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 上》 1 假媳妇 夏飞白记得,他爷爷把那假媳妇带进家门前的不久,武昌城里的炮火昼夜不止。 那是宣统三年的秋天,他还穿着短褂。秋日里闷热的晚上,老头爸爸带着他爬上二层小楼的屋顶,遥望长江对岸四处冒火的武昌城,好不热闹。 他那裹着小脚的老娘一生都没大声说过话。可那天晚上,她站在天井的院子里,指着屋顶上的父子二人扯着嗓子大喊:“个婊子养的,你要发疯,莫带到伢一起发疯啊!伢掉下来了么办?” 夏明举干脆一边嚷着“你去睡,你莫管”,一边搂紧五岁大的夏飞白坐了起来,“要打仗啦,有好戏看啦!” 夏飞白跟着兴奋地拍手大喊:“我要看打仗!我要看打仗!” 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夏飞白是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打起仗来的血腥和残酷。可夏明举是大人,他怎么会不懂? 那几年四处都在闹革命,武汉三镇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前两天武昌府里的瑞总督才砍了三个革命党的头,这两日四城关闭,四处搜捕,看样子清廷是下了决心。那些个零零散散的匪党哪里会是新军的对手? 那一夜夏明举也没想到,区区三千的革命党人夺了中和门的楚望台军械所,清廷任命的湖广总督瑞澄带着家眷夜里钻了狗洞,上了长江上的楚豫号,逃了! 第二天,汉口城里也四处喧嚣,闹了个不停。 等黎黄陂的告示贴上城头时夏明举才明白,武汉三镇的天变了! 中华民国来之前的那些天夏明举心里头乱作一团。 他倒不是为了将要来的乱世心烦。 夏家有点家底,夏明举和码头帮派的当家都称兄道弟,他和洋人做生意,开工厂。按照夏家老爷子的说法,就是黎黄陂也得给他们家几分薄面。变天伤不了夏家的根底,只要洋人还在,生意还有得做,他家就不会出事。 只是他那老不安分的爸爸成日里到处跑,现下又不知跑到了哪里去,直让他找都不知道从何处找。 革命军和北洋军在武汉三镇里打来打去,打了整整一个半月,等到中华民国诞生的时候,夏家老爷子总算是回了家。 1912年的元旦,夏飞白第一次见到了他那假媳妇——拾哥。 确切地来说,那天他还不能叫夏拾哥哥。 夏老爷子是把夏拾当孙媳妇买回来的。 这当然不是夏老爷子老眼昏花买错了人。 十岁的夏拾白白净净的,扎着两条又黑又长的大辫子,穿着花袄子,安安静静站在夏老爷子身边,任谁一看都觉得是个大闺女。 不光是大闺女,还是大家闺秀。 他光站在那就让人觉得贵气十足,一看就很有教养。 老爷子坐在堂上,捻着胡子端着盖碗喝茶,眼角里满是得意,颇有些像儿子儿媳显摆的意思。 只是夏明举的媳妇夏文氏在看到夏拾的那双大脚时倒吸了口凉气,满脸惶恐,“爸……你么昂……么昂带了个旗人回来?” 她这一说,把夏明举也给吓到了。 “老头,新军到处杀旗人,你么昂……么昂……” 碍着老爷子的威严,他两都没敢把话说完。 现下这世道,汉人扬眉吐气,武昌的满城里四处都是旗人的尸体,他家这不省心的老爷子怎么就不懂事,这时候还敢和八旗子弟沾上关系? 夏拾听到这话,不动声色地将两脚往后缩,试图掩住他那双怎么都说不过去的大脚。可夏老爷子却胡子一吹,眼睛一瞪,“哪个说她是旗人了?她脸上刻了字啊?” 明摆着是耍赖。 哪个汉家大户的闺女是到了十岁都不缠脚的?没这道理啊! 夏文氏还想说什么,夏老爷子却先她一步开了口,“反正这姑娘伢我是买了。你们准备准备,把偏院收拾出来,以后小飞就交给她带了。” 他这一说,夏文氏又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便脱口回道:“爸,我们屋里也没落魄到买媳妇这样丢人啊……” 夏文氏是书香世家出身,她就没见过谁家的长房长孙媳妇没个说媒定亲,竟还得买! 夏老爷子又怎么会不知道他这儿媳妇的想法呢? 要说门第家世,他家确实是不如文家。夏家祖上都是跑商的,早年间还分了家,是到了汉口开埠、洋人来了他才把这家业做大。老爷子这辈子和文官打得交道多,总觉得自己家世矮了人一头,自己这举手投足也不如那些世家子弟风雅贵气。他当年也确实是暗藏着附庸风雅的心思,想着要给自家脸上贴金,才下了重金聘了这么个儿媳回来。 他是喜欢这儿媳和他讲世家规矩,谈门第道理的。 可他买这娃娃回来,也是这么个心思啊…… 八旗子弟当了快三百年的皇亲贵族,要不是这乱世,他家这商贾的身份能娶个旗人回来? 更何况老爷子这辈子看的人多,一眼就能瞧出夏拾的家世不凡,说不准祖上还在皇帝身边伺候过呢,他怎么就能放过? 手里的盖碗往桌上一搁,“啪嗒”一声脆响。老爷子没理儿子媳妇,侧头看向站在身边的夏拾,指着躲在夏文氏身后的夏飞白笑问道:“这就是爷爷给你找的小相公,喜欢吗?” 夏拾抬起头,打量了拽着夏文氏裤腿的夏飞白一眼,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算作了回答。 老爷子也不嫌他冷淡,笑眯眯地接着说道:“记着爷爷路上跟你说的话,爷爷不得害你的。” 这事就算这么定了。 2 规矩 夏家宅子的偏院原是夏老爷子给自己二儿子准备的。 奈何夏家人丁稀薄,夏老爷子等了半辈子都没等到自己的二儿子,这偏院便荒废了。 偏院天井里有一颗没怎么打理的桃树,还有一个挂着枯枝的葡萄架子,荒草和海棠花都长到了一块,不分彼此。和夏家大宅的主院相比,这偏院是小了些,但胜在别致。 春日里桃花满树,夏日里郁郁葱葱,秋日里紫葡萄一串串挂着,冬日里的雪一落下,便是一番好景。 夏老爷子发了话,夏家整个便动员起来。夏文氏站在天井中间,指挥着家仆拾掇荒院,收拾屋子,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安安稳稳站在一旁的夏拾刺眼。 手腕上的金钏一响,戴着金戒指的指头一指,夏家大太太发了话,“干看着做什么?跟刘妈一起去收拾屋子呀。” 她怕夏拾听不懂,说得还是一口官话。 夏拾微微一愣,似是没反应过来夏文氏话里的意思。 夏文氏一下便气了,“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女诫》你娘没教过你吗?” 夏文氏的这段话里夏拾就听明白了“女诫”这两字,他木着脸一摇头,回道:“听过,没学。” 夏文氏眉头一拧,“便是不学这书,你娘不教你勤俭持家么?你家收拾屋子时你也就这么干看着么?” 夏拾想了会儿,一边摇头一边平淡回道:“额娘说这些都是奴才做的。” 夏文氏立时觉得头一晕,猛把夏拾拽到一边,压低嗓子斥道:“什么‘额娘’‘奴才’的,再不许乱说!再让我听到,我就把你扔出去让他们一枪崩了你!” 从没出过家宅的夏文氏是真怕,怕自家被这小旗人连累。她慌着神,手上的力气也极大,直抓的夏拾肩膀连着脖子一起疼。 但这威胁的话夏拾听懂了。 他没喊疼,也没再说别的话,点了点头。 夏文氏心里松了口气,手上也松了劲,接着道:“我不管你从前家里是怎么教的,但你既然进了我们家的门就得按我们家的规矩做事。我们家不养闲人,哪怕你以后真当了大少奶奶你也得勤勉持家,炊事女红一样都不能落下!” 夏文氏说完便将夏拾往旁一推,“去,帮刘妈收拾屋子!” 夏拾一个踉跄,也没争辩,站稳后默默进了屋。等天井的荒草除尽,桃树修剪完枝丫,夏文氏进屋查看的时候,夏拾已然坐在床边缝起了棉被。 他显然是从没拿过针的,哪怕是拿粗针做这缝被子的粗活也都显得笨手笨脚。 刘妈站在床边一边看,一边带着微笑念叨,“诶,对,就这样,要缝得整齐,这样才结实好看,用起来才舒服……” 夏文氏倒也没再挑刺,只是一边心疼自己儿子一边在心里抱怨,老头子这办的叫个什么糊涂事哦…… 可最让她心疼的还是晚上吃饭的时候。 夏飞白还不怎么会用筷子,吃饭还得夏文氏抱着他,拿着勺子一口口喂。可那天一上桌夏老爷子便发了话,再不许夏文氏喂他,要喂也得夏拾来喂。 老爷子本意是想让两个孩子多亲近亲近,可夏飞白却不买账,扯着嗓子大喊“我要妈妈喂,要妈妈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夏拾端着碗,举着勺子尴尬地坐着,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夏文氏急得要去夺他手里的碗,可她手还没挨上碗老爷子便将筷子一扔,喝道:“喂个么事喂!这么大的伢吃个饭都还要人喂!娇生惯养!” 老爷子这一声喝中气十足,震得夏文氏一下红了眼眶。 夏老爷子扔了筷子还不算完,又指着夏飞白骂道:“哭!哭个够!再哭就莫吃饭了!” 小孩子哪懂事啊?被这么一吼,哭得更惊天动地了。 饭桌上闹成这样,夏文氏悄悄扯了一把夹菜的夏明举,意思是让他说句话。 谁知夏明举一耸肩,嘀咕道:“老头说得对啊,这么大的伢本来就不该人喂。看你平时把他惯的,就该饿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他这心大的话一出,算是给了夏老爷子一个台阶下。 老爷子重新拿起筷子,喝了一口酒,瞧见夏拾还端着碗,便道:“你别管他,你自己先吃好。” 这偏心偏得直让夏文氏一下没憋住泪。 更让她气的是,夏拾也没推拒,放下夏飞白的碗便自己吃了起来。 那筷子尖尖夹的都是肉,青菜一筷子没动。夏老爷子还笑呵呵地给他碗里夹鱼肚,“一会儿把鱼眼睛吃了,亮眼。” 气得夏文氏差点把抹眼泪的帕子拽裂了。 倒是夏飞白消停了。 夏拾的筷子来来去去,筷子上的肉勾得夏飞白肚子直叫。再等夏拾夹起一块鱼肚时,夏飞白的小手一下就搭上了他的胳膊。 “我饿,喂我吃。” 夏拾停住动作低下头,看着夏飞白还挂着泪的大眼睛,一时有些无语。 夏文氏赶紧擦干泪,“愣着做什么?伺候少爷吃饭呀!” 一桌人都看向了夏拾。 夏拾干脆放下自己的碗,把筷子上的鱼肉塞进了夏飞白嘴里,又端起他的碗,夹了一口白饭。 夏飞白别过头躲开那口白饭,嚼着鱼肉指着桌上的菜含糊道:“我不吃这个,我要吃肉,吃肉!” 夏拾刚准备给他夹肉,夏文氏又发话了,“别让他学着跟你一样挑食,光知道吃肉!”末了又嘱咐道:“用瓢羹,用瓢羹连饭带菜一起喂!” 夏拾乖乖听话,舀起一大勺菜拌到饭里,接着给夏飞白喂了去。 饭勺还没挨上夏飞白的嘴,夏文氏的训话又到了。 “那么大一口你想噎死他?喂饭要小口,一点点喂,让他慢慢吃!” 等到夏飞白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下了夏拾喂的饭,饭桌上才算消停。 3 打架 夏飞白第一次和夏拾睡的那晚扯着嗓子哭了大半宿。 夏文氏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到五岁不还放心让夏飞白一个人睡,带着他跟自己睡一个被窝。 那天夏文氏是打定了主意非看着夏飞白安稳睡下才成的,可她才盯着夏拾收拾好碗筷,夏明举就把她拉回了自己院里。 “五岁的伢了你还操么心?我看你就是个操心的命!”夏明举一边抱怨着,一边把媳妇抱了个严实,“有了伢就不管我,亏老头还指望你给小飞生个弟弟!” 他这话一出,夏文氏顿时红了脸。 虽说天下男人都一样,夏明举也没少在外头拈花惹草,但家里媳妇五年都没怎么让他碰,他既没提纳小的事,更没在外头搞出个野种,夏文氏觉得她这相公还是知道疼人的。 再一想,夏拾虽说不懂规矩但还算乖巧,夏文氏也就勉勉强强放了点心。 毕竟儿子再大的事也比不过相公的事大啊! 她是不知道,他们夫妻两个在床上卿卿我我恩恩爱爱的时候,他家儿子正被夏拾摁在床上揍! 夏文氏离了儿子是可以,可夏飞白离不开她啊! 他从进院子开始就哭,一哭就哭个没完,哭得夏拾睡也睡不了,烦得不行,翻身就骑在他身上揍了两拳! 这两拳直把夏飞白揍蒙了,都忘了哭! 夏拾见他消停了,只觉得揍他有用,更是抬起拳头恶狠狠地威胁:“再哭!再哭我就打死你!” 夏飞白愣着抽了抽鼻涕,接着大吸了一口气,开嚎:“妈!妈妈他打我!我要妈妈!” 一边嚎着还一边用他的小拳头往夏拾身上砸。 夏拾一听顿时乱了分寸,猛地扑住夏飞白乱砸的胳膊,死死捂住他的嘴,气急败坏地低吼:“你给我闭嘴!闭嘴!” 这嘴夏飞白肯定是不闭的,人也扑腾得更厉害了,他只想赶紧跑去找妈妈告状。 但夏拾好歹比他大五岁,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打了半天,最后还是夏拾仗着自己块头大,把夏飞白结结实实揍了一顿,把他压了个严严实实。 夏飞白哭哭啼啼求饶的时候,夏拾还扬着拳头,一脸的凶神恶煞,“你要再敢哭再敢找你妈妈,我就真揍死你!” 夏飞白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见真没人来救他,是真怕了,连连点头,吸着鼻涕小声应他,“我不哭,不哭了……” 夏拾微微松了松拽着夏飞白领子的手。 夏飞白小脑瓜子转得飞快,弱弱地补充了一句,“我不告状……不跟妈说……” 夏拾放下了扬起的拳头,可还是骑在夏飞白身上不动。 他比夏飞白大五岁,自然比夏飞白懂事,他知道这事肯定不能让夏文氏知晓,总不放心夏飞白的话,心里头一时也没什么主意。 两个小孩僵持了一会儿,倒是夏飞白真没再把要妈妈这事往心里去,哑着嗓子弱声求了句,“你压着我喘不过气……好难受……” 夏拾听了这话才总算放过了夏飞白,扯过被子盖好,躺到了床上。 可他怎么都睡不着了。 他也想额娘呀! 可他额娘在京里,他又怎么去找?他更不知道家里是不是故意不要他才丢的他,不然为什么早把哥哥接回京城却只字不提接他回去的事? 夏拾想得鼻子有些发酸,干脆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而夏飞白消停了没一会儿,也跟着翻了个身,轻轻拉了拉夏拾的睡衣,“我要屙尿。” 夏拾心里堵着气,不耐烦地回道:“你怎么那么多事?” 夏飞白没敢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夏拾心里好受了些,掀开被子,抹黑下床找到了痰盂。 夏飞白借着一点亮光看到了夏拾的动作,赶紧爬起来在床边站了好。 一泡尿撒完,夏飞白一点儿也不记恨夏拾揍他的事了。 等夏拾再回被子里睡觉的时候,夏飞白钻进了他怀里,一把抱住了他,撒娇道:“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夏拾烦得不行,边扯着他的手边回道:“你赶紧睡觉!” 夏飞白道:“你不讲故事我睡不着。” 夏拾闭了眼,压根不想搭理他。 可他不搭理夏飞白就不消停,紧紧地抱着他直耍赖求道:“讲嘛讲嘛,我要听故事嘛!” 夏拾实在被他闹得受不了,也怕他真不睡觉跑去夏文氏那里告状,只得深深叹了口气,问道:“你想听啥故事?” 夏飞白:“黑瞎子的故事你会讲吗?” 夏拾:“不会。” 夏飞白:“就那夜里会来抓小伢的黑瞎子,谁不听话就抓谁回去吃的那个……” 夏拾:“没听过。” 夏飞白:“那过河的故事呢?” 夏拾:“那又是啥?” 夏飞白:“剪刀娘娘?” 夏拾:“……” 夏飞白急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夏拾:“我就不知道怎么着了?” 夏飞白:“……那我给你讲……” 夏飞白的那些故事也不知道是谁给他讲的,净是些吓唬孩子的神鬼怪谈,结局也都大同小异,都是把不听话的小伢抓回去煮了吃。 夏拾听得直犯困,夏飞白也讲得直犯困,两人就这么讲着讲着,抱在一起睡了个囫囵觉,一觉睡到天亮。 夏文氏早上来看孩子的时候心里是彻底踏实了。 明媚的晨光下,被子盖得严实,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抱着睡得香甜,眉清目秀白里透红的两张脸贴在一起,怎么看都怎么般配。 夏文氏那时候想,老头子虽然办的事不怎么样,但眼光还是挺好的。这闺女虽然欠些调教,但长得确实漂亮。 她是不知道,那天夏拾的梦里,夏飞白真被黑瞎子抓住煮了一锅肉汤,那肉汤特香,馋得他直流口水,黑瞎子还分了他一口…… 4 R脚 民国元年的春节,夏飞白在家里有了个小绰号——跟屁虫。 这绰号是刘妈先开始叫的,接着便在家仆间传开。当然,没人敢在夏文氏面前这么叫,夏家老爷子也只偶尔在下人们聊天的时候隐约听到过几句。 话头总是跟在夏家大太太身边的刘妈起的,句式永远是:“小跟屁虫今日又跟着拾姑娘满屋转了一天,上茅房都得跟着,他也不嫌臭!” 跟着的地方不一定是茅房,但一定是夏文氏平时不让夏飞白去玩的地方,最后也总要强调一番夏飞白对夏拾的黏人程度。 她这话头一开,马上就会有人附和。 若是在厨房,厨房里的蔡婶必然会道:“可不是嘛。太太今天教拾姑娘认菜,他也跟着来!没他什么事吧,他就拿着柴刀玩,差点把我吓死!”她边说还边拍胸口,仿佛是心有余悸。 被夏文氏指派教夏拾针线活的朱妈也会凑上一句,“太太教拾姑娘绣花的时候也是,小少爷闲不住,非得在那玩剪刀玩针,可把我吓了个半死!” 刘妈这时候就得说,“拾姑娘那手哪是干过活的手啊!白白净净的,又细又嫩!现在可好,被针扎的都是窟窿眼!真叫人心疼!” “刚开始嘛,总是不熟的,熟了就好了!她前两天还在我这切菜切了半块指甲下来,现在还没见好。就这样太太还不让她休息呢!她也是性子好,不哭不闹不喊疼,这要是我闺女,那早不干了!” “我觉得吧,老爷子真没看走眼,她可真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要是我闺女那可早哭翻天了,哪能这么懂事听话?” 女人们的话题总是围绕在拾姑娘性格多温顺,小少爷多闹腾,夏文氏多心狠和老爷子眼光是多好上,最后也总要感叹上一句,“要不是世道乱了到处打仗,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被人贩子拐了卖?也是世事无常,好人家的小姐碰上这乱世也得给咱太太当丫头,才十岁就得替她伺候小跟屁虫,唉!” 最后那一声“唉”总会声调上扬,这里头的意味更多是庆幸——自己家里头再怎么穷,也不至于卖了闺女给别家太太这么糟践啊! 这些话要是让夏拾听到了,他必定是蒙的,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哪里被糟践了。 手上的伤确实是疼,但也不至于让他记恨。他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的时候可比针扎疼多了!切菜留下的那道伤还没他和哥哥打架的时候来的伤痛,更何况还只是掉了半块指甲而已。他哥下手没轻重的时候他身上可都是血爪印!当然了,他也没让他哥讨到半点便宜。 让夏拾难受的是他再不能到处跑了。 夏文氏教他足不出户,是真把他当大家闺秀养。他每天只能在宅子里跟个屁事不懂的小鬼头大眼瞪小眼,实在是无聊。 除此之外呢,就是夏文氏给他的新鞋穿得难受。 他总觉得那双鞋小了,穿得他挤脚。他跟夏文氏提过两次,想要再买双新鞋,可每次都只换来夏文氏的一个白眼。夏拾只当是夏文氏不喜欢自己浪费东西,也就没再提。 可家里头的女人们都知道,夏文氏就是故意的。 她就看不惯夏拾的那双大脚! 汉人家的闺秀从五岁起就要开始缠脚。夏拾虽然早就过了缠脚的年纪,但夏文氏总觉得不甘心。 以后要传出去他家小飞娶的媳妇是个大脚丫,这不让人看笑话吗? 夏太太是觉得不能给自己儿子丢人,所以对夏拾调教的严厉,更是想着一步步来,把他那大脚给缠了。可她不知道,她白日里让夏拾穿着小鞋忙活一天,晚上他家儿子就在床上给夏拾揉脚。 这还真不是夏飞白有多懂事多体贴,这是夏飞白被打怕了。 和夏拾睡了三天夏飞白就明白,他家里人是彻底把他交给拾姐姐了。可拾姐姐却不像他妈妈那么好说话,只要是不顺他心了马上就是一拳头,越哭打得越狠! 夏飞白的黏人也不能说是他完全自愿的。是夏拾怕他告状,威胁他必须跟着自己,不然就揍。 但说夏飞白对夏拾完全就是怕吧,也不是。 小孩子哪有什么隔夜仇? 夏飞白是喜欢跟他一起玩。 拾姐姐会抓虫子,会编蝈蝈笼子,还会跟他玩拍手,跟他一起玩泥巴,晚上还能给他讲故事,可比妈妈好玩多了! 妈妈只会管着他,什么都不让他玩! 拾姐姐去厨房,会背着妈妈偷偷给他塞肉丸子吃;拾姐姐去绣房,会用手帕给他叠老鼠;拾姐姐会逗他,会抱着他偷偷爬屋顶,他可喜欢死了! 夏拾做这些不过是无聊了打发时间,可这不妨碍夏飞白觉得他是这整个宅子里最好玩的人! 相处得时间长了,夏飞白也隐约察觉到了规律。只要拾姐姐心情好,那他就有得玩。要是拾姐姐心情不好,那他就得挨揍! 那怎么让拾姐姐心情好呢? 夏飞白把夏文氏教他的“听话”用在了夏拾身上,效果那是相当的好。 就像今天,两个小孩洗漱完了后,夏飞白就主动请缨给夏拾揉起了脚。 夏飞白披着被子盘坐在床上,软软的小手捧着夏拾的脚轻轻揉,揉得夏拾很舒服。夏拾舒服了,也毫不吝啬地继续讲起了努尔哈赤打天下的故事。 夏拾跟茶馆说书似的讲得生动,夏飞白也听得认真。听着听着,他的手就忘了动。夏拾也没催他动,只是把两脚一并往他怀里一揣,权当是在暖脚。 讲到后来,夏拾困了,干脆大手一挥,“自己去把尿屙了,睡觉。” 夏飞白听得正起劲,顿时小嘴一撅,“我还没听够呢!” 夏拾不耐烦道:“你妈明天让我早起去厨房帮忙,我要起不来你妈又得说我。你赶紧睡,别害我!” 夏飞白急了,“不嘛不嘛……” 夏拾一脚把他踹了倒,“再闹打你啊!” 夏飞白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摸着黑乖乖下床屙了尿。 等夏飞白钻进被窝的时候夏拾已经睡熟了,夏飞白不敢闹醒他,只在心里抱怨了一句,“妈妈怎么那么烦人啊”就贴着夏拾睡了觉。 夏文氏要是知道了这些,准保得气吐血! 5 缠脚 天气转暖的时候,夏文氏看到偏院的桃花开了,便觉得是时候给夏拾缠脚了。 夏文氏缠过脚,自然知道缠脚的痛。 她怕夏拾挣得厉害,不光喊上了刘妈,还喊上了蔡婶和朱妈。 她那天心里也是忐忑,一大早就去厨房吩咐蔡婶烧上热水,回头又去绣房嘱咐朱妈准备棉花、针线、剪刀和裹脚布。刘妈一早出去买了两碗水饺,顺道还买了明矾。 家里的女人都把这事当作头等大事,一个比一个郑重。 那天夏拾和夏飞白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 夏拾醒的时候还以为是夏文氏也睡过了所以才没来喊他,没想到推开门一看,夏文氏正带着女人们站在院中望着他笑。 夏文氏难得对他笑,也难得对他笑得温柔。 可她这温柔的笑却让夏拾心里发怵,不由低头道:“我没注意就睡过了……” 他本以为夏文氏要说他两句的,不承想夏文氏却道:“睡过了就睡过了,要还困就再去躺一下。” 这话听得夏拾心里直打鼓。 可夏飞白这个没眼色的一瞧见天井石桌上的水饺,推开夏拾冲上前捧起碗就喝起了汤。 刘妈笑眯眯道:“小少爷慢一点!” 蔡婶也指着石桌道:“拾姑娘也别愣着,先过早。” 夏拾直觉得这群人有点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意思,生怕是自己揍夏飞白的事情给夏文氏知道了,一时间忐忑无比。 而夏文氏只当他是怕自己,便柔声道:“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赶紧把早过了,等下让刘妈给你洗脚。” 是什么好日子一大早就得洗脚的? 夏拾想不通,更是想不到。 但夏文氏话里没找他麻烦的意思,院子里的女人们又一脸的亲切热忱,夏拾也就放宽了心,坐到夏飞白身边吃了起来。 夏文氏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吃完早饭,连把夏飞白往外赶,“小飞快去找你爸玩,别耽误你拾姐姐的好事。” 夏飞白一脸蒙地看向他妈,“爸爸那有什么好玩的?不去!” 夏文氏一时间被他堵住了话头,竟想不到怎么哄。毕竟夏飞白从前不这样,他从前可喜欢跟着他爸瞎闹腾了! 还是刘妈脑子转得快,连忙笑道:“小少爷,你拾姐姐今天是有大事,留你在这不方便,你听你妈妈的话啊。”说完还给夏拾使了个眼色。 夏拾虽然也不知道今天是他的什么大事,但他不想跟夏文氏闹。领会了刘妈的意思后,夏拾道:“你昨天不是还要举高高么?我举不动你,你找你爸去举。” 夏飞白听到“举高高”三个字就坐不住了,夏拾话音刚落他就跳了起来,一脸兴奋地喊着“举高高”往外冲,简直像个浑小子。 夏文氏看到这幕有些心酸。 自己养了五年的孩子,这才跟夏拾处了多久就这么听他话? 可她瞧见夏拾收拾碗筷的勤勉模样倒也有了几分安慰。儿大不由娘……这闺女也调教得差不多了,今天再把她脚一缠,那大儿媳妇这身份她也就当得。 夏文氏难得柔声说了句,“东西放下吧。好好休息几天,这粗活就别干了。” 夏拾手一顿,目瞪口呆地看向夏文氏,受宠若惊。 他这毫不掩饰地天真表情一下就把院子里女人们逗笑了。刘妈夺过他手里的碗,连把他往屋里推,“拾姑娘,太太这是心疼你呢。” 朱妈:“是呢。打是亲骂是爱,太太平时对你严格那也是疼你。” 夏文氏更是又好气又好笑,微微红了脸。 她脸红,夏拾的脸比她更红,更是鼻子一酸。 他不过也才十岁,自然也想要人关心疼爱。 夏拾的头低低的,但他眼角的泪花却没逃过夏文氏的眼睛。夏文氏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声,这也就是个孩子。 几个女人簇拥着夏拾进屋,让他端正坐在床边。蔡婶端过热水盆,刘妈往里兑了些凉水。夏文氏试过温度后握起夏拾的脚,一边替他脱鞋一边道:“按理说这事应该是你妈帮你做的。但这世道乱了,你既找不到她,又来了我们家,那这事就由我帮你做了。” 夏拾这时候还是一头雾水。他倒挺想问问到底是什么事的,可他看着替他洗脚的夏文氏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夏文氏的手掌有些粗糙感,但是很暖,动作也很轻柔。 夏拾眼角的泪花越来越多,鼻子也开始发堵。 等夏文氏仔细替他洗干净脚抬头看他时,他已然哭成了个泪人。 夏文氏的鼻子也酸了。她掏出帕子抹了把泪,笑道:“这么好的日子你哭个什么啊?” 刘妈连忙劝道:“就是啊!这是喜事,可别哭,别坏了日子!” 夏拾也不想哭,可就是忍不住。他咬着唇连连点头,可泪水就是不停地落。 夏文氏连忙坐到他身边给他擦起了泪。她一边哄着夏拾,一边指挥着其他几个女人干活。 刘妈坐到夏拾另一边,抱住了他的一条胳膊。蔡婶力气大,端了个矮凳过来坐下,抱起了夏拾的一只脚,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朱妈连忙端着工具蹲到她旁边,一抬头,郑重道:“拾姑娘,你这缠脚的时间晚了,肯定是会疼的,待会儿可要忍着点啊!” 夏拾还没缓过劲呢。 蔡婶抓着他脚脖子的手加重了些力道,夏拾这才慌了,忙拽过夏文氏的手问道:“做什么呀?到底要做什么呀?” 夏文氏反手紧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慰道:“别怕,就是缠个脚,你别怕。” 夏拾根本不知道缠脚是个啥,但他倒是被夏文氏安慰住了。 蔡婶抬头看了紧搂在一起的两人一眼,笑道:“太太这是找了个好媳妇,这比亲女儿都听话呢!” 这话听得夏文氏心里欢喜,把夏拾搂得更紧。蔡婶又低下头,抓了一把明矾往夏拾脚上搓,连脚缝里都搓了个仔细。 等蔡婶捏住夏拾的四根脚趾要用真力气的时候,又一抬头,“拾姑娘,你可别嫌老婆子手重啊,我们这可都是为你好。” 还没等夏拾反应过来呢,蔡婶的手便往下一掰! 一声惨叫划破长空,把骑在夏明举脖子上的夏飞白都吓到了。 隔着高墙,夏明举望着偏院的方向喃喃道:“这一大清早的搞么事啊?杀人啊?” 6 游戏 夏文氏是有备而来,什么东西都准备齐了。 夏拾嚎了没两声,刘妈就掏出棉帕塞了他的嘴。蔡婶用了全身的力气掰他的脚,朱妈都能听到骨头发出的咔咔响声。 夏拾本能地要逃,可女人们早想到了,直把他摁得死死的,是半点也不让他动弹。 夏文氏一边擦着夏拾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和眼角流出的泪,一边着急得连声安抚:“忍忍,忍忍就过去了,总是要经历这一遭的,忍着点就行了,马上就好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说她一点都不心疼那也不是,更何况夏拾这惨状还让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可夏文氏就觉得缠脚这事是天大的事,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事,就算夏拾是疼死也得忍着,他必须把这关过了才成! 一只脚还没缠完房门就响了。 夏明举牵着夏飞白站在门外一边拍门一边嚷道:“都搞么事啊?搞这么大的声响?吓死了个人的!” 夏文氏一下就慌了。 夏飞白是年纪小,又是夏拾名义上的未来丈夫,他俩睡一个被窝怎么看怎么摸都没关系,可夏明举和夏拾之间可是有男女大防的,他这要是一冲动闯了进来怎么办? 大闺女的脚哪能随便让男人看啊! 刘妈一眼就看穿了夏文氏的慌乱,连忙倾身抱住挣扎中的夏拾,道:“太太赶紧去拦着,千万莫让男将闯进来!千万莫坏了拾姑娘的名节!” 夏文氏看到夏拾惨白的脸就心里发怵,刘妈这话一说就给了她一个逃出去的机会。她慌忙抽出被夏拾紧拽着的手,匆匆跑到门边,迅速开门溜了出去,一把拦住了要往里闯的夏明举,“莫叫,你莫叫。刘妈她们给拾姑娘缠脚,你一个大男将跑来看个么事劲?” 夏明举一时间傻了,脱口道:“缠脚?就缠个脚叫得跟杀猪一样?” 夏文氏白了他一眼,扯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拉,“她是年龄大了缠晚了!骨头都长硬了,要把骨头掰折了缠,怎么能不疼?” 夏文氏说这话的时候还有几分庆幸。幸好自己的脚缠得早,不然当年也得疼死! 屋子里没再发出惨叫,夏明举也就没有之前那么慌了。只是他着实不懂缠脚的痛,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夏飞白现在还瞪着大眼,一脸木讷的呆样,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夏文氏看着这傻头傻脑的父子俩只觉得刚刚被夏拾拽过的手隐隐发疼,她一时间气上心头,骂道:“女人的事你们男的就别管了!什么都不懂,一天到黑就知道花天酒地到处玩!” 夏明举莫名其妙,“我又没招你,骂我搞么事?” 夏飞白这时回过神来了。他抬头看见了他爸的傻样,“咯咯”笑出了声,是幸灾乐祸得很。 可到了晚上,夏飞白就笑不出来了。 脚缠住后夏文氏就没让夏拾下床,说是让他先躺两天,等脚不疼了再下床学着慢慢走路,还吩咐了刘妈给夏拾炖红枣乌鸡汤,给他好好补身体。 晚饭的时候夏老爷子听说夏拾缠了脚,特意来偏院看望了他。老爷子走的时候还不放心,特别交代了赵总管去给夏拾买点麻糖之类的小吃回来,给他解馋。 宅子里的家仆们隐约感觉得到,夏拾的脚缠上后那就不是干粗活的拾姑娘了,那就真是夏家未来的大孙媳妇了,对他都格外尊敬。 而夏拾什么都没感觉到,夏拾只觉得脚疼。 是那种绵长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疼,又酸又胀,更是钻心。 刘妈伺候完夏飞白洗漱,把他抱回屋的时候夏拾还靠着床架面无表情地发呆。 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靠了一下午,不知道在想些啥。 刘妈看着心疼,但更多的是替他高兴。她把夏飞白抱上床,轻声笑道:“这是喜事啊。拾姑娘就别难过了,早些休息,”末了她还嘱咐乐呵呵傻笑着的夏飞白:“小少爷今晚上可别闹,要学着心疼媳妇了啊!”说完便喜滋滋地出了门,像是这两小孩今天洞了房一样。 她不知道她前脚刚走,夏拾反手就把夏飞白推下了床,骂道:“滚远点!看见你就烦!” 夏飞白跌了个狗吃屎,转身坐地上刚准备哭,一抬头看见夏拾黑着的脸,咂巴了两下嘴,硬是没敢发出声来。 按照夏飞白原本就不太多的人生经验,他觉得夏拾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差,而且肯定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便也跟着伤了心。 可他不敢哭,也不敢求夏拾别生气,更不知道怎么哄夏拾开心。 夏飞白在地上坐了会儿,难过地抠起了地上的砖缝,刘妈才给他洗干净的指甲缝顿时又黑成一团。 他不知道夏拾动了逃跑的念头,这会儿正想着怎么跑出夏家的宅院,怎么去京城,怎么去找他额娘。 夏拾当初留在夏家有一半的原因是怕死,也有一半的原因是赌气。他知道阿玛不喜欢自己,隐约觉得丢下自己就是阿玛的主意,便赌了气不想回家。 可夏拾现在觉得,谁都没有额娘好,谁都没有自己家人好。他就算跑出去饿死,被枪打死,都比待在夏文氏身边被她折磨强! 他是真不懂汉家闺女为什么要缠脚,只觉得夏文氏是故意害他! 还是笑眯眯地害他,直让他觉得生气又委屈! 等夏飞白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拍灰玩时,夏拾已然打定了主意,低声命令道:“去!给我找把剪刀来!” 夏飞白顿时眼睛一亮。他不怕夏拾骂他也不怕夏拾打他,就怕夏拾不理他。他傻乎乎地答了声“好”,屁颠屁颠爬起来,兴奋得满屋子找剪刀。 他还以为夏拾是准备跟他玩什么新游戏呢! 7 换牙 夏飞白把屋子里的柜子屉子全打了开,虎头虎脑地把里头的东西都掏了出来,但他就是没找到剪刀。 两个小伢不知道,女人们经验丰富,早就防着夏拾私拆裹脚布,把这屋子里的利器都收了个干净。 夏飞白没找到剪刀不敢交差,一遍又一遍地翻箱倒柜,头也越低越下。 夏拾一直盯着他,早就发现了端倪。他记得有把小剪刀是他昨天才从绣房拿回来的,就放在柜子的针线篓子里,夏飞白眼睛又不瞎,怎么可能找不见? 想到这里,夏拾心里一气,猛一俯身抱起了自己的小腿。他要用牙把这裹脚布咬开! 可他抱着脚的手刚一使劲,脚上就一阵刺疼,眼泪一下就冒了出来。 夏飞白听到夏拾的痛叫,回头看见夏拾伏在床上哭,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还没见过夏拾哭过呢! 确切点来说,他以为这宅子里只有自己才会哭。 在夏飞白的世界里,哭是他的特权。所有他想要的东西哭一哭他就会有,所有他不喜欢的东西哭一哭大人就会拿走。他隐约明白哭是因为心里难受,得有人哄才成。 他看着夏拾在床上哭得一抖一抖,便慢慢地迈开脚走了过去,轻轻爬上床,抱住夏拾的肩,学着夏文氏的音调小声哼唱:“呜呜呜……不哭……乖伢不哭……” 不承想夏拾直把他一推,含泪骂了一句,“你傻不傻!” 夏飞白往后一倒,呆若木鸡,这下是真傻了。 不过他这一打岔倒让夏拾忘了疼。 夏拾捏起袖子擦干自己的泪,把垂到胸前的黑长辫子往后一甩,深吸一口气,指着脚上的裹脚布,瞪着呆坐在床上的夏飞白道:“去给我把脚上的布咬开!” 夏飞白刚被他推了一把,这时候回过神正委屈着呢,望着他没有动。 夏拾一扬胳膊,威胁:“打你啊!” 夏飞白嘴巴一瘪,小声嘀咕:“就会打我……”可还是磨磨蹭蹭地挪到了夏拾脚边。 他心里有气,也有点报复的意思,忽而就俯下身去冲着夏拾的小腿咬了一口,接着颇有些心怀鬼胎地偷偷瞄向夏拾。 夏拾折的是四根脚趾,夏飞白咬得是他的小腿骨。这一口没咬在夏拾的伤上,又隔了厚厚的裹脚布,夏拾没觉得疼,只觉得他咬得方法不对,不由蹙眉道:“你得咬着布扯!把布咬开扯烂!” 夏飞白见夏拾没生气,只以为是自己坏心思得逞,干脆抱起夏拾的脚乱啃了起来。他一边咬着还一边在心里念叨,就会打我,就会打我!咬着跟玩似的。 玩着玩着他就忘了刚刚生的什么气了,扯着裹脚布猛咬,还真让他咬出了几个小窟窿。 这几个小窟窿让夏拾心里一喜,觉得方法有用,干脆提起精神指挥了起来。 不承想,夏飞白刚把一个窟窿咬大了些,忽而痛叫了一声,接着吐出一口血水。 血水把白色的裹脚布染成粉色,把夏拾吓了一跳,“你怎么啦?” 夏飞白低头瞄了一眼,捡起一颗牙,递给夏拾,带着哭腔颤声道:“牙掉了……” 夏飞白还没到换牙的日子,更没换过牙,是吓到了。夏拾瞧他一脸惶恐,像是要死了一样,只觉得他傻乎乎的,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他一笑夏飞白就急得一哭,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瞬间哀嚎:“你笑什么啊……我牙没了……我要死了……你有什么好笑的啊……” 他不张嘴还好,一张嘴就瞧见一个黑洞洞,不知道多滑稽,更让夏拾笑得不行。 夏飞白气急了,挥着拳头便往夏拾身上砸。夏拾笑岔了气,没法还击,只能抬手挡他。两个娃娃一个哭一个笑在床上扯打了起来,打着打着夏拾一蹬腿,撞到了脚趾,一瞬间惨叫不止,疼得满头冒汗。 夏飞白被他的惨叫吓蒙了,还以为是自己打得太狠了,举着拳头骑他身上没敢再动。 等夏拾缓过痛,心里又一阵委屈。他起身把夏飞白一推,斥道:“就知道闹!你妈害我你也害我!你家就没一个好人!” 夏飞白没敢回嘴。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嘴。他虽然年纪小还不怎么懂事,但他知道打人不对。他现下是真以为自己把夏拾打惨了,这会儿是一阵心虚。 而夏拾发完脾气后弯腰揉了揉腿,想了会儿,道:“牙掉了还能再长,不是什么大事。” 夏飞白只回了他一个字,“啊?”他早忘了自己掉牙的事了。 夏拾长大了还会时常感慨,怎么会有夏飞白这么不记仇的人。不知道他是真心大,还是真的蠢。 他到后来才意识到,夏飞白不是不记仇,是只对他不记仇。 而夏飞白一生所有的仇都是因他而生。 夏飞白掉牙的事提醒了夏拾,按他那么继续咬下去说不定一嘴的牙掉了都扯不开裹脚布。他认真回忆了缠脚时的情景,干脆让夏飞白去咬脚趾下的缝线。 缝线紧挨着掰折的四根脚趾,一碰就疼。夏拾忍着疼,让夏飞白赶紧咬。夏飞白也怕再掉牙,这次倒是咬得仔仔细细。 两个孩子鼓捣了大半天,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夏拾放出一只脚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他不想休息,逼着夏飞白继续咬。但夏飞白是咬得牙疼嘴酸,整个人都蔫蔫的,根本提不起劲。夏拾先是举着拳头威胁,瞧着作用不大又哄他说明天把爷爷买回来的麻糖都给他吃,夏飞白才勉强有了些动力。 折腾到大半夜,在夏飞白崩掉了第二颗门牙后,夏拾总算是放出了他的两只脚。脚挨上地面的那一刻夏拾又差点哭出来。 他疼啊! 蔡婶把他的四根脚趾都掰折了,整个脚都是弯的。他下地走路又得把脚趾掰回来,藏在肉里的骨折伤是要多疼就有多疼! 可夏拾知道,夏文氏要是发现他把裹脚布给拆了肯定发火,肯定又得重新给他缠。他今天是说什么都要逃了,绝不能休息! 8 逃跑 寂静的深夜,院里只有虫鸣。 夏飞白小心翼翼地扶着夏拾走到天井里的那棵桃树下,不甘心道:“我也想上屋顶玩……你就抱我上去嘛……” 夏拾一紧肩膀上的包袱,扯开夏飞白的手,把手里拽着的两颗门牙扔到墙角的沟里,低声道:“今天脚疼,抱不动你。” 夏飞白哀求道:“你带我玩嘛……” 要是平时夏拾肯定一拳头就上去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抱着和夏飞白永别的决心,脾气比平时要好得多。 更何况夏飞白掉了两颗牙才扯开他的裹脚布,他心里头记得“恩情”,这会儿也想着要“报恩”。 幽静的月光照亮小院,白粉色的桃花树下,夏拾低头看着一脸懵懂的夏飞白,双手一拍他的肩,郑重道:“赵总管说明天一早就去买麻糖,你记得找他要。”他怕他走了赵总管就不给了,替夏飞白记着了。 夏飞白重重点了点头,“知道的。”麻糖这么大的事情,他不会忘的! 夏拾:“上次从厨房偷回来的瓜子还剩一点,我塞床底下了,用油纸包着,你自己去找。”这是他偷偷藏着准备自己吃的,夏飞白问过他几次他都说吃完了。 夏飞白根本没想到夏拾是想吃独食,眼睛顿时一亮,猛地又一点头,“好!” 夏拾:“刘妈给你的那个孙悟空,我插在床架后头,你搬个凳子站上去就能看见。”那是刘妈给小少爷买回来的泥人,夏拾嫌夏飞白玩的闹腾,故意藏起来的。 夏飞白喜上眉梢,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快乐,又答了一声“好”。 夏拾见他这般天真,心里升起了一些内疚,又想着马上就要永别了,更是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很多。什么米包、木枪、甜点、小人书等等玩意,凡是夏拾藏起来的东西他都交代了。有的东西夏飞白记得,有的不记得。他只觉得他的拾姐姐简直就是个小宝库,怎么会有那么多好东西啊! 最后交代得差不多,夏拾歪头想了想,道:“努尔哈赤没当上皇帝,是皇太极当了。” 夏飞白惊了,“啊?为什么啊!” 这期间的故事还有太多没讲,夏拾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干脆道:“反正他被汉人皇帝的将军杀了,不过皇太极也没当太久皇帝。汉人皇帝打不赢我们满人,最后上吊死了。李自成是个孬种,就知道玩女人。” 这不光是把努尔哈赤的结局讲了,还剧透了些其他事,夏飞白都听得蒙了,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夏拾重重拍了拍夏飞白的肩,“我走了,你保重。”说完他就转身一跳,哼哧哼哧爬上了那棵桃树。 桃树的枝丫被他摇得晃晃悠悠,粉色的花瓣落得像雨一样。夏飞白挥手拍开挡眼睛的花瓣,再看清东西时,夏拾已经咬牙伸着手搭上了葡萄架。 他脚不能太用力,整个人都颤颤巍巍的,看得夏飞白生怕他掉了下来,整个心都悬了起。 夏飞白不知道他要走,只以为他是夜里爬房顶玩,满是担心的小声嘱咐:“拾姐姐小心。” 夏拾伏在葡萄架上听见了,鼻子一酸,应了他一声。 夏拾的额娘和他阿玛是先有的私情再有的礼数。他额娘一直带着他和他的胞胎哥哥住在京城的外宅里,哥俩长到三岁他阿玛才把他们娘仨接回府。 夏拾和他哥一般大,两人从小就打架,他额娘教了他们好久才教得他们不再动不动就动手。倒是在夏家住的这段时间,夏飞白的听话懂事让夏拾体会到了几分兄弟间的温情。 虽然夏飞白的听话懂事也多半是被他打出来的,可这并不影响夏拾心生感触。毕竟他和他哥之间怎么打也打不出“听话懂事”这个东西来。 夏拾顺着葡萄架爬,终于爬到了另一头,夏飞白也跟着小跑了过去,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喘。 夏飞白记得夏拾从前抱着他上房揭瓦的利索动作,现在看到夏拾畏手畏脚自然相当害怕。 爬到了另一头后,夏拾就得站起来了。他得铆足了劲才能从葡萄架跳到屋檐上。 要是平时他肯定不在话下。可他两脚的四根脚趾都折着,还穿着不合脚的鞋,他心里也是怕得很。 夏拾在葡萄架上猫了很久,久到夏飞白忍不住小声劝:“拾姐姐,下来吧,今天不爬屋顶了吧。我好冷,我们回房睡觉吧。” 夏拾看向他,轻声道:“你自己回去睡吧。”接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支起身,踩着葡萄架站了直。 他琢磨着,自己平时抱着夏飞白都能跳过去,现在没抱着夏飞白,那就算是脚疼也该跳的过去。 他这么想着,等脚上的疼缓了些,又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脚挨上屋顶的那一刻痛得像要裂了!夏拾惨叫了一声后,整个人面朝下扑了倒!屋顶上的瓦片“哐啷啷”一阵乱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止! 但好歹,夏拾手指抓得牢,他没从房顶上掉下来! 夏飞白满心佩服,忍不住叫了声,“拾姐姐好厉害”! 等到院子恢复平静,夏拾的疼也过了。 他支起身,猫着腰继续往高处爬。 夏飞白不想回房一个人睡。 他从小就没离过人,没人陪着他,他根本睡不着。 夏拾不下来,夏飞白就不进房,继续站在院子里目不转睛地看,动也不动。 他以为夏拾爬上屋顶玩够了就会下来陪自己继续睡的,却不想,夏拾爬啊爬,爬到了主屋顶的最高处,最后在月光下一回头,冲他道:“赶紧回房睡觉!记得先屙尿,别尿床!”接着便去了房顶另一边,半天没了影。 渐渐地,夏飞白察觉到不安了。 屋顶另一边,瓦砾声响不断,最后又隐约传来了什么东西落到地上的声响和好几声惨叫。 春夜里微风徐徐,夏飞白竖起耳朵也只能听到风吹落花瓣的沙沙声后,突然就意识到不对了。 他的拾姐姐不见了! 他的拾姐姐不要他了! 不!要!他!了! 9 光棍 母子连心。 夏飞白的手还没挨上门夏文氏就猛地惊醒。她连声嚷着“小飞出事了”,连连推身边酣睡着的夏明举。 刘妈打着哈欠系衣服去开院门的时候夏文氏已经冲下了楼。门外的夏飞白扯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对着木门连拍带踹,闹醒了一宅子的人。 夏文氏开门便把夏飞白搂进了怀里。她心里着急,一心觉得是自家孩子受了欺负,一边嚷着,“夏拾呢!她是不是打你了?”一边拧着眉头往偏院冲,一看就知道是要找人算账。 夏明举提着裤腰跟在后头,连声劝道:“你莫急,你莫急。” 在偏院门口碰到闻声赶来的老爷子时夏文氏还红着眼冲了他一句,“爸,你看你捡得么好人做的么好事!” 可一进屋夏文氏就傻了。 屋里哪还有夏拾的影? 更像是被打劫了一样,衣柜抽屉箱子都大开着,衣物被褥散了一地。床上零碎的裹脚布堆得有山高,还有血迹。 夏文氏刚准备仔细问夏飞白时才听清他含含糊糊哭喊着的话:“……不见了……姐姐不见了……要姐姐……要姐姐回来……要姐姐回来……” 夏明举终于气喘吁吁地跟上了她,道:“你莫跟爸爸冲,你先让伢说清楚话。” 夏老爷子黑着脸走进屋,瞪了夏文氏一眼,一伸手把将夏飞白从夏文氏怀里抱了过来,低声道:“来,小飞,跟爷爷说,说清楚到底出了么事。” 等夏飞白哭哭啼啼结结巴巴说清楚事情原委后,众人顿时明白夏拾八成是从偏院后的院墙上跳了出去! 夏文氏吓得脸都白了。 这是多危险的事啊!偏院后的那堵院墙足有丈高!夏拾的脚本来就折着,那跳下去不是找死? 夏明举连忙吩咐赵总管带家丁出去找,更是背着夏老爷子小声嘱咐:“那伢脚伤了,肯定走不远。你把她找回来,还要喊个大夫来,两件事一起做!一起做!” 赵总管连点头哈腰地带着家丁出了门。 夏老爷子抱着夏飞白坐在屋子里的八仙椅上一直没出声,但他一眼没瞧哭丧着脸的夏文氏,显然是气得不轻。 而夏飞白说清楚事后哭累了,虽然这会儿还在抽抽,但已然嚎不出声,消停了。 跟过来的刘妈瞧着夏文氏脸色不好,轻轻走到她身边小声劝道:“莫往心里去。这姑娘伢平时又看不出来,哪晓得脾气这大咧?她要是不舒服她就说两声啊,跳院墙是个么意思咧?”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夏老爷子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屋子里沉默半晌,老爷子忽然沉声道:“三月初,孙大总统才登的报纸,不许缠脚!全国都不许缠脚!上海的姑娘伢都不缠了,汉口的姑娘伢还缠个什么?” 夏老爷子绝不会指着脸骂他这个儿媳妇,但众人一听就知道,他这是在冲夏文氏发脾气了。 刘妈一听就噤了声,默默退到夏文氏身后。夏文氏也不敢答话,但明白人都知道,老爷子这是在偏心找歪。 他要真是对缠脚有意见,那缠完之后他就该说。现在闹出事他才搬出孙大总统讲道理,那不是找着理挑刺吗? 更何况汉人缠了上千年的足,孙大总统才当了三个月的“皇帝”,他这位置坐不坐得稳都不好说,他说的话有什么用啊? 夏明举回身进屋,劝道:“爸,玥玥是个好心。她心里也不好受,你少说两句。” 他一开口,夏老爷子的火气一下找到了发泄口。他指着夏明举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王八羔子!连个伢都带不好!养你做么事!那灵醒的姑娘伢,你硬是把她的脚搞断了!你是爹生娘养的,她就不是?冇得个心窟眼的!你晓不晓得你妈妈老了,脚一天到黑的疼?你还让别个姑娘伢缠脚!那缠脚是个么好事?你想让她以后都走不动路!” 老爷子一口汉骂一气呵成,夏明举一瞬间被骂出一头的包,只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可……可他什么都没做啊! 夏文氏一听老爷子的话就知道是在骂自己,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不停地用帕子擦。 夏明举两头为难,一拍脑壳,“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们都对,都对,行吧?都莫吵了,先把伢找回来行吧?” 夏老爷子嗓门大,刚刚把夏飞白也骂清醒了。他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瞧见他爸左右为难拍脑壳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忽然也学着一拍脑壳,大笑道:“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接着“哈哈”笑个不停。 夏明举一眼瞧见了他豁着的门牙,没好气道:“你个缺巴子笑个屁笑!你老婆丢了不是你的错还是别个的错!你看找不回来了么办!”末了忽而歪嘴一笑,“找不回来就不给你讨老婆了,让你打一辈子光棍!” 一句话里,夏飞白就听明白了“缺巴子”和“光棍”这两个词,他愣了一会儿,一眨眼又一拍手,“光棍!打光棍!缺巴子打一辈子光棍!” 童言无忌,众人都是又好气又好笑,屋子里的气氛这才好些。 谁都没问他这牙是怎么掉的,只觉得细伢换牙正常。要是众人知道他是给夏拾咬裹脚布咬得,估计又得一阵鸡飞狗跳。 赵总管把夏拾抱回来的时候,夏老爷子正捏着夏飞白的下巴仔细查看他没了牙的嘴。孙娃儿长大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老爷子的脸色也好了不少。 夏文氏瞧见赵总管怀里的夏拾就站了起来,满脸的关切。 事情是因她而起,要是夏拾真出了什么事,她心里也不会好受。 可她只瞧了一眼便两眼一黑,一瞬间往后一倒,整个人晕了过去! 夏明举忙冲过抱紧夏文氏,使劲掐她人中。夏老爷子捂住夏飞白的眼睛,不让他看这血腥场面,更是匆匆令道:“快!快叫大夫!叫普爱的大夫!叫他们最好的大夫来!” 夏拾脸色惨白,连气息都细微了。两只脚血肉模糊,一条小腿更是折出了一个角,一看就知道是断了骨头! 赵总管找他没花多少时间。 夏拾跳下院墙后只撑着走了两步就走不动了,硬生生疼晕了过去! 10 瘸子 夏明举请的大夫先到,但夏老爷子看到老大夫头顶的瓜皮帽留着的小辫子,硬是没让他看。 把大夫请出偏院后老爷子还嘀咕了一句,“都什么年代了还请老古董,看他那样子就晓得不行,这么大的个人了还一点事都不会做……” 夏明举当时就想回一句,“您还嫌别人样子不行,您那剪了辫子的鬼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好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挂着笑把老大夫请去了自己院里,出院门的时候还故意嚷了句,“先去我院里给我夫人看。她身体虚,受不得刺激,您给她好好开个方子调养调养。”就是故意说给夏老爷子听,气他的。 普爱医院的英国医生带着小护士来的时候夏文氏已然转醒。 她躺在床上,茫然无措,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就是缠个脚……就是缠个脚啊……她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她怎么就想不开寻死了呢?” 周围的女人们不停劝她放宽心,刘妈更是含泪道:“这不是您的错!这谁能想到呢?哪个女人不是缠脚过来的?怎么到她那就不行了?还有太老爷!那是真老糊涂了!什么话都敢瞎说!宣统皇帝还在宫里头住着呢!孙大总统是哪根葱啊?他还管到我们女人头上了?没这规矩啊!”说到最后,言语里已然有了几分愤慨,周围的女人都是一阵应和。 宅子里的女人们都觉得不管外头的世道怎么变,女人们的规矩总是不变的。养儿育女,勤勉持家,哪朝哪代都是这样,没有变的道理! 夏明举送走大夫后进来,正听到她们的话。他摆了摆手,道:“莫说这些了,说来说去有么意思?反正老头就这个犟脾气,跟他争有么用?”他坐到床边,握住夏文氏的手,低声笑道:“你不要想这些,好好休息。”接着,他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小的快有两个月了,你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过糊涂了吧?” 夏文氏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话。她脸上一红,一阵娇羞,也跟着笑道:“是真糊涂了。这些时只记挂着小飞院里的事,其他都给忘了……” 夏明举一捏她的面颊,打趣道:“伢才五岁大你就天天想着当婆婆,真是过昏了头。” 他们夫妻俩在这说窝心话的时候,夏老爷子站在偏院的主屋厅堂里,心里七上八下。 倒不是别的,是赵总管请来的洋医生是个身材高大挺拔的英国男人,把老爷子给吓到了。 他佝偻着腰,紧紧牵着夏飞白的手,伸着脖子望着洋人医生的动作,满脑子都是不合规矩,不合礼数,不合礼法,但又不好开口。 宅子里的女眷都去了夏文氏院里,他身边没个人帮衬看着,他也不敢凑近瞧,是急得不行。 两个护士端着医用器械围着床绕过来绕过去,给医生递剪刀递纱布,清理创口。 夏飞白拉着夏老爷子的手问了好几声,“爷爷,他们在搞么事啊?”老爷子都没回话。还是赵总管弯下腰笑着给夏飞白解的疑,答的惑,“他们在给你拾姐姐治伤。小少爷要是怕的话我抱你出去玩,好不好?” 夏飞白紧盯着床上的人,摇了摇头,“我不去,我要看着。” 洋医生拿剪刀开始剪夏拾裤子的时候老爷子是真忍不住了,他一抬手,连忙拦着一个小护士结结巴巴地问道:“他……他……他治脚上的伤……剪姑娘伢裤子搞么事啊?” 小护士似乎是见惯了他这样瞎担心的老爷子,冷淡回道:“她脚上要上石膏,得把她裤子脱干净了,不然上厕所都不方便。” 老爷子吓了一跳,缓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那……那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她三个月都不能穿裤子啊?” 小护士又一点头,“拆了石膏才能穿。” 夏老爷子感觉天都要塌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嘛……这姑娘伢的爹妈都不在……谁来照顾啊?给谁看到了都不好啊…… 洋医生的剪刀越剪越往上,“斯拉斯拉”的布料破碎声不断。夏老爷子不敢打断洋医生治伤,但在瞧见夏拾白嫩大腿的那刻,他猛地拉着夏飞白和赵总管一起跑出了屋。 “快去……”夏老爷子重重一拍赵总管的肩,“说点软和话把儿媳妇请来,好好请,请她过来看着。” 赵总管也是吓了满头的汗,这会儿巴望着赶紧走呢,连忙应了声“好”,逃似的往夏明举院里跑。 赵总管走后,夏老爷子蹲下身,拍着夏飞白的肩道,郑重其事,“小飞,爷爷跟你说,你等下一个人进去,去床边,靠近点,看清楚,看仔细。你千万不能让那个洋鬼子碰你媳妇的屁股,懂不懂?” 夏飞白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点了点头。 再多的话老爷子觉得他也不好说了,干脆站起身,把夏飞白往门里一推,“快去!看紧点!他要碰了你就赶紧叫大人!” 夏飞白又一点头,答了声:“晓得!”匆匆跑进屋。 事实证明,老爷子是想多了。 夏飞白凑到床边的时候夏拾的裤子才剪了一半,压根没屁股什么事。 洋医生认真地替夏拾包扎着伤口,还心疼地碎碎念,“太可怜了,太可怜了,这么小的孩子,两只脚都骨折了,这到底是怎么伤的?”一口地道的官话。 刚刚答话的小护士这会儿见大人不在了,颇有些俏皮地答道:“缠脚呗!这一看就是缠脚缠的。” 另一个护士瞧见了巴巴贴着床站着的夏飞白,有心逗他,笑问道:“小弟弟,这是你媳妇呀?” 夏飞白想也没想地“嗯”了一声。 小护士又问:“那你媳妇以后瘸了怎么办呀?” 夏飞白看向她,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小护士继续问:“你娶个瘸子老婆替你生瘸子娃娃么?” 夏飞白明白她这是在捉弄自己了,怒气冲冲地回道:“你才瘸!你才生瘸子娃娃!” 两个小护士听得“咯咯”直笑,“这小孩嘴巴还挺利索的。” 压根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夏飞白则又气又急,眼泪直冒。 他要他的拾姐姐好好的,才不要她变成瘸子呢! 才不要! 11 亲爹 夏老爷子心里慌,绕着院子来回走。他是生怕屋里的洋鬼子医生搞出了些什么事,可他又不敢进去看。 好不容易等到人来,夏老爷子连忙上去迎。没想到他迎来的不是夏文氏,反倒是夏明举。 老爷子火气一下就上来了,骂道:“你来搞么事啊?” 夏明举正想着给他爹报喜呢,无端又挨了一句骂,是一头雾水外加目瞪口呆。 赵总管连忙解释道:“少奶奶有身孕了,大少爷不敢让她见血,这不……这不就……” 夏老爷子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那你随便请个女人过来都行啊!请他搞么事?帮又帮不上忙!” 夏明举不服了,“我怎么就帮不上忙了?”说着就要往屋里冲。 夏老爷子赶紧拦住他,“那个医生……那个医生他要脱拾姑娘的裤子治伤!” “脱就脱啊!”四个字刚一出口,夏明举突然意识到不对了。 医生脱他儿媳的裤子,他没道理进去看啊! 夏老爷子瞧他儿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知道自己不用再说了,冷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背过身去。 夏明举站在门口和赵总管大眼瞪小眼,末了还是无奈地一拍脑壳,“我去叫玥玥,我去喊她来!” 不承想,他刚转身,屋里冲出个小护士冲着他们嚷道:“老爷子!您快来看啊!那孩子有问题!” 三个男人脸上一臊,老爷子更是大声嚷道:“姑娘伢的事情,我不进去!莫请我进去!等我媳妇来再说!” 小护士也是个急性子,气得一跺脚,冲上来扯过夏老爷子的胳膊就往屋里拽,“么姑娘伢不姑娘伢的,您屋里的伢身体有问题,您得来看看!” 她这么一来,老爷子更怕得慌了。他使劲把自己的胳膊往外抽,连声嚷道:“你莫挨我!莫挨我!你个姑娘伢,你怎么这不讲究啊你!” 夏明举生怕他们拉拉扯扯出了个什么事,连忙拽着两人的胳膊往外分,“先说问题!先说问题!”赵总管也赶紧冲上来帮忙。 几个人扯来扯去,闹成一团。 没一会儿,另一个护士出来瞧见这情形,也是气得一跺脚,冲上前嚷道:“治病还管这些做什么!您那伢是不是个姑娘都不一定呢,有什么好避讳的!” 她这么一喊,把夏家的三个男人都喊蒙了,面面相觑。 夏老爷子:“她不是个姑娘伢,还能是个么事?” 夏明举:“么事叫不一定?男伢就是男伢,女伢就是女伢,这不一定是么回事?” 还是赵总管机智啊,他松开老爷子的胳膊,往外一冲,“我去喊少奶奶!都等着!等我回!” 天色将明,晨霞漫天。 夏文氏拨开夏拾两股间的肉缝,看到肉缝中夹着的那根只有小拇指粗细,还似没发育好的小鸡鸡时,是哭笑不得。 这叫个什么事啊! 夏明举在她红着脸点完头后也凑近了看,在他看到他媳妇指着的那根小鸡鸡后更是眉头拧成了麻花,无可奈何地冲着他家老头大喊:“爸爸,你把人带回来之前不先确认一哈的?” 老爷子瞪了他一眼。也凑上前去看,等他自己看清楚了之后,弯着腰半天都没吱声。 夏明举还想说老爷子两句,夏文氏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使着眼色摇了好一会儿头。 夏老爷子直起腰后还是满脸的不敢置信,嘴里不停地嘀咕,“不应该啊……那么秀气个姑娘伢……穿那漂亮的衣服……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不应该啊……” 夏文氏再怎么拦都没有用了,夏明举根本憋不住,“你光看别个穿的衣服有么用咧……” 夏老爷子一吹胡子,色厉内荏,“我又不是买牲口,还脱裤子看?看那仔细搞么事!” 夏明举给气得哦,骂骂咧咧地回嘴:“结果咧!不看仔细的结果就是闹了个大笑话!” 夏老爷子丢了面子,实在是臊得慌。眼看父子两人就要吵起来,夏文氏连忙打圆场,“算了算了。爸爸也是不晓得。我跟这伢处了这么久都没发现,爸爸发现不了也正常!” 她不说还好,一说夏明举就意识到了个问题。 这事怪就怪在,怎么就发现不了上了! 夏拾还在昏睡,他现在是肯定问不了的。夏明举正要拦着夏老爷子仔细询问一番他当时买人的情景,老爷子却是一扬手,道:“你们都在,那我就先走了。一晚上没睡觉,人老了,受不了了。” 意思就是要溜。 夏明举傻了眼,“诶,爸爸,你睡之前把话先说清楚……” 夏老爷子不看他,搭着赵总管的肩膀就往外走,边走边道:“回来再说,回来再说。” 夏明举还要再追,夏文氏拦住了他,低声道:“爸爸要面子,你还不清楚他的脾气?这事情哪说得清楚?” 夏明举是真的气死了,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爹!亲爹! 北平的天比汉口要亮得早些。 装潢华美的深宅大院内,身穿旗袍扎着把子头的丫鬟们鱼贯而入,将手里的各色早点端上府里侧福晋的餐桌。 屋里的梳着旗头的柔美妇人一边吃着早点一边问道:“瑢儿呢,还没起么?” 身边站着伺候的嬷嬷笑道:“醒是醒了。说是脚疼,不想起。” 妇人笑道:“十岁的阿哥还赖床,一天到晚找借口。一棍子敲过去,看他还起不起。” 嬷嬷脸上的笑容一僵,轻声道:“阿哥说是弟弟的脚断了疼……府里的丫鬟们都不敢……” 妇人脸上的神情一变,端着碗的手也顿住了。 一丝怒气渐渐染上她的眉头,没一会儿她便气得把碗一摔,道:“再去给王爷送个消息!不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是一点都不心疼!那么大个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不过是有些小毛病罢了,跟那断手断脚的孩子有什么区别?他偏听那些跳大神的鬼话!他要不把孩子给我找回来,他就别想过一天安生日子!他要再不去找,我就去找!我就不信找不到!” 12 伤患 夏飞白一晚上没睡,困得不行。大人们在他身边吵吵闹闹来来去去的,他还能就地趴在床边,枕着夏拾的胳膊酣睡。 之前来的老大夫说夏文氏现在气血虚,不能太操劳,得安心保胎,夏明举便在老爷子走后把她也请了走。 洋人医生给夏拾的两条腿都打上了石膏,不过他说夏拾的生殖器官他也搞不明白,得写信回国问问这方面的教授才能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矫正又是另一说。 夏明举听得不明不白,只不停地追问:“别的不说,您就告诉我,他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我到底是把他当男伢养还是当女伢养?” 洋人医生说了半天,大意是这方面的案例国外都很少见,得仔细查证才知道。 夏明举硬是没听懂他的话。等医生走后,他呆坐了半晌,突然猛一拍桌,“管他男的女的,反正带把的就是男的!就把他当男伢!” 说完他就起身去找夏老爷子算账了,竟连自家孩子都没管! 不过等他去了夏老爷子的院子才发现自己晚了一步。他爹根本就没睡,直接给赵总管留了个口信说是要去沔阳打货,没了影! 夏明举气得大骂:“个老混球!做了坏事就跑!他跑有用?能有么用!” 这当然不是夏老爷子第一次这么干了。 老爷子平生好面子,最讨厌的就是被家里人说教。从前老夫人还在的时候两口子就经常为这个闹矛盾,每次老爷子干了什么傻事,知道老夫人要说他了,他就干脆出去跑生意。每次跑完生意回家就买点好东西哄老夫人,指望能把事情糊弄过去。 现下老夫人不在了,老爷子脾气还没改。他知道自己这事办砸了,儿子儿媳定然会说他个没完,干脆一走了之。 夏明举有这样哭笑不得的亲爹,气了一会儿后竟还真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毕竟,他不抛到脑后不行啊!老爷子说是去沔阳,谁知道他到底去了哪?他根本找不到人啊! 夏明举回自己院里抱着媳妇睡觉的时候夏拾倒是醒了。 他睁眼瞧见自己又回到了夏家,裤子没了,脚上还打了石膏,心里是一阵酸楚。 逃没逃成,脚疼得要死,又累又饿又渴。 秘密让夏家人发现了,胳膊还被夏飞白枕得发麻,夏拾只觉得自己跟唐僧一样多灾多难,忍不住轻声啜泣。 他心里难受,越哭越伤心,特别是他边哭边把胳膊从夏飞白怀里抽出来的时候还想到,“自己都这么惨了,还得给夏飞白当枕头”,便更觉惨绝人寰,没有天理! 他一动就把夏飞白闹醒了。 夏飞白见他哭,愣了一会儿后也跟着哭道:“你又哭什么啊?你别哭啊!我哄不好你,我怕!”他这是被夏拾哭出阴影了。 夏拾伤心着,也不想解释,直扯着喉咙大声嚷嚷:“我饿!我渴!我要喝水吃饭!我要额娘!我要哥哥!”一说到额娘和哥哥,夏拾又想起了那晚上的骚乱,更是哭喊道:“格尔图那个狗奴才都不管我!扔下我就跑了!我要额娘打他板子!我要杀他的头!” 夏拾嗓门一大,夏飞白也跟着嗓门大了起来,他听不懂夏拾话里头的意思,直跟着哭道:“你在说什么啊!你到底要做什么啊!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 两个娃娃无缘无故地对着哭了个昏天黑地,这会儿要有人看到准保得笑个半死。可他俩不觉得啊,他俩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非得哭出来才舒服,跟比赛似的嚎个不停。 终于等他们嚎累了,还是夏拾先冷静。 他哑着嗓子,鼻子堵着,奶声奶气地开口:“我动不了,你去给我倒杯水,我要喝水。” 夏飞白的脸早就被自己擦红了,他也不嫌疼,又捏着袖子擦了一把鼻涕,重重地“嗯”了一声,转身小跑到桌边,摇摇晃晃地踩上圆凳,拎起桌上的茶壶,给夏拾倒了满满一杯水。 夏拾见他小心翼翼地端着水杯转身,水洒了一地不说,自己还被困在凳子上不敢下来,又道:“把壶拎过来吧,我对嘴喝。” 夏飞白这才晃晃悠悠地放下杯子,拎起茶壶跳下圆凳,冲回到床边。 夏拾的嗓子都要干裂了,捧起茶壶仰起脖子就喝,咕噜咕噜地直把里头的水喝了个干干净净。 夏飞白睁着大眼睛盯着他,等他放下茶壶才道:“我也要喝水。” 夏拾摇了摇一滴都没剩下的茶壶,给了他一个“屁事真多”的眼神,一伸手搂过他的脖子,把还含着的一小口水嘴对嘴渡了过去。 夏飞白也不嫌他口水脏,把他渡过来的水全都喝下了肚,末了还巴巴地眨眼问:“还有吗?我还渴。” 夏拾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现在是伤患,你跟我抢什么啊?” 夏飞白极为失望地“哦”了一声,接着又吸起了鼻涕,又是可怜又是委屈地说:“你真要瘸了吗?我不要你瘸……你瘸了怎么当我媳妇啊……你不许瘸……”他还真把那小护士捉弄他的话记心里了。 夏拾又白了他一眼,“你傻不傻啊?腿断了长起来就好了,怎么会瘸?”末了又觉得夏飞白是关心他,自己不该对他发脾气,转而道:“不会瘸的,就是好久都不能下床玩,难受!”他从前摔断过腿,自然有些经验。 夏飞白得了他的话之后心情好了很多,再没问出啥傻问题,反倒是对着夏拾乐呵呵傻笑了起来。夏拾看见他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要是夏家的老夫人还在,定要骂上一句:又哭又笑,黄狗飙尿;鸡公打锣,鸭子吹号! 13 苕货 赵总管才眯了没一会儿就被“哐当哐当”的敲门声闹醒了,他开门一看,家里头的小少爷正抬头对他摊着小手,瞪着眼睛问:“麻糖呢?” 赵总管被问蒙了,“什么麻糖?” 小少爷头一歪,“你昨天答应了拾姐姐说一大早就去买的。” 赵总管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茬,一拍大腿,“闹这么大的事出来,闹了一晚上,还么事麻糖啊!哪有工夫买!” 夏飞白不依不饶,“你答应了拾姐姐的,你说话不算话!我要去爷爷那告你!” 赵总管跟了夏家几十年,他看着夏家老爷结婚生子,看着夏明举长大,又看着孙少爷出生,这会儿他是啼笑皆非。 “跟你爸小时候一样,不动脑子!”赵总管说着,一回屋,打开床头边的立柜,从里头取出一包云片糕,接着牵过夏飞白的手,“走,去给你拾‘姐姐’送‘麻糖’!” 赵总管带着夏飞白回屋的时候,夏拾正窝在床上跟仓鼠似的嗑瓜子。他听见脚步声响便喊道:“找到吃的了吗?这瓜子不管饱,我还饿!” 赵总管一进屋,瞧见满地的瓜子壳和包过零食的油纸,他看见夏拾臊得通红的脸,更觉好笑,不由道:“拾‘姑娘’,你这是原形毕露了啊!” 夏拾一听又羞又愧。可他又有些不服气,虽低下了头,但还是瘪着嘴嘀咕着回道:“我又没说我是女的……” 赵总管:“那你明知道老爷带你回来是要给孙少爷当媳妇的,这么大的谎你也敢撒?” 夏拾:“当媳妇就当媳妇啊,我又没说不当……” 赵总管:“你一男的你怎么当?” 夏拾不明所以,“男的就怎么不能当了?不就伺候他吃饭睡觉玩儿么?我不做得挺好的么?” 赵总管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这话怎么回! 两句话的功夫,夏飞白夺过了赵总管手里的云片糕,跑到床边递给夏拾,“麻糖!快打开,我也要吃!我也饿了!” 夏拾再没管赵总管,立刻打开了油纸包,摊在两人中间。 夏飞白一看就发现不对了,抱怨道:“这不是麻糖啊……这是云片糕啊……” 夏拾现在饿得不行,他抓起一小把云片糕往夏飞白嘴里一塞,“有吃的就不错了,赶紧吃。”跟着自己也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 夏飞白学着他的模样,两手各抓一把云片糕,一边嚼着一边往嘴里塞。赵总管看见两个小孩跟饿鬼一样,只觉得他两少小无知,天真烂漫,别的话也没再多说。他脸上挂着宠溺地笑,出了院子,准备去把夏明举请来。 夏老爷子不在的时候,夏明举就是这宅子里的主人。 这拾‘姑娘’是去是留,以后该怎么办,还得他来做决定。 夏明举补了个觉后脑子清明了不少。 赵总管来请他时,他正在穿衣。 躺在床上的夏文氏听到了赵总管的声音,知道他们是要去偏院,不由支起身,轻声嘱咐:“你先让那伢把脚养好。小伢不懂事,做些苕事正常,这还得怪老头子没把事办好……” 夏明举一边扣着扣子一边回道:“晓得,晓得。那小个伢,未必我还能把他么样?” 夏文氏嘱咐完了,又惆怅地小声道:“他上厕所啊,洗屁股洗澡的时候不让人帮,我还当他懂事呢,没想到是瞒着事……” 夏明举一边穿鞋一边皱眉道:“他也不剃头。我看他屋里人也都晓得,估计从小就冇把他当儿子养,防倒他出丑在。” 毕竟女孩子防着别人怎么都好说,正常人也不会一探究竟。 心眼歪的人才去扒小姑娘伢的裤子看呢! 夏文氏轻轻点了点头,又一想到夏拾下体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我要是生了这么个残疾孩子,我也不得让别人发现啊……和别家孩子一起玩的时候肯定得受欺负啊……” 夏明举“啧”了一声,“你现在怀着在,少说这种话!” 夏文氏低头出了会儿神,忽然又一笑,“我要早知道他是这么个情况,还给他缠个什么脚啊……” 这事真是闹得,尴尬! 夏明举去偏院的时候也觉得好笑。 这世道乱,小孩子想混口饭吃,他夏家又不是养不起。给自家傻儿子当了几个月的媳妇,把脚弄折了不说,最后还是没瞒住真相,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更何况他能瞒一时,他还能瞒一辈子啊?这要真洞房了,还由得他骗啊? 也就小孩才做得出这种傻事! 夏明举进屋的时候夏飞白正往外冲。 他一把揪住自己儿子的衣脖子,问道:“搞这慌做么事?” 夏飞白拽着他的手嚷道:“去厨房!去厨房给姐姐找吃的!” 夏明举歪嘴一笑,“还叫姐姐?你个苕货,冇得个心窟眼!” 夏飞白知道什么啊?他心里着急,用力扯着他爸的手,嘴里直嚷嚷:“放开!莫耽误我做事!” 夏明举笑得不行,松开手轻轻一踹夏飞白的屁股,骂了一声,“快滚!” 夏飞白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接着风似的一溜烟跑远了! 屋里的夏拾听到门外的动静,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夏家是要找他算账了。 虽然他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反正带他回来的老爷子就说了让他回来给自己孙娃子当媳妇,他这媳妇也当得挺好啊! 他既没饿着夏飞白,也没让他睡不好觉,还天天陪他玩。虽然自己确实是老揍夏飞白……但这不是问题啊!反正夏家大人又不知道…… 夏拾就琢磨啊,自己闹出最大的事也就“缠脚”这桩了。夏明举要真为了这事找他麻烦,他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夏明举一进屋,还没开口呢,夏拾就哭红了眼。 他望向夏明举,眼泪汪汪,“我给你儿子好好当媳妇,你能不能不要再缠我脚了……我是真的疼,真的受不了……” 夏明举自己先苕了。 14 骗子 十岁的孩子五官也长出来了,夏拾长得秀气,一双大眼含着泪,哭得凄凄惨惨,直让夏明举听得心里不好受。 夏明举琢磨着,自己平时也没给过这个孩子脸色啊,他怎么一见自己就哭呢?他蹙着眉头坐到屋里的八仙椅上,两手搁在扶手上想事。 想着想着,他就觉得自己应该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等夏拾平静些后他便问道:“你昨晚上跳院墙,不是想寻死,是想跑吧?” 夏拾一垂眼,抹了把泪,点了点头。 夏明举又问:“你能跑去哪?回家?你家里人都还在?你知道他们在哪?” 夏拾一听就激动了,“他们都在,你送我回家。爷爷买我的钱,我让额娘给你。” 夏明举轻轻“哦”了一声,好奇心起,“老头花了几多钱买你?” 夏拾诚实回道:“三百五十两。” 夏明举听了,心里一惊。 三百五十两!雪花银! 老陈家刚买回来的下乡丫头也才花了二十两呢!他爹还真是大手笔! 毕竟是生意场上过来的人,夏明举虽然心里惊着,但也没表露出来,只是试探问道:“你知道三百五十两是多少钱么?” 夏拾不知道他为什么问,只低头想了会儿,轻声道:“从前不小心砸了阿玛一个杯子,格尔图说他赔不起,额娘悄悄给了他三十两换了个新的回来……”说到这,夏拾忽然明白了什么,气道:“我这还不如十个杯子呢……” 他哪懂啊! 他阿玛的杯子是老佛爷赏的,是贡品,必须得在景德镇寻到老师傅做个一模一样的,新做的和老的还不一定配得上!价格高不说,路上还得花货运钱,一般杯子哪有那么贵?他这一套就缺一个杯子,那不得贵上加贵? 他额娘知道他阿玛不喜欢他,不想让他们父子间闹矛盾,就自己掏银子去把这杯子补回来了。格尔图知道他额娘的心思,还在中间讹上了一笔。这说出去都是个笑话,三十两一个杯子,也就皇亲国戚能闹出这笑话来! 夏明举听到这话,只觉得夏拾是骗他,不由道:“好好说话,你莫哄我。” 夏拾急道:“我没哄你!” 夏明举眼睛一转,又问:“那你刚来那会儿怎么不说回家?” 夏拾一愣,忽而又低了头,带着些哭腔嘟囔道:“就是阿玛不要的我……我那时候不想回……” 这话夏明举听着觉得真。 夏拾的那地方他见过。正常男孩该有的两颗蛋他没有,那该长蛋的地方长着女人的两片肉,可那两片肉里偏偏就没有洞。肉缝里夹着根没长成型的小鸡鸡,是怎么看怎么怪异。 要是普通人家生了这么个孩子,一出生就得弄死,哪会养他到这么大? 夏明举一边颔首,一边又问:“你觉得给你缠脚受了委屈,所以就想回了?” 夏拾一下被他说中心思,鼻子又一酸。 眼看小伢又要哭,夏明举连忙道:“先莫哭,先把话说清。你说你想回去,那我问你,你家在哪?你爸爸、姆妈姓什么,叫什么?我这要送你,得把你送到哪?”接着又一笑,“你这要是说不清,我去找谁要钱啊?” 夏拾眨了眨眼,吸了吸鼻涕,轻声道:“京城,顺王府。你只把我送到门口,他们一看就知道了。我额娘知道你把我送回来的,准保重重赏你!” 要不是坐得端正,夏明举必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夏明举回自己屋后嘴里还在不停嘀咕:“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啊?他怎么那么敢说啊?三百五十两银子买他,他屋里一个杯子三十两?京城,顺王府……那顺王府可是亲王府!那里头的人都跟宣统皇帝一个祖宗!别个都在京里,他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还被老头给买回来了?” 说着说着夏明举就是一气,“这小骗子!骗人还骗上瘾了!” 他在屋里转来转去的,直把夏文氏转得头晕。 “别转了,转得我眼花!你要不信他,你就多问问,”她说完扶着额头一叹气,“老头跑得好啊,连个对口供的人都冇得。他要能把当时的情况多说点,我们也好分辨些啊……” 提到自己爸,夏明举更是心里烦。他气呼呼地坐到床上,一拍腿骂道:“我信了他的邪!三百五十两!我看他是把自己棺材本都掏了!” 夏文氏轻轻笑道:“爸爸大手大脚惯了,你又不是不晓得。” 夏明举皱眉想了会儿,忽然又一歪头,盯着夏文氏问道:“我听他说话是有点北方味。你平时和他待的时间长,你觉得怎么样?” 夏文氏玩笑道:“那不是有点北方味,我看你跟他说了两句都有点像京城里来的达官显贵了。” 夏明举:“不是,我说正经的,你好好想想。” 夏文氏也蹙起了眉,细细回味了一遍,轻声道:“我就觉得,这孩子出身是好。普通人家的孩子吧,做事都畏手畏脚的,看到大人都怕的。他没有,有时候还觉得他有些虎。他刚来家里那会儿吧,把我气得不行。见人也不知道问个好,是不知道多目中无人,我总觉得他就没把我当个长辈看。开口还什么‘额娘’‘奴才’的,气得我整晚睡不着……” “姑娘伢该学的东西他都不会,现在一想,他要是个男伢,那也没啥问题。可男伢到他这个年纪也该读书识字了啊……”夏文氏说到这,眉头越蹙越紧,“你说……明明是他在伺候小飞的啊,怎么小飞现在反而感觉成他的小跟班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跟着他到处转。小飞从前哪有那么听话啊……” 夏文氏算是没看到夏飞白给夏拾揉脚的样子。她要看到了,准保会发现她那压根不是感觉,而是事实。 15 使坏 那天和夏拾谈完后,夏明举只觉得他满口瞎话,干脆不想管这事了。 夏拾腿断着不好挪窝,夏明举就让他继续住在偏院,吩咐蔡婶每天送个饭,让刘妈管管他的生活,把夏飞白又带回了自己院里住。 洋人医生每隔三天上一次门,夏明举心里不甘愿掏这个治疗费,干脆就让赵总管记了笔账,准备等他家老头回来了一起算! 他这安排得好好的,不承想夏飞白那边却出了问题。 夏文氏不知道是不是那天被夏拾的惨样吓出病了,才怀两个月就孕吐得不行,每天头昏脑胀,根本带不了孩子。 夏明举嫌夏飞白闹腾,怕他把夏文氏闹出病,晚上就让他跟着刘妈睡。 谁知道夏飞白每晚都往偏院跑,非得跟着断了腿的夏拾挤一个被窝才成! 刘妈捉了他两次就被他闹得不行了。她跟夏文氏说这事的时候,夏文氏正抱着痰盂干呕不止。 她脑子晕得发胀,干脆一摆手,“算了算了,让他们两闹去吧,别来闹我就成……” 刘妈是跟着夏文氏一起来的夏家,这会儿她心里怨着夏拾把夏文氏吓出了病,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地抱怨:“让小少爷跟他玩?可别把小少爷给带坏了!” 夏文氏抱着痰盂想了想,道:“过段时间请个先生来教小飞学文识字就好了,我这会儿是真管不了他……” 宅子里的家主都发了话,家仆们也不好再说啥。 不过下人们都是见风使舵的,这下见着夏拾当不了孙少奶奶,又把大太太惹出了病,都没给他啥好脸色。 蔡婶每次送饭的时候就是把碗往床头凳上一扔,回头收碗的时候还翻白眼,冰冰冷冷,一句话都不说。 给夏拾送的饭菜也一天比一天差,连个肉都没有,有时候还只有白饭配咸菜。 夏拾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他知道,自己发脾气没用。奴才都得主子管教才有用,可夏明举和夏文氏都没再来过,老爷子也没了影,他腿断着,根本找不到人帮他啊。 这天夏明举回家就听见自家儿子在正堂上乱喊。 绕过影壁,差点把他吓傻。 他家儿子站在桌上,颐指气使,冲着堂上站着的七八个下人大声咋呼:“一个个狗眼看人低的奴才!我老头老娘说的话就是话,我说的话就不是话啊!我是这家里头的小主子!你们都得听我的,不听话我就打你们板子!” 夏明举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连忙拉过在一旁干着急的赵总管,低声问道:“小飞在搞么事?” 赵总管“啧”了一声,无奈回道:“我也不知道啊!小少爷不知道在偏院闹了些什么,把蔡婶气得跑回厨房哭了半天。我一进去,里头碗砸了,饭也洒了一地,接着他就喊着要‘训话’。我不依他,他就扯着嗓子闹,吵着要去他妈那告状。少奶奶这不身体不好么?我哪敢让他去啊!赶紧就叫了几个人过来给他做个样子……” 夏明举正莫名其妙着呢,就听夏飞白嚷道:“你们干不好,我就罚!你们干得好,我就有赏!赶紧的,去给我院里送点好吃的好喝的!多送点肉!我要吃!送得好我赏你们!” 夏明举只觉得没眼看,臊得一抬手捂住眼,摇头道:“他能赏个屁!这苕货!”他黑着脸走上前把他家儿子一抱,夹在腋下,一拍他的屁股,“瞎闹!你还打别个板子!我先打你板子!” 谁知道他还没真开打夏飞白就哭嚎了起来,“爸爸,我好饿啊!我好几天没吃上肉了!他们欺负我,都不给我肉吃!你管管他们啊!他们欺负你儿子!你亲儿子啊!” 他这一嗓子嚎得要多惨就有多惨,把赵总管吓得不轻,赶紧跑上前解释:“没有!真没有!小少爷你不能瞎说话啊!我给自己孙娃子攒得零食都掏空给你了呢!你这不能冤枉我啊!” 两边的话一听,夏明举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 他把夏飞白翻了过来,再一看他脸上压根没泪,顿时怒气一冲,“你个不清白的苕货!”接着便抱着他往偏院跑。 他一进屋就看见夏拾拖着两条废腿趴在地上捡白饭吃,又把他吓了个不轻,“你搞么事?你这又是唱哪出?” 夏拾抬头看了他一眼,回道:“我饿。” 赵总管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把他抱上床,“哎哟,地上的饭脏,我再去给你添一碗,你莫鬼搞!” 夏明举再定睛一瞧,只见夏拾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衣服也脏兮兮的,一下就觉得是夏拾受了委屈,教他儿子使坏呢! 他指着夏拾的鼻子骂道:“你个小懒子莫瞎搞!小心我把你丢出去,不管你啊!” 夏拾幽幽地望了他一眼,“爷爷带我回来的时候说家里都是大鱼大肉,管我吃好喝好,绝不让我受委屈。你要把我丢了,爷爷回来要骂你的。” 夏拾要不提爷爷,夏明举反倒消了气。可他一提爷爷,夏明举怒气更甚,“还爷爷!我告诉你,就是爷爷不管你!把你丢了一个人跑了!” 他在这气得脸红脖子粗,夏拾反倒处之泰然。他听了夏明举的话后没再吱声,倒是夏飞白叫唤了起来。 “爸,我饿,我真的饿。” 夏明举一低头,瞧着自家儿子天真无邪的大眼,直觉他没说谎,不由缓了语气问道:“晚饭冇吃?” 夏飞白委屈道:“冇吃。” 夏明举一抬头,看向赵总管。赵总管也是蒙的,赶紧解释道:“不可能啊,蔡婶做了多少年了,再怎么也不可能饿着小少爷啊。” 两人都闹不明白的时候,夏拾轻声道:“蔡婶忘了给我送饭,他发脾气把自己的饭碗砸了,就没吃。” 闹了半天,两个大人这才弄清楚事情原委。 夏明举气道:“哦,你冇得饭吃,你就教我儿子砸饭碗!哪有你这样做事得唦!” 夏拾一瘪嘴,也是十足十地委屈道:“我没教他,是他自己砸的。” “你还顶嘴!”夏明举道:“要不是你教,他这小的伢,他晓得么鬼‘奴才’?么鬼‘打板子’?他都还没领钱就晓得‘赏’别个?” 夏拾一低头,再不说话了。 这一出他赖不掉了,这真是他教的。 16 哄人 夏明举见夏拾再不答话,仿佛是知道自己错了,火气消了些。 他有心教训一下两个胡闹的孩子,一沉声道:“不吃就不吃!都不吃!都饿着!”抱着夏飞白转身出了屋。 让他真把夏拾赶出去吧,他确实不忍心。 这孩子腿断了,赶出去就是个死。害死人的事情他不能做啊! 他也不光是气夏拾,他还气他家的儿子傻! 回自己屋的路上,夏明举冲怀里的傻儿子骂道:“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他叫你去死你是不是也去死啊?” 夏飞白懵懵懂懂地摇了摇头,咬着大拇指道:“拾姐姐不得让我去死的。” 夏明举听他还在叫“姐姐”,只觉得他儿子傻得不是一星半点,“你晓得?你晓得个鬼!” 夏明举回院就把夏飞白塞给了刘妈,专门交代了要饿他一晚。 可小孩子哪经得住饿啊? 刘妈夜里被夏飞白吵得不行,还是去厨房给他开了小灶,下了一碗鸡蛋面。谁知刘妈刚给夏飞白把鸡蛋面端来,夏飞白吃没两口,忽然就端着碗跑了出去。 刘妈匆匆跟他到偏院,眼瞧着他把面端到床边,喊着夏拾一起吃,心里也是一阵无奈。 刘妈带了半辈子的孩子,知道孩子找到了个玩伴就管不住了,干脆也就不管了。 这一闹后,两个孩子虽然饿了大半夜,但再之后宅子里的人也不敢饿着夏拾了。 毕竟夏明举一天到晚在外头跑生意,大太太现在又管不了事,小少爷熊得很,没人管就闹翻天,谁都不敢惹。 只不过夏拾躺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没事逗弄夏飞白玩得舒心日子过了没两天就结束了。 这回不是宅子里的下人们闹他了,这回是夏飞白闹他。 从前夏飞白闹他闹得狠了他能上手揍,现在他腿断了,一揍夏飞白就躲,躲了他还追不上,可把夏飞白得意坏了。 初夏的时候,绿油油的嫩枝丫蜿蜒着往葡萄架上爬。 夏飞白离得夏拾远远的,晃着两只小脚丫坐在圆凳上抱着怀里的桃子啃,边啃边冲夏拾做鬼脸,还贱兮兮地大声嚷嚷:“你吃不到!诶,你吃不到!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桃子汁水丰裕,糊了他满脸,滴了他满身。 夏拾被他气得不行,握了身边的一把瓜子壳,往他身上一扔,“你过来!我打不死你!” 瓜子壳根本碰不到夏飞白,还被风吹散了型,全落到了地上。 夏飞白笑的得意,圆圆的大眼弯成一弯,张开嘴,露出长了一半的门牙,给夏拾看他嘴里的桃肉。嘚瑟完了他一闭嘴,大笑道:“我就不过去!就不过去!气死你!嘿嘿,气死你!” 夏拾的脸都气红了。 他指着夏飞白大声威胁:“小王八蛋!你今晚上别想再听故事了!” 夏飞白:“诶!我不听!不听就不听!” 夏拾急了,“鳌拜怎么死的,你还想不想知道?” 夏飞白:“不想!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夏拾一怒,“我不给你讲康熙爷了,我一点都不讲!” 夏飞白得意地一笑,“你不讲就不讲,我不稀罕!嘿嘿,我不稀罕!” 夏拾是真气死了,拽过枕头就往他身上砸,“你有本事别求我!一辈子都别求我!” 夏飞白跳下凳子躲开他的枕头,抱着桃子一边往外跑一边嚷道:“不求,不求就不求!” 把夏拾气得泪花直冒。 没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夏飞白的“哈哈”笑声,听得夏拾猛地一扯被子,蒙住头哭个不停,直在心里发誓,“等着,等我腿养好了,我揍死你!” 可到了晚上,形势就颠倒了。 夏飞白要睡觉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枕头,蹑手蹑脚往床上爬。还没等他碰上床就被夏拾一把推了开,接着就是一声呵斥,“滚!” 夏飞白总会被他推倒在地,接着委屈巴巴地求饶:“你让我上床睡觉嘛……我给你揉脚……” 夏拾:“脚都断了,揉个屁揉!” 夏飞白头一歪,“那我给你捶背……” 夏拾:“我不稀罕!我一点儿都不稀罕!” 夏飞白想不出花招了就开始哭,“让我上床睡嘛……我要睡觉嘛……求你了……” 夏拾的报复心一起,这事就没完。 “你上哪睡不是睡!你去找你妈!找你妈抱你睡!” 夏飞白一边抽泣一边哭喊:“我妈不要我……我妈嫌我闹……” 夏拾:“那你去找刘妈!你让刘妈给你讲故事!” 夏飞白:“我不,我不嘛!刘妈老吓我,还抱得我喘不过气,我难受!难受!” 夏拾这时候心里就得意了,可他从来都不会便宜夏飞白。 两个人拉拉扯扯,得闹上大半宿。最后非逼得夏飞白哭哭啼啼往床上爬,被他推下床个三四次,只能在地上干坐着,啜泣着等夏拾睡着后才敢上床。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夏飞白学会哄人了。 他第一次是从赵总管那讨了个鸡腿。 那天晚上,他照常捡了枕头后,没敢直接往床上爬,而是掏出油纸包,打开,让鸡腿香味在屋里飘,接着忐忑不安奶声奶气道:“拾姐姐,你瞧,我特意给你从赵总管那讨的,可香了。” 夏拾头一次接招,一下蒙了。 夏飞白见夏拾侧躺着,背着他没有动,轻轻往床边走,边走边道:“我都给你吃,都是你的。” 夏拾猛一回头,刚一抬手夏飞白就吓得往后一跳。他紧紧抱着枕头,举着鸡腿大喊:“可别!鸡腿沾上灰就不能吃了!” 夏拾一脸狐疑,根本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夏飞白就像猫一样,紧盯着夏拾,等他脸色缓和后才又敢轻手轻脚继续往前走,边走还边说:“我知道你今天晚上没吃饱,特意给你要的。你要打我,也把鸡腿吃完了再打我好不好?” 这话说得多有道理啊,夏拾总不能跟鸡腿过不去啊! 等夏拾伸手去讨鸡腿的时候,夏飞白则觍着脸把鸡腿递到夏拾嘴边,“我喂你,我喂你吃。” 夏拾白了他一眼,气呼呼地夺过他手里的鸡腿,自己慢慢吃。 这时候,夏飞白便悄咪咪往床上爬。等夏拾吃完鸡腿,夏飞白早抱着枕头窝在床角不动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夏拾吃完东西脾气也消了大半。 夏飞白跟夏拾相处了这么久,早被他练得会察言观色了。 他见夏拾心情好了,便钻进被窝,一搂夏拾的腰,“我明天再去找赵总管要。你快躺下,我给你揉肩。” 夏拾直到讲完睡前故事都是稀里糊涂的。 要是夏家的老夫人还活着啊,这会儿准保会咬牙恨道:“个狗娘养的!跟他爷爷一个德行!真不知道他一家是接了哪个祖先的代!” 17 香红楼 夏拾是真的说到做到,他脚伤好了之后,每天追着夏飞白揍个不停!夏文氏五个多月的身孕,正是难受的时候,想管也管不了,夏家的宅子每天都被两个熊孩子闹得鸡飞狗跳。 也是夏拾运气好,那段时间夏明举刚做成了一笔大买卖,整日心花怒放。他那天站在自己屋二楼的窗户前看到夏拾举着拳头追着夏飞白满宅子跑,竟然没生气,还乐呵呵地下了楼,一手抱起一个娃娃带他们出了门。 夏明举先带着两个娃娃去了剃头店,给他俩一人剃了一个青皮头。接着又领着两个娃娃去了洋服馆,给他们一人定了一套小西装。 领着两个娃娃在华界的江滩上逛饿了之后,夏明举带着他们去了英格兰租界里的西餐厅。可别说他爹花钱大手大脚了,他这一趟玩下来花得银子也不少,顶普通人好几个月的花销呢。 吃过午饭,夏明举领着两个娃娃去麻将馆的时候才露出他的真面目。 他往麻将桌上一座,左右贴上来两个姿态妖娆的女人。其中一个柔声笑道:“夏老爷,你这终于舍得来了?不去找你那小红杏了?” 另一个则撒娇道:“怎么出来玩还带两个小跟班呢?这怎么玩得好呀?他们不闹么?” 夏明举这时候把手一摊,指着两个娃娃笑道:“这不我媳妇带不了,把这两个包袱甩给我了么?” 两个娃娃大眼瞪小眼,具是无语。 他们是不知道,夏文氏在家发了火,骂夏明举根本不管孩子,他这才带着两个娃娃出门逛的。夏明举怕两个娃娃惹事,还拖了个三四天。是他最近心情大好,才听了老婆的话。 夏明举生平没啥特别爱好,更不像他爹那样喜欢附庸风雅。他平日里除了做买卖也就剩吃喝嫖赌了。这四样都是生意场上要用到的东西,他不能不懂,也不能不沾。是幸好夏家老夫人还在的时候管得严,他才没有入迷。 他知道这些东西都不好,所以在媳妇面前总是藏着掖着。今天带着两个孩子,他就更放不开了。他和两个女人聊了会儿后便推开一个,招呼夏拾抱着夏飞白坐到他身边,笑道:“来,跟爸爸好好学学打麻将,以后好赢钱。” 牌桌上的人一阵哄笑。 “你那纱厂的史密斯老板给你赚的钱还不够多啊?还想从我们荷包里掏钱?” “你可饶了我吧!上次买你那茶叶,可把我掏空了啊!” 夏明举嘿嘿一笑,“一笔归一笔嘛。我们打小的,小赌怡情,小赌怡情!” 他这麻将一打就是一下午。 刚开始的时候两个娃娃还有心思看,看到后来,夏飞白直接歪在夏拾怀里打起了盹,夏拾则把头搁在夏飞白肩上,参起了瞌睡。 等两个娃娃肚子响翻天的时候夏明举才一推牌,说着不打了,带着两个娃娃回家。 坐上黄包车后,他还先去了一趟洋行。进家门前,夏明举从兜里掏出两块锡纸包着的巧克力,一人递过去一个,嘱咐:“回头妈妈问起来,就说带你们去纱厂办事了,懂不懂?” 等到两个娃娃都点头后,他才松手。 在这之后的日子,两个娃娃就真成了夏明举的小跟班。夏明举不管去哪都带着他们,办事也好,花天酒地也好,去哪都是三个人一起。 不过他们落脚最多的地方还是麻将馆。 小孩兜里没钱,上不了麻将桌,常常都是夏拾抱着夏飞白坐在一旁打瞌睡,一坐就是一下午。可别说,两孩子虽然在家里跟霸王似的闹腾,在外头反而是一个比一个乖,真没给夏明举惹什么事。 惹事的是夏明举。 他那天喝大了酒,手气又好,在麻将馆里玩开了,一打就打到深夜。 夏拾和夏飞白困得不行,求了他几次回家他都没应声,最后还是麻将馆的老板娘见他们两个可怜,把他们带到了柴房去睡。 这一睡就睡了小半夜,等到夏明举来叫他们时,夏飞白吓得一个激灵,尿了夏拾一身。 这下可玩球了。 夏明举被他儿子的尿熏醒了酒,他看着夏拾怒气冲冲抬手要揍人和他自家儿子吓得大哭直发抖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 夏飞白直喊着:“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拼命往他爹背后躲。夏明举一扬手,握住了夏拾冲过来的手腕,无奈劝道:“少发点脾气,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我带你去洗澡,洗干净了再回家,好吧?” 夏拾眼眶红着,声音带着哭腔,“衣服,我就这一身好衣服!” 就这一身,还是夏明举给他做的小西装。 夏明举“啧”了一声,“再赔你一身好的!” 夏拾这才消了点气。 夏明举虽然答应了给夏拾赔衣服,可他心里也不痛快。 怎么自家儿子就这么孬呢?连手都不会还?况且,不就一泡尿吗?这小骗子吃喝穿用都是自己家的呢,至于动手吗? 他心里憋着气,脑子里动了个念头,叫了一辆黄包车去了长兴里。 长兴里香红楼的姑娘们可是一等一的苏州姑娘,吴侬软语,温柔可人。 夏明举要带两个娃娃去勾栏院! 他是想欺负欺负夏拾天生残缺,故意挫挫他的自尊,却不想,夏拾倒没半点不自在! 夏明举抱着小红杏,坐在厢房里的床上,瞪着夏拾坦坦荡荡地接受几个女人的伺候,颇有些不爽,“看你那样,还蛮享受的哈?” 夏拾瞧了他一眼,回道:“有啥好享受的啊,洗得还没我家丫鬟仔细,擦背都没力气!” 围着他的女人们一听就笑了,其中一个故意伸手一勾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笑道:“我们这不是得省着力气,在其他地方伺候小少爷么?” 夏拾眉头一拧,一把推开她,斥道:“放肆!一点规矩都不懂!讨打!” 夏明举见状,只觉得心里憋了一口老血,堵得发慌! 18 哥哥 勾栏院里的女人们什么乌七八糟的男人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这样一本正经的漂亮小娃娃。 夏拾凝眉呵斥的模样反倒让女人们逗弄的心思更甚。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三四双软手轮着上了夏拾的身,四处乱摸。木桶盆里的水哗啦啦地溅了满地。 “小少爷这是要罚我们呢?” “可要怎么罚?怎么打呀?” “姐姐一会儿让你在床上慢慢打,要不要呀?” 把夏拾气得面红耳赤,怒气冲冲地不停拍她们的手。 小红杏伏在夏明举胸前,妩媚地打趣道:“这就是你儿子呀?你也是坏,家里那位姐姐要知道你把他带这来,可不得气死?” 夏明举冷眼瞧着夏拾遭难,哼了一声,低头一捏她的下巴,回道:“我要是能生出这么个‘小王爷’,那我可是祖上积了八辈子德了!” 两人在这搂搂抱抱说着话,夏飞白则嗫嚅着凑到了木桶边,两脚一掂,两只小手搭上木桶边缘,伸着脑袋小声道:“我身上也都是尿……我也要洗澡……” 几个女人这才发现了他。 “哎哟,这还有个小少爷呢……” “哎哟,这一身的骚味啊……” 三四双软手三下五除二地拆了夏飞白身上的衣服。 夏拾刚才进屋脱衣服进澡盆是一气呵成,没让她们逮着机会捉弄。现下又来了个漂亮娃娃,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对着夏飞白胯下的小雀儿轻轻一弹,笑道:“可真软,真好摸。” “是嫩啊,能硬么?让我玩玩。” “给我也捏捏,春桃都不给我捏她儿子的雀儿,我可得过过手瘾……” 简直是羊入虎口,夏飞白瞬间就被吓蒙了。 他从小就被养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家里的女人们也都护着他,他哪见过这场面啊! 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夏飞白吓得哭也不敢哭,张着嘴红着脸直抽抽,动都不敢动。 夏明举瞟见了也只憨笑着喊了一声,“都轻点,别给他玩坏了!”跟着一起乐,“瞧这怂样!就该多带他来见见世面!在家都给关傻了!” 他哪懂孩子的心啊? 倒是夏拾明白这种莫名被戏弄的恨。他蹭地一下站起,猛把夏飞白往自己怀里一抱,接着“啪”的一声脆响,重重给了刚刚抱着夏飞白戏弄得窑姐一耳刮子,骂道:“贱货!再碰就把你们手给剁了!” 他那一巴掌是下得重手,打人脸上是不知道多疼。 那窑姐被他打得一懵,继而泪花一闪,捂着被打红了的脸,含着泪娇滴滴地往夏明举怀里一扑,“老爷,你管管你儿子呀……” 其他几个也都跟着扑了过来,直冲着夏明举期期艾艾地哭诉:“我们是哪里没伺候好他呀……他发这么大的火……” “这小少爷怎么伺候嘛……一点儿都不知道心疼人……” 夏明举被哭得头疼,一起身,指着夏拾骂道:“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伺候你洗澡你还发脾气,个不懂事的小王八蛋!” 夏拾搂着夏飞白坐在澡盆里,对他冷着一张脸,低声道:“想好明天回去怎么解释逛窑子的事了么?” 夏明举听了一愣,气得结结巴巴,“我……我……我把你丢了去!我还解释……我解释个屁我……” 夏拾则勾住夏飞白的脖子,冲他轻声道:“你儿子傻得很,没我打掩护,他压根不知道说谎。” 这下可真把夏明举气死了。 这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么? 可夏拾说的是事实啊。他那媳妇贼得很,每次都拐弯抹角地从两个娃娃嘴里套话,他那傻儿子哪是对手? 要是平时,夏明举大不了就买点好东西回去哄哄,能糊弄就糊弄了,大不了挨一顿骂嘛!但夏文氏现在有五个月的身孕,她受不得气啊!逛窑子这事还真不能让她知道! 夏拾这话让夏明举一下进退两难。 他气得手直抖,踌躇了半晌,最后一挥手,“走走走!去别屋待着!让这小王八蛋自己玩!” 几个窑姐见状,也只得瘪起嘴,对夏拾翻了七八个白眼后,跟他一起出去了。 临出门前,夏拾一指地上的衣服,“把衣服都带着,洗干净了,用熨斗烫干,明天我们要穿。” 这还真是把窑姐当下人使唤了。 几个窑姐都不想搭理他。还是夏明举一想也对,推了身边的小红杏一把,使了个眼色,小红杏才不情不愿地抱起地上的衣服。 夏明举出了门后还听见夏拾在喊:“晚上想好怎么说,对好口供啊!” 他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伢简直鬼精! 等屋里的人都走干净了,夏飞白才安下心。他低下头,默默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小鸡鸡,苦着一张小脸对夏拾道:“疼,雀雀疼。” 夏拾掰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轻声道:“疼也不能揉,越揉越疼。” 夏飞白没再说话,只是转了个身,勾着夏拾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 他心里又委屈,又难过,又害怕。刚刚那阵仗,是真把他吓了个半死。他只觉得那几个女人的笑声比夏拾揍他,对他发脾气还要吓人。 夏拾明白他这种痛苦。 他小时候也没少被家里的丫鬟嬷嬷们这么捉弄。毕竟他那地方和别人不一样,家里的奴才们虽然明面上畏惧主子不敢说,但私下里总会好奇。 是有一次,府里的一个奶妈闹得过分了,引来了他哥。他哥揪着那奶妈的头发扔到他额娘面前,让额娘把那奶妈打了个半死,府里才算消停。 夏拾捡起女人们落下的洗澡巾,反手搂住夏飞白,一边给他擦背一边说:“你要凶一点,对他们狠一点,他们才会听话。宫里头,小主子被奴才们欺负的事情多了去了,都得打了才知道听话。” 夏飞白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夏拾忽然叹了一声,一歪头,“要是我哥在就好了。他凶起来可吓人了,府里的奴才们都不敢他面前放肆。” 不像自己,发脾气都不太管用…… 19 小祖宗 天大亮,两个娃娃醒半天了,夏明举还没有走的意思。 临到中午,房门被推开,进来个瘦瘦小小的,穿着寒酸,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孩子,他捧着两人的衣服和他们兜里的巧克力送到了两个娃娃枕头边。 那时候夏飞白早忘了昨天被人捏着小鸡鸡玩的事了,正和夏拾在被子里瞎闹。两个孩子嘻嘻哈哈地笑着,听得那孩子直出神,满眼都是羡慕。 夏拾瞧他那样,小阿哥的性子一下又出了。 他低头瞧了一眼衣服上搁着的巧克力,数了一下数量,确定一块都没少后随手一抓,往那孩子面前一递,“赏你的。” 夏飞白一急,抱住夏拾的胳膊慌道:“你给他做什么呀,我都不够吃……” 夏拾白了他一眼,“你爸还少这些玩意儿啊?瞧你小气的,赏罚分明懂不懂?”他可也把他昨天晚上为了一身衣服要揍人的事情忘了一干二净。 那孩子畏畏缩缩地看了夏拾半天,最后还是抵不住诱惑,颤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双小手。 夏拾手一松,三四块巧克力落到那孩子手心。 夏飞白连忙伸手去抓,“你给你自己的那份就行了,你别动我的啊……” 夏拾只觉得他丢人,臊红着脸把他往后一推,“还你!回头还你!” 夏飞白急得哭道:“你拿什么还啊!你本来还欠着我的呢!你都骗我多少了!”他爸每天就给一块巧克力,夏拾还把他的那份给骗了过去,说是替他存着。可夏飞白又不识数,根本不知道夏拾骗了他多少,只知道给夏拾的巧克力都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夏拾怕他闹,一扬手,威胁:“不许哭!”夏飞白一瘪嘴,抱着夏拾的胳膊没再作声,一副可怜样。 他拾姐姐的腿好了,又可以作威作福了,他可不敢惹。 倒是那孩子懂事。他见夏拾和夏飞白为了巧克力争了起来,反倒双手一推,又要把巧克力还回去。 可夏拾却是小手一挥,“赏你的就是赏你的,还不赶紧跪下谢恩!” 那小孩子似乎是没听懂,唯唯诺诺地看向夏拾。 夏拾一扬下巴,神气道:“谢恩懂不懂?跪下,磕个头!” 那孩子这下可是听懂了,真给他跪下磕了个头。 夏拾看得直乐,也颇有些炫耀的意思,一扯夏飞白胳膊,“瞧,这就是我教你的,赏罚分明!” 夏飞白心里气着,瘪着嘴小声嘀咕,“一把巧克力就换一个磕头,又不能吃又不能穿,亏死了,赔大发了……”这要让夏明举听到了,准保地夸上一句,“我儿子就是个天生会做买卖的料!” 他这嘀咕的话直让夏拾觉得自己没面子,黑了脸冲那孩子冷声道:“听见没?再多磕几个!赏你多少你就磕多少个!不然罚你!” 别看夏拾年纪小,可他天生就有一副高人一等的贵气。连夏家大人都觉得他不卑不亢,敢跟自己平起平坐,更何况是小孩? 那孩子不知怎么就被吓到了,接连磕起了头来,夏拾这才觉得心里舒服了点。他在床上跟个皇帝似的岔腿坐着,享受小孩的跪拜。却不知自己的私处被那小孩看了个一清二楚。 没一会儿,夏明举就进了屋。他瞧见这样一出好戏,气得一拽那孩子的脖子,把他拎了起来扔到一边,指着夏拾骂道:“你怎么天天唱大戏啊?” 夏拾没理他,收起腿跪在床上,捡起衣服给夏飞白穿了起来。 门口又一阵响,一个女人冲进了屋里。她一边给夏明举赔不是一边抱起刚刚那孩子,低声斥道:“叫你送个衣服,你还送得一去不回了?搅着客人休息了,妈妈又得打你!” 这女人夏明举眼熟,也记得她的名字,春桃。 他来这香红楼来得多,也听说过这半老徐娘的窑姐带着孩子在这勾栏院里谋生的事,他一时间心生怜悯,连说着“不碍事”,又掏了一锭碎银子抛给春桃,“昨天是他洗的衣服吧?赶紧回去睡吧,这小的伢,忙一晚上,辛苦了。” 春桃接了银子,连连道谢,带着孩子出了门。 夏飞白这会儿刚穿好衣服。他一嘟嘴,颇有些不高兴地说:“洗两件衣裳就拿了那么多巧克力,还有银子,我回去也洗衣服算了……” 夏明举被他逗笑了,一拍他脑壳,“你洗,你妈舍得让你洗?你莫把衣服洗破了哦!” 夏拾也说:“奴才干的活你抢着干个什么劲啊?你是小主子,用不着做那些。” 这话夏明举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可也不知道该说他些啥。 他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所以和洋人打交道打得多,和他一起搞纱厂的史密斯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英格兰人。官老爷见了史密斯都得客客气气的,可史密斯却从未对他摆过什么脸色。 闹了一夜,一大两小终于回到家。 进家门前,夏明举照例掏出两块巧克力递给两个孩子时,夏拾却不接。 “一块不够。” 夏明举:“你别想讹我啊!” 夏拾:“从前是麻将馆,昨晚上是逛窑子,不一样。” 夏明举:“你个鸡巴都冇得的东西,你晓得不一样?” 夏拾一撇嘴,“你给我三十块,我保你一劳永逸。” 夏明举正要骂呢,可不知怎么,他看着夏拾胸有成竹的眼神,心里打起了鼓。 他把夏拾往巷子边上一扯,低声道:“给你是可以给你,你先告诉我,怎么个一劳永逸法?” 夏拾一歪头,“告诉你就不灵了。” 夏明举气得一拍他的肩,侧头想了会儿,又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嬢嬢现在是五个月的身孕,你不能气她啊!” 夏拾:“那你不想让她生气,就不该去逛窑子啊,还抱着窑姐睡了一晚上……” 夏明举“啧”了一声,气道:“我看你就是想讹我!少做美梦!” 夏拾眨了眨眼,一脸的人畜无害,天真无邪,“嬢嬢现在觉得我可乖了,我说什么她都信!” 夏明举:“……” 这可真是个小祖宗! 20 好处 生意人都是有些赌性的。 夏明举想了会儿,决定先让夏拾试一试。他知道自己是惯犯,不管他说什么夏文氏都不会信的。 想明白后,夏明举一掏荷包,摸了三块巧克力出来,亮给夏拾,“这是定金,事成了再把剩下的给你。” 夏拾伸手就要去抢,夏明举把手往高一举,指着夏拾警告道:“你别得意啊!事情没办成你可得还我,得还双倍!” 夏拾:“那我还担心你不给呢!” 夏明举一拍胸脯,“生意人,讲信誉!说给就给!” 夏拾:“那我怎么信?” 夏明举给了他一个白眼,“你还要签字画押?”又一蹙眉,“你那身衣服都不止三十块巧克力,我什么时候对你抠过?委屈过你?”最后负气地一骂:“个小懒子,骗吃骗喝!” 夏拾回了他个白眼,两手一摊。 夏明举有些不情愿地把巧克力往他手里一塞,揪起他的脖子往家里走。 夏拾赶紧嚷道:“你蠢啊!你现在不能回去!你随便去找个地方待着,待到晚上再回!” 夏明举脚步一顿,“怎么说?” 夏拾:“你以前身上都是麻将馆的烟味,现在一身骚味,不气都被你气死了!” 夏明举一拍脑壳,“忘了忘了,被你一闹就搞忘了。” 夏拾扯开夏明举的手,走到无聊了蹲地上玩蚂蚁的夏飞白身边,一牵他的手,回头,“我要敲门了,你赶紧走。” 夏明举骂了一声,“精怪!”转头走出了巷子。 出了巷子他回过味来了,忽而歪嘴一笑,“骚味?他晓得个么鬼骚味?个小精怪!”再一走,他又吓了一跳,这不口供还没对呢? 可等他要回去找夏拾的时候,两个娃娃都没了影。 夏明举的心一下就忐忑了。这心一忐忑,他也没法再出去找乐子了。他在巷子口来回走,最后还是觉得不能完全相信夏拾,干脆又叫了一辆黄包车,去了江边的租界洋行。 他在各家洋行里来来回回,兜兜转转,看到好东西就一顿买。吃的喝的,穿得用的;包包衣服,珠宝首饰,口红胭脂,买了满满一堆,最后叫了两辆黄包车把东西往回拖,比过年的时候还买得多。 家里晚饭都吃完了夏明举才回家,他脸上挂着心虚的笑,喊来赵管家赶紧把东西往屋里搬,全堆到夏文氏床边。 等他上楼的时候才发现屋里人还挺多,两个娃娃和刘妈都在。 夏飞白手里头捧着一本小人书,睁着大眼冲他兴奋地大叫:“爸,给我买了么好吃的回?” 夏明举不敢和夏文氏的视线对上,他一边笑骂:“吃吃吃,就晓得吃。”一边从堆成山的东西里找出一铁盒英国饼干,递给两个娃娃,顺便还盯了夏拾一眼。 夏拾一撇嘴,抢过他手里的饼干盒,用指甲使劲撬开盖子,捧到自己和夏飞白中间,似乎是全然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夏飞白则把手里的书一抛,伸手抓了一大把,哼哧哼哧就开吃。夏明举心里正没底的时候,夏文氏倚着床架,捧着肚子,幽幽说道:“你这心里还惦记着家,知道回来了啊。” 夏明举心虚得不行,赶紧捡了一条法国蕾丝连衣裙,提着衣架捧到夏文氏跟前,“瞧瞧,专门给你买的。法国进口,手工蕾丝,你看这花,都是一针针勾出来的,特精细……” 他话还没说完,夏文氏便道:“呵,瞧这衣服上的窟窿眼,穿身上都给人看光了……这是给哪个小狐狸精买的吧?” 夏明举:“你这不懂,它这里头还要配一件真丝连衣裙,它哪能……” 夏文氏没搭理他,别过了脸。 夏明举把手上的衣服一扔,转头取出一件礼盒,掏出里头的小皮夹,觍着脸往她面前一送,“意大利的,上好的小牛皮,看看这样式,那些洋太太人手一个呢……” 夏文氏一边摸着肚子一边叹了口气,“你这是连洋人都惦记上了啊……你可真有本事啊你……” 夏明举脸上一臊,回头瞪了夏拾一眼,夏拾回了他一个鬼脸。他心里恨不得把夏拾骂了个祖宗十八代。接着他把皮夹放到一边,又屁颠屁颠从东西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往夏文氏面前递。 谁知夏文氏看也不看,轻飘飘地一挥手,“好了好了,不就是去找窑姐睡了一晚么?多大点事……瞧你这样,也不怕孩子们看笑话……乱花钱……” 夏明举一下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是太心虚,压根没发现站在床边的刘妈脸上一直憋着笑,就差笑出声了。 夏文氏也快憋不住了,她又装模作样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吩咐道:“刘妈,给老爷把饭菜热了,让他先吃口饭。” 刘妈连忙应了声“好”,憋着笑下了楼。 等到夏明举去楼下吃饭的时候还云里雾里。不应该啊……他媳妇啥时候脾气这么好了?夏拾都跟她说了些啥?她怎么不生气?她说得那叫什么话? 什么叫,不就是去找窑姐睡了一晚? 开玩笑,他可是真找窑姐睡了一晚啊!这要放平时他得听好长一段阴阳怪气的话呢! 他不知道他一走,夏文氏一下就笑出了声,“他就那么怕我啊?真把我当母老虎啊?” 夏拾一边嚼着饼干一边回道:“他不是怕你,他是怕你知道了伤心。” 夏文氏闻言摇了摇头,嘴角含着笑盯着夏拾又问道:“你再给我说说。他真打了那窑姐一耳光?” 夏拾都说烦了,一推夏飞白的肩。 夏飞白正吃得欢呢,猛一抬头,碰上夏文氏好奇的眼神,“哦”了一声,“打了,可响了,脸都打肿了,”接着又一嚷:“打得好,该打!活该她揪我雀雀!” 夏文氏笑得开怀,又轻声对夏拾道:“你那叔叔心眼坏,故意带你去勾栏院,真不是个东西……” 夏拾眨了眨眼,头一歪,“比麻将馆好。麻将馆里都是抽烟的,臭都臭死了!” 夏文氏由衷地叹了一句,“难为你了。你看看他买回来的东西里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随便拿,”末了一嘱咐:“帮我把他看住了,可少不了你的好处!” 21 小娘亲 夏明举吃完饭上楼的时正碰见夏拾和夏飞白捧着大盒小盒的零食下楼,当着刘妈的面,他也不敢仔细问。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直奔夏飞白院里。 还没进院门他就听见了夏拾怒气冲冲的骂声:“让你别吃那么多,别吃那么多!你非不听!屙了尿就不会拉个屎!蠢死了!”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跟着夏飞白一声惨叫:“疼!” 夏拾:“疼死你活该!” 夏明举心里一阵狐疑。等他走进院里,还没看清两个孩子干嘛呢就拧着眉头一捏鼻子,“么昂这臭啊!” 夏拾胯坐在院里的石凳上,脚下放着一盆水。他一张小脸黑成了碳,两颊气得都鼓了起来。夏飞白光着屁股趴在石桌上,白嫩的屁股蛋上还有一个红红的巴掌印。他回头看见了夏明举,傻乎乎地一笑:“我把屎屙床上啦!” 夏明举一瞬间是嫌弃他嫌弃得要死!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傻儿子! 夏拾拽着手里的棉巾搅了把水,抬手往夏飞白屁股上一糊,“你不是要洗衣服吗?你自己洗去啊!” 夏明举这才发现院子里那堆糊了屎的被褥和衣裤,直犯恶心。 夏飞白脸上的笑容一散,小声道:“我不会洗……” 夏拾早知道他的耍赖,张口就骂:“什么都不会!就会吃喝拉撒睡!”他骂完,气呼呼地把手里的棉巾拧干,胡乱又粗暴地擦干夏飞白的屁股。扔开棉巾后,他又弯腰一端水盆,站起往墙角的沟里一泼,动作利索得不行。 夏飞白脸上做着怪相,贼兮兮地笑着跳下石桌,扯过一旁的干净裤子自己乖乖穿了上。 夏拾拎着空盆往院门外走的时候正碰上刘妈端着麻酱面和米酒进来。她早在外头听到了动静,一看夏明举也在,先跟他问了声好,接着也捏住了鼻子,嫌弃道:“哎哟,臭成这样……”转而问夏拾:“好好的怎么屙屎了?” 夏拾无奈地抱怨道:“他昨晚上抱着饼干桶吃了半宿,让他屙个屎再睡,他又屙不出……” 刘妈不住地摇头,“你可把他拦住了,让他少吃点。” 夏拾:“我哪知道他能做梦的时候屙啊……”俨然一副小大人操心的模样,简直像是夏飞白的小娘亲。 刘妈摇着头笑着把手里的早点往夏拾面前一递,“先把早过了。我去帮你打水,再给你拿块臭肥皂来,你莫往心里去。” 夏拾把盆一扔,瘪着嘴接过了早点。 夏明举这时候正拧着夏飞白的耳朵在骂:“这大的伢,还不会屙屎屙尿!丢不丢人!” 夏飞白疼得直叫唤:“掉了!耳朵要掉了!疼!” 夏拾走过去,一努鼻子对他作了个凶相,又骂了一声,“疼死你活该!” 夏飞白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却没哭,反而笑嘻嘻地直扯他爸的手,嚷道:“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放开我,我要过早!我饿!” 简直坐实夏拾骂他的那句话——就会吃喝拉撒睡! 夏明举气得啊,狠狠一拍夏飞白的屁股,“再学不会拉屎就把你丢出去喂狗!” 夏飞白惨叫了好几声,可一等夏明举松开手他就蹦到了夏拾身边,抱着夏拾的胳膊觍着脸求道:“喂我吃面!”是压根不把他爸放在眼里! 夏拾虽然还黑着脸,但还是喂了起来。 夏明举见状,忽然开始有些同情夏拾。他这熊儿子,给谁带都闹心! 他是不知道,夏拾早上被臭醒的时候就狠狠揍了夏飞白一顿。 夏飞白被夏拾揍了好几个月,都被揍出经验了。他挨了打也挨了骂,知道夏拾现在消了火,正开心着呢! 两个孩子吃完早饭后刘妈也把水端过来了。 夏明举干脆摆了摆手道:“别洗了,扔了算了。沾了屎的东西,洗干净穿着也膈应。”说完就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门。 还没出巷口呢,夏拾就拉住了他的衣袖,“巧克力。” 夏明举一点头,“晓得晓得,”他一伸手,把他儿子推到一边,拉着夏拾蹲到墙角小声问:“你昨天怎么说的?” 夏拾回道:“实话实说。” 夏明举:“狗屁!实话实说你嬢嬢不发脾气?” 不光是没发脾气,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 夏拾一撇嘴,“反正我事情办到了,你给我东西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嘛?” 夏明举正要追问,忽而明白过来了,“你个狗东西还想讹我是吧?” 夏拾头一歪,“有本事就别去找窑姐,别让我讹呗。” 夏明举听了他这话,算是真服了气! 总的来说,夏拾觉得他在夏家的日子过得还算挺舒服的。但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却一天比一天更想额娘了。 汉口正热的日子里,院子里的葡萄架上爬满了绿油油的叶子。 扬子江里的水一天比一天涨得高,每年的这个时节,整个汉口城里的人都在担心江里的水位,可夏拾和夏飞白这两个娃娃却一点儿都不知道这些。 夏家人专门给他们准备了一张竹床,放在绿油油的葡萄架下。晚上他就和夏飞白睡在竹床上,隔着葡萄叶子被风吹动的缝隙,看着漫天璀璨的繁星,无忧无虑,相拥入眠。 也是在这个时候,几个月都杳无音讯的夏老爷子给他儿子递了个消息。他老人家在恩施的茶农那里收了一批好茶,让他儿子赶紧找个好买家。 夏明举拿着他老头托人捎回来的茶叶样品满租界地跑,最终跟一个俄罗斯贸易公司签订了合同。 他拿到合同的那天,心情相当好。 不光是因为那批茶叶卖了个好价钱,还因为交货的地点是在北平。 是骡子是马总是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夏拾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带他去北平一问不就清楚了? 夏明举敲定了主意,当天就兴冲冲地准备告诉夏拾这件事。 可在看到两个娃娃在竹床上安睡的模样后,他却犹豫了。 从前他是怕夏拾骗他,可现在他却怕夏拾说的是真话。 人总是有私心的。 夏拾要真走了,他儿子怎么办? 谁来管他吃喝拉撒? 谁来陪他玩? 谁又能降服他这个浑小子? 22 可惜 夏家老爷子是跟着运茶叶的商船一起回的。 江汉关边,千帆过尽,大江东流。码头上人头攒动,吵吵嚷嚷。大嗓门的扁担们各个皮肤黝黑,身材健硕。他们挥汗如雨,动作麻利,整个汉口集散的货物最终都靠他们的肩膀送至世界各地。 夏明举赶来接他老头回家的时候,码头茶帮的陈虎也在。他老远瞧见夏明举就大声喊:“拐子哥!么昂一个多月都冇来喝口茶咧!” 隔着人山人海夏明举都觉得这声音震得他耳膜疼。 好不容易挤到老爷子身边,夏明举才回道:“你屋里嫂嫂大个肚子,喊我带了一个多月的小伢!两个小伢天天跟到我屁股后头转,我哪敢带他们过来?” 码头人多,又鱼龙混杂,也难怪夏明举担心。 陈虎却是大大咧咧地笑道:“带过来怕么事?管不了就让他们跟到我屋里的三伢儿一起学打拳!让张师父帮忙带到!” 夏明举哪敢啊?他家那个熊娃子还不会打拳就闹翻天,要让他真学了打拳那还得了? 两个人笑着又唠了几句家常后,夏老爷子偷偷从怀里取出个长方形的扁皮夹,递给夏明举。 夏明举一头雾水地接过,捏着里头的硬物正要打开,陈虎按住了他的手,一眨眼睛,“回去,回去再玩!”他见夏明举还要追根究底,更是一撩自己的衣服下摆,炫耀般地冲他一眨眼。 夏明举瞧见了他裤腰上露出来的半截枪屁股,顿时了然。 夏老爷子拍着自家儿子的肩做贼似的悄声道:“汉阳造,刚出的新鲜货。我那天跟黎黄陂喝酒,找他要了两个!”接着又一指陈虎,“你们兄弟伙两个,一人一个!藏好了,莫让别个晓得!” 夏明举顿时心花怒放,连准备跟老爷子讨夏拾生活费的事都抛到了脑后! 夏老爷子这一趟出门确实是没去沔阳。他离了家后先是在陈虎帮里歇了一宿,又拎着东西拜访了一番汉口城里的各路商贾,最后跟着他们一行游山玩水般的寻访茶农。回来后,他一边给夏明举捎口信让他找茶叶买家,一边提着好茶好酒去总督府里玩了不少时日。 等夏明举这边事情办妥了他才露面。他不光是给儿子准备了汉阳造的驳壳枪,还给媳妇备好了人参补药,连还未出生的孙娃他都准备好了长命锁,纯金的。 家里人对他再有气,过了这么久,又得了这么多好东西,怎么都消了。 只是老爷子的好东西送到夏飞白头上的时候,却没讨得他的欢心。 那是厚厚的一打启蒙书,把夏飞白都看傻了。 夏飞白对书的理解还停留在小人书上,当他发现爷爷给他的书里全是字,一点画都没有时,收到礼物时的高兴心情一下就变成了失望。 “这都是些么鬼书啊?我看不懂!”夏飞白鼓着腮帮子爬到了老爷子的膝盖上,委屈巴巴道:“怎么不给我带点吃的回啊?” 夏明举拿着手里崭新的驳壳枪摸来摸去,一听到他的话,马上抬头回了句,“你个猪!就晓得吃!” 老爷子则笑眯眯地把夏飞白抱到自己膝盖上,看向一旁穿着小西装,剪了小平头,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夏拾问道:“腿好了吗?跑两步,给爷爷看看。” 夏拾应了一声,乖乖地在堂屋里小跑了两圈,看得老爷子心情大好。 等他跑完了回到老爷子身边,夏老爷子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轻声道:“怎么感觉瘦了些?” 夏明举“哼”了一声,打趣道:“瘦?瘦个屁!每天都好吃的好喝的供着他在!” 夏文氏这会儿也捧着肚子坐在堂上,笑道:“他是长高了,看着瘦了。这伢长得快,上个月才给他做的新衣服,现在穿就短了。我就说不该给他做那洋人衣裳,不经穿!” 夏老爷子回家前心里其实还有点虚。他怕儿子媳妇还为夏拾的事情念叨他。现在他看到家里人都待夏拾不错,看起来还喜欢他得很,心里着实是放下了一颗石头。 他高兴着,又低头一捏夏飞白的脸,问道:“小飞呢?在家乖不乖?” 夏飞白扯着嗓子大喊:“乖!我最乖了!” 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夏明举:“你个上房揭瓦的狗东西!乖个屁!” 给夏老爷子接风洗尘的那一餐饭是吃得其乐融融。 饭桌上,老爷子喝着小酒,看着夏拾给自家孙儿喂饭的模样,心里头着实有点失落,他不由问道:“这些时还是你在喂?” 夏拾一点头,乖巧地回答:“答应了爷爷要好好照护他的。” 他这一答话,让老爷子心里更失落了,连道了好几声“可惜”。 夏拾不懂,轻声问道:“爷爷‘可惜’什么呢?” 老爷子见他一脸天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倒是夏明举一语道破了老爷子的心思,“老头他是可惜没了个好孙媳妇!” 夏拾一歪头:“我还在呀,怎么就没了?” 饭桌上的大人都是一愣,接着又是一阵哄笑。 这回是哭笑不得。 大人们都觉得伢还小,没必要解释,更不用解释,只等他们长大了自己就会懂。一阵笑过后,竟也没个人跟他讲明白事。 夏拾稀里糊涂地吃完这一顿饭,带着夏飞白回院子后还是蒙的。 搂着夏飞白睡觉的时候,夏拾忽而拧着眉头问道:“他们是不是不要我给你当媳妇了?” 他不懂,夏飞白就更不懂了。 他一抱夏拾的腰,喊道:“他们不要我要!我就要你当我媳妇!别人都不要!” 晚风轻轻地吹,星空下的夜里,虫鸣蛙叫声不断。 老爷子也准备休息的时候,房门响了。 夏明举敲着门轻声道:“爸爸,有个事我心里拿不定主意,跟你商量一哈。” 老爷子让他进来后,他苦着脸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叹了口气,最后问:“爸爸,你觉得,我要不要把夏拾送回他屋里去?” 23 分离 夏明举的问题让夏老爷子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坐在床上,低头想了一会儿,问道:“你晓得他屋里在哪?他屋里人都还在不在?” 夏明举没敢跟他爸说夏拾可能是顺王府里的小阿哥,只重重一点头,“那天你走了我就问了他的。他屋里人都在,就是有点远,都在京里头。” 夏老爷子一愣,脱口问道:“他肯跟你说?” 夏明举听到他爸这么问,有点莫名。 老爷子又一低头,思忖了半晌。等他想明白了,忽然一起身,走到衣柜边,打开了一旁放着的老旧梨花木箱子。 夏明举伸头瞧见他爸从那箱子里取出了一件衣裳,又取出了一沓纸,心里大概有了底。 夏老爷子蹒跚走到桌边,把手里头的衣裳和那叠纸平平整整摊开。夏明举看清了,那是一件小旗袍和一叠卖身契。 老爷子轻声道:“我当时问他是哪里来的,屋里都还有些哪个,他么昂都不肯说……我只当他屋里人是都冇得了,才把他带的回来……”说完,他又轻轻摸着桌上的那件旗袍,摇着头道:“你看这绣工,看看这花……这都是上好的苏绣,哪是一般人穿得起的……” 夏明举盯着那件衣服细细看,没有吱声。他之前是没见过这件衣裳,若是他见了,八成会更信夏拾的话。 老爷子凝眉坐了下来,看着那件衣裳又想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你是冇看到。那是在荆州,那些当兵地冲到满城里头,看到旗人就杀。老的,小的,只要是剃了头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枪,死了一堆……是真的血流成河呐……他们把姑娘伢都绑起来了,说是要带走。那又能带到哪里去?还不是卖了……他当时站到一堆姑娘伢里头,我看他不哭不闹,脸又白净,我就觉得心里慌。这好的伢……么昂能瞎糟蹋?” 老爷子说着,叹了口气,取过那叠纸,一张张翻,最后翻出来一张,递给夏明举。 夏明举接过后老爷子才又继续说道:“那一批,是一十八个伢。我跟那个当兵地谈了蛮半天。他问我买这多做么事,我说我屋里单着的儿子伢多,像陈虎他弟弟,张师父他小儿子,都还冇定亲,都要个姑娘伢回屋里帮忙。也是沾了张师父的光,那个当兵的认得他,这才让我带她们走……” 老爷子说到这,忽然捻着胡子轻笑着摇起了头,“是到了他头上,那个当兵的就是不肯放,说是要自己带走。我是又请他喝酒,又送他东西,好话都说尽了,求了他几天,跟他说要把他带回去当我孙娃媳妇,那个当兵的才肯放人。你看,”老爷子指着卖身契上的字笑道:“三百五十两,几狠!硬是算准了我非要他,狮子大开口……” 夏明举一席话听下来,心里也大概有了计较。 荆州的满城里头都是八旗子弟,也确实是出过贵人,从前老佛爷身边的德龄公主就在荆州待过。 夏明举现在是越想越觉得夏拾跟他说的都是实话。 可真要把他送走的话,夏明举又觉得舍不得。 老爷子也看出了他的不舍。他收起桌上剩下的那叠卖身契,放回箱子里,背着夏明举深深叹了口气,“那十七个姑娘伢我都交给了虎子。他问清楚了那些伢们屋里都还有冇得人,该送的送,该留的也都留了。我前些时在他屋里住,留他屋里那个姑娘伢都跟他弟弟办完事,伢都有了。” “夏拾要是屋里人还在,你就送他走。他肯定是想屋里人了才跟你说的,你就当是跟你姆妈学的,做了个好事,算了。” 夏老爷子这番话算是定了夏明举的心。 临到去北平的前几天,夏明举悄悄对家里人都说了这件事,更是编好了借口,防着夏飞白问。 买好火车票,出发的前一晚夏明举才拉夏拾到一边,单独跟他说。 夏拾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就落了两行泪。 夏明举连连哄道:“莫哭,莫哭。你莫让飞飞看到了,他看到了又要闹。” 夏拾这才意识到他的瞒着夏飞白。 那时候夏飞白正趴在床上看小人书。似乎是察觉到夏拾不在,他一侧头喊道:“姐姐快过来!我背痒!帮我抓一哈!” 夏拾擦干泪过去,轻轻替他挠起了背。 夏明举触景生情,叹了一声,回房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过来接夏拾。 夏飞白盖着薄毯,在竹床上睡得四仰八叉,是一脸无知无邪。 夏明举一眼没瞧见夏拾,又看到屋里灯亮着,走了进去。 夏拾踩着凳子站在柜子前,搬着里头的东西。 夏明举闹不清他在干嘛,低声催促道:“有么差的东西,我路上给你买!莫错过火车了,晚了就走不了了!” 夏拾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得把零食都放下来,不然他够不着。” 这一下夏明举也不想再催了。 等夏拾忙活完,跟着他一起出了屋。 路过夏飞白睡着的竹床时,夏拾匆匆跑过去,从兜里掏出十几块巧克力,都放在了夏飞白床边。 夏明举蹙眉问道:“你自己不吃?” 夏拾:“我从他那骗来的,得还他。” 夏明举轻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牵起了他的手。 夏飞白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动了动嘴巴,忽而翻了个身。 夏明举手一紧,低声道:“快跑快跑,等他醒了就走不了了!” 这是一场不能道别的分离。 一大一小像做贼似的,一路小跑出了夏宅。等上了黄包车夏明举才松了一口气,“我是真被他闹怕了。” 夏拾则反身跪在黄包车的椅子上,下巴枕着椅背,遥遥望着巷子口,面无表情地低声回了句,“打一顿就好了。” 夏明举听得一愣,哈哈大笑,“这话要让你嬢嬢听到了,你就要先掉一层皮!” 24 过早 天蒙蒙亮的时候夏飞白就醒了。 他朦朦胧胧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一低头瞧见竹床上的巧克力,抓起一颗剥开锡箔纸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都是。 吃了三四颗后他才一抬头,木着脸看了一圈院子,喊了声,“姐姐?” 半天没有回应。 夏飞白跳下竹床,把床上剩下的巧克力都塞进裤兜,小跑回了屋,又喊了一声,“姐姐?” 还是没回应。 他仔细看了一圈,没在屋里找到人,反倒看到了大开着门的柜子和板凳。他匆匆跑过去,爬上板凳,发现了里头夏拾平时都不让他吃的零食。 夏飞白抱起一罐他最爱吃的饼干,跳下板凳,跑回了院子里,坐到院子中间的石凳上。 他手指没劲,撬不开饼干盒的盖子,又抬头喊了一声,“姐姐?”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虫鸣。 过了一会儿后,夏飞白低下头,和那铁罐子较起了劲。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打开了盖子,接着一笑,猛地抓起一把塞进嘴里。 吃着吃着,他就觉得没意思了。 他把罐子往石桌上一放,跑出院子,左右看了一眼后又喊:“姐姐?” 夏拾这会儿都跟着夏明举到火车站了,哪还能应他? 在夏飞白反应过来夏拾又不见了之前,刘妈赶到了。 她蹲到夏飞白身前,柔声哄道:“你拾姐姐腿又疼了,去医院看病了,不在屋里。”这是夏明举走之前和家里人一起编好的瞎话。 其实夏家的人早就让夏飞白改口叫“哥哥”了,只是他始终都改不过来,其他人也只得依他,随他一起还叫夏拾“姐姐”。 夏飞白盯着刘妈问道:“他腿怎么又疼了啊?腿疼为什么不在床上躺着啊?” 刘妈:“就是之前躺着没长好所以才去的医院。你就别担心了,等他看完病就回了,你乖乖等他回啊。” 夏飞白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 刘妈正要放下心的时候,夏飞白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啊?” 刘妈:“那要看他什么时候好啊。快的话四五天,慢的话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 夏飞白根本不明白四五天和十天半个月是多长时间,但他听到夏拾会回来,安下了心。 刘妈见他不哭不闹,也安下了心,牵着他往院里走,笑道:“去把口脸洗了,等哈过早。” 按照从前的经验,刘妈给夏飞白端来洗脸、漱口水之后,是一定得按着他的头才能给他擦上脸的。 但那天刘妈刚把木盆端来,夏飞白就自己拿着棉巾沾上水洗了起来。刘妈看得直叹,“哎哟,伢长大了,都晓得自己洗脸了。” 夏飞白擦完脸,把棉巾一扔,嘟囔:“我本来就会自己洗。”接着又端起漱口杯,弯腰刷起了牙。 这些都是夏拾教会他的,更确切来说,是打会的。 夏拾说到底也是个被人伺候惯了的。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帮夏飞白洗脸洗澡穿衣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让他自己洗。夏飞白要是耍赖不干,夏拾抬手就打。 时间久了,夏飞白自然就会了。 而这些,夏家的大人还真都不知道。 夏拾来了之后,夏文氏也好,刘妈也好,其实心里都隐约觉得少了个大麻烦,竟慢慢地都放了手,由着夏拾管教了。 不知不觉间,夏飞白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变了,慢慢长大了。 那一早,刘妈怎么看怎么觉得惊喜。 夏飞白不光自己刷了牙,更是自己换了身衣服,还把脏衣服扔进了洗脸盆里。 刘妈端走盛着脏衣服的洗脸盆时还在啧啧称奇:小少爷现在可真懂事啊! 而夏飞白在她走后,在院子里呆呆坐了会儿,忽然跳起来跑去了大门口。 门房的瘸子李看到他时吓了一跳,“小少爷,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呀?你妈呢?刘妈呢?她们怎么没跟着你啊?” 夏飞白抬头望向他,问道:“拾姐姐回了吗?” 瘸子李早得了消息,这会儿憨笑着哄道:“看病哪有那么快啊。” 夏飞白扬着眉毛长长地“哦”了一声。他低下头,傻站了会儿后忽然就地坐了下来。 瘸子李惊得赶紧去拉他的胳膊,“小少爷你这干嘛啊?这地上脏,又凉,你坐这搞么事?” 夏飞白回道:“我坐这等姐姐回来。”把瘸子李急得不行。 他拉了半天没把夏飞白拉起,干脆回门房里端了个小板凳出来,递给夏飞白,“坐板凳上,莫坐地上。让老太爷、太太看见了就要骂我咯!” 夏飞白接过板凳,放到大门边,靠着门坐了下来。 巷子里路过了个挑担子的贩子,他的喊声唤醒了整条巷子里的住户。 刘妈出门买过早时才发现夏飞白坐在了这。 “哎哟,小少爷,”刘妈蹲到夏飞白面前,问道:“你不在院里好好待着,你来这做什么啊?” 瘸子李抽着旱烟坐在房门口,替夏飞白答道:“他坐这等‘拾姐姐’回来!”一听就是心里憋着坏笑,看戏呢。 刘妈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也不晓得把他送回去。” 瘸子李一敲烟杆,“我走了,谁来看大门啊?” 刘妈又瞪了他一眼,“开门啊,我要出去买过早。” 瘸子李这才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打开大门。 今天宅门口刚好支了个卖豆浆炸面窝的摊子。刘妈牵着夏飞白出去,让他坐在摊边,替他叫了碗豆浆,炸了两个面窝。 面窝炸好,刘妈正准备喂时,夏飞白却一抬手,“我自己吃。” 刘妈愣了一下才把面窝递给他。 夏飞白捧着面窝大口一咬,嚼了两下后又喝了一口豆浆。等他咽下嘴里的东西,便冲摊主嚷道:“老板,再给我豆浆里头加点糖!” 摊主是带着媳妇一起出来摆的摊。 他忙着炸面窝,没工夫理会夏飞白。摊主媳妇则笑眯眯地给他碗里添了一勺白糖,笑道:“好贼的小伢啊,还晓得加糖。” 刘妈看着也觉得欢喜,更是坐到夏飞白旁边,逗他道:“你还学会自己吃饭了啊?不要人喂了?” 夏飞白搅着豆浆,头也没抬地回道:“我本来就会自己吃,本来就不用人喂。” 25 他又不要我了! 夏家的人早就做好了夏飞白闹的准备,但让大人们都意外的是,夏飞白一点都没闹。 他安安静静的,自己吃饭,自己喝水,自己捡了根小树枝在地上戳着玩,一点儿都没有哭,也一点儿也没有闹。 刘妈原本还不放心让他待在门口。可观察了一上午,最后见他自己乖乖拿着筷子吃下了午饭后,刘妈便也随他了。她还要忙着照顾夏文氏,也确实没太多功夫管他。 朱妈端了个板凳过来,喊了家里的女人们一起坐到门口。 蔡婶就在门口择菜,朱妈则在门口纳鞋垫。 夏飞白一整天都蔫蔫的,只有在门外传来动静的时候他才会猛地蹿起身,踮起脚尖,扒着门缝往外看。 朱妈她们刚开始看到还会逗夏飞白几句,可等到次数多了,夏飞白又不搭理她们后,她们也觉得没趣,便不再逗了。 所有人都觉得,夏飞白只是个孩子,孩子能记住什么事啊? 所有人都认定,过几天他就会忘了夏拾。 夏老爷子下午出门的时候瞧见了他孙娃。他走到夏飞白身边,摸着他的脑袋笑问道:“小飞要不要跟爷爷出去玩啊?” 夏飞白睁着大眼睛抬头问:“拾姐姐也去么?” 老爷子:“你拾姐姐在医院,去不了的。” 夏飞白低头继续玩起了手里干枯的树枝,“不去。” 老爷子看他可怜,又哄了几句,可夏飞白态度坚决,“我不去,我要等姐姐回来。” 老爷子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跟着难受了。 要是夏拾真是个姑娘伢该多好啊! 那他是说什么都不得同意让夏明举把他送回家的! 老爷子叹了口气,一个人出了门。 他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了。 门一开,夏老爷子瞧见一屋的女人都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刘妈看到他,连忙解释:“小少爷不肯回屋睡觉,抱他他都不走,跑回来了好几次。” 夏老爷子一看,夏飞白果然坐在角落里,呆呆地看着他。 老爷子想了会儿,道:“小飞,快回屋里看,看姐姐是不是回了。” 夏飞白眼睛一亮,猛地往偏院冲。 夏老爷子跟在他后头,等他进了院子后回头把门一关。 夏飞白进院子没找到夏拾,这会儿正冲进屋里在看。老爷子跟上去,在他又要往外冲之前一把将他抱起,和蔼而又亲切地问道:“小飞,爷爷问你。你晓不晓得姐姐为什么每天都要管你吃,管你喝,管你睡觉?” 这些天然的,夏飞白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从来没想过。 夏老爷子这一问难倒了他。他沉默半晌,一脸莫名地摇起了头。 老爷子这才抱着他坐到院子里的竹床上,笑道:“你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你就要生病。你要生病了,你姐姐就会伤心。他伤心了,也要跟着生病。所以他才要把你照顾好,不让你生病。懂吗?” 夏飞白没有应声,显然是没太懂。 老爷子继续说道:“你记不记得,你姐姐上次生病,在床上躺了多久?” 夏飞白一点头。 他可太记得了,那三个月,他过得乱七八糟。吃饭总是吃不饱,喝水也没有人喂。没人陪他玩,他一个人玩得好没意思,夏拾脾气还不好,老在睡觉前揍他,不让他上床。 老爷子:“那你好好想想,那他要不能照顾你,你是不是也过不好?” 夏飞白又一点头。 老爷子这才笑眯眯地哄道:“所以啊,你要乖,要听话,该吃吃,该睡睡。不然你不睡觉,等你姐姐回来的时候病了,他又要病。你们两个一起病,都要受苦,懂吗?” 夏飞白似乎懂了些,轻轻吮起了大拇指。等他想明白了,忽然歪头问道:“那他上次和这次,是不是都因为我不乖不听话才病的啊?” 老爷子点着头,抱着自己孙娃往竹床上一躺,闭着眼睛说道:“乖乖睡觉。今天爷爷陪你一起睡,要听话。” 夏飞白这回躺下了,再没往外跑。 他看着天上的那轮快要长圆的月亮,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在这之后,他每天都一早坐到大门口等。 他把他的饼干、巧克力、泥人、木马、小人书全都搬到了大门口,每天就跟闷葫芦似的坐在那里玩。饭来了他就吃,要喝水的时候他就去找门房的瘸子李要,要睡觉的时候,他自己回院里,自己洗屁股换衣服,和不放心他的夏老爷子一起睡。 时间长了大人们也都习惯了。 夏文氏问起来的时候,刘妈还庆幸地说:“小少爷现在可乖了,一点儿都没哭,不知道多听话呢。” 夏拾的脚踏上北平城火车站的那一刻,夏飞白正抱着碗在汉口城的家门口吃晚饭。 他吃得狼吞虎咽,仿佛这一碗饭多吃一会儿就会错过夏拾回家。 吃到最后,他猛地一顿,从嘴里吐出一口饭来。 刘妈连忙凑过去,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这饭里有么事?么昂吐出来了啊?” 夏飞白放下碗,看了一会儿,从里头挑出了一颗牙。 他看着那颗牙,平静地轻声说:“牙掉了。” 刘妈脸上一喜,连忙掰过他的嘴看。 夏飞白这回掉的是下门牙。小小的,细细的一颗,还没有小指甲盖大。 刘妈开心地抢过他手里的碗,放到地上,接着牵着他的手回偏院。 她要过夏飞白手里的乳牙,嘴里念着,“金牙银牙都不要,就要老鼠牙。平平安安,整整齐齐,伢快快长大。”一扬手,将牙齿抛到屋顶。 夏飞白抬头看着那颗牙消失在黑黢黢的瓦片上,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等刘妈走后,夏飞白走到了院子里的那棵桃树边。 那棵桃树现在正茂盛着,粗大的枝丫比半年前要长得多。 夏飞白两脚一蹬,扑上那棵桃树的干。他学着夏拾的动作,两腿紧紧夹着树干,拼命往上爬。 夏天的衣服薄,他又是第一次上树,没一会儿他腿上就磨出了许多细小的伤。 可夏飞白不觉得疼。 他使出了吃奶的劲,拼尽全力,终于爬上了桃树的枝丫。 夏老爷子回院子的时候夏飞白正站在葡萄架上往屋顶跳。老爷子吓了一跳,心跳都差点吓停了。 夏飞白没有夏拾高,也没他力气大。他纵身一跃后,扑在了屋顶上。他滑了许久,半边身子都滑下了屋檐后才抠紧瓦片。 老爷子没敢喊他,见他抓稳了瓦片费力往上爬后才匆忙去找赵总管,喊他快搬梯子来。 等众人扛着梯子回了院子后,夏飞白已经爬上了主屋顶。 圆月的光辉下,他站在高高的屋脊上,背对众人,看着远方一动不动。 赵总管的梯子搭上屋檐后,老爷子才敢开口。 他声音沙哑,很是忐忑地低声问:“飞飞,你爬那高做么事?” 月光下,夏飞白回过来的脸上挂着两行泪。 他喊:“不要我了,姐姐不要我了!他又不要我了!” 26 医院 夏飞白一嚎起来就再也没能停下来。他仿佛是要把这几日憋着的委屈和难受都哭尽了一般,扯着嗓子对天大嚎,不止不休。 周围的邻居都被他的哭声吓到了,夏文氏更是急得只喊刘妈,非让刘妈搀着她出去看。 可刘妈哪敢啊? 小少爷一个人爬了房顶这么大的事,她根本不敢让大着肚子的夏文氏看啊! 夏文氏一着急,推开她就往楼下跑。 跑到一半,她那小脚一崴,差点摔下楼! 刘妈去搀她起来的时候她急得直哭:“你不是说他乖么?你不是说他听话吗?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他那么小的伢哪能离得了人?你们就不该把夏拾送走!就不该送他走!养都养了这么久了!还送么事啊!留下来跟飞飞做个伴多好!多好!” 刘妈怕她急出事,连说“错了错了,知道错了”。 另一头,赵总管喊了个年轻力壮的家丁爬上屋顶,把大哭着的夏飞白抱了下来。 夏飞白的哭是怎么都止不住了,无论怎么哄都没用。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颊发红发麻,看得人心里着急,怕他哭死! 最后还是老爷子骗他,说明天一早带他去医院找夏拾,他才算缓了些。 他这边刚消停,刘妈又来报了个消息,说是夏文氏那一摔真摔出了事,下身摔出了血。 家里头乱成一团。 夏老爷子心急如焚。他认定了普爱医院的洋大夫医术高明,连快死了的人都能救回来,可他又怕遇到上回那种事。但要找其他大夫吧,他又觉得靠不住。 他经历过,他知道女人生孩子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老夫人当初就是生老二的时候难产走的。她那会儿在屋里疼了七八天,那些产婆、老大夫,各个都没顶上用,最后一尸两命! 老爷子当时是宁愿倾家荡产也要保住老夫人的命,可他钱也给了,人也请了,最后还落了这么个下场,是着实信不过那些老大夫了! 夏飞白还在院子里头抽抽,刘妈也在催,一屋人都盯着夏老爷子做决定。老爷子最后一咬牙,硬着头皮拧着眉头嚷了句,“普爱!就找那些洋鬼子!老子就不信一屋女人都盯到,他们还能搞出些么鬼名堂!” 他是不怕了,可夏文氏怕啊! 那洋医生上楼的时候,夏文氏直接吓得晕了过去。 洋医生一看这情况,便说要把她抬去医院抢救。 夏老爷子一下又慌了。这在自己家还有那么多女眷看着,可要去了医院,那又怎么搞? 刘妈直觉得这不叫个事!她指着夏老爷子鼻子连连哭骂:“老爷子,您糊涂啊!这身子要被洋鬼子看光了,您让我家小姐以后怎么见人啊!等少爷回来了,您要怎么跟他说啊!哪有您这样当公爹的!把媳妇往火坑里推!” 她要是不这么说,夏老爷子说不定就怂了。可夏老爷子要一家之主的面子啊,他犟脾气一上来,骂道:“这屋里你做主我做主?她来了我屋里,那就是我屋里的人!我未必还能害她!”接着一吼:“搬!搬到医院去!就让她在医院养着把伢生出来!不养好不回!” 刘妈这下也跟着气晕了过去。 老爷子的话发下来了,众人立刻动手。 两个小护士和夏家的女人七手八脚把晕过去的夏文氏往外抬。 夏老爷子看得心里直打鼓的时候,夏飞白走过来牵住了他的手。 老爷子一低头,见自家孙娃止住了哭,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他蹲下来,摸着夏飞白挂着泪痕的红脸蛋嘱咐:“飞飞,等哈跟爷爷一起去医院。就跟上次爷爷教你的一样,一路都跟着你妈妈,莫让那个洋鬼子瞎摸,晓不晓得?” 夏飞白一点头,哑着嗓子问道:“妈妈也是因为我不乖所以才病得么?” 夏老爷子长叹了一声,摸了摸夏飞白的头,什么都没说。 他带着赵总管一起,跟着洋医生的车去了医院。下车后,他又拉着赵总管吩咐:“你去叫虎子带些人过来。万一出了事……”他没把后头那半句“老子打死那个狗日的”说出来。 但赵总管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连连点头,转身直往码头方向奔。 一进医院大门,医生护士立刻找了个床,把夏文氏搬上床后往手术室推。夏老爷子带着夏飞白一路小跑跟着他们,快进手术室的时候,小护士转身一拦,“要抢救了,你们不能跟进去了!” 老爷子的脸色瞬间一变,大吼:“么昂不能跟?我又不进去,我让伢进去还不行?女人看个病还不兴让屋里人看到的?哪有这种事?” 老爷子嗓门大,他这一吼,走廊里所有人都冒出了头,盯着他们直看。 小护士心急,回道:“您小点声!别搅着其他病人休息!手术室里不能让外人进,这是规定!” 老爷子心里不服气,也是一顿后悔。 这洋人医院里的人怎么就这么不讲究?孤男寡女的,还不让人看着!哪有这种事? 他不想跟小护士费口舌,一伸手,猛地把小护士一推。 那小护士被他推得往后一退,一展胳膊,死死扒住了门才站稳! 小护士被他这一推后也是来了脾气,骂道;“您怎么这么不讲理,胡搅蛮缠!我们是救人!救您儿媳的命!您老要往歪处想是么鬼事!” 她这么一说,老爷子脸上一臊。他正伸手要打呢,身后头传来一个声音,“这洋人医院都开了几十年了,也没出过什么事儿啊。当年老佛爷都请洋人看过呢,也没啥见不得人的呀……” 老爷子一愣,回头一看,瞧见个身着旗袍盘着发髻的女人站走廊里冲他说话,眼神里满是责怪的意思。 那小护士一看有人替她解了围,趁机合上了手术室的门。 老爷子一下被关在了门外,他一时气得指着那多管闲事的女人骂道:“你晓得!你晓得个鬼!” 那女人白了他一眼,“您要想救人您就得认,您要想一尸两命,您就冲进去,把人带走。”那女人说完轻飘飘地看了夏飞白一眼,“您要想让这孩子没了娘,您就进去呗。” 她这一下说出了老爷子心里的怕。老爷子张着嘴,始终没再把骂人的话说出口来。 27 顺王府 陈虎带着一行人扛着扁担冲进医院的时候,老爷子正带着夏飞白惴惴不安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他气势汹汹的,是个人都看着怕,医院里的人都躲着他走。 他老远看见老爷子,大喊了一声,“爸爸!”猛地冲了过去。 夏老爷子看见他来,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陈虎奔到老爷子身边,一指身后的人,“人我都跟你带过来了!弟妹我也带来了!一哈出了事,你就喊我!人保住了,你就喊弟妹来照护!” 他是在码头上干惯了的,哪晓得分寸?才安静了不久的医院又被他咋呼得一阵吵。 老爷子倒是不嫌他吵,他紧紧握住陈虎的手,望着他身后的人,满含热泪,“来了就好!你哥哥不在,你嫂嫂又出了事,我是真的冇得法,冇得法啊……” 陈虎大声一吼:“不怕!有我在,出了么事都不怕!” 他身后的扁担们也跟着一顿安慰。医院一时间仿佛变成了码头,闹得不行。 其他住院的病人看他们人多,面相又凶,都不敢冒头。可刚刚那个说了老爷子一通的女人却又推开了自己病房门,蹙眉道:“能不能安静点?你们这样吵,还怎么让人休息?” 陈虎是在码头上横惯了的,这会儿听见有人说他,回头一冲,“么昂不能睡!你睡你的,我们说我们的!么昂还能闹到你!”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回了病房。 还是夏老爷子明白事理,他拉着陈虎劝道:“算了,虎子。这是在外头,不是在屋里,莫横。” 陈虎倒是听他的话,没再发横。他低头瞧见了夏老爷子身边的夏飞白,又一笑,问道:“这是飞飞?长这大了?” 老爷子点了点头,一把将夏飞白抱起来,指着陈虎道:“飞飞,这是你陈叔叔,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的。” 那是多小时候的事啊! 老夫人去了之后,陈虎没过多久也成了家,他也就过年过节的时候才去夏家吃个饭,都是跟大人一起喝酒聊天。夏飞白年纪小,又总跟着夏文氏,他哪记得住? 夏飞白一脸木讷地摇了摇头,陈虎倒是不介意,蹲下身一揪他的面颊,笑道:“跟哥哥小时候长得一个样!” 夏老爷子听着一乐,“你还记得你哥哥小时候长么样?” 陈虎憨笑着,伸手把夏飞白一抱,“他抢我东西抢那狠,我么昂能不记得?” 夏老爷子听得哈哈大笑。 而远在北平的夏明举似乎是知道了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似的,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医生抢救了整整一晚。 刚开始的时候,走廊里的人还能说会儿话。到后来,人都困了,就地靠墙睡了个横七竖八。 到早上医生和护士才把夏文氏推出来。 老爷子是第一个听到动静的。他睁眼一看,吓了一跳。 他家大着肚子进去的儿媳出来后肚子就瘪了。 那孩子岂不是没了? 他还没缓过劲来,一旁的小护士就把怀里的婴儿递到了他眼前,低声道:“孩子不足月,但还是保住了,是个小丫头。” 老爷子连忙接过孩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连连对护士鞠躬道谢。谢完了他才含泪问道:“那媳妇呢?她么昂了?能不能好?” 小护士疲惫地笑道:“人没事,就是得养好了才能出院。” 这时候陈虎也醒了,他把靠着他睡觉的媳妇推醒,示意她赶紧去照看,自己则起身凑到了老爷子身边,伸手剥开包着孩子的襁褓。他看了一眼后便蹙眉道:“这伢么不哭?皮长得也薄,还小!” 小护士无奈地解释:“都说了不足月,也得在医院里头先养着,养好了才行!” 一行人渐渐醒了,都起来围着夏文氏和小丫头看,都是一阵新鲜,七嘴八舌地聊了开。 忙了一晚上的医生护士被他们吵得头疼欲裂。 好不容易给夏文氏安顿完,老爷子也放下了心。他抱着孩子拍着陈虎的肩笑道:“好好好,母女平安!我这也算是跟你哥哥有个交代了!” 他这心情一好,也不追究医生不让他进手术室的事了,只跟陈虎商量怎么安排人来照护。等事情谈妥,众人都是高兴。陈虎留下媳妇,带着扁担们准备回码头干活的时候,老爷子才发现了一件事…… 夏飞白,不见了! 北平的夏天也比汉口凉快不到哪里去。 夏明举一大早就办妥了交货的事,中午心情好,请夏拾吃了顿好的,下午便送他到了顺王府门口。 临到要分别了,夏明举才觉得失落。 他要送夏拾回家了,心里闷得慌。顺王府朱红的大门紧闭,一大一小站在门口,夏明举颇有些愤慨地说:“在我家骗吃骗喝那么久,我可得好好讹你妈一笔银子!你那些吃的喝得用的,我都要算钱!” 夏拾满心的欢喜,咧嘴笑道:“你只管算!我额娘有多少就赏你多少!只管多,不管少!” 仿佛这银子是他出似的。 夏明举哼了一声,一拍他的头,“谁他妈知道你是不是呢!说不定待会儿被人赶出来!” 夏拾拍开他的手,嘿嘿一笑,转身便往王府门口冲。 夏明举连忙跟上他,还没等他近身就听夏拾嚷道:“福三儿,福三儿!我回来了!快出来迎你小主子!” 他一双小手把大门拍得一阵响,没一会儿,顺王府的大门打开,从里头冲出个剃了头还留着辫子的旗人。那旗人一出来就捧住了夏拾的脸,细细看,看清看明白了后,扑通一跪,一把将他抱了住,大哭:“格格!瑞格格!您可算回来了!” 这算是坐实了夏明举之前的猜测——夏拾家里人就真没把他当男孩养! 夏拾直往后躲,一边推着他一边喊:“你别抱我!抱得我喘不过气!” 福三儿这才松开手,捏着袖子擦了把泪,又往后一退,两手左右一抹袖子,单膝一跪,给夏拾行了个大礼! 夏明举看得都呆了,心里头更是五味杂陈。 他现在才清楚地意识到,夏拾这一回来,就是真的和他家再无瓜葛了。 28 身世 福三跪完了后,拉着夏拾便往王府里走,竟看都没看夏明举一眼。 夏拾跟着他走了两步后一顿,回头嚷道:“叔,快进来领赏啊!愣着做什么!” 福三回头看到夏明举,也没跟他说话,只低头问夏拾道:“是他把您送回来的?” 夏拾一点头,“赶紧的,让我额娘赏他银子!” 福三忙应了声好,吩咐了两个下人领夏明举去门房候着。 夏明举眼瞧着夏拾越走越远,心里着急,忽然唤道:“夏拾!你等哈,我有东西给你!” 夏拾又回头望向他,而福三直接斥道:“喊什么你!懂不懂规矩!冲着小格格瞎嚷嚷些啥?” 夏明举心里急着,也没管福三的呵斥,忙蹲下身,打开随身拎着的箱子。那箱子里头放着老爷子给他的那件小旗袍和夏拾的卖身契。他把旗袍取了出来,可要取卖身契的时候,他却顿住了。 这一别不知道多久才能重逢,夏拾来他们家的时候啥都没有,留个卖身契留个念想也好啊! 他想着,热泪一涌,又把卖身契收了起来,只捧着那身旗袍弯腰递给走过来的福三。 福三接过那身旗袍,道:“你就先候着吧,一会儿少不了你的赏,放心吧!” 夏明举一愣,道:“您让我再跟他说哈话。他在我家住了七八个月了,我……” 福三一挥手,不耐烦道:“那是你家沾了光!”末了又一顿,道:“小格格刚回来,我先带他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家里主子要是心情好,会宣你进去见的,你就候着吧!” 夏明举闻言,连连点头。他看着夏拾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后,叹了一声,便候在了门房里。 可候着候着,他就觉着不对了。 门房的老头给他的茶添了三四回水了,外头的日头都落了下,天也渐渐黑了,却没人管他。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忐忑,伸着脖子不住往外看。 等到天彻底黑下的时候,他是再也等不住了,轻声问那门房的老头道:“怎么他一进去……就有去无回了啊?” 那老头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你啊!赶紧走吧!别等着赏了,小心触了霉头!挨了打了!” 这老头分明是话里有话,更加坐实了夏明举心头的不安。 他略一沉思,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走到那老头身边,悄声道:“大爷,我这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这里头有什么门道您方便指点指点么?”说着他便把银子往那老头怀里塞。 那老头也没客气,接过银子后笑道:“看你是个聪明人,老头子我就跟你唠唠。” “你说这瑞格格在你家住了七八个月,那他那身子,你想必也知道吧?” 夏明举一点头,“是晓得。” 老头子继续道:“这瑞格格啊,是府里侧福晋养的私生子。这侧福晋呢是蒙古正黄旗贝勒府里养着的格格,性子那叫一个野啊,当初和咱们府里王爷是私奔离得家!咱们老福晋那时候就不高兴这事儿了,硬是没让她进门!可咱王爷的正福晋呢,”老头子一耸肩,“嫁给咱王爷五年了,都没生出个孩子来。她倒好,一生就生了个双胞胎!” 夏明举“哦”了一声,连忙端起茶壶,给门房老头添起了茶。 那老头挪了挪屁股,脑袋往夏明举跟前一凑,小声道:“这侧福晋心思深呐。她那会儿说是双胞胎,一龙一凤,在外头养了三年,见都不让人见,是瞒了所有人!老福晋那会儿抱孙子心切,就秉了老佛爷。还是让老佛爷指了个婚,把她明媒正娶回来的!” 说到这,门房老头一拍腿,道:“结果接进来一看!那龙是真龙!那凤可是个假凤!把老福晋气的啊,当时就差点背过气去!” 他说的这些,夏明举之前也都大概猜到了,这会儿眉头一皱,问道:“所以……府上是不喜欢他?” 老头连连点头,道:“那何止是不喜欢呐!老福晋当时就叫人把他给扔出去!可这侧福晋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她家里头兄弟多!带过来的人也都狠着呢!老福晋叫过去的人还没碰到那孩子就被打了一顿,差点被打死!” 夏明举:“那……那这不就结下仇了?” “那可不是?”老头叹了一声,“老福晋可是王爷亲娘!这两边一闹,他哪头都不讨好!更何况府里还有个正福晋呢!侧福晋嫁进来后没多久,正福晋也怀上了!这下可好,老福晋就更不喜欢她了,见天儿的变着法挑刺!这王爷思来想去,总觉得问题是出在那孩子身上,他就想了个法子……” 老头儿说到这就不说了,一双小眼睛闪着精光盯着夏明举。夏明举一看,又从怀里掏了锭银子塞给他,笑道:“您老这说得比天桥说书还有意思!” 老头儿“嘿嘿”一笑,“那是这故事好!”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继续道:“王爷那会儿跟侧福晋说想把两个孩子送去见见世面,就背着侧福晋把两个孩子往租界送,天津的租界看完了,就去南边的租界看,还派了人护着,一路张扬,游山玩水。一开始,侧福晋也高兴,时间一长,侧福晋想孩子想得狠了,就不干了!天天指着王爷鼻子骂,王爷装着没办法,就让人把大阿哥带了回来,又说送小‘格格’去上海的洋人医院看病!王爷是想着,要能去医院看好,那也成,总比不阴不阳的好吧?要看不好,那就……” 老头冲夏明举使了个眼色,夏明举瞬间领会了这老头的意思。 都说虎毒不食子,可这王爷他就怎么能这么狠心? 夏明举叹了一声,正要再问,却见福三鼻青脸肿地冲进来,扯着他的衣袖便往外拉,“赶紧的!跟我出去!” 夏明举一见这情况,哪还愿意走? 他站定了不肯挪脚,嚷道:“你让我见他一面再走!我不能把他送出事来啊!我不能害他啊!” 福三拉了半天没拉动他,急道:“赶紧地走!你跟我出去!我出去跟你说!” 那老头见状,也把夏明举往外推,“三爷爷是跟着侧福晋进的府!他有话交代你!你听他话!” 夏明举心思一转,也没再争,匆匆拎了箱子跟着福三出了去。 福三带着他围着王府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个胡同里,指着一扇小门悄声嘱咐:“你晚上,带几个人来,在这门口守着!你给我守好了!看见有人拖麻袋出来,你就给我截下来!” 夏明举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事怎么闹的啊?” 福三一抓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塞给他,忽而往下一跪,“您把人救走了就再别送回来了!我替我们家主子谢谢您!” 29 失而复得 夏明举在北平慌着想办法救夏拾的时候,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汉口家里乱成了一团。 刘妈醒了后,恨夏老爷子恨得很,一咬牙去请了夏文氏的娘家人来。 夏老爷子和陈虎在医院里像无头苍蝇一样找夏飞白,病房里只有陈虎的媳妇小莲一个人守着。 刘妈带着文家老爷子过来一看,老爷子气得不行。 刘妈坐在脸色苍白的夏文氏床边,一边哭一边恨道:“老爷!您看看!这叫么事!哪有人生伢是在肚子上挖窟窿的?你看看小姐,都快冇得气了!他们连个守着的人都冇得!根本不把我们屋里小姐当回事!你说她么昂就遭这个罪啊!” 文老爷子气得把好好讲道理的心思全抛到了脑后,“带回去!把人带回去!” 小莲是个农家人,她哪懂啊?她连忙抱着刚出生的丫头去寻夏老爷子,等她把人寻回来的时候文老爷子喊来搬女儿的人已经到了! 陈虎见状,赶紧拦着不让他们搬,两家人差点在医院里打起来! 文老爷子杵着拐杖,指着夏老爷子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老混球!把我姑娘不当人!老子今天就不认你个亲家!老子明天就让我屋里姑娘跟你儿子和离!” 夏老爷子振振有词,“你个老苕货!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老子是救她!不这样救她连命都冇得了!” 这两老爷子都快七十了,这一吵起来,别人都不敢打架了,都拦着他们,生怕他们有个三长两短。 幸好这个时候夏文氏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会儿,虚弱地对刘妈说:“你们要把我吵死了……” 刘妈见她醒了,心里一喜,拦在两个老爷子中间,大喊:“醒了醒了!你们两个莫吵了!吵着她不舒服!” 两个老爷子都闭了嘴,跌跌撞撞地凑到病床前看。 文老爷子心疼女儿,伏在病床前直说:“玥玥,你看哈爸爸,爸爸给你做主,带你回屋里!不在他屋里待了!” 夏老爷子慌着解释:“莫听他瞎说!你那时候凶险,差点冇得命!爸爸都是为了救你!哪能害你咧?” 夏文氏被他们吵得头疼,闭着眼睛休息了会儿,轻声问道:“小飞咧?他还哭冇?他好些了冇?” 她这一问把夏老爷子问闭了嘴。 文老爷子不知所以然,瞪着他道:“玥玥要看伢!你快点把我屋里外孙娃带过来!给她看两眼,让她安心!” 夏老爷子连连给他使眼色,干脆把刚出生的小丫头抱了过来,哄道:“小飞在屋里,蛮乖,我一哈叫他来。你先看看这小丫头!刚给她喂了点洋奶粉,睡着在。” 夏文氏倒是想起来抱着孩子看看,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麻药的劲也过了,肚子上的伤口疼得厉害。 她只能远远地瞧一眼,闭上眼,轻声道:“你们都出去,让我休息哈,等哈小飞来了再叫我……” 两个老爷子都心疼地直抹泪。 病房外,两家人对峙着,谁都不愿给对方好脸色。 夏老爷子出了病房只觉得没脸见人,可这事他又不能不交代。儿子不在,现在只能他出头,他逃也逃不掉啊! 他低着头,把文老爷子拉到一边,悄声道:“亲家,我跟你说,小飞在医院里头走丢了,现在还在找。你哄到点,莫让媳妇晓得……” 文老爷子一听就瞪圆了眼。他一扔拐杖,掐着夏老爷子的脖子吼:“老子今天搞死你个狗东西!” 众人吓得赶紧去拉。 说来可笑,读了一辈子书的文老爷子竟也有动手打人的一天,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最后啊,是医院喊来了巡捕,把两家人都请了出去,这事才消停了一会儿。 而在另一头,夏明举思来想去,总觉得时间太紧,干脆出钱和福三儿一起喊了几个路边讨饭的叫花子撑门面。 他怀里揣着驳壳枪,带着几个乞丐蒙面守在王府后门口。 等到半夜,果真见到了福三说的那批人! 夏明举知道自己这边都是乌合之众,也没立刻去抢,而是偷偷跟着他们走到胡同深处后才上前拦住人。 拦住人后他也不动手,直接一亮枪,沉声道:“兄弟!看清楚,这是新出的汉阳造!老子今天是得了消息,要来截你们麻袋里的人!你们也是混口饭吃,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他说着,掏出怀里的银子一抛,“识相的,捡了银子就滚!别把事闹大!” 那几个留着辫子的汉子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是心里拿不定主意,都没有动。 夏明举放狠了声音,“老子今天截了人就不回了!你们要想留条命,就回去跟你们主子说事情办成了,要是不想活命……”他一举枪,往天上一放,震耳欲聋。 那几个人这才慌了,往后退了两步,又一弯腰匆忙捡起地上的银子,转身就跑! 等他们跑远了,夏明举才上前掏出刀割开绑麻袋的绳子。里头正是被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不停呜咽着流泪的夏拾! 夏明举不敢多生事端,一回头遣散了请来的乞丐,背着他就往旅馆跑。 跑到旅馆外的巷子后,夏明举才算真的松了口气。 他放下夏拾,割开绑住他嘴的绳子。 绳子一松夏拾就大声哭道:“没了……额娘没了……她们说我额娘没了……” 夏明举赶紧捂住他的嘴,“小祖宗!莫哭!你莫把人引来了!” 夏拾根本停不住。 夏明举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用刀割他身上的其他绳子。等绳子都松开后,他才看清夏拾身上的伤。 那一身小西装被打得破破烂烂,满是血迹。 夏明举又气又恨,“你那是个么鬼家唦!我带你回去!带你回去吃香的喝辣的!把你供着,就当祖宗养!” 他愤恨的同时,也还有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打定了主意,以后就让夏拾当夏飞白的哥哥,送他们一起读书,一起成家立业,让他们以后就像自己和陈虎一样,做个结义兄弟! 可他现在不知道,他那远在千里外的儿子,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回来了。 30 阴差阳错 夏明举等夏拾哭完,把他抱回旅店后才问明白事。 夏拾回去后没见到他额娘。福三让他先换身衣服,准备带他去见老福晋。他衣服还没换,他爹的那位大福晋就找上门了。 那女人带着人来,先把福三揍得奄奄一息,又对夏拾说他额娘、哥哥都死了,他阿玛不要他了,接着便命人把夏拾也打了一顿,捆了装麻袋里,准备晚上等人少了扔出去。 夏明举听得一阵骂,啥话都骂出来了。 他让夏拾脱了衣服,仔细验了他身上的伤。 夏拾身上的伤虽然看着吓人,皮开肉绽的,不过都是些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到让夏明举放了点心。 夏拾心里头惦记额娘,难过得很,哭了一整夜。 等他身上的伤养好,夏明举带他上了火车后,他心情才算好些。 挨了这么顿打后,夏拾也再没了回去的想法。 他一路上异常的安静乖顺,让夏明举看得难受。从前多精怪的一个伢啊,怎么搞成这样? 舟车劳顿,好不容易回了家,夏明举这才知道夏飞白走丢了的事。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老爷子就一脸愧疚地说:“我已经登了好几天报了,虎子也在到处找。飞飞的事情你急也冇得用,你先去你丈母娘屋里,把媳妇和丫头接回来……” 夏明举目瞪口呆。 他这爹可真会给他“惊喜”! 夏明举屁股都没坐热就往老丈人家里跑,老爷子一脸疲态地拉过夏拾的手,“乖伢,回来就好。陪爷爷坐一哈,陪爷爷说哈话。” 夏拾轻轻一点头,蹙眉问道:“小飞找得回来么?” 老爷子眼睛一闭,老泪纵横,“看命啊!看命!” 夏拾鼻子一酸,扑进老爷子怀里痛哭流涕,“我额娘和哥哥都没了,我不能连他都没了啊!他要没了我怎么办啊!我去给谁当媳妇,我去照顾谁啊!” 一老一少哭得凄凉,却不知道夏飞白现在吃得正欢。 法租界的一所洋房花园里,溥瑢冷眼瞧着狼吞虎咽,把奶油蛋糕吃得满脸都是的夏飞白,一脸嫌弃,“你是不是没吃饱饭过啊?” 夏飞白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被他吃得不成型的蛋糕一眼,轻轻把盘子一推,“给你吃。” 溥瑢更嫌弃了,眉头一皱,“都是你的口水,恶不恶心?” 夏飞白吓得一缩脖子,撅起了嘴,“你嘴对嘴喂我喝水的时候我还没嫌你口水恶心呢……” 溥瑢面上一怒,似是又要动手,夏飞白连连小声道:“我错了,你别打我,我疼!” 溥瑢没再理他,冷着脸看向了远处的身着旗袍,盘着发髻,和顺王爷争吵着的柔美妇人。 这正是带着孩子千里寻子的顺王府侧福晋,夏拾的亲娘,嘉兰! 夏文氏被医生推出手术室之前,夏飞白被尿憋醒了。 他听了夏老爷子的话,要乖,不能闹,所以他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在医院找起了茅厕。 那天正好是溥瑢出院。 他跟着额娘来了汉口后,突然水土不服,闹起了肠胃病。嘉兰不得不先找了个医院给他养病。她那天得了顺王爷要来捉她们母子回去的消息,一大早就找了辆车来,接着派人去病房里头接溥瑢,准备带着儿子到租界里避一避。 就这样,原本不该碰上面的两个孩子碰上了面。 而这一碰面就闹出了事。 溥瑢和夏拾是双胞胎,两人身高相当,模样也相似。 唯一的区别是,嘉兰出了王府才给溥瑢剪了辫子,他的头发要比夏拾短得多! 夏飞白一看见走廊尽头的背影就认错了人! 他气喘吁吁地追,人都还没认清就喊着“拾姐姐”扑了上去,扑得溥瑢一个踉跄。 溥瑢听见他喊的名字就知道他认错了人。 可自己明明是个男孩打扮,这孩子怎么会喊“姐姐”? 他心念一转,一掐夏飞白的下巴,厉声问道:“你见过我这张脸?” 夏飞白被他吓了一跳,也隐约发觉了不对。 明明五官是一样的,身形也是一样的,可这“姐姐”太凶了!手劲也大!掐得自己难受得要死,怎么可能是他的拾姐姐? 夏飞白愣着,正要开口哭的时候,溥瑢一个巴掌便落了下来。 他喝道:“不许哭!回我的话!” 这一巴掌把夏飞白打得又一蒙。 虽然好像哪里不对,可这打人的时机,这熟悉的巴掌味儿,这许久没听到过的斥责语调,不是他的拾姐姐又会是谁? 夏飞白嗫嚅道:“你怎么认不出我了啊……我是小飞,是你相公啊……”他说着说着就流泪了,“刘妈说你病了,爷爷也说你病了,他们都说你病了……妈妈也病了……他们都说是我不听话你们才病的……我好好听话,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啊……你不要丢下我啊……” 溥瑢怎么听怎么觉得他话里有隐情。 那时候下人们催着他快些走,他在医院也不便多问,便带夏飞白一起上了车。 嘉兰看到时蹙眉问道:“你怎么把这孩子带出来了?” 溥瑢:“不是我带他出来的,是他自己跟出来的。” 嘉兰本想差人把夏飞白送回去的,可她转而一想昨晚受得气,忽而一笑,“带就带着吧,就当给你找了个伴儿。” 溥瑢“嗯”了一声,侧头看向红着眼的夏飞白,“想要我病快些好,快些记起你,你就乖乖听我的话,懂吗?” 夏飞白连连点头,模样很是乖巧。 嘉兰看着有趣,笑问道:“你这是玩得个什么?过家家?” 溥瑢淡淡回道:“他说他是我相公。” 嘉兰乐不可支,伸手一捏夏飞白的脸蛋,“就你这小家伙还想当我儿子相公呢,你可别被他揍哭了哦。” 溥瑢:“已经哭过了。” 嘉兰的笑声随着车远去时,夏家正忙着给夏文氏找病房,还没一个人发现夏飞白不见了的事。 31 弟弟 嘉兰家里头的亲戚朋友是真的多。近的、远的,穷的、富的,常联系的、过节才送个礼的,成百上千,可以说是遍布五湖四海。 宣统皇帝退位后,她家的那些亲朋好友有的留在蒙古放牧;有的回了关外老家;有的还在宫里头伺候着宣统小皇帝;有的在租界安了家,和洋人做起了买卖;更有甚者,出了国,在国外安了家。 武昌起义后,她便放出消息,四处打听夏拾的下落。这回她是在沙市逮着了格尔图,准备带溥瑢一起去刑讯逼供的。 可是说来也怪。 两个孩子长到十岁,从来都是夏拾生病,溥瑢的身体从未出过问题。但到了汉口后,就像是冥冥之中有天意般,溥瑢下地就上吐下泻,根本走不动路。 嘉兰那时候便问他,“是不是弟弟出了事?”他们母子三人间并未把夏拾当女孩。 溥瑢摇头回答:“没感觉他出事。” 嘉兰不信王府里那些跳大神的鬼话,可她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似乎是对弟弟有种莫名的感应。 小时候,夏拾若是有个什么头疼脑热,溥瑢永远都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夏拾从马上摔下来,腿断了的那会儿,溥瑢也常常觉得腿疼。 嘉兰总觉得,两个孩子在她肚子里同生共养了十个月,兄弟间心有灵犀,那就是命数,和那些跳大神瞎扯的胡话根本不一样。 嘉兰还觉得,她的这两个孩子,一个虽然身体残着,但心思细腻,又窝心又热乎;另一个虽然身体无恙,但总感觉少些人气,冰冰冷冷。 她的两个孩子要在一起才算完整。 溥瑢把夏飞白带到租界里的那天,夏飞白便觉得他的拾姐姐像是大变活人似的,完全不一样了。 他不会笑了,也不会逗自己玩了,更连句话都不多说。他只觉得拾姐姐是病着,所以乖顺而又殷勤。 夏飞白在车上抱着溥瑢的胳膊,下车也搀着他,一双眼睛盯着他的脸不放。等溥瑢进了自己房间,坐到床上后,他还怯怯地问:“脚疼吗?我给你揉脚好不好?”他还记着大人们骗他的话呢。 溥瑢微微一点头,夏飞白便跳下床,跪到他脚边,抱起他的一只腿帮他脱下鞋,把他的脚放到自己膝盖上,细细地揉了起来。 嘉兰放下行李后,回头看得一愣,“你这捡回来的‘小相公’还挺会疼人的啊。” 她瞧见过夏家那一大家子人,只当这孩子是被家里宠坏了的,谁能想到这么温柔体贴? 溥瑢:“奴才不都这样么?” 嘉兰冲他做了个鬼脸,嫌弃道:“就该让奴才用鞭子把你抽一顿!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溥瑢回了他额娘两个字,“幼稚。” 嘉兰一听就来气了,扭着腰走过去一捏他的脸,“再幼稚也是你额娘!给老娘放尊重点!” 她捏自己的儿子,下手也没个轻重,溥瑢挣开后,脸上便多了两个指印。 夏飞白见了,一推她的腿,嚷道:“不许欺负我媳妇!” 嘉兰被推得往后一退。她还在惊讶呢,溥瑢抬脚把夏飞白一踹,“嚷什么?吵。” 夏飞白被踹了个四脚朝天一脸蒙,看得嘉兰哈哈大笑。她又一捏儿子的脸,笑道:“你要是个‘格格’,我就真让你嫁他!” 嘉兰是一点儿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还有个从小当‘格格’养的儿子,也一点儿没有想到“夏飞白怎么会无缘无故跟自己儿子回来,还给他献殷勤”这个问题。 她让家里的朋友把格尔图绑到了这洋房的地下室里,这会儿一心想着去训话,逼问夏拾的下落,却半点也没发现谜底近在眼前。 等到嘉兰离开房间,溥瑢才看向呆坐在地上的夏飞白。 他轻声道:“我这的规矩,哭,要挨打;多话,要挨打;不听话,要挨打。”说着,他一倾身,掐起夏飞白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你现在帮我想一下,你是怎么跟我认识的?怎么在医院找到我的?” 夏飞白心里委屈,噘着小嘴不说话,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溥瑢一扬手。 夏飞白顿时哭了鼻子,“你就会打我……” 溥瑢:“我经常打你?” 夏飞白可怜兮兮地直吸鼻涕:“天天打……你就没有不打我的时候……” 溥瑢心思一转,放下了手,“我今天不打你,你给我好好说事情。” 夏飞白垂下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一副小可怜样。 溥瑢松开手,坐直了身子,“你要不说话,说不定我永远想不起你是谁。” 夏飞白一听就急了,一抬头,“我是你相公!你是爷爷买回来给我当媳妇的!你不能想不起来我是谁!” 溥瑢一扬眉,把脚搁到了他腿上,“继续,边揉脚边说。” 这要是让夏拾看到了,准保冲上去就给他哥一拳,边打还会边嚷:“你凭什么让他揉脚!他是专门给我揉脚的!你不许抢我的!” 嘉兰在地下室里把格尔图抽了个半死都没问出夏拾的下落,她却不知道,他儿子只用了半天就大概摸清了夏拾在夏家这八个月的生活。他知道弟弟是被夏飞白爷爷救了,他知道弟弟被人缠过脚,他知道弟弟摔下屋顶躺了三个月,他知道弟弟又不见了。他更知道了,弟弟跟这孩子朝夕相处,同床共枕,每天抱着他讲故事,竟还给他喂饭穿衣,给他洗澡擦屁股! 格尔图说来说去就只会一句,“那天荆州破城,汉军冲进来,见人就杀,旗人们逃的逃死的死,小格格慌乱中跟他走散了。” 嘉兰拽着马鞭上楼的时候,心里头一阵悲凉。 她从小养在身边,一手拉扯大的孩子,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路过溥瑢房间的时候,她听见屋里一阵惨叫。 推开门一看,溥瑢怒气冲冲,正把夏飞白摁在地上揍! 嘉兰吃了一惊,冲过去一扯溥瑢的胳膊,抬手就把他整个人扔到了床上。 她低头一看,夏飞白正护着脸大哭,嘴里不住嚷嚷,“你说了不打我的……你答应了今天不打我的……” 嘉兰心头一气,反手把溥瑢翻了个身,摁着就抽了他屁股一鞭子,骂道:“跟你阿玛一样心狠!下手都不知道轻重!” 溥瑢闷哼了一声,扑在床上没有吭声。 嘉兰解了气,俯身一提夏飞白的胳膊,弯腰拍了拍他身上的灰,“走,一会儿就把你送回家!” 谁知溥瑢一听,翻身喊道:“不许!不许送他走!” 嘉兰一阵莫名,回道:“你要舍不得,就别打他啊!带回来是陪你玩的,不是给你揍的!” 溥瑢脸上的表情一沉,盯着夏飞白瞪了半晌,最后冷声道:“我不打他就是了,我不准他走!” 嘉兰心里奇怪,但她只当是儿子没人陪,寂寞了,便没深究。 她不知道,溥瑢那会儿心里想的是,“我才不准他抢我弟弟”! 32 争吵 夏飞白跟着溥瑢走的那天正是夏拾被打的那天。 中午一过,溥瑢就浑身不舒坦,就算他答应了不再打夏飞白,但也没给夏飞白一点好脸色。 夏飞白虽然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可他又没见过双胞胎,怎么能想到这世上还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只觉得他拾姐姐病得不轻,下手也比从前更狠了。 夏飞白习惯了和夏拾睡一个被窝,晚上洗完澡了他也待在溥瑢屋里不走。 嘉兰喊了夏飞白两声,见他不愿走后,竟坐下来看起了戏。她着实好奇她这个冰冰冷冷的儿子会怎么对他这个新‘朋友’。 她想着,从前自己两孩子睡一个被窝,每天睡觉前都要闹上一闹,夏飞白肯定拿溥瑢没辙。要是溥瑢食言动了手,她也刚好有理由把夏飞白送走。 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丢一天两天也就罢了,一直待在自己这也不好呀。 可夏飞白是被夏拾练出来的,他提心吊胆了一天,早知道睡觉前会是一出什么戏。他等溥瑢钻进被窝里后转身跑到椅子边,从自己脱下的脏衣服兜里掏出一把巧克力。 他右手拿起一颗巧克力,左手藏着一把背在身后,蹑手蹑脚走到床边,轻轻递给坐在床上的溥瑢。 溥瑢冷脸看了他一眼,接过了一颗巧克力,捏在手里,轻声道:“睡觉前不能吃甜的。” 夏飞白把头重重一点,“给你明天早上吃的。” 溥瑢玩了一会儿手里的巧克力,一侧身,放到了自己枕头边。 夏飞白悄悄把身子往前一倾,又从背后掏出了一颗,一边递给溥瑢一边小声道:“乾隆爷和洋鬼子的故事你还没给我讲完呢。” 溥瑢又接过了巧克力,捏在手里,侧头想了会儿,“乾隆之前的都讲了?” 夏飞白“嗯”了一声,把手撑到了床上,头一歪,“从努尔哈赤开始讲的。我还是不明白,他怎么就死了呢?杀他的那个将军都没名字……” 溥瑢眼睛一垂,“打仗就是这样的。不过他不是被人杀的,他是病死的。” 夏飞白:“我不喜欢听乾隆的,乾隆就喜欢睡女人……” 溥瑢一点头,转而问:“睡到哪个了?” 夏飞白这时候就一抬脚,往床上一爬,一边给溥瑢递巧克力一边说:“忘了,他老婆太多了……” “蠢货,”溥瑢虽然在骂,却是接过了夏飞白递过来的巧克力,没把他往床下赶,“我想讲雍正的。” 夏飞白往被子里钻着,轻声道:“你讲什么我都听。” 溥瑢收好巧克力,往被子里一躺,“雍正啊,是康熙爷的第四个儿子……” 嘉兰一开始觉得新奇,后来觉得夏飞白有点儿本事,把她儿子哄得都傻了,最后则鼻子一酸,抬手抹了把泪。 这些个故事都是她从前哄孩子睡觉的时候讲的,她看到溥瑢给夏飞白讲故事,就仿佛看到了自己。 这些故事都讲烂了,两个孩子听到后来自己都会讲了。 孩子们性格不一。若是夏拾来讲,虽然讲得乱七八糟,却是眉飞色舞,绘声绘色,简直像得了自己真传;若是溥瑢讲,便是仔仔细细,有条不紊,他有时还会加上些自己的从其他地方听来的轶事。 溥瑢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稚气,他平静地叙述,娓娓道来,仿佛是催眠曲。夏飞白在他的故事声中逐渐睡去,到后来,他自己也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渐渐入眠。 嘉兰坐在一旁,早就哭成了个泪人。 那一晚,夏拾以为她死了,哭了整整一夜;而她也想着夏拾,在椅子上哭着睡了去。 就这样,夏飞白留在了嘉兰身边。 若走丢了的是溥瑢,留在嘉兰身边的是夏拾,那他在遇到夏飞白后,定然会第一时间告诉自己额娘。 但溥瑢不同。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弟弟走丢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还知道,就算把夏拾找回去了也没用。额娘护得了夏拾一时,护不了夏拾一辈子。 事实也如溥瑢想的那样。 他们在小洋房里住了不到十天,顺王爷就找上了门。 他不光是人来了,他还拿着夏拾走丢的时候穿得那件小旗袍来了。 他站在小洋房一楼的厅里,把那件小旗袍甩到地上,怒气冲冲,“你怨我有什么用?那也是我的孩子!我的骨肉!你真当我没找吗?我是怕跟你说了,你知道了伤心!” 溥瑢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冷着脸低头看着,面无表情。 夏飞白站在他身边,不明所以。 嘉兰颤抖着捡起那件小旗袍,一时间百感交集,更是急怒攻心。她一扬手,狠狠给了顺王爷一巴掌,哭着骂道:“还不是你把他送出去的!你不送他走,他又怎么会出事!” 顺王爷半边脸上很快便出现了五个红指印。他挨了这一巴掌后竟没还手,只是一声长叹,似是痛心疾首,一把抱住嘉兰的肩,“兰儿,你何必呢?这些年,就是为了他,你过得还不够苦吗?” 嘉兰猛地挣开他,恨道:“我苦?我苦还不是你害的!要没有你,我现在不知道多开心!你当初说得那些话都跟放了屁似的!你说你没有家室,你说你只是我阿玛营里的一个小骑兵!我当初是瞎了眼才跟你走!我是迷了心窍才同意带着孩子去你家!要不是你,我们娘仨现在都在草原上骑马!谁会管瑞儿到底是男是女!谁会不要他!把他一个人丢在外头!” “格尔图!”顺王爷吼道:“都是格尔图那个狗东西!我把孩子交给他,让他带去上海治病!谁能想到他丢下孩子一个人跑了?谁能想到武昌就没了?荆州就丢了?大清就完了!” 夏飞白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是被他们的嗓门吓得一抖一抖。没一会儿两个人便开始摔东西,摔了一地狼藉。 溥瑢似乎是习惯了,他牵起夏飞白的手,带着他下楼,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道:“出去瞧瞧阿玛带了些什么好东西来。” 夏飞白战战兢兢地跟在他后头。一个杯子就碎在他们脚边。 出了门,花园里站着五个人,手里都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见了溥瑢都齐声道:“给瑢阿哥请安!瑢阿哥吉祥!” 溥瑢挨个挑开盒盖,最后指着一个盒子里的蛋糕道:“去切了,我要请朋友吃。” 两个孩子坐到了花园里的小圆桌边,蛋糕端上来后,便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溥瑢嫌夏飞白没个吃相,眼睛一转,忽而问道:“你不怕蛋糕里头有毒吗?” 夏飞白一脸蒙,“毒是什么?” 溥瑢一眨眼,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阿玛还有过两个儿子,是家里的庶福晋生的,他们都是被人毒死的。” 33 心机 若溥瑢对面坐着的是夏拾,他八成会听到第一句话后就翻着白眼回一句,“又吓我。”接着便要想方设法地吓回去,兄弟两人间免不了一场斗嘴。 可溥瑢对面坐着的是夏飞白。 他听完溥瑢的话后,呆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怎么都没想明白溥瑢两句话之间有什么联系,最后一抬手,抓起蛋糕就吃。 这回轮到溥瑢翻白眼了。 他是真想不通,弟弟是怎么能和这个蠢货相处这么久的,还那么宠他,晚上睡觉还要抱着他睡!还嘴对嘴喂他喝水!还给他盖被子!跟自己睡的时候不抢被子都不错了! 顺王爷和嘉兰从屋子里头吵到外头,两人拉拉扯扯,推推搡搡,最后嘉兰又甩了顺王爷一巴掌,一转身回了屋,把顺王爷锁到了门外。 几个下人在他们出屋子的时候就转过了身,给自家主子留面子。可嘉兰那巴掌甩得叫一个响亮,他们想不听到都难。 溥瑢老远看见他阿玛龇牙咧嘴地揉着脸把那几个下人轰出了院子,转过头对夏飞白道:“把你那嘴擦擦,坐过来,坐我身上来。” 夏飞白心里一喜,立刻拿袖子一抹嘴,跳下椅子,爬到溥瑢腿上。 溥瑢拿起桌上的小叉子,把自己那份蛋糕切了一小块下来,轻声道:“一会儿我喂你吃蛋糕,你一个字都不许说。”叉子叉好蛋糕后,溥瑢又补充道:“说几个字就打你几巴掌,懂吗?” 夏飞白原本还开心着呢,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一苦,笑脸都垮了,“哦”了一声。 溥瑢瞪了他一眼,“一下。” 夏飞白吓得猛一捂嘴。 顺王爷走过来的时候正瞧见这一幕。他见夏飞白养得白白嫩嫩的,怯生生地坐在自家儿子腿上,捂着嘴不敢动,只觉得好笑,不由问道:“这谁家傻儿子?” 溥瑢把蛋糕举到夏飞白面前,抬头看向顺王爷,轻声道:“不知道,我从医院拐回来的。” 这话回的要多奇怪就有多奇怪。 顺王爷好奇心起,仔细打量了夏飞白几眼。他见夏飞白身上那件小西装袖子都短了,还有些洗不掉的污渍,一看就是孩子不懂事不珍惜衣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蹭脏的。再一看夏飞白袖子上的新鲜奶油,顺王爷心里大概有了计较,笑道:“怕不是哪家富贾养在家没出过门的小儿子吧?跟着你从医院跑出来,你也不把他送回去?” 溥瑢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我拐回来了,那就是我的。”他早从夏飞白嘴里把他家地址都问到了,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会儿睁着眼睛说瞎话,竟还带着几分天真的表情,看得顺王爷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溥瑢毕竟和夏拾不同。他盯着顺王爷说话,也没管夏飞白。夏飞白眼睛盯着叉子上的蛋糕,见溥瑢怎么都不往自己嘴里送,这会儿便悄悄放下了捂住嘴的手,一伸脖子,自己把那蛋糕给咬进了嘴里。 顺王爷更觉有趣了,他坐到了溥瑢对面,笑道:“平时也不见你和家里其他弟弟一起玩,这到了外头竟还把别家孩子拐了回来,人小鬼大。” 溥瑢低下头,瞧见叉子上的蛋糕没了,又切了一小块下来,轻声道:“我不喜欢跟他们玩。”他把蛋糕举到夏飞白面前,继续道:“他们都没把我当哥。” 顺王爷眉头一皱,“他们不把你当哥,那你也是他们哥。你是府里的大阿哥,是长子,谁敢不听你的?” 夏飞白又自己把蛋糕咬了下来,眼睛盯着那叉子不放。可没想到,溥瑢竟然把叉子放到了桌上,看得夏飞白一呆。 溥瑢则低着头,轻声说:“他们都说额娘名不正言不顺,说我压根不是阿玛亲生的……”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又把头深埋着,俨然一副要哭的模样。 顺王爷听得心里一紧,面上一怒,“是不是亲生的我能不知道!你告诉阿玛谁说的!阿玛回去就罚他!” 溥瑢抬手抹了一下根本没有泪的眼睛,没有作声。 夏飞白这个没长眼的,这会儿正悄悄拉着溥瑢的衣襟,不停给他使眼色,让他继续喂自己吃。幸好这会儿顺王爷也低头想着是哪个在溥瑢面前乱说话,一时没注意。 溥瑢狠狠瞪了夏飞白一眼,吓得他不敢动了之后,才佯装着一吸鼻涕,道:“阿玛,我想在这住一段时间再回去。上回出来都没玩够,回去后弟弟也丢了,额娘每天哭着想弟弟,都不管我……” 顺王爷听得一愣。他还没回话,溥瑢又道:“我想阿玛和额娘一起陪我,阿玛好久都没抱过我了……” 顺王爷回过头看他时,他的眼睛和鼻子都被自己擦红了,俨然是一副含泪的模样。 他又怎么能想到,十岁的孩子能有这么深的心思? 更何况,溥瑢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那会儿,他们一家就住在草原上的蒙古包里,就和那普通的牧民一样,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夏拾身体有问题的事顺王爷当时也帮着瞒了,他是想着,要没人发现,谁又会在乎? 旗人家里头不出嫁的姑奶奶那么多,各个性子刁蛮任性,在家备受宠爱。就让他当个格格,跟着溥瑢过一辈子又怎么样? 可天底下不遂心愿的事情太多了。 他袭了爵位,有了公差,家里头的正福晋和额娘闹得厉害。 夏拾身子的事情偏就没瞒住。 他最爱的女人不肯让步,他后来的孩子们也大多夭折。 这皇宫王府里头的事情永远都是那么些。有的说得清,有的说不清。 早年还是光绪帝在的时候,珍妃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顺王爷还在伤情的时候,夏飞白是忍不住了,他不管溥瑢了,一把抓起蛋糕往嘴里塞。 顺王爷看得一乐,“这傻子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溥瑢低头一瞧,“我还是把他送回去吧,丢人。” 顺王爷笑着站起身,一边往小洋房门口走一边道:“你一会儿帮阿玛劝劝你额娘,明儿阿玛带你们出去看看洋人的电影,再上同治楼转转。来都来咯,陪你们玩够了再回去!” 34 重逢 吃过晚饭后,瘸子李回到了门房。 他看着门槛上坐着的那个小小的背影不由叹了口气。 这两个孩子,大的不见了,小的坐门口等;小的不见了,大的坐门口等。那人要是能回来,在哪等不是等?那要是回不来,天天坐门口也等不到啊。 夏家大开的门上,装了一盏电灯,夜里的飞蛾都往灯上扑,扑得灯顶上的铁罩子“啪啪”直响。 从夏飞白走丢的那天起,夏家的大门就再没关上过。老爷子是想着,万一小飞自己回来了呢?门关上了,要是他拍门的时候瘸子李没听到怎么办?再装一盏灯,能替他照亮夜里的路,要是他夜里回来了,也不至于害怕。 这可辛苦了看门的瘸子李。幸好夏拾回来后也每天在这坐着,他便少了不少事,还能时不时打个盹。 夏家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拐孩子的人贩子都会把孩子往远了、往穷了的地方卖,有时候甚至卖去当乞丐。把孩子的手或者脚弄折了,还能多讨点钱。 陈虎招呼了他码头上的兄弟们,把武汉三镇的乞丐窝都找遍了,更是找到了田间野地,就没想到去租界里寻。 夏老爷子登在报纸上的酬金一天比一天高,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可带过来的孩子都不是夏飞白。 夏明举那天去了老丈人家里就没回来。 他得帮着撒谎啊。 夏文氏原就为了生孩子这件事怨夏老爷子怨得厉害,要让她知道夏飞白还丢了,那可怎么办? 夏明举得守着她,不让她多想,也让她安心。 夏拾回来后就坐到了大门口。 他是真心实意的不想夏飞白就这么没了。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照顾夏飞白的下人,虽然他做的那些事和下人差不多。他只把夏飞白当玩伴,当相公,虽然他还不能完全理解“相公”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只觉得,从前跟自己最亲的人就是额娘、哥哥,而现在就是夏飞白。 虽然他又蠢又喜欢哭,还闹腾,没事就干傻事,可少了他在身边,自己这心里就好像空了一块。 夏拾想着想着,鼻子又一酸。 他不想再哭了,便站起了身,走到了巷子中间,抬头看着那盏昏黄的灯发呆。 而在不远处的黑暗里,夏飞白愣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盯着夏拾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牵着自己的溥瑢。 溥瑢也愣住了。 他抓着夏飞白的手都在发颤。 夏飞白看了他一会儿后,又看向灯光下的夏拾,满脸的惊奇。来回看了两人好几眼后,终于,夏飞白明白了一件事。 他挣开溥瑢的手,迈开小腿就往前跑。 他跑出黑暗,跑到灯光下,越跑越快。 夏拾听见脚步声,侧头一看。 橙黄色的灯光把夏飞白的脸也照成了橙色。他张着嘴,不住地喘着气,脸蛋上的肉都跑得一颤一颤。 夏拾又惊又喜,也跟着迈开腿,跑向夏飞白。 两个小孩渐渐逼近,快要撞到一起的时候,夏飞白猛地一跃,大叫了一声,“拾姐姐!”跳到了夏拾身上,猴上树似的抱住了他! 夏拾一手托住他的屁股,一手搂住他的背,喜极而泣! 这样温馨的重逢还没持续多久,夏拾就忽而把夏飞白往地上一放,把他转了个身,一抬手,抽了他屁股一巴掌,哭着骂道:“你跑哪去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到处瞎跑!” 夏飞白一指黑暗中溥瑢站着的方向,扯着嗓子开嚎:“我冇瞎跑!我是跟你跑的!我不知道!” 夏拾一边抽着他的屁股一边骂:“胡说八道!你上哪能看到我!我都不在!” 夏飞白急得要死。 这让他怎么说啊? 他一边哭着,一边拉夏拾的手,只想把他拉去见见溥瑢。 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他认错了,能怪谁? 夏拾出够了气,也想知道谁把夏飞白送得回来,便跟他往前走。 可黑暗里哪还有人? 空荡荡的,只看得到巷子口的车水马龙。 夏飞白这回吓得都不哭了,喃喃自语:“不见了……他怎么不见了……他刚刚还牵着我呢……”接着,他被黑暗吓得连连往后退,抱住了夏拾的腿,“我真看到了!真见到了!一样的,和拾姐姐长得一模一样!还一样凶!动不动就打我!” 夏拾原本还想骂他两句的,可听他这么一说,一下反应了过来! 他抱起夏飞白冲进黑暗里,冲出巷子口,四处张望。 巷子口的街夜里还很热闹,来来去去的黄包车,行色匆匆的人,哪里还找得到溥瑢的身影? 夏拾忍不住大喊:“溥瑢!你给我滚出来!我知道是你!”他多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他想知道额娘去了哪,为什么不在王府里,为什么他会被人赶出来,为什么溥瑢来了又不见他。 他一直喊着,喊到嗓子哑了溥瑢都没现身。 夏飞白在他怀里拼命地哭。 他这回是真的被吓到了,只当是刘妈讲的那些吓唬他的故事成了真,他碰上的那个人是个妖怪! 而溥瑢现在坐在车里,坐在顺王爷的身边。 顺王爷见他似乎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笑着问他:“怎么?心虚了?拐了人家孩子连面都不敢见?” 溥瑢抬头看向他阿玛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怎么都不敢告诉他,夏拾就在这,弟弟就在这,就在刚刚那条巷子里。 他轻轻点了点头,“我以后再也不敢拐孩子了。这回是真的知道什么叫‘做贼心虚’了。” 顺王爷听了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道:“你还太年轻,沉不住气。你要是再稳重点,还能去他家领个赏钱呢。” 溥瑢“嗯”了一声,拽紧了自己的手,他连回头看一眼的想法都不敢有。 顺王爷则笑道:“你额娘这会儿应该消气了。我让他们把门撬开!我就不信她还能把我锁门外头一晚上!” 35 j飞狗跳 夏拾没找见溥瑢,他哄得夏飞白不哭了之后,垂头丧气地抱他回了家。 死气沉沉了好些日子的宅院里头一下就炸开了锅。夏老爷子穿着睡衣就出来了,抱着夏飞白又哭又笑,乐得合不拢嘴。 赵总管匆匆派人通知了夏明举和陈虎,一个是喊他回来看一眼,一个是喊他不用再找了。 两人先后赶到夏宅,轮番抱了夏飞白好一会儿。 夏明举更是气得直拍他的屁股,边笑边骂:“让你瞎跑!让你瞎跑!” 夏飞白赶紧嚷:“莫打了,莫打了!屁股要肿了!” 众人当然是追问他这些时都去了哪,可夏飞白只知道指着夏拾说:“跟姐姐在一起!我一直都跟姐姐在一起!”而夏拾又不说话,搞得众人一头雾水,心里直犯嘀咕。夏老爷子更是抓着赵总管嘱咐:“明天去长春观请个老道长来看看,驱个邪!” 等到众人散去,夜深人静时,夏拾才开始问话。 两个小孩盘腿对坐在床上,夏拾问道:“你什么时候,在哪看到我的?我带你去哪了?” 夏飞白怎么都觉得这话问得耳熟,他歪头一想,忽而躲到床边,小声问:“你是不是又犯病了,又把我忘了呀?”一看就是被打怕了。 夏拾在心里把他哥骂了一句,接着问道:“我这几天是不是打你打得比以前狠多了?” 夏飞白心有余悸地瞪着他一点头,“狠多了!好多地方都青了!” 夏拾见他可怜,轻声道:“好好说话,我不打你。” 谁知夏飞白吓得瞪圆了眼,猛地蹿下床,离得他远远的,指着他叫道:“你骗我!你又要骗我!” 要是溥瑢在场,夏拾准保拽着他的衣服领把他往死里揍! 揍了就算了,怎么还能骗小孩?害得自己都问不到话! 夏拾可是一点都没想想自己,他平时揍得也不少,骗得也很多啊! 毕竟是和夏飞白待得久,夏拾没理躲着他的夏飞白,而是跳下床,从床边的立柜里取出了饼干盒,冲着夏飞白一摇,“多少天没吃了?想不想吃?” 夏飞白看了饼干盒一眼,又看了夏拾一眼。他有点儿心动,可又不敢上前。 夏拾回到床上,一掀盖子,自己吃了起来,边吃边道:“你不吃就都是我的了。” 夏飞白急了,“给我留点!” 夏拾:“你不过来我连渣都不剩给你!” 其实也就问个话,夏拾完全不用让夏飞白跑到他身边的。难道离得远就不能问了吗? 可夏飞白想不到啊,他看着那饼干心里一着急,呼哧呼哧就跑了过去,抬脚往床上一爬,伸手就往盒子里掏,嘴里还嚷:“你给我留点!别都吃了!” 夏拾猛地把饼干盒一扔,一翻身按住他的手把他压到身下,“我就骗你怎么了!你不老实答我的话,我揍死你!” 饼干屑落了满床,洒了两个娃娃一身。 夏飞白蒙了好一会儿。 他盯着夏拾,喃喃道:“那他们说你病了,是不是也是骗我的啊?你那天是不是真的又翻屋顶走了啊?你们是不是一起在骗我啊?你为什么老不要我,老是丢下我啊……”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我很听话了,我没哭,也没闹,我都自己吃饭,没让人喂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不要我啊……” 夏拾本来见他哭还想凶他的。 可他听到后来,自己也红了眼。 “你个傻子……要存心了不要你,再听话有什么用……” 他这话一出,夏飞白就哭岔了气。可夏拾没工夫哄他了,他自己也哭了个昏天黑地。 两个娃娃在一堆饼干屑里抱头痛哭,最后都哭晕了过去。到了,夏拾也没问到他想问的话。 第二天一早,夏明举看到两个娃娃的眼睛一个比一个肿,急得直骂:“哭哭哭,就晓得哭!哭个么事唦!人都回来了!当到大人的面不哭!躲被窝里头哭!哭成这个鬼样子,么昂给妈妈看唦!” 两个娃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洗脸,谁都不理他。 夏明举气得一抢他们的洗脸巾,沾湿水后一手一个,往他们脸上一甩,“把眼睛都敷哈!莫让妈妈看到了!看到她又要哭!”末了一跺脚,“到时候你们三个一起哭!哦,还有个小的!四个一起哭瞎了算了!到时候屋里就养四个瞎子!一起出去讨饭!四个瞎子牵着个拐杖跟火车一样,一个接一个!” 夏拾听得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夏飞白听见他笑,也跟着一起乐。两个娃娃一低头,棉巾从脸上滑了下来,扑通一下落进水里,溅了人一身。 夏明举连忙去捞棉巾,“笑笑笑!就晓得笑!哭瞎了我看你们么昂还笑得出来!别个一看四个瞎子讨饭还晓得笑,都不给你们钱!”他说完,又气呼呼地把棉巾往两个娃娃脸上一盖。 没一会儿,夏老爷子也来了。 他一瞧院子里头两个娃娃挺直背坐着,棉巾盖在眼睛上,仰着脖子,张着嘴巴冲着天,眉头一皱,冲夏明举骂道:“一大早搞么事?还不出发,在这里带着伢们当鸭子?等到天上掉吃的?” 夏明举:“他们两个昨天窝被窝里头把眼睛哭肿了,我么昂带他们去接玥玥唦?” 夏老爷子:“伢们哭不是蛮正常的事?快带伢们去换衣裳!换身好衣裳!把我屋里媳妇和孙姑娘都接回来!冇得个心窟眼的,做事连个先后都不分!白喂你长这大!” 夏明举:“那么昂不说她们是被哪个气走的咧?” 夏老爷子胡子一吹,“还不是你屋里老丈人苕头儿脑的不懂事!又怪得到哪个?” 站着的一老一少指着鼻子骂骂咧咧,坐着的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嘻嘻哈哈。 夏家宅院又恢复了往昔的鸡飞狗跳。 夏明举连早都没有过,风急火燎地带着两个娃娃出门接媳妇,到了老丈人家又被媳妇一阵埋怨。 “你是么昂带的伢唦!衣服都穿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