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爱的郭先生》 4. 「小江,我的鸟蛋好像少了一颗。」 认识郭先生那麽久,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竟然是为了一颗鸟蛋。 「我看看。」接过他手里的防油纸袋,用竹签数了数,确实是少了一颗。 「我的给你一颗。」我从自己手里那份叉了一颗出来,转个方向就要丢进他的纸袋里。 「不要,他明明就说二十元七颗,为什麽只给我六颗?」郭先生不依不挠。 又来了,难Ga0的郭先生出现了。 郭先生平常看起来很正常,有些时候却会特别难Ga0,特别是当他遇到自己觉得不合理的事物时。 於是我带着郭先生和品如回头去向店家理论。 那又是另一种耻度的挑战了,我同时得忍受旁人看待我们三人组的眼光,又得忍受郭先生不断在一旁嚷着要鸟蛋,我觉得自己向老板讨要的鸟蛋的时候,简直就像带小孩出门的机车欧巴桑。 最後老板还是把鸟蛋还给郭先生了。 「我要回家了。」郭先生安静地吃着鸟蛋,忽然看了看时间,转头对我说道。 我有些疲惫的仰望天空,因为这和我想像中的浪漫约会完全不一样,我原本更期待的是,我可以和郭先生一起坐在中央草坪上野餐,听着舞台上的乐团唱歌,我们可以一边吃着鸟蛋、听着音乐,感受一天缓慢的消逝。 而不是像欧巴桑一样去跟别人吵半天只为了一颗鸟蛋、也不是推着轮椅在人群中寸步难行、更不是中央草坪太多人根本挤不进去最後只能坐在路边的花圃上。 真是糟透了。 当我正这麽想的时候,身旁的郭先生忽然起身,然後不知道要去哪里,径直的走入摊贩人流之中。 待他去而复返,手里竟然拿着一束被妥善包装起来的玫瑰花。 我猛然惊觉,今天正好就是十四号,听说每个月的十四号都是情人节。 像郭先生这样愚钝的人类,竟然也会过情人节? 望着他朝自己走来的身影,我心跳竟开始加速,还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要怎麽面对他,因为心中无法遏止的小剧场,我有些羞涩的撇开头,然後看到坐在我身边轮椅上的品如。 品如脸上的笑容就像一桶冷水,加满冰块的那种,啪一声整桶到在我头上。 江南邑,你真的想得美。 郭先生回来了,他手中那束玫瑰花不出所料被小心摆进品如怀里。 我看着品如,承认自己是嫉妒。品如连脊椎都没有,说不定等一下轮椅经过颠簸处,它还抱不住怀里的花。 嫉妒真的使人丑陋。 我有些慨然的想起自己是多麽不要脸的闯进郭先生的生活之中。 好像就是从黑糖姜茶的隔天开始,我开始主动向郭先生打招呼、状似无意的加入他们的散步、腆着脸要求和他们一块出游…… 我知道日久生情那一套对郭先生没用,他眼里只有品如,而且依照他拨接般迟钝的领悟力,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察觉我喜欢他。 於是我只能一针见血,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直接去按他家的门铃,然後告诉他我喜欢他。 但我在告白的下一秒就被拒绝了,他甚至是没有委婉、没有迂回、没有顾虑的说:「我不喜欢你。」 看着郭先生弯腰对着品如说悄悄话的样子,我就想问一句。 现在投胎成矽胶娃娃还来得及吗? 「要回家了吗?」我无JiNg打采的问道。 见郭先生点头,我浑身无力的站起身。 喜欢一个有老婆的人真的太累了,不知道那些甘愿当别人小三的nV人是怎麽撑下去的? 「小江。」郭先生在我身後喊道。 我以为他的鸟蛋又出了什麽事了。 「给你。」他说,从右手举起一条绳子。 我顺着绳子的连接处向下看,竟然是一只只要拖着跑天灵盖就会发光的玩具狗狗。 我眼泪又要流出来了。 「要送我吗?」我问他,有些不自信地看向品如,「不送品如吗?」 郭先生摇摇头,说出一句让我爆哭的话。 「这只狗跟你很像。」 这是称赞吗?还是在讽刺我?难道是在暗示我像狗一样只会对着你流口水吗? 不,这种暗喻太高深了,郭先生不会用。 「哪里像?」我问。 我左看右看,完全看不出来我跟这只狗哪里像?天灵盖会发光? 「说话很大声。」郭先生说完,把狗狗向前拉了一段路,狗狗腹部的扬声器马上开始大声唱歌,天灵盖也开始发光。 我想起刚刚自己站在鸟蛋摊贩前的样子,忍痛接受。 从郭先生手里接过狗狗的牵绳,我心里的疙瘩竟突然烟消云散,心底甚至还暗自窃喜。 这是郭先生送给我的第一样东西。 其实想一想,我跟这只狗除了说话一样大声,其他地方也满像的。说白一点,我确实就像郭先生的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偶尔送我个小破玩意儿就能让我高兴半天。 想一想,我也是满犯贱的。 但是我甘之如饴。 拖着狗狗走在郭先生身边,我忽然明白那些当小三的nV人是什麽心态了,不用名正言顺没关系,只要喜欢的人能偶尔想到自己就够了。 开玩笑的,我也想要名正言顺。 「我们要不要听一下音乐会再走?」 行经舞台区旁时,我忍不住停下脚步,目光紧盯着台上弹吉他的男人,回荡在耳边的是他温柔沉醉的嗓音。 但是我立刻意识到已经七点了,郭先生必须回家了。 「我听过这首歌。」 在我们正转身要离开之际,郭先生忽然回头,目光向舞台上看去,推着轮椅挤进人群里。 「你听过这首歌?」我追了上去。 在人山人海的舞台区里,一辆轮椅想要突破重围是多麽困难的事,但郭先生却凭藉着他惊人的毅力做到了,我只能在他背後紧揪着他的衣角,才能勉强跟上。 随着郭先生在草地上坐下,我明显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S而来的目光。 大街上推轮椅的不少,轮椅上坐着rEn娃娃的却只有他一个,所幸会来听这种草地音乐会的都是年轻人,加上郭先生本人又长得还可以,不是那种会造成误会的猥琐脸,所以旁人八成都以为他是什麽行为艺术家,对我们的眼神也都是善意和好奇。 听着音乐,场地四周都挂着小灯,细细碎碎的像星光一样,郭先生认真地看着台上的歌手,手搭在轮椅上,紧紧牵着品如。 他说他听过这首歌,应该是品如唱给他听的,他听着歌,应该是想起了品如。 那并不是一首悲伤的歌,曲子是轻快可Ai的风格,唱到尾段时甚至还有许多观众开始自动打起节拍,但当我看向郭先生时,他却在流眼泪。 在漫天铺地的欢声笑语中,郭先生的眼泪好安静、好渺小,他对品如的思念也是,像一盏微弱的火苗,在风中几yu熄灭,却又顽强的坚持着。 「你想品如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眼里的泪水倒映着周围的亮光,轻声地答道:「我想她。」 郭先生的表情看不出悲伤,他实在是一个不擅长表达情绪的人,但我相信他一定正在亲自T验着、学习着,将自己的情绪表达出来。 「这首歌是品如唱给你听的吗?」 听了我的问题,郭先生忽然笑了出来,像是想起了什麽事。 「品如唱歌很难听,但她会一直唱一直唱。」 郭先生,你现在应该能理解,当你很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不只是会流眼泪、会难受,在你想起和对方美好愉快的过往时,你还会忍不住笑。 刺目的舞台灯打到台下来,我看着灯光下两只交握的手,即使品如的手毫无血sE又僵y不已,郭先生厚实的大掌还是紧紧牵着它。 品如的手一定很冷吧。 我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郭先生,我的手很温暖,你可不可以也牵牵我? 5. 在与郭先生的相处过程中,我们会从彼此身上学习一些自己不擅长的特质。 郭先生会学习我的社会化、学习我的同理心;而我则向郭先生学习他的「目中无人」。 「目中无人」其实是一个程度较为强烈的词语,我想说的是,我努力向郭先生看齐,学习如何不去在乎旁人的眼光。 我是那种很在乎别人看法的人。 不敢一个人去看电影,怕别人觉得我被群T排挤;不敢邋遢出门,怕别人觉得我是鱼gnV;不敢在情人节出去吃外食,怕别人笑我是单身狗…… 从小到大,我就是活在自己给自己建立起来的社交准则里,明明知道或许根本没人在乎我,但那种心理的压力迫使我不得不去戒慎恐惧。 我也想活得像郭先生那样。 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明明也被自己建立起来的偏执束缚着,却仍旧散发出一种「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之感,好像一只不被都市丛林困住的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点也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他。 别的不说,光凭他推着品如在城市里自由穿梭的勇气,就足够我佩服他一辈子。 於是我开始尝试改变,做我想做的事、去我想去的地方、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从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无论是出门、娱乐、穿着……我都试着改变,然而只有一样,我不管怎麽学都学不会。 就是关於准时下班这件事。 其他事情只要战胜自己内心的恐惧,很快就能发现,其实别人根本不会对你造成实质的伤害,但是准时下班这件事,几乎是立即见效,我只要准点从位置上站起来,马上就会被办公室其他同事的视线团团包围。 要下班啦?要约会吗?真好命欸! 诸如此类的揶揄会立刻扑天盖地而来,明明每天早上进办公室的时候,都会不断的激励自己,加油,今天要准时下班,然而等到了下班时间,我还是没有勇气起身离开办公室。 「小江,你进来一下。」 时间是晚上六点半,我刚进入加班状态半小时,主任从办公室走出来,脸sE很难看。 身旁的同事都察觉事态不对,我心里也战战兢兢,因为主任平时人很好,脸这麽臭的情况基本没有。 我跟着主任进到办公室。 「要给客户的资料你为什麽没有送过去?」一进办公室,主任立刻问道。 我有些错愕,听不懂他指的是什麽。 通常在职场上,这种情况下还听不懂上司的意思,那就会Si得很惨。 「你今天没有给人家送过去,那後面的人怎麽做事?违约金你要赔吗?」主任劈哩啪啦骂了一长串,又甩了个资料夹在地上,我慌忙捡起来看,才发现问题根本不在我身上。 「我原本昨天就要送了,是他们说他们要顺便送过去,叫我不用白跑一趟的……」我话都没说完,主任的脸sE变得更难看了,当着我的面骂得脸红脖子粗。 主任办公室是透明隔间,所有人都在外面看着我被骂,甚至还要低眉顺眼的帮主任把他扫到地上的文件都捡起来摆回去。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骂过。 离开办公室,我紧咬牙关、冷着脸,连刚刚做到一半的工作都不管了,直接东西收一收走人。 我如果不装出一张屎脸,我怕我会直接在机车同事面前哭出来。 第一次被骂得这麽惨,结果竟然也是进公司开始加班以来,第一次这麽早下班,同事们应该也看的出来我很火大,所以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根本没人敢来惹我。 好像有点赚到。 走在下班的人cHa0之中,我想起郭先生推着轮椅y是挤到音乐会最前面的那GU蛮力,便也学他y挤到满载的捷运里。我的脸几乎贴在车门的玻璃上,耳边是捷运呼啸的声音,还有一站一站靠站的广播声。 我靠在门边,对面站着一对高中生情侣,穿着同样款式的制服,正抱在一起说话。 世风日下。 我一边在心里咒骂他们,一边咒骂主任,顺便咒骂那个冲我康的同事,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一个月也才那一点薪水,每个月还要强迫我们在公司员工餐厅购买餐券,上班不能不准时、下班不能准时,还有整天听身边那些垃圾同事嚼舌根,我如果再待下去,我就跟他们一样垃圾。 虽然心里是这样气盖山河的豪言壮语,但我知道自己没那个胆子辞职,今晚睡一觉过後,我明天还是要去公司跟主任赔笑脸。 我的人生好垃圾。 我走在五颜六sE的霓虹灯之下,疲惫的踏上回家的路,这座城市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冰冷的人造灯,与落魄的我简直就是最好的印衬。 回家的路总是好漫长。 进社区的时候,我正好看见郭先生推着轮椅往楼里走的背影,但我没有力气去追,仍旧照着自己缓慢的速度前进。 走进楼里,眼见电梯门就要关上了,我从门板之间看进电梯里,视线接触到郭先生的双眼,才看那一眼,我花了通勤的四十分钟才终於乾透的双眼,竟然又马上蓄满泪水。 我才不敢说,我希望郭先生能过来安慰我。 他才不会安慰我,我哭也没用。 於是我只看了他一眼,便立刻别开视线,脚下慢慢地往前走,希望自己走到电梯前时,郭先生和品如已经被电梯载走了。 然而没有。 郭先生伸出长按住开门键,揪着我不放的目光像是在示意我快点上前。 我走到电梯前,我俩一里一外的互视着,中间隔了一个品如。 歛下眉眼,我安静地进了电梯,然後感觉着包围我的铁箱子急速上升。 「你经痛吗?」郭先生的嗓音盖过电梯里低躁的空调声。 「没有。」我紧咬牙关。 郭先生沉默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我会否认。 「你肚子痛吗?」他又问。 「没有。」 「那你──」 「你可不可以不要烦我?」我突然爆哭出声。 要是音量能具现化,那麽这座小小的电梯一定会当场被我的吼声炸掉。 「我现在心情不好,你可不可以不要烦我?」我一边哭一边说。 我不喜欢在郭先生面前哭。 即使看到我流眼泪,郭先生也无法感同身受,更不会试着去理解我、安慰我,我和郭先生,其实就只是住对门的邻居而已。 我们可能甚至都不是朋友。 「不可以。」郭先生忽然答道,「品如说,如果朋友心情不好,就要安慰她。」 天知道,当我听见郭先生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有多麽想狠狠亲品如一顿。 品如,谢谢你。 「我们是朋友吗?」我问。 郭先生认真的点点头。明明是值得普天同庆的时刻,我的眼泪竟然稀哩哗啦流得一蹋糊涂。 品如,真的谢谢你。 虽然不知道我g嘛要一直谢谢品如,但我心里真的好感恩,谢谢品如、谢谢骂我的主任、谢谢冲康我的同事、谢谢我悲惨的人生。 谢谢郭先生。 喜欢一个人的威力真的好强大,不管遇到再苦再累的事,只要一见到郭先生,我的世界就会亮起来,好像什麽难关都能迎刃而解。 可以喜欢上郭先生,真的是太好了。 「你不能坐,那是品如的位置。」 我刚在沙发上坐下,郭先生马上把我赶开,并小心翼翼的把品如搬到沙发上。 品如,我真的谢谢你。 「你要煮饭给我吃吗?」我问郭先生,「我很饿,我想吃一堆东西。」 郭先生呆愣地看着我,然後我才後知後觉的意识到,那天他煮给我喝的黑糖姜茶,大概他是他人生唯一会煮的东西了。 「算了,我回家自己煮好了。」我叹了口气,想着乾脆回家泡个热水澡,然後吃泡面追剧好了,总b待在这里看郭先生跟品如谈情说Ai还强。 「我也要去。」郭先生竟冲上来拦住我开门的手。 我当场愣住,反问道:「你去g嘛?」 「朋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需要人陪伴。」他像是念着台词一样,一字一句的对我说。 我想这也是品如教他的。 「我煮的东西可能没有很好吃喔。」 看着郭先生的双眼,我心里有些高兴,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会愿意主动说要陪伴我。 「没关系。」他说。 「那走吧。」话刚说完,我就看到郭先生转身往屋里走去。 「你要g嘛?」 郭先生从屋子里推来轮椅,大费周章的又把沙发上的品如搬到轮椅上。 「品如也要去。」 7. 傍晚时分,我脚步轻松地走进社区。 自从上一次和郭先生谈心之後,我忽然领悟了,自己在公司一点也不快乐,所以我隔天马上递了辞职书上去。 开玩笑的,我没递,我只是改变了自己的下班时间。 不管那些垃圾同事在我背後说什麽闲话,老娘全部都当作没听到,时间一到就是下班打卡,没想到渐渐地,越来越多同事跟随我的脚步,进入了准时打卡的行列,然後我发现,大家其实都只是在等那个第一个跳出来打卡的出头鸟罢了,根本没人想留下来加班。 我真是大白痴,早知道事情这麽容易解决,我早该在半年前就鼓起勇气准时下班了。 「你们g嘛一直管我?你们g嘛一直管我!」 原本因为准时下班而心情很好的我,在刚踏进社区时,立刻就听见了从中庭传来的吵闹声。 是郭先生的声音。 我从未听过郭先生如此大声说话,声音里还隐隐藏着哽咽,我心里一喀噔,赶着步子跑进中庭里。 夕yAn还没完全落下,中庭的磁砖被照得闪亮,我远远便看见一团人把郭先生围在中间,一人一句不知道在对郭先生骂着什麽。 「我早就看你不爽很久了,神经病就去住JiNg神病院,g嘛每天推这个恶心的东西出来?恶心Si了!」 纷乱的嘈杂声中,忽然一个男人的话x1引了众人的注意力,然後我看见他手里挥舞着一节白皙的手臂。 我吓了一跳,双眼着急地四处寻找那辆熟悉的轮椅。 然後我看到散在地上、支离破碎的品如。 「不去交真的nV朋友,整天叫情趣玩具老婆,有够恶,神经病也知道什麽叫Ai喔?」一个高中生嘴里骂出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话,嘻笑着,当着郭先生的面一脚踩上品如完美无瑕的脸,品如的脑袋立刻陷了下去。 「你们什麽都不懂!」 郭先生发出斗兽一般的悲鸣,跌坐在地上,想爬过去抢回品如,却被困在群众围起的人墙之中,无法逃离。 我也是人墙中的一隅,耳边传来居民交头接耳的私语,我竟不知哪儿来一GU冲动,想上前将郭先生带离现场。 当双脚迈出去的那一霎那,身边的私语瞬间消失,所有的视线都从郭先生身上转向我。 我走向郭先生,在他身前蹲下,对他伸出手。 郭先生的五官像是失禁了一样,眼泪和鼻水瞬间流淌而下,在那泊泊的YeT之下所流过的,是与他俊俏五官极度不协调的狰狞。 他跪倒在地上,哭得像是个心智未开的孩子,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已经社会化完全的成年男X。 当所有人异样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停留在我身上时,我竟忽然理解了郭先生心里的悲怆,等我意识过来,我的双眼也已经流出泪来,止也止不住,像是见义勇为的想替郭先生分担悲伤一样。 我看着郭先生的身影,以及散落在他身後的、品如破碎的肢T。 我努力不转身逃跑,努力不大哭出声。 郭先生难道真的不懂Ai吗? 感受到我的接近,他也不敢抬头,下意识怯怯地向後瑟缩,直到发现了我向他伸出的手掌,Sh润的双眼才缓缓抬起。 「我懂。」我对他说,看着他清亮却伤痕累累的双眼,生怕他听不清楚,便又重复了一次:「郭北城,我懂。」 我可能不太懂Ai,也可能不太懂郭先生,但我能明白郭先生为什麽不愿意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他可能再也遇不到一个如此深Ai的人了。 他太Ai品如,但是品如不在了,以至於他对她还有大把大把剩余的Ai无从挥霍。 郭先生可能只是想等,想等自己把剩余的Ai一点一滴的用完,然後再向她好好的告别。 郭先生,我说的对吗? 「我们回家。」 我说,接着将他扶起,又回头去把品如零碎的躯g都捡了回来,包括她被踩脏的白sE洋装,还有被高中生踩扁的头。 我牵着郭先生的手,感觉那只手不断地颤抖,使我眼中不禁一阵酸涩。 品如不在了,我来帮她保护你。 「东西是谁弄坏的?」我视线环视一周,却没人敢承认。 「没关系,我马上报警,请警察来处理。」 话刚说完,一个欧巴桑立刻指向人群中的两个人,一个是拿着品如手臂的男人,另一个就是踩坏品如头颅的高中生。 「东西是私人财物,你们要负赔偿责任,我们会请律师来处理,电话记得要接。」 语毕,我将品如小心的放在轮椅上,接着在众人的目光之中,推着品如、带着郭先生,离开了中庭。 「怎麽办呢?要买一个新的吗?」 回到郭先生的家,他瘫坐在品如的沙发上,怀里抱着品如,我蹲在他脚边,眼前就是品如凹陷的头,心里有些慌张。 「你还记得是在哪里买的吗?网路上吗?还是哪里?还是这个可以修?我们请人把品如修好就可以了──」 「我想跟品如说再见了。」郭先生打断我急促的话,双眼看着客厅的落地窗边。 那里是品如以前看书的地方。 以前落地窗旁边放着一座摇椅,是品如的位置,品如会坐在那里看书、看夕yAn,然後等他从绘画里cH0U身了,才从摇椅上起来做饭给他吃。 但是後来那张摇椅也坏了,他就跟它说再见了。 他恍然的察觉,现在也是向品如说再见的时候了。 「可是我不想跟品如说再见。」郭先生哭喊,难受的弯下腰,将品如紧紧抱在怀里,「我不想忘记品如……」 他抱着品如,但是品如坏掉了,大大小小的关节从他怀中落到地面上,我一边哭一边把品如捡起来。 「你不用忘记品如。」我说,伸手将他的脸抬起,直直看着他,「只要我们没有忘记她,她就会一直活在我们心里。」 「以前我妈Si掉的时候,品如以前也跟你说了一样的话。」郭先生嘴里忽然喃喃道了一句,眼泪从眼角滑落。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麽说再见、不知道要怎麽让她活在我心里,都没有人教我要怎麽办啊……」他流着泪,呜咽起来,不断用手背粗暴的抹掉泪水,「都没有人要教我,然後所有人就都不要我了。」 看到郭先生哭,我呆坐在地上,微微发楞,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郭先生真的不懂Ai吗? 他努力理解、努力学习,只是往往还没真的学会,又要面临新的离别。 「会不会有一天,我就把品如忘掉了?」郭先生问我。 我连忙摇头。 「你不会忘记品如,因为你们还有好多事情没完成,以後品如不在了,我陪你一起完成,每完成一件事,我们就会想念品如一次,这样就不会忘记品如了。」 郭先生想了想,最後才点头认同,眼里的泪水也随着颔首而坠落。 「小江,你可不可以抱我?」郭先生忽然问道,「以前品如都会抱我。」 我马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还有品如。 8. 正午的YAnyAn洒在我身上,暖呼呼的,我拢了拢围巾,对着远方的郭先生用力挥手。 「郭北城,你等一下要载我回家吗?」将香柱cHa进香炉之中,我双手合十,接着问郭先生。 「不要。」郭先生说,「我等一下要去海边。」他拿出手机,看着备忘录里的内容,又补充道:「我要去垦丁。」 「垦丁?」我傻眼,「垦丁在屏东欸,你要开车去吗?」 见郭先生逐渐走远,我连忙将刚摆上的供品都收拾起来,口袋里的手机却响了。 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妈妈打来的,我手忙脚乱地接了电话,继续收拾供品。 「小江,你这次连假有要回来吗?」妈妈问道。 「不知道欸……看我们排班吧。」我说,脑中忽然出现一个主意,「不然这次换你跟爸爸上来台北好了,台北很好玩喔!」 我和妈妈絮絮叨叨地聊了一会儿才挂掉电话,再回头去看,郭先生已经走远了。 「欸!郭北城!你可不可以等我一下啊?」我对他大喊,然後提着供品赶上去。 才向他走了两步,我忽然脚下一顿,回头望向身後,品如的笑脸也正看着我。 品如掰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