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南瓜车》 第一章在浮尘楔子新旅程 火车抵达站点已是午夜时分。 苏沫取下头顶上边角磨损泛旧的牛津布行李箱，牵着身边睡眼蒙眬的儿子下了车厢。 这一路飞驰，窗外天sE越来越暗，车厢内的气温也在中途骤降。刚下车的苏沫打了个寒噤，蹲下身帮儿子把围巾裹得更紧了些。 匿身在缕缕行行的人群中，他暗自深深呼x1，微寒的空气沁入肺中，气流冰凉，却带来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他终究又一次“逃离”了。 即使“那一场”耗费了他五年的青春，耗尽了他所有的积蓄，更耗完了他这辈子所有幸福的可能。 望眼四周，这个点，城市的公共交通都已停运，按公里跳表的出租车他消费不起，也没有能接纳他们父子的目的地可去。车站旁标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洋快餐店实际已快要打烊，幸而不远处就有一溜挨得紧凑的小旅馆，苏沫从中选了个最便宜的，付了钱，带着孩子暂时安顿了下来。 旅馆房间小而脏，没有窗，充满一GU子霉味，且房租日付。从环境到花费来看，这里都不可能久住。苏沫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只是在老家听说自己的同乡兼大学同学在此混得不错，加之大城市工作机会多，才匆忙逃来了这里。 想着自己过去和张逸景的交情，虽然久未联系了，明天的电话也应该不会太打扰。 若能打听到哪里有便宜租的房子，或者还能问到一些工作机会，就再好不过了。 带着这一点隐秘的希望，在漆黑的夜里，苏沫搂着他的儿子，缩在一米二吱吱作响的木板床上，难得安稳地睡着了。 他那架已经停产的手机放在桌上。深夜里手机充电完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后瞬间暗了下来。手机通讯录里，存着那个苏沫五年没有联系的老同学的号码。 睡着的苏沫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这座城市里，他的那位旧日同学，在这寂静的夜里，正站在漫溢着Omega发情信息素的酒店高层的落地窗前，对着窗外闪烁的霓虹慢慢褪去身上的浴袍——厚重粗糙的衣料从光洁的肩膀滑落到纤瘦的腰肢后被刻意挽住，他挑逗地向身后瞟了一眼，露出谄媚而诱惑的笑容来…… 第一章在浮尘1、旧相识 晚上八点，暴雨，户外气压低。 苏沫送完今天最后一封快递，赶到金碧辉煌的会所时，没来得及吃晚饭，身上也被淋了个大概。他赶忙跑到卫生间把自己拾掇g净，换上服务生的制服，看了看离开工还有些时间，才去饮水间打了杯开水，拿着自己作为晚饭的馒头，站着咀嚼了起来。 多亏了张逸景的介绍，他才得以以三十三岁的“高龄”获得了这份高时薪的夜间服务生工作。对于这来之不易的兼职机会，他很是珍惜。 来到这座城市近两个月了，他找了一份送快递的正职，这份按件计薪的工作，只要每天勤快一些，到了月底收入总归还算不错。他平时花销节省，薪水一分一毫攒起来，银行卡上的数字总算入大于出。这多出的所有，是要为儿子今后上学做准备的。 就着开水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苏沫回到更衣间，坐在长凳上，做开工前最后的休憩。更衣室里吵吵嚷嚷的，“少爷们”笑骂打闹有之，敷脸化妆有之，他们多是十八至二十八岁之间的Omega，出身低微，没受过什么教育，仗着年轻和敏感身T的优势，来捞一笔快钱。当然他们其中也有一两个Alpha，用以满足不同口味客人的需要。 在这个年代，Omega已经不是什么稀有的群T，中上层阶级的出身及优秀基因才是婚恋市场上最抢手的条件。倚靠高科技手段，双Alpha伴侣和Beta伴侣的生育率日益升高，以致许多在社会分工中本就处于弱势的，底层阶级的Omega只能互相婚配，他们生下的Omega后代，因为生存条件以及教育资源分配等原因，随着社会的进步和淘汰，大多慢慢沦为了附庸于上层阶级的佣仆甚至于玩物。 看着眼前一张张胶原蛋白饱满的年轻面孔，他们如此年轻却沦落至此，苏沫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不顾后果的一意孤行了，过往的错误让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可以接受，但他的孩子不应该因为他的过错而耽误一辈子的前程。 距离小沐熙法定的入学时间只剩半年多了，他前几年的积蓄被前妻擅自提空，一分钱教育经费都没给他留下。他不怪秦瑶，他明白秦瑶有她的难处。他们婚姻本就开始得荒谬，他们都是问题的始作俑者。 但沐熙的教育经费问题却是迫在眉睫。 苏沫算过，按照他现在的挣钱速度，扣除日常开销，攒下的钱，也远远不够给沐熙报一所还算中等的学校。 他也想过向银行借贷，但他之前连信用卡都不曾办过，现在的工作技术X低流动X极高，银行现实，早早就对他关上了借款的大门。 如果去找沈灏……才想到这个可能，苏沫就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可以，不可以的，回忆起过往沈灏的X格和手段……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当初，他好不容易才忍痛离开，他不能让自己再陷入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中。 即使今天，他在CBD送件的时候，意外遇见沈灏了。 聘用苏沫的快递公司，原本着提高效率的原则，对于写字楼区域的快件，按文件和包裹划分由不用人员收送件。只是苏沫刚入职不久，同区域和他搭档的快递员就离职了。公司一时没招到人手，苏沫本着多挣一份钱的想法，?向公司申请交接了另一个岗位的工作。他虽是Omega，但工作时效和完成度都极高，且从不请假，工作态度简直好得不能再好。现在机器替代人工收件的风声越传越玄乎，快递员的工作重复X强，可替代X高，g的活也不算轻松，很多年轻人不愿做，公司在招聘压力和人工医社保成本等方面综合考量了下，答应了苏沫的申请。 于是苏沫每天背着b他背还宽大的收件箱，拖着绿sE的的货运拖车，不停穿梭于各个标准化5A写字楼的货梯中，奔向各大公司的前台，陪着笑脸，挣出自己和儿子每一天的食宿。 今天他像往常一样，b规定上班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CBD的一栋写字楼，以便那些通宵加班的部门寄出快件。按照往常他都是从大厦背面的货梯上楼，只是货梯今天检修，不能搭乘。大厦保安和他熟稔，示意他搭员工客梯上去。苏沫排着队，混在一群衣着光鲜，面无表情的白领当中，知趣地越排越后——即使是锋速电梯，他的大包和绿sE小推车在这个高峰期也无疑是不受欢迎的，他得让其他人先上去。 “啊，不好意思。”苏沫在向后退过程中，有人忽然向前撞了一下。 苏沫被撞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一GU熟悉的信息素的味道却萦绕了过来，他猛然一阵心悸，全身僵直，抓着推车的手指都不由地绞紧了，紧接着耳朵里嗡的一声，再也接收不到外界其它声音。 他曾被完全标记过，现虽时过境迁，Omega属X的身T对于标记自己的Alpha的信息素却依然反应敏感。 他不敢抬头，他知道沈灏就在附近。 而Alpha不像Omega那样对融合过的信息素敏感捕捉，且Alpha标记的Omega越多，对于信息素的感应也就越迟钝。 苏沫下意识地躲避，他赌沈灏不会发现自己。 撞到苏沫的是个步入职场不久的青年beta，他看苏沫的不适样子，吓了一跳。本来他没有什么好慌乱的，按照正常速度进楼等电梯也不会迟到。只是没想到会在大门口看到，被他奉为偶像、年轻有为的老板居然走他前面，几乎和他同时走进大楼，他激动得就要按捺不住惊声尖叫了。再后来他只顾朝圣一般看着远处总裁专属的电梯在他面前打开又关上，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前方的苏沫。 摄人心魄的气味在空气中慢慢淡去释尽，苏沫渐渐缓了过来。向青年解释自己没有问题，苏沫平静了一下心情，重新排进了队伍。 即使在同一栋大楼又如何，他和沈灏的人生早已如同两条平行线，不会再有相交的那一天了。 虽然还在排着队伍，苏沫脑中就今天派件和收件的路线就已经规划了个大概。他现在兼着两个岗位的工作，写字楼收派量大且突发的急件多，离快递集散点也有一定距离，他每天都恨不能掐着秒表JiNg确踩点，把时间利用到极致。 中午十一点二十分，在CBD各大写字楼已经派了一圈快递的苏沫，正在庆幸今天上午的任务顺利完成，忽然就接到了今早货梯停运的Inn大楼总台小姐的电话，说有急件让他立即过去。 临时收到急件单已是家常便饭，何况一般来说，下午的收件量相较上午会成几何倍数增加，所以苏沫从心底还是希望能在早上多收些快件，缓解下下午的兵荒马乱。 问清了对方要寄的并非大件包裹，且对方还特别交代让他到顶楼收件。苏沫心底产生一种微妙的预感，在Inn，越是重要的部门越在高层，而他一般都是到一楼的前台收件。但很快他又打消了自己胡思乱想的念头，他再不是象牙塔里单纯的学生了，怎么还会有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呢？自嘲了一下自己的可笑，他马不停蹄地赶到了Inn。 到了Inn，苏沫没有权限抵达顶楼，是总裁办的秘书小姐用自己的卡帮苏沫刷了门禁，苏沫才得以上去。Inn大楼作为Inn控GU集团总部，在统一高端商务装潢的标准下，按照职能部门的不同装潢又略有差异，到了顶楼更是奢华到了极致。 苏沫在秘书小姐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踩在全石材的地面上。瞧着前面带路小姐姐一尘不染的贵价高跟鞋，再想想自己风尘仆仆的运动鞋，看着被擦得锃亮的地面，苏沫每踩一步上去都有些诚惶诚恐。 不同于底下楼层在有限的交流声下显得较为安静的办公环境，顶楼的区域可以说是寂静得可怕。 秘书小姐在总裁办公室的门口站定，还没等脑子一团浆糊的苏沫反应过来，就敲开了厚重的红木大门，请苏沫进去。 苏沫愣在原地，只想落荒而逃。 只是还没等苏沫转身，那曾经无b熟悉的磁X男音就传入的耳中。 “学长，好久不见。” 苏沫抬起头，正对上面前那双含笑却冷淡的迷人双眸。 他觉得心好像突然被毒蛇咬了一口。 Inn周围配备许多高端餐饮，苏沫在此工作数月，从未踏入其中。他们走到一家私房菜店门口，苏沫很想跟沈灏说他不进去了，但曾经完全标记过他的Alpha信息素压制并牵引着他，让他没法拒绝。 沈灏选了一个包厢，这让苏沫暗自松了一口气。中央商务区周围多是西装革履的各种专业人士，而他所属快递公司的牛仔职业套装虽然朝气洋溢，却和四周的商务气氛格格不入。 在包厢坐定，沈灏点菜，苏沫呆坐着，什么也不想说。 沈灏给他倒了一小杯红酒，苏沫没喝，他本身酒量就浅，而且下午还要工作。沈灏不置可否，他像是已经忘了五年前和苏沫那场不欢而散的决裂。他表现出了一个上层绅士应有的温和和有礼，对苏沫关心道，“学长，最近还好吗？” 苏沫打了一个激灵，他直视着沈灏，整个人像是被他这句话忽然唤醒了。 “多谢关心，我现在很幸福。”苏沫微笑着，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神态满足而诚恳。 许多年后，苏沫想起这一幕，他觉得那或许是他这一生中贡献出演技最好的一次。 第一章在浮尘2、酱醋茶 “我很幸福。”苏沫眼角眉梢带着温柔的笑意，重复了一遍，“我拥有最好的妻子和孩子，我很Ai他们，他们也很Ai我。我现在真的，真的非常幸福。”谁也看不出来，他的内心正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疯狂地叫嚣——他渴望告诉沈灏，他现在很好?。 他知道自己有点失控。 沈灏一口一个“学长”，那看似礼貌的称谓，实际上却是ch11u0lU0地在揭他的疮疤。作为一个底层出身的Omega，他付出了b一般人更多的努力和时间，逆天改命般考入了梦想中的高等学府。他无数次幻想过毕业之后能够和现在身边这群白领一样，过上另一种生活。为此他在课业方面未敢有过一丝一毫的懈怠，同时还要争分夺秒勤工俭学挣取生活开销。可到最后呢？在毕业前夕，他被各方刁难，最后寻了个缘由通知他只能肄业。而这一切都是沈灏在从中作梗的结果！ 他和沈灏的过去，纵然种种不堪要归咎到他身上，沈灏只是不知情的当事人。 但两人最终用这种方式分道扬镳，终究造成了苏沫心底无法愈合的伤痕。 直至今日，苏沫还是没法忘记当年他腆着肚子回到家乡，资助过他的父老乡亲知道他没能毕业时震惊失望的表情。甚至午夜梦回，他还会因为梦到往事而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 听见苏沫说到他的妻儿，沈灏为苏沫布菜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继而正常动作起来。他在心底也无数次告诫自己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故人相聚，但当听到苏沫上面的话语，他自认为完美佩戴在脸上翩翩有礼的假面还是有了一丝裂痕。 明明数年未见，再见面，苏沫还是能轻而易举拿捏住他的心。 今天上午他才到大楼就隐约感觉到空气中波动着微弱的，曾和他融合过，熟悉又陌生的Omega信息素。他不敢确定，理智告诉他应该要像分手时承诺那样，不再打扰苏沫的生活，但情感却在狡辩——现在并非他有意寻找，是苏沫主动到了他的领地。 他下意识的，第一时间指令人力资源部彻查公司里所有男XOmega职员的信息，连保安部和保洁部都没有放过。 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只是恰巧人资部的同事在过往寄件时留下了苏沫的联系方式，抱着严谨的态度，把苏沫的信息反馈了上去。 大学毕业时期用的手段，对于沈灏而言，不过是他动用一点的关系网，一点的强权，对苏沫忽然间疯魔般无理由执意分手的警告和威慑。虽然最后苏沫的不妥协出乎了他的意料，却同样也造成了苏沫现如今踏上的和他原本规划截然不同的职业道路。 对此，在今天面对苏沫时，沈灏并不是完全坦然无愧的，他甚至还有隐约的心疼。 只是沈灏所有的愧疚感，在苏沫向他主动告白他如今享受举案齐眉、父慈子孝快乐的时候，全部消失殆尽。 苏沫下午的工作进度还是因为意料以外的午餐收到了影响，当他处理完最后一封快件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三十分。 现在他一天打两份工作，忙得连轴转，小沐熙也被他送到出租房附近的教育机构托管，解决两顿吃饭问题，到了晚上，就麻烦和他合租的热心大学生帮忙带沐熙回出租屋休息。当然为此，苏沫也承包了整个出租屋的打扫和衣服清洗工作。 只是苏沫在这个城市立足的原始资本却是与会所签约借来的。 刚到这里时，他全身家当不过几百元现金，连基本的一日三餐都紧巴巴的，更不要提有余钱付房子的押金和租金了。他也曾厚着脸皮向张逸景求助过，可他这位如今衣着光鲜的老同学却颇为为难地告知他，最近手头周转困难，转而指引了苏沫一条“明路”——苏沫兼职的会所对于员工有?“福利借贷”，他可以帮苏沫向经理申请，让会所暂借他些钱应急。 苏沫开始以为张逸景说的可能是类似预支工资X质的借款，直到他收到一份看起来颇为规范的“借款合同”，并一字一句把数页合同看完后，才发现他想得过于简单了。 那哪是什么普通的“员工福利”，分明是附带利息的“卖身契约”！ 苏沫有些犹豫，张逸景却劝他签下来，说那些白字黑字不过一纸空文，只要每月把本息还上，根本不会有其它问题。 “会所那些‘小鲜r0U’一个个都是这样签的，钱下来的也快，没见谁出过问题。如果有麻烦，你来找我，我帮你处理。”张逸景如是保证道。 苏沫对他这位老同学的话将信将疑，只是他没有任何资本去拒绝这样一个“陷阱”。?现在住的旅馆鱼龙混杂，他怕沐熙耳濡目染；选好的合适房子，也不会因为他没钱交租金而空着等他；而且现在天气越来越冷，沐熙长得快，怕是又要重新添置冬衣了…… 算了一下每个月还的金额，苏沫索X不再挣扎，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这样，苏沫用借来的一万块钱，租了房子，付了沐熙的托管费用，还购置了些生活必需品。他这两个月来奋力工作，到现在全额还清借款已指日可待了，下面要积蓄的就是小沐熙教育经费了…… 苏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不让自己再想下去，开始了夜晚服务生的工作。 原本苏沫这份工作内容也很固定，端酒送果盘，还有譬如递毛巾、签单结账之类的服务工作。只是今天晚上开工两小时后，苏沫就被经理叫了过去。 原来是会所的顶级包间今晚忽然来了批大主顾，做东的老板大手笔地要经理把会所里有的鲜nEnG的“少爷”拉上来遛一把，好让包间里各位客人挑选，留下中意的来尽兴。 原本这里没有苏沫这个服务生什么事。只是今晚有些“少爷”已经“出台”了，还有一些尚在“游戏中”，剩下的“少爷”并不太多，经理的意思是让苏沫等几个服务生充个人数，和其他“少爷”一起上去，撑个场面。 “你们放心。”苟经理咧着他一口新做的烤瓷大白牙，向苏沫他们解释，“到时候你们几个服务生走在最边上，边上光线暗，没人会注意到你们。再说，今天可是个肥差，他们出手阔着呢，那些小崽子们自己抢生意还来不及，哪会轮得到你们？倒是你们，那时候别忘了自己的斤两，上赶着往上贴。”苟经理见多了这些事，轻蔑地瞅了他们一眼，打发道，“快去换衣服吧，别让上面久等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