即为你安排一件环境雅致的隔间。” 陆瑾微笑颔首,举步走入门内,太平公主轻轻一笑,也是紧步跟随。 老鸨子老辣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太平公主的娇靥上,原本保持着的微笑陡然一僵,再看她那微微隆起的胸脯,立即明白了过来,急忙拦着她哭笑不得地言道:“哎呀,这位小娘子,此地岂是你能进去的?快不要给奴家添乱了。” 太平公主杏目一瞪,很是不服气地问道:“本娘子多的是钱物,为何不能进去?” 老鸨子不知如何解释,尴尬笑道:“娘子啊,这期间可是郎君们玩乐场所,你如何能够进去?” 太平公主冷冷道:“本娘子虽则女身,然自小便作郎君打扮,此生也是只喜女子不爱男儿,有何进去不得?快快闪到一边去,不要搅扰了本娘子的雅兴。”说罢,霸道一哼,已是跟随陆瑾而入。 老鸨子被她一通言语训斥,噎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女女百合古来有之,在唐时也并不少见,那位娘子声言不爱男子,唯好女儿,说起来也并无不妥之处,老鸨子思前想后,终是没有阻拦,只得摇头而叹。 刚走入楼内,陆瑾便回身报以微笑:“四娘子果真只喜欢女子?” 时才本是太平公主大胆之言,突被陆瑾这样一问,太平公主顿时面颊发烫,红晕弥漫犹如秋日里的枫树林,嗫嚅言道:“刚才……情急之下胡言乱语而已……岂能当真?” 陆瑾了解地点点头,笑道:“假的自然最好,倘若是真的,以四娘这般的倾国之容,天底下也不知道有多少男儿会为之伤心了。” 听到陆瑾赞美自己容貌,太平公主心头猛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鼓起勇气问道:“若是如此,七郎你岂不是也会伤心?” 陆瑾一愣,颔首笑道:“是啊,赏美之心人皆有之,那是肯定的。” 闻言,太平公主心如灌蜜,巨大的喜悦登时将他她笼罩,慌忙低下头不让陆瑾看到她艳红的娇靥,轻轻言道:“你就知道取笑我,我们还是找地方落座吧。” 陆瑾点头言是,朝着大厅中一望,却是长案处处人头攒动。 他正在思考该落座何处为妥之际,却有一名绿衣侍女轻步而至,柔柔一声:“两位郎君请随奴家前来。”便是当先引路去了。 跟随侍女从拐角处登上楼梯步入二楼,离开闹哄哄的正厅,展现在陆瑾眼前的却是一条幽长甬道,甬道隔不了几步,便为一间隔间房门。 门口老鸨子最善察言观色,往往从客人的衣饰言谈便能判断来客的身份地位,如陆瑾和李令月这般身着锦袍的翩翩郎君,自然不会安排到大厅落座,而是在这单独隔间内玩乐。 336.第336章 入云馆内 行至一间隔间前,绿衣侍女霍然止步,推开房门微笑言道:“两位郎君请进。” 陆瑾颔首而入,环顾这间长宽不过三丈的隔间,却见其中唯有一张宽大的长案,四周皆为绿油油的盆栽,墙壁上还挂着山水画卷,端的是布局雅致。 见状,陆瑾不由满意颔首。 将他二人引领到长案落座之后,绿衣侍女这才笑问道:“不知二位郎君可有相熟的娘子,是否容奴替你们安排一二?” 陆瑾还未开口,太平公主已是断然出言道:“不需要,你给我们准备一些酒菜便可。” 绿衣侍女了解地笑了笑,提醒道:“两位郎君倘若要观赏大厅歌舞,只要卷上窗户前的湘竹帘便可,若没有其他事,请恕奴家告退了。” 待到绿衣侍女离去,太平公主这才长吁了一口气,美目睁了睁,望着陆瑾笑言道:“看来这青楼之内也算稀疏平常,并没有什么值得称赞之处。” 陆瑾笑道:“四娘眼高于顶,宫殿楼阁见得多不胜数,此等建筑格局自然小矣,要知道入云馆在民间来说,也算是鹤立鸡群了。” 太平公主轻轻颔首,回想起绿衣侍女时才之言,站起身来行至窗棂之前,已是摇动安置在旁边的卷轴,用以遮挡视线的湘竹帘立即缓缓卷起,视线顿时霍然开朗了。 窗户之前正可俯视喧哗的一楼正厅,正厅面北处为一方宽阔的高台,与高台相对的,则为密密麻麻的长案,案前男女毫不避嫌地混坐其中,相互喝酒调笑。 那些女儿衣衫单薄,举止放浪,即便是被左右男儿拥入怀中,也是微笑依旧而不见羞怯,直看得太平公主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来。 她不屑地冷哼一声,回身坐在了长案之前,与陆瑾恰好相对,言道:“七郎,待会我们如何行事为妥?” 陆瑾心头早就想好了对策,右手成拳轻轻地叩了叩几案案面,沉声言道:“在下以为此事不宜太过张扬,即便是要相助元力,我们也不能胡乱为之,还是按照青楼规矩确保夺得柳娘子的梳拢之权。” 说到这里,陆瑾轻松笑道:“好在刚才四娘用那块玉佩换得黄金百两,否者我还真没有那个底气。” 太平公主白了他一眼,言道:“那玉佩不过区区死物,本娘子家中多的是,只要能够让元力和柳依依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物有所值。” 听罢此话,陆瑾对于她的慷慨好心不禁暗生敬佩,正容言道:“娘子古道热肠,事成之后,我相信元力和柳依依都会感谢你的。” 能够得到陆瑾如此评点,太平公主嫣然一笑,自然是非常高兴。 楼下高台上,不时有年轻貌美的歌伎表演节目,或环抱琵琶轻轻而歌,或纤手抚琴高声而唱,更有胡人歌伎表演西域颇为流行的胡旋舞。 这些金发碧眼的胡人女子头戴毛茸茸的胡帽,身穿宽摆长裙,一双云袖更是拖得老长,旋舞起来时,身如飘雪般轻盈,如飞燕般灵活,更兼胡旋舞多旋转蹬踏,节拍鲜明奔腾欢快,与软绵绵的宫廷舞蹈自然不能等同而语,倒也看得太平公主暗地里赞叹不已。 两人坐在阁房内喝酒闲聊,不知不觉中一个时辰飞速而逝,大厅中的宾客们喝酒调笑,很多人都是醉态可鞠了。 此刻歌舞渐息,突闻一阵轻盈欢快的琵琶声响彻开来,未等人们发觉来声何处,一个火焰般鲜艳的红衣女子已是环抱琵琶轻盈地飘上了高台。 女子头梳双环身材娇小,俏脸上遮挡着一道若有似无的薄纱,使得那美丽的容颜看起来多了几分朦胧之意,到也有几分神秘美感。 红衣女子环抱琵琶在高台上轻盈地旋转一周,又是轻轻跃起展现玲珑体态,直到优美的琵琶声陡然大作,台下宾客这才从如痴如醉中恍然回过神来,登时呼声连连喝彩不止。 太平公主注视着台上的娇小人儿半响,轻轻言道:“听那元力说,柳依依最擅琵琶,莫非台上之人便是柳依依?” 陆瑾眯着眼打量半响,言道:“不要急,咱们静观其变就可。” 琵琶声舒缓连绵,犹如小溪滔滔经久不竭,既有低沉哀鸣的低谷,也有高亢回旋的高潮,立即将大厅中的气氛带动了起来。 及至一曲奏罢,余音尚在袅袅回旋中,立即有风流郎君高声言语道:“娘子琵琶之音美妙无比,在下愿出蜀锦一匹,以供娘子缠头之资。” 高亢的话音落点,立即有人拍手称赞,陆陆续续又有风流宾客争相缠头,可见这红衣女子在入云馆内必定是大受欢迎。 面对台下宾客的热情,红衣女子却是环抱琵琶柔柔一笑,不言不语地退到了一边。 太平公主不明就里,问陆瑾道:“七郎,敢问何为缠头?” 陆瑾放下酒杯,微笑解释道:“根据青楼里的规矩,歌伎表演完毕后,宾客可以罗锦为赠,称为‘缠头’,聊作打赏。” 太平公主轻轻颔首,美目闪出了一丝促狭光芒:“那不知七郎你可有兴趣为那红衣******出资缠头呢?” 陆瑾哑然失笑道:“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来做正事的,哪有闲工夫做这些无聊之事?” 太平公主满意地点点头,给了他一个还算你识相的眼神,视线又重新落回了高台上面。 此刻,一名体态丰韵的女子步上了高台,对着四周宾客一个万福,嫣然笑道:“诸位客人,今夜乃是我入云馆头牌倌人柳依依梳拢之期,依依进我入云馆多年,一直是卖艺不卖身,今夜之后,诸位客人便可大享齐人之福,不过这女儿初夜么,还是得依照规矩来,今夜出价最高者,便可以与依依共度良宵。” 言罢那丰韵女子转头吩咐道:“依依,解开面纱吧,让大家瞧瞧你的模样。” 时才表演琵琶的红衣女子应得一声,犹豫半响,终是不情愿地解开了面纱,一张姿容上乘的美丽小脸已是展现在了煌煌灯烛之下。 337.第337章 价高者得 一见柳依依的姿容,宾客们全都为之沸腾了,连连叫好不绝于耳,其中有人大笑言道:“柳娘子果然是绝代佳人,秦大娘你快快说来,需得多少金钱,才能与柳娘子同赴温柔乡。” 被成为秦大娘的丰硕女子笑语言道:“刚才奴便已经言明,价高者而得,郎君如何忘记了?郎君乃青楼常客,老规矩,出价吧。“ 话音落点,便是一阵哄哄嗡嗡: “我陈三出价三十贯,买柳娘子初夜之权。” “三十贯?呵,也不照照镜子,我王四出价五十贯。” “在下何东山,出价六十贯。” “七十贯,我出七十贯。” …… 出价之声此起彼伏接连而起,梳拢之资也是连连攀升很快就过了一百贯,然而却依旧未见停歇,还有继续向着上面攀升之势,不过肯于出价之人却是少了不少。 以大唐物价水平,一百贯开元通宝,足可以够得一个普通之家生活十年的开支,由此可见,这柳依依身价确实惊人。 然作为太平公主来说,一百贯钱币却只买得一枚她画眉用的“波斯螺子黛”,此物太平公主每天都要用上一颗,因此太平公主根本就浑不在意。 她听见出价之声逐渐寥落,不禁轻轻提醒道:“七郎,时候恐怕差不多了。” 陆瑾目光却是有着几分凝重,言道:“在等一等,咱们的对手可是县令周兴,至今为止,他还没有出价。” 太平公主点点头,也不着急,耐下心来静静地等待。 终于,价格在一百二十贯左右停了下来,此价乃是一个体型肥胖的郎君所出,瞧见四周之人垂头丧气再无人争夺,他登时欣喜若狂,想及待会便能将那娇嫩的柳依依压在身下蹂躏,心头便止不住的振奋。 便在此时,突然有人行至了二楼窗户前,陆瑾离他极近,立即看出正是县令周兴,原来他也如自己这般,是落座在二楼隔间之内。 只见他凌厉的目光朝着一楼大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柳依依的脸上,亢声言道:“本官出价一百五十贯,买柳娘子初夜之权。” 话音落点犹如秋风过林,大厅中顿时一阵惊讶默然。 不仅仅因为价格从一百二十贯陡然升至一百五十贯,更为重要的,是许多宾客都认得出价人乃是本县县令,以严厉残酷著称的周兴。 大唐民风开放,朝廷并不禁止官员出入游玩于青楼,长安城最富盛名的青楼楚馆聚集地平康坊,便与皇城只得一街之隔。 下午放衙之后,朝廷三省六部九寺十六卫的官吏,也经常呼朋唤友前去平康坊找艺伎娘子们消遣娱乐,时常直至通宵达旦,因此身为县令的周兴出入青楼,并出价购买柳依依的初夜,也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周兴之名可谓威慑诸人,他的话音落点之后,一时之间,根本没有人胆敢再是提高价格。 那出价一百二十贯的肥胖郎君看上去颇有不甘,终是色令智昏,鼓起勇气言道:“在……在下出资一百五十五贯。” 周兴藐视地看了他一眼,冷冷言道:”本官出价一百六十贯。”“ “一百六十一贯。” “一百六十五贯。” “一百六十六贯。” “一百八十贯。” 待到周兴喊出了一百八十贯的天价后,整个大厅全都惊骇莫名了。 周兴冷冰冰地望着面如土色的肥胖郎君,冷笑言道:“怎么,阁下还要加价不成?王小郎君,别以为家中开了几间生意不错的布庄,便这般张扬无知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肥胖郎君听到周兴唤出自己的名字,登时吓得一个激灵,结结巴巴地言道:“小……小的无知,岂敢与周明府争夺美伎?这这,我不加价了,甘愿认输。” 站在台上的秦大娘眼见出价有了结果,不禁微微一笑,对着周兴遥遥一礼道:“周明府摘得此花,正是众望所归,依依立即下去梳洗,在绣房内等候周明府莅临。” 柳依依心头一紧,珠泪也在眼眶中打转不止,然身为青楼女子,此乃无可避免的宿命,面对强势强权,也只能低头认命的结果。 周兴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关上窗户重新落座,却见旁边阁房突有一名容貌俊秀的青年郎君行至窗边,亢声言道:“且慢,在下还没有出价,我出一百九十贯。” 高亢的话音尚在飘荡间,大厅中的宾客又见有人出价,一片惊呼声顿时响了起来。 周兴没料到竟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有些意外之余,也感觉到了非常可笑,没料到在这弘农县的一亩三分地,还有人敢来挑战自己的权威,真是不自量力。 思忖冷笑间,他仔细地看了看出价之人,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英俊青年,一身幞头袍服,纸扇轻摇唇角含笑,端的是风度翩翩。 见这青年郎君自己并不认识,周兴眉头大皱,亢声言道:“本官出两百贯。” 陆瑾收拢纸扇用扇柄轻轻地敲击着掌心,平静清晰地言道:“二百一十贯。” “二百二十贯。” “二百四十贯。” 没想到这青年郎君这般财大气粗,且根本无视自己的官威,周兴又是恼怒又是愤懑,他黑着脸鼓着腮帮子死死地盯着陆瑾,像是恨不得当场将他生撕活吞。 面对他如狼似虎的眼神,陆瑾却丝毫不见畏惧之色,他右手朝着周兴一抬,作出一个有情的姿态,显然是让他再次出价。 周兴面沉如水,双目中射出凌厉之光,就这般与陆瑾对视半响,终于冷冷一哼,转身拂袖去了。 眼见周兴终于退缩,陆瑾这才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回身望着笑盈盈的李令月,不禁对她比划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台上的秦大娘不料情形竟这般峰回路转,眼见周明府拂袖关窗,她的心头不禁很是惶恐,然而按照青楼规矩,梳拢歌伎初夜本就是价高者获得,因此倒也不怕什么,慌忙言道:“各位宾客,柳娘子的初夜之权,由这位郎君以二百四十贯获得,请这位郎君缴纳钱财,其后便可与柳娘子同赴巫山。” 陆瑾对着太平公主促狭笑言道:“四娘,看来这二百四十贯,也算花得值得啊,待会我便去会会柳娘子。” 太平公主柳眉轻轻一挑,眼眸中闪过一丝危险之色,冷哼言道:“你休想单身前往,不管如何,我都要跟在你的旁边。” 闻言,陆瑾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338.第338章 县令谋害(上) 今晚重头大戏本是柳依依梳拢,待到有人摘取此花,宾客们在羡慕之余,也不禁有些意兴阑珊了。 志在必得的周兴更是气得当即就拂袖而去,行至楼外仆役赶来车马,他站定微微思忖了一阵,已是计上心来,伸出手指微微一抚唇角胡须,对着仆役一番低语,登上马车去了。 及至亥时,宾客们三三两两离开,陆瑾也交纳了足足十余枚金饼,站在了柳依依的绣房外。 太平公主依旧犹如附骨之蛆般紧紧地跟着他,瞧见陆瑾站在门边裹足不前,不禁歪着螓首好奇问道:“怎么?为何不进去?” 陆瑾轻轻一叹,言道:“我们今日取得柳娘子梳拢之权,然而说到底,却是权宜之计而已,根本不能解决问题。” 太平公主想了想,同意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看来我们还是得想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行。” “计将安出?”陆瑾微笑一问。 太平公主白了他一眼,言道:“自然是替柳娘子赎身,让他们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是,柳依依看似身价不菲,只怕赎身之价也是高得吓人,莫非四娘子还肯为他们花费钱财?” 太平公主镇重其事地点头道:“送佛送到西,区区钱物何能比得上真挚感情?就当我作一次善事吧。” 闻言,陆瑾暗生敬佩,首次对李令月的感觉有了极大的改观,从此点看来,李令月的秉性也算不坏,古道热肠助人于为难,自己为寻找阿爷的线索前来长安,她毫不犹豫地跟来相助,如今遇到元力和柳依依之事,她也不顾耗资巨大,伸出援助之手,的确太难得了。 发觉陆瑾目光有异,太平公主微微一愣,有些羞怯地言道:“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陆瑾轻轻一笑,言道:“四娘心地这般善良,我相信好人总归会有好报的。” 听到陆瑾的赞美,太平公主脸红过耳,芳心止不住的火热,风情万种地橫了他一眼,言道:“不要在这里磨蹭了,我们还是进去吧。” 陆瑾轻轻颔首,含笑举步而入。 柳依依的绣房不大,然布置得却极具才女气息,琴案棋枰画卷字画应有尽有,眼见陆瑾入内,秀美可人的柳依依已是迎了上来,对着陆瑾作礼道:“贱妾见过陆郎君。” “呵,只见过陆郎君,柳娘子却不见我李郎君,实在厚此薄彼也。”太平公主摇着纸扇走了进来,美目目光说不出的促狭。 柳依依本在惶恐不安当中,闻言惊讶抬头,这才发现李令月,惊讶言道:“不知这位郎君……”一言未了,她突然发现到此人乃是女作男装,顿时目瞪口呆了。 然而青楼女子迎送往来宾客几多,应变能力均是出众,柳依依很快恢复了正常,又是一礼言道:“柳依依见过李娘子。” 一句“李娘子”倒是让太平公主俏脸微红,她嘿嘿一笑回身关上房门,纸扇扇柄敲打着掌心笑言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七郎,你还愣在这里干甚?” 见他二人联袂而至且一男一女,饶是柳依依的见多识广,此际也忍不住有些茫然了,望着陆瑾呆呆问道:“这……敢问郎君……你们这是?” “令月,你就不要胡闹了。”陆瑾笑着摇了摇手,言道,“不瞒柳娘子,其实我与李娘子是受元郎君之托,特地前来的。” 闻言,柳依依娇躯一震,明媚的大眼露出了无比震惊之色,颤声道:“你……你们是元郎的朋友?” “算是吧。”陆瑾点了点头,解释道,“今日我与李娘子遇见元郎君被这入云馆的打手围殴,仗义出手将他救了下来,元郎便讲述了你们之间的故事,我们深感同情,便决定出手相助。” 柳依依听得泪如雨下,慌忙作礼道:“原来如此,请恩公受依依一拜。” 未及柳依依大拜而礼,太平公主已是上前一步将之扶了起来,笑道:“我们可是花了两百四十贯才能与娘子你见得一面,别的不多说,要如何才能替你赎身?” 柳依依不能置信地睁大了美目,瞧见太平公主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后,这才露出了欣喜若狂之色,然微微思索,目光却又黯淡了下来:“不瞒各位,若要替依依赎身,只怕不下五六百贯……” 太平公主岂会将这点钱财放在心上,言道:“那好,待会我们便去找店主商量,争取早早替你赎身。” 见这李娘子对如此巨资浑不在意,柳依依又是拜倒在地感激言道:“多谢娘子出手相助,依依即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得娘子恩情。” 话音落点,太平公主却是哑然失笑,转头对着陆瑾言道,“他二人果然有夫妻命啊,连感谢的话也是说得一模一样。” 陆瑾笑了笑,正欲开口,突然听见一阵嘈吵之声隐隐响起,似乎是从门外大厅传来的。 正在愣怔间,又闻登楼脚步声阵阵逼人,陆瑾对着太平公主使得一个眼色,已是打开房门探出身去悄悄查看。 大厅之中人影攒动,吵闹连连,有许多身着皂衣腰佩大刀的武侯身在其中,更有七八人正沿着楼梯飞快地拾级而上,来势汹汹不已。 陆瑾皱起了眉头,正在暗自思忖间,突然见到那几个登上楼梯的武侯,竟是朝着自己所在的绣房走了过来。 这时,太平公主也是好奇地走了过来,问道:“七郎,出什么事情了?” 陆瑾回头冷笑道:“武侯既来,想必是受到县衙之令,看来此事应与周兴脱不了关系。” 太平公主柳眉一皱,顿时明白了过来,笑道:“看来这周兴还是不甘心,准备用卑鄙之法打断七郎你的好事啊。” 听到竟是周兴所派之人,柳依依顿时大惊失色,慌忙言道:“恩公,周兴在这弘农县内可是一霸,你们还是快快逃命吧,可不要被他抓住了。” 太平公主夷然无惧,冷笑道:“无妨,仍他弘农一霸,在我等面前也不过是一土王八,何足畏惧!七郎,就让我们来看看他想要耍什么花样。” 339.第339章 县令谋害(下) 正在说话间,那几名武侯已是手按长刀走至,为首之人满脸横肉,气度威严,鼓着双眼看了看陆瑾,冷冷问道:“阁下便是陆瑾?” “对,正是在下。”陆瑾不慌不忙地所得一句,哪里有丝毫的害怕。 那威严武侯面露冷笑,言道:“既然你便是陆瑾,那好,跟我到衙门里走一趟。” 陆瑾言道:“这位郎君,在下乃是奉公守法之民,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让我跟你走,总得有个说辞吧?” “哟呵,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威严武侯厚实的大手猛然一拍腰间长刀,“哐啷”一声大响中,亢声言道,“小子,看到我腰间的刀没?这便是缘由。” 陆瑾冷冷言道:“阁下之言,实在令人大感匪夷所思,想以此道便让在下服软,实在太过天真了。” 站在一旁的太平公主早就已经气不过,冷哼言道:“七郎,你与这刁钻胥吏说个甚来?直接让他滚出去便是。” 威严武侯闻言大怒,哗啷抽出腰间长刀,怒斥道:“好个不长眼的小子,看大爷今天不将你们打得满地找牙。”说罢,“哇”地一声大叫,已是提刀攻来。 见状,陆瑾剑眉轻轻一扬,未及刀锋劈到身前,他身子微微一侧便轻而易举地躲开,右手快如闪电伸出,准确而又狠辣地扣住了武侯的手腕。 威严武侯悴然不防,顿觉手腕一阵钻心似地疼痛,酸麻之感席卷了整个手臂,哎呀一声手中长刀已是掉落在地。 陆瑾得势不饶人,扬起一脚正中威严武侯的肚腹,他惨叫一声连连后退,狼狈不堪地栽倒在了地上。 其余武侯没料到陆瑾竟然胆敢拒捕,全都勃然大怒,抽出腰刀恶狠狠地扑来。 陆瑾拳犹如下山之虎,腿如出海蛟龙,攻势甚猛游刃有余地游走在袭来的武侯当中,靠近他的武侯根本没有一回合之将,纷纷惨叫飞跌躺在地上狼狈不已。 正在楼下的武侯闻讯,全都急匆匆地登上楼来相助,然而不管他们来得多少人,都不是陆瑾的对手。 此刻入云馆之外,周兴正在车厢内微微地挑起了窗帘,听到楼内传来喊打喊杀之声,他不禁露出了一个冷冷的笑容,暗暗言道:黄口竖子竟敢跟本官抢女人,正是不知天高地厚。 正在他暗自得意当儿,一名红衣武侯突然急匆匆地走了跑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倒在马车前,哭丧着脸哀嚎道:“启禀明府,楼内的那小子实在太过厉害,弟兄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闻言,周兴顿时又惊又怒,掀起车帘飞步走出车厢,怒声道:“什么?二十余个武侯竟然收拾不了区区黄口竖子,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武侯慌乱道:“明府,那郎君看似为一个武功高强的练家子,兄弟们即便竭尽全力,也根本抓不住他。” 周兴眉头大皱嘴角微微抽搐,忽地狠狠一拳砸在车柱上面,旋即跳下马车冷声道:“如此人物,本官真要进去见识一二,看看他有多么厉害。”说罢,举步欲走。 武侯慌忙抱住了周兴的大腿,劝说言道:“敌势如斯凶猛,明府万万不可轻易涉险啊。” 周兴气急攻心,一脚蹬开了他,恼怒道:“本官乃朝廷堂堂七品县令,难道还怕疲民游侠?”说完之后,阴冷的脸上丝毫不见畏缩之色,昂昂然地走入了入云馆内。 及至周兴快步登上二楼,却见楼道左右全是躺在地上哀号不止的武侯,看样子均伤得不轻,绣房门口,一名英俊潇洒的白衣郎君正卓然而立,正是刚才与他叫价争夺柳依依的陆瑾。 见此,周兴气得身子瑟瑟发抖,尽管只得他独自一人面对陆瑾,然而依旧毫不畏惧地抬手戟指陆瑾气昂昂地叫嚣道:“大胆刁民,竟敢无视朝廷律法公然拒捕?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见周兴竟然独自前来,陆瑾倒是有些佩服他的勇气,微笑言道:“周明府这般大动干戈地前来抓捕在下,且毫无理由可言,莫非就不是无视朝廷律法?” “怎么没有理由?”周兴冷哼一声,“你名为陆瑾,乃长安人士,今日上午进得我弘农县,然而本官觉得你形迹可疑,路引也是模糊不清,自然有责将你带回县衙盘查清楚。” 听闻他为了诬陷自己,竟还专门去调查了路引,陆瑾好气又是好笑,言道:“周明府果真心思慎密,看来不跟着你到县衙说清楚,此事还脱不掉瓜葛了?” 周兴傲然笑道:“那是当然,不过你现在打伤武侯公然拒捕,可是要罪加一等。” 陆瑾夷然无惧地一笑,突然转身对着太平公主拱手言道:“李娘子,请你代陆瑾转告太平公主殿下一声,就说陆瑾无能,行至这弘农县被县令扣押,无法前去骊山,请殿下谅解。” 瞧见陆瑾一本正经的模样,太平公主心头早已是笑开了花,欣然点头道:“陆学士放心,奴必定会将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地禀告太平公主殿下知晓,请殿下为你主持公道。” 一席话落点,周兴惊讶莫名,心脏突然剧烈的跳动起来,霎那间,竟有一股强烈的窒息感。 他急促的喘息数声,望着陆瑾膛目结舌地问道:“你你你,说什么?什么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玉脸陡然一沉,蹙眉言道:“大胆周兴,你眼前的这位,乃是朝廷翰林院北门学士陆瑾,此番伴太平公主銮驾前往骊山,因公主让陆学士先行一步前去骊山先作安排,故此经过弘农,没想到你这狗官恣意颠倒是非黑白,竟说出这番言语冤枉陆学士,我看你才是真正活得不耐烦了。” 琅琅女声尚在周兴耳畔回荡,他已是面色苍白浑身冰冷,犹如坠入冰窖中一般抖动了起来,半响回神,指着陆瑾不能置信地问道:“你,你是北门学士?” 陆瑾郑重点头道:“如假包换,在下正是在翰林院中任职。” 周兴痴迷官场尤擅专营,对上层风声也颇有了解揣摩,细细思忖了一阵,顿时发觉陆瑾之名果然有些熟悉,恍然言道:“啊,本官想起来了,陆学士莫非便是替天后编撰《孝经》一书之人?” 陆瑾淡淡言道:“《孝经》一书乃是上官学士负责总撰,在下也不过为马前卒而已,实在不足为道。” 340.第340章 周兴的盘算 此刻,周兴心头已是掀起了滔天巨浪,从官阶上来说,北门学士身无实职,根本无法与他这个正七品的县令相提并论,然而北门学士可是天后心腹谋士,即便眼下天后已经失势,也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岂非是他这个流外官可以与之叫阵的? 想着想着,周兴又是后悔又是担忧,历来秉性冷峻威严的他罕见露出了一丝僵硬缓颜,急忙上前深深一个大拜,言道:“本官有眼无珠,无意冒犯陆学士,还请陆学士见谅。” 陆瑾岂会不明周兴心中顾及所在?本想严辞责问他一番,然而现在天色已是深夜,且还要为了柳依依之事而谋划,也没有多少耐心再于他计较,不冷不热地言道:“周明府代圣人守牧一方,自当竭尽所能尽职奉公,岂能光凭几番没有依据的猜测,便冤枉好人?今晚之事,在下就权当没有发生过,还望周明府好自为之。” 一席话训斥而来,周兴面上一阵青一阵红,咬紧牙关暗暗隐藏了心头深深的愤懑,面上却堆笑言道:“本官道听途说实在惭愧,还请陆学士见谅,不知陆学士明日是否有空闲?下官当亲自设酒,向学士你赔罪。” 陆瑾正在沉吟间,太平公主已是颇为不耐烦地开口道:“陆学士还有要事要做,岂有闲工夫与你喝酒作乐?” 没想到就连陆瑾身前的侍女都敢这般训斥自己,周兴面红过耳恼怒更甚,几近就要轰然爆发。 对方好歹也是一县县令,陆瑾不禁微笑言道:“周明府,这位李娘子乃是天后身前女官,出身宫闱鲜少前来宫外,若有言语不当,还请见谅。” 周兴一直在为久久得不到升迁而郁闷不已,要论其因,便是出生低贱无人扶持,今晚遇到一个北门学士陆瑾已是令他喜出望外,没想到这女扮男装的绝色女子竟然还是天后身边亲信女官,如何不令他暗自喜出望外。 在想要升官的巨大诱惑下,他也顾不得这张老老脸,哈哈笑道:“李娘子快人快语,本官岂会责怪,今日夜深不便打扰,不知陆学士和李娘子落脚何处?明日下官自当前来拜访。” 陆瑾见对方这般和颜悦色,心知他必定另有目的,言道:“我与李娘子今日便在入云馆内休憩。” 周兴轻轻颔首,言道:“既然如此,那下官也不便打扰,就此告辞。” 说罢,他瞄得一眼周围接连站起,正在互相搀扶着的武侯,厉声喝斥道:“你们真是丢脸之极!还不快快向陆学士和李娘子道歉。” 武侯们被陆瑾结结实实地收拾了一顿,没想到眼下居然还要向他道歉,无不又急又怒悲愤不止,然上官之命岂敢违背?只得含辱受屈地致歉。 陆瑾不以为意地摇了摇手,也不搭理周兴,淡淡地关上了房门。 房内,柳依依早就已经听到了时才的对话,眼见这位陆郎君不轻不重的一通训斥,竟连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县令周兴也只得俯首听命,立即明白他必定是了不起的人物,顿时又惊又喜,深深作礼道:“原来二位竟是来自宫中的贵人,请恕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 太平公主嫣然笑道:“柳娘子不必多礼,就按照我等刚才所说,先去了解一下你的赎身价格,只要脱离贱籍离开青楼,你便可以与元郎君双树双栖了。” 柳依依美目含泪感动不止,心内更是止不住的一片振奋。 入云馆的东家是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姓魏名东升,剑眉星目倒也气度沉雄,及至听罢陆瑾想要替柳依依赎身之言,顿时捋须大笑道:“陆郎君今夜才与依依相见,就想替她赎身,果然是人不风流枉少年。” 陆瑾微笑拱手道:“柳娘子遭遇可怜在下甚为同情,还请魏东家开个合适价格如何?” 魏东升自然知晓眼前这位陆郎君身份超然,就连县令周兴也不敢招惹于他,沉思半响,微笑言道:“依依乃是我们入云馆的当红倌人,我岂会舍得将她卖之?然陆郎君英俊多金年少有为,想必也能够给依依一个好归宿,这样,在下就以五百贯之价,将依依转售给陆郎君,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陆瑾欣然点头道:“如此价格也是合适,好,明日我便将钱财送来,还望魏东家信守承诺,交出柳娘子的卖身契。” 魏东升哈哈大笑道:“陆郎君放心,一手人一手钱,在下绝对不会抵赖。” ※※※ 回到县衙已是三更了,周兴却了无睡意,独自一人漫步在后园水榭,心头思绪翻滚不止。 适当中夜,玄月悬在浩瀚无际的天空,凛冽寒风呼啸而过带来丝丝的寒凉,周兴衣衫单薄,身子冷得轻轻颤抖,然而那内心深处,却是流淌着火焰一般的热流。 周兴出身寒微,少年之时家中一贫如洗,也未读过多少圣贤书,几近周折,方才入得河阳县作了最为卑微的胥吏。 然即便是胥吏,周兴依旧刻苦奋发干练其事,经过朝廷三考逐级升转,最后以流外官的身份入流成为正式品官,其后几近升迁,终于成为了河阳县县令。 上元二年,朝廷刑部欲从地方官吏中挑选一批人员,因周兴精通朝廷律法之故,而被上司举荐被召至京师长安,然不知为何却始终没有消息。 周兴本就是嗜官如命之人,几番请托不见结果,自然是坐立不安,亲自前往政事堂询问宰相们缘由。 宰相们自然知晓原因,然而却不愿意告诉周兴,更是将他冷落一旁,唯有时任吏部侍郎、同门下三品的宰相魏玄同见他可怜,便道:“周明府,你该回县里去了。” 一席话顿时将周兴的升官美梦击得烟消云散,他又气又怒地回到河阳,却是将满腔怨恨怪责到了魏玄同的身上,认为是他从中作梗,从而自己才无法得到升迁。 前年转任弘农县令后,周兴不禁变得有些自暴自弃起来,再也没有了昔日的精明干练,刚正不阿之风,每每断案,几乎都是刚愎自用,若是遇到线索不足,甚至还会干出屈打成招之事。 正在他官运晦暗的当儿,没想到今晚却遇到了来自翰林院的北门学士陆瑾,以及天后身旁女官,如何不令他又惊又喜暗叹时来运转,若是能够通过他们搭上天后那根线,获得天后的垂青支持,那他周兴便可获得升迁,说不能还能入朝为官。 心念及此,周兴心头愈加火热,一番思忖计议,吩咐管事找来府中两件珍贵古玩,准备送给陆瑾,尽管心头肉痛不止,然而他却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的道理,这一切的花费都是值得的。 341.第341章 借花献佛 翌日清晨,又是一个阴冷严寒的天气,凛冽的北风呼啸卷过,使得街道上的行人都忍不住裹紧了衣物。 县衙内,周兴吃罢一碗热腾暖和的面片汤,额头冒出涔涔细汗,顿觉周身上下说不出的温暖,戴上幞头穿上一件剪裁得体的圆领衫,吩咐管家抱着礼物跟随,一并朝着入云馆而去。 此际,陆瑾也是刚刚起身。 昨日为元力和柳依依的事奔波不休,忙碌了一天深夜方才入睡,梳洗完毕他正欲瞧瞧李令月可有转醒,不意听到周兴到访的消息。 一县之尊亲自前来,陆瑾自然不敢有所怠慢,稍事整理着装,朝着周兴安排的花厅而去。 这入云馆装修豪阔,期间更设置有专供客人们聚集为乐的花厅,比起昨日陆瑾所坐的厢房,自然要宽阔不少。 行至厅前,周兴亲自前来相迎,拱手笑言道:“陆学士有礼了。” 陆瑾微笑颔首,拱手回礼笑问道:“周明府清晨前来,莫非是找下官有事商量?” 周兴一声沉重叹息,捋须言道:“陆学士乃是明白人,不错,下官的确有事想请陆学士帮忙,不过此事……却是有些难以启齿,这,哎,咱们还是坐下说吧。” 陆瑾点了点头,撩起衣袍坐在长案前,恰好与周兴对案,两人相隔极近,自然能够将他脸上的表情看得是一清二楚。 “对了……”周兴猛然想起一事,问道,“李女官莫非还没起身么?” 陆瑾尚不知李令月的行踪,正欲摇头之际,突然听见厅外脚步声响,一身男装的李令月已是步履轻捷地走了进来。 太平公主虽着男装,然而俏脸上的妆容却丝毫不会马虎,艳若桃李,美不方物,好似一朵倾国牡丹,绽放在众人眼前。 陆瑾整日面对着她,倒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然而周兴却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此般艳丽动人的女子,昨日匆忙间还未觉得,今日一见立即是惊为天人。 “七郎,你好早也。”太平公主看也不看周兴一眼,对着陆瑾绽放出了动人至极的笑容。 “四娘也不是很早么?”陆瑾微微一笑,抬手示意道,“来,坐。” 太平公主点点头,轻轻跪坐在了案几前,瞧见案上置放着一壶热气腾腾的酥酪,嫣然一笑,伸出素手拿起一只瓷碗盛满酥酪,递到了陆瑾手边。 陆瑾肚腹正空,接过瓷碗不由对着太平公主含笑致谢。 太平公主轻轻笑了笑,又自顾自地的斟满一碗,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周兴暗暗咽了咽唾沫,尴尬笑道:“陆学士,李女官,其实周兴今日到访,是想请二位替我在天后前面美言几句,在下职司县令多年,精通律法奉公职守,将这一县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然却一直得不到升迁,若是两位能够施以援手,在下一定感激不尽。” 言罢他转过头去,对旁边侍立的管家使了一个眼色,那管家立即顿悟,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两件礼品,轻轻地搁在了长案上面。 周兴一抖衣袖伸手掀开匣盖,一个匣内装的是玛瑙胭脂玉,另一个装的为琉璃夜明犀,均是非常珍贵的宝物。 望着陆瑾惊讶的目光,周兴诚恳言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两位笑纳,事成之后,在下还有重谢。” 见状,陆瑾轻轻地皱起了眉头,好气又是好笑,正欲开口拒绝,不意旁边的李令月已是点头笑言道:“周县令果然懂得规矩,好,此事就交给我们便可。” “四娘……”陆瑾轻轻唤得一声,显然有些不满李令月就这般轻而易举地应承下来,然而此刻他也不好反驳她的面子,倒也没有多说些什么。 周兴登时大喜过望,起身一躬道:“多谢李娘子,多谢陆学士,那在下就拜托你们了。” 言罢,他重新落座,一面愤懑地言道:“其实不瞒二位,四年前在下本受上官举荐,将要前去刑部任职,谁料就因为疏通不力之故,遭到时任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宰相魏玄同刁难,才使得升迁之事为之落空,官场龌蹉实在可见一般。” 说到这里,周兴喟叹出声,拱手道:“在下对朝廷耿耿忠心,更是仰慕天后许久,愿意为天后甘效犬马之劳,还请两位能够替在下转达此话,必定不胜感激。” 太平公主优雅点头道:“周县令放心,奴必定会将你的话转告天后知晓,你就耐心等候消息便可。” 周兴大喜过望,感激零涕地一番拜谢,这才高高兴兴去了。 周兴刚走不久,陆瑾立即皱着眉头言道:“四娘,此人官声不佳,累有恶名,咱们这么帮助他却是有些不妥吧?” “七郎总是这般好心。”太平公主含笑地抚摸着匣内光洁温润的美玉,解释道,“此人不过县令之身,微薄俸禄岂能拥有这般宝物,不用问也一定是贪赃枉法得来的,正巧今天我们要替柳娘子赎身,用这两件珍物抵押,岂不是恰到好处?” 陆瑾想了想,苦笑道:“话虽如此,但你也不能轻易答应周兴啊。” 太平公主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言道:“傻郎君,答应了又不一定非得去做,这般卑微县令能够耐你我何如?此物就当是他昨日冒犯赔礼,我不去找他的麻烦,他也应该感恩戴德了。” 话虽如此,陆瑾总觉得有些不妥,然李令月主意已定,他也不好再过言语,只得点头称是了。 将两件珍宝拿给魏东升权作柳依依赎身之资,魏东升立即欣然赞同,当即便吩咐下人取来了柳依依的卖身契,送到陆瑾手中。 眼见大事得成,陆瑾不由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将卖身契交给柳依依,后者顿时就泪如雨下了。 不知抽泣了多久,柳依依方才抬起云袖拭干俏脸珠泪,重展笑容深深一个大拜,言道:“两位救依依出水火,依依当永世不忘此恩。” 太平公主上前一步扶起她笑道:“既然现在卖身契已经拿到,那就快快收拾事物离开这鬼地方,随我们一并前去见元郎君。” 柳依依兴奋地点了点头,当即收拾了衣物,跟随陆瑾两人离开入云馆。 342.第342章 来到长安 元力正在酒肆中焦急不安地等待着。 昨日虽然陆瑾和李令月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然而说到底,元力心头依旧是毫无把握。 今日一早,他便来到约定酒肆久久等待,心中忐忑端的是坐立不安。 及至午时,陆瑾和李令月如约而至,望着与之同路的柳依依,元力当场便欣喜呆愣住了。 两人相见,自然是一番令人肝肠寸断的倾诉,陆瑾倒不觉得有甚,太平公主却是热泪盈眶连连拭泪,显然非常的感动。 稍事恢复心境,元力立即镇重其事地邀请陆瑾以及李令月入座,备上美酒并与柳依依一道敬酒为谢。 陆瑾来者不拒,自然开怀痛饮,就连太平公主也是多饮了不少,露出了动人的醉酒美态。 夜晚寻来一间客栈入睡,直至雄鸡长鸣天色微亮,陆瑾方才悠悠转醒,呆在榻上愣怔半响竟不知道身在何处,及至恍然回神,这才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重新上路,陆瑾和太平公主均是精神大好,就连用以代步的坐骑,也应为饱餐酣睡之故,精神抖擞蹄步如飞。 十一月的山川,银装素裹简单而又壮美,虽则一路行来都是单一的雪白,然而也让鲜少出宫的太平公主,以及从未见过雪景的陆瑾大赞其美。 这日过了险峻潼关,两人策马飞奔至辽阔的黄土塬上,并骑而立遥望西方,辽阔的关中平原已是展现在了眼前。 茫茫原野,风雪无边,充斥天地间的只有飞舞的雪花与呼啸的风声,极目不过丈许,闻声不过咫尺,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到冰凉的雪花打上脸颊,呼啸的寒风掠过原野。 打马向西,三日之后,陆瑾与李令月终于来到了长安城外,验明路引进入城池,两人均是感到了一阵阵旅途的疲乏。 走马缓辔行进在宽阔的朱雀大道上,长安城的繁华丝毫不亚于东都洛阳,即便是在寒冷冬日,道上行人亦是多不胜数,更有华贵高车来回穿梭,洋溢着一片热闹之感。 此时正当午后,太平公主想了想,扬起马鞭笑言道:“七郎,今日我们不妨早作休憩,明日再行进宫,不知你意下如何?” 陆瑾欣然点头道:“但凭令月之意,那我们就随意找一间客栈休憩。” 陆瑾好歹也在长安城待了数月,对于城内布局并不陌生,几番思量,带着李令月进入离皇城最近的兴道坊,几近寻找,方才找到一件较为满意的客栈,立即翻下马背举步行入其中。 安排了两间上房,陆瑾来到房内第一件事便为打水洗澡,准备洗去这一路上的沉沉风霜。 躺在热气蒸腾的浴盆中,陆瑾在感觉到周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时,万千思绪也在脑海中来回飘荡不止。 到了明天,阿爷为之中断的线索便可以继续,陆瑾相信以李令月的聪慧,断然不会出现看走眼之事,如果真的能够重新找到新的线索,那么就意味着追查阿爷下落有望,若是能够找到他,那自当最好。 不过,陆瑾心里面也有着一份深深的忧虑。 倘若这些年来阿爷平安无事,说不定早就已经返回江宁谢府,他迟迟未归久久失踪,不用问也一定是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故,找到阿爷自然是最好,倘若真的证明阿爷业已故去,那又该当如何是好? 想着想着,陆瑾不禁郁郁一叹,脑海中也闪过了含冤而逝的阿娘的影子,目前他最大的愿望,便是替阿娘幼娘报得血海深仇,只要大仇得报,一切努力都是值得。 第二天清晨,轰鸣而起的城鼓打破了寂静天地,雄阔壮美的长安城迎着东方天际的丝丝曙光醒了过来。 目前朝廷官吏几乎都在洛阳,前去长安皇城之路并没有多少车马,陆瑾和太平公主也算轻车熟路,没多久便到得了玄武门前。 玄武门作为通往内廷的重要宫门,把守得异常严密,即便是天皇天后不在长安,负责值守的羽林军也是一丝不苟,认真检查。 陆瑾有翰林院鱼符,太平公主有内宫腰牌,进出自然是没有问题。 两人沿着宫道慢行许久,方才由右银台门进入了内宫当中。 数月未至,见到熟悉的宫殿楼阁,陆瑾不由生出了亲切感觉,特别是看到掩映在萧瑟树林中的内文学馆,想及自己成为棋博士初入此地的时候,陆瑾大觉恍若隔世。 对于这一切,太平公主却是习以为常,今日她已是恢复了女装,一身宫娥服饰穿在身上也掩盖不了惊人的美态,回首看到陆瑾正在愣怔当中,笑语言道:“七郎,我记得谢怀玉的画像正是放在蓬莱宫内,你随我前去便可。” 陆瑾点点头,却又有些犹豫,言道:“我身为男儿,就这般出入天后寝宫,这……似乎有些不妥吧?” 太平公主悠然笑道:“蓬莱宫内的宫娥我熟识,与我李令月同路,即便是圣人的紫宸殿,也是通行无阻,七郎大可放心。” 见她这般肯定,陆瑾也不疑有他,笑道:“那好,就有劳四娘子引路了。” 两人一路行来,多有巡逻羽林卫士盘问,陆瑾很敏感地发现,只要李令月扬起手中那枚青铜腰牌,巡逻卫士立即便让他们离开,可见李令月即便是区区宫娥,身份地位也是非常惊人。 就这般走得不久,一片金光璀璨的宫殿群落展示在了陆瑾眼前。 时当辰时旭日方升,万千光芒照在层层叠叠的宫殿之上,殿檐累积着积雪,铁马挂在其下随风摇曳着,悦耳动听的旋律轻轻响起,安静而又美丽。 蓬莱宫是一片相连的宫殿群,总而言之,是为嫔妃们居住之所,与之南面相对的便是天子寝宫紫宸殿,布局极是规整。 天后寝宫自然占据了蓬莱宫最为显赫的位置,行至殿阶下面,李令月声言要先进去打点一二,免得陆瑾冒然入内引起宫娥们的惊慌。 这一切也算清理之中,陆瑾自然不会怀疑,示意李令月快去快回。 343.第343章 谢氏怀玉 太平公主嫣然一笑,提着长裙走入寝宫,却是将所有宫娥内侍召集前来,一通细细嘱咐。 毕竟太平公主以前经常前来此地,寝宫内的所有宫娥几乎都认识她,此番冒然来到长安,她深知犯了大错,如果被天后知晓一定会责罚,未免走漏消息,自当先作安排。 而且还有一点,她现在并不希望陆瑾得知她的公主身份,陆瑾是北门学士,她是天后近婢,身份地位相差无几,相处起来才会倍感自在。 片刻之后,太平公主步履轻捷地走了出来,笑道:“七郎,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咱们进去吧。” 陆瑾微笑颔首,跟随太平公主举步走入了皇后寝宫。 皇宫寝宫名曰“立政”,相传是贞观年间长孙皇后所取之名,殿廊宽阔,宫室雄伟,倒是与一国之后的身份相匹配。 太平公主与陆瑾一道沿着殿廊走得片时,绕过正殿行入一间偏殿。 陆瑾昔日曾在上阳宫丽景殿呆过一段时间,环顾偏殿一眼,便知道此乃皇后书房。 进入书房内,门口有两名内侍正手持佛尘恭候于此,眼见太平公主领着一个年轻男子进来,均是忍不住暗自偷看惊诧不已。 不过他们早就已经得到了太平公主的嘱托,根本不敢多言多语,一动不动犹如木雕石俑。 陆瑾正在好奇打量书房布置,太平公主却是轻轻地蹙起了眉头,对着门口侍立的内侍言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退下吧。” 两内侍轻轻一躬,急忙快步而退,出殿之际还不忘将殿门关上。 望着一排排的书架,太平公主展颜笑道:“七郎,昔日我便是在这间书房内,无意看到谢怀玉的画卷,咱们仔细找找看。” 陆瑾正在暗自咂舌书房藏书,闻言苦笑言道:“这么多的书卷,找起来只怕尤为费力,看来也只能慢慢寻找了。” 太平公主点头言是,思忖了一下言道:“这样,咱们一人找一排书架,速度也能快上一点。” 陆瑾轻轻颔首,目光巡睃一圈,举步走至离自己最近的一排书架,抽出其中一卷,打开仔细看了起来。 这幅字卷乃是一幅普普通通的丹青,没什么不同之处,陆瑾看得一眼就将之裹起,放回原位。 太平公主自小不喜书房事务,要她在这般浩瀚如海的书房中寻找一幅丹青,若是放在以前,当真是不可能之事,然而为了陆瑾,今日她丝毫没有焦躁难耐之色,反倒因能够为他做事而暗暗欣喜。 就这般沉默无语地久久寻找着,两人鲜少说话几乎都是垂首寻找,及至找得数排书架,饶是陆瑾的精力旺盛,此际也是忍不住有些疲乏了。 他暗暗叹息一声,眉头轻皱放下手中书卷,无意间转头朝着李令月望去,心头不禁微微一震。 今日暖阳高挂,丝丝阳光从窗棂透了进来,点点撒入了书房之内,俏立在书架前的李令月云髻雾鬟,玉面朱唇,明媚动人的大眼闪动着专注而又认真的神光,如同繁星般灿烂。 不知不觉中,陆瑾渐渐有些愣怔,从李令月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美丽而又认真的神情,不禁令他想到了远在洛阳的上官婉儿,平日里上官婉儿也是如同眼前的李令月这般,认真专注地撰书校稿,如此美态,实在令陆瑾难以忘怀。 太平公主看罢一卷书卷,正欲放回书架,突然发现了陆瑾痴痴而又火热的目光,芳心立即犹如千万只小鹿乱撞不停,莫名的紧张更是瞬间流遍全身,红着脸慌忙问道:“你,你看我干什么?” 清朗的女声顿将陆瑾带会现实,他这才惊然发现刚才竟陷入了对上官婉儿的思念当中,这般盯着李令月看了不知多久,实在非常失礼。 心念及此,陆瑾尴尬地轻咳一声,笑道:“抱歉,刚才不小心走神了,还请四娘不要见怪。” 太平公主俏脸红得犹如秋日里的枫树林,嗫嚅低语道:“没事。”言罢,转过身子故作专心,心头却是如同一团乱麻了。 不知找了多久,两人依旧是一无所获,眼见天色渐渐黑暗了下来,陆瑾心头不禁略显焦急。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太平公主柔声安慰道:“无妨,今日找不到,我们明天又来便是。” 陆瑾心知这也是无可奈何,点头轻叹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见到陆瑾似乎有些失望,太平公主心内也有些不好受,她怅然一叹,漫不经心地从书架上又是抽出一卷书卷,展开无意瞄得一眼,惊讶失声美目陡然就瞪大了。 闻声,陆瑾转头问道:“四娘子你怎么了?” 太平公主却未回答,娇躯轻轻颤抖心内布满了激动之情,合拢书卷转过身子,对着尚是一头雾水的陆瑾笑语言道:“七郎,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此话不吝于平地惊雷,饶是陆瑾的冷静从容,此刻也忍不住心头狂跳,满腔热血骤然涌上了头顶。 瞧见李令月对着自己镇重其事地点点头,并扬起手中的字卷一笑,他这才回过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举步走了过去。 右手持卷,左手捏住画卷下的木轴轻轻滚动着,一张画风优美的人物丹青顿时展现在了陆瑾的眼前。 画中人头梳道髻容貌俊朗,一身宽袍大袖的对襟道衣穿在身上倍显儒雅,衣袂飞动气质出尘犹如神话中的上古真仙,若非身后那层层叠叠的殿阁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否者还以为画中人身在云端。 陆瑾看得移不开眼来,惊讶言道:“这是,明崇俨?” 话音刚落,陆瑾便知道自己看错了,若是仔细看,画中人与明崇俨在相貌上还是有着一定差距的,之所以他觉得像明崇俨,乃是因为两人的气质实在是太像了,一样的出尘脱世,一样的飘逸似仙,也难怪他会看错。 再看画卷旁边,却是提着一行小字,笔力娟秀圆润,写得为:麟德元年,暮春之初,画师绘谢氏怀玉于翰林院。 见到那“谢氏怀玉”四个字,陆瑾热血奔涌面色通红,他瞪大双目死死地咬住牙关,持卷双手抖动得犹如寒风中的落叶,显然正在情难自禁当中。 344.第344章 避若蛇蝎 麟德元年664年,正是龙朔之后的年号。 谢怀玉乃是龙朔二年662年进京赴考,第二年便了无应讯,再也没有给江宁谢府带回任何消息,而祖父也曾在这一年派人前去长安四处寻找,皆是一无所获。 然而根据眼前这幅画卷的题字,此画却是完成于麟德元年,也就是说,谢怀玉在大家都以为他已经失踪以后,却在长安翰林院之内。 有什么理由,能够让他将近两年不给家里带会只字片语,却在长安城安之若泰呢? 不过,更令陆瑾吃惊的,乃是阿爷并未穿着一件寻常衣物,而是穿得为道士惯穿的道袍,头上发髻也为道髻。 阿娘曾清晰地告诉过陆瑾,阿爷乃是学富五车的士子,为何画中却为道士衣装? 迷雾重重团团笼罩,一时间陆瑾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任由一双眉头紧紧皱起,久久也没有松泛开来。 见陆瑾神色说不出的凝重,太平公主轻轻问道:“七郎,莫非这幅画卷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陆瑾轻吁出声,盯着画中人飘逸出尘的气度,言道:“的确有些奇怪,四娘,我想前往翰林院一趟,不知能否将此画带走?” 太平公主心念母后将画卷放在如此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想必也不会常常翻看,点头言道:“七郎若是需要,但取无妨,一切交给我便是。” 陆瑾轻轻颔首,裹起画卷笑道:“时辰尚不算晚,我这就前去翰林院问问,四娘一并去否?” 太平公主美目一闪,笑道:“去,为什么不去?既然如此,那咱们快快走吧。” 陆瑾点点头,与太平公主出殿去了。 ※※※ 行至翰林院时早已放衙,加之许多翰林院官吏都身在洛阳,所以长安翰林院内并没有多少人。 陆瑾本是翰林院之士,对于一切并不陌生,他心念按照规矩每晚必定会有人在院内值守,索性一间一间的院子找了起来。 行至一间不起眼的院落,一个绿色官袍的矍铄老者正坐在房檐下捧卷,低低的吟哦声喁喁而起,老者不时右手捋须,露出怡然自得的神情。 陆瑾站在月门处顿了顿,看得太平公主一眼示意她稍作等待,踏着积雪步履轻捷地走了过去,拱手言道:“在下陆瑾,见过老丈。” 矍铄老者显然正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及至陆瑾走至身旁才惊然醒悟,睁着混沌老眼看得他一圈,这才起身惊讶笑道:“哦?竟是陆博士,老朽久违了。” 言罢,矍铄老者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疑惑问道:“对了,你不是前去洛阳了么?今日为何却在此处?” 陆瑾笑语解释道:“不瞒老丈,在下返回长安是有要事须得处理,刚才来到翰林院,却见已是放衙,得见老丈故此前来相问。” “原来如此。”矍铄老者恍然颔首,心知他前来必定是有什么事情,捋须问道,“不知陆博士可是有什么要事?” 陆瑾点点头,问道:“敢问老丈乃是何时入的翰林院?” 矍铄老者虽有些奇怪他的问题,然而依旧笑容满面地言道:“呵呵,老朽入翰林院的时间可早了,贞观十八年。” 一听此话,陆瑾心头顿时一松,言道:“那不知老丈可记得麟德元年之事?有一人名为谢怀玉,曾于麟德元年在翰林院中任职。” 矍铄老者皱着白花花的眉头思忖半响,断然摇头道:“陆博士,老朽在翰林院任职多年,麟德元年虽然已经久矣,然在院内任职的人也大概记得,断无一人名为谢怀玉。” “老丈再想想看,是否记错?” “不,绝对没有此人。” 听到矍铄老者的回答与自己昔日调查的种种一般无二,陆瑾倒也不觉奇怪,说不定当时阿爷进院乃是用了化名,因此才无人识得。 心念闪烁间,他递上手中画卷,镇重其事地问道:“谢怀玉的画像在此,还请老丈你仔细看看。” 矍铄老者点头接过,展开画卷刚瞄得一眼,原本有些严肃的脸膛陡然皱纹大起,露出了一个惊讶震惊之色,双手竟是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陆瑾暗自奇怪,急忙问道:“老丈可认识画中人物?” 矍铄老者猛然合拢了画卷,睁大老眼看得陆瑾半响,将画卷塞回他的手中,慌忙摇手道:“不认识,不认识,老朽有事告辞,还请陆学士见谅。”言罢转身,急匆匆地去了。 陆瑾见他若避蛇蝎,一时之间甚觉奇怪,心头也是纳闷不止。 这时,太平公主走了过来,瞧见陆瑾皱眉深思的模样,问道:“怎么,莫非他不知道?” 陆瑾摇摇头,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思忖一番方才言道:“似乎是认识,然而他刚才看到谢怀玉的表情,就如同看到了鬼怪一般……” 太平公主闻言大奇,轻声言道:“如此看来,这谢怀玉必定是有所古怪,七郎,要不咱们再去找人问问。” 陆瑾轻轻颔首,与太平公主一道在翰林院内反复寻找,又找到两个在麟德年间任职翰林院的官吏,然无独有偶,当他们看到画卷的第一眼,全都是神色大变,连连摇手不知道,却是害怕招惹麻烦似的快步去了。 没想到竟是这番结果,饶是陆瑾的聪明睿智,此际也忍不住一头雾水了,他实在没有料到,区区画卷便令大家这般惊惧,以前阿爷在翰林院中究竟是何等人物,才使得这些人变作如此模样,以至于阿爷离开多年后,还是如此? 如此一来,他不由对谢怀玉在翰林院的过往更是起了几分好奇之心,心念刚才那些官吏不肯实言相告,只怕是与自己不甚相熟的关系,只要找到与自己熟悉的官员,说不定便能坦诚告知了。 思忖半响,陆瑾终于想到了一人,对着太平公主言道:“四娘,昔日棋待诏司马仲连曾在翰林院中任职许久,他与我关系还算不错,倘若登门拜访,说不定能够对我实言相告,我打算明日前去东市棋风馆一趟,找他询问。” 司马仲连以前经常奉诏与天皇天后下棋,太平公主自然认识此人,她本想与陆瑾一并前去,然却担忧司马仲连记得自己,不禁微微犹豫,想了一下终是不能轻易冒然,有些郁闷地言道:“明日我正巧有事,就不与你一并前去了。” 陆瑾微笑颔首,丝毫没有见怪的意思。 345.第345章 致仕宰相 翌日正午,沉重急促的开市鼓声从东市坊墙望楼上响彻开来,待到坊丁推开厚重坊门,早就等候在外面的人群犹如蜜蜂一般蜂拥而入,瞬间便挤满了街道。 其时东市,乃为大唐最繁荣的集市,其中售卖之物包罗万象,应有尽有,与西市一并构成了长安繁荣风貌的两颗最耀眼明珠,民间惯常将购物说为“买东西”,而“东西”之词的由来,指的便是长安东市西市,可见其繁荣锦绣。 顺着人流,陆瑾缓步悠悠地行走在东市宽阔的长街上,没多久,便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棋风馆之外,站定而望。 数月没来,棋风馆依旧雅致中带着丝丝热闹,进去下棋为乐的士子多不胜数,琴棋书画本就是名士风流,自然而然人们也是趋之若鹜。 到得门前,陆瑾拱手自报身份,当听见他的名字时,侍立在门外的老者立即露出了激动难耐之色,长躬作礼道:“原来阁下便是陆待诏,小老儿有礼了,馆主正在楼上棋室与友人下棋,请陆博士先且入内,小老二立即前去通传。” 陆瑾点头允诺,一撩衣袍施施然地进入棋风馆,来到大厅站定观望,却见墙上那幅巨大的棋枰依旧挂立,上面黑白棋子纵横不休来往征伐,厮杀惨烈端的是精彩不断。 谁料站得没多久,突然有人认出了陆瑾,一时间整个大厅顿时轰动了,要知道正是这位年轻的棋待诏,不仅能够与当世围棋第一人的司马仲连战成平手,上次更是力战东瀛使臣,为大唐保住了极为珍贵的《草木谱》,如此英雄人物出现在眼前,自然引起了爱棋士子们的阵阵欢呼。 陆瑾行事低调不喜张扬,然而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也心知不能就这么冷冷离去,不时对着在座士子们拱手示意,待到那一场对局结束,又免不了替对战两人指点了一番,直是听得不少人暗自点头不止。 当然,也有少许未见过陆瑾下棋的士子暗自不服,毕竟这么年轻就取得了如此成就,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因此也有人提出了想与陆瑾较量一二见见真章。 陆瑾今日有事而来,自然不愿下棋耽搁时间,好在这时老者传来了司马仲连请他前去一叙之话,倒也令陆瑾摆脱了纠缠,步上楼梯而去。 三楼茶室,司马仲连正在与一个锦衣华服的老者对弈为乐,那老者白发白须体形肥胖,盘坐于地好似寺庙中的一尊弥勒佛,此际手指轻轻拈起一枚棋子,得意洋洋地言道:“司马兄,这局恐怕你是要输定了吧?” 闻言,司马仲连哈哈大笑道:“未及成败,魏相此话却是有些托大了,不过魏相致仕多年,这棋术确当真是提高了不少啊。” 锦衣老者捋须笑道:“昔日在政事堂整日忙于公务,眼下致仕才能真正清静下来,司马兄啊,以后你这棋风馆,只怕要成为我魏玄同的常客了。” 正在两人说笑间,陆瑾也到得了门外,他轻轻地叩了叩棋室之门,亢声言道:“翰林院棋待诏陆瑾,前来拜会司马馆主。” 司马仲连一听是陆瑾到了,登时非常高兴,目光示意魏玄同稍等,亲自上前打开了房门,望着英姿挺拔的陆瑾笑言道:“陆待诏不是身在洛阳么?何时到得长安?时才听到禀告老朽还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瑾笑微微地言道:“不瞒司马馆主,这次在下前来长安是有所要务,今日也是特地前来登门拜访。” 司马仲连却没管那么多,执着陆瑾的手儿将他拉了进来,笑道:“来,七郎,今日老夫介绍一名长者给你认识。” 此刻,锦衣老者已经站了起来,正笑吟吟地望着陆瑾,目光充满了些许好奇。 司马仲连指着锦衣老者笑言道:“七郎,这位老丈,乃是前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魏玄同魏公,魏公为官时官风严谨,任事认真,与老朽乃是要好棋友。” 陆瑾隐隐约约觉得魏玄同之名有些耳熟,心念闪烁间顿时记起前不久周兴之话,周兴言及当初他受上官举荐本欲到刑部任职,却遭到了宰相魏玄同的刁难,如此说来,眼前这位锦衣老者,便是周兴口中之人了。 陆瑾当然不会相信周兴的一面之词,虽则心念闪烁不止,他依旧彬彬有礼的拱手道:“在下翰林院棋待诏陆瑾,见过魏相。” 魏玄同捋须笑道:“老朽虽蛰居长安,然对洛阳发生的一切也颇有耳闻,常言陆学士年轻有为,文采出众,更成为天后钦点的北门学士,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啊。” 听到魏玄同这般赞誉陆瑾,司马仲连不禁生出了与荣俱荣的感觉,笑道:“既然你们一见如故,魏相何不与七郎博弈一番?” 陆瑾此刻也不着急询问阿爷的下落,况且念及周兴拜托之事,他也想从魏玄同口中探听明白,于是乎欣然点头道:“如此甚好,不知魏相意下如何?” 魏玄同笑言道:“能够与年轻高手对弈,玄同幸何如之,自然是好。” 于是乎,陆瑾和魏玄同落座在棋枰前,司马仲连跪坐案侧亲自为他们重置棋枰,微笑作请道:“两位,可以开始了。” 陆瑾点点头,对着魏玄同拱手笑道:“长者为先,魏相请棋。” 魏玄同也不推辞,手指伸入棋盒拈起一指,“啪”的一声打在了棋枰上面。 陆瑾淡淡一笑,也是提子入局,转眼之间,黑白棋子来回纠缠交错,厮杀正式开始。 魏玄同能够与司马仲连对弈,棋艺自然不会太差,不过面对陆瑾,依旧是隐隐处于下风,过得没多久便败下阵来。 虽则输了一局,魏玄同依旧不见气馁,说得一声“再来一局”,又是认真对弈。 陆瑾心知魏玄同年事已高,加之又是宰相,自己若是再这般不留情面地赢他一局,似乎让他颜面上有些挂不住,于是悄悄然地收敛了攻势。 在陆瑾暗地相让之下,魏玄同攻势大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赢得陆瑾一局,忍不住开心大笑了起来。 346.第346章 何其震撼 司马仲连一直跪坐在旁观战不语,见到魏玄同好不容易赢得陆瑾一局,他自然明白其中缘故,赞许地看了陆瑾一眼,也未点破。 即便落败,陆瑾也是满脸微笑,对着魏玄同拱手言道:“魏相棋艺高超,小子甘拜下风。” 魏玄同哈哈大笑道:“你我也算旗鼓相当,陆待诏不必谦虚。” 陆瑾含笑点头,言道:“对了,在下想及一事,正是涉及魏相,还望魏相能够实言告之。” 魏玄同慷慨挥手道:“陆待诏但说无妨,老朽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这样,在下今次从洛阳前来长安之时,路过弘农无意结识县令周兴,听周兴言及四年前他受上官举荐,本可前去刑部任职,谁料却因故未能如愿,听说此事乃是由魏相经办,不知魏相是否还记得此事?” “周兴?弘农县令?”魏玄同一双白眉紧紧皱起,显然正陷入思考当中。 在举国大事几乎都决于政事堂的唐代,身为宰相事无巨细,自然牵涉到方方面面,魏玄同露出回忆之色慢慢回想也不足为怪。 不知过了多久,魏玄同双目猛然一亮,拍着大腿笑道:“周兴,记得了,似乎有这么一个人,昔日他本是洛阳府河阳县令,对否?” 陆瑾点头笑道:“似乎正是如此,周兴正因为未能进入刑部耿耿于怀,无意对在下言及此事,在下也记在了心头,今日无意得见魏相,故此好奇询问。” “原来如此。”魏玄同却是沉重一叹,言道,“此事说来,老朽认为当时的确是对周兴颇为不公也。” 说罢一句,魏玄同清晰讲述道:“上年二年,老朽担任吏部侍郎,主管吏部事务,其时朝廷选官尤为重用世家门阀子弟,老朽深觉弊端,于是上书圣人选官不能以出身论高低,而是该因才选官。圣人听罢也深以为然,并下诏在贫寒官吏中遴选人才,而河阳县令周兴,也是在这个时候进入了圣人的视线。” 及至听到这里,陆瑾颇为惊奇地问道:“哦?周兴之才竟连圣人也有所耳闻?” 魏玄同肯定地点点头,言道:“周兴精通律法,断案入神,当时刑部正缺人才,圣人便准备提拔他前去刑部任职,周兴听说后觉得很有把握,就去长安里等待正式任命的消息,没想到却遭到不少朝臣的反对,理由是他乃流外官出身。” 言罢,魏玄同叹息道:“陆博士身在官场,想必也知道官场规矩,历来官场入仕有三种方法,一为门荫,二为科举,三为流外,这流外官便是指不通过科举考试,从基层胥吏中选拔品官,在官场当中,流外官也是最被人看不起的,而且就实而言,流外官多位下品官吏,拔擢提升当真是非常困难。” “当时老朽虽然已经将周兴的名字报了上去,然就因为他没有参加科举,因此圣人便没有提拔他,而是将之搁下不用。周兴本就一直呆在长安等待消息,见许久没有动静,时常前来政事堂苦等哀求,众丞相为了保守朝廷选官秘密,此等事情自然秘而不宣,不管周兴如何恳求都不透露只字片语,唯有老朽看他可怜,便让他早早离开长安返回河阳,说起来老朽也是无可奈何啊!” 及至听完魏玄同的一通讲述,陆瑾这才明白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原来魏玄同就任吏部侍郎也算尽职尽责,想提拔如周兴这般的人才,却因遭到其他官吏强烈反对才无奈作罢,想及周兴竟还是魏玄同暗中陷害,陆瑾便觉得这周兴实在是过于小肚鸡肠了。 心念闪烁间,陆瑾笑道:“原来此事竟是如此,待到返回洛阳之时,我便将魏相之话带给周明府知晓。” 魏玄同欣然点头,表示同意。 魏玄同离开之后,时间快到申时,整个棋室就只剩下了陆瑾和司马仲连两人。 司马仲连亲自替陆瑾斟满了一盏热茶,笑语问道:“七郎此番前来,莫非是有什么事情须得老朽帮忙?你我本是忘年之交,但说无妨便是。” 陆瑾点点头,抽出一直撇在腰间的画卷,递给司马仲连言道:“司马馆主先看看是否认识此人?” 司马仲连含笑接过,枯长的手指轻轻展开画卷,老眼刚瞄得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噬般陡然呆住了,恍若烫手山芋般,将画卷飞快地扔在了棋枰上面。 见到司马仲连如此模样,陆瑾丝毫不足为怪,毕竟这样的神情昨天他已是在翰林院中见到了多次,此际正容一礼,再次问道:“敢问馆主可否认识画中人?” 司马仲连老脸惨白,神情僵硬,额头上冒出了点点细汗,过得半响方才回过神来,正色言道:“七郎,你先回答我,你从何处找来的这幅画卷?” 陆瑾略一迟疑,言道:“天后寝宫。” “天后寝宫?当真是天后寝宫?”司马仲连浑身冰凉,嗓音也是颤抖不止了。 陆瑾默默然地点头,言道:“司马馆主,此人对我十分重要,我前来长安的目的,也是想要寻找他,如果馆主知晓,还请实言相告。” 司马仲连艰难地咽了咽唾沫,老年上露出了犹豫不决的神情,终于他咬咬牙下定了决心,霍然起身行至房门处打开房门,走到外面一通打量确定没人偷听后,又关上门来重新落座,低语言道:“七郎,此人乃是翰林院禁忌也!” 虽然陆瑾已经隐隐约约猜到这个可能,然而此际听司马仲连亲口说来,也忍不住感到惊讶莫名,言道:“不知是何禁忌?” 司马仲连喟然一叹,压低声音道:“此人俗家姓名叫什么老朽不知,然而在翰林院当中,他却有着一个响当当的名字——玉怀道人。而这个名字,整个翰林院无人敢提。” “玉怀道人?”陆瑾陡然一声惊呼,瞬间记得了昔日在翰林院书阁中查探阿爷下落时,曾多次在典籍中看到玉怀道人之名,谢怀玉、玉怀道人,两者名称只不过是颠倒而已,为何当时自己却浑然未觉,以至于错过了如此重要线索?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太大意了。 听他这般大声,司马仲连惊得脸色大变,连连摇手道:“七郎小声一些,若被外人听见我们妄议此人,说不定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陆瑾急忙颔首,颇为紧张地问道:“馆主还没有告诉我,这玉怀道人究竟犯了何事?为什么你们竟是谈虎色变?” 司马仲连老脸上的沟壑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嗓音低语道:“相传此人,乃是天后的面首,谁人胆敢言及?” “什么?”陆瑾闻言如同冬雷击顶,耳畔轰轰然一阵作响,已是惊讶得拍案站了起来。 347.第347章 昨日之人,今日非人 司马仲连口中的面首,指的是男宠之意。 相传南北朝时以淫~荡风流闻名于世的山阴公主曾置面首三十人,伴其淫~乐,此后面首之称,专指显赫女子蓄养的宠男。 因此,当听到司马仲连轻轻的一句话,陆瑾整个人顿时已惊得懵住了。 呆呆地愣怔半响,陆瑾只觉一股眩晕感猛然向着自己袭来,他强自咬紧牙关扶住案几稳定身形,惨白着脸问道:“馆主,玉怀道人当真是天后面首?你……可有记错?” 司马仲连叹息一声道:“这么大的事,老朽岂会记错?况且当初玉怀道人与天后关系暧昧,惹得圣人大怒不已,还差点废后,整个朝野都为之震动。” 陆瑾霍然坐回案几,正色言道:“当时具体情况如何,还请馆主告诉在下。” 司马仲连缓缓颔首,捋须叹息道:“此事,还得从玉怀道人初来翰林院的时候说起,老朽依稀记得那一年是为龙朔三年,玉怀道人受到某权贵人士的举荐,前来翰林院任职,想必七郎也应该清楚,翰林院本就是各种艺能之士供职的机构,僧人道士也是杂而其中,玉怀道人年轻英俊,加之写得一手好字,没多久便在翰林院中声名鹤起,成为翰林院红人。” 说到这里,司马仲连眼眸中露出了一丝缅怀之色,轻叹道:“其时圣人风疾发作头晕目眩,以至于不能处理政事,举国大事均决于天后,天后初掌政权渴望人才,不仅在朝廷文臣中遴选北门学士供其差遣,更在翰林院中挑选了几名人才,而精通书法的玉怀道人便是其中之一。” “从此以后,玉怀道人经常出入后宫,渐渐也有闲言碎语在宫廷中悄悄弥漫,传闻他与天后有着不明不白的关系,甚至更深夜静的时候,两人也常常在一起,七郎你不妨想想看,玉怀道人若不是天后面首,何能如此?” 陆瑾牙齿咬得嘴唇几乎快要滴出血来,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问道:“后面又是如何?“ 司马仲连苦笑道:“纸始终是包不住火的,天后和玉怀道人之事被宦官王伏胜告发,尽管圣人当时因风疾之故尚在病榻之上,然而闻讯也是勃然大怒,当即召见中书侍郎上官仪,起草废后诏书。然而没料到的是诏书墨迹未干,便被天后知晓急匆匆赶来,圣人摄于天后威仪口不能言,竟将所有过错推到了上官仪的身上,废后之事终是作罢。而上官仪和王伏胜也在一年后因谋反罪而被处死。” 说完之后,司马仲连又是止不住一阵叹息。 一席话听来,陆瑾心头又是震惊又是难受又是憋闷,他始终不敢相信,他的阿爷竟然自甘堕落地成为天后面首,而且还在废后事件中扮演着这般不光彩的角色,如此人物,当真是他的阿爷么? 来不及过多思索,陆瑾颤抖着嗓音问道:“那不知玉怀道人结果如何?莫非是被圣人处死了?” 司马仲连捋须言道:“经过废后之事,玉怀道人就下落不明了,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也没人再听过他的消息,不过老朽认为他被圣人处死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当时天后想要保住他,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况且在所有国史典籍中,均是记载麟德元年天后引道士入宫行厌胜之术,被宦官王伏胜告发,而从未提及面首之事,心许玉怀道人是觉得自己无法立足宫廷,便悄悄离去了。” 陆瑾怅然地轻轻颔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告别司马仲连离开棋风馆,陆瑾一个人木然地行走在长街之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何处,也不在意将会前往何处,就这般顺着街道,顺着人流前进着,身影踽踽脚步沉重,恍若行尸走肉。 从小到大念念不忘的阿爷,在进士落第后,却自甘堕落成为低贱卑下的面首? 而且他还刻意隐瞒,根本不与家中联系分毫,自顾自己在长安醉生梦死,淫~乐~放~荡? 可笑祖父临终前还在痴痴呼唤他的名字,在即将奔赴黄泉的当儿,还希望失踪的谢怀玉能够奇迹般的归来? 更可笑的是,贤良淑德的阿娘此生从未忘记过他,苦守活寡仍由二房欺凌,也依旧含辛茹苦地将自己抚养长大,甚至还不时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寻找谢怀玉。 如今没想到的,却是这等令人难堪的结果,昨日之人今日非人,此等卑贱无耻,视士子气节为无物的人物,何能当得阿娘痴痴守候?又何能当得大房复兴之业?又何能当得他陆瑾之父? 心念及此,陆瑾心头的愤激悲怆如翻江倒海般难以遏制,泪水犹如泉涌一般夺眶而出,在面颊上奔涌不止。 不知就这般过了多久,沉重的暮鼓声将陆瑾从一路麻木中骤然惊醒,抬眼一望,入目便是一栋灯笼招展的酒肆,阵阵喧哗声伴着若有似无的酒香荡漾开来。 陆瑾迷离的目光痴痴地凝望着这一片酒绿灯红,良久之后,他突然举步而行,进入了酒肆之内。 ※※※ 眼见陆瑾及至亥时还未归来,太平公主不禁有些坐立不安了。 今日陆瑾前去拜见司马仲连,因担心司马仲连认识自己,故此太平公主并未前去,而是留在客栈内等候陆瑾归来。 然而过了这么久,陆瑾的房间却丝毫没有动静,太平公主打开房门良久等待,心内甚为焦急。 她知道陆瑾为人慎密,若是今夜不回客栈歇息,必定会找人带讯知会,断然不会出现这般情况,莫非他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之事,因此晚归? 想到此处,太平公主芳心中焦急更甚,若非女子深夜孤身出门有所不妥,说不定她便会前去寻找陆瑾。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响彻在房外的走廊上,竟是朝着此处而来。 闻声,太平公主心头一喜,霍然站起疾步走到房门口察看,然而刚看得一眼,整个人瞬间就呆住了。 348.第348章 醉酒温情 走廊之上,一个人影正手扶墙身跌跌撞撞走来,他面色赤红脚步虚浮,粗长的喘息声犹如风箱般接连而起,人还未至,一股浓郁的酒气已是直冲太平公主鼻端。 “七郎……”太平公主惊呼一声,急忙提着长裙迎上前去。 谁料此刻陆瑾站立不稳,竟是一个趔趄摔倒,太平公主堪堪赶到他的身前,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来抱住快要跌倒的他,两人站起不稳,竟是齐刷刷地滚成了一团。 太平公主螓首撞在木墙上,顿时眼冒金星疼痛难耐,然而比起自己,她更关心的是陆瑾的情况,急忙直起身子好不容易将陆瑾扶起,又气又急地言道:“你你你,何能喝得这般烂醉如泥?” 陆瑾头晕目眩脑海中一片懵懂,他定定地看了太平公主半响,猛然大笑道:“原来是四娘,哈哈,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阿爷原来是……呃,面首,多么了不起啊。” 闻言,太平公主心神狂震,这才明白陆瑾喝醉酒的由来,急忙搀扶着他言道:“七郎不要多言,我先扶你进去。” 陆瑾“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任由太平公主搀扶着慢腾腾地步入客房,刚行至床榻边缘,他身子忽地一软倒在了榻上,却是再也爬不起来了。 “呼,正是太沉了。”太平公主甩了甩胳膊出得一口粗气,俏脸上却丝毫没有责怪之色。 回身关上房门,她拿起搁在案头的火折子点亮了油灯,火苗摇曳间,朦朦胧胧的光亮在房内弥漫开来。 轻步行至榻边,陆瑾正面色赤红地躺在榻上,一动不动显然已是陷入了昏睡当中,就连那厚实的圆领襕袍,也未及脱去。 太平公主站定思忖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一阵面红耳赤,洁白如玉的贝齿轻咬红唇犹豫片刻,忽地又泛出了一个羞怯的笑容。 寻来木盆打上热气腾腾的热水,太平公主拿起挂在木架上的洗脸丝巾浸入水中,轻轻拧干后,又走到床榻边坐下,手持丝巾缓慢拂在陆瑾面上,极其温柔地替他拭擦满脸汗珠。 望着陆瑾俊秀的面容,太平公主芳心柔软恰似绕指柔,嘟起红唇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地言道:“可恶的家伙,竟要我堂堂公主之身亲自为你洗面,也不知你是几世修得福气才能让我如此垂青……” 醉酒之中的陆瑾自然不可与闻这般柔柔细语,朦朦胧胧间,他似乎感觉自己回到了幼时,阿娘正在身边轻言细语地说些什么,那温柔的小手恍若春风一般轻轻拂过他的面孔,带来让人感动不已的温暖。 猛然间,陆瑾生出了一种依依不舍的感觉,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来,抓住正在自己面颊上面的手儿,轻轻呼唤道:“你……不要走……” 被陆瑾就这般抓住了手儿,太平公主芳心一颤,丝丝血红飞快地弥漫上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手中拿着的丝巾也是惊得掉落于地。 作为天皇天后唯一的公主,自小到大太平公主都是金枝玉叶,备受宠爱,那****无意间与上官婉儿前去杏园,却撞到了正在蹴鞠的陆瑾,从而种下此生魔障,整个心儿也经常为他思念不止。 太平公主很是清楚她对陆瑾的感情,即便陆瑾从未向她承诺什么,她也犹如飞蛾扑火般沉沦其中,因他开心而开心,因他难过而难过,这次更是冒着极大的风险,陪他前来长安打探消息,若非深情,岂能这般无怨无悔地付出? 然而可惜的是,至始至终,陆瑾都从来没有向她承诺过什么,她也不知道陆瑾对她究竟是何等心思,前段时间前去翰林院的时候,每当看到他与上官婉儿相谈甚欢说笑不断,太平公主心内便说不出的难受,还有一丝隐隐醋意蔓延。 今天陆瑾无意醉酒,就这般冒冒失失地抓住了太平公主的手儿,一句“你不要走”更是令她犹豫不定两相为难。 她想要就这般离去,然而情郎痴痴的呼唤岂能置之不顾?若就这样留在这里,女儿家特有的矜持却不容她这般随意,这该当如何是好? 不知过了多久,太平公主终是下定了决心,她痴痴地望着陆瑾,嘴角溢出温柔微笑,酡红着脸梦呓般地言道:“好,我不走,永远也不走,我李令月会一辈子守着七郎,沧海桑田至死不渝。” 陆瑾却听不见身旁伊人那郑重誓言,握住那双温柔的柔荑,他仿佛觉得是抓住了阿娘的手儿,整个人竟是说不出的安心放松,没多久便沉沉睡去了。 翌日清晨,陆瑾刚一醒来便觉得头痛欲裂,昏昏沉沉不知身在何处。 翻身坐起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的雪景,前程往事这才犹如潮水一般涌入了脑海,使得他情绪又是忍不住为之低落。 正在他发愣之际,突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抬眼一看,却是李令月端着一个食案走了进来。 今日李令月换回了女装,上下穿着锦绣衫裙,柳眉侵鬓,樱唇凝笑,粉光红艳,此际轻步行来,好似嫦娥仙子下降人间。 见状,陆瑾慌忙从床榻上站起,就这般赤着脚站在地上,有些慌乱地言道:“四娘……你如何进来了?” “哼,还说呢!”太平公主飞快地白了他一眼,将手中食案放在几案上,言道:“昨日你喝得酩酊大醉,若非是我将你扶进屋来,说不定你只能睡在走廊之上。” 陆瑾闻言大窘,嗫嚅道:“我真的有这么醉?” 太平公主点头道:“当然。” “那……是你替我脱得衣衫?” “嗯。” 太平公主微不可觉地应得一声,突然面露凶相恶声恶气道:“奴好歹也是伺候天后的宫娥,没想到昨日竟伺候起你来,陆瑾,你说你可不可恶?” 陆瑾大是尴尬,然而想到自己醉酒后李令月却是不嫌不弃的照料,心里面又不禁生出了几分感激之情,正容拱手一拜,言道:“多谢四娘子照顾之情,昨日是陆瑾唐突了。” 太平公主微笑颔首,亲自端起了食案上的一碗米粥,轻步摇曳行至陆瑾身前,柔声言道:“来,先吃点东西再说。” 陆瑾颔首接过,心内烦恼谢怀玉之事,却是有些漫不经心,重重呷得一口才发现米粥烫如开水,差点让他当即打翻瓷碗。 “七郎当心。”太平公主离他极近,慌忙上前掏出袖中丝巾,边替他拭擦嘴角米粥,边埋怨道,“为何这般大意?看你撒得到处都是。” 感觉到李令月的举动过于亲昵,陆瑾面红过耳,微不可觉地退后一步,尴尬言道:“多谢四娘子,我自己来便可。”说罢接过她手中丝巾,轻轻拭擦嘴角。 349.第349章 骊山温泉(上) 太平公主这才意思到自己的举动有所不妥,俏脸微红间,突然想起一事,蹙眉问道:“对了,昨日你是否有什么心事,为何竟喝得烂醉如泥?” 陆瑾轻叹一声,言道:“事情说起来很是复杂,实在是一言难尽啊。” “莫非与谢怀玉有关?” “对,的确是因为他的缘故……”陆瑾沉吟良久,避重就轻地言道,“谢怀玉的下落对我来说很是重要,然而昨日我问过司马馆主,却依旧没能得知谢怀玉的下落,故此有些难受。” 太平公主恍然点点头,总觉得陆瑾有些言不由衷,毕竟昨晚醉酒之时,他可是亲口说出他的阿爷乃是面首。 太平公主自然知晓面首意味着什么意思,面首在名门贵妇中并非是什么忌讳秘密,反倒许多妇人还因为面首英俊,而经常向同伴炫耀不止,昔日太宗年间的高阳公主,与房遗爱成婚之后,不也是在外面蓄养面首辨机和尚么? 不过此乃陆瑾心头之痛,太平公主自然不会冒然提及,笑道:“既然如此,那七郎下一步可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大概是返回洛阳吧。” “呵,就这么返回洛阳却是太过急匆匆了,七郎,我想到一处妙地,你是否愿意同去?” 瞧见李令月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陆瑾不禁展颜一笑,言道:“何等妙地?还请四娘子如实道来。” 太平公主眨了眨美目,娇靥如花恍若冬日牡丹,荡漾着令人心醉神迷的表情:“太平公主不是前来骊山泡温泉么?你我也一并前去如何?” 陆瑾闻言大惊,慌忙摇手道:“公主殿下千金之身,倘若得知我冒然进入温泉宫,岂不凤颜大怒,这如何使得?” “傻郎君,与我同路,何须害怕太平公主?”太平公主捂着小嘴偷偷一笑,旋儿露出了一个促狭之色,“奴甘冒风雪陪同七郎前来长安,现在大事完成,难道七郎你就不能陪同我前去温泉宫一趟么?” 闻言,陆瑾大感为难,毕竟李令月离开洛阳的由头可是陪同太平公主前去骊山温泉宫,她不惜公主责罚与自己前来长安,若是事成之后自己就这般离开而不管她,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心念及此,陆瑾再也不好推托,苦笑言道:“好吧,那我就跟随四娘子你前往骊山,不过话说在前头,若是公主不让我进去,可怪不得我。” 太平公主欣喜笑道:“七郎放心吧,太平公主殿下雍容大度,善待朝臣,七郎去了,说不定还能得到公主亲自召见,然若公主能够看上七郎,那就是鲤鱼跃龙门成为当朝驸马,一朝显赫了。” 话音落点,陆瑾立即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言道:“好你个四娘,竟这般言语作弄我,太平公主金枝玉叶,身份高贵,岂能看上我这般凡夫俗子,你真是……”说完,摇头轻笑不止。 太平公主唇角含笑,暗暗言道:本宫即便是身份高贵,此生也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不管你是凡夫俗子还是皇亲贵胄,也是如此。” 既然打定主意前去温泉宫一趟,陆瑾倒也不急着返程了。 为了安全起见,他又与太平公主去得一趟内廷,将从天后寝宫取走的谢怀玉画卷物归原处,免得被天后发现画卷不在,从而迁怒李令月。 虽则如此,陆瑾已经将谢怀玉的容貌深深地携刻在了心上,而且现在已经知晓了他天后面首的身份,以后继续追查想必也会容易不少。 就实而论,此时陆瑾的心头对司马仲连的话还是秉持着一份怀疑的态度,毕竟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历史上因谣言而成为既定事实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除非能够得到天后和谢怀玉的亲口承认,否者他还是不太相信。 接下来,就只能等到继续追查,从而进一步了解事情真相了。 离开长安,两人并辔而行,走上通往洛阳的官道,未及一天功夫,骊山已是历历在望了。 骊山之名来源于西周,因系骊戎国国地,故称为骊山,周、秦、汉、唐以来,此地一直作为皇家园林为皇室所有,山上离宫别馆众多,每当盛夏寒冬,均成为历代皇室避暑温泉的妙地,备受帝王贵胄,文人雅客的喜爱。 今日陆瑾未戴幞头,就这般丝带束发白衣飘飘,仿佛与天地间的雪景融为了一体,倍显飘渺之姿。 而太平公主则是穿着一套普普通通的宫娥服饰,螓首弯眉娇艳如花,一领风雪斗篷潇洒随意地飘拂身后,颇有英姿飒爽的风范。 走马下得官道,沿着一条还算宽阔的山路朝着骊山前进,陆瑾出言提醒道:“四娘子,此地乃为皇家园林,只怕再走不久,就会遇到巡逻士卒,我们冒然入内……是否妥当?” “七郎放心跟着我来便可。”太平公主娇笑了一声,策动马缰轻弛而行,胯下那匹白如霜雪的坐骑也甚是矫健,蹄步根本不为积雪所扰。 渐行渐近,骊山山脚已是近在眼前,远远可见一道高大牌坊当道而立,牌坊下面不远处,陡峭石阶绕山而上,犹如一条青龙般幽幽长长不知伸向了何处。 陆瑾和太平公主还未到得牌坊下面,突然听见阵阵喧哗,一队红衣军卒陡然从旁边的茅棚内冲了出来,矛戈闪烁甲胄雪亮,竟是将两人团团围住。 为首带剑军吏昂昂然而出,手按长剑望着来客,沉着脸喝斥道:“此乃皇家园林,阁下何人竟敢擅自闯入?” 太平公主淡淡一笑,取下挂在腰间的青铜令牌,亢声言道:“吾乃太平公主殿下贴身宫娥,奉殿下之命先行一步前来温泉宫,察看宫内准备情况。” 带剑军吏轻轻颔首,谨慎问道:“敢问娘子可否将手中令牌拿给小将一观?” 太平公主微微点头,随手将令牌抛给了带剑军吏。 带剑军吏抄手接住,后退一步将令牌放在掌心细看,半响正容道:“果然是宫中令牌,请娘子和这位郎君入内便可。” 太平公主回首对着陆瑾嫣然一笑,言道:“七郎,山道崎岖可不能骑马了,我们步行上山吧。” 陆瑾点头言是,利索地翻下马背,将坐骑交给前来的军卒,仰首瞄得一眼白雪皑皑的骊山,不禁叹为观止了。 350.第350章 骊山温泉(下) 冬日骊山,片片水雾轻盈绕山,白雪覆盖山势峻拔,恍若一个矗立在天地间的风雪巨人,傲世关中平原。 行至台阶之下,陆瑾谢绝了带剑军吏本欲准备的步辇,与太平公主一道,就这般徒步登山。 温泉宫坐落山腰,就这般走上去倒是有着一段不小距离,陆瑾本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壮自然不觉有甚,太平公主却是从未徒步攀登如此高山,然而今番与陆瑾一路,倒是为她平添了说不出的勇气,变得兴致勃勃起来。 沿着石阶缓慢而上,走得没多远,原本缠绕在山腰间的水雾已是触手可及,恍若云朵般飘渺无痕,直让鲜少见过这般美景的太平公主兴奋不已。 登山之路虽是乏味,然而却因陪伴者的不同而变得精彩,太平公主一路上与陆瑾说笑不断,竟是觉得时间飞快流逝,没走多久便抵达了半山腰,一片显赫宫殿已是出现在了眼前。 骊山上的这座温泉宫是为当年太宗皇帝所建,巍峨高峻的宫殿楼台掩映在皑皑白雪中,冰天雪地别有一番显赫感觉,远远望去,如在云端。 瞧见宫殿快至,太平公主惊讶地眨了眨美目,惊叹言道:“七郎,以往我前来骊山,均是乘坐步辇上得温泉宫,今番徒步而上竟一点也不觉得疲乏,真是想不到啊。” 陆瑾微笑言道:“那是四娘子从未尝试这般登山的关系,现在出得一身香汗热气腾腾,若是立即入宫浸泡温汤,消除疲乏,方才是最为美妙” 一席话听得太平公主美目大亮,提起长裙颇有些迫不及待地笑言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快点进去吧。” 按照大唐官制,天下所有的温泉均由设在户部的温汤监进行管理,不过温汤监负责是举国温泉管理修葺,却不常驻骊山,而这片显赫的温泉宫,是由内侍监进行管理,温泉宫宫丞,便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内侍。 好在温泉宫丞并不认识太平公主,简单地问了几句便放他们进入了温泉宫,并安排温汤供二人洗尘休憩。 温泉宫所有宫殿均是建在山上,有高有低错落有致,从格局上来看,是为高处显赫低处卑贱,如皇帝皇后所用温汤,便是位于最高的那处殿阁内,且是单独设立从不向他人开放使用。 而其下,则是皇子公主、藩王宗亲温汤之所,最其下,便是普通的殿阁,简简单单为临时来人沐浴所用。 太平公主深受天皇天后宠爱,自然而然分得一间单独的殿阁,此殿名为飞凤殿,殿内有一处月牙形的温汤,终日水流不绝,热气腾腾,实乃人间妙地。 李令月假托太平公主侍婢,倒是直接前去了飞凤殿。 陆瑾作为普通官吏,却是不能前去公主沐浴之所,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最下面一处偏殿内,休憩沐浴。 这间偏殿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一间待客厅堂,一间休息卧房,作为关键所在的温汤则位于殿后,陆瑾并不讲究,加之从未来过骊山温泉,因此倒也觉得非常不错了。 偏殿内有两名年轻内侍专门负责伺候来客,待到陆瑾将一应事物收拾妥当,其中一人立即微笑言道:“陆学士,这间偏殿的温汤虽比不得皇室所用,然在这片区域还算不错,学士不妨前去试试。” 陆瑾闻言心头大动,欣然点头后返回房中换上内侍准备好的亵衣亵裤,解开发髻长发披散,踏着一双厚齿木屐朝着殿后去了。 殿后乃是一片小小的院子,南侧为一排高大挺拔的松柏,松柏上覆盖着皑皑白雪,银装素裹煞是美丽。 偏西之位,一方圆形温汤依着山壁而建,热气腾腾白烟翻滚,刺鼻的味儿老远就能闻到。 陆瑾暗自赞叹了一声,行至温汤边缘细细打量,这才宽衣解带,步入雾气氤氲的温汤之内,滚滚温热顿时将他湮没。 此时此刻,位于飞凤殿的太平公主也是褪去了周身衣物,一具美艳动人的酮体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减一分则太瘦,增一分则太肥,肤若美瓷,婀娜高挑,足可令任何一个男儿为之血脉膨胀。 她优雅一笑,缓步走入了月牙形的温汤内,山头寒树深埋雪,温泉水滑洗凝脂,朵朵梅花在清澈见底的温汤中轻轻飘荡着,犹如火染梨花般点缀着洁白如玉的酮体,竟煞是美丽。 将螓首靠在边缘青砖上轻轻吐了一口浊气,那舒坦的感觉使得太平公主忍不住快要呻吟出声了。 休憩了一阵,待到周身上下说不出的暖和舒坦后,太平公主这才轻展莲藕似的手臂轻轻地洗涤周身,将那一路风尘付之殆尽。 此际,一个十七八岁的绿衣宫娥走了进来,行至月牙温汤边肃然跪坐,轻轻言道:“公主,奴婢回来了。” 太平公主微微颔首,舒展玉臂游至宫娥身边,颇为关切地问道:“让你前去打探消息如何?可有将本宫的话带到。” 绿衣宫娥低眉敛目地言道:“奴婢去的时候,陆学士正在温汤沐浴,因此并未见到陆学士本人,介于此,奴婢便将公主之话转告给了伺候的内侍,让他们及时禀告陆学士知晓。” “那你可有泄漏本宫身份?” 绿衣宫娥慌忙摇头道:“没有,殿下千叮呤万嘱咐,婢子岂敢胡言乱语?” 说罢这一句,她又有些犹豫地言道:“不过殿下……陆学士始终是男儿,就这般前来飞凤殿,似乎……有些不妥吧?” “只要你们不说,岂有他人知晓?况且在外人看来,本宫还未来到骊山呢。”太平公主嫣然一笑,犹如一条美人鱼般,旋身游入了温汤之中。 陆瑾沐浴完毕,天色已是渐渐黑了下来,他穿上一件干爽贴身的衣物,边举步慢行,边拭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刚走入殿门,便听见侍立在门边的内侍恭敬禀告道:“陆学士,刚才有飞凤殿的侍女前来传话,请你沐浴完毕后前去飞凤殿用膳。” 陆瑾心知此乃李令月之邀,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漫不经心地言道:“好,我知道了。” 那内侍深知飞凤殿是为太平公主沐浴之所,尽管太平公主銮驾未至,然这陆学士作为男儿前往公主之殿,倒是令人说不出的震惊,因此而已,他也愈发对这位年轻英俊的北门学士毕恭毕敬了。 351.第351章 令月之美 飞凤殿位于骊山山腰一处开阔平台,长长的飞檐从雪松雪柏中探出头来,铁马晃动轻轻作响,带来一片祥和安宁。 陆瑾头发未干,就这般用丝带简简单单地绾成一个发髻,白雪如玉的圆领袍服,肩头搭着一领用以御寒的黑色貂裘,信步而行,端的是风度翩翩。 步上飞凤殿殿阁,早有一名手持佛尘的年轻内侍守候于此,瞧见陆瑾到来,立即上前一步躬身作礼道:“陆学士,李娘子正在偏殿等候,请随咱家前去。” 陆瑾明白这些内侍对自己的恭敬,完全是因为李令月的缘故,李令月为天后身边亲信宫女,然而没想到在这些宫娥内侍中竟有如此影响力,倒是让陆瑾颇觉意外。 从洛阳到长安一路上行来,只要李令月亮出那道内宫腰牌,不管何处何地都是通行无阻,特别是前往天后寝宫拿取画卷,更是轻而易举,今日在这骊山之上,李令月竟然能够入住太平公主专属的殿阁,且还能邀约他前来赴宴,诸此种种,实在令人大感意外。 心念虽此,陆瑾却没有往心里去,内宫之中人事纷纭争斗复杂,很多时候其人其事都不要过于纠缠,想要去打听明白,慎言慎行慎为,才是内宫生存的不二法则。 施施然地进入飞凤殿内,陆瑾当先便闻到了一股说不出的香气,抬眼一看,这才发现是从大殿四角的青铜香炉中散发出来的,其味浓郁芬芳,摄人心脾,使人闻之便忍不住起了几分飘飘然的感觉。 不过比起这种香味,陆瑾更为怀念的是上官婉儿经常使用的熏香,淡雅如菊若有似无,既不唐突,也不艳丽,就好似上官婉儿的秉性一般,雅致中透露着说不出的秀美恬淡。 想及上官婉儿,陆瑾嘴角不由自主地勾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那微笑温暖如春直透人心,也看得刚刚绕过屏风的太平公主心弦震颤不止。 “七郎何故发笑?”太平公主轻轻地走了过来,宫装下摆拽地迤逦,更显高挑婀娜之姿。 陆瑾恍然回过神来,瞧着太平公主正欲说话,然而刚看得她一眼,整个人不禁微微愣怔了一下。 大概是刚刚沐浴的关系,李令月的俏脸没有半点装扮,一向在头上结成髻的秀发长垂至肩,闪着淡淡的水光,目如一泓盈盈的秋水,眉似一弯纤纤的新月,面若盛开带雨的桃花,唇像初绽含露的红梅,顾盼之际,粉白黛黑,自然天成,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真是绝世而独立。 然而,更让陆瑾吃惊的是李令月的衣着,她外罩紫色阔袖短襦,雪白的解罗裙长长垂地,裙口束在盈手可握的柳腰之上,一件淡红色的衫子穿于其内,衫子领口极低半露酥~胸,恰似胸前如雪脸如花,美艳得不可方物。 唐时胡风甚浓,女子新潮前卫,太平公主今日所穿着的袒~胸装是为拖裙至腰,渐为浅露,早在初唐便甚为流行,且在皇室和贵胄女子当中最盛。 太平公主虽则大胆,然而对于这袒~胸装也鲜少尝试,即便偶尔穿着,也绝对不会在其他男子面前展现。 今日邀约陆瑾前来飞凤殿之际,她也是思忖良久,强忍羞涩胆怯,方才下定的决心,目的便是为了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现给他观赏。 及至看到陆瑾微微愣怔的表情,太平公主芳心莫名涌出了一阵欢喜,面对着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太平公主骄傲地直起身子挺起酥~胸,让那饱满的线条能够更清晰地展现而出。 士为知己死,女为悦者容,信哉斯言! 陆瑾恍然回过神来,陡然间心跳如鼓,脸膛也是飘上了阵阵红色,他尴尬地咳嗽一声,苦笑言道:“外面冬寒飞雪,四娘子穿得这般单薄,难道不冷么?” 区区一句话,立即让太平公主为之一愣,她好气又是好笑地望着陆瑾,故作漫不经心地言道:“时才宫娥无意捧来了这件衣物,我也不甚留意就穿上了,怎么?七郎觉得不妥么?” 陆瑾笑道:“并非不妥,而是在下担心四娘你会不小心着凉而已。” “哼,不懂情趣的家伙!”太平公主暗暗道得一句,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后,嫣然笑道,“无妨,待会令侍女替我加衣便是,来,七郎请坐。”说罢轻抬皓腕,示意陆瑾落座案几。 陆瑾含笑点头,轻步走了过去肃然跪坐。 刚一坐定,立即有一名侍女飘了过来替他解开貂裘,又捧来一个红通通的燎炉置放于案几之下,温暖之感顿时弥漫全身。 其实说起来,骊山山腰温汤处处,热气蒸腾之下倒也不觉得多冷,只是那飘飞的大雪给人一种寒冷的感觉,待到进入殿阁靠近燎炉,那更是温暖如春。 太平公主优雅落座,恰好与陆瑾对案,此际几名侍女轻轻飘上,送来了美酒佳肴,四个玉盘内盛的是炙烤麋鹿肉、清蒸渭水鲤、赤蟹黄毕罗、金银混沌盘,不油不腻均为上品菜肴,非宫廷贵胄无福消受。 而作为美酒,则是闻名遐迩的西凤酒,此酒产至关中,醇香典雅、甘润挺爽、诸味协调、尾净悠长,也是进贡皇室的珍品。 太平公主鲜少饮酒,与陆瑾对碰一杯便放置了酒杯,然而那酒气依旧蔓延了那张无双凤颜,使之看上去更显光彩靓丽。 陆瑾举杯自酌,倒也是怡然自得,两人话题渐渐展开,说笑声却不断。 “对了,四娘。”陆瑾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不知太平公主銮驾何事能够抵达骊山?” 太平公主嫣然笑道:“我今天已经问了温泉宫丞,公主銮驾前天方过潼关,若是按照一般行程,大概还需得两三天吧。” “若是公主一来,那是否意味着娘子你须得伴驾左右了?” 太平公主眼波微闪,笑言道:“是啊,不过公主在这温泉宫也呆不了多久,七郎,你就安心住在此地不用心急,到时候可与公主銮驾一并返回长安。” 陆瑾点头言道:“好吧,那就听从四娘的安排,我就在此地多住一段时间。” 听闻他表示同意,太平公主自然是不胜欢喜,能够与陆瑾这般朝夕以对,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而且这段时间,也能够让陆瑾更加了解自己,自然是一举两得。 心念及此,太平公主大觉振奋,言道:“七郎,待会吃完,我带你前去一个地方如何?保管你不虚此行。” 陆瑾笑道:“四娘之邀自然前往,好,那就说定了。” 352.第352章 红颜祸水 用罢晚膳,太平公主吩咐侍女找来一件厚实的衣物披上,提着灯笼笑道:“七郎,咱们走吧。” 陆瑾瞧见外面冰天雪地,也不知李令月想要前往何处,然他也没有心思询问,点头间已是跟着她走出了殿外。 此刻大雪已收,一轮圆月悠哉悠哉地钻出了云层,在浩瀚天空展现着动人之姿。 陆瑾与太平公主两人并肩而行,漫步在青石砌成的山道上,抬头碧空如洗,低头白雪皑皑,可闻山风呼啸吹过,带来远处林涛阵阵,倒也是说不出的惬意。 太平公主一手裹着貂裘,一手提着灯笼,金黄而又温柔的灯光照亮着前路,不过走的没多远,太平公主却又发现这一切乃是多此一举,盖因朦胧月光洒满大地,皑皑积雪反射其光,整座骊山倒也是一片亮堂,与曙光初露的黎明时分并没有什么两样,根本毋须灯笼照明。 见此,太平公主哑然失笑,将手中灯笼搁在道旁石刻宫灯上面,信步而行。 不知就这般走了多久,两人顺着山道攀上山顶,一座孤单而又显赫的烽火台出现在陆瑾的视线中。 这座烽火台起楼五六丈,青石砌成坚固结实,不过大概是年久失修的关系,看上去竟是有着几分险峻。 瞧见陆瑾仰首打量,太平公主轻笑言道:“七郎,我们上去吧。” “上去?不知此地有何出彩之处?”陆瑾微笑询问。 “你去了就知道,哎,快跟着我来。”太平公主招了招手,一手提着裙摆已是走入了进出烽火台的木门内。 门内伸手不见十指漆黑一片,太平公主这才记得烽火台内是没有光亮了,不禁暗自后悔将灯笼放在了温泉宫。 然而此刻返回拿取显然麻烦,她只能柔声提醒道:“七郎,这黑灯瞎火的,可得当心一点。” 陆瑾身为习武之人,倒也不怕出现什么意外,点头言道:“好,你自己也多加当心。” 两人顺着墙身摩挲前行,凭借着大概的记忆,太平公主终于找到了登楼的木梯,又是转头提醒了陆瑾几句,方才举步登梯。 木梯蜿蜒而上陡峭狭窄,太平公主和陆瑾一前一后缓缓慢行,走得没多远,太平公主突然脚下一绊,“呀”地一声惊呼,已是身不由己地向后仰倒。 好在陆瑾正在她的身后,闻声不对急忙快行数步,刚张开双臂正欲相扶,那具柔软温热的娇躯已是撞入了怀中。 陡然之间,太平公主和陆瑾心神狂震,触电般的感觉犹如无孔不入的流水,瞬间流遍全身,使得两人均是头晕目眩,心头狂跳。 然而很快,陆瑾就从异样的情感中恢复了过来,他急忙扶正太平公主的身子,关切言道:“你没事吧?” 太平公主微不可觉地“嗯”了一声,妩媚动人的红晕布满了美艳俏脸,呐呐言道:“多谢七郎,我们继续走吧。” 陆瑾点头叫好,不多时木梯已是行至尽头,刚刚推开烽火台顶端的木门,视线立即霍然开朗了。 陆瑾不知道李令月带他前来这座烽火台的用意,当行至墙垛边缘遥遥鸟瞰,这才惊然发现四周风景竟是秀美如斯。 碧空明月,山风浩浩,朦胧银辉之下,入目可见山势延绵,层峦叠嶂,峡谷峻绝,林木萧瑟,虎啸狼嗥随山风隐隐传来,使得这座烽火台在幽静之中平添了几分苍凉。? 太平公主与陆瑾并肩而立,感受着这片宁静秀眉,不知过了多久,太平公主方才轻笑问道:“七郎可知此台首建于何时?” 陆瑾约莫揣测了一下,言道:“从建筑风格来看,应该为秦汉吧。” 太平公主摇头言道:“秦汉之际只是修葺了这座烽火台,然若论首建,却是西周时期。” “噢呀,西周,这么久?” “当然,而且这座烽火台还牵扯到了西周时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烽火戏诸侯正是发生于此。” 听罢太平公主简单的介绍,陆瑾顿时惊讶愣怔了。 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可谓家喻户晓,相传周幽王为博取绝色佳人褒姒一笑,不惜点燃烽火戏弄诸侯前来救驾,多次之后诸侯均是不再相信周幽王荒唐之举,后来犬戎攻破镐京,周幽王点燃烽火却无人勤王救驾,而被犬戎残忍杀害,传承三百余年的西周也是为之覆灭。 没想到小小一座烽火台,竟有着这般震惊天下的故事,念及西周的鼎盛,诸侯万千拜天子,再想到东周的衰败,列国征战藐视周室,陆瑾不禁感叹中来,郁郁一叹。 女人多为感性,太平公主却是另外一种心思,她遥望着浩瀚星空,喃喃发问道:“七郎,你说那美丽的褒姒最终去了何处?” 陆瑾沉吟了半响,轻轻言道:“一笑倾人国,如此红颜祸水,想必也不能平安地活在世间,大概在周朝覆灭的那一刻,她也如同亡国嫔妃们惯常的那般出路,自缢了吧。” 听闻此话,太平公主大觉伤感,言道:“烽火戏诸侯固然有褒姒之因,然而世间之人却以红颜祸水比喻,将亡国之因怪在区区女子身上,却是有失偏颇,七郎,难道你也觉得是褒姒之错么?” 陆瑾细细地琢磨了李令月这番话语,很敏感地发觉她似乎是在为天下女子只能无奈附庸男儿,而深感不平,的确,亡国的原因有很多,然而史家笔锋却是直指那些倾国红颜,如殷商妲己,如西周褒姒,如吴国西施……仔细想来,的确是非常不公的。 望着白茫茫的大地,陆瑾不禁生出了沧海桑田般的感觉,低语言道:“褒姒错了么?不,她并没有错,然而在后世人眼中,她却只能背负红颜如花,祸水乱国的恶名,要怪也只能怪那好色的君主而已。” 说罢,陆瑾喟然一叹,轻轻吟哦道:“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大概就是褒姒的命运吧……” 太平公主痴痴地琢磨着他这一句话,陡然之间,忍不住热泪盈眶了。 353.第353章 来势汹汹 太平公主銮驾是在十一月二十五日抵达的骊山脚下,前来迎接的,自然是温泉宫一应官吏。 历来太平公主出行皆是行色浩荡,兵马甚多,不过今次公主车驾却是一反常态,车少人少甚是简单,以至于那年老的温泉宫丞当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太平公主娇贵之身,自然不会亲自登山,下得马车便坐上了一副四面垂着纱帘的步辇,由四名身强体壮的内侍抬着,向着温泉宫而去。 一时之间,公主带来的内侍、宫娥、侍卫也是一拥而上,整个温泉宫顿时热闹了起来。 作为一个局外人,陆瑾却是冷眼观看着这一切,先不说他和太平公主根本就不认识,单是私自前来温泉宫一事被公主知晓,只怕将会为他和李令月带来麻烦,因此而已,这段时间陆瑾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 这几日李令月都没有前来找过他,陆瑾猜测或许是因为陪伴公主不方便脱身,才使得她久久未至,毕竟那座显赫的飞凤殿现在太过忙碌了。 上午练剑打拳,下午泡泡温汤,夜晚躺在榻上思忖琢磨阿爷之事,这便是陆瑾一日的生活,虽然有些枯燥乏味,但他也在这份孤独中想通了很多事情。 司马仲连虽言阿爷乃是天后面首,然陆瑾细细推敲了一番,却发现一个很重要的疑点。 龙朔三年至麟德元年间,天后正怀着那位天之娇女太平公主,身怀六甲大腹便便之人于情于理都不应该与外界男子有染,更加之那时候魏国夫人和韩国夫人母女两共侍圣人,天后皇后之位摇摇欲坠,以天后的精明,岂会在如此敏感时间寻找面首? 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也说不定。 然而事情的真相,却是已经湮没在复杂的人事当中,翰林院之人得知的也不一定是事实,或许只有天后,或者谢怀玉本人,心内才清楚了。 但在那场废后事件不久,阿爷就下落不明,且没有返回江宁谢家,难道他是害怕牵连到谢府? 不,应该不会,即便是担心牵连,然带个平安无事的消息回来总该不会是什么难事,由此可见,阿爷必定是故意不与家中联系。 然而,他又去了何处? 想到这个问题,深夜无眠的陆瑾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清冷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滚不止。 猛然间,一丝光亮陡然掠过了他的心海,联想到东宫宠臣赵道生也在打探阿爷的消息,陆瑾心内升起了似明非明的感觉。 或许,应该弄明白赵道生为何要寻找阿爷,说不定能够有所发现…… 正在此时,身在飞凤殿的太平公主也是难以入眠,脑海中均是陆瑾的影子。 自从以公主身份来到飞凤殿后,太平公主显然就没那么自由了,尽管温汤如常,锦衣玉食,然而心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出浓浓的思念之情。 数日未见陆瑾,也不知他过得如何?他就没有前来飞凤殿看望自己的心思?难道他真因忌惮太平公主而裹足不前? 想着想着,太平公主芳心微嗔,暗自思考是否明日偷偷前去陆瑾那里一趟,瞧瞧他究竟在干些什么。 打定主意,太平公主心神顿安,沉沉的倦意也是犹如潮水一般袭来,使得她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美目,呼吸声也是渐渐轻缓。 便在太平公主快要睡去当儿,突然一声凄厉的夜枭啼鸣响彻殿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使得她心中阵阵发紧,美目也是攸然睁开。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猛然间,一阵喊杀声犹如平地惊雷般响了起来,嗡嗡哄哄如潮似浪,竟是直冲飞凤殿而来。 太平公主一个激灵陡然坐起,急忙披上搁在床头的衣物,正在犹豫是否出去看看的时候,一名宫娥已是捧着油灯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外面发生了何事?”即便是芳心大乱,太平公主依旧是沉声询问。 那年轻宫娥吓得几乎快要哭了出来,急慌慌地言道:“公主,殿外来了很多黑衣刺客,正朝着飞凤宫而来,巡逻卫士正在拦截,我们该如何是好?” “慌什么慌!”太平公主轻轻一句,凤目闪烁面沉如水,沉吟半响断然开口道:“走,随本宫出去看看。” 闻言,年轻宫娥更是吓得不轻,哭声言道:“公主,外面凶险之极,你,你岂能轻易出去涉险?” 太平公主冷冷笑道:“守在殿内也是毫无用处,本宫倒要看看,是何处胆大包天的贼子,竟然敢来行刺?” 快步走出寝宫步入正殿,喊杀声更渐清晰,太平公主瞧见内侍宫娥全都缩在殿内瑟瑟抖动,不满地冷哼一声已是举步行至殿门。 抬眼一看,殿外空地上酣战正烈,无数身着黑衣的贼人正在与羽林卫拼杀不止,摇曳的灯火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然而太平公主却是很敏锐地发现,羽林卫正处于下风之中。 矗立在殿口的羽林都尉乃是这次护送太平公主前来的护卫主将,他并未参与厮杀而是手持长剑把守着飞凤殿殿门,眼见太平公主出来,他立即上前禀告道:“启禀殿下,贼子势众,还请你暂且回避。” 太平公主凤目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言道:“骊山乃京畿周围,国之咽喉地域,区区贼子竟敢这般放肆行刺?真是胆大包天!本宫身为皇室血脉,面对贼子何须躲避?我倒要看看他们多么厉害!” 护卫主将听她口气坚决,心知不便劝说,只得沉声言道:“驻守宫内的羽林卫只得两百人,其余人等全在山下,只要我们能够再坚持一会儿等来援军,必定可以粉碎贼人阴谋。” 太平公主轻轻颔首,正欲说话之际,突然又是一阵凄厉的鸟鸣响彻山林,朝着发声处远远一看,这才发现左侧又是涌出了数不尽的黑衣刺客,犹如潮水一般杀入了战圈,原本就处于下风的羽林卫更是力不从心,渐渐有败亡之势。 护卫主将心知援军上山还须得一段时间,此刻见到刺客人多势众,脸膛不禁隐隐发白,审时度势一番,急忙抱拳言道:“殿下,此地不可留,微臣护送你杀出去。” “好!”太平公主果断非常地点了点螓首,美目望着护卫主将说不出的凝重,“有劳将军,你们也小心一点。” 公主之话无异于激励士气的战阵鼓声,护卫主将和周边羽林卫顿时热血膨胀,纷纷手持长剑将太平公主裹在围成的圆阵中,呼啸着向着平台上卷去。 354.第354章 危机之时 黑衣刺客中,一名身高七尺,高大威武的刺客武功尤为出色,他手持长剑威风凛凛,招式大开大合根本没有一回合之将,此际见到羽林卫护卫着一名宫装女子杀出,他立即仗剑喝斥道:“儿郎们,太平公主就在眼前,随本将一道生擒太平公主,为可汗建立伟业。” 话音落点,四周刺客轰然允诺,暴风骤雨般冲击着羽林卫护卫太平公主而聚成的圆阵,刀剑闪烁,喊杀震天,从四面八方向着阵中分割绞杀。 经过刚才的血腥鏖战,两百羽林卫此刻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面对袭来的黑衣刺客,他们咬紧牙关拼命苦撑,然而双拳始终难敌四手,在人数趋于劣势的情况下,不断有羽林卫倒地身亡,没多久守卫圆阵便被撕开了道道缺口。 见状,护卫将军心知已方绝对是冲不出去,断然下令道:“众将士听令,缓慢回撤,固守飞凤殿。” 军令一下,圆阵向着飞凤殿缓缓移动,区区四十步的距离,却成了羽林卫的修罗地狱,每退一步都有人惨叫倒下,鲜血横溢,断肢抛飞,让从未见过这般惨烈厮杀的太平公主俏脸阵阵发白。 尽管心内说不出的害怕,然作为一国公主,即便形势再是险恶,太平公主也觉得自己不能辱没皇室尊严,她紧紧地咬着银牙努力坚持,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在这危急时刻,她的心中更想到了陆瑾,也不知他可否遭到刺客攻杀,是否安然无恙?心念及此,她的心内便说不出的焦急难受。 好不容易退到飞凤殿前,羽林卫只剩下了二十来人,全都浑身浴血,喘着粗气喘息不止。 黑衣刺客们围成扇形紧紧而至,为首那高大威武的刺客当先走出,冷冰冰地言道:“诸位拼死苦战也算为主效忠,我们只需太平公主一人,劝你们还是投降是好。” “呸!休想!”护卫主将恶狠狠地盯着高大刺客,亢声言道,“尔等何人?可知行刺公主乃是死罪?” 高大刺客哈哈大笑道:“死罪又能如何?突厥儿郎从来都没有害怕之说。” “你们是突厥人?”太平公主蹙眉一问,口气说不出的冰冷。 高大刺客望着站在殿门口的太平公主,这才看清楚她的长相,炯炯有神的双目中立即露出了震惊之色,言道:“公主之貌真是美若天仙,请公主放心,我等也是请想你前去突厥做客,绝对不会伤害于你。” 太平公主冷冷一笑,语带藐视地言道:“哼,突厥贼子狼子野心,本宫即便战死于此,也不会被你们生擒。” “公主真是好志气。”高大刺客淡淡一笑,“不过此事可由不得你。” 话音刚落,旁边那黑衣人立即沉声提醒道:“轩成,留给我们的时间已是不多,何须与她多说废话? 被成为“轩成”的高大刺客轻轻颔首,对着太平公主遥遥一躬,言道:“公主殿下,请恕我们得罪了。” 言罢,他手中长剑向着天空一指,高声一句:“杀。”又是领着黑衣刺客攻了上来。 瞧见羽林卫所剩无几,太平公主心头止不住的阵阵悲凉,她明白这些突厥人想要擒获自己,必定是另有图谋,虽不至于遭到杀身之祸,然而自己清清白白的女儿身落到突厥人手中,天皇天后情何以堪?整个大唐又情何以堪?自己岂非成为了整个天下的笑柄? 倘若真的走投无路,那就只能选择自刎而亡,别无他途。 心念及此,太平公主贝齿猛然一咬,断然拾起落在殿边的一柄血淋淋的长剑,待到这些黑衣刺客攻入飞凤殿之际,便是她自刎之时。 面对着黑衣刺客们凶猛进攻,势单力薄的羽林卫终是所剩无几了,护卫主将浑身鲜血刀伤处处,犹如一尊永不倒下的铁塔般,用不甚强壮的身子死死地堵住殿门,潮水般攻来的刺客竟是不能逾越分毫。 “让我来。”领头的轩成轻喝一声,持剑上前飞速攻至,长长的剑光已是带着凌厉呼啸向着护卫主将袭来。 护卫主将猛然一咬牙关,挥刀斜劈想要拦住那道璀璨剑光,谁知剑光游离不定犹如毒蛇吐信,还未等他看清楚所攻何处,顿觉喉咙一紧,鲜血喷泉般涌出,巨大的疼痛已是向他袭来,软软地栽倒在地。 轩成冷哼一声,从护卫主将的喉咙中抽出血淋淋的长剑,望着面色惨白的太平公主冷笑道:“太平公主殿下,劝你还是识相跟我们走吧。” 太平公主吓得踉跄后退数步,心知当下已是绝路,也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勇气,她猛然举起了手中长剑,狠下心来便要朝着喉咙抹去。 便在这电光石火间,异变顿生,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人影陡然闪出,裹挟着一道绚丽无比的剑光直攻轩成的头顶。 轩成毫无防备,见状顿时吓得脸色铁青,好在他一身功夫毕竟了得,在危机当儿使出一个既难看又狼狈的懒驴打滚,贴着殿门顺势滚出殿外。 那道剑光以毫厘之差堪堪掠过轩成的身子,劈在了殿门上面,厚实的殿门陡然分为两截,木屑飞溅破碎间,一个挺拔的身影已是仗剑落在了殿内。 太平公主刚才已经包着必死之心,没想到此刻竟是出现了转机,一时之间不禁喜出望外,睁了睁美目待到看清那人的模样,巨大的狂喜立即将她为之掩埋,心醉神迷地喜声道:“七郎,你终于来了……” 长发披散,白衣飘飘,来者正是陆瑾。 时才他躺在榻上良久未言,及至黑衣人攻杀飞凤殿的时候,那清晰的喊杀声立即将他从床榻上惊了起来。 心知必定是来了刺客,陆瑾略一思忖,断然拿起一直当作腰带佩在身上的软剑,出了殿门向着山上飞速而来。 及至他到得飞凤殿外,正是轩成一剑刺死那护卫主将的时候,眼见羽林卫皆亡,贼人立马就要杀入太平公主所在的殿内,陆瑾毫不犹豫便飞掠而上,直攻矗立在殿门口的贼首。 如此奋不顾身的孤身杀来,陆瑾除了臣子对护卫公主的那股责任,他更担心李令月的情况,然而没想到这领头贼人的一句话,却是令陆瑾心神狂震,心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际,他剑尖低垂望着几乎快要喜极而泣的李令月,沉声言道:“令月,你便是太平公主?” 355.第355章 夺路而逃 没想到就这般被陆瑾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太平公主芳心微苦真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正在愣怔当儿,突然看见时才躲闪的那为首刺客又是向着陆瑾袭来,止不住色变地疾声提醒道:“七郎当心。” 陆瑾剑眉一轩,身子一个灵巧的大跨步,在躲过袭来之剑的同时,“呀”地一声轻喝从口中断然而出,手中长剑直攻偷袭之人的手腕。 轩成刚才狼狈躲闪,这一击自然是既狠辣又刁钻,却没料到这白衣男子身手如此敏捷,在轻而易举躲过的同时竟然还有余力进行反击,立即让他意识到了必定是遇到了剑术高手,不容多想,手腕一转挥剑直上,恰好迎上陆瑾攻来之剑。 两人长剑猛然相接,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铁震音,耀眼的剑光使得他俩都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轩成手中乃是一把精铁长剑,阔身厚重最适合这般贴身肉搏,往往他用尽全力的猛烈一击,可以使震得对手兵器脱手飞出。 然而令轩成没有想到的是,在两剑相击的那一霎那,这白衣男子手中之剑却被双剑相击之力撞得陡然弯曲,如同毒蛇般绕着他的兵刃弯曲折来,锋利剑尖顺势一点手腕,鲜血飞溅间立即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痛得他几乎快要握不住兵刃。 惊恐无比地瞪了那白衣男子一眼,轩成按住伤口急忙后退数步,竟不知他是使出了得等妖法,才使得长剑变成了这样柔软的模样。 陆瑾之剑名为“渊琊”,乃是由精钢淬炭熔炼而成的软剑,柔若无骨平日可作为腰带缠在腰间,待到取下出鞘,便是一把绝世利剑,在普遍使用精铁长剑的唐代,如此软剑的确非常少见,轩成出生突厥孤陋寡闻,自然不知道中原竟然还有这般武器。 陆瑾心知自己势单力薄,即便武功再是高强,面对这么多的黑衣刺客也无异于猛虎搏群狼,只有逃命的份,眼见刚才一击就伤了刺客首领,他的心内止不住的一喜,急忙掠到太平公主身旁左手搂住她的杨柳细腰,轻轻一句“得罪”,抱着她仗剑向着外面冲杀而去。 太平公主死里逃生,加之又是爱郎冒险来救,芳心又是感动又是喜悦,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就这般仍有他抱着腰身紧紧靠在他的怀中,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柳眉也不会皱一下就闯了。 看到这白衣男子竟然胆敢裹挟太平公主而逃,轩成又惊又怒,又是仗剑攻来,希冀就这般将他们挡在殿内。 陆瑾一声不屑冷哼,根本未加躲避就这样迎面冲至,然而令轩成没有想到的是,陆瑾却没有使用手中之剑,右脚抬起猛然一弹,脚尖直攻自己的手腕。 轩成手腕负伤,持剑本就甚为乏力,见到此人直攻自己伤处,不禁暗骂了一声“卑鄙”,剑锋下挥直攻陆瑾的脚尖。 便在他自以为此人无法躲避之际,却不料陆瑾抬起右脚却只是单单虚晃了一下,顺势一个贴身大滑步,整个人快如闪电般从轩成身旁掠过,已是顺利出殿。 殿外黑衣刺客多不胜数,饶是陆瑾的冷静,额头也不禁冒出了涔涔汗珠,他垂首望着怀中的太平公主,疾声一句“抱紧我”,已是仗剑杀入了刺客当中。 尽管抱着太平公主,陆瑾的身影也是矫捷莫测如同鬼魅,艺高胆大地夺路攻杀,手中渊琊剑化作万千熠熠剑影,水银泻地般朝着围攻而上的刺客们攻去,所到之处一片惨叫连连鲜血四溅。 这批前来的刺客均是突厥部落军卒,擅长弓马略逊刺杀,时才能够战胜那两百羽林军,一来仗着人数众多的原因,二来羽林军负责宫禁,也鲜少有与敌人对战之时。然而此刻面对陆瑾一人,刺客们即便是层层围上短兵相接,也完全占不到他丝毫便宜。 虽则如此,陆瑾依旧不敢在此地多做久留,手腕旋转剑芒暴起,暴喝一声整个身子如同箭矢般猛然飙前,竟是硬生生地冲出了刺客们的包围网中。 重获生路,陆瑾卯足立即拔腿狂奔,轩成见他将太平公主救走,自然大为焦急,率领黑衣刺客飞速追赶。 此时温泉宫内早就乱成了一团,火光摇曳处处,内侍宫娥哭声连连,凄厉的示警号角不断响起,即便是有三三两两的巡逻羽林卫士,面对如此众多的刺客也不敢前去阻挡。 被他就这般抱着飞速逃命,太平公主只觉眼前景物飞快而逝,耳畔风声呼呼作响,陆瑾的喘息声也犹如鼓风囊般响个不停,经过刚才那一番费力搏杀,显然他也是累得不轻了。 好不容易快要出得宫门,陆瑾却是猛然一顿,停下脚步眼眸中露出了思索之色。 太平公主瞧见他不知为何停了下来,急忙问道:“七郎,山下有羽林军大队人马驻扎,我们还是速速下山为好。” 陆瑾思忖须臾,正容言道:“刺客人数众多有备而来,安知下山之路不会没有埋伏?为今之计,当反行其道为妥。” “你是说,我们上山?”太平公主立即明白了过来,露出惊讶之色。 陆瑾断然点头道:“出其不意,方能躲过刺客有可能设下的陷阱,我记得前几****带我去的那座烽火台不错,藏身其内想必也不会有人知道,即便刺客当真攻来,烽火台上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 太平公主听得美目大亮,急忙点头表示同意,然而见到陆瑾额头满是汗珠,她的心儿却又止不住的一痛,急声道:“你如此疲惫,还是我自己下来走吧。” 陆瑾摇头道:“情况危机岂容慢行?你抓紧我便是。”说罢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朝着山上发力狂奔。 山道崎岖积雪甚多,陆瑾顺着青石阶梯飞速登上,脸上早就已经累得一片红润,好不容易到得那座险峻的烽火台前,他这才心头一松,将太平公主平稳地放在地上。 太平公主莲足堪堪落地,急忙伸出柔荑牵住陆瑾的手,轻轻一句:“七郎随我来。”已是拉着他步入了烽火台木门内。 356.第356章 相待如昨 一番奔跑,太平公主俏脸微微泛红喘息不止,及至回神,她惊然发觉竟在不经意间拉上了陆瑾的手,他掌心的温暖通过指甲清晰传来,一时之间不禁令她面红过耳,犹如触电般慌忙松开手儿。 陆瑾却没有注意到太平公主的异样,他飞步来到烽火台城垛前细细察看,待到确定没有人追来之时,这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转身言道:“看来刺客并没有发觉我们在此,此地应该还算安全。” 太平公主蚊蚋般应得一声,螓首低垂不让陆瑾看到她娇靥上的红霞。 时才一番拼斗厮杀甚烈,加之又抱着李令月一番急促奔跑,陆瑾早就已经累得不轻,瞧见平台上码放着一堆木材,他就这么靠坐其上,缓气歇息。 太平公主轻步走了过来,瞧见脏兮兮的木材,黛眉微不可觉的轻轻颦起,然而她依旧毫无犹豫地一撩裙摆翩然落座,看得陆瑾一眼后,这才轻声言道:“多谢七郎相救,若非是你前来,只怕我已经被那些突厥人掳去了。” 陆瑾目光怔怔地望着她,轻轻言道:“令月,刚才那刺客首领对你说的话,我听得很清楚,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想骗我?” 太平公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容言道:“是,他说得不错,你所认识的李令月,的确就是太平公主。” 清晰的话音回荡在陆瑾的耳边,尽管刚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然而此际从李令月口中说来,却还是给陆瑾带来了强烈的震撼,他愣愣地望着眼前娇靥如花的佳人,半响方才问道:“既然你的身份如此尊贵,那你为何总要扮成宫娥的模样?” 太平公主却不能告知陆瑾心头那份情丝,惨然一笑回答道:“太平自小到大,都是天皇天后的金枝玉叶掌上明珠,除了婉儿,几乎都没有什么知心之友,那日在曲江池无意与七郎你初识,为怕你摄于我的身份,太平就只能违心欺骗。” 陆瑾颇能理解地点了点头,沉吟半响,还是觉得这一切太过荒谬,苦笑言道:”可是,你也不能一直在我面前装作宫娥啊,而且这次还这般孤身陪伴我前来长安,若是被天皇天后知道,岂不惹来天大的麻烦?“ ”太平都不怕,你怕什么。“太平公主俏皮地笑了笑,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滋味,”况且此事就你我,还有婉儿三人知晓,父皇母后岂会得知?“ 说罢,她正又容言道:”七郎,你我相交数月,你觉得太平是你的朋友吗?“ 面对这个问题,陆瑾立即生出了不好回答的感觉。 以前他担任棋博士的时候,整天与那些千娇百媚的宫娥在一起,大家身份地位相差无几,自然能够平心结交,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李令月竟然就这般变作了高贵显赫的太平公主,如此身份,身为臣子岂能与公主成为朋友? 然而,洛阳到长安数百里的漫漫之路,风吹雪飘关山阻隔,眼前这位公主殿下都陪自己一路行来,没有道苦说累,没有半句怨言,如此厚重的情谊,如何不令陆瑾暗生感动。 心念及此,陆瑾微微颔首,正色言道:”是,李令月乃在下之友,无关乎她的真实身份。“ 太平公主闻言大喜,玉面上露出了动人至极的微笑,重重颔首道:”有七郎此话,也不枉费太平之心,以前我们如何相处的,现在也如何相处,万不能因为太平的身份而加之改变,没人的时候,你必须继续叫我四娘或者令月,知道了么?“ 陆瑾点头笑道:”好,但如四娘所愿。“ 太平公主轻轻一笑,望向陆瑾的目光满是温柔之色。 以前她最担心陆瑾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会疏远她,然而没想到今夜被那些刺客一番搅扰,却还是不幸暴露身份,好在陆瑾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倒是令她大感欣慰。 正在思忖间,一阵冷风猛然刮过,带动地上的雪花纷纷扬起,使得衣衫单薄的太平公主不自禁地环抱胳膊微微颤抖。 陆瑾时才急匆匆出门,也只随意披上了一件袍服,此刻见状,他立即解下衣物披在了太平公主的肩头,言道:”四娘若是不嫌弃,先穿上在下的衣物为妥。“ 瞧见他脱去衣物后只剩下了单薄的亵衣,太平公主心头暗生感动,言道:”你穿这么少,难道就不冷么?“ 陆瑾毫不在意地笑道:”在下乃是习武之人,区区风寒自然能够抵抗,公主不必担心。“ 太平公主轻轻地”嗯“了一声,伸出洁白如玉的纤手裹紧了肩头的袍服,眉宇间的妩媚之色却是愈来愈浓厚了。 ※※※ 尚书左仆射刘仁轨是在第二天清晨接到骊山温泉宫遭到刺客袭击的消息。 高宗武侯前去洛阳这段时间,刘仁轨一直检校长安留守之职,对于太平公主凤驾抵达温泉宫他自然知晓。 及至听闻如此消息,饶是刘仁轨的镇定,当即也忍不住大是震惊,急忙点齐三千骑兵,向着位于长安东面的骊山飞驰而去。 未及午时,刘仁轨已是率军来到了骊山之下,吩咐领军校尉就地驻扎之后,他带上百余卫士,不顾八十高龄徒步飞快登山。 到得温泉宫,刘仁轨也不顾得歇息,径直前去觐见太平公主,并详细询问了解行刺事件的整个经过。 当听见是翰林院棋待诏陆瑾,奋不顾身的救下太平公主的时候,刘仁轨心内止不住暗呼侥幸,拱手言道:”殿下,刺客人数众多图谋不轨,在其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微臣已经令人将此事飞报圣人天后,还请殿下你安心此地休养,微臣将亲自率军护驾保护殿下安全。“ ”刘相辛苦了。“ 太平公主轻轻颔首,虽然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屏风遮挡视线,然而她还是很敏锐地听出了刘仁轨的嗓音说不出的疲惫,毕竟刘仁轨已是将近八十之人了,飞马赶来又徒步登山,身子自然吃不消。 略微一顿,太平公主言道:”对了,不知刘相此行可有带来御医?“ 刘仁轨拱手言道:”因担心公主受伤,臣自然令御医同路。“ 太平公主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说道:”昨夜陆学士忠心护驾,将本宫带到山上烽火台躲避,然后来他却不幸感染了风寒,还请刘相令御医前去诊治。“ 刘仁轨正色点头道:”陆学士忠诚护主,耿耿忠心微臣大是敬佩,微臣这就令太医前去探视。“ 357.第357章 战火重启 昨日陆瑾将衣物脱给太平公主穿着,就这般在烽火台呼啸而过的冷风中几近一夜,及至清晨,身子便微感不适。 虽则如此,身强力壮的他依旧能够继续坚持,一夜无眠困倦难耐,躺在榻上便呼呼睡去。 谁料刚休息了一个时辰,陆瑾便在睡梦中被伺候内侍唤醒,当听见内侍禀告尚书左仆射刘仁轨带着御医到访,他立即困倦全消,慌忙起身着衣。 待到陆瑾到得正厅之时,便看见一个身着将军服饰的老者正矗立堂前,一身棕皮镶鳞软甲,一领绣金黑丝斗篷,九寸矛头帅盔夹在腋下,两鬓斑白如霜似雪,粗大的法令纹托着沟壑纵横粗糙黝黑的脸膛,正是尚书左仆射刘仁轨。 陆瑾以前身在长安的时候,多多少少也见过刘仁轨数次,心知此人出将入相甚是了得,急忙快步而上深深一躬道:“下官翰林院棋待诏陆瑾,见过刘相。” 刘仁轨哈哈一笑,上前一步亲自扶起了陆瑾,言道:“陆学士,本相可认得你,真是少年英雄啊。” 说罢,刘仁轨轻轻一拍陆瑾的肩头,言道:“前些日子裴公前来长安之时与本相闲聊,曾提起陆学士之名,裴公以相人闻名于当世,他对你的评价十分的高,其初本相还有些不信,然而今番若非陆学士你冒险救驾,说不定太平公主殿下就危矣,陆学士耿耿忠心,本相必定会如实禀告圣人知晓。” 一番话有礼有节充满了止不住的赞扬,可见刘仁轨心内的喜悦,倘若太平公主真的在骊山被刺客掠走,身为长安留守的刘仁轨肯定脱不了关系,因此对于昨夜冒险救驾的陆瑾,他自然是暗自感激。 陆瑾拱手作礼道:”救驾乃臣子本份,刘相此话实在折杀在下了,陆瑾听之惭愧。“ 刘仁轨爽朗笑道:“本相与裴公乃是好友知己,陆学士就等同于在下子侄,少年郎谦虚本是好事,然太过低调却有些不妥了。” 陆瑾心头微凛,心知刘仁轨是在暗地告诫自己,点头笑道:“刘相金玉良言,在下必定会铭记于心。” 刘仁轨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言道:“时才本相前去觐见公主殿下,听闻昨夜陆学士感染风寒,公主殿下对此甚为关心,特令本相带领御医前来替陆学士诊治,,你快快坐了。” 陆瑾依言落座,一直站立在旁边默默无言的老太医倾步而上,放下药箱搭在陆瑾手腕一通诊治,半响捋须言道:“陆学士身体强壮,区区风寒应该没有大碍,老夫这就开几副药石,保管药到病除。” 陆瑾拱手谢过,待到太医出门之后,他这才问道:“刘相,昨夜刺客来者甚多,只怕不下两三百人,不知可有查清刺客身份?” 刘仁轨正在为此事为烦心,坐下言道:“从种种迹象来看,刺客并非是中原人士,应该全为突厥人。” 陆瑾点头道:“昨夜欲挟持公主殿下的那刺客曾无意言及,他们来自突厥,看来应是无差,前不久裴尚书在西域平定了西突厥叛党,莫非此事与西突厥有关?” 刘仁轨沉重地摇了摇手,沉吟片刻,觉得并非是什么机密,直言不讳地言道:“若本相没有猜错,这些刺客应该是来自东~突厥,只怕挟持公主殿下,是另有图谋。” “东~突厥?” “对,自从贞观年间卫国公李绩平定东~突厥后,我朝对东~突厥降部一直采用的羁縻之策,设立单于大都护府统领漠北诸部,期间更用突厥人东征高句丽,西征吐蕃,讨叛奚,伐契丹,役使频繁,东~突厥所部早就对我朝暗怀不满,这十余年来东~突厥降部日益强大,我朝对吐蕃的战事又屡屡失利,其不臣之心更是愈见强烈。” 瞧见刘仁轨忧愁地皱起了眉头,陆瑾好奇问道:“既然如此,那朝廷为何不采取应对之策,却继续任由东~突厥发展强大呢?” 刘仁轨苦笑言道:“陆学士有所不知,对于东~突厥降部,我朝主要以羁縻为主,羁,马络头也,縻,牛靷也,合起来说的便是笼络控制,简而言之,就是朝廷承认突厥酋人首领,封以王侯,纳入官吏管理,因而东~突厥可汗也是朝廷官员,岂能随意处罚?以前应对东~突厥降部的唯一之策,也只能征召其卒征战削弱降部势力,只是近年来,东~突厥不是很听话,加之大唐的主要对手乃是吐蕃,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朝廷对于尚未构成威胁的突厥降部一直不曾在意。” 陆瑾微微思忖,总觉得朝廷在此事上面处理得有些不妥,然身为朝臣,岂能公开抨击时政,只得怅然叹息道:“国无远虑必有近忧,诚然所谓也!” 话音刚落,立即有一名带剑军吏疾步匆匆而入,行至刘仁轨身前递来一个装信铜管,言道:“刘相,洛阳来的紧急军情。” 刘仁轨点头接过,将铜管握在手中剥去上面泥封,抽出其中信纸刚看得一眼,老脸神色陡然为之大变,半响回神望着陆瑾苦笑言道:“看来还真被老夫说中了。” 陆瑾心知军报必定涉及朝廷机密,正在犹豫是否询问,不意刘仁轨已是将信纸递给了他,叹息言道:“果真是东~突厥反了……真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啊!” 闻言,陆瑾急忙接过信纸细细一读,待到看完上面的文字,不禁也是一声沉重叹息。 ※※※ 对于大唐来讲,调露元年的确算得上是一个多事之秋。 先是不久前中书令、洮河道大总管李敬玄兵败吐蕃,紧接着十一月东~突厥阿史德温傅、阿史德奉职二部反叛大唐,立阿史那泥熟匐为可汗,都护府所辖二十四州酋长皆叛应,拥众数十万。 在叛乱刚发生的第一时间,负责统领东~突厥降部的单于大都护府为之震动了。 单于大都护本是由八皇子李旭轮遥领兼任,李旭轮尚算年幼,自然不会亲自坐镇漠南,大都护府具体事务均由长史萧嗣业总揽负责。 闻讯,萧嗣业立即尽起大都护府之兵,率右领军卫将军花大智、右千牛卫将军李景嘉等领兵平叛。 十一月十八日,萧嗣业初战奏捷斩东~突厥八千人于阴山之南,其后唐军遭遇大雪,兵士寒冻骏马不能前行,只得驻守在阴山之下。 十二月九日,阿史德温傅瞧见唐军列营不整领军来袭,唐军大乱而败,死者不胜数,萧嗣业狼狈拔营逃走,花大智、景李嘉引步兵且行且战,逃回单于大都护府所驻的云中城。 同月十五日,东~突厥骑兵侵扰河北道定州,定州刺史、霍王李元轨开门偃旗使出一招空城计,东~突厥疑有伏兵,不敢进而退。 身在晋阳的高宗闻反叛之讯大是恼怒,因担心东~突厥入侵代州威胁晋阳,急令左金吾将军曹怀舜前往恒州守备井陉今河北井陉西北,右武卫将军崔献前往绛州守卫龙门,以备突厥。 同时,高宗因裴行俭骁勇善战文武兼资,特授其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令其从西域而归,率太仆少卿李思文、营州都督周道务等将兵十八万,与西军检校丰州都督程务挺、东军幽州都督李文暕等,总兵三十余万讨伐东~突厥。 自大唐开国以来出兵讨伐突厥,军威未有如此之盛,整个漠南陷入了漫天的战火当中。 第三卷·完 358.第358章 流外官之悲哀 初春二月,骊山松柏苍翠,山花初现,原本满山偏野的苍黄衰草也被春风轻轻地摇绿了。 今日乃是太平公主凤驾返回洛阳城的日子,一大早,整个温泉宫立即忙碌开来,内侍宫娥进进出出忙得犹如陀螺飞转,羽林卫士盔明甲亮一丝不苟地护卫周全,春日的骊山因为这份喧嚣热闹更显生机勃勃。 及至辰时,太平公主所乘的步辇由四名身强力壮的内侍合力肩抬,从飞凤宫内缓慢而出,步辇四周帷幕沉沉摇曳不止,依稀可见一个美丽的身影正端坐其内。 在温泉宫修养了两月有余,原本就美丽的太平公主更显动人了,特别是周身上下的肌肤经过温汤浸泡,更是光滑如玉水灵灵无比。 况且能够与爱郎不受约束地相聚于此,整日下棋为乐,琴音相伴,太平公主更是觉得只羡鸳鸯不羡仙,若非父皇母后三月将返回洛阳,否者她还想在温泉宫多呆一段时间。 轻轻一声喟叹,太平公主伸出柔荑掀开帷幕一角,目光偷偷地望向陆瑾所居住的那片偏殿,暗忖道:或许清晨他便下山离去了吧,这可恨的郎君,竟不与我同路而归,真是太恼人了。 想着想着,太平公主又是止不住的一叹,收回视线放下帷幕,心儿早就已经随着心头之人去了。 ※※※ 卯时准点,陆瑾便离开了温泉宫,到得山下正值旭日东升,他轻捷利落地翻上马背,策马扬鞭轻轻一喝,迎着金黄璀璨的第一缕阳光纵马而去。 刻钟之后,陆瑾上得官道,举目望去,二月的田野因空旷寂寥而显得有些清冷,阳光下的春风也夹带着几分料峭寒意,虽则如此,宽阔的道路上车马行人却是往来不绝,商旅游人多不胜数,吆喝谈笑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倒也洋溢着盈然生机。 见状,早在温泉宫憋了两月的陆瑾心情大好,大有一种天高海阔任我飞的美妙滋味,拊掌轻轻一笑,策马向着东方轻驰。 两日之后,陆瑾过得潼关,前方不远处便是弘农县。 上次弘农县令周兴曾对陆瑾言及因魏玄同陷害,因此在刑部任职无望,陆瑾在长安无意间遇到魏玄同说起此事,才知道此乃一番误会,因此他绝对很有必要向周兴解释清楚,思忖一番打马进入了弘农县县城之内。 来到县衙外,陆瑾报上了姓名,请府门外侍立的卫士代为通传,等得没多久便见府门大开,竟是周兴亲自前来迎接。 今日周兴头戴幞头,一身青色官袍,刚步下台阶,立即惊喜笑言道:“噢呀,竟是陆学士到了,本官正是喜出望外,来来来,快请进府一叙。”说罢伸手作请,神情好不殷情。 那日太平公主收下周兴所送的礼物为柳依依赎身,却一直没有把周兴请求的事放在心上,为此,陆瑾一直觉得甚是愧疚,此际见到周兴的惊喜乃是发至内心,不禁让他更有些不好意思,拱手尴尬笑言道:“周明府客气了,今日在下登门拜访,是有一件要事须得向周明府说明清楚。” 周兴哈哈笑道:“陆郎客气,吾痴长你十来岁,倘若不弃直接唤我周兄便可,好,咱们进屋备酒闲聊。” 进得县衙,周兴立即将陆瑾请到正堂落座,此时恰好正午,不消片刻美酒佳肴纷纷上来,看上去竟是美味无比。 看着案上的珍馐美味,陆瑾却是有些心不在焉,草草与周兴饮罢三杯开宴酒,便将遇到魏玄同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正色言道:“当时魏玄同身为宰相不便对周兄言明选官之事,出言提醒,也是让周兄你不要久作等待,这完全是一片好心,还请周兄不要再往心头去。” 听完了陆瑾的话,周兴一张脸早就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脸上也是泛出了微微红晕。 在他看来,当年晋升无望完全是因为魏玄同从中作梗之故,因此对于魏玄同他一直是耿耿于怀,恨得也是咬牙切齿,今日听了陆瑾之言,才明白整个事情的真相,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误会魏玄同了。 虽则如此,周兴心内却没有半分惭愧和懊恼,反倒止不住的愤怒。 身为流外官的他,因未参加科举而被宰相们瞧不起,痛失千载难逢的晋升机会,这般荒唐可笑的理由,却决定了他一生官路的晦暗,如何不令周兴愤怒不已。 此等选官体制,此等世俗目光,还有那贵胄世家蔑视寒门的冷漠态度,犹如一团火焰般在周兴胸腔内燃烧不止,使得他神色更是难看。 瞧见他神色有异,陆瑾关切询问道:“周兄,你没事吧?” 周兴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颇有些悲凉地颤声言道:“陆郎,空有才华而身无其位,以至于报国无门,为兄实在不亦悲乎!”说完之后两行热泪陡然涌出眼眶,在脸上奔涌不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瞧见这一幕,陆瑾被深深震撼了,慌忙起身言道:“此乃选官制度缺陷,千百年来寒门无路皆是如此,还请周兄你看开一点,不要为此介怀。” 周兄一声悲叹,起身来到陆瑾身前对着他深深一个大拜,这才直起身子握住陆瑾的手言道:“陆郎,为兄满腔热血无从报国,现在唯一的办法,就只能依靠陆郎你在天后面前替为兄美言,拜托了。” 陆瑾定定地看了他半响,心知此事不能推托,无奈之余只得轻轻一叹,点头道:“在下人微言轻,只怕在天后面前也说不上话,不过上官学士与在下素来交厚,天后对上官学士甚为器重,我会拜托上官学士替你美言,不管能否成功,在下都会给周兄回话。” 周兴感动点头道:“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为兄等着陆郎你的好消息。” 陆瑾离去之后,周兴一个人漫步在后园的水池边,身为流外官而被朝臣藐视的屈辱感在他心中来回激荡。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爆发出一声响彻行云的长啸,仰天愤怒叫嚷道:“我周兴在此立誓,有朝一日必定要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付出代价。“ 吼声震天回荡不止,一只栖息在树上的大鸟受惊而动,扑凌凌振翅飞上了长空。 359.第359章 门庭若市 二月中旬,陆瑾回到了阔别数月的洛阳城。 从雄阔的定鼎门入内,陆瑾沿着天街策马轻驰,一路上走马观花环顾周边热闹街景,心内不由生出了亲切的感觉。 走得小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裴府那道熟悉的乌头门,陆瑾轻吁一声下得马来,就这般牵着坐骑走了进去,然而刚走到门边,登时就傻眼了。 向来较为冷冷清清的裴府,不知为何今天却是冠带如云来者甚多,不算开阔的府门前更是站满大大小小的官吏,大家议论纷纷说笑不断,不少人手中还拿着礼品,用意不言而喻。 见状,陆瑾大是惊奇,细细琢磨了一番,却又是恍然醒悟,不禁摇头失笑了。 这段时间,因裴行俭就任定襄道行军大总管,将兵三十万剿灭东~突厥叛乱之故,此时的裴府已经不能与往常同日而语,来往拜会的官吏多不胜数,目的往往就一句话,套关系走动走动。 更加之前不久兵败归朝的洮河道大总管、中书令李敬玄被贬为衡州刺史,中书令一位暂时空缺,朝野内外对于裴行俭拜相的呼声很高,假若这次裴行俭能够顺利剿灭东~突厥叛乱,那么接替中书令之位也就顺理成章了。 中书省历来掌管出旨,长官中书令更被誉为是“秉笔宰相”,通常来讲均为宰相之首,加之政事堂就设在中书省内,其重要地位自然是不言而喻,让这些势力官员趋之若鹜也正常不过。 行至乌头门前,陆瑾正愁该如何挤进府中,好在侍立在门口的阍者见他归来,急忙吆喝着门前官员让出了一条通道,又亲自上前为陆瑾执鞭牵马,将他带入了府内。 绕过影壁行至前院,陆瑾恰好看见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官员从正堂内喜滋滋而出,他记得此人司职中书省,似乎还是一个五品官儿,心念闪动间急忙让到了一边。 待到官员走了以后,他这才颇觉不可思议的笑了笑,举步走入了正堂。 正堂内,华阳夫人正在抚额轻叹,蹙起娥眉作痛苦状,听到脚步声响起,头也未抬颇为无奈地问道:“管事,还有多少人拜访?时辰快至午时,你去说说请他们明天来行不?” 陆瑾哑然失笑,罕见地露出了一个促狭之色,沉声言道:“下官翰林院棋待诏陆瑾,前来拜会夫人。” “噫?”华阳夫人顿时瞪大了美目,瞧见陆瑾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时,立即起身迎上惊讶笑问道,“呀,七郎是多久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陆瑾笑了笑,言道,“夫人,今日府中可是门庭若市啊,与往日的冷冷清清实在不能同日而语。” 华阳夫人摇头叹息道:“显赫之家如闹市,贫寒之门无问津,这官场的风气如此现实,当真应该改一改了。” 说罢,华阳夫人忽地一笑,言道:“对了,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七郎,你可愿意一听?” 陆瑾琢磨了一番,笑言道:“夫人口中的好消息,莫非是涉及科举的?” 华阳夫人点头笑道:“不错,前不久省试成绩放榜公布,恭喜七郎你又是摘得魁首,获得省试第一名。” 一番话落点,陆瑾大觉振奋,然而却没有那种惊喜若狂的感觉。 回想起来,当日省试考试真是一波三折,他还遭到了许叔牙的暗算陷害,最后被迫无奈用血书作答写字。 因为太过惊世骇俗,此事还惊动了圣人天后,待到看完他的试卷,饶是圣人也忍不住点头叫好,此番种种,即便是负责阅卷的宰相们再是迂腐,也不能视圣人的态度于无物,让他摘得头魁也算是情理之中。 陆瑾轻松一笑,言道:“如此一来,那我就等着殿试了,只要殿试能过,便可成为进士之身。” 华阳夫人微笑颔首道:“七郎此话不错,说起来我们府中还从未出过进士,即便是夫君,当年也只是明经及第而已,若七郎能够成为进士,也好为光庭、庆远作个榜样。” 陆瑾悠然笑道:“二郎三郎天资聪慧,我相信区区进士应该难不倒他们,夫人大可放心。” “但愿如此吧。”华阳夫人长吁出声,突然又想得府中门庭若市,烦恼言道,“奴还要继续接待客人,七郎车马劳顿先回房休息吧,晚上奴再为你接风。” 陆瑾轻轻颔首,这才拱手告辞离去。 ※※※ 回到房内,陆瑾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连衣服也未解开,就这般倒在了床榻上。 盯着天花板半响,他丝毫没有疲乏倦意,诸多念头在脑海中转动不停。 当想及明日便能再见到上官婉儿,陆瑾心内暗暗生出了几分期待和激动,真想时间能够过得快一点,以便能够早早见到佳人。 思念之情在心内回荡半响,不久,陆瑾又突然想到了阿爷之事,沉吟半响却又是一声长叹。 如今阿爷下落不明,行迹无处可查,知道他下落的恐怕也只能是天后而已,然而阿爷以前与天后关系如此暧昧,这样的事情岂能前去询问天后? 想及天后那张雍容威严的面容,陆瑾的心头便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有谁能够想到,那个了不起的女人还有九年时间便要篡夺大唐江山?整个天下的英雄俊杰都会在她身前伏地叩拜? 陆瑾获得的那份莫名记忆记得不少未来之事,然而可惜对于当代之人以及将要发生的事,记忆却为一片空白,这也是幸运之中的不幸。 若是他能够了解世事走向,清楚所有人的结局命运,那该有多好,也能够提前应对改变各种不幸。 只可惜老天并没有让他获得如此逆天的能力,未来走向更是晦暗不明,一切的一切,还是只能依靠自己抉择而行。 想着想着,沉沉的倦意终于朝着陆瑾袭来,他慢慢地闭上双目,陷入了沉睡当中,连午饭也没有吃,睡到太阳落山方才转醒。 夜晚,苏味道等人归来,自然高兴地为陆瑾接风,不仅华阳夫人浅饮了一杯酒性甚烈的剑南烧春,裴光庭、裴庆远两兄弟更是喝得醉态可掬,整个正堂一片热闹。 虽则饮酒甚多,然陆瑾却还是很敏锐地注意到裴淮秀似乎不怎么高兴,眉宇间隐隐有着几分忧愁和沮丧。 当此之时陆瑾也不好过问,只得将疑惑放在心头,待过几日再向她询问了解。 360.第360章 再见伊人 翌日来到翰林院,层层叠叠的房屋楼阁已是沐浴在了混沌的霞光之中。 陆瑾步履轻捷地来到上官婉儿所在的公事房前,站定轻轻叩门,待到那清晰的女声玉珠走盘般响起,他这才推门而入。 屋内书案前,上官婉儿正轻蹙柳眉盯着案上厚厚宣纸,即便有人入内也没有抬起螓首察看,显然正陷入深深的思忖当中。 陆瑾也不打扰,就这般静静地站在门前含笑而望。 金灿灿的阳光从窗棂一角射入房内,照在案头也披在伊人的身上,穿着一件男子月白色袍服的上官婉儿并未戴着幞头,三千青丝简单地挽成发髻盘于头顶,几丝乱发放荡不羁倾泻而下垂在额头,未施胭脂的玉面丽质天成,认真专注的神情流出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蓦然间,陆瑾不由想到了太平公主。 在骊山之时,不论大小场合有人无人,太平公主均是淡妆浓抹总相宜,那张美丽的娇靥因为妆容而更显出彩,陆瑾曾听太平公主无意提及,她光一年的妆容费就须得千贯之多,听来便让人觉得咋舌不止,虽为国之公主,但也实在暴殄天物。 相比较起来,陆瑾更欣赏眼前这种素颜朝天的干净美丽,亭亭而坐的上官婉儿好似一朵生长在深山中的空谷幽兰,美而不娇,艳而不俗,千娇百媚,妩媚动人,让他不知不觉沉醉其中。 正在陆瑾悠悠思忖间,上官婉儿恍然惊觉,抬眸一看当发现来者为陆瑾的时候,眼眸中霎那闪过了惊喜至极的神情,慌忙站起笑言道:“七郎多久回来了?站在那里作甚?呆头鹅么?” “昨天刚回来。”陆瑾悠然一笑,翩翩而至落座案前,笑盈盈地言道,“进门之时瞧见婉儿你专注认真,故不忍打扰,在忙些什么?”言罢,目光扫向了案几上的宣纸。 上官婉儿展颜一笑,伸出纤手拿起最面上的宣纸递给陆瑾,言道:“《孝经》成稿,七郎看看如何?” “咦,书成了么?” “是呀,这是最终成稿,我准备利用数天时间再将之总撰一遍。” 陆瑾轻轻颔首,接过宣纸细读半响,却见上官婉儿校书极其认真,许多地方都圈上红圈标注错漏缪误,不妥之处还用蝇头小字写上“待定”,可见她的确是花了一番功夫。 沉吟半响,陆瑾问道:“此书牵涉极广,单凭你一人之力总撰甚为乏力,为何不让郭元振和解琬帮忙?” 话音落点,上官婉儿轻轻一叹,嘴角牵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这段时间解琬被裴相叫去处理事务,并不在翰林院内,至于郭元振,人心莫测不提也罢。” 瞧见上官婉儿神情似乎有些黯然,陆瑾皱眉问道:“为何不提也罢?郭元振如何了?” 上官婉儿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淡淡言道:“在你离开不久,郭元振前来找我,说是决心到东宫任事,翰林院学士一职已是请辞了。” 陆瑾心头猛然一阵跳动,正色言道:“你说郭元振去了东宫?” “对,七郎,现在天后失势,手下之人自谋出路的多矣,恐怕真的是树倒猢狲散啊。”上官婉儿忧心忡忡地喟叹出声。 陆瑾面沉如水,万般心思在心头转动不止。 他知道再过九年时间,天后将会篡唐立周改朝换代,岂会被太子李贤轻易击倒? 况且论权谋,论智慧,论手段,论狠辣,李贤显然都不与天后在一个水平,两者相对,无异于一个绝顶高手对战刚会使剑的孩童,若非当时武后主动退让,李贤岂能轻易获得监国之权? 更何况陆瑾还清晰地记得武后当时召见他的场景,寥寥数句谈话言犹在耳,想要他假意投靠东宫之事更是镶嵌于心,那个野心滔天的奇女子,想必已在暗中谋划雷霆之势收拾李贤,岂会轻易退缩? 说不定现已投靠东宫的郭元振,便是天后暗中安排的一枚棋子,监国太子李贤,现在的确有些得意忘形了。 上官婉儿瞧见陆瑾神色凝重许久未言,不禁好奇问道:“七郎,你这是怎么了?” 陆瑾恍然一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正色言道:“婉儿,树倒猢狲散之话固然不错,然苍天大树躯干只是其外,数不清的树根早就已经深深扎入土壤楔入地底,常人岂能一窥究竟?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了。” 闻言,上官婉儿心弦震颤,陡然觉得往昔那笼罩心田的沉沉阴霾顷刻消散,生出了一番豁然开朗的感觉·,仔细思忖半响,不禁微微颔首,笑言道:“的确,以婉儿对天后的了解,现在还为时尚早了。” 言罢,她舒坦地靠在身后的凭几上,露出了慵懒妩媚之姿,微笑询问道:“对了,前段时间听闻太平在骊山行刺,若非七郎你拼死救驾,只怕已是危矣,想必你也是在那时候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吧?” 陆瑾望着她苦笑道:“你们两人竟合起来骗我,当真是好可恶,若让他人得知陆某人带着太平公主孤身前去长安,圣人天后非将我凌迟处死不可。” 听他说的有趣,上官婉儿忍不住掩嘴轻笑,袍服下面的高耸胸脯更随着花枝乱颤的娇躯轻轻颤抖不止,隐约可窥伟岸之形。 陆瑾脸膛微红有些尴尬,轻咳言道:“作弄我你很高兴么?” 上官婉儿摇手笑道:“此乃太平的注意,婉儿岂敢违背?长安之行如何?可有找到谢怀玉的下落。” 闻及此事,陆瑾轻轻一叹,便将情况如实道来,语气止不住有些沉重。 及至听完,上官婉儿不能置信地瞪大了美目,言道:“谢怀玉当真是天后的面首?” 陆瑾点头道:”从目前得来的消息,的确如此,说起来当年你祖父上官仪之死还与谢怀玉有关,若非他与天后私通,圣人岂会让上官仪起草废后诏书?以至于最后落得身败名裂而死。“ 上官婉儿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言道:”那现在又该如何找寻谢怀玉的消息?我劝你不要从天后那里入手,否者定会惹来杀身之祸。“ 陆瑾颔首言道:”前段时间东宫赵道生不是也在找寻谢怀玉的下落么?我意不妨将谢怀玉乃玉怀道人之事透露给他,让他前去调查,即便天后追究,矛头也是直指东宫。“ ”好计策。“上官婉儿拊掌一笑,”既然如此,那我帮你画上一幅玉怀道人的画卷,用之诓骗赵道生足矣。“ 361.第361章 背后冷箭 这段时间,赵道生过上了皇子般的生活。 他昔日本是李贤封邑户奴,长相秀美堪比女儿,无意间结识李贤后迅速发迹,成为李贤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在床榻上更是可男可女备受李贤的宠爱,此等风流韵事也是闹得满城风雨,朝臣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天后曾对两人风流行径大是厌恶,因此还与李贤发生过一次冲突,最后还是高宗皇帝居中进行调解,并以战国魏国安釐王与龙阳君、汉哀帝和董贤的风流韵事加以劝说,这才平息了天后的怒火。 从此之后,赵道生更是张扬跋扈得意洋洋,在东宫无人胆敢招惹,加之他生性贪婪好财,背着李贤暗地里敛财无数,竟成为东宫一大奇景。 今日午后无事,赵道生正躺在池畔水榭内小憩,却听见侍者来报:翰林院学士上官婉儿求见。 赵道生心知上官婉儿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前来必定又有要事相商,吩咐通传后他立即整装着衣,在佳人面前,赵道生一直是风度翩翩的。 片刻之后,身着男装的上官婉儿手玩纸扇翩翩而入,瞧见赵道生独自一人坐在水榭内自斟自饮,不禁微笑拱手道:“午后小酌,赵郎好生悠闲。” “哈哈,道生也是闲中作乐。”赵道生摇手一笑,指着旁边的软垫道,“来,娘子请坐。” 上官婉儿拱手谢过落座案前,开门见山地言道:“今日婉儿到访,乃是因为赵郎前段时间打听的谢怀玉,目前又有了新的线索。” “哦?”赵道生眉头一挑,露出了疑惑之色,思忖半响这才猛然记得谢怀玉乃是崔若颜想要寻找之人,前番凭借那些可有可无的消息,崔若颜还赠送了不少钱财给他,可惜后来却始终找不到谢怀玉的下落,为此赵道生还沮丧了一阵,毕竟七宗五姓的竹杠可是很好敲的,丧失这样的机会实在太可惜了。 没想到今天突然又听见上官婉儿找寻到谢怀玉的消息,赵道生立即是喜不自禁了。 上官婉儿一直仔细地观察着赵道生的神情,瞧见他听见谢怀玉之名居然还露出了回忆思索之色,立即意识到此事恐怕他也是受人之托,故作不经意地笑言道:“婉儿冒昧地问一句,不知这谢怀玉乃是赵郎何人?为何要这般大费苦心地寻找他的下落?” 赵道生张了张嘴本欲回答,然而想到崔若颜令他保密的嘱咐,话到口中又戛然而止,叹息一声模棱两可的回答道:“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望上官娘子能够实言相告。” 见他缄口不言,上官婉儿甚觉失望,从袖中抽出了一卷画卷,言道:“赵郎先看看此画。” 赵道生含笑接过,展开画卷刚看的一眼,双目陡然就瞪直了。 上官婉儿轻轻解释道:“这幅画卷乃是婉儿无意中得来,原来赵郎想要找寻的谢怀玉,在龙朔年间的确进入翰林院,不过却是化作玉怀道人之名,赵郎若能仔细调查,想必能够有所收获。” 赵道生登时大喜过望,若能将这样重要的消息送给崔若颜,他一高兴说不定又有财物相赠,只可惜目前崔若颜返回老家祭祖未归,倒是微感遗憾了。 收拢画卷,赵道生拱手笑言道:“多谢上官娘子带来这般重要的消息,大恩不言谢,相助之情容当道生后报。” 上官婉儿嫣然一笑,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去了。 此时东宫偏殿东侧的三层楼阁上,太子李贤正在与新任的左春坊录事郭元振闲聊,说到酣处,止不住一阵畅快大笑。 监国以来,李贤尤为重视人才选拔,不断从年轻官吏中选择能事者进入太子左右春坊任事,去岁状元郎郭元振正是李贤新物色的人才。 太子左右春坊在职能上等同于中书门下二省,为独立的朝政处理机构,郭元振所任就的录事官阶从八品下,主要负责文案书写记录,在履行监国之权的东宫内,也算位卑权重。 再加之新入仕的官员即便是进士,通常也只能授予九品官职,郭元振进入东宫便得到从八品下的录事之位,算是非常难得。 正在两人说笑间,郭元振猛然发现一道熟悉的人影正绕过宫殿走入宽阔的广场,亭亭玉立好似一朵白色牡丹,直看得他移不开眼来。 李贤见郭元振神色有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笑语言道:“元振看到熟人了么?” “哼,的确是熟人,而且还是微臣的老上司。”郭元振面上露出了冷冷的微笑,“殿下,上官婉儿乃是天后身畔红人,对于东宫向来都是贵足难踏啊。” 李贤心知郭元振在翰林院一直倍受上官婉儿的轻视,对其怨念甚重,否者当初也不会请辞北门学士前来东宫任职,他负手远观一番,微笑言道:“今夕何夕,天后之人难道还敢藐视东宫乎?现在的上官婉儿,也不过是翰林院内微不足道的学士而已,何足道哉。” 郭元振心念一番闪动,微笑建言道:“不过殿下,此女文采出众,妙笔生花,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人才,若是能够将之招揽到东宫任事,倒是一举三得。” 话音落点,李贤双目陡然一亮,心内大是意动,思忖笑言道:“上官婉儿乃是天后心腹亲信,若能将她招揽,一来可以进一步打击天后势力,树立本太子威信;二来东宫也的确缺少这样的文章之才,至于你口中的第三得,本太子倒是还没有想到。” 郭元振哈哈一笑,语调轻佻地提醒道:“太子呵,此等艳倾宫闱的绝色丽人,若是能够收入囊中,臣服胯下,岂不是享受齐人之福?况且太子终有一天将会登基为帝,后宫佳丽也会多不胜数,当此之时,该及早物色挑选,否者偌大后宫嫔妃无人也!” 一席话听得李贤大笑不止,连连点头道:“如此绝色尤物白日可文案,夜晚可床榻,当真妙不可言。好,明儿本太子就去给翰林院说说,让他们将上官婉儿调来东宫任职。” 正在悠然而行的上官婉儿却不知道灾祸降临,此际她一颗心儿,都为能够替陆瑾顺利蒙骗赵道生而高兴不已,那里料到背后冷箭已是阴险袭来。 362.第362章 无心之错(上) 太平公主凤驾晚于陆瑾三天回到的洛阳城。 车马辚辚进入内廷公主院,太平公主在侍女搀扶下走出了高大的凤车,美目刚瞄得一眼,便见到上官婉儿正站在不远处含笑地望着自己。 见状,太平公主悠然一笑,甩开侍女搀扶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言道:“婉儿如何知晓本宫回来了?” 上官婉儿微笑说道:“公主凤驾归朝乃天大之事,婉儿现虽未在中枢,然这般消息还是能够与闻,因此今日早早在此等候公主。” “婉儿有心了。”太平公主笑了笑,伸出纤手挽住了她的玉臂,亲密无间地言道,“走,陪本宫进殿叙话。” 上官婉儿点头一笑,跟着太平公主走进了公主院殿阁之内。 坐下饮罢一盏热气腾腾的酥酪,太平公主光洁的额头冒出了点点细汗,拿起丝绢拭擦一番,方才笑道:“本宫走得这段时间,宫中可有发生什么趣事?” 上官婉儿微笑作答道:“天皇天后銮驾晋阳,公主殿下你又前去骊山,宫内自然是冷冷清清,能有何趣事?倒是殿下你在骊山温泉过的是有滋有味,婉儿早有所闻。” 太平公主面颊微不可觉地红了一下,笑言道:“是七郎对你说的?” 上官婉儿点头道:”对也,前日与七郎闲聊,他便说出与公主在骊山两月之事,远离京城喧嚣,每日温汤游玩,婉儿着实羡慕。“ 闻言,太平公主心内微感不快,这段时间她与陆瑾单独相处本是极其私密的事情,其中过程更被她视为了美好的回忆,没想到陆瑾刚返回洛阳,就将一切故事对上官婉儿原原本本的道来,使得太平公主女儿心思也暴露在上官婉儿之前。 太平公主不喜欢这种被人窥透了私密的感觉,也不喜欢爱郎与上官婉儿这般美丽动人的女子如此亲密无间,微微生出的嫉妒不禁令她心头暗自泛酸。 然而很快,上官婉儿一句话顿时令太平公主的不快烟消云散了:”公主,今日反正也了无大事,我们不如召七郎前来对弈如何?“ 太平公主美目一亮,轻轻拍案微笑言道:”婉儿建议不错,好,那本宫现在就令人召七郎前来。“ 翰林院内,陆瑾正在专注地校对书稿,当听见内侍通传太平公主召见他前去对弈的时候,他这才恍然记得自己除了北门学士外,更是翰林院棋待诏,陪圣人皇后皇子公主下棋正是本职所在,摇头失笑一番,简单收拾文案举步前往。 翰林院离公主院不远,在内侍殷情的带领下,陆瑾畅通无阻直达殿门,待到通传之后,他这才轻轻一甩衣袖,举步而入。 殿内熏香扑鼻温暖得如同暮春,太平公主正端坐在案几前,旁边一案坐的则为上官婉儿,瞧见陆瑾入内,两女皆是唇角泛笑,目光视线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陆瑾轻步行至殿内,瞧见四周侍立着内侍宫娥,再也不好如在温泉宫那般不拘礼节,对着太平公主深深一躬道:“翰林院棋待诏陆瑾,见过太平公主殿下。”言罢,又对着上官婉儿拱手道:“见过上官学士。” 瞧见他这般煞有其事的郑重模样,太平公主笑容更甚,未怕旁人看出端倪,她连忙收敛笑容换作了一脸庄重之色,纤手优雅一抬,淡淡道:“陆待诏不必多礼,今日本宫闲来无事,欲下棋消遣,故此召陆待诏前来对弈。” 陆瑾躬身道:“既然公主殿下有如此雅兴,臣自当遵命。” 太平公主点点头,吩咐侍立在旁边的宫娥道:“去,将父皇赐给本宫的那副围棋取来。” 宫娥柔声应命,急忙行至殿内找寻半响,捧来一幅精致棋枰,恭敬地放在了太平公主所坐的案几前。 太平公主淡淡笑道:“陆待诏不必拘礼,坐本宫对案便可,婉儿,你坐在侧案相陪,为本宫指点一二。” “诺。”上官婉儿点头一笑,移步侧案落座。 陆瑾撩起衣袍下摆跪坐在柔软的软垫上,也未依靠宫娥提供的凭几,就这般肃然挺立目不斜视。 太平公主笑了笑,抬手作请道:“陆待诏请选择棋色。” 陆瑾轻轻颔首,视线这才扫过案上棋枰,刚看得一眼,双目陡然就瞪圆了。 太平公主与陆瑾对案而坐,加之美目视线又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自然将他神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止不住好奇问道:“怎么?莫非这幅副围棋有什么问题?” 陆瑾恍然回过神来,拱手笑言道:“公主殿下这幅围棋可谓棋中瑰宝,棋枰是为楸木制成,楸树生在辽东以北极寒之地,质地轻而坚,不易变形,木纹细腻,是制作棋盘之良材,弥足珍贵中原罕见,而棋子则是西域于阗国所产的美玉制成,颗颗晶莹剔透,饱满润泽,以在下估计,光此围棋,只怕不下千金之数。” 说到此处,陆瑾似乎想到了什么,微笑言道:“昔日教授微臣棋艺的老师曾对楸木棋枰情有独钟,甘冒危险孤身远赴辽东极北之地寻找楸树,那里四季严寒大雪飘飞,数百里内更是荒无人烟,我那老师多次遇险,还差点命丧当场,可惜最后依旧未能找到楸树,只能郁郁而归。” 陆瑾说的是裴道子年轻时候的故事,听在太平公主耳中,才知道这副围棋竟如此不简单,根本没有思索,她毫不犹豫地笑言道:“既然陆待诏如此喜爱这副围棋,待会本宫就将之赐给你。” 陆瑾听得心头大惊,慌忙摇手道:“不可不可,此乃圣人赏赐给公主之物,陆瑾岂敢接受。” “此物放在本宫这里也是暴殄天物,陆待诏乃是爱棋之人,赐给你正当其所,就这么说定了。”太平公主不容忤逆地说得一句,纤手伸出抚摸着背负棋盒的玉制瑞兽,目光注视其上笑言道,“其实长期以来,本宫只觉得这只乌龟好看,其他到浑不在意。” 话音刚落,陆瑾瞪直眼睛望着那只瑞兽,想笑又不好笑,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终是咳嗽一声缄口未言。 上官婉儿却有些忍不住了,笑语提醒道:“殿下,这只瑞兽名为赑屃,并非是乌龟,你认错了。” 倘若无人之时上官婉儿这般直言其错,太平公主倒是不会在意,然而此刻当着陆瑾的面前,却是让太平公主倍觉颜面挂不住,心内忍不住怒气暗生。 363.第363章 无心之错(下) 太平公主坚刚好强颇有其母之风,自然不甘就这么轻易服软,故作若无其事地淡淡言道:“这只玉制瑞兽龟背鬼形,匍匐爬行于地,自然是乌龟无疑,岂会如婉儿说的那般,是那什么从未听过之物。” 上官婉儿丝毫未觉她的不悦,微笑言道:“殿下,上古神话传说中的龙生九子,赑屃正是其中之一,它形似龟而好负重,其头似鹰嘴尖成勾,口中更有一排森森利齿。古人为死后帝王圣贤树碑立传,歌功颂德,常用巨大石碑立于赑屃背上,意在依靠他的神力,可以经久不衰,千秋永存。” 一番话证据确凿,立即令太平公主理屈词穷,心内更是生出了几分羞怒,她唇角荡出一丝冷冷的微笑波纹,美目盯着上官婉儿揶揄道:“上官学士博览群书,学富五车,连这般生僻怪物也是耳熟能详,真是令本宫为之受教啊!” 上官婉儿这才感觉到太平公主的口气似乎不怎么对,暗暗思忖尚未想明白,同样毫不知情的陆瑾微笑解释道:“上官学士之话不错,此物的确是赑屃,相传赑屃排在九子之首,上古时代常驮着三山五岳在江河湖海里兴风作浪。后来大禹治水将之收复,赑屃服从大禹的指挥,推山挖沟,疏通河道,为治水作出了贡献。洪水治服后,大禹担心赑屃四处撒野,便搬来顶天立地的特大石碑,上面刻上赑屃治水的功迹,叫赑屃驮着,沉重的石碑压得它不能随便行走,只得老老实实,从此便有赑屃驼碑的风俗。” 听闻陆瑾之言,太平公主心中羞怒犹如火焰燃烧不止,两只纤手暗自攥紧指甲楔入掌肉当中,俏脸上也飘出了一丝愤怒的红晕。 眼前两人,均是饱读书卷的绝世英才,在他们面前谈论这些奇闻异事,太平公主觉得自己完全都没有插嘴的机会,更何况时才被上官婉儿当面直言其错,将她的尊严当着陆瑾的面践踏殆尽,此番可恶的作为,如何不令太平公主怒火中烧。 上官婉儿隐隐察觉问题所在,心知太平公主素来自尊心极强,刚才言语的确有些太过冒犯,不禁连忙圆场道:“陆待诏,其实赑屃又称龙龟,是长寿吉祥的象征,叫其为龟也没什么不妥的。”言罢,偷偷递给陆瑾一个满是深意的眼神。 陆瑾微微一怔,依旧是满头雾水,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尴尬,顺着上官婉儿的话儿笑说道:“原来赑屃竟然还有此名,倒是在下孤陋寡闻了,哎,管它是赑屃还是乌龟,殿下,我们还是开始对弈吧?” 太平公主早已是兴致全无,强自压抑主心头之怒,勉力地笑了笑也不多言多语,开始与陆瑾对弈了起来。 一局方罢,太平公主借口疲乏让上官婉儿代替对弈,上官婉儿已经明白刚才无意冒犯于她,岂敢再此久留,急忙推脱告辞离去。 上官婉儿一走,陆瑾也不愿意在这般人多嘴杂的公主院久留,谢绝了太平公主相赠的围棋,拱手告退。 两人离开后,太平公主坐在案前兀自气恼半响,大感羞辱难耐,娇靥更是青一阵红一阵,望着案头那只玉制赑屃也甚觉碍眼。 终于,她再也无法压抑住心头之怒,凤目生寒霍然起身抓住那只玉制赑屃,玉臂一挥将之狠狠地投掷在地。 只闻”哗啦“一片大响,赑屃瞬间变作了团团碎片,黑白玉石棋子乱跳飞溅间,殿内已是一片狼藉。 ※※※ “呼,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翰林院公事房内,上官婉儿拍了拍高耸的胸脯松了一口气,俏脸罕见地露出了深有余悸之色。 陆瑾好气又是好笑,走上前来言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却如逃命一般?” 上官婉儿对陆瑾的后知后觉甚为不满,白了他一眼开口道:“难道你没有发现公主非常不高兴么?” 陆瑾想了想,如实答道:“我只是觉得当时气氛有些不对,出了什么事?太平有何不高兴之处?” 上官婉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叹息言道:”刚才我直言公主之错,她本是心高气傲,争强好胜之人,想必甚是不悦,真是祸从口出啊!“ 言罢,她又想到了什么,止不住地埋怨道:”七郎,你也是,当时我已经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你居然还一本正经地讲述什么赑屃驼碑的由来,知不知道那时候我真想就这么伸手掐死你。“ 闻言,陆瑾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罢思忖半响,言道:“你与太平公主不是很要好的朋友么?这般小事她也会动怒责怪于你?公主的器量,当真是太狭窄了。” “非是公主气量狭窄,只是因为……”上官婉儿神情哀怨地看着陆瑾,欲言又止,将最后那个“你”字硬生生咽进了喉头。 听她话未说完,陆瑾好奇追问道:”因为什么?“ 上官婉儿大觉烦躁,挥手言道:”算了不说了,相信公主也气不了多久。“ 便在此时,有一名红衣吏员敲门而入,拱手言道:”上官学士,刘承旨请你过去一趟。“ 承旨为翰林院长官,吏员口中的承旨正是刘祎之,他也是上官婉儿的直接上司。 闻言,上官婉儿轻轻颔首,言道:”好,我马上就过去。“ 言罢,她又对着陆瑾言道:”七郎,就有劳你先在此校对书稿,若有缪误,标注其上便可。“ 陆瑾点头笑道:”好,三娘放心便是。“ 上官婉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去了。 谁料她这一去,却是许久未回,及至放衙也未见归来。 陆瑾将校对妥当的书稿放在案头,略一思忖留下了一张纸条,这才出门去了。 骑马而行回到裴府,正值申时三刻,将马缰交给殷情前来伺候的仆役,陆瑾走入了府邸之内。 裴府中依旧是宾客盈门冠带集聚,陆瑾没兴趣在此久留,绕过正堂径直步向了跨院。 谁料刚穿过走廊,便看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正缓步行来,头梳飞仙鬓,面似桃李容颜绝色,腰间还悬着一把三尺宝剑,正是裴淮秀。 364.第364章 比武切磋 陆瑾迎面走至,恰好挡在了她的身前,微笑询问道:”裴娘子欲往何处?“ ”练剑!“裴淮秀淡淡一句,却见陆瑾没有让开的意思,蹙眉好奇问道,”哎,你挡着我干什么?“ 陆瑾微笑言道:”一人练剑岂不乏味,要不与我对战如何?“ 裴淮秀听得美目一亮,颇为惊喜地言道:”怎么?你也有功夫陪我练剑?该不会是骗我吧?“ ”在下虽然事务繁忙,然而这点时间却还是有的。“陆瑾笑了笑,挥手比划作出一个出剑的姿势,言道,”走,切磋一番。“ 这段时间裴淮秀本就心情郁闷,练剑也是排忧解愁而已,听到陆瑾愿意切磋指点,立即大是意动,展颜笑道:”好,那就说定了,你先去换一身衣衫,我在后院等你。“ 陆瑾心知穿着官服较量武艺甚为不妥,立即点头应是,匆匆去了。 裴淮秀独自一人行至后院,二月初春草木泛绿,柳枝吐芽,波光粼粼的池水绕着假山缓缓流动,好似一面明经镶嵌地面。 裴淮秀缓步悠悠地来到池边,低头望着水中倒影而出的美丽人儿,不知不觉又是一声怅然叹息,眉宇间的忧愁却是更深了。 ”整日唉声叹气,莫非娘子有什么忧愁不成?“ 略显揶揄的男声响彻身后,裴淮秀霍然转过身来,入目便是陆瑾俊俏的脸庞。 一身干净利落的贴身布衫,站在院中的他眉清目秀儒雅挺拔,满面微笑便如一团春风拂煦过庭院,使得裴淮秀心神恍然,不知不觉竟有些失神。 瞧见她呆呆地望着自己,陆瑾微微侧头好奇问道:”咦?为何不说话,傻了不成?“ 裴淮秀闻声回神,红潮犹如秋日里的枫树林般迅速弥漫面颊,耳根也是滚烫发热,不敢相信刚才自己看着陆瑾竟然为之失神。 大感窘迫无地自容间,裴淮秀顺势抽出了腰间长剑,冷冷喝斥道:”闲话休说,陆瑾接招!”言罢,”呀“地一声轻喝,挥剑攻来。 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不禁让本想与她聊聊的陆瑾大感哭笑不得,面对袭来之剑,他轻松无比的身子微侧,堪堪躲过之后伏身前倾,竟是神乎其技地从错身而过的裴淮秀腰间,摘下了挂在上面的剑鞘。 如此行径无异于隐含挑衅,倘若当真是生死搏杀,刚才裴淮秀已经毫无疑问地命丧当场了。 见状,裴淮秀暗生恼怒,倒竖柳眉地言道:”好你个七郎,竟这般羞辱于我,看剑。“ 说完之后,裴淮秀右腿前迈玉臂一展,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裴家剑法进攻的架势,便要凶狠攻来。 这个架势陆瑾昔日也练过很多次,再见不免大生亲切之感,扬起剑鞘哈哈大笑道:”今日吾便以剑鞘对战,娘子当心了。“ 一通激烈搏斗,两人身影交错攻杀不断。 不得不说裴淮秀的剑法的确有些憋足,连裴庆远、裴光庭两兄弟都比不上,没过几招便在陆瑾凌厉凶猛的攻势下渐渐不支。 然而裴淮秀却丝毫不见气馁,依旧挥动玉臂卖力攻来,大有相与陆瑾同归于尽的架势。 陆瑾怜香惜玉,自然不忍心伤她,略一思忖便放弃攻势改为防守,如此一来,倒给了裴淮秀发挥的机会,竟更加卖力地攻杀。 临园乃是苏味道、裴凌青夫妇居住之所,时才夫妻俩闲来无事,登上阁楼作画为乐,自然将不远处的比试尽收眼底。 苏味道站在凭栏前捻须而望,半响之后一丝光亮陡然掠过心海,不禁微笑言道:”夫人,你有没有觉得,其实七郎和淮秀看起来挺般配的。“ 裴凌青手持画笔正专注画卷之上,闻言抬头望来,哑然失笑道:”夫君是说七郎和淮秀般配?“ 苏味道回过身来望着她,正色点头道:“当然,难道你不觉得么?” 裴凌青细细思忖了一番,惊讶点头道:“以前还未察觉,今天被你这么一说,似乎还真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陆瑾似乎出身寒门,而我河东裴氏……” 苏味道摇手哈哈笑言道:“夫人啊,七郎当初可是为夫亲自挑选的良才,就连岳父大人对他也是赞不绝口,说不定殿试之后,七郎便是鱼跃龙门一朝升天了,寒门之士又有何妨?此等英杰岂会配不上裴氏之女?“ 裴凌青点头言道:”那好,等几天我去给姨娘说说看,看她的意思如何?“ 苏味道满意地点点头,拊掌言道:”如此甚好,看来这月老我苏味道可是当定了。“ 身在鏖战中的陆瑾和裴淮秀,却不知道已经被乱点了鸳鸯谱,在无法攻破陆瑾的防御下,裴淮秀已经失去了刚才的英锐之风,累得喘息不止呼吸也渐渐沉重。 陆瑾心知她的体力快到极限,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在裴淮秀长剑刺来的那一霎那,手中剑柄猛然长伸而出迎向袭来之剑,只闻”呛啷“一声清晨震音,立即神乎其技地收剑入鞘,站定含笑而望。 裴淮秀被他这般夺去兵器,俏脸青一阵红一阵,莲足一跺地面恼怒言道:”好你个陆瑾,竟这般戏弄于我。?” 陆瑾将长剑环抱胸前,长身而立恍若街头放荡不羁的游侠,微笑言道:“娘子身为女子,在下自然须得谦让,岂敢全力来攻?” “虽则如此,但你一直只守不攻,却是太过藐视我了。”裴淮秀不满地嘟了嘟嘴,却没有刚才那般气愤了。 陆瑾悠然一笑,将怀中之剑凌空抛给了她,抬起衣袖抹去了额头大汗,指着旁边的石墩道:“来,坐下休息片时如何?” 裴淮秀犹豫了一下,终是轻轻点头,落座在了石墩上。 此时夕阳西下秋风送爽,倒也令陆瑾大感惬意,他有心了解这段时间裴淮秀心情不佳的原由,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在我离开的这段时日里,不知娘子过得如何?” 裴淮秀淡淡笑道:“只要祖父不在家中,我便少了许多约束,算是过得不错吧。” “那我回来这么多天,娘子你为何总是苦着个脸,仿若是……”陆瑾斟酌了一番言辞,登时语出惊人,“仿若是为情所困一般。” 话音落点,裴淮秀如同触电般从石墩上站起,羞怒不已地责怪道:“陆瑾,你在这般胡言乱语,我可要生气走了。” 陆瑾这才意识到刚才之话有所不妥,抱歉笑道:“玩笑话而已,娘子不必当真,你我也算是相交一场,若你有什么无法解决的心事,不妨对我说说,看我能否想到办法。” 365.第365章 会有办法 裴淮秀贝齿轻轻一咬红唇,似乎颇为意动,然而脸上神色又很快转为黯淡,满是忧愁地言道:“此事你也没有办法的,说来何用?” 陆瑾略一思忖,揣测道:“难道真的是为情所困?” “你……”裴淮秀瞪圆了杏目,挥起拳头正欲教训他一番,却见他一脸微笑目光柔和,心头止不住一软,叹息道:“七郎,前不久我听祖母言及,刘昂似乎想要向我提亲,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刘昂?”陆瑾眉头大皱,沉吟了一下不屑言道,“此人行事傲慢,举动轻率,气量更是非常狭窄,岂能配得上娘子你?” 闻言,裴淮秀立即大生知己感觉,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啊,可刘昂祖父乃是威名赫赫的刘仁轨,而且刘家在朝野内外颇具势力,与我们府中正好门当户对。“ 陆瑾想了想,安慰笑道:”娘子放心,你那祖父以相人名满天下,岂会看不出刘昂乃是一个纨绔败类?相信他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裴淮秀想想也对,一直忧愁的心情立即为之舒缓,点头笑道:”你说的也有点道理,其实我已经想好了,倘若刘昂当真要来提亲,我便偷跑出门浪迹天下。“ 陆瑾听得啼笑皆非,言道:”娘子你娇生惯养五谷不分,浪迹天下以何为生?“ 裴淮秀嘲讽地看了陆瑾一眼,似乎责怪他的愚昧无知,纤手一拍搁在石桌上的长剑,傲然言道:”自是做一个锄强扶弱,伸张正义的游侠儿。“ 陆瑾张了张嘴巴,被她这番不俗志向深深震撼,立即目瞪口呆了。 ※※※ 翌日清晨,陆瑾照旧前去翰林院,忙碌的事务依旧以《孝经》为主。 不知不觉,这本书已经耗费大半年的时间,可以说是倾尽他与上官婉儿的心血,特别是上官婉儿身为总撰之人,更是费心不少。 目前《孝经》一书总撰将成,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校对自然须得尽心尽责,不容出现丝毫错漏,因此而已,此等任务最后也落在了上官婉儿的身上。 虽则如此,陆瑾却没有撒手不管,而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上官婉儿提供帮助,就比如说昨日上官婉儿被刘祎之唤去议事之后,他便独自一人校对书稿,这样也能为她节约不少时间。 此际天色尚早,翰林院内并没有多少人,陆瑾步履轻捷地穿过甬道来到上官婉儿的公事房前,伸出手来正欲叩门,不意动作却是陡然僵硬了。 房内,一阵若有似无的女子啜泣声隐隐飘来,似乎有人在其中哭泣。 霎那间,陆瑾眉头大皱,沉吟片刻断然敲门,“咚咚咚”的响声隐含焦躁。 “啊,谁人在外?” 略带惊慌的清脆女声传了出来,陆瑾听出正是上官婉儿的声音。 他清清嗓门,亢声言道:“翰林院棋待诏陆瑾,请见学士。” 沉默半响,上官婉儿幽幽言道:“陆学士请进便可。” 推门而入,陆瑾视线立即落在了房内佳人的身上,上官婉儿正背对着他推开了屋内轩窗,长身玉立,腰身如柳,也未回身径直言道:“不知陆学士前来,有何事情?” “没事就不能来么。”陆瑾洒然一笑,悠然落座于案前,等待半响瞧见上官婉儿依旧没有转身的意思,不禁揶揄道,“怎么,莫非学士觉得自己今日背影非常美丽,就想这么一直对着我?” 闻言,上官婉儿娇躯一震,无奈转过身子,美目红肿俏脸尚有泪痕,低着头轻轻言道:“七郎,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何口气这般……” 一言未了,陆瑾已是站起身来打断了她的话,言道:“因为刚才我在外面听到有人偷偷哭泣,而现在那个人居然还想瞒我。” 上官婉儿愣了愣,苦笑道:“刚才……我有那么大声么?” 陆瑾点头道:“对,至少我听得是清清楚楚,婉儿,究竟发生了何事?” 上官婉儿苦涩地笑了笑,轻轻一声喟叹,言道:“七郎,恐怕婉儿马上要离开翰林院了。” 此话无异于平地惊雷,立即让陆瑾大吃一惊,瞪大双目不能置信地言道:“《孝经》尚未完成,你为何要离开?莫非是天后的意思?” 上官婉儿摇了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如实回答道:“此乃……监国太子李贤的意思,他让我前去东宫任事。” 霎那间,陆瑾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言道:“可是你不愿意去,对吗?” “对,但是不愿意又有什么用呢?”上官婉儿凄然一笑,望着窗外枝头跳跃不止的鸟雀,大是羡慕它们的无忧无愁,半响淡淡道,“婉儿本是犯官罪人之后,低贱宫奴之身,幸蒙天后垂青而担任侍诏之职,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倘若太子真的想要婉儿前去东宫,即便是天后,想必也没什么办法,难道她会为何一个宫娥,与监国太子翻脸么?” “但是,你为天后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功劳苦劳皆有,只要请求天后,她一定会生出恻隐之心的。” “若是普通人,恐怕自当如此,七郎啊,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天后,婉儿比你更了解她,她的心内坚钢如铁,从来不会带有多少怜悯之心,婉儿现在对她毫无用处,求她是没有用的。” 说罢这一句,上官婉儿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眼眸中隐隐可见水雾:“如今婉儿担心的,是前往东宫之后受累于人事,毕竟我乃天后亲信,一定不会受到东宫之人的待见,而且听闻李贤贪花好色,我担心自己……”说着说着,贝齿一咬红唇,两行清泪已是滚落而下。 陆瑾心乱如麻,又是无奈又觉愤怒。 如今的东宫,对他们这些天后亲信来讲,无异于万丈深渊,前去受尽刁难还是其次,倘若不好被人抓住痛脚,说不定还会召来杀人之祸。 而且上官婉儿最后未言之话,陆瑾自然明白其意,他岂能坐实自己所喜欢的女子,陷入李贤的虎口下? 不行!绝对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婉儿前往东宫! 想着想着,陆瑾暗自裹紧了拳头,虎目视线渐渐变得坚毅了起来,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他相信事情一定能够有解决之道。 366.第366章 火上浇油(上) “若遇大事,冷心为上。” 孔志亮昔日说过的一句话陡然响彻心海,陆瑾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使得自己先冷静了下来,平静而又清晰地言道:“婉儿,你若相信我,我们一起想出办法不去东宫,你看如何?” 上官婉儿泪光盈然,罕有地露出了迷茫软弱之色:“能够想到办法吗?那可是监国太子之令啊!” 陆瑾肯定地点点头,眉头紧锁在房内轻轻踱步,诸多念头在脑海中闪烁不止。 上官婉儿呆呆地望着他,虽则依旧是芳心大乱没有主意,然不知为何却涌出了说不出的安心感觉。 及至半响,陆瑾脑海中渐渐理清了一个思绪,停下脚步言道:“我看要不这样,你先去找赵道生了解一下太子想让你前去东宫的真实目的,因为明白太子的企图,我们才能对症施计,而我则去找太平公主殿下,请她从中斡旋,你看如何?” 闻言,上官婉儿心内不禁生出几分希望,点头道:“好,那我们分头行事,我这就去找赵道生。” 陆瑾轻轻颔首,告别上官婉儿朝着公主院而去。 ※※※ 昨日大动肝火,太平公主现在还在气头之上。 仔细想想,其实上官婉儿当时也是言之无意,就事论事而已,实在不必为此而暗自生气。 不过一想到她居然当着陆瑾的面毫不留情地驳斥自己,且丝毫不留情面,还让自己下不了台,太平公主便觉得恶气堵心,久久不能释怀。 离榻起身,梳洗妆点完毕恰至辰时,太平公主慵懒地展了展身子,长身婀娜地步入了大殿当中。 刚绕过那道画着《百鸟朝凤图》的屏风,款款而行的太平公主便看见一名宫娥轻盈走进,娇声禀告道:“启禀公主殿下,翰林院棋待诏陆瑾求见殿下,正在归义门外等候。” 太平公主霍然止步,惊讶言道:“你说是谁求见?” 宫娥悄悄望了太平公主一眼,清晰言道:“翰林院棋待诏陆瑾。” 陡然间,一股无可名状的喜悦掠过了太平公主的心儿,她纤手握拳微微攥紧了腰间披帛,默然揣测道:昨天我暗自生气,想必他也看出来了,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也?难道是为了道歉?” 想到这个可能,太平公主凤目微阖心情大好,不禁生出了备受他重视的感觉。 不过昨天自己这般气冲冲的模样,倘若今日又让陆瑾前来,岂不让他看轻了自己?当此之时,还是不见为好。 想了想,太平公主颇有些不舍地言道:“你去告诉陆待诏,就说本宫身体不适,心情不佳,让他改日再来。” “诺。”宫娥轻轻一礼,转身而去。 太平公主默默地注视着宫娥的身影渐行渐远,不知为何,心内不舍却是更加强烈了。 倘若陆瑾得知自己不想见她,会不会失望而归? 若是让他因此生出了误会,那可如何是好? 不过是想要见面道歉而已,用得了这般绝情么? 诸多念头在芳心内暗自涌动,太平公主轻啮朱唇玉面神色变幻不止,瞧见宫娥越走越远快要出殿之时,她终于忍不住了,疾声言道:“等等……” 宫娥疑惑转身,恭敬作礼道:“殿下还有什么事?” 太平公主柳眉轻蹙,深深恼恨自己的软弱反复,垂头丧气地言道:“传令,让陆瑾前来觐见。” 没料到像来果断坚决,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太平公主居然朝令夕改,宫娥不禁暗自惊讶,未免听错,再次询问道:“殿下是说,请陆待诏前来觐见吗?” “对。”太平公主轻轻颔首,不禁暗自喟叹。 得到太平公主允诺后,在归义门前等待的陆瑾这才跟随宫娥进入门内,入目便是皇子殿、公主院的层层殿阁。 这公主院乃是未出嫁的大唐公主居住之所,高宗皇帝生有四女,其中长女义阳公主以及次女高安公主,乃萧淑妃所生,均已出阁下嫁。 三女安定公主和幼女太平公主为武后所出,可惜安定公主尚在襁褓就夭折而亡,因此这偌大的公主院内,住的便是太平公主一人而已。 行至殿门前,陆瑾微微有些犹豫,也不知太平公主是否还在为昨日之事而生气,然即便生气,为了上官婉儿他也须得前去觐见。 陆瑾相信以两人在骊山汤泉的交情,还有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的相交莫逆,不管如何她都会施以援手的。 正在思忖间,宫娥已将陆瑾带至了殿阁之前,柔柔一礼轻轻言道:“公主殿下正在殿内等候待诏,待诏入内便可。 陆瑾拱手谢过,右手轻轻一掸衣角灰尘,走入了大殿之内。 大殿北面的罗汉床前,太平公主正垂足坐于其上,纤手中握着一只洁白如玉的茶盏,螓首垂下朱唇轻呷。 太平公主像来不喜欢饮茶,因为受不了茶汁中的那股古怪味儿,然而在骊山温泉宫的时候,她却发现陆瑾对茶似乎情有独钟,而且饮之不加任何佐料,倒是非常奇怪。 太平公主无意尝试了一番,却有些爱上了茶汁那苦涩的滋味,不,更准确说来,她应该是爱屋及乌。 因此当看见陆瑾缓步而至步入殿中,那原本就没多少的怨气,转眼间就烟消云散了。 “臣翰林院棋待诏陆瑾,见过太平公主殿下。”陆瑾抱拳一躬。 “陆待诏不必多礼。”因为尚有伺候宫娥身在殿内,太平公主并未亲昵称呼,放下茶盏淡淡言道,“不知陆待诏今日请见本宫,所为何事?” 言罢,太平公主偷偷哼得一声,暗忖道:要道歉就赶快,我可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陆瑾眼见有他人在场,当众拜托这样的事情终归有些不妥,一时之间不禁有些犹豫。 太平公主见他站在那里半响不作声,蹙眉言道:“怎么?难道还要斟酌言辞不成?” 陆瑾看了那位雍容美丽的公主一眼,厚着脸皮拱手道:“此事……当众说出似乎有些不妥,还请公主屏退左右,容微臣细禀。” 太平公主闻言一愣,见他竟不好意思当众致歉,又不禁为之莞尔,云袖一摆对着殿内宫娥下令道:“你们都下去吧。” 367.第367章 火上浇油(下) 待到宫娥全都退出殿外,太平公主鼻端微微一哼,故意绷着脸矜持言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诺。”陆瑾应得一声,口气突然转为了急促,“公主,今日微臣来此,是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昨日东宫传令,想让上官学士前去东宫任职,上官学士乃天后亲信,一直与东宫诸人甚是不合,这一去只怕尤为不妥,所以微臣想请公主你出面,请太子殿下收回成命。” 清晰干脆的话音响彻殿内,也响彻在太平公主耳边,让原本以为他是前来道歉的太平公主立即呆愣住了。 原来他此番前来,是为了上官婉儿,一切一切,只是她李令月自作多情而已? 蓦然间,太平公主面红过耳,满腔怒火涌向胸腔,心内又酸又恨又是委屈,拍案而起娇声喝斥道:“整天言及上官婉儿,回回言及上官婉儿,为何你总是这么爱提及她?陆瑾,你究竟与她是什么关系?” 陆瑾满以为太平公主会询问事情缘由,然没料她竟突然发了这么大的火,一时间深感意外,愣怔半响沉声言道:“启禀公主,上官学士乃微臣上司,就这么简单。” 太平公主怒极反笑,笑声有些刺耳悲凉:“上司?哼!好一句上司,就这般简单的关系,为何你却如此维护她?陆瑾,那可是监国太子,你居然想去捋其虎须,忤逆其意?当真是昏头了吧?” 陆瑾这才明白太平公主是怀疑他维护上官婉儿,乃是有不明不白之情。 此话虽则切中部分事实,然至少目前他与上官婉儿之间尚无私情,因此他毫不畏惧地言道:“殿下,在下与上官学士之间清清白白,并没有如你想得那么不堪,即便你想要坐视不管,也不能口出这般诛心之言,侮辱一个清白女子的名誉。” 此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太平公主美目中闪烁着摄人的怒火,连连点头语带颤音地言道:“原来在你心中,本宫是这么一个不讲道理,搬弄是非之人,你就是这么认为我的……”声音愈来愈小,及至不可闻时却又陡然一个高拔,震得大殿嗡嗡作响,“不错,本宫就是喜欢不讲道理,就是喜欢搬弄是非,我是绝对不会前去请求太子,你死了这条心吧。”言吧,冷冷挥袖,玉面神色冷如铁铸。 陆瑾满怀希望地前来,不意却遭受到太平公主如此不明不白之火,看来他还是太高估了太平公主的仁慈,低估了她的绝情,心知再留此地也是自取其辱而已,他冷冷一笑,拱手道:“是臣唐突打扰了,公主殿下恕罪,微臣告退!”说完之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也不待太平公主同意,就这般大步离去。 太平公主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及至陆瑾越走越远渐渐消失不见后,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伏身罗汉床嘤嘤哭泣起来。 轻轻啜泣回想殿内,太平公主觉得自己从未像今天这般伤心过,不知哭了多久,她这才起身抹去了俏脸上的珠泪,心绪低沉而又茫然,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 怅然一声叹息,她站起身来绕着大殿轻轻地踱着步子,俏脸神色变幻不止,就这么过去许久,她终于打定主意,想了想又不禁自嘲一笑,喃喃言道:“李令月,你真是犯贱也!” 话音刚落,她又亢声言道:“来人。” 一名宫娥不知从何处飘出,恭敬言道:“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太平公主平静如常地吩咐:“速速备驾,本宫要去东宫一趟。” “诺。”宫娥立即领命而退。 ※※※ 回到翰林院,陆瑾余怒未消,很是气恼太平公主的袖手旁观。 上官婉儿早已归来,正在公事房内等他,瞧他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不由惊讶问道:“如何?莫非太平不愿意帮忙?” 陆瑾轻轻颔首,瞧见上官婉儿闻讯似乎有些黯然,急忙笑着言道:“求人不如求己,放心吧,刚才回来的路上,我左思右想已经谋得一计了。” “咦,真的么?”上官婉儿惊喜一笑,“快说说是何等计谋?” “你先告诉我可有查清楚太子让你前往东宫的真实目的?” “婉儿刚才问过赵道生,赵道生也不太清楚,不过他答应我尽快了解,一有消息便通知我。” 陆瑾轻轻颔首,正色言道:“其实我想的这个计划,赵道生乃是关键人物,如果由他前去劝说李贤,应该能够让李贤打消念头。” 闻言,上官婉儿轻轻地蹙起了眉头,满是疑问地言道:“尽管赵道生乃是太子宠臣,然而却为卑贱户奴,将此事拜托于他,行么?” 陆瑾微笑言道:“三娘千万不要小看这般小人物,小人物使用得当,说不定还能办成大事。你可知晓汉高祖的白登之围?” 上官婉儿轻轻点头,美目视线直勾勾地落在陆瑾身上,静待下文。 陆瑾负手言道:“昔日汉高祖刘邦亲领四十万大军北击匈奴,直至楼烦不顾臣下劝解阻拦,轻敌冒进,结果中了匈奴诱兵之计,而被围困于平城白登山,时间长达七天七夜。后来刘邦采用陈平之计,向冒顿单于的阏氏妻子行贿,才得解围脱险。是为枕边之风,可抵百万雄师。婉儿还觉得赵道生不堪大用么?” 上官婉儿听得美目一亮,立即明白了过来,微笑颔首,继而又有些担忧道:“不过赵道生之人甚为贪婪,昔日区区恩情,只怕不会管用,要拜托他帮忙,须得另想他策为妥。” 陆瑾点点头,冷笑道:“刚才太平公主拒绝之事,让我想明白了,拜托其人不如让其人先有求于我,方能成事,婉儿你先去了解一下赵道生喜好,以便我谋划计策。” 上官婉儿现在已经将陆瑾当作了主心骨,闻言点头道:“我与几名东宫宫娥还算熟识,待会我便去问问,你在此等我消息便是。” 陆瑾笑了笑,直到上官婉儿出门离去之后,才从她身上收回视线。 郁闷至极地踱步窗前,望着枝头那刚刚生出的新芽,陆瑾重重叹息了一声,喃喃自语道:“四娘,难道是我真的看错你了么?这样绝情如斯,令人情何以堪……” 368.第368章 说完就滚 太平公主以前鲜少前来东宫,准确说来,她与李贤虽为同母所生,然关系却一直不怎么好,皇室淡漠亲情,本在正常不过了。 因此她今天凤驾东宫向李贤请求事情,当真是破天荒地的头一遭,若非为了那可恶之人,她岂会前来受太子之气! 听闻太平公主到访的消息,正在与郭元振说笑闲聊的李贤大是惊讶,思忖一番哈哈笑道:“我那皇妹乃心高气傲之人,以往看见我也是爱理不理,今番到此,必定有一番缘由。” 郭元振不失时机地奉承道:“太子殿下现在执掌监国之权,与昔日岂能等同而语?太平公主只怕已经明白现在朝堂乃谁人做主,自是前来讨好殿下你一番,免得他日殿下你登上皇位,她的公主之位岌岌可危啊。” “哈哈,说得对。”李贤满意点头,吩咐通传内侍道,“快快请公主殿下入内。” 郭元振明白他们兄妹俩必定有事情商议,自己留在此地多有不妥,拱手言道:“殿下,那元振就先行退下了。” 李贤轻轻颔首,挥手示意他离去。 正待郭元振快要走出殿门的时候,前面突然响起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朝着殿内径直而来。 他心知来者乃是高贵显赫的太平公主,身为臣子岂能直视公主凤颜,急忙躬身垂头,飞快让至一边。 香风扑鼻而来,直是摄人心扉让人闻香沉醉,在脚步声经过的那一瞬间,郭元振再也忍不住了,悄悄抬起头暗自一望。 不看还好,这一看立即令他呆愣当场,惊得几乎失声大叫。 太平公主看也没看他一眼,在她眼中也根本没有此人,面沉如水地缓步而过,走入了殿内。 及至良久,郭元振依旧呆呆而立不能回神,他实在没想到,当日出入翰林院的那绝色宫娥,原来便是高高在上的太平公主,这也实在太荒唐了吧! “呵呵,四娘,你可是贵足难踏我这一亩三分地啊!”瞧见太平公主入内,李贤立即笑着站了起来,亲自上前相迎。 太平公主微微一礼,紧接着便是莞尔一笑,言道:“六郎之意,莫非是嫌我这个皇妹许久未来,因此心生不忿?” 李贤伸手示意她落座,这才叹息言道:“你我乃一母所出,平日里自然应该多走动走动,你能前来我高兴来不及,怎会心生不忿?” 言罢,他又失笑道:“我看要不这样,听闻令月你喜欢蹴鞠,待过几****邀约七郎八郎,咱们痛快比赛一场,你看如何?” 李贤口中的七郎八郎,是为七皇子李哲,以及八皇子李旭轮,他俩均为武后所出。 太平公主点头笑道:“六郎如此提议不错,令月早就在这洛阳宫内憋得发慌,能够与你们一道蹴鞠,正当其所。” 李贤微笑颔首,眼波一闪笑问道:“今日令月到此,应该不单是为了看望我这么简单吧?” “六郎,我也不与你兜圈子。”太平公主正容言道,“你为何下令要将上官婉儿调来东宫?” 李贤眉梢一扬:“怎么,她找你哭诉?” “非也,我是从别处得来的消息,婉儿乃是母后身边之人,太子这般作法,似乎尤为不妥。” “令月啊,你是有些操心过度了,我知道你与上官婉儿关系要好,然此等大事面前,岂能随意替她做主?” “六郎此话何意?” “哈哈,如此才色双绝的丽人,本太子自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道上官婉儿还不愿意?” 太平公主闻言一怔,心头对李贤贪花好色甚为不满,言道:“六郎,那可是上官婉儿,若没有母后允诺,你这般作法当真有些太过轻率。” 李贤嘴角飘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波纹,淡淡道:“母后返朝后,我自然会向她言明,有劳皇妹你挂心了。” “难道这件事当真没得商量?”太平公主依旧不折不挠蹙眉询问。 李贤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微笑说道:“上官婉儿本是宫奴,本太子看得起她也是她的福气,跟着我有什么不好?说不定哪一天飞上枝头成为凤凰,她感激还来不及了。” 话音落点,太平公主登时哑口无言。 的确,若上官婉儿能够得到李贤的垂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日李贤位及九五,上官婉儿封为皇后之位虽是没有可能,然四妃九嫔还是有希望的。 因此,她也不好再行劝说,怏怏告辞李贤而去。 出了殿门,太平公主颇费踌躇,不知是否该将此事告知陆瑾知晓,必定她已经尽力了。 然而想到事情毕竟没有办成,加之自己刚刚才朝他发了一通火,这样前去,似乎显得尤为轻贱。 “算了,他要误会就让他误会吧。”太平公主闷闷不乐地想了想,步下台阶便要举步坐上步辇。 便在此时,一个绿袍官员从旁边闪出,面容英武,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地拱手言道:“下官东宫左春坊录事郭元振,见过公主殿下。” 太平公主现在本就心情烦躁,没想到这么一个不相干的小小录事竟敢冒出阻拦,立即没好气地问道:“贵官何人?拦着本宫所为何事?” 郭元振满心以为太平公主会记得自己,毕竟当时他可是说明了他乃去岁状元,相信即便是公主,也会对他另眼相看。 然而没想到,太平公主却根本记不得他的名字,一时之间,郭元振大是沮丧,拱手提醒道:“下官以前任职翰林院,曾与公主殿下有过数面之缘。” 太平公主缓缓颔首,语气渐渐有些冷冰:“那又如何?” 一句话顿让郭元振呆如木鸡,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讪笑了一下,没话找话地说道:“昔日公主扮作宫娥前来翰林院,下官今日得见凤颜,一时间有些吃惊,故此前来问安。” “说完了吧?”太平公主终于不耐烦了。 郭元振这才发现太平公主玉容冷如坚冰,慌忙点头道:“说……说完了。” “说完就滚!”太平公主冷冷一句,拂袖步入了步辇帷幕之中。 郭元振膛目结舌,面上青一阵红一阵,又觉屈辱又是不解,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369.第369章 顷刻曲词 及至上官婉儿从东宫归来,已是午后时分了。 两人饥肠辘辘均未用饭,上官婉儿索性吩咐吏员将饭菜端入公事房内,与陆瑾边吃边谈。 念及刚才从东宫宫娥那里得到的消息,上官婉儿蹙眉言道:“七郎,这赵道生出身卑贱,虽不热衷于权势,然却对钱物看得比较重,跟在李贤身畔六年有余,早已是敛财无数,我更听闻他在长安和洛阳均偷偷置有房产,宅地豪阔堪比王侯,而府库之内更是堆满了金银,价值不下万贯之巨。” 一席话听来,陆瑾暗自咋舌,以他从九品棋待诏的身份,每月可得俸禄一贯半,算起来一年则为十八贯,另外每年有禄米五十二石,又有职田两百亩,职田可用于出租收取租金,这两项加起来每年能得大米一百二十石左右,按市价换作开元通宝,那就是十二贯,也就是说,他一年的收入只得三十贯。 当然,除此之外另有稍许灰色收入,比如翰林院就经常将朝廷拨付的公厨伙食费拿去外面放租,得来利息用以慰劳在职官吏,另外各种节气朝廷也有所赏赐,全年加在一起,收入大概有五十贯左右。 五十贯够那穷奢极侈的太平公主买得每日妆点所用“波斯螺子黛”半枚,陆瑾不吃不喝两百年,身家便可以比得上现在的赵道生,的确人比人气死人啊! 不过,陆瑾也明白那些不义之财得来并非好事,略一思忖,轻叹言道:“若是以金钱收买赵道生,想必对方的胃口一定会非常巨大,只怕要下足血本才行,此法乃最后之策,不得已而为之,不知他另外还有什么喜好?” 上官婉儿美目视线落在陆瑾皱眉思忖的脸膛上,轻轻言道:“赵道生除了贪财外,另外便是好色,他对绝色女子也是情有独钟,乃青楼楚馆的席上常客。” 闻言,陆瑾哑然失笑道:“他就这么在外面寻花问柳,难道太子殿下就不呷飞醋?” “七郎有所不知,李贤的确在床底上对赵道生情有独钟,然却并不反对他在外面风流快活,甚至……”说到这里,上官婉儿俏脸上飘过一丝羞红,言语戛然而止。 “甚至什么?”陆瑾立即好奇追问。 上官婉儿贝齿一咬红唇,玉面染霞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半响方才轻声解释道:“听闻他与李贤颠龙倒凤的时候可男可女,还有许多美丽宫娥厮混其中,其中荒淫可想而知。” 如此惊心动魄的话语从上官婉儿口中说出,倒是给陆瑾带来了一份异样的感受,他略显窘迫地轻咳一声,感觉气氛大是尴尬,急忙转移话题道:“不知赵道生贪花好色这一点,我们是否可以利用?我听闻北市有卖新罗女婢的地方,要不买一个赠给他如何?” 上官婉儿俏脸红晕不减,嗔怪道:“一个绝色新罗女婢要价数百上千贯,你我有这么多余钱?” 说罢之后,上官婉儿怅然叹息,蓦地又想起了什么,言道:“对了,我还听说赵道生似乎对群芳阁的苏令宾情有独钟,不过苏令宾嫌他粗鄙少文,皆是对其不假以辞色,举办宴会时赵道生连门都进不了。” 陆瑾大觉此名有些熟悉,仔细一想,恍然醒悟道:“苏令宾?莫非就是那红颜进士?” “对,七郎莫非认识她?”上官婉儿颇有些惊讶,继而满是佩服地言道,“苏令宾是为当今奇女子,其才只怕不在婉儿之下,婉儿虽从未见过她,然已经是神交久矣。” 陆瑾笑道:“去岁七夕节本能与苏令宾一见,不料恰好明崇俨死于非命,惹来洛阳府执行宵禁,因此就这么错过了。怎么,她居然不理睬英俊多金的赵道生?” “苏令宾不好金银玉石,唯对诗词歌赋情有独钟,每当她在群芳阁举办宴席之时,受邀者均为所作诗词歌赋能够入她法眼的才子,赵道生自然常常被拒之门外,听闻下月上巳节苏令宾将在洛水之畔举行雅集,这段时间正在征集词曲,赵道生一直甚为苦恼,时常前往教坊找人填词谱曲,然始终不如人意。” 听完上官婉儿此话,陆瑾双目一亮,点头笑道:“如此说来,我便想到办法了。” 上官婉儿沉吟了一下,蹙眉揣测道:“莫非你想作词帮助赵道生获得参加雅集的资格?倘若这样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因为苏令宾乃是当世曲词大家,我们临时所作之词,岂能入得她的眼中?而且她也明白赵道生的才学如何,即便词曲不错,她也会猜到并非赵道生所作,而依旧对他是不理不睬。” 陆瑾笑微微地言道:“我们只负责为赵道生作一首不错的词曲便是,至于他能否获得苏令宾的青睐,却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上官婉儿了然颔首,想了想,却又无奈笑道:“作词我可不太擅长,谱曲倒是会一点,你会作词么?” 上官婉儿本以为陆瑾会摇头,毕竟她从未见识过陆瑾展示曲词方面的才华,然没想到陆瑾却信誓坦坦地点头道:“略懂一点,用以应付苏令宾,应是足矣。” 话音落点,上官婉儿顿时瞪直了美目,显然大是惊讶。 陆瑾却没有发现她的震惊,思忖半响一首曲子已是浮上心头,言道:“来,我先唱一遍,你大概记一下其后调琴谱曲。”言罢,却见上官婉儿许久未动,不禁转头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上官婉儿恍然回过神来,不能置信道:“就刚才须臾功夫,你就想到不错词曲了么?” 瞧见她震惊不已的模样,陆瑾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本郎君天纵之才,词曲有何难处?你仔细听了便是。” 说罢,陆瑾清了清嗓门,轻声而歌,嗓音悲凉伤感,优美的旋律顿时在房内响彻开来: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一曲终了绕梁久久不绝,上官婉儿听得如痴如醉,美目异彩连连,她竟不敢相信世间有这般好听的歌儿,这般动人的旋律,还有如此悲伤的词曲。 370.第370章 第三七〇章 何风能如枕边风(上) 及至回神,上官婉儿惊喜不已地问道:“七郎,这首词当真是你刚才随意而作?莫非是从何处得来的?” 陆瑾所唱的这首词乃后世词帝李煜所作,面对上官婉儿的询问,他自然不能将后世之人姓名吐露而出,只得点头言道:“是我有感陈后主国破家亡后的狼狈伤感,所作之词。 陆瑾口中的陈后主名为叔宝,乃南朝陈国亡国之君,在位时大建宫室,生活奢侈,不理朝政,日夜与妃嫔、文臣游宴,制作艳词,乃有名的风流天子,其后隋军南下时,陈叔宝自恃长江天险,不以为然。被隋军攻入建康,陈叔宝与张丽华躲于宫内枯井被擒,陈朝也宣告灭亡,与后世李煜到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陆瑾以此为词曲来源,倒是颇为贴切。 上官婉儿兀自回味半响,猛然旋身落座在琴案之前,急急一抖衣袖,双手已是抚上了琴弦,优美琴音顿时在房内飘荡不止。 不知就这般练了都少遍,上官婉儿微感熟悉,这才停下来笑言道:“七郎,此曲似乎与《秦王破阵乐》其中一段有些相似,然又不尽相同,显得更加出类拔萃,不知你准备将此曲冠以何名?” 陆瑾所唱这首词本名《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而这《破阵子》的词牌正是唐朝教坊从《秦王破阵乐》中提取而出,稍加改变传唱后世,想了想,陆瑾决定还是不改其名,笑道:“既然婉儿认为与《秦王破阵乐》相似,那此曲就名为《破阵子》吧。” 上官婉儿没想到自己随意说出的话,竟然成为陆瑾赋予这首词曲名字的由来,一时之间芳心不禁一甜,风情万种地橫了他一眼,这才垂首琴案,又是仔细地弹唱了起来。 ※※※ 突然接到上官婉儿的邀约,赵道生颇有些意料之外的感觉。 若是换作以前太后当政的时候,上官婉儿可是朝野上下炙手可热的红人,执掌诏书谁人不看她脸色?别说是他赵道生,只怕是太子李贤她都不会放在眼中。 然而现在形势倒转,随着天后失势东宫崛起,朝廷的风向已经完完全全改变了,想必上官婉儿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知道眼下朝廷乃是由太子做主,也明白他乃是太子的亲密心腹,因此这段时间才时常接触交好。 若是他人,赵道生或许会不屑一顾,然上官婉儿乃是绝色佳人,午后无事前去见见,也算非常不错。 二月春风尚有些料峭,赵道生披着那件毫无半根杂毛的貂裘出得东宫,哼唱着青楼听来的不知名小调,悠哉悠哉地向着翰林院而来。 进入院内,赵道生也不待通传,径直走向上官婉儿的公事房,谁料还未走至门边,一阵悦耳动听的琴音已是飘入了赵道生的耳畔。 琴声叮咚清脆如同走马驼铃,悠悠荡荡舒舒缓缓直趋胸臆,站定倾听半响,赵道生不禁面露陶醉之色,情不自禁地顺着琴音走了过去,然而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片美妙琴声竟是从上官婉儿的公事房内飘出来的。 想想也对,或许也只有那如苏令宾一般美丽的上官婉儿,纤手下能够弹出这样美妙之乐,有佳曲必有佳人,信哉斯言! 正在赵道生大感振奋之际,又是一阵宛如天籁之音的歌声从房内飘出,如同那黄莺出谷清脆啼鸣,空灵悠扬直让人心生沉醉,女声随着琴音轻轻唱和道:“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赵道生虽则不善音律,然跟随李贤这么多年,对于曲词也算是耳濡目染,自然听得出好坏,立即意识到此曲不论是曲谱还是歌词,都可以算得上绝品,没想到上官婉儿竟然有如此优秀音律之才,岂不可以与苏令宾一较高下? 念及苏令宾,赵道生心头止不住一热,站定想了想,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仿佛一只发情的公牛般瞬间激动亢奋了起来,急忙推门而入。 环顾屋内,只见身着一件湖水蓝短襦的上官婉儿正端坐琴案之后,双手抚琴低吟浅唱,似乎乐在其中,眼见赵道生入内,琴声戛然而止,上官婉儿起身微笑道:“咦?是赵郎来了么?” 赵道生失去了往日的风度翩翩不慌不忙,也不答话,就这般匆匆步到琴案之前,直视上官婉儿焦急言道:“上官娘子,这首曲子是你作的?” 上官婉儿笑言道:“非是婉儿,而为翰林院棋待诏陆瑾所作,婉儿觉得好听,刚才便无意弹唱,没想到却是惊扰到赵郎你了?” “陆瑾?”赵道生喃喃一句,隐隐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迫不及待地说道,“不知这陆瑾现在何处?上官娘子,本郎君想与他一见。” 上官婉儿心知赵道生已经上钩,心内止不住大喜,面上却是微笑如初地言道:“此刻尚未放衙,陆待诏应该还在翰林院内,赵郎不如先坐下休息,婉儿这就去找他过来。” 赵道生这才恢复了几分从容,拱手道:“有劳上官娘子,多谢。” 上官婉儿盈盈一笑,出门而去。 待到陆瑾跟随上官婉儿到来的时候,赵道生正茫然地坐在案前发呆,及至听闻脚步声响,他这才站了起来,拱手言道:“阁下便是陆待诏?” 陆瑾微笑言道:“在下正是陆瑾,赵郎有礼了。” 上官婉儿笑了笑,言道:“想必赵郎是有正事与陆待诏商量,那婉儿就不打扰你们,先出去等待。” 赵道生点点头,待到上官婉儿关门而退之后,这才问道:“时才道生听见上官学士抚琴而歌,曲调优美歌词上品,听闻乃待诏你所作,不知可有其事?” 陆瑾悠然笑答道:“那首《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是为在下新作,倒是让赵郎你见笑了。” 听到他承认了下来,赵道生一双细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深深一躬道:“道生有一请,还望陆待诏能够同意。” 陆瑾笑道:“赵郎但言无妨。” 371.第371章 何风能如枕头风(下) 赵道生点头言道:“是这样,三月初三上巳节时,温柔坊都知苏令宾将在洛河之畔举行诗词雅集,道生本想前往,然苏都知有言在先,须得作出令她中意的曲词,方能参加集会,道生虽然喜爱音律,然实打实地说,水平不是太高,一直为此闷闷不乐数日,听闻陆待诏擅长音律曲词,所以想请你帮忙。” 陆瑾笑道:“赵郎的意思,莫非是想让我代你作出曲调,送给苏令宾?” 赵道生欣喜颔首道:“对,在下正是这个意思,不知陆待诏你意下如何?” 陆瑾似乎想要点头,然而却叹息出声:“按道理来说,区区小事在下本应允诺,然赵郎可知,这段时间在下要忙于校书事宜,实在没闲工夫谱曲作词,倘若赵郎不介意,不如就将这首《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拿去应付一下如何?” “陆待诏不知,这可不行的。”赵道生叹息了一声,言道,“苏令宾为防止抄袭借鉴,每晚都是在群芳阁内亲自弹曲,要求与宴者现场作词,若要获得她的邀请,那就意味着我也必须到现场,然后当即拿一首词送给她。” “原来如此,”陆瑾点点头,叹息道,“然最近《孝经》一书正在最后总撰关头,在下每晚都在翰林院内忙碌至深夜,实在脱不开身……” 赵道生急急道:“就陪我前往群芳阁一晚,难道不行么?” 陆瑾一脸为难地言道:“想必赵郎也知道,天后马上就要返回洛阳,在下实在不敢耽搁《孝经》总撰校对,以前有上官学士在的时候,那还好一点,现在上官学士将赴东宫任事,在下独自校对,也是独木难支啊。” 说了这么多,唯这一句话是为关键,陆瑾面上不动神色地望着赵道生,心内止不住急促地跳动了起来,不知他将要如何决策。 赵道生岂会料到自己落入了陆瑾精心设计的圈套内,思忖半响恍然笑道:“原来如此,要不这样,本郎君取给太子殿下说说,让上官学士待到《孝经》书成之后再来东宫任事,不知陆待诏意下如何?” 陆瑾故作为难地想了想,叹息道:“若能如此,那自然最好,不过赵郎可得言之有信,必须等到《孝经》完成之后,才能让上官学士离去。” 赵道生拍着胸脯道:“放心吧,只要我赵道生出马,在太子面前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情,绝对不会失信于你。” 言罢,他亲热地揽住了陆瑾的肩头,笑道:“三日之后,便是苏令宾征集曲词之时,申时末刻我在温柔坊坊门前等待陆待诏,你可一定记得要来。” 陆瑾点头道:“好,在下一定准时前往。” 赵道生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去了。 望着赵道生离去的背影,陆瑾嘴角泛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只要能够暂缓让上官婉儿前去东宫,也算达到目的,待到天后归来,李贤再想这么冒然下令调人,那就没那么容易了。 正在他站定思忖之际,上官婉儿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美目睁了睁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赵道生他怎么说?” 陆瑾瞧见她焦急不已的可人模样,心内不禁大生爱怜之心,有心作弄她一番,故意怅叹出声,满脸忧愁地摇了摇头也未回答。 见状,上官婉儿一颗心直往下沉,愣怔了一下黯然言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恐怕前往东宫乃是婉儿的命数,七郎你也不必介怀……” “婉儿,我真是替你担心啊。”陆瑾又是摇头一叹,突然促狭笑言道,“担心你该当如何,才能报答我此番相助之请。” “吓?”上官婉儿陡然瞪圆了美目,扑闪扑闪的大眼愣愣地望着他,半响猛然醒悟,又气又笑地言道,“好你个七郎,竟然连我都敢戏弄,你就不懂得尊重婉儿乃是你的上官么?信不信我禀告刘承旨,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陆瑾见她故作嗔怒之中别有一番惊人美态,止不住心头一荡,微笑道:“治罪又有何妨,只要婉儿你开心,陆瑾甘领罪责。” 此话略显唐突轻佻,上官婉儿闻言,只觉芳心猛然一阵急促跳动,双颊如同火烧红至耳根,呼吸也不禁有些急促了起来。 她飞快地转过身子背对陆瑾,颤声言道:“七郎乃正人君子,如何能够对女子说出此般轻佻话儿,着实该罚!” “好,罚我干什么?”陆瑾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满脸笑意。 上官婉儿原本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陆瑾竟然应承了下来,不由大感出乎意料之外,心思急转猛然想起上巳节似乎快要到了,随口慌乱言道:“就罚你上巳节请我吃大餐,如何?” 然话音落点,她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暗忖道:上官婉儿啊上官婉儿,你这不是摆明邀约他么?如何这般轻率莽撞,要他如何作想? 正待她想要反悔之际,却听见身后陆瑾笑语言道:“此番小小要求,在下岂能不遵?好,上巳节我们一起过,然而到时候你能够出宫么?” 见到无心之言竟成事实,上官婉儿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后悔,转过身来垂着螓首轻轻言道:“应该……能行,以往在长安的时候,我也经常出宫探望母亲,现在出宫一趟应该不是难事。” “那好,我们就说定了。”陆瑾展颜一笑,心内说不出的振奋。 上官婉儿退无可退,只得轻轻地“嗯”了一声,芳心内竟是升起了几分期待之情。 ※※※ 三日之后刚刚放衙,陆瑾告别了上官婉儿,出了玄武门朝着宫外而去。 前日,东宫之令传到了翰林院,监国太子李贤以《孝经》尚未完成之由,让上官婉儿暂缓前来东宫任事。 与闻消息后,陆瑾和上官婉儿彻底松了一口气,深深感叹走枕头风路线果然无差。 陆瑾尽管心里面对赵道生那般纨绔膏梁甚是看不起,然好歹他也算无心帮了两人一个大忙,念及今日乃是与赵道生约定的日子,便赶在申时末刻之前早早抵达了温柔坊坊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