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讲场(简体版)》 铁月 “叮当”,“叮当”。 雪珠听到了久违的镣铐声,细碎的声音从夜里传来,伴随着微风,愈来愈近了。她迎着生锈的月亮,一步一步走出了殡仪馆,被nV儿打Si的老师的鬼魂在身后凝望着她。 她回绝了鬼魂哀痛悲惨的目光。 “同志,同志!”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想追上这个摇晃的nV人。 雪珠没有回头,她决意将后背变得坚y如铁,以张开自己的眼睛。她柔软了许多年的灵魂,再次要生满鳞片,组成包裹r0U身的铠甲。 三十年前Si去的春成的身影愈来愈近了,在她前面几十米,在昏暗的马路边,笑YY望着她。 像他们第一次看电影时那样,那是一九三二年冬天的事情。 他穿一件新式呢子大衣,围驼sE的羊毛围巾,对着她笑一笑,忍不住咳嗽了:“这是新出的片子,啼笑因缘,我想你或许有兴趣看。没有耽误你的工作吧?” “已经耽误了。我看不惯电影,不想去。”雪珠本已因为工会中大家旷日持久的争论而气恼,听见男人这样说,心里更加烦闷。 终于,她拗不过春成,坐在昏暗的电影院里了。微弱的光线中,荧幕上出现了一群男男nVnV。男人nV人头碰在一起,张大嘴,没声音,每说几句话,屏幕便黑了,几列白字赫然当空。 “樊家树,新子南来之大学生,郑小秋饰。”坐在银幕旁的播报员开始朗读了,“关秀姑,关寿峰之nV,夏佩珍饰……” 雪珠吃完了爆米花,开始觉得播报员读得慢,银幕画面又闪得过快,烦躁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别动!”后面的人踢了她的凳子。 雪珠心里火起来了,转身要理论清楚,拳头已经举高,春成对着那人连连道歉,拉她出去。 两人又走在昏黑的路边,向同居的公寓走去,彼此之间静默着。雪珠在前面一点,春成在后面一点。 北风呼啸,冷月升起来,月面上飘着血红的印记。前段时间,政府开枪镇压了工人运动,现在路边的残血仍泛腥红。 春成的几声咳嗽时不时从身后传来,冷月也隐隐被他的身T摇撼了。 雪珠停下脚步,回头,心里说不出是怎样的滋味:“你打算就这样下去吗?” 春成弯下腰,一团血咳在手帕里。 “听他们说可以去苏联读书,顺便看病。你想不想一起去?我已经申请了政府资助的经费……咳咳……” 风吹动他驼sE的围巾,他一双深深的眼睛等着雪珠的允诺。 雪珠生X多疑,一生未曾给予任何人对自己命运的允诺。 但后来,在南下的火车上,在豫湘赣边界苍苍莽莽的青山上,她长久地注视着那枚红sE的x章,直到将它凝视成一轮皎洁的月亮。 她手中的钢枪,将流亡的月亮锻造成钢铁洪流,她终于向月亮本身允诺——我志愿加入中国。我志愿加入中国。我志愿加入中国。 然而,春成早在他们相识几年之前,已然许下了这样的誓言。他在一间杂志社做编辑,也在工人识字班教书。 有人曾评价过春成,说他是很轻易将自己抛出去的人,为了别人的事情绝食住院,为了别人的事情被捕过,由此在监狱中染上肺结核。 在监狱中染病是常见的,底层人堆里聚集着疾病,病毒如贫穷一般浓得化不开。雪珠六岁的时候,和她那不得不做妓nV的母亲一起被抓进监狱。母亲g瘪的身T在监狱中迅速地变成g枯的稻草,她早已患病,早已决意弃绝nV儿和世界。 “我愿你和我一起Si了。”母亲最后说。 多年后,雪珠怀第二个nV儿的时候一直吐。她在卫生室挂水,痛苦地趴在床沿上呕出晶莹的胃Ye,h绿的胆汁,想到她为妓nV的母亲。 她对肚子里欢腾的生命说:“我愿你和我一起Si了。” 母亲的话未能应验,巡捕房冰冷的那一夜,雪珠的来处和那晚的血月一起向西,永远地沉下去,永远地不复升起。 雪珠被送去少年管教所。她刚到的第一天,把一个大她三岁的男孩子按在地上打,为一块教会给的新年点心。她说她不怕Si,她活着是为了弄Si欺负她的人。 那里的短发nV先生,给她取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名字,不再叫原先的“冬生”。 本取的是雪竹,她听了解释,直摇头。雪珠不想穷一辈子,她要金银珠宝的“珠”。nV先生原本极欣慰的脸,迅速地失去光彩,萧瑟下来,像外面的秋雨打葡萄藤。 nV孩恶狠狠地笑了,T验到捉弄境遇好的人的快乐。她本也常常捉弄春成,但春成境遇不算好,她没了这种兴致,反而有点可怜他。 那时nV先生总在讲台上说,她愿意为中国的,中国青年的未来奋不顾身,牺牲一切。 “骗子!贱人!” 又一次在少管所白g活,饿了肚子,雪珠大骂nV先生。 出身优越,立志救中国青年的nV人,眼中泛起亮晶晶的泪花:“雪珠,你怎么不听话,不好好学一门手艺?我是真心为你好!” “骗子。”雪珠高傲地重复这两个字。她不觉得绣花是手艺,她不要白g活。 校长匆匆赶来,提着雪珠的领子,将她扔出去,不忘赐予她同样的评价:B1a0子养的,贱人,没良心的小骗子。 那年雪珠七岁。 雪珠十二岁,已在城市游荡了五年。城市愈摊愈大,树杈一样野蛮生长着,像结核病人肺部的透明Y影,她多年后在春成的片子上见过。 春成躺在床上,和她一起头碰头,肩并肩看片子,笑了一下:“我觉得好多了,最近已经不再咳了,起码不怎么有血。” 可城市并没有如他所愿好起来,仍旧在新文明运动的口号中江河日下。 雪珠十三岁那阵活不下去,常常去乱葬岗m0Si人身上的东西。手表,腰带,钱夹,早被收尸的m0完了,她去捡那些不值钱的衣服和眼镜送到当铺去。 有时幸运,Si人镶了金牙,那就需要用些乱七八糟的工具,撬开他们的嘴,将金牙敲下来。 金牙值钱,她拿到典当行,小赚一笔,准备也走进高档餐馆去威风一把。 刚出当铺,后脑挨了一闷棍,雪珠没了半条命。于是她痛定思痛,再也不打金牙的主意。她认定她这辈子赚不到大钱。 春成不是个想赚大钱的,他的愿望又大又小,他说想让中国每个人有一点小钱,不可以被随便抢夺的小钱。雪珠向他说起自己的经历时,他落了泪,模样很可笑。 他再次发了宏愿:“我不会让你再受这种苦。” 雪珠当他只是说说而已,继续淡淡地讲:“我Si过去,又活过来,在乱葬岗见到了那个nV先生,脸对着脸,我先前和你讲过这个人。” “我记得。好人总是不长命。”春成只是叹气,“民国十六年吗?那一年Si了好多人呀,我记得。” nV先生已然Si了,她洁白的面庞像月亮一样冷。雪珠哈一口热气在她脸上,她也无动于衷,半睁着悲悯的眼睛。 她身上有七个弹孔,像是乱打的,只有一颗在心脏附近。延安的党史课上,雪珠后知后觉地学到:一九二七年,国共第一次合作宣告破裂。 城里的巡警大费周章,原来是在大肆抓捕和国民党亲左人士,雪珠不知道nV先生是不是。但nV先生应该是个好人。 没有取笑她,没有害她。 野狗狂吠的乱葬岗里,雪珠扒了几件破衣服,将Si去的nV人拢在怀里。 抱着她,摇晃她,像母亲抱着她Siy的孩子。像十年后二十七岁的雪珠抱着自己为革命引产下的第一个Si胎。 过了一阵,她又放平nV人,自己nV人一起躺下来,望着血sE的月亮。 “妈妈,妈妈。娘,娘。”她的眼泪流到两腮,真像是在同自己的母亲讲话,“你Si了有什么用!我不想你Si!” 雪珠在活人面前话很少,怕说多了吃亏,和Si人略有一些可以说的。她和春成在一起的时候,话b平时多,但总是不耐烦,偶尔也怕春成真恼了,再也不接她的话。 但她渐渐有了想说的。过去,未来,吃的喝的,更多是现在和他的病。 后来在根据地,雪珠的话才真正多了。但没人用“山雀”这样的词来形容那时二十三四岁的雪珠的嗓音。她对外声称她的嗓子是cH0U烟斗cH0U坏了,或是对着资本家大喊喊坏了,总是哑哑的不好听。 “贱人,x你妈!你大爷的!”十七岁的雪珠就这样大骂监工,骂到嗓子痛,“给钱,钱呢?x你大爷!” 一九三一年的第一个雪天,她拿不到薪水,终于对监工动了粗,长指甲划花了那张胖脸。若不是有人拉开,雪珠连他的眼皮耳朵都要咬下来。 “钱,给我钱!没妈的东西……” “看什么看?都想Si吗?” 她恨恨地咒骂所有人。监工翻身坐起,将她压在身下扇耳光,撕扯她的头发,她也不停口。 最后,工人们以怨报怨,拖她去了巡捕房,像T验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开心事那样。雪珠不喜欢拿穷人寻开心,也担心被别人寻开心。 第一次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呢?她在漫长的岁月中偶尔回想。像春天的树木第一次发芽,冷不丁冒一个翠绿的尖。 虫鸣渐起的夜晚,春成趴在她的腿上读书,读着读着睡着了。他在她面前不常有孩子气,他悲悯的眼睛短暂合拢,在她的抚m0中熟睡的时候,就像孩子了。 第二个nV儿也曾沉甸甸在她的臂弯中熟睡,幼童的睫毛像蝴蝶一样。 雪珠看着春成轻轻颤动的睫毛,蝴蝶扇动翅膀,愈飞愈远了。蝴蝶飞过雪山,飞过草地,她一身转战三千里,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伟人的诗记下蝴蝶的踪迹。 一九三六年,终于来到延安,大家欢腾着笑起来,欢天喜地唱歌。小战士对她说:“姐姐,你看起来好开心!” 没人寻她开心,没人刻意引诱她闹笑话,雪珠罕见地笑了,这笑声终于变成哈哈大笑,嘶哑的嗓音里她流了眼泪。 自那天起她再没见到蝴蝶,直到今晚,今晚她去停尸间看那个Si于运动,被nV儿和几个同学亲手打Si的老师。 蝴蝶飞了进来,停在老师的睫毛上,融化下去,沉入永恒的睡眠之中。 老师在停尸间,他的家属不被允许来收尸。赤sE的月亮落到他身T上,浓得化不开,雪珠抬头看月亮,母亲的,nV先生的,春成的Si去的脸,叠在一起,指引着她走向命中注定的霜冷长河。 “噼啪”,电灯跳了一下。 巡捕房的电灯跳了一下。雪珠太过熟悉那里的气味,她甚至对于这种熟悉颇为自豪,那么对于其他不熟悉的事情便麻木了。 偷窃的,卖身的,抢劫的,强J的,关在一起。她进去,先打了一个想m0她的人的耳光,大家嘻嘻笑起来,想看nV人打人和挨打取乐。 雪珠常被人骂B1a0子,生孩子没P眼,但她不曾有当B1a0子生孩子的打算,她不愿受气,做底下的nV人是一等一的受气包。 至于后来为什么有了nV儿,她稀里糊涂的,或许是为革命需要,或许她真的需要一个nV儿。 或许她甘愿尝试一次分娩,托生出一个新的自己,新的春成。 “有种你打Si我!”狱警前来制止,电棍落下来。 她回骂,痛得不能出声了就忍着,有力气了再骂:“你有种,你手里有棍子!走着瞧吧!” 狱警提起她,像当年那个校长。 他将半Si的雪珠扔到禁闭室罚站,戴着脚镣,不许吃饭,不许坐下。雪珠赤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处缩。只能忍着x口疼,赌咒发誓,走着瞧吧,等我翻身了就弄Si你。 雪珠从不忌惮杀人。母亲Si后,她做过叫花子,受雇的小侦探,报童,各式各样的童工,管饭的不管饭的,有钱的没钱的,不知何时已经成了冥顽不灵的都市游荡者。 身边的人病了就Si,Si了就被收尸的拖到城外去埋,瘦弱的尸T堆在板车上,面孔扭曲着,随着“叮铃铃”的铃铛声远去了。 雪珠的朋友们像梨,坏得很快,一不留神就腐烂成一滩血水。 那晚禁闭室铁窗内的月亮,又大又圆,上面飘着层层的血丝,像一块浑圆巨大的冰。 雪珠僵y地站着,四肢痛到不像是出于己身。她毫无畏惧地与月亮对视……月上的Y影飘渺地变幻起来……她在月亮上看到模糊的自己,慢慢走向一条几乎冻结的冰霜长河,身后是绵延的血痕。 她骤然一颤,心被紧紧攥住了,几乎不能呼x1。 月亮上堆满了尸T,月亮是母亲,和那个nV先生Si掉的脸组成的。 “不要!” 她不受控制地尖叫起来,她想要逃离这里。好可怕,好可怕,她不愿接受命运呢喃的谶语。喊完了,哆嗦着,嘴唇里抖出一个词:“不要。” 不要,我不要Si,她喃喃说着,我不要Si。 我不要Si,不要Si。雪珠从殡仪馆出来,一路走,连着遇上好些人。 “同志,你这是要去哪里?你没事吧!” “喔,哪里也不去,我吃饱了,四处走走消食。” 雪珠有一套自己的说辞。 她不是盲目的,她到护城河边,月下河水波光粼粼。雪珠想起来,nV儿小时候,曾在这里骑过单车,nV儿不像春成,像出身良好骄纵的年幼的她。 怎么会像春成呢?她不是春成的nV儿,只是雪珠的。一个孩子的母亲是恒定的。 河面静静的,又黑又冷,只有微弱的涟漪。 民国二十一年的巡捕房外也有一条河。 雪珠被关了五天。 “你可以走了。”狱警打开门,捂着鼻子,钥匙悉悉索索响了一阵,她的脚镣打开了。叮当,叮当,她动了一下,脚镣的铁环和锁链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彼时雪珠尚不知道什么叫打碎旧世界的枷锁,她自己从枷锁中脱出来,对着狱警“呸”一声。 雪珠身上染病了,没力气,痰对着脸吐,却吐到对面人的皮鞋面上。狱警把她拖出去,像拖一条咸鱼。 他们大抵是不相信咸鱼能反抗的,因而可以任意粗暴地对待。 雪珠爬起来,在河边走,她从没想走到水里去,哪怕水千方百计引诱着她脱离这无情世界。可她冷得难受,冷得要去水里找一点温暖。 “冷。”雪珠无意识地丢出一个字,直打哆嗦。 她走上马路,她决计穿过这条昏暗的路,去找一个背风的地方休息。 “冷。”她喃喃自语,x口痛得她想要大喊大叫,“我不要Si,我不要Si。” 母亲,我不要Si。 雪珠醒来的时候是个清晨,她看到一个面目和善的青年男人。 男人给她端来一碗药,笑着问她:“醒了?你在梦里说,你要什么?” 他的笑脸很亲切,又不会让人感觉距离过近。之后雪珠慢慢发现,春成是个腼腆的人,在公众场合会好些,颇有些意气风发,私下里便更沉静了。 青年的名字很应景,他这个人像春夜,一轮明月,一潭很静的湖。 “你是谁?”雪珠愤愤地回应,“我要报仇,杀了所有欺负我的人。你不怕就来吧。”声带牵连着x口断掉的骨头,她每讲一个字都痛得想骂人。 春成也不气恼,依旧端着药碗:“我昨晚在路边遇见你,我在附近的报社做编辑。你又是谁呢?” 雪珠仔细打量他一番,怎么也没有印象了。她料定他是好欺负的读书人,于是张口说:“你打伤了我,要管我饭吃,不然我让你好看。” 男人哑然失笑:“没问题,我们的活动社缺一个理材料的人,等你病好了,想不想去帮忙?虽说没有山珍海味,温饱也绝对没问题。” 春成后来自然而然说起初遇的那天,他觉得雪珠有点“humor”的潜力,雪珠直接了当说他傻,太容易被骗了。 “我明摆着是在碰瓷呀。”她无奈地说,“你看不出来吗?” “没关系的。”他答复,脸孔从《资本论》中抬起来,“你又能骗我什么呢?” 雪珠身无分文,骗不了春成什么的。雪珠只有她自己,她穿针引线,编织她的美梦,她的谎言,她一生的憧憬都在她的谎言里。连nV儿也编进去。 “妈,我没有打老师,我在边上看着!你相信我!” 下午的停尸间里,nV儿那口和同学们厮混来的北京口音格外刺耳。 nV儿有大院子弟独有的a,首先贴大字报批斗老师,其后演变为武力殴打。她从工作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然出了人命,北京城上上下下都出了人命,一切无可挽回了! 雪珠扇了nV儿一耳光,手掌发颤。似乎打的不是出生于一九五零年的nV儿,打的是四十多年前在巡捕房中抱着断气母亲的自己。 “骗人!还不说实话!你别叫我妈!”她一耳光打破了长久自我陶醉的革命幻梦。她已经失去了向nV儿解释革命这个名词的yUwaNg,全国上下都懂,她不用再开口了。 “妈!” 你别叫我妈。谁也不许叫我妈,我不是任何人的妈。雪珠怔怔地想着,nV儿和同学们拖着老师的尸T游街,一定像拖一条不敢反抗的咸鱼。她呕吐起来。 妈,你也不让我叫你妈。 雪珠在春成的床上吐得昏天黑地,抱着他的手臂,抓挠他,像小孩一样发泄她的坏脾气。 后来她吐的时候没人管她喂她吃东西了,好在那时她已没了脾气,学会要为肚子里的小孩b自己吃饭,为革命b自己吃饭。 “你总也不生气。”她好转的时候对他说,略微有些歉疚。 春成笑一笑:“大家说我脾气好,看来是真的不错,我不生气的。” 雪珠愈来愈疑心春成的悲悯的好脾气从何而来。 她永远记得自己病重那阵,春成的朋友来看他,指了指床上看起来在昏睡的她。雪珠醒着,没人知道。 “你太心善了,这个nV人赖上你,以后数不清的麻烦!” 春成只说:“没关系,我心里总有一份愧疚。” 是对谁的愧疚?对其他的nV人吗?对她吗?不会是她,那究竟是对谁? 雪珠想了三十年,今夜有些清楚了。 雪珠迷迷糊糊睡了很久,清醒以后,才发现春成其实整夜整夜地失眠。 她问他为什么,春成笑着说最近鼠灾泛lAn,天气也热起来,他要醒着帮雪珠打蚊子,让老鼠不敢来偷吃。 是的,她来的这些日子,老鼠整夜悉悉簌簌。 春成最终不堪其扰,抱养了一只橘sE的猫,y生生喂得b两个人看起来都胖。 雪珠莫名其妙地生气,对猫和春成大发脾气:“我从前吃的连你家的老鼠都不如,更别提猫了。” “这是社会的问题,你可以不要责怪我吗?”春成从不生气,淡淡地避开她的愤怒,嘱咐她生气伤身T。 悲悯的春成,她猜不透他的心,她看他的目光,第一次觉得心空落落的。 有了猫,春成也一样失眠。他在写字台前奋笔疾书,校对刊物,撰写时评,有时候也作,一写是一夜。灯油烧着烧着就烧尽了。 终于,春成结核病复发,在雪珠面前咳了血。她抱着他的肩膀,连拖带背送他去医院。 她恼怒地在病房里转圈:“你为什么不睡觉?” “我珍惜我的眼睛。”春成依然打趣。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她,只是道谢。他不在她面前提起“愧疚”那两个词,更不提别的什么, 时至今日,雪珠才明白,大部分人的眼睛在白天醒着,春成却选择在夜晚观察世界。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以免被过于光明的烈日灼伤。 雪珠第一次被灼伤,是在延安。 可能是春成肺部血的Y翳蒙住了她的眼睛,她没有感受到自己已然发生变化。轰轰烈烈的整风运动中,她经人介绍,和一位长征路上认识的红军结了婚,流产掉一个孩子。 建国后,分娩下一个nV婴。自那时起,她的眼病愈来愈严重。见风流泪,强光下看不清东西,她安慰自己是长征路上被雪山的光晃伤了。 雪珠也开始整夜难眠。 她第一次失眠,是在参与那个所谓“社团”活动的晚上。 去的路上,她还在对春成发脾气:“你的朋友肯定看不起我,你就送我去给人看笑话。” “不会的,你是善良又有力量的人,大家会喜欢和你做朋友的。” “我没有朋友。”雪珠一口回绝,“我不需要别人喜欢。” 活动室里,大家先和她打招呼,又请她讲讲自己做工的经历。雪珠为了春成的面子,勉强站在这些男男nVnV面前,结结巴巴说了自己的名字。 “我……我六岁来上海,跟我妈一起,我一直,一直做工……” “接下来呢?” “什么接下来?没什么好说的!” 她夺门而出,跑到外面去透气,涨红了脸,恨恨地踹垃圾箱。你们看我笑话,又来取笑我欺负我。春成追出来,连连道歉,说是自己不对,她却无论如何不肯回去了。 第二日,雪珠在街上闲逛,遇见了昨天晚上刚见过的一个nV人。nV人亲切地和她打招呼,叫她:“雪珠,今晚你会来吗?” 她装不认识nV人,匆匆走开了。 月亮出来的时候,雪珠最终和春成一起再次出现在那个“社团”。她听马克思主义听得打瞌睡,听到要打倒资本家,资本家就是剥削她的老板的时候,她一个激灵站起来,对着春成说:“我也要打倒资本家。” 大家连连叫好,不像是笑话她。 有人动情地说:“我们要怎样革命?我们要怎样的社会?我们要人人平等,不再有剥削,不再有压迫,那是一个共产的、人人平等的、和平无战乱的,每个人都有受教育机会的社会……” 雪珠听得愣了神。 深夜,春成和她坐电车回到公寓后,又劝说她:“你还没养好病,去工厂太辛苦,要不要在社团帮忙整理资料?” 她没应,抱起猫来,放到怀里玩弄。春成养的猫很乖,像他本人一样。 雪珠扭头去问:“为什么要帮我介绍工作?” 春成只是坐到写字台前,提笔,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看着她:“帮助需要帮助的工农,是我的理想,也是我的责任。” 雪珠认字后,偷偷翻看春成的笔记本,本子里夹了一片竹叶。他写: 我始终愧对雪珠,我不知怎样面对伊。我接受的马克思主义的熏陶,令我不能……现在的社会有诸多弊病,言论、结社、游行均是不自由的,人与人也不平等,或许等到…… 如今,雪珠不知怎样面对nV儿,不知怎样面对老师的还不被允许前来的家属。 她哑着嗓子骂nV儿:“你不觉得羞愧吗?” “有什么羞愧?这是打倒反动派!”nV儿对着老师的尸T,丝毫不露怯。浮萍一样的年轻人,如何知道胆怯是什么呢? 那年年轻的雪珠也不知道。 在“社团”里大家的帮助下,走上打倒资本家的漫漫长路。 她飞快地学认字,学马克思的理论,整理春成和朋友们的手稿和文件。什么是中国,什么是革命,什么是工人、农民,什么是资产阶级,什么是无产阶级……雪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她不怕学这些东西。 她不怕真刀真枪和他们斗争! 她每日都如饥似渴,在长征路上时常感到的那种饥饿也不过如此,甚至不及此时一半。 过草地的时候,她饿病了,一头栽倒在雪地里。醒来的时候,身边围了很多人,她晃一晃脑袋,将“社团”中人的影像晃散了,才认清那些崭新的面孔。 “雪珠,你刚才一直在喊‘不要’,吓坏我们了,我们以为你撑不过去了。” “我要革命,我不会Si的。”她笑了一下,安慰同志们。 不要Si,你不要Si。雪珠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一年后,巡捕查抄社团活动室的时候,雪珠拉着结核病已然很重的春成,从后门跑出去。春成不肯跑,她不肯松手,几乎是绑架他的气势。 他们回到小公寓,紧急搬了家,拿着不多的行李,到租界里躲起来。 接连一个月,刑场上的枪声震得月亮朴素扑簌落灰。朋友们的冤魂没日没夜来向春成诉说,他病得更重了。 春成发高烧,咳血,一团一团,血b人还有生命力,像是心脏在跳一样。春成的心脏在身T之外,中国之内。他说要解放工农,要革命,他哀叹他身T孱弱,有心无力。 雪珠一遍遍用凉水擦他的额头和惨白的脸,说你不要Si,不要Si,活下来给他们报仇。我救你,你相信我,怎么,你不相信我这样的人可以救你吗? 她再次出去做工,去码头做苦力扛沙包,挥汗如雨,累得倒头就睡,为了春成的医药费。 nV人想过看病是一笔钱,没想到是一大笔钱。钱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她再动弹不得了。 情急之下,雪珠重C旧业,抢劫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去给春成买药请洋大夫。 春成缓过来,第一句就劈头盖脸问她:“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喔,我抢的,打劫资本家,你没事就好。”雪珠并不避讳这个。她正煮一点面条,窝了两个J蛋在里面。 “你……你……”春成脸憋得通红,咳嗽噎得他说不出话来。他背过身去,再不理她了。 雪珠发了怒,摔摔打打。不锈钢盆在地上弹开,她Ga0得小房间内乒乒乓乓一顿响,像打仗,就连东北的枪Pa0声也没她发怒响亮。 “你看不起我,早g什么去了?”她对着男人的背影大吼,“你一个人病Si吧,Si了好,Si了我就不用担心了!” 春成默然地应对她。他又昏睡过去,梦里也止不住咳嗽。 她晚间去扶春成起来喝药的时候,发现他枕头哭Sh了一片。他伏在她的怀里,断断续续地说:“咳咳……我、我对你有愧……对不住……是我不好。” 雪珠抱着他哭了,她说你先活下来,先活下来,等身T好些了,去苏联看病。她没说心里的话,她不想让他Si,她想看到他允诺的社会。 春成最终没有去苏联。 幸运的是,他的身T在雪珠的照料下慢慢复原。春天来的时候,他已经能久坐看书了。长久的病痛让他瘦下去,雪珠看着他,只想他不要Si。 先前的朋友联络他,让他匿名写一点稿件赚钱。春成也会写一些恋Ai短篇,雪珠看了觉得没意思,又不是完全没意思。 雪珠再次经春成朋友介绍,去了一间还算没那么剥削的工厂,两人一起加入了另一个类似的“社团”。 一个晚上,她回家,春成为她煮了J蛋面,买了几个苹果,一块很小的蛋糕。他悄悄告诉她,他是在上海左翼文艺阵线活动的员。 员?这个词雪珠最初听起来还算新鲜。可在她漫长的人生中,员已逐渐填满了她的世界。 后来的丈夫是党员,邻居是党员,工作生活中人人是员,连nV儿也打算在成年后入党了。 雪珠站在护城河的河岸边,杨柳依依。生锈的月上飘着一点血sE。春成仍旧离她十米远,不讲话,只是笑YY地看着她,腰背挺拔,驼sE围巾被冷风掀起一点流苏。 他不咳血了,脸sE也罕见地红润,雪珠不知三十年前的他是否有这样健康过。 “叮当”,“叮当”。 细碎的镣铐声再次传来了。 雪珠最后一次见春成,是在要枪决他的刑场上。 他被拖着游完街,手上脚上的镣铐当当作响,人还算有JiNg神,穿着白衬衫,只是脸颊又泛起高烧的红。 一月前的夜晚,春成毫无征兆地被人告密,巡捕从租界的小公寓里带走了他。雪珠那时在工会开秘密会议,回来的时候,还是邻居告诉她的。 天上的星星振动起来,她的世界山崩海啸了。她踉踉跄跄下楼,奔走一夜。第二天,她辞了工作,拿着所有的积蓄四处打听,一点消息也没有。 工会的同事告诉她,春成被捕了。 雪珠冥冥之中预感到春成他躲不过去了,他躲不过命运给他的谶语了。 她在巡捕房外等了一夜又一夜,为了给他交保释金,她又去工作。贫穷的工会同事们凑不齐这狮子大开口的钱。 雪珠正打工,突然有人喊着去看打靶,她匆匆离开工厂,离开轰鸣的机器,跑到一个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去,跑到她Ai的人要被枪毙的刑场。 她拼命挤开人群,挤到前面去。青天白日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春成了。 春成微笑着看着雪珠,一句遗言也没有。 “我始终对你有愧。对我的事业,我的使命,对你……”一个月前的夜晚,他轻轻地说,“可惜我的身T,不知道能不能支撑到无怨无悔的那天了。” 枪响了。月亮落下去,落下去。 雪珠的嗓子就是那个时间哭哑的。 她南下,她跑到苏区,她说我志愿加入中国,我志愿加入中国,我志愿加入中国。 月亮上渐渐出现了影子。春成的脸,母亲的脸,nV先生的脸,和雪珠的脸……无数的Si难者,无数的同志们的脸……被nV儿和她的同学们打Si的老师的脸……变幻,堆叠到一起……形成一个硕大浑圆的月亮。 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火烧到月亮上去了。月亮流下血泪,一滴一滴,灌满山河湖海。 她从不能理解母亲,也不能理解nV儿,她是她自己,也是春成塑造的她自己。 夜风冷冽,雪珠颤抖着,心里盈满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 愧疚,愧疚。五十岁的她,对着春成的幻影,愧疚地无法自拔。 “叮当”,“叮当”。雪珠低头,发现自己双手双脚上,不知何时已戴上了沉重的镣铐。这镣铐长久地生在她r0U里了,她竟浑然不知。 不要镣铐,不要束缚我,我要自由。雪珠年轻时学的那些晦涩的东西再次化为她原始的力量,她挣扎着,挣扎着。 一个多病的军属大院里的nV人,再次变得如年少时一般血气方刚,她内心充盈起革命的力量。 我要走出来,我要粉碎你!我要粉碎这个旧世界!新世界变成旧世界,她和同志们一起造就的,nV儿坐享其成了,她要粉碎它,她要和春成从头来过。 “咣当!” 镣铐在她身上粉碎了,雪珠自由了。 她迎着月亮,走向那条河。河水冷冰冰的,却又温暖,她想,我不是去Si,我要去见他,我有好多话要对他说。 冬日的夜晚,小火炉上煨着一点h酒,窗户有些透风,两个人吃一碟豆腐蘸酱油。春成大病初愈,吃得很开心,他拿起手边的最新翻译的《宣言》,一字一字读起来。 雪珠兴致好,也跟着他读,一男一nV,两个声音混合在一起了。 “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 “让统治阶级在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雪珠一直记得这段话。 现在,她要沿着那条流血的冷河,前往她的乌有之乡,那里有她渴望的,和春成一起憧憬过的——整个新世界。 ——全文完 附: 陈雪竹同志履历:1915年出生于苏北农村;1932年参与上海左翼文艺阵线;1933年投奔中央苏区;1934年随军长征,后到达延安,任nV子指导员;1949年任某地市妇nV运动委员会书记,后调任北京。1954年参与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选举,担任北京市政协委员;1966年,病逝。 志怪故事 “香港多鬼故,说到最令我感叹的,还是那个九龙城寨鬼妈妈煮饭的故事。妈妈是偷渡客,自己已然Si了,却还在忧虑nV儿是否肚饿,因而每餐为nV儿煮饭,直至尸臭被邻居发现。 “鬼的故事,大多是人编纂的,自然也离不开人情。我听人讲过一个不算新奇的鬼故,也是痴男怨nV,两两纠缠不休的,但这事恰好发生在我住处附近,有其‘在地X’,漫漫长夜,你想不想听来解闷?” “你讲,我听。” “故事发生在九十年代末的英属香港,主人公叫阿英,当然啦,阿英是个普通又勤劳的大陆nV人,不算漂亮,也不算丑,高高瘦瘦,一眼过去没什么特别……” “好啦好啦,请打住对nV主角本人的审视,快开始讲吧。” 一九九七年三月尾,香港九龙。 深夜,老旧大厦的大堂内灯光惨淡,保安睡着了,周遭静悄悄地瘆人。电梯像一口锈蚀的棺材,受到呼唤,慢慢滑下来。铁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半墙写满朱砂字的符咒,顶楼佛堂积了几十年的香灰随之飘出。 “咳咳!”阿英被暑热烤得头晕脑胀,咳嗽几声,匆忙走入电梯,想到近来发生的怪事,心提到嗓子眼。 阿英二十三岁,在附近菜档做日结工,朝十晚十,晚上十点钟领当日人工。薄薄的二百元港纸已足够耗尽一个T力充沛的年轻nV人的JiNg神。住在鬼故多过温情的大厦劏房,做本地人不愿做的工,她不敢也不愿叫苦,只是为赚钱,活下去。 大厦对面有一间香气扑鼻的麦当劳,她不舍得去吃。于她而言,顺手在路上买了一只钵仔糕犒劳自己,已是莫大的享受了。 轿厢缓缓摇晃,阿英拎着塑料袋,小心避开门口和贴了符咒的墙壁,双臂紧贴身侧,习惯X自说自话:南无阿弥陀佛,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们,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电梯内光线昏暗,机器是有些岁数的,又运行地极慢,橙hsE的数字指针一跳再跳:2,4,6,8……阿英想起楼内曾闹过鬼,心里发毛,一边提前掏出钥匙,一边SiSi盯着电梯门,生怕电梯在中途搁浅。 最近,她好像撞鬼了,不止一次。几日前,阿英外出觅食,路过一片坟场,与一个站在路灯下浑身Sh透的青年撞个满怀。闷热至极的天气,青年穿一件短袖恤衫,一条薄西K,皮肤苍白得像纸。 她见他神情郁郁,以为是JiNg神病患者,想着送去医院,或帮他联系家人。谁知刚开口询问,青年便不声不响消失,留下一滩水渍。 也是上个星期,清晨六点钟左右,她返工途中,见到一个腹部流血的阿妹,伏在路边SHeNY1N。她大惊之下,连忙搀扶起伤者,准备叫的士。可起身的一瞬,肩头骤然空了,她则因为用力过猛,仰面坐倒。 阿英只道是自己返工太累,花了眼睛,回家却又做了噩梦。 梦里,受伤的阿妹双手撑着上半身,拼命向前爬,昂着头喊:“姐姐,救我,姐姐,救我!”一双圆圆的眼睛,流下两道血泪,目光凌厉如刀剑,似乎要将阿英洞穿。 13A,电梯轻颤一下,到了,门却纹丝不动。阿英登时汗毛倒竖,几乎要亲自动手扒开电梯门。好在,足足顿了半分钟,两扇门颤了颤,露出一条缝。一阵YSh冷风将门徐徐撑开,掠过nV人汗殷殷的面颊,她背后一阵发凉。 走廊内微光摇曳,顶楼佛堂内若有似无的唱经声风一样荡进电梯间。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红sE的眼睛,幽幽地凝望她。阿英深x1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抬头,只见一道白影倏忽闪过,电梯门终于回复了力气,轰然洞开。 她再顾不得其他,冲出电梯,三步并作两步,直直奔向走廊尽头的住处。粗糙的钥匙叮铃作响,阿英手心全是汗,向锁眼里反复T0Ng了几次,门终于听命,向右边滑去。nV人松了口气,急急忙忙关门回身。 “啊!”一声尖叫从她喉咙中钻出来。 一张青白的,SHIlInlIN的人脸,正贴在铁门栅栏上。青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她。他全身Sh透,额发上的水滴顺着脸颊滑至衬衫的衣领内,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水从他下垂的指尖滴落,昏暗的走廊被滴水声灌满。 像一条无光的河。 香港市区没有河,只有雨水和排水G0u,每到雨天,老鼠可以看瀑布,阿英依然要上工。 清晨七时三十分,雨停了,仍Y天。天文台放出讯息,下午四时后或又要落雨。h大仙庙开门,香客已排起长龙,阿英来得早,提着六只苹果三只鲜橙,第三个冲进去。 香烟升腾,大殿内的神像飘渺又慈蔼,阿英跪下来。 “信nV阿英,住在九龙城区土瓜湾xx街xx号14层3号B室,信nV近来神思恍惚,噩梦频发,又似乎见到鬼怪,想请问大仙究竟是吉是凶?我的电话号码是……住址是……”她反复强调自己的电话号码和住址,讲话像竹筒倒豆子,希冀h大仙能在土瓜湾数千个小隔间中JiNg准为她提供庇佑。 “哗哗,哗哗” “啪嗒!” 一支竹签落地,她连忙捡起来,上面墨书“第七号”。阿英得了签,又重重磕了三个头,随后,收起圣杯和瓜果,归还签筒,将号码写在一张红纸上。 “h大仙灵签七,仁贵归家。秋来征雁向南归,红叶纷纷满院飞。砧捣城头声切耳,江枫如火在渔矶。中吉。”头发胡须花白的解签师傅看向她,手中保温杯抖了一下,不紧不慢念道,“小姐,你想要问什么方面的事情?” 阿英急于返菜档的工,便开门见山:“师傅,家中近来不安宁,我总见到些好奇怪的人,怕是招惹了什么不g净的东西。” “小姐,请问你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出世?” 生辰八字?哎呀,阿英连连懊恼,方才拜神的时候,她只顾念姓名住址电话,忘记告诉h大仙生辰八字了!万一大仙记不住她,不肯帮她解决问题怎么办?又或者Ga0错了人?阿英扶着脑袋,恍惚一阵,没来由地头疼心慌。 “不怕,不怕,你继续讲。”解签师傅的话像是有什么法力,短暂安抚了她。 “是这样,我……”阿英见终于有人搭理自己,愈说愈动情,似乎要将前两日的惊吓全部倾倒出来:“平日常见鬼便也罢了,最紧要是那个男鬼一直跟住我,无论如何摆脱不掉,我从没有过仇家,他何苦缠着我不放呀!” “你八字轻,容易遇见阿飘,这是正常的。只需将八卦镜挂在门上,家中布局都要适当调整一下……”师傅听完她的申述,拿起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枕头朝东南睡觉,在这里呢,你摆一盆富贵竹……” “师傅,我做工多年,一分钱也存不下来,是不是财运不佳?怎样能转运?”阿英不甘心自己花了钱只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索X计较地追问起来,“求师傅帮我看下手相!” 师傅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扫了一眼她有一道疤的手臂,说:“你年轻,何必急于一时?好生活在来日呢。” 末了,没收钱,送她一面八卦镜和三张画了朱砂的h纸:“小姐,我看你也确实辛苦,这次就免费。闹鬼一事,无需太在意,待时机成熟,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阿英遇见的男鬼,肯定是男主角了,好经典的人鬼情未了。我猜他们之间一定是你辜负我,我却不忘记你,生生世世记得你,那样情感泛lAn的恋Ai故事。那个阿妹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什么三角恋?” “三角恋倒不至于。但男鬼,正是这个故事的男主角。”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 清明将至,六点钟,顶楼的佛堂准时开始唱经做法。阿英发烧一夜,直至天亮才浅浅睡去,听到念经声,不由头痛yu裂。“咳咳!”一GU烟味穿过劏房狭窄的走廊,她猛烈咳嗽起来,咒骂一句。 阿英的房东从cHa0州来,酬神拜佛缺一不可,到了这个时节,早早化起了冥镪。也不知是否欺负她独身一人,明明隔壁一左一右还有两个家庭住户,房东总Ai在将化宝炉放在她房门口。她交涉了几次,房东总冷着一张即将要发怒的脸,任她说得口g舌燥,也不为所动。 昨日落小雨,阿英只穿一件T恤衫,做得热火朝天,那时不怕冷,现在却病了。她躺在床上,浑身疼得像被人打了一顿。好在,自从门上贴了h符,挂了八卦镜后,昨日整整一日都风平浪静。 她本想去楼下公用电话亭给雇主去电话,无奈实在无法成行。依照土办法,她裹着被子发汗,一阵热,一阵冷,四肢冰凉,额头滚烫。多年来,她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做工,第一次病得这样来势汹汹,竟有些手足无措。 来香港之前,本说好有亲戚在这边接应,可以投奔,但她兜兜转转迷了路,没有联络到亲戚,只得一个人暂时求其过活。若是有人陪她,有人来和她讲话,帮她买一点药,哪怕只是坐在那里呢…… Call白车,要不要call白车?这词跳进她的脑海,她当即吓得几乎要晕过去,似乎只要去了医院,就离Si亡不远了。劏房又闷又cHa0Sh,身T里的水随着汗涌出来,将被褥濡Sh,重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咳咳,咳咳!”走廊上的香油味再次毫不客气钻进喉咙,她又咳嗽起来,身T弓得像虾。“咳咳……咳咳……”终于,一阵g咳止息了,她瘫倒在床上嘶嘶喘气,眼前浮现出一片白花花的影子。 你要活下去……英,你先去香港,你要活下去!不要怕,我们一定会再见! 开枪了,开枪了! 救救我,姐姐,你救救我……我不想Si! 大家跳车,向南跑!已经到香港了! 影子们叫喊着,有两个声音时而突出,时而沉下去,一遍遍叫着她:英,我们一定会再见! 姐姐,我不想Si! 影子转来转去,最终静止下来,重迭到一个人身上。水喉不知什么时候自行打开,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劏房里落雨了。白衬衫,西装K,一张很苍白的脸,出现在阿英面前。他抿嘴,脸上有些歉意,眼睛却关切地看着她。 屋漏偏逢连夜雨,八卦镜怎么失灵了?阿英见着男鬼,又惊又恼,怒从心头起,也不怕了,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刀,向男鬼扔去:“你走……你走!滚开!我不信,我一个活人,还能被鬼控住!” “叮咣!”水果刀撞墙,落地。 鬼只是不动。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哆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顶楼佛堂的诵经声愈来愈响亮,难懂的经文飞旋起来,逐字变成一道道钢钉,将她钉成一个七窍流血的莲蓬。不要念经了,不要念经了……无名火起,阿英拼命想起身,冲出去与佛堂僧众理论一番。可任她怎么挣扎,再也动不了一寸。 急火攻心之际,一只冰凉的手,放到了她滚烫的额头上,丝丝凉意让她身子软下来。诵经声骤然变细,被凉意隔绝开,几个呼x1后,居然渺不可闻。 眼前慢慢现出一片刀山火海。她先看到一个在油锅里受酷刑的少nV的身影,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讲话了:她在逃荒路上,吃了自己亲生儿子的尸T,犯了业障,因而来到阿鼻地狱。她一半魂魄去人间了结因果了。 阿英不忍直视,又向前走了数十丈,那声音继续引她抬头看去。只见Sh漉漉的男鬼盘坐于火中刀山之上,双手合十,任由烈火焚烧,刀尖刺得周身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她竟一点也不怕,走上前去,忍不住问:“你究竟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缠着我不放?” 男鬼皱了皱眉头,没有言语。 那个声音又开口:他是溺Si的孤魂野鬼。为心Ai之人能得解脱,愿在地狱受酷刑生生世世。 “心Ai之人是谁?他为何从地狱来到人间?”阿英转身,向着沸腾的天发问,“什么罪要赎生生世世?” 煌煌火焰将地狱照得金碧辉煌,她的声音被声声凄惨哀怨的鬼哭盖住了。Y风乍起,将火焰山上的火苗片片吹落。男鬼依然端坐,一言不发。 火星烫到脸上,阿英一个激灵,从梦中调转回来。她窝在一个柔软可亲、似曾相识的怀抱里,只觉得发烧有所缓解,身上也不那么冷了。 谁?她想问,却睁不开眼睛。 许久许久以前,好像有人也在她病的时候抱着她,喂她喝水,吃药,是她的Ai人,亲人,还是朋友?人的影像朦朦胧胧,她记不起来,只记得那人落了两滴泪在她脸上,说:都会好起来,都会过去的,我们到了K城,一切都会好……你再也不用受苦了…… 一口温水落肚,阿英胡乱抓住一条冰凉的手臂,沉沉睡过去。 “我估中了一半,缠绵生生世世不假,男鬼居然是在地狱中给阿英赎罪的。结局不会是阿英发现自己因为某种原因罪孽深重,而男鬼用情至深,可惜YyAn两隔,男鬼不得不去投胎,阿英追悔莫及吧!” “俗套的故事大抵是类此的,阿英和鬼的故事也不例外,那我便不讲了。” “不行,我要听你能讲出什么花样来。” 夜晚,滴水的男鬼站在劏房的过道里,房间中像下了一场小雨。灯泡投下苍白的光,光被他接住了,没落到绿白相间的瓷砖地板上,他没有影子。 阿英站在与马桶相连的厨房中,面向男鬼,无奈叹了口气:“唉,你究竟是人是鬼呀?讲话呀,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不出声?为什么要救我?” 阿英醒来后,发现男鬼正贴着她休息。男鬼见她好转,眯起眼睛笑了。Y天下,他身T半透明,一只冰凉的手搭在她额头上,小木桌上水仍温热。她不傻,知道是男鬼照料她,便自作主张,搬了一张板凳,将风水镜和符咒从门框上取下,以示友善。 面对她一连串的疑问,男鬼只是垂头不语,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阿英。他面容苍白得可怕,身材也单薄,看起来二十二三岁,像附近专上学校的学生,或是写字楼文员,只是穿着打扮略显土气。 “你救了我,我不会再赶你,你缠上我,我也认了,但你要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阿英鼓起勇气,又看向男鬼。眼前的贵面目和善清秀,她倒是有些没来头的熟悉感,“你能听懂我讲话吗?自己能讲话吗?” 男鬼点点头,又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嘴巴,示意他不能开口。 “唉!原来你是哑的吗?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和我一起住在这里?” 对面鬼又是点头,颇有种生Si相随的气势。 “可……你虽然是鬼,我们也男nV有别呀。我睡觉,换衣服,都不方便。”阿英摇头,“我看还是不行。” 男鬼扑哧一声笑了,飞速穿过木门,又穿回来,来去几次,示意她自己可以躲开。“……一定要跟住我吗?”阿英无可奈何于男鬼的执着,叹口气,“可是我现在失业了,没钱交租,或许很快就要搬走。” 她今天下午退了烧,便急忙忙跑到菜档,却发现菜档已贴了“结业通知”几个大字,老板称“多谢街坊帮衬廿年,有缘再会。”虽然骤然失业令人不快,但好在老板未拖欠工钱。她宽慰自己,反正那些工友也不理会她,也把她当空气,换份工说不定好些。 屋内水声渐渐变重,看起来男鬼心情不算好。阿英不愿再让他失望,垂头丧气地递过去一条毛巾,“要不要擦一下水?可以擦掉吗?Ga0得四处都是,收拾起来好麻烦。” 男鬼接过毛巾,仰起脸,胡乱擦了一通,像一只落水后将自己甩g的狗仔。神奇的是,他不再滴水了,地板上的水渍也消失一空。 “好神奇!”阿英见他动作笨拙,有些可Ai,没心没肺笑了。她转身到电磁炉边烧水,准备煮一点清汤挂面,烫两颗菜心,暖暖清明时节冷透的身子。若是有点辣椒就好了,她总是这么想。 面很快煮好,她端起瓷碗,坐在床头风卷残云。窗外麦当劳巨大的金sE招牌在二人面上投下璀璨的光影,炸薯条的香气像烟花一样迸发出来,玩弄着阿英的胃。“好香呀,我从来没有吃过麦记。”她感叹道,“我一分钱也没有。” 男鬼闻言,倏忽变小,飘起来,又变大,落到她面前。狭窄的过道原来根本容不下两人,只因为鬼影虚幻,才能让桌子将他身T对穿。他指了指阿英桌面上的存钱罐,又看向阿英。 “那里面没有钱啦。”阿英没好气地望一眼那只涂脂抹粉的劣质塑料金猪,“它的肚皮b我还空。” 男鬼沉思片刻,不信似的,又看向存钱罐。 “真拿你没办法。”囫囵几口将面吃完,阿英将碗筷一并扔进水槽,哗哗洗手。水像血一样流过有疤痕的手腕,越洗,颜sE越深。她大骇:血!哪里来的血? 阿英拼命摇头,拼命眨眼,眨到眼睛痛,再重新看去,水流清澈如常。男鬼飘来,轻轻将自己透明的手搭在她身上,安抚似的,眼中流露出哀愁又关怀的神sE。 阿英只道是自己大病初愈,一时眼花。她跨过昨日被冷汗浸Sh没来得及洗的衣服,走到摇摇yu坠的老木前,抄起金猪,“你看,一分钱都没有……” 咣当!两枚y币,掉落地面,金光闪闪,b麦当劳的巨型LOGO还要耀眼。说是让劏房蓬荜生辉也不为过。 阿英又看一眼那个摄人心魄的“M”,俯身捡起轻飘飘的钱币来。突如其来的收入,是存起来,还是去吃一次她心心念念的麦当劳?她正犹豫,衣角却被什么东西拉动了。男鬼苍白的手指了指他瘪瘪的肚子,又指了指窗外的招牌,不好意思地展颜一笑。 海风吹拂,深夜的海旁公园除却几个醉倒的人外,便只剩街猫四处游荡。阿英学着电视机里的广告,两指捏住薯条,蘸番茄酱,很仔细地吃,一根薯条分十次。男鬼微笑着看她,飘到未打开包装纸的汉堡上,闻了一下,心满意足地点头,倒坐在海旁围栏上。 “唉,要是你能说话就好了。不过,我不该要求这么多,多少年我都是一个人!”阿英小啜了一口冻N茶,暗暗感叹真是美味。海涛声声,男鬼神sE黯淡下来,他的衣角,K脚,头发,又开始不停地滴水。 突然,似乎想到什么,阿英回头看向男鬼:“忘记向你介绍我了。我是阿英,英雄的英,我该怎么称呼你?” 水声停止。男鬼透明的皮肤渐渐显现出血sE,他捏住一根薯条,用番茄酱在油纸上,写下一个英文字母:K。 “天!”阿英刚吃了满满一口板烧J腿堡,连忙捂住嘴,避免浪费掉饱x1酱汁的J排,“你还能写字!” 话音未落,她飞速喝了一大口N茶以平复心情。这些天被惊吓地足够多,毕竟谁又能相信她发高烧的时候,是一只鬼在照顾她?“好,那以后我叫你阿K。” 阿K,阿K,她总觉得男鬼似乎还有别的名字,但那名字像隔了一层雾化玻璃,她看不见m0不着,一切都模糊。男鬼歪头,浅浅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也不算满意。 “我叫阿英。欢迎你来和我同住,总之,还是要多谢你帮我。”她伸出手,想用正式的方式和男鬼建立友好关系。就算是和鬼在一起,也好过她一人形单影只。 男鬼楞了一下,随即将透明的手搭了上去,放在她手臂那条疤痕上。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伴着水声,他深深地看向她,喉头滚动,嘴唇颤抖,似乎努力想要说一句话出来。 “你想说什么?”阿英殷切地与他对视,“别急,慢慢讲。” 最终,男鬼挤出几个奇怪变调的音节。 “……英……阿英……” “你……好……” “阿英来香港多少年了呀,怎么会没吃过麦当劳?” “大概,有十年?她没有钱嘛。” “可是她每天都很勤劳地做工,阿英也不像是会乱花钱的人呀。” “嗯……房租呀,水电,都要钱的。你听我继续讲啦,不要cHa嘴。” “放租,单间配套,14F,月租xxxx,合有宗教信仰之人士,四月五日起租,电话:xxxxxxxx,张生。” 外出揾工回家,见到楼下信箱上贴了放租广告,阿英气不打一处来:“条老閪壳……我还住在这里呢!不过是叫你不要化冥镪,怎么就打算赶我出去?” 半晌,她又宽慰自己:“算啦,他要加租,估计是料定我不会同意,我还是收拾一下,准备搬走吧。”身后的男鬼飘过来,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吹一口气,广告纸掀起一个角。他又吹一口气,彩sE的小纸便离开了信箱,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阿英被逗得哈哈大笑,好像自己真的胜利了一般,凭空b了个“V”字手势。突然,她抬手,想凭空r0u一把男鬼并不存在的脑袋——抬高的手指cHa入一团蓬乱的海草,像是真切地碰到了谁的头发。 “不好意思!”阿英以为是叨扰了路人,连忙扭头道歉,随后轻轻尖叫一声。男鬼不知何时不再透明,正微微低头俯身,眉眼带笑。他的皮肤依然苍白冰凉,却变得可以触碰了。阿英喜出望外,急急地去m0眼前鬼的脸,谁知再次扑空。 唉,鬼依旧是鬼,只不过是不怎么怕光的鬼,她多少有些怅然,落寞地走进大堂,按下停在十四层的电梯。 贴了电梯半面墙的hsE符咒,平日里总惹她害怕,如今有了男鬼作陪,倒也能等闲视之。“你不怕这些吗?”她问身边飘着的人,“难道这些不过是骗人的东西?” 男鬼浅浅笑了笑,温和地看着她,努力张口:“不……怕……我,我是……好……鬼。” 好鬼?阿英忍俊不禁:“一般说自己是好人的人,都是坏人。” 有了鬼解闷,漫长的乘梯时间大大缩短,电梯抖动一下,停在13B。铁门缓缓打开,阿英正准备出去,只听一连串暴喝凭空炸开。 “你们这班道士到底专不专业呀!我请你们捉鬼,捉了几次,完全没用!钱倒是收得快!又话买餸给鬼吃,又话给鬼金银钱币,又话化冥镪……Ga0些W糟邋遢东西!租客投诉不提,明日还有人来睇房,点算呀?”矮小的房东面对一群h袍加身的道士,气得几乎要跳起来,大有以一敌百的气概,“回水,回水!或者你哋今日帮我Ga0定!” 阿英站在电梯口,一时踌躇了,不由望向身边的男鬼,顿生同病相怜之感。房东要驱鬼,自己也即将被迫搬走,她看似是人,其实何尝不是在香港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哆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顶层佛堂骤然落下密密麻麻的诵经声,像一道金钟罩,兜头兜面朝阿英和男鬼扣下来。Y暗狭长的楼道里,道士们齐齐转身,每人手中持一道hsE符咒。他们对房东说了什么,阿英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了。 “哎呀,不要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看,鬼这不是自投罗网了吗?” 一声怒喝,将阿英劈醒了。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匆忙回身,拉起在一边发楞的男鬼,飞奔至走廊尽头,发疯地按电梯。“你傻呀!他们要将你打Si了!啊呀,好烫!”电梯上封了一道符咒,只是纹丝不动,连按键都烫手。 “别跑!”为首的道士快步上前,右手夹着一张边缘燃烧的h纸,左手端着一碗符水,向他们泼过去。 阿英眼见躲不了,本能地挡在男鬼面前。 几乎同时,手腕被拖住,男鬼撞开身后虚掩的消防门,拉着她向楼下飞奔。阿英来不及震惊,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向下飞奔。十三层,十二层,十一层……她跑得气喘吁吁,男鬼飘在她前面几寸,抓着她的手又变虚了。 道士们收了钱,必不打算放过男鬼,在背后穷追不舍,倒像是催命恶鬼。“呼——”终于跑到G层,阿英堪堪喘口气,和男鬼一起,绕过保安室,经由垃圾房后的安全门,来到街道上。 外面不知何时下雨了。Y雨蒙蒙的天空下,飘着几许透明的雨丝,空气有些闷热。或许已然达到人鬼并驱的目的,道士们和房东没有再追出来。 嘶……阿英倒x1一口凉气,一阵灼烧的刺痛自左手手臂传来。她呆呆地寻找痛处,只见一片鲜红狰狞的伤痕,慢慢浮现。原来,刚才为男鬼挡道士的时候,两滴符水,溅到了她的手臂上。 世界在她面前迅速褪sE,变幻,细雨中,一切成了她陌生的样子,街区仿佛老了几十岁。男鬼飘过来,轻轻托起她的手腕,滚烫的泪掉下来,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痛……吗?” “你……为什么要缠着我?”她是人,人为什么会被符水灼伤?究竟是男鬼将鬼气过给了她,还是…… 毫无征兆,一辆红sE的士穿透雨帘,静默地飞驰而来。阿英沉浸于自己的心事,躲闪不及,轻飘飘飞了出去,又轻飘飘落地。 “姐姐,救我……姐姐,救我!” 腹部晕开一片猩红的nV孩子,拖着半虚幻的身子,昂起头,匍匐向前爬行。她眼中的血泪b这座城市的历史还重。“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喊叫伴随着佛堂僧人念诵的《往生咒》,在车声雨声中愈来愈空旷,愈来愈嘹亮,直至振聋发聩。 “看来是我失算了。阿英居然是鬼,那男鬼呢?莫非是人?” “不要心急,谜底很快揭晓了。” 一九六一年,神州生灵涂炭,赤地千里。南方各省平日虽物产丰饶,亦不能免于灾荒。阿英与男友是四川人,一个本地人,一个劳改犯的儿子,两人都是乡镇教师,饿得上顿没下顿。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K城h金遍地,有钻石堆砌成的山,最重要的是,牛N随便喝,米饭随便吃,所有人都不饿肚子。他们白日见面,互诉衷肠后,夜里便相约同去香港。 行到半路,他们收留了一个泸州逃荒的十五六岁少nV,叫继芬,三人同行,互相有照应。阿英曾因冒雨赶路病倒过一次,高烧一整天,男友无微不至照料她,背着她走了几十里。后来男友又病了,她划破手腕,喂他喝自己的血。他们发誓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可到了广东,粗略了解状况后,眼前的凶险仍吓了他们一跳。逃港线路分为东中西三条线,其中东线最为凶险,要抱住篮球或轮胎,横渡大鹏湾,虽然凶险,胜算却大;中线则要携带证明先到宝安,埋伏在密林中,趁夜sE偷偷翻越边境,成败便在一举。 大陆方则对待逃港者甚是严苛,若是不幸被抓到,轻则关进看守所受苦几日,重则遣返原籍,关押批斗,乃至处Si。 筹谋了一月,终于动身。星月黯淡,三人藏在树林中,大气不敢出,等待最佳穿越铁丝网的时间。林里蚊虫乱飞,人被叮咬得浑身奇痒无b,加之衣衫早被汗水浸Sh,皮肤又滑又腻,个中滋味,自是难熬。长途跋涉几日后,继芬又困又累,依偎着她,她则将头靠在男友肩上,互相猛掐手臂,试图让彼此清醒。 民兵带着猎犬,一遍又一遍地巡视,强光手电筒利剑一样,将树林来回洞穿。 “汪汪!汪汪!”猎犬吠叫起来,阿英惊醒,睁眼,便见到男友挂着亮晶晶汗珠的鼻尖。强光下,他那张脸惨白得像鬼。 脚步声,狗叫声,愈来愈近了。“这里有人藏着!抓住他!” “阿英,你和继芬藏好,我去引开他们。无论是你在K城等我,还是我在K城等你,我们一定会再见的!”男友捧起她的脸颊,给她留下一个吻,“我们不会再饿肚子了!” “不!”她压着喉咙,发出一声嘶哑但尖锐的叫声,“你不要……” 不等他反应,青年站起来,将g粮交给她们。他一脚深一脚浅,跨过缠绕的藤曼,踩过经年的枯枝落叶,向远处跑去。 很快,几个民兵很快抓住了他,他晃了几下,摔倒在地上。闷热的黑暗中传来呜呜的SHeNY1N,声音渐渐低沉。又过了一阵,民兵们将青年架起来,拖走了…… 阿英捂着嘴,眼睛几乎要瞪裂,两行混着血的眼泪,灌满了指缝,流到嘴里,又腥又咸。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的命是他换来的!她要活下来,到K城,赚钱,救他出来! 两个nV人不敢再走中线了。她们打听一番,听说若是半路扒上运牲畜物资的火车,会更容易过到香港。说做就做,她们平生第一次坐火车,是站在火车轿厢的衔接处。 搭载物资的火车隆隆轰鸣,向罗湖边境驶去。阿英和继芬一起,紧紧贴着冰冷的铁皮,只等火车驶过边境,再驶一段,她们便跳车。耳朵嘴巴里灌满了初冬的冷风,她一时间晕头转向,多亏继芬扶了她一把,才稳住身子。 她望着苍苍的青山,心想,他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他们能不能再相见? “哒哒哒!”“开枪了!开枪了!”同路人尖叫起来。 “姐姐!”继芬腹部中枪,尖叫一声,手上脱力了。阿英抓一下,没抓住,再探出手,少nV便向后倒去。她落到地上,发出“扑”一声闷响,藏青sE的棉袄在铁轨外滚了几圈。 火车并不停留,无情的轴承运转着,一路向南。少nV费力昂起头,向着阿英声嘶力竭地喊:“姐姐,救我,姐姐,救我!我不想Si……” 她的泪水一直流,流到只能哭出血,她的眼睛一直,一直瞪阿英,直到人都不见了,眼睛还跟着。薄薄的晨雾中,一双通红的眼……阿英默然而立,一时间连泪都落不下。她闭上眼睛,将一切怜悯都斩断。对不起,我要到K城去,对不起,我的Ai人已为我Si了。 火车高歌前行,轻松驶过了罗湖桥,一路上再无障碍。阿英却失望了,踌躇了,胆怯了。火车过境并没有意想之中进入另一个世界的炫光,这里与大陆山水相连,一切没有不同……她骤然发觉对即将踏足的土地,恐惧和恨意bAi意多。她不再有幻想了。 又走了一阵,火车即将到站,车速渐渐减缓。“到香港了!快跳车!”一同扒车的逃港者中有人提醒。 阿英已沉浸在Si人的牵绊里,惶惶然手足无措。听到喊声,她眼一闭,心一横,纵身一跃……铁轨之下,是嶙峋的乱石。 疾驰的车轮碾过去,乱石将她扎得T无完肤。骨头痛,r0U痛,每一处都痛地撕心裂肺。手脚似乎不是她自己的,脑袋轻飘飘的,肺里翻涌着一滩血,眼前尽是雾蒙蒙的红障。 不去理会了,Si也没有饿肚子可怕。阿英狠下心,不顾一切爬起来,向着她和他梦想中的香港跑过去……越跑越远,越跑越轻,她连被火车碾碎的身T都不要了…… “英……”男鬼,不,她的Ai人抱着她,叫她的名字。 喔,她想起来了,原来她早就Si了,Si在一九六一年的火车下。阿K不是他的名字,是他们梦中香港的代称……他叫什么?他的名字是什么?她冥冥之中要投奔的人,是他……房东要赶的人,是她……头痛,头痛…… “叮铃铃——”一阵铜铃响起,“时辰到了,你们的业障都已还清,还不快快投胎去!” “这就要投胎了吗?可是……” “已经三十年了,一切都变了,他们即使留在世间,也做不了什么。” 鬼差同意他们以人形在世间留到午夜时分。 阿英与Ai人吃了麦当劳,温热的手牵着温热的手,沿着大路一直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若是能一直走到一个能容纳他们的地方,便好了。 “你为消我的业障,在地狱里受了三十年的苦,是吗?” “我是想再见你一面的,也想让你好过。”男友轻轻地说,“不为别的。” 渐渐的,天黑下来,路人散尽了,十字路口的化宝炉,像一盏盏灯,在香港街头逐次亮起。没有一盏灯属他们,没有一只化宝炉为他们点燃。浑浑噩噩过了三十年,她居然将每天都当作第一天。 他们坐在海边长椅上,远眺维港灯火,阿英落了泪:“我从不知道香港这样繁华。可是一切都晚了,我们谁也没活下来,我,你,继芬……都Si了。”她将头搁在男友肩上,就像她生前最Ai做的一样。 当众亲亲热热,令人不耻,她却开心。 “你被带走后,怎么样了?” 男友抚m0着她的脸颊,一手揽着她,揽得很用力,话却轻飘飘的,像在自嘲:“我见你已经安全,他们势必不会放过我,便找时机投海自尽了,我不能任由他们欺凌我。” “三十年,你居然为我在地狱里受苦,叫人欺凌了三十年……我不要和你分开……是福是祸,我要和你一起……”阿英止不住眼泪,将头埋在Ai人的怀里,一秒一秒数着时间。今晚过了,还有明天吗?明天是没有了,她和他,都没有明天了。 头顶男人的泪水落下来,砸得阿英的心砰砰直跳。她抬起头,端详着Ai人温和的面容,握着他的手,一直一直握着。他生时常年写粉笔字,因而指肚泛白又粗糙。 他们说起在乡间的事情,夏日,稻浪滚滚,蝉鸣阵阵,他们躺在田间,晒太yAn。一只麻雀飞过来,他们都不忍打。男友说:“麻雀能飞远了,我们的命飞不远,那就让它飞吧!”阿英摇头:“怎么就飞不远?我们要飞出去的。” 海面起雾了,浩浩荡荡的浓雾笼罩了互相依靠的二人。铜铃声声作响,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擎着锁链再次出现。周遭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好啦!时辰已到。你们各自投胎去!” 阿英本只是哀怨,见到那锁链,登时气极了。她不愿被锁住,不愿再受束缚,这世界对她来说,居然Si了也一刻不得自由!她站起来,还拉着男友的手,向鬼差们道:“我不去,他为我受了三十年刀刺火烧,我在这里赎了三十年的罪,我决不这么轻易Si了!” “这是定好的命,哪里能由得你!”鬼差一开口便寒气b人,“多给你们半日,已是宽限之极!动手!” 话音未落,牛头马面手中锁链哗啦一声响,便拉开二人,将他们分别绑缚住。阿英拼命挣扎,用力到眼珠舌头都要迸出来,嘶吼道:“我不服,凭什么……凭什么受苦的总是我们!” 青年拼着一GU力,要上前去,想再伸出手臂,抱一抱她,可锁链将他绑实了,他一点也动不了,一点也碰不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y生生从锁链中挣脱出来,抱住动弹不得的Ai人,拍她的背,他一直这样Ai着她。 阿英得了Ai人的抚慰,稍稍平息下来,却仍旧圆睁一双流泪的红眼睛,长发披散下来,模样极其可怖。“英……就算留在人间,你也会魂飞魄散的,我不想让你这样,你听我讲,你去投胎转世……”男鬼丝毫不怕她的模样,依旧温和地劝她,亲吻她的脸,“我不想你魂飞魄散。” “我不去!我要和你一起,若我离开你走了,你怎么办?”阿英不动摇,她盼着他和自己一起抗争,魂飞魄散也好。 “我?”青年凄然地笑了,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我也去投胎。今生今世,我们的尘缘已尽了。”他已经打定主意,他不愿忘了她,因此要在地狱里做无主孤魂,为她祷告积福,每年清明中元,便来人间远远看一眼她就好。 阿英见男友笃定,大失所望。想到他为自己受了许多苦,也不能再强迫他,她模样渐渐恢复如初,黯然流泪道:“投胎了,还能再见吗?” “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吧!” 雾越来越浓,整个香港沉在历史的迷雾中。鬼差不肯再让他们废话了。牛头抖抖手腕,阿英身上的锁链紧了,一鬼差和一只鬼,向Y曹地府走去。行了几步,阿英发觉有什么不对,回头大呼:“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想去投胎,想让我忘了你?你自己记得我?” 牛头拖拽着她,她渐行渐远,声音却有如晨钟:“管你们是人还是鬼,什么轮回什么业障,我永远不服你们!” 我永远不服你们! 男鬼幡然醒悟,发了疯,想要挣开锁链。可无论他如何挣扎,鬼差却不肯放松一点了。浓雾静静的,阿英的声音愈来愈悠远,直到完全消失在耳畔。 他徒劳地挣扎着,泪和血都流g了。就算什么都晚了,他想,我们一起魂飞魄散又有什么g系!为什么要再将自己的命,交到他人手中……福报业障,不都是他人定的吗?他想再有一次当初投海的勇气,可他逃不掉了,他和阿英都逃不掉…… “你功德圆满,见完十殿阎罗,就无需再受苦,可以投胎了。”鬼差Y森森道。 “若我不投胎呢?” “由不得你。”说罢,鬼差又望向浓雾里一双深红的眼睛,笑了:“继芬,你呢?她投胎去了,你的心愿了结了吗?都走吧!” “要结束了吧?” “对。Ai情故事的结尾总是俗套的,这个也不例外。” 尾声 二零二五年,香港裁员cHa0正劲,陈成失业了。他不得不清早跑到h大仙庙里,去问一问前程和命运。 “h大仙灵签七,仁贵归家。秋来征雁向南归,红叶纷纷满院飞。砧捣城头声切耳,江枫如火在渔矶。中吉。”白胡子的解签师傅劝他,“年轻人,好生活还在后面,千万不要心急。” 陈成腹诽一句,二十元港纸,买一句聊胜于无的安慰,何苦?离了h大仙庙,他坐上回土瓜湾的港铁。工作日,港铁人不算多,却也没座位,他抓住塑胶吊环,对着地铁门站。 “下一站,土瓜湾。”换乘一次,又坐过两个站,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准时响起。车辆摇摇晃晃,停在了这个颇为宁静的老街区。有风自月台缝隙涌起,吹乱了额发。 陈成眨眨眼睛,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匆匆走过。 他记得,他知道,他确信,如果他叫一声“阿英”,她会回头。 阿英,阿英,他默念着脑海里出现的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好像已经念了几生几世,百万千万遍。 “讲完了,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才不相信什么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若是真有神佛,那造成饿殍遍地、阿英他们几千万人流离失所的刽子手,也早该在地狱里受刑千千万万年了!你这故事是劝人当牛做马,安于现状,不好,下次换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故事来。” 二零二五年四月八日写于土瓜湾 回城 nV儿二十三岁,去年冬天生了一对双胞胎儿nV,成功落户城里,今天赶了个出太yAn的日子,来接她去享福。 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里,顿觉几十年来两条g惯农活儿的胳膊无所安放了。 勺子拿起来又放下,灶台上那一袋盐巴也看不顺眼,恨不得推落了它下锅。急躁的小老太太b田里的麻雀还招人烦。nV儿来了要不要吃饭?准备的东西够不够?回城,城里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她像二十年前一样激动地彻夜难眠。 她匆匆走进卧室,又检查一遍行装,除却一个随身的行李包和两床棉被,翻来覆去,全是小婴儿的东西。尿布,口水巾,衣服K子,小袜子小鞋子,从nV儿怀孕起开始亲手缝的,攒了沉甸甸一袋,一件叠一件,b枕头下的初中语文课本压得还结实。 这些年,她每天读课本,很少见nV儿。听说nV婿是福建来的大老板,没打过电话,没见过面,结婚也没请她去。年轻人,说旅行结婚,一切从简。她心里是不太痛快,难道怀孕,坐月子也都从简了?现在想起来乡下的妈! 如此晃了一上午,腊r0U和白米饭却还是蒸好了。 “饭好了没得?真要去呀?”堂屋里传来一句卡着浓痰的问候,紧接着是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男人去后院x1旱烟了,烟雾一朵乌云似的飘进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想再回答他,又踱到厨房,抱着豇豆坛回到卧室,又啪嗒啪嗒走到院子里,走到院门外——打包好的母J咕咕叫,她伸长脖子望一望 正午yAn光下,青山绿水间,一辆黑sE小轿车,正沿着山路绕进来。小车一阵高,一阵低,她心驰目眩起来,nV儿来了,nV婿来不来?nV儿还像读书时候一样黏着她吗?会不会嫌弃她?总之,她要回城,要走了! “滴滴——”一声清脆嘹亮的鸣笛,锃亮的小轿车就开到她面前。 副驾驶门打开,nV儿走下来。高跟鞋,大波浪,身材依然苗条,手里拎着两个刷刷响的塑料袋子,发夹像透明的玻璃糖纸。见了她,nV儿张开双臂咧嘴笑:“妈!” 她看看nV儿,又看看盖着黑sE膜的车玻璃,隐约有个男人的影子。她刚要张口,nV儿便挎起她的胳膊向老屋里去:“妈,老汉啷个样了?” “就那样。”她目不转睛地盯着nV儿,想看城里的风怎么将nV儿滋养得这样鲜亮。 “没带什么吧?我什么都不缺。”nV儿轻轻推她一把,朝黑洞洞的堂屋里喊,“老汉,这就走了。” 堂屋里又是一声拖拉的含糊应答。 她眼睁睁看着nV儿面上不太好看了,脸愈来愈黑愈来愈长,连忙打圆场:“你老汉就这样,吃了饭再走吧,爸爸也每天念叨你,说你去福建打工有出息了。” “唉!不吃了,别让王哥等急了。你有什么行李?快点快点。”nV儿高跟鞋“哒哒”点地,两个塑料袋子脱了手,堆在凳子上,再喊,“爸,给你买的两件衬衫,金利来的,一条腰带,皮尔卡丹的,也别说我不孝敬你。” 她连连应“好”,快步跑进卧室拿行李。nV儿一叠声催促,一个一个“妈”像小轿车连成串的喇叭,将她们母nV托举起来,腾云驾雾,下一秒就到主城的洋房里去。 再检查一遍,婴儿衣物,小玩具,泡豇豆,语文课本,户口本复印件,身份证,存折,存折那个老东西不肯给她……也罢,两米红头绳,三个粉头花,一条二十年前的蓝裙子,还有那张纸……她整个人轻盈起来。 “咳咳!”“咳咳!”,咳嗽声不放过她,一双塑料拖鞋,在堂屋的地上擦来擦去…… “妈!” “来了!” 终于,她背好旅行包,一手提着那包衣物,一手提着两床棉被,走向光彩夺目的nV儿。 “这么多东西,拿不下了,不拿了!”nV儿粗略看一眼她的行囊,蹲下身翻一遍,连连叹气,“妈,你真是!都买齐了,买的进口货,用不到。” 她固执地守住那一包衣服:“好坏都是妈妈的心意,你拿着。” “好,好!”nV儿拗不过妈妈,拎过妈妈肩膀上收拾得鼓鼓囊囊的双肩旅行包,放在板凳上,“这么沉!” “不沉!我背着。”她回护那个旅行包,这下反而轮到她催nV儿,“走吧。” 晚了,旅行包拉链被nV儿拉开了。她张张嘴,急忙想告诉nV儿每一样东西的用途,可nV儿已经将那一坛下饭豇豆拿出来,“哐啷”摆在地上。 nV儿翻检着旧物,像检阅母亲的一生:“腊r0U不要,腊肠不要,哪里来的旧衣服?我给你买新的,哎呀,语文课本,头花,都不拿,别人以为我们家是捡垃圾的……这又是……!” 她一把夺过nV儿手中那张叠起来的泛h的纸,大叫:“别扔!” “废纸留着g什么……身份证带了没?户口本复印件带了没?”nV儿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丝毫没注意到一旁的母亲。 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颤抖着展开纸张,一滴眼泪猝不及防落在上面。二十年前,男人怎样偷偷藏起来这张纸,怎样心安理得等它过期,又不咸不淡告诉她……她永远不能忘记!她恨过,疯过,终于安心接受了命运的磋磨,直到,直到今天,nV儿有出息了—— “妈?别哭呀!”nV儿终于也望向那张纸了。 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回城通知单。 兹有张淑云同学,是市第十二中学毕业生,自愿下乡到xx区xx公社xx大队。经我们研究,同意回城,特此通知。 “不拿了,过期了。”她流着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