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风暴(姐弟/骨科)》 旧照片 “教室门口等你。”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谢渝放下手机,靠在墙上,目光游移,挪到窗外开得烂漫的花树。 五月底,鹭州气温已经变热,校园火红的凤凰花燃烧在枝头,往走廊边投下Y影。 动作快的几个学生已经从后门出来,看到男生俊朗的眉眼和白衣掩映在树影间,小声私语: “谢渝又过来等梁徽了。”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没有,他以前还挺傲的,想不到还会在教室门口等人。” 他们自以为讨论的声音小,但字字句句都轻飘飘灌入谢渝耳中,又从他另一只耳朵轻飘飘飞出来。 他从墙上直起身,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已全然为门口走来的nV孩x1引。 梁徽走近他,顺手挽住他的手臂:“没等太久吧?刚刚去找老师问问题。” “还好。”他的手移到她的腰:“就是怕等下见你家人会迟到。” 梁徽怔了半秒,仰起头,带笑看着他:“没和你说吗?我在鹭州的家人只有我弟,他晚上才到家。” 定好今天去见她家人,谢渝没详细问,订了一大堆老年保健品和水果,完全没派上用场。 不过要见的只是一个小孩儿,不至于b父母难应付,他暗自舒口气,微笑着说:“那弟弟喜欢什么?我想挑个礼物送他。” 梁徽垂头思忖:“他学习很认真的,喜欢的......只有打排球吧?” “好。”谢渝当机立断,拉着她的手往校门口走:“那咱们去T育用品店看看。” 两人挑了套护具,坐上公交。从鹭大回家的这条路只有七个站,但分外颠簸,谢渝极少坐公交,两手撑在前方座椅的靠背上,晃得有些头晕。 再侧头一望,梁徽正安静坐在窗边,映衬窗外喧嚣闹市,反而清疏似宋明山水,设sE浅却意韵无穷。 和她交往这几个月,鲜少见她情绪波动特别大,不论慌乱还是焦虑,似乎都全然与她绝缘。 他暗暗想让她为自己焦急,或者撒娇,但她天然就有这样沉静的本领,反倒是他先乱了阵脚。 是因为不够Ai他么? 公交车不知不觉停下来,肩上忽被轻轻一拍,谢渝回神,梁徽正看着他,唇边笑意淡淡:“该下车了。” 初夏日暖,两人在薄暮中走了会才到,均出一身汗。 她家是栋老屋,两层高,墙皮剥落刷了漆,仍能看出斑驳痕迹。屋旁树木葱郁,底下羊齿植物丛生,还有绿茸茸的苔藓,都淋在蜂蜜sE的光里,簌簌颤动。 她跑到yAn台去看花,谢渝待在客厅,看一圈四周布置,只见墙上满满贴着姐弟俩中学时的奖状,还有不少合照。 他凑过去看,大部分照片,梁徽都和她弟弟在一起。小时候她抱他坐在象牙白sE的雕花木椅上,仰着小脸看镜头。姊弟俩眉目仿佛,都一样明亮JiNg致,像年画娃娃。 而时间最近的一张,她挽着旁边男孩子的手臂。少年姿仪俊美,身形变得高挑,b一七几的她高出不少。 两人气质相似,都带点只可远观不可攀折的冷。 日末之时,yAn光被窗纱滤过斜照进来,昏h朦胧,给照片美貌的一对蒙了层飘忽不定的云雾。 从未见nV友和其他男X这么亲密,而且他们俩的氛围,像一道坚y的玻璃罩将外界隔开,不容第三人的g扰与介入。 知道二人是亲姊弟,谢渝依然觉得这景象扎眼,心烦意躁侧过头,后退了一步。 “在看什么?”梁徽从楼上下来,走到他身侧。 “没什么。”谢渝闷闷开口:“原来你弟这么大了。” 她俯身去瞧他看过的照片,没听出他言语中的醋意,回话声音很轻,很慢:“是呀,都高二了,以前还是个小孩呢。” 火从心口往上烧,谢渝低头,看到她正凝视那几张照片,面颊被日光晒得发红,透出莹润的粉sE,像尚未熟透的石榴。 “徽徽。”m0m0她的脊背,他低声唤。 “嗯?”梁徽直起腰,转头对他眨眼,以示疑惑。 回答她的是手腕上重重的一握,他一手抱住她的腰,影子取代yAn光将她覆盖,好几个吻小雨般Sh润轻盈地落到她的脸上。 她觉察他b往日急切,吻几下她的面颊后目标对准她的唇,两人舌尖纠缠,她的手臂挂住他的脖子,在他准备向下吻去时及时将他推开。 “晚上吧。”呼x1不畅,她讲话掺了若隐若现的轻喘,听得他心底sU麻。 “好。”他轻啄一下她的唇角。 二人不再靠近,她身上燥热却仍然残留不去,梁徽打开风扇,起身倒了杯冰水。 冰水入喉,她扯扯粘腻上衣,指尖顺过发丝,把一绺Sh发别到耳后,眸底映出窗边沁出露水的绿植。 天气预报夜有阵雨。大雨前,空气有一半都是水,这些花草像人一样汗水淋漓,不住向下耷拉着,难堪重负。 手机忽地一亮,她划划屏幕,看到曲明翡发来的讯息。 “你把谢渝带回家了?他有没有吃醋?” 梁徽凝眉,回:“吃醋?” “你弟的醋啊!谢渝超级Ai吃醋你不知道吗?上次有男生和你多说了几句话,他那眼神像要把人生吞活剥,何况你弟这么帅......” “家人的醋有什么好吃的。” 屏幕又跳出来一条消息:“那梁遇不会吃醋?谢渝每天黏着你,连我都嫉妒。” 梁徽被她天方夜谭般的话逗笑了,她微笑摇摇头,发条笃定的回复: “阿遇不会的。” 茉莉雨 鹭州的雨总是突如其来,季候风携雨骤然而至,浓烈地卷到屋角窗沿。 一打开窗,躁闷的水汽顿时涌入,水滴溅在梁徽的手上。 她跪立在窗边,探身在外,小心翼翼托住花盆,把它挪进来。里面母亲栽种的茉莉给雨打得东倒西歪,小小白白的花瓣落到叶下。 谢渝帮她把沉甸甸的花盆放到屋角,手掌也弄得满是泥泞,两人洗过手,她看一眼钟:“过半了,阿遇还没回来,我在想要不要去找他。” 谢渝不挂心她以外的事,b起她忧虑的声气,他声调平缓而无起伏:“可能过一会儿就回来吧,你别太担心。” 过不多时,锁扣转动的声音响起,门扉微敞,白衫黑K的少年缓步踱入,带来一身微凉雨气。 他一进门,就轻唤了一声姐。梁徽起身,缓步走向他:“回来了?”又拉着谢渝介绍说:“这是和你说过的谢渝。” 谢渝含笑伸出手:“之前听徽徽提到你好几次,总算见到本人了。” 梁遇闻言,微微转眸,目光凝在谢渝脸上,与他对视。 男孩鲜明夺目的正脸忽地闯入他眼中,谢渝蓦然一怔。 他和梁徽像又不像。 她始终是温淡的,但近似的五官,在梁遇深峻的轮廓上却有更强的冲击力和压迫感,是另一种浓墨重彩的美,一眼足以叫人惊YAn。 只不过这种惊YAn感瞬时消逝,他看梁遇迟迟不与自己握手,暗自忍耐不适,把手收了回去。 ——他觉察到梁遇的敌意。 梁遇对他波动的情绪视若未睹,见他收手,才礼貌颔首:“你好。” 梁徽的注意力完全在梁遇半Sh的校服上,对二人举止一无所知,她m0了下他校服上SHIlInlIN的水渍,问:“怎么衣服弄这么Sh?” “怕把包打Sh。”梁遇垂眼,取下肩上斜挎包,从里面拿本书给她。“姐,这是你这几天在找的书么?” 是她找了好几天的《文选》注本,纸张泛h,翻动时飘出淡淡的尘香。 他粉sE的指尖尚润了层水,但书gg爽爽,全无Sh痕,不难想象他是怎样牢牢护住它回家的。 梁徽阖上书,仰首看他,眉心蹙成结:“阿遇......” “买试卷的时候正好看见。”梁遇语气清淡地搪塞,他转过身,拧拧沾满水的上衣下摆:“我先去洗澡了,还有??作业要写。” 男孩子颀长停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谢渝心上的巨石并未放下,反倒还加重了几分。 再垂头一望梁徽,她正一页一页翻阅那本《文选》,心思全然为其中密密麻麻的注疏缠住,分不出丝毫目光给他。 他抿抿唇,姐弟二人亲昵的谈话和糟糕的无视让他自觉是个局外人。 谢渝伸手拢住她的肩,下巴抵在她脸边:“我还没把礼物给你弟呢。” “噢。”她把书放在桌上,侧首看他:“等下我叫他出来,你再给他吧。” “你帮我给他吧。”谢渝淡淡说:“他可能不太欢迎我。” 梁徽皱眉,眼中映出的灯光闪烁了一两下:“怎么会?” 不想看到两人之间闹得太僵,她先安抚男友的情绪:“我等会拿给他,顺便和他聊聊。” 雨季的天空不是纯粹的浓黑,厚厚云层x1纳城市的光芒,呈现为一抹又一抹的脏灰堆叠,久看便觉压抑。 梁遇仰视片刻,手指g住两边窗框,重重关上。 窗面的水珠震碎成一缕缕溪流,沿着玻璃淌下去,将他冷漠的面容破碎分裂。 他坐到桌边,展开英语卷子,把错题摘到错题本上。 摘抄时间渐长,连绵不绝的英文符号似乎在纸上cH0U象成一条条曲线,不再指代任何事物。 周围世界也随之凝固cH0U象,坍缩成黑sE蚕丝将他包裹成茧。 无法再呼x1。 实在写不下去,梁遇深x1一口气,头仰靠在椅背,空洞视线投向天花板。 良久,突然响起敲门声,他起身开门,看见梁徽站在门口,穿身浅绯sE的棉质睡裙。 淡淡的红sE,顺着她的衣裙溜下来,一点点攀入他单调的线条世界。 他移开眼,按下不合时宜的思绪,低问:“有什么事么?” 房内灯光照到她已经暗淡许多,但仍能看出她眼底温柔神sE:“我们聊聊,好吗?” 梁遇站到一边,让她进来。 梁徽把护具掩在身后,轻手轻脚走进他的房间,眼神掠过他整洁g净的桌面。 桌边放了本《夏雨》,封面印着杜拉斯美丽的侧颜,似乎从未移动位置,每次她来都在那里。 而正中央摆着英语卷子和笔记本,字迹密密麻麻,隔远了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 她微笑:“在写英语吗?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快写完了。”错题本上的英语符号写到最后完全变成一团乱麻,梁遇阖上本子推到桌旁,没让她瞧见。 “嗯,那就好。”她注意到他防备X的举动,低下眼睫,遮去眼中浮现的淡淡失落。 什么时候,她和弟弟的关系从原先的亲密无间,变得日渐疏离的? 好像是一年前的某个晚上,那时梁遇已经开始cH0U条,窜得b她还要高。 他因为优越的天赋和身T条件被排球队选中,刚开始练球时手臂上都是淤痕,青青紫紫。 梁徽看着心疼,经常给他擦药。握住男孩日益修长JiNg瘦的手腕,她似乎都能听见他骨骼伸展的嘎吱声,像蝴蝶破茧,极细微却美丽的响声。见证至亲之人的成长,是一件奇妙的事。 不过某天,她拿着喷雾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腕时,梁遇忽然叫住她:“姐。” “嗯?”梁徽抬眼看他,滞闷而漆黑的夏夜,两人相对的距离是那样近,cHa0热呼x1皆可闻。 他熟悉的眉眼和灯光一样黯然,变得如此陌生,蕴满了她看不懂的神sE。 他伸手接过她手上的喷雾,刻意躲过她的眼神,低声说:“以后我自己来吧。” 从那以后,两人的交谈也逐渐少了。 那个总是向她倾吐心事、无话不谈的阿遇,就这样消失了。 梁徽偶尔失落,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释然。 她也有过这个时段,青春期不得宣之于口的秘密、懵懵懂懂对未来的遐想,亦或是,对学校某个人酸楚而甜蜜的暗恋,一如海雾中航行的旅人,看不清岛屿的轮廓。 不过她相信,船总有开出迷雾的那天。 那时,他也该真正变成像她一样的大人了吧? 她字斟句酌问:“谢渝可能在咱们这儿住一阵,你会觉得不适应吗?” 想到那个人,梁遇强忍厌恶,尽量平淡地说:“......不会。” 梁徽轻舒一口气,又笑:“是我多虑了。”她拿出那套护具递给他:“这是他送你的,挑了很久,我帮他转交一下。” 望着那护具良久,梁遇终于接过去,哑着嗓回:“好,谢谢。” 他走到书柜边,弯下腰,把那副护具放在书柜底层。梁徽在原处看他的英语卷子,发现他客观题满分,但主观题答得一般,轻声说:“你以后英语有不懂的,可以去问谢渝,他英语很不错,还能教你一些学习方法。” 梁遇微微一顿,手停在空中,很快恢复如常。 他继续翻动书柜:“好,知道了。” 梁遇憋了GU劲儿,第二天早早起床读英语范文,背那些所谓的替换词、长难句。 窗帘罅隙透过的晨光打在桌上,渐渐明亮,他瞥一眼闹钟。 七点整。 他收拾好书本,背上包,推开门走到客厅。 梁徽也起来了,她坐在沙发上看书,浴在淡蓝sE的晨光下,桌椅、地面,都投了她朦胧的剪影。 “起来了?”看到他,她从沙发上起来,顺手提起身旁的包,朝他走过来。 边走,边把披在肩头的长发用发圈束在脑后,略略扎了个低马尾。 她走到他身边停下,解释道:“我跟你一起去,今天有早八。” 两人距离很近,他可以看清她纤细的发梢迎着光,铺开一抹斑斓的金sE,像蝴蝶蹭过指尖留下的粉末。 微风吹过,那些金粉也随之闪烁,似要落下来。 微不可察后退一步,拉开和她的距离,他眼帘半阖,目光垂落到地上:“嗯,走吧。” 早晨,天空已经晴朗,雨后空气散发着新鲜的土腥味,和林木清冽的气息。 梁遇推着单车在路边走,梁徽走在他旁边,远远看见早餐摊坐了不少人,几个不起眼的位子倒是剩下来了,就掩在树底下,矮矮木桌畔放了几把红sE塑料椅子,上面落了几片叶子。 老板正站在油锅旁下糯米红薯团,不过半晌,米团外便结了一层金hsU脆的外壳,被漏勺兜起承在碗里。 她的目光只稍微在那里停留片刻,就被梁遇捕捉到,他垂头问她:“你想吃炸枣吗?我们要不要去吃个早饭?” 她想起这家花生汤味道也不错,再看表时间尚早,于是答应:“好啊,我们好久没一起吃早饭了。” 他们一般都各自在学校食堂吃饭,不过很久以前她读高中,他读初中的时候,他们经常在这儿吃,和老板也相识。 梁遇把单车停在摊子附近,她等他锁好车,拉着他的衣袖往早餐店走去。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拉他的手,步入青春期以后,弟弟总会暗中避开和她的肢T接触,她不是觉察不到。 两人走到摊位,卖早餐的阿婶还是如以往笑眯眯的,和蔼可亲:“今天和弟弟来吃早饭?” “是啊,阿婶早,来两份花生汤和炸枣。”她知道梁遇也喜欢这个,直接帮他点单。 烫呼呼的炸枣和花生汤很快承上了桌,阿婶许久没见着她,把手上的油往围裙上一抹,立在桌边和她用方言攀谈:“阿嫲回鲤港了吗?” 梁徽用勺子舀着花生汤,浅笑扬头:“对,阿嫲在鹭州住不惯,回去养老了。” 阿婶感慨:“哎呀,我也想回去呆着呢。” 梁徽温言安慰她:“阿婶做的早餐这么好吃,早晚发财回去。” 阿婶被她哄得心花怒放,笑得直躬身:“那就承你吉言啦。” 梁遇听她们断断续续聊天,喝口花生汤,软糯绵粉的花生瞬时在唇齿间化开,漫出甜丝丝的滋味。 姐姐讲闽语的时候声音也是这样,轻柔,带点甜意,像石磨过的细腻藕粉,遇水就绵绵融化。 她心思又通透玲珑,与之接触的,没有人不会喜欢她。 不过她没多说几句,阿婶闲话家常,扯到长辈最关心的那个问题:“找对象了吗?” 她大大方方答:“有啦,过几天我带他来尝尝阿婶做的炸枣。” 梁遇瞬间皱了眉,绷着脸喝下一口花生汤,明明是同样的味道,可此时此刻,舌尖却尝不到半点香甜。 又有个只属于他们的地方要被那人侵入了。 两人都赶着去上课,没吃太久就吃完了。梁遇先过去开锁,阿婶瞥了他背影一眼,转头对梁徽私语:“弟弟话b以前少了。” 梁徽没想到她如此敏锐,不由得点头:“是啊......” 阿婶开始聊她的育儿经:“我家囝仔高中也这样,上大学就好啦。” “姐。”梁遇远远唤她一声,打断了阿婶的絮叨。单车轻盈地溜到她身畔,他提议:“我载你去学校吧。??” 梁徽摇摇头:“没事,我坐公交去。你载着我太麻烦了。” “公交早上十几分钟才来一趟。”他骑在单车上望着她,眸底落了金红交错的晨曦,燃着b往日更明亮的光:“而且不麻烦。” 梁徽犹疑片刻,终于还是扶着他的肩膀,坐到单车后座上。她没有抱他的腰,而是克制握住座椅前那根窄窄的扶手,勉力维持平衡。 两人对阿婶挥手告别,梁遇紧握车把,载着她开到自行车道上。 考虑身后的她,梁遇蹬得b较慢,只求稳定好车身,匀速前行。 他不明白姐姐怎么不像以前那样,坐他后座时牢牢抱住他的腰,难道又是因为那个谢渝吗? 他的心即刻火烧一样烫,手SiSi抓住车把,情绪不妙地跌到谷底。 单车驶入林荫道,五月树木已是枝繁叶茂,明光和暗影交错在二人身上,摇摇曳曳,晃晃悠悠,像妩媚多姿的波浪。 梁遇却无心去欣赏。 绿灯亮,单车顺着人流开到下坡,陡然加速,耳边风声也跟着快了。 车身抖晃了一下,他捏着车闸想调整速度,腰上忽然一紧,她的手指扣住他的衬衫,指尖柔软的触感和微凉的温度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 她身上的淡香随风拂来,安静萦绕于鼻间,是寂夜中一朵悄然轻绽的茉莉。 他的心脏几乎停摆,心里在烧的火忽地变换X质,带来难以言喻的刺痛与渴望——这种畸形的渴望,青春期伊始就潜埋在他的r0U身,仿佛某种致命的毒素,让他辗转反侧过,痛苦熬煎过,最终决定远离。 可就在这一刹那。 它再度从他枯寂的心间燃起,淹没他的全身,摧枯拉朽,无力抵抗。 几乎同一瞬间,梁徽觉察他身T的僵y。待车开稳了,她缓慢地从他腰上撤回手,但听见他说:“姐,这条路不太好走,扶着我的腰吧?” “嗯。”梁徽又伸出手,这一回,她两手紧抱住他的腰,男孩子雪白的校服擦过她的手臂,驱散刚才单车颠簸时的慌乱,带来心安的感觉。 就好像每次小时候骑单车,她从背后抱住他,所T会过的那样。 凤凰花 食堂挤挤攘攘都是人,谢渝和他发小陆学林在粉面窗口排队,脸sE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起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算太好。 “你早饭怎么不和梁徽一起?”陆学林打了个哈欠,懒懒问。 被戳中心事,谢渝面sE更加Y沉,语气无法轻松:“她和她弟一起吃。” 陆学林挑眉:“为什么不跟你这个男朋友?” 谢渝冷冰冰回:“我怎么知道?” 陆学林听出他在因为nV朋友不陪他生闷气,耸耸肩,哦了一声,百思不得其解。 他和谢渝几乎有着相同的人生轨迹,小学初中高中一起读,本科也都在鹭大金融系。 从小认识到大,就没见谢渝和哪个nV生接近过,忽然找了个nV朋友,还这么上头,整天围着她转,让人觉得被下了蛊。 关键是双向奔赴也好,可他完全是单方面T1aN冷美人。 作为好兄弟,他实在觉得自己有劝阻恋Ai脑的责任。 这么想着,他再度开口也有了底气:“别这么卑微吧,咱们身边好看的nV同学不多得是。梁徽就脸还行,家境X格都一般,对你也不上心......换个对你百依百顺的nV朋友呗。” 谢渝皱皱眉,正想反驳他,前面忽然轻飘飘传来一道nV声: “人家就喜欢梁徽关你什么事啊,多管闲事。” 她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周围一圈睡眼惺忪的同学即刻清醒了,探头探脑往陆学林的方向看。 被这么多人望着,陆学林直感觉血往脸上冒,回道:“你又是谁啊?管我说什么?” 说话的是位个儿不高的nV孩,留着一头染成红sE的卷发。她身板虽小,怼起人毫不含糊:“你管我是谁,在背后挑拨离间人家小情侣也不害臊。” “别吵了。”见两人之间盘旋着剑拔弩张的气氛,谢渝连忙出声,拽着Si命挣扎的陆学林走到一边,制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nV孩子背着包慢吞吞经过二人,忽然冲陆学林翻了个白眼,然后甩着手,撒开腿,快步跑出食堂,徒留陆学林满脸涨红待在原地,憋了一肚子的气,濒临爆炸。 “这nV的是谁。”他忿忿不平问谢渝:“我们讲话非要cHa一脚!” 谢渝r0u了r0u眉心,神sE略微不耐:“她是徽徽的好朋友,叫曲明翡。” 陆学林呆住:“怎么这么巧碰上了.......”又理直气壮:“我也没说错。” 谢渝知道他向来有种招人烦的少爷病,懒得再搭理他,冷脸道:“不聊了,我先走了。” 胃口被搅得一团糟,谢渝没吃早饭,心烦意乱走到西门附近的广场。 四周轻风振振,满林蝉噪,他静静待一会儿,等心情平复,才拿出手机给梁徽打电话。 另一边铃声响了许久,终归静止。 没有任何回应。 他放下手机,遥遥望向人来人往的校门口。 心像塞了棉花浸满水,膨胀起来,撑得x口又酸又涨。 一中离鹭大很近,梁遇直接把车停到她学校门口,一只脚撑在地上,长腿微曲,转身看她从后座下来。 初夏yAn光明媚,透过火红的凤凰花斑驳在他面容上,引来不少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适合排球这项运动的,身形大多颀长高挑,四肢修长有力,连踝骨都清晰JiNg致,天生的衣架子。 就是普普通通的黑白校服也足够x1睛。 梁徽听到几句声量不小的夸赞之词,忍不住回头看梁遇。 她很好奇弟弟会对这些关于容貌的称赞作何反应,毕竟,某种意义上,这彰显了他的X成熟——他已经具备x1引异X的魅力。 不过,梁遇似乎对此全无察觉,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车把,眼眸沉若深湖,只倒映出亮sE的日光与鲜花,以及她的面庞。 和小时候的他一模一样。 看来,还是什么也没变啊......梁徽想,她对他挥挥手:“阿遇,我先走了。” “等一下。”他依然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姐,你头发上掉了东西。” “嗯?”她伸出手,在头上探了一两下,什么也没有m0到。 他倾身,手指自车把上抬起,带来一阵柔和细风,拂过她的发。 梁徽下意识闭上眼,只余眼睫微微颤动。 梁遇垂眸,目光缓慢扫过她不设防扬起的脸,颊边被太yAn晒出的淡淡红晕,以及亮光下纤毫分明的细小绒毛。 许久没有动静,她疑惑睁开眼,轻问:“好了吗?” “好了。”他收回手:“你看。” 她低头定睛一看,他手里夹着的,是一片小小的凤凰花瓣。 还是弱弱地说一下,谢渝戏份挺重的咳咳,不过我更倾向于把他视作一面镜子,让姐姐认清自己的心 今天有木有猪猪呢babe们,没珠珠有留言也行哦?????ω????? 玫瑰鹭1348字 玫瑰鹭 梁徽赶到教室的时候,时间尚早,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这门课叫“现代西方文学理论”,她不是特别感兴趣,找了一个最偏僻的位置坐下,打算课上g别的事。 她打开电脑,拿出那本《文选》注,仔细校对它和其他版本原文和注解上的差异,一条条记录下来。 时间逐渐流逝,教室人渐多,她依旧安安静静在角落里读书,忽然肩膀被人拍了拍。 她仰首,看到曲明翡站在一边,把书包重重放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徽徽,让我过去一下。” 梁徽挪了挪椅子,曲明翡艰难地挤到里面的座位,瞄一眼她桌上的书:“天哪,大早上就看这种无聊东西不犯困啊?” 梁徽摇摇头:“还好。” 曲明翡撇撇嘴,一PGU坐在凳子上,边翻书包边锐评:“文献学我是真的弄不来......哦,还有这个更无聊的文学理论,什么阿多诺本雅明......” 她正说着,忽然看到这门课的老师从后门进来,立刻噤声,装作若无其事地埋头看书。 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子,看起来没听到她说的话,结果一上课疯狂点她回答问题,弄得曲明翡心里叫苦不迭。 她头一次上课这么神经紧张、正襟危坐,瞌睡也不敢打,苦熬两个小时。等到下课,她头都快抬不起来了,直接栽倒在桌上。 梁徽轻轻摇她的肩膀:“明翡,我现在去买咖啡,你要不要喝?” 曲明翡从手臂间缓慢地抬眼看她,上下睫毛打着架,眼里一片朦胧:“不要咖啡,我想喝珍珠N茶,去冰半糖。” “嗯,你先睡吧。”梁徽m0m0她被太yAn晒得暖乎乎的鬈发,从包里翻出手机,边走边看。 她今早上把手机调成静音,后来又去上课了,没注意他打了电话。 她发条微信过去:“怎么了?有事吗?” 谢渝迅速回复:“没事。” 没事的话,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 她有时候是真的猜不透他那些错综复杂的心思。 梁徽在聊天框里输出一句话,寻思半晌,还是全部删去。 或许面对面聊会更清楚。 陆学林恰好也在这一层上课,他拎着书包走在廊道上,眼神漫无目的地飘移,突然看见梁徽一闪而过的身影。 她正低着头,没看见他,手搭在楼梯栏杆上,几步就淡出了他的视野。 原来她也在这儿上课。 陆学林瞟了眼梁徽走出来的那间教室,马上发现里面趴着睡的,正是今早招惹他的那个曲明翡。 不看还好,一看他心里好不容易熄灭的火又烧起来,想趁这个机会报复她一下。 他蹑手蹑脚走进去,坐到她前桌,转过身盯着她。 教室只有他们俩,一片寂静,邻近晌午的yAn光暖洋洋洒在二人身上,也是没有声音的。 曲明翡睡得很沉,无知无觉趴着,丝毫没有早上对他劈头盖脸一顿骂的气势。 这么看倒挺顺眼的。 陆学林绞尽脑汁,没想出什么对付她的法子。 要不把她的头发分成两绺,打一个Si结?等她醒了发现解不开,一定呼天抢地、哭爹喊娘。 他越想越觉得好,于是小心翼翼伸出手,偷偷伸向她的头发。 可没料到,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发,曲明翡睫毛颤了颤,好像快要睁开眼睛。 他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呼x1不稳,手就那样僵在原处。 眼睁睁看着她眼睫一抬,恍恍惚惚地望着他。 曲明翡意识不清,一时没认出来他是谁,困倦至极的她迷迷糊糊对他嘀咕了声“你谁啊”。然后晃晃头,眨眨眼,侧颊再次埋入手臂。 又沉沉堕入梦乡之中。 以为要挨骂的陆学林愣在原地,松懈下来的心脏活蹦乱跳着,加速流动的血Ye冲向头部,带来强烈的眩晕感。 他轻舒一口气,收回手,垂头望着她。 教室外隐约传来欢闹声,明媚的yAn光把她筑进一座神龛里,少nV的脸庞陷在她红棕sE的鬈发中,像栖息在玫瑰花丛里的一只白鹭。 梁徽提着N茶和咖啡回来的时候,迎面撞上陆学林。 她向他打个招呼,陆学林挥挥手,神sE极其不自然,步履匆匆和她擦肩而过。 她注意到他的脸b往日要红一些,也没有平常那种飞扬跋扈的感觉,不禁回眸多看了几眼,心中纳罕。 ——他刚才,似乎是从明翡呆的那间教室走出来的。 梁徽把手搭在门把上,推开门,曲明翡安然不动趴在桌上,看不出丝毫变化。 她走过去坐在曲明翡旁边,搬动椅子的声音扰动了浅眠的她,曲明翡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头问:“你回来啦?” 梁徽把N茶递给她:“你的N茶。” 曲明翡喜滋滋接过去,cHa下x1管,迫不及待喝了口,含糊不清说:“谢谢你啦。” 趁她喝着N茶,梁徽问:“你和陆学林认识么?” 曲明翡嚼着珍珠:“陆学林是谁啊?” “和谢渝关系很好的那个。” “哦,是他呀。”曲明翡终于对上了人:“忘了和你说,早上我才碰见他俩,谢渝好像因为你没和他一起不大高兴。” ——原来如此。 梁徽瞬悟,又生出迷惑不解:“可我和他提前说过。” 曲明翡自觉担当恋Ai顾问的身份:“我说了他喜欢吃醋吧,你弟和你关系好,又长这么帅,他当然心里不高兴。” 梁徽哑然失笑:“可阿遇是我亲弟弟。” “男X的竞争本能吧。”曲明翡用力x1了口N茶,翻开书,悠哉游哉翘着二郎腿:“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哦。” 她讲话做事一向跳脱诙谐,梁徽心知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没再多问。 她继续研读桌上的书,不过思绪被漫无目的的疑虑打乱,很难再贯通。 拿出手机,她发条信息给谢渝:“晚上看电影吗?” 他们学校影协总是组织在周末放电影,周五就开始放映。梁徽早早过去,一到影音室就远远看到谢渝坐在沙发上摆弄手机。 他压着眉,抿着唇,身上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 其实两人初见时也是这样,她以前就听说一些有关他的只言片语,高傲英俊、家世好、金融系学霸...... 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没想过两个人会走到一起,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动的心。 或许是某个Y雨连绵的cHa0冷冬夜,她没带伞,在门口等待雨停。而他从旁边经过,把伞塞到她的怀里,然后自顾自走入雨幕。 那时候的雨似乎流入水管,又似乎悄悄地—— 淋过她的x口。 渐渐回神,电影还没开始放映,影音室灯却全关了,只有屏幕透着雪白的光,梁徽绕过几排座位,坐到他身旁。 谢渝抬眼看她:“你来了......” 要说的话截断在口中,她把头慢慢侧过来,埋在他颈窝,姿态亲密。 心中的惊诧骤然转为一条欢喜的河,安静地包围着他,谢渝搂住她的腰,低头,唇蹭过她额前发丝,用气声问:“今天这么主动?” 梁徽在他怀里抬头:“我听说你今天不高兴。” 谢渝眸光一黯,抱着她的力度加重:“没有。” “那我还是要说。”她认真解释:“阿遇是我的亲弟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当然深厚。但我对你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谢渝垂头专注地看她,她敞露心扉、努力解释的样子和平常不同,但在他看来,是另一种可Ai。 他得寸进尺问:“对我是什么。” 她缄口不言,又变回原先安安静静的样子,只是把手探入他的手心,轻轻握住。 这已经足够让他心满意足。 谢渝回握她的手,把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徘徊在心头一整天的酸涩感像cHa0水一样向后退去。 算了,以后不和她弟那个小孩计较。 深夜十二点。 梁遇坐在客厅沙发上,每刷完一道题,眼神都会挪移到那道紧闭的大门上。 姐姐每天都在十一点前回来。 可是今天没有。 风从微微敞开的窗缝间吹来,晴夜,空气的Sh味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夜来香浓烈的馥郁,闻得叫人发晕,叫人心猿意马。 眼皮困到打架,梁遇站起身,倒了杯冰水,浑浑噩噩倾倒入口。 她在和男朋友做什么呢? 是拥抱?是接吻?还是在—— 眼前忽地闪过的那个字词,像一把长矛疾飞过来,将他的x口洞穿。 梁遇把玻璃杯放在桌上,里面的水珠震溅出来,一滴一滴沾到他的虎口。 不要再想了。 又等了许久,门终于被敲响。 梁遇倏地从沙发上坐起,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有片刻的怔愣。 梁徽已经睡着了,她呼x1匀长,睡颜恬静,乌浓长发积压在谢渝x口,融入昏暗的夜sE。 熟睡的神情彰显出她对抱她的人全盘托出的信任,他曾以为这种信任只属于自己,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了。 谢渝冲他点头,低声说:“她睡着了。” 梁遇无声让出一条道,目送二人消失在拐角。 他在门边站立良久,久到近乎麻木。 门外一片漆黑,偶有微光闪烁而过,也迅速消逝在无尽的黑暗。夜来香刺鼻的甜味不分青红皂白袭击每个人的嗅觉,直至熏rEnyUSi。 他开始憎恨这夏夜。 气泡水 梁遇又失眠了。 他来来回回计数秒针跳动的细碎声响,模模糊糊感觉到外面的光线越发强烈,透过窗帘照在身上。 睁眼。起身。看钟。 七点。 过得既快又慢的时间在他的脑子里塞满了混沌,他洗漱后提起包,走到客厅时看到梁徽蹲在桌边,翻动一只纸箱。 她弯着腰,睡裙裙摆垂落于木地板,边缘圆润如郁金香,在初升太yAn的昏h光晕里透出静谧的气息。但他知道,郁金香是有毒的。 所以,必须时刻谨记保持距离。 他径自往门外走,不yu和她接触,但梁徽发觉他的动静,在背后轻轻喊他一声。 “阿遇。” 梁遇脚步一顿,流动在他周身的空气顷刻间变成粘稠的YeT,阻止他回头。 梁徽见他不动,疑惑地走过来,伸出手,试图去牵他的衣袖。 但他避开了。 梁徽一时愣住,抬头怔怔看着他,少年侧首看向她,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线也平淡如初:“有事么?” 她摇头,他继续问:“那我先走了?” 他好像变得更不Ai说话,也变得更不愿和自己接触了。 她忍住鼻间越来越浓的酸涩,眨去睫毛上的水sE,轻声叮嘱:“那注意安全。” “好,谢谢。”梁遇礼貌回答,他推开门,似乎能察觉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后背。 他想回头看她一眼。 但内心深处不断有个声音在喊:“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也不要和她接触。 也许多年以后,自己能找到一套行之有效的生活法则,掌控和她相处的距离和尺度,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密。 可他现在做不到。 她一碰他,他就感觉T内难以忍受的躁动和剧痛像蚁群攀爬到皮肤上,聚集成黑sE的风暴,将他卷入、吞没。 就像《百年孤独》那因1uaNlUn而生的最后一代,全世界蚂蚁一齐出动,将他啃噬成一张单薄肿胀的皮,从此终结血缘错综复杂的家族迷g0ng。 也终结那恶心肮脏的1uaNlUn之Ai。 梁遇推着单车走在yAn光下,深深x1入一口早晨明亮的空气,这空气赶跑他身上迷梦的昏沉,而他内心的恐惧和悲哀依然难以言喻。 高二下学期,学习节奏已开始逐渐紧张,晚上排球队要训练,梁遇课间没休息,都拿来写当天的作业。 不过昨夜无眠,他挑了个课间小憩,很快,就沉浸在梦乡中。 他的座位在窗边,太yAn光照在眼皮上变成柔软的粉红sE,笼罩着他模糊的梦境。 模糊却美好。 梁徽在他的怀里,和童年一样,两人汗涔涔地挤在狭小的床上,肌肤贴着肌肤,吐息缠着吐息。cHa0Sh的夏夜,八月的鲤港,窗外灯光明暗不一地闪烁,老式风扇拖着轰隆隆的噪音,推动闷热的空气一圈圈激荡。 他的双臂紧扣住她的后腰,像抱住某种易失之物。她趴在他怀里浅睡,手腕抵住他的心口,很轻,却是令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姐姐的重量。 云层遮过太yAn,落在他脸上的yAn光一点点消逝,沦为冰冷。 那温暖的、虚幻的粉sE,也随之逐渐褪sE,寂灭于冷冷的黑暗中。 他收紧怀抱,徒劳地想要挽留,但只抓住她一缕残影。 上课铃响,梁遇用力闭了闭眼,睁开眼睛,从座位上直起身。 前座正巧转过来看他:“欸,你才醒?” “有事吗?”他身上还遗留着梦碎的伤感,说话声闷闷的。 坐在前面的是他排球校队的队友,叫陈峄,和他每天一起训练,在副攻位。 陈峄往他课桌上丢了个包装JiNg致的小盒子,上面贴了张心形便签。 他对梁遇努努嘴:“又有人叫我给你送东西,快拿着吧。” 梁遇对这些无主礼物早就有了套行之有效的应对方法,他把礼物推给陈峄:“帮我还回去,请你吃饭。” 陈峄早猜到他会这么说,兴高采烈盘走他桌上的礼物:“那我就不客气啦。” 天知道梁遇请他吃过多少次饭。 陈峄将之归为,做帅哥好兄弟的福气。 梁遇见时间尚早,打算继续补觉,陈峄喊住他:“欸,等等。” 这节课自习,梁遇打算再多睡几分钟。他半张脸已经埋在手臂,留一对郁郁沉沉的眉眼看他:“怎么了?” 陈峄怕他错过姻缘,好心补充:“那个nV生好漂亮,这次月考还是年级前十,大学霸呢!你确定不认识一下?” 他就不信梁遇这次不心动。 “没空。”他抛下这句话,头埋得更深了,这回连眼睛也没留给陈峄。 陈峄自讨没趣,把礼物放到桌上,打算下个课间再去还。 他低头看那JiNg致可Ai的小礼盒,不禁啧啧称奇,梁遇这家伙,和学校其他帅哥完全不一样,从不幼稚耍帅,也不玩暧昧,和nV生们若即若离,可看起来也没那么一心学习,他究竟整天都在g嘛? 今天周六,梁遇练了会排球,不到八点就骑车回家。 骑到中途,单车不知道哪里掉了螺丝,后轮突然不转了,他只好一路推回去。 院子静悄悄的,还只是初夏,夜晚已不再清凉,暑气热烈,夹杂聒噪的蝉鸣涌流如洪,无可抵挡地将他淹没。 推着单车穿过庭院,他心里生出几分烦躁。 不喜欢夏天。 尤其是今年的夏天。 梁遇压着眉,把单车平放摆置在地上,去后屋拿了工具箱,预备修车。 原来是后下叉有几枚螺丝掉了,导致其他零件都错位。他将部分零件一个个取下,再重新组装好。不知怎么,今晚格外热,才C作一小会儿,他就热得满头大汗。 梁徽正好抱着一大捧洁白花束从屋里出来,一眼看到院子里的他。 “阿遇?你刚刚回来吗?” 梁遇稍作歇息,抬手把汗抹到衣袖上:“没,回来挺久了,在这里修车。”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他摇摇头。 “嗯。” 梁遇继续用螺丝刀拧着螺丝,他拧好一个,就看梁徽一眼。 她搬了把塑料小矮凳出来,站在上面,小心翼翼握着花束,慢慢用橡皮筋把它倒挂在房梁上。 那凳子由于材质的原因,四脚落在地上不太稳当,时不时一晃,看得梁遇心头一紧,担心她摔下来。 他撂下螺丝刀,走到她身边,抬头看她:“姐,我帮你挂吧。” 梁徽垂头望他:“你方便么?” “方便。”梁遇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扶她从凳子上下来,接过那一束花:“我来吧。” 他个子生得高,手臂自然十分修长,踮脚就能够到屋梁。 梁遇m0索到房梁上的小铁钩,拉长花束底部的皮筋,把它套在铁钩上。 花束垂吊,白玫瑰和洋桔梗柔软的花瓣扫过他的脸,清香馥郁,弥漫在燥热的夜间,竟叫他烦闷的心境平静下来。 他随口问:“是今天买的花吗?” “不是,是谢渝送的。”她轻声道。 梁遇的动作迟滞了半秒。 他仰起头,看向那平直的房梁——娇YAn的鲜花已经挂好,给了无生气的屋檐增添一抹柔和的亮sE。 “哦。”他装作毫不在意地回。 热恋中的人,讲话语气都沾了蜜,现在又带上一丝遗憾的苦恼:“就是太容易凋谢了,所以做成g花,能保存更久。” ——不希望它轻易凋落,就像不希望他们之间的感情短暂在手,倏忽流逝。 这句话,和它的言外之意猛烈撞击着他的意识,他感到眩晕,心脏也无法抑制地开始钝痛。 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回到单车畔,默不作声继续拧螺丝。 “我帮你吧。” 梁徽看他热得汗流浃背,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也拿起一把螺丝刀,和他一起修车。 她装好一枚螺丝,忽然想到什么,朝他笑道:“明天是周日,我们去海边玩吗?明翡说她要带她表哥过来。” 如果只有她和谢渝出去,留他一个人在家中,会感到冷落和孤单吧。 “嗯。”梁遇思绪游离在外,只分出一点心神潦草答应。 梁徽听出他语气中的怏怏不乐,忧心忡忡转头看他:“阿遇,你今天不开心么?” 梁遇想回一个微笑,让她不必担心,可这笑意难以轻盈,反而溢满了沉甸甸的苦涩。 他索X垂下头,一点情绪都不再展露:“没有,心情还不错。” 梁徽不相信他的说辞,目光长久停驻在他的脸上。 少年JiNg致的侧脸浸在月光中,似乎也染上了月sE的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又带有一丝不安的脆弱。 她很想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也很想开解他。 可是总有一层乌云似的隔阂拦在二人之间,始终无法跨越。 弟弟终归不像小时候那样亲近她了。 她眉目怅然,低低叹口气,语气带上埋怨:“连我也不能说吗?” 梁遇牵牵唇角,扯谎:“真的没有不开心。” 她终于不再追问。 月亮潜入树影,光芒逐渐黯淡,单车构造已经看不清了。梁徽起身去洗手,再过来,打开手机电筒,给他照明。 电筒光雪亮到微微发蓝。 他收敛眉眼,极力专心于快要修好的单车,可是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被x1引到她的身上。 她蹲下时变得更为急促的吐息。 近在咫尺的皎洁面庞。 还有纠缠在夜来香烈香中,几不可闻又被他敏锐捕捉到的,她身上的香气。 它们隐藏在黑夜,却依然能够成形,被他条条缕缕织入感官中,折叠到记忆里,然后深深埋藏在塞满秘密的树洞,不再被言语。 谢渝洗澡后从浴室出来,发现梁徽没个人影,客厅和卧室一片空荡。 他走到屋外,赫然看见她正和梁遇在一块儿:“徽徽,你怎么出来了?” “我在陪阿遇修车呢。” 谢渝皱眉:“我来吧,你去里面吹空调。”又笑着说:“你不是要给梁遇做柠檬气泡水么?做一半跑出来了?” 梁徽侧头看一眼梁遇,见他神sE毫无波动,于是站起来:“哦对,那你帮阿遇吧,等下修完正好可以喝饮料。” 两人调换各自位置,梁徽走了几步,迟疑回望二人一眼,想到谢渝今天和她说,他打算找机会和梁遇聊聊,虽然具T聊什么谢渝没有详说。 她倾向于认为,是他想和弟弟弄好关系。 现在这个契机合适么? 应该没什么大碍吧?阿遇不是蛮横不讲理的人。 又仔细洗了遍手,她甩落水珠,推门走到冷气充裕的屋里。 她一走,庭院气氛像忽然凝结起来的胶水,Si寂不动。 蝉鸣依然不停歇地噪响,梁遇加快手里旋转螺丝刀的速度,头也不抬一下。 不想和这个人共处一个空间。 谢渝确实怀着和他Ga0好关系的初衷过来,他m0不透梁遇的脾气,努力回想之前怎么和亲戚家小孩相处,终于挤出一句:“听徽徽说你高二了,想好考什么学校吗?” “北理,或者北航。”梁遇答。 谢渝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都是北京的学校啊。” “嗯。” 面对冷淡的男孩,他努力释放善意:“徽徽最近一直在准备保研北大,你是想和她一块儿吧。我家在海淀有套房子,她应该和我以后会住那儿,你可以常过来玩。” 梁遇手上动作停顿了一下,不发一言,谢渝注意到他握着螺丝刀的手微微收紧,白皙手背上冒出靛蓝sE的青筋,似乎在极力忍耐。 但少年的语气仍然是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是么?” 静默持续半晌。 梁遇抬眸看他,夜sE让他的神情更加难以辨别:“那姐姐答应了吗?” “之前和她说过,她说还要考虑。” “嗯。” 对话难以为继,谢渝不知道还有什么话题能和他聊,梁遇面无表情安好最后一个螺丝,螺丝刀装到工具箱,单车立起放树边。 他匆匆洗手,用力拉开门把,快步走进屋去,只留给谢渝一个异乎寻常的冷漠背影。 谢渝眉头微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句话招惹了他。 他已经尽力友好,梁遇依然不接招。 只能归结为,这小男生正处叛逆期,Y晴不定奇奇怪怪的臭脾X。 算了。 只要梁徽喜欢自己就行了,没必要和她家人处好关系。 梁遇心情欠佳,但一进客厅,一GU甘冽的柠檬香掺着冷气扑鼻而来,抚平了他紧蹙的眉宇。 柠檬,和夏天有关的嗅觉记忆。 也是和姐姐有关的嗅觉记忆。 他起初不太喜欢柠檬,嫌它过酸过涩,可是梁徽喜欢。 她经常将柠檬切成薄片,连同冰块放满整只杯子,加点深绿sE的薄荷糖浆,再倒上气泡水。 然后笑盈盈地递给他。 “阿遇,你喝吗?” 偶尔她用闽语这么说,阿遇换成曼曼的“遇啊”,声音软绵绵的,像浸了蜂蜜糖浆。 自此他Ai上柠檬的气味。 果然,梁徽一看到他,就把气泡水推往他那边。梁遇接过去,低声道谢,坐在她对面,衔着x1管喝了口。 梁徽托腮看着他喝,柔柔的目光像软韧的柳叶,轻轻拂过他的眼角眉梢,停在他满是汗的额头上。 她伸手cH0U了几张纸,预备给他擦汗。可她似乎想到什么,那只手在快要碰到他脸的时候,又往下伸去。 ——她把纸塞他手里:“擦擦汗。” 这时候,谢渝才从外面踱步进来,梁徽看他也是满脸的汗,cH0U了几张纸递过去。 谢渝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仰首看着她:“你给我擦,好不好?” 梁徽无奈,拿着纸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抿唇笑笑:“这么大人了,还小孩子气。” 梁遇目不斜视,眼睛只直gg盯着眼前的气泡水。 那些圆鼓鼓的气泡如有生命,像美人鱼消失后化成的浮沫,争先恐后从底部升腾而起,跃入空气之际结束它们短暂的一生。 但它们至少热烈地活过。 擦完汗,谢渝不知道扯到什么话题,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只聊学校的日常,气氛却甜蜜。 恋人的言辞飘散在客厅中,交汇缠绕成一张密网,将无关人等隔绝在外。 梁遇又喝了一大口气泡水,这次他没有着急把它全部咽下去。 薄荷的沁甜盖不过柠檬的酸苦,气泡像烟花在喉间旋转爆裂。 细微的疼痛咝咝作响。 一片欢声笑语中,他垂着眼,晃动玻璃杯。冰块敲打杯壁,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水纹抖颤的亮光落在他毫无起伏的眉眼上。 泡沫消散。 闽南语的“遇啊”是“遇仔”的意思,有点萌嘿嘿 四果汤 早晨院落,暑气全消,草木苍绿,叶面上都流缀着晶莹的朝露。 梁徽从房里出来时,闻到的就是一GU含着绿意的露水味。 不,不只是露水味。 她仔细分辨,有一丝丝浓郁的甜,交织在清澈的露水里,无b熟悉,g起她几年前的回忆。 是栀子花的味道。 她想起阿嫲喜欢用栀子花泡茶,烘g后的栀子被滚烫的茶水冲泡后,原本略腻的甜味被乌龙茶苦化解,变作幽然的冷香。 她和阿遇放学回家的时候,总趁着天还没暗,跑到半山腰,摘十几朵新鲜的野生栀子下来,塞到自行车筐里,再骑车回家。 有时她车借给同学了,弟弟便载着她,颠颠簸簸行驶在山路上。 甜润的香气从他身前飘往后,夕yAn灿漫如血,她抱住他的腰,把脸颊埋在他的脊背里,似乎都能闻见那一缕又一缕的栀子香。 恍惚间,她竟感觉,这GU久远的香气穿越悠悠的时空,在今年初夏又与她重逢相遇。 ......是庭院的栀子花开了吗? 她循着香气走去,看到自己许久未用的自行车被搬到树下,已经清洗g净,前边的车筐放了一些栀子,花开六瓣,白中透绿。花瓣密密匝匝簇在一起,像少nV初夏洁白的裙摆。 梁遇在自行车畔,正弓腰调整车把,绷紧的腰背g勒出美好的弧度。 他只简单穿身白t牛仔K,身形清清朗朗,站在绿树边,好似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梁徽本打算自己早起洗车,没想到这些活全被他g了。 “阿遇。”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无可奈何道:“我自己做就可以了,你大早上起来劳累什么?” “早上起来了没事做,顺手帮你弄一下。” 和她说话的时候,他仍在埋头调整,从梁徽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浓秀的眉毛,和微翘的眼睫。 他的睫毛在晨曦下闪烁着流丽的光芒,像她见过最美丽的蝴蝶鳞翅。梁徽心神一晃,终于领悟为什么大家都夸他好看。 之前看还觉得只是个小孩子。 他快修完了,她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拈起筐中的一朵栀子把玩。 栀子花味极甜,常引小虫在花内聚集,可手上这朵却没有。 应该被他用清水浸泡过,此时花瓣上的水珠还没被晒g,顺着边缘滑到她的手心里。 暗叹他的细心,梁徽闻闻栀子,轻声问:“你怎么放栀子在这里?” 梁遇扭过车把,眼神聚在单车上:“早上我看后院的栀子开了,想到我们以前也是经常摘栀子花放车筐里,你忘了吗?” “没忘,我刚刚还在想呢。”她微笑看他:“谢谢啦。” 梁遇直起腰,垂首望着她:“好闻吗?” 梁徽低头,把花送到鼻前,又轻轻嗅闻了一下。 “嗯,我很喜欢。” 梁遇唇角微扬,站在单车另一侧看着她,没有靠近,身T也没有任何趋近的倾向。 只有眼神跨越这克制的距离,掠过她带笑的眉眼。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梁徽放下花,接听电话,点头回应几句,挂断后和梁遇说:“谢渝说他已经骑车从学校过来了,让我们现在和他会合。” “嗯。”梁遇敛眸,走到自己的单车旁,推车跟在她身后。 等到和谢渝见面,三个人都还没吃早饭,梁徽本来想带谢渝去吃那家炸枣和花生汤,不料梁遇提出异议:“我们吃面线糊吧?” 她对早餐吃什么无可无不可,听他这么说,赞同道:“可以啊。” 面线糊在老家鲤港大街小巷都是,鹭州也有不少,梁徽找了家客人b较多的店落座。这家店不是他们常去的早餐摊子,有着宽敞明亮的店面。 服务员阿姨拿着菜单过来询问他们吃什么,梁遇下意识替她做出决定:“两份面线糊,加油条和香菇。” 从小到大,他和姐姐吃面线糊每次这么点。 梁徽点点头,侧身问谢渝吃什么,谢渝看看菜单,点了份一模一样的。 服务员记下他们点的菜,眼神不自觉往梁遇的方向瞟,他过分耀眼的容颜使他永远成为焦点,同时,也常常引来与之相称的评价—— “男朋友真帅。” 服务员阿姨收回目光,对着梁徽由衷赞叹。 在场三人皆是一怔,谢渝拧着眉,神sE不悦。 梁徽不是第一次遭受这样的误解,她温和笑笑:“不是男朋友,是弟弟。”又拉拉谢渝的衣袖:“男朋友在这里。” 服务员阿姨连忙陪笑:“不好意思,我看你们长得像,还以为是夫妻相呢。” 作为闹剧中心,相b另外两人,梁遇显得格外淡漠,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提过桌上的白瓷大茶罐,如往常般,先给梁徽倒满茶水。 热气腾腾的茶水DaNYAn着栀子花的甜意,这家店也喜欢用栀子花泡茶么? 他神思飘忽一瞬,听到梁徽那句“不是男朋友,是弟弟。”又被引回到当下混乱不堪的现实中。 男朋友。 一个他永远渴望成为却不能占为己有的称呼。 周日上午车不是特别多,天空碧蓝如洗,丝丝缕缕的云飘浮其间,日头璀璨。 梁徽骑车速度不算太快,她紧攥车把,一边和旁边的谢渝闲聊,一边将视线投向前方梁遇的身影。 他骑得相当快,没过多久就把他们甩在后头,一个人骑在前面。 而平常,他总是和自己并肩而行的。 存了淡淡的担忧,她抬起头,再次注目男孩子伶仃的背影。 夏天的风将他的衣袖盈满,他的影子像一面没有线的风筝,孤单单飘悬在蔚蓝天际。 梁遇对她的所思所想一无所知,他纯然不想参与二人的谈话,也不想看流动在二人之间,某种或甜蜜或温情的气氛。 但尽管不听,不闻,不看,不见,他们的举动和言谈似乎都能被他生动形象地想象出来—— 他们会聊他不认识的人、没去过的地方、不知道的事。 会聊当下的心情与困惑,对未来美好的规划...... 而在这规划里,当然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或者什么都不聊,只把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隐藏在眼神,相看一眼,就知晓对方的心意。 这样的想象b现实更加难熬,却SiSi困住他的思绪。梁遇几度深呼x1,俯身向前,加快骑车的速度。 越骑越快,越骑越快—— 等到将两个人远远甩出身后的视野,他的呼x1才渐渐平缓下来。 他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肮脏的嫉妒催生纷繁的想象,像乱糟糟的丝线扭曲他的心,也像致命的毒汁填满他T内的空隙,把他拼命拽往恶臭的泥沼。 直至没顶、腐烂。 单车终于开到海边,咸涩的海风携来海藻微腥的气味。 梁徽下车,把单车推到车棚,远远就看到曲明翡朝她挥手,身后跟着陆学林和她表哥。 梁徽没想到陆学林也会来,侧头望一眼谢渝,疑惑问:“你叫他来了吗?” 谢渝尴尬m0m0鼻尖:“他y是要来,怎么劝也劝不动,抱歉......忘了和你说。” “嗯。”梁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走过去和曲明翡打了声招呼:“你们这么早到吗?” “才到呢。”曲明翡拉着她表哥给她介绍:“我哥,叫曲明朝。” 和活泼可Ai的表妹不同,曲明朝意态和雅,进退有礼,像春天的暮云,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只是他眉眼间似有若无几分沉郁与压抑,不知为何。 梁徽经常提曲明翡提起他,但不曾见过真人。 说他温柔细心,包容善良,又有着常人所没有的胆量和见识。 然后还兼职户外摄影师,常跋涉在雪山和荒漠之中,历经艰难,就为拍出最完美的一张照片。 提表哥时,她像是变了个人,唇角上扬,眉飞sE舞,连声音都带上甜意。 梁徽虽然感觉不对劲,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觉得,他们和日常的兄弟姐妹不太一样。 至少和她跟弟弟是不一样的。 几个人相互认识了一下,谢渝问:“你们既然是表兄妹,为什么是一个姓?” 曲明翡回:“我跟我妈姓啊。” 谢渝看她紧挽着曲明朝的手臂,莫名其妙产生了点危机感,立刻转头望向梁徽。 ——她和梁遇站在一起,相隔几寸余,疏远得不像是亲姐弟。 舒了口气,他走过去牵住梁徽的手,垂头问:“我们去找今天live的场地吧?” “好。”梁徽点头答应。被他拉着向前走的同时,她回头望止步不动的梁遇:“阿遇,一起来吗?” 梁遇本想拒绝,但没想到的是—— 姐姐松开谢渝的手,朝他走来,停在他身前。 而她的头发,在海风吹拂下,一缕一缕飘扬,若有似无地轻触他的手臂。 发丝吻过的皮肤,又麻又痒。 他的身T在一瞬间变得紧绷,耳边喧嚣皆归为静默,偌大的宇宙间,只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以及她的声音。 “阿遇一起去吧,好不好?” 仰首望着他,她温柔地请求。 梁遇终于还是妥协了。 他走在二人偏后方的位置,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牢牢跟在梁徽身边。 梁徽走在前头,但没有松懈对梁遇的关注,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三个人终于找到目的地。 “阿遇,你来过这里吗?”梁徽微笑着问他。 梁遇摇头。 上高中后,他学业b较紧张,加之排球训练繁重,很少cH0U空出来玩。 “这里还不错,我之前经常和朋友过来。” 这片海滩到下午四五点、海风清凉的时候,会有一些不太知名的乐队过来露天演出。 梁徽偶尔和几个朋友,三三两两,来到这海滩上,什么也不做,就懒懒躺在树下,光听cHa0水翻卷,光听歌手唱那些欢喜或哀婉的情歌,便度过一段漫长的下午。 她很希望梁遇在这里能开心起来。 毕竟,他最近看起来总是这么不快乐。 几个人吹了会儿海风,梁徽一看表,发现已经中午了。 大家一致同意去海边大排档随便吃些东西,彼时日头正烈,yAn光暴辣,气温一路攀高,曲明翡热得汗流浃背,一到大排档就对着大风扇呼呼吹风。 店内b仄,客人太多,几乎没有座位,几个人在店外简陋搭建的塑料棚下落座,点了烤小h鱼、开边蒸小青龙、酱爆小管,还有一些青口生蚝海瓜子。 这店环境固然邋遢,但味道却不错,厨师炒小管放了九层塔,芳香扑鼻,浓稠的酱汁裹着r0U质弹nEnG的小鱿鱼,轻轻一咬,就在嘴里爆开鲜甜的滋味。 而小青龙先蒸半熟再放蒜蓉,最后泼一勺热油下去,把香味b出来;膏肥r0U美,蒜蓉金h,流出来的汁水浸润底下粉丝也带了鲜香。 “这家店的海鲜太绝了。”曲明翡夹了只鱿鱼,激赞:“咱们下次再来这里试试。” 梁徽笑:“下次不知道还能不能聚齐我们这几个人。”她探手用纸擦擦唇,问曲明朝:“表哥明天就走吗?” “是,下次来可能要明年了吧。”曲明朝伸出筷子,准备又给曲明翡夹一些虾,正好看到她吃得稀里糊涂、满嘴油渍的样子,不由失笑。 他的气质和梁徽相似,都是温柔似水,而笑开来的时候,又仿佛轻云退尽,澄澈明亮的一抹晴光。 见他笑,曲明翡先是一愣,随后意识到他在笑话自己,忙T1aNT1aN唇角,气哼哼道:“有什么好笑的。” 曲明朝指指下巴:“这里还有油。” “哦。”她存心和他对着g,y是不擦,继续埋头吃饭。 曲明朝拿她没辙,不多作劝说,只是cH0U了几张纸,整整齐齐叠好放到她旁边。 可曲明翡油盐不进,把那几张纸推回他面前,语气冷漠:“不劳你C心,我自己会拿。” 她闹脾气的时候,曲明朝沉默而小心翼翼地收回纸,塞到口袋里。 意识到梁徽的目光后,他同她对视一眼,无奈一笑。 那笑容意味相当模糊,像隔着斑驳的雾气,梁徽不能揣测清楚,只觉得十分苦涩。 这是为什么? 还有,明翡平日X子直率,可从不像现在这样偏激易怒,她和表哥有什么过节吗?可为什么刚才又这么亲密? 虽然满腹疑问,她还是试图拯救一下僵y的气氛:“表哥,听说你摄影很厉害,今天会给明翡还有我们拍照吗?” “我今天过来就是给你们拍照的。” “那真是太好了。”梁徽笑:“明翡总是嫌我给她拍的照丑,如果有你拍,她肯定不会生气。” “是么?”曲明朝偏头看曲明翡一眼,唇角轻扬:“等下一起去拍照吗?” 曲明翡半晌不说话,但最终还是在他温和的目光里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说:“好吧。” 对二人争执,梁遇和谢渝都漫不经心旁观着。陆学林倒是密切关注曲明翡的举止动向。 他倔强认为,自己对曲明翡的关注,仅仅出于一种对敌人的在意:想要找到她的破绽报复回去——毕竟她曾对自己出言不逊。 但她今天表现得像是不认识自己一样,纯然把他当作一个陌生人,这b那天令他难堪的攻击更叫人心烦。 指腹不耐地摩挲玻璃杯壁,他百无聊赖想,怎样才能让她注意到自己? 棚下气温b店内高得多,地上升起腾腾热气,一行人都汗流如注。 曲明翡叫了几罐冰镇啤酒,等端上来才意识到梁遇还是个未成年,不能喝酒。 “梁遇,你想喝西瓜汁还是豆N啊?”曲明翡问。 梁遇起身:“我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别的。” “行,随你。” 梁遇去了快半小时才回来,提着一只塑料袋,平稳放在桌上。 男孩被yAn光晒得皮肤发红,细细密密的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洇得一对眉眼更加漆黑Sh浓,灿然明亮。他喘息着落座,凸起的喉结上下滑动,也润了一层汗光。 “怎么去这么久?”梁徽给他递过去一张纸,关切地注视着他,眼神徘徊在他晒得粉红的面颊上,流露出一丝心疼。 “这家离这里有点远,但味道很好。”梁遇接过她的纸,顺手擦擦汗。然后拨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碗四果汤,放到她面前:“这份是给你的,要快点吃,不然会融化。” 面前的四果汤上堆了一层雪山似的薄冰,在炎热的空气里冒着清凉的白雾,用来解暑再合适不过。 梁徽愣了愣,又听梁遇催促:“不试试吗?” 她只好拿起勺子,浅浅舀了一小勺,放到嘴里。 今年初夏第一碗四果汤,依然是熟悉的味道。 她想起童年每次放学后,学校外有个阿伯骑着卖四果汤的三轮车,上面搭了篷子,毂辘毂辘走过大灰马路。 夏天他就停在校门口那棵气根密布、枝繁叶茂的老榕树下,看到小孩子们走过,就用沙哑嘹亮的嗓音吆喝叫卖。 “四果汤……两块一份……” 一声又一声,余音袅袅,悠悠荡荡,回响在漫长而炽热的下午。 可是姐弟俩没有零花钱,只能眼巴巴回望数次,然后越走越远。 梁徽对此没太大执念,总是馋过就忘了,不过某天弟弟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两块钱,买下一份。 “阿姊阿姊。”他常这样叠声唤她:“你不想试试吗?” 她笑YY的,说想,我们一起吧。两人就蹲在大榕树下,同一只塑料小勺,你一口我一口,把整碗糖水分食得gg净净。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他靠给同学抄练字作业,一次五毛,辛辛苦苦才攒到两块。 冰沙刨得轻盈细碎,迅速像雪花一样在舌尖消融,又凉又甜。然后是弹脆的阿达子,韧滑的石花膏,立刻缓解了炎夏的燠热。 她没忍住多舀了几勺,梁遇在一边看着她吃,等她停下,才轻声问:“好喝么?” “嗯。”梁徽点点头,皱眉望向他:“你也吃啊,怎么光看着我吃。” 总是这样,让她先试第一口,才轮到他。 梁遇回过神来,揭开自己的那一份。 ——也不知为什么,看她吃自己买的东西,心脏会被某种微妙的满足和幸福感充盈。 没有人知道的隐秘快乐。 他搅了搅冰沙,舀了勺鲜红的西瓜,送入口中。西瓜和冰沙同时在唇舌间融化,交汇成沁凉的蜜水,涌入枯竭g渴的喉间。是甜的。 谢渝在旁边看着两人互动,又开始烦了。 哦不,毫无“开始”可言,只要梁遇横cHa在两人之间,他就时时刻刻焦躁心烦,没有一秒看梁遇顺眼过。 两人的亲密默契,梁徽的偏袒关Ai,以及这背后暗示的、他们相依为命的十多年时光,都在他心间放了把生灭不止的火。 但是,等以后他和梁徽去北京同居就好了,他们的家不会再欢迎梁遇上门。 默不作声拿起玻璃杯,闷下一口啤酒,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梁遇,不自觉带上厌恶。 真碍眼。 恨与爱 吃完饭后,时间尚早,演唱会还没有开始,沙滩上零零星星一些人,躲在棕榈树宽大的叶片下谈笑风生。 曲明翡单独约梁徽聊天,也是在棕榈树下,水波粼粼的大海边。 梁徽一边听她说些学校的琐事,一边捧起一抔沙,张手看它们如水般从指缝中流走。 细沙落地,发出簌簌如沙漏般的清越响声。 她心里很困惑,为什么明翡不去和曲明朝拍照? 刚才曲明朝拿着相机想和她说话,可是她直接掉转过头,拉着自己走到树下,还把谢渝赶走了。 等曲明翡讲完一件事,她回应几句,把话题转到曲明朝身上:“明翡,我听你说表哥家里有事,最近心情很差,你不多陪陪他么?要不要叫他过来?” 曲明翡低头望着地上的沙,烦不胜烦拨起一捧,洒到更远的地方去:“我讨厌他,不想和他呆在一起。” 梁徽侧耳细听,忧心问:“你这么讨厌他,是因为他以前伤害过你么?” 曲明翡没想到她会误解,忙不迭摇头:“不,没有......” 她用手在沙地上划来划去,画了几个乱七八糟的字符,神sE闷闷的,一句话也不说。 梁徽并不希望看到她这样,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可以和我说说。” “没怎么。”曲明翡泄气地把手往地上一拍,瞬间在柔软的沙地上留下清晰的手印:“不是我不想告诉你......” 她顿了顿,神sE有一瞬黯然:“是我不能说。” “有什么是不能说的么?”梁徽柔声问。 “太多了。”曲明翡慢慢仰躺在地上:“徽徽,你是个好学生......能理解我的意思吗?认识你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你做什么出格的事。” 就连谈恋Ai也找了个如此“标准”的男朋友。曲明翡心想。标准到无可挑剔。 “——所以,我不能和你说,说了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 “......哦。”梁徽知道她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继续婉言建议:“那或许多跟他G0u通,才是更好的选择。” “嗯,我知道。”曲明翡嘴唇轻轻翕动,喃喃道:“我只是还在纠结一件事......” 梁徽沉默不语,看到她的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水光,闪烁着不知名的情绪:“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两人在树下默坐一会儿,曲明翡起身,拉着梁徽的手拖她起来:“徽徽,我要你陪我去找表哥。” 梁徽见她心结解开,不由展颜一笑:“好啊,我陪你去。” 两个nV孩子手挽手踩在沙滩上,留下一行脚印,曲明翡用手遮挡直S在脸上的雪白日光,往海边望了一眼。 她疑惑道:“那是你弟吗?” 梁徽沿着她手指的方向,偏头看去。 确实是梁遇。 海浪无休止地喧哗,cHa0汐涨落间,他一个人屈膝坐在沙滩上,修长的身躯半陷在柔软细沙中,映衬着宽阔的大海,竟显得格外渺小—— 也格外孤寂。 微风拂过,一缕一缕扬起他乌黑的发,飘动在澄明的海天之间。他弯着腰,垂头,在沙面上写字,神态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也是前所未见的认真。 而他也不像是在写字,落指极为轻柔,指尖拂过平整的沙面,无b缓慢,无b细致,带着默然无声的情意。 就好像,手指抚m0过的,不是没有生命的沙砾,也不是夏季午后炎热的空气,而是某个他极为珍Ai的瑰宝、某个让他魂牵梦萦的意中人,终朝相看,日夜不倦。 阿遇会在写什么呢? 是写他喜欢的nV孩子的名字吗?他最近孤独苦闷的来源,会是她吗? 隐约窥探到了男孩深藏已久的心事,她恍然看他良久,心中空荡荡的,若有所失。 但最终,她还是不忍破坏,拉着曲明翡的手,快步离开他视线能及的范围。 曲明翡没花多大功夫就找到了曲明朝。 他半蹲在礁石畔拍太yAn。太yAn落到海的另一边,城市高楼掩映处,在暗蓝sE的海水上翻覆起金红sE的亮光。 曲明翡大声喊他的名字:“曲明朝!” 海浪翻涌,嘈杂的声音巨大,盖过了她的呼喊,她不知道曲明朝有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但被忽视的愤怒和不安顿时像风暴一样席卷了她,尽管她知道他可能不是故意的。 可有的人,哪怕他的举动再无意,再细微,也能在你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曲明朝对她而言就是这样的人。 她准备又喊他一声,如果这次他没听到,她再也不会和他说话了。 不过还没有出声,曲明朝回过头,一步步朝她们走来。 “你们拍照吗?”他带笑问,丝毫看不出中午两人的摩擦和矛盾对他造成了什么影响——他总是这样云淡风轻,好像一切都对他无关紧要。 这恰恰是他身上最让她憎恨的地方,有时甚至恨到想让他Si去。 “噢,我就不拍了。”梁徽松开她的手,含笑的眼神徘徊在两人之间:“你们拍吧,我现在得去找谢渝。” “嗯,好。”曲明朝回。 梁徽朝两人挥挥手,转身快步走了。 他垂眸看着她:“小翡,我们去人没那么多的地方拍照吧?” “那走吧。” 她一反常态地冷淡,默然跟在他的身后。 曲明朝走在前面,太yAn光照在他侧脸,很亮,一点点融入海水之中,r0u成玛瑙般的绚蓝。 他不习惯这么话少的妹妹,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她。 好几次,她的头都是低垂着的,他只能看见她玫瑰sE的头发,被海风吹拂掀起,露出洁白的前额。 玫瑰sE。 他想到孩童时不懂事,两人模仿电视剧里的表哥表妹,扮演一对恋人。据说恋人之间会送玫瑰花,他只要去找她,都会给她带上一朵——不过这是在夏天,家里院子玫瑰绽放的时候。 一个个夏天过去,一朵朵玫瑰盛开又凋谢,后来他们长大了一些,明白Ai情永远不可能在两人身上发生,偶然的亲密,也控制在亲人的合理范围。譬如他写作业她会爬到他的腿上偷看,手指沿着几何题上的图案小蛇一样灵活地滑动;而有时,她受委屈了会在椅子背后抱住他的肩,热乎乎的眼泪流到他的脖子里。 他家教十分严苛,父亲对他尤为冷酷,唯有和她在一起的那些瞬间,才寄存着令人怀念的温情。 但幼时的儿戏,两人默契地不再提起,仿佛全然遗忘。 那什么时候,它重新被打捞起来? 几年前,他考上大学,她还在读高中,她的母亲——也就是他的姑姑,跟他倾诉她在叛逆期有多么荒唐:沉迷恋Ai、荒废学业、忤逆父母,甚至旷课带着男朋友去游戏厅,去开房。 “一个nV孩子,居然这么不自Ai!”她母亲忿忿不平和他说。 他对此不以为然,青春期的少nV少男追求热烈的Ai和X很正常。虽然他从来没有在父母面前表现不当过,也从未和哪个nV孩恋Ai过。 唯一值得担忧的是她的学业,毕竟考上一个好大学对未来发展十分重要。 与此同时,他知道,真正叛逆的,或许不是她。 ——而是看似循规蹈矩的自己。 但他还是受姑母的嘱托,某天下午去她家劝解她,尽管心里并不抱什么指望——因为步入青春期后,表妹开始不再和他说话。 那天的下午格外漫长,又长又热,长到令人难以忍耐。他走到她家楼下,看到围墙边爬满的玫瑰花藤,娇YAn的玫瑰因为长日的炎热而奄奄一息,在地上坠满无数花瓣。 他拾起一片萎缩的花瓣,忽然难过起来。 ——因为他想起记忆里的玫瑰,想起那一个个在玫瑰香气里流转逝去的盛夏。 往事是很狡猾的,它有时候会让你误以为,现在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尽管事实证明,这绝对是人类最大的错觉。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睡觉。 这几天她被姑母锁在房里,哪里也不能去。她砸烂了窗户,可铁栏杆还在。被分割过的太yAn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栏杆的黑影投S在少nV的脸上——原来,她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走进她的房间,她醒过来,从床上坐起。 “我妈是让你来劝我的吧。” 他没有撒谎:“是。” 她沉默半晌,许久笑了一声:“没想到你也当她的帮凶,我以为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站在你这边?”他走过去,半蹲在她的床边,握住她的手腕,看她手掌上被玻璃碎片划破的伤口。 “你受伤了,小翡。”他说。 这是他唯一在乎的地方。 他知道这是砸碎窗户时留下来的伤口,还新鲜着,渗出缕缕血Ye。他找到她家里的绷带,给她包扎。 她怔怔望着他做完这些事,在他松开她的手时,她忽然声线颤抖着说:“哥哥......抱抱我。” 抱住她之前,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为什么她不再和他说话?为什么再也不去他家找他?她讨厌他么?在她吻上来的那一刻,一切的困惑,都有了答案,也是最无法让他承受的一个答案。 那天除却那个吻,他还说了无数世俗的、道德的话语,如此苍白,连他自己都不信。一小时后他走了,下午濒临结束,玫瑰花活了过来。或许有夜莺用Ai的鲜血给它们浇灌,虽然付出Si亡的代价。 暮sE中它们开得是那样的明YAn,仿佛不远处天际最末的晚霞,而他很清楚,这是他生命最后的绚烂。以后都不会有了。 再也没有了。 两人沿着海岸线,一直走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海水颜sE似乎更深了,在岸边流转成漩涡涌动。 曲明翡弯下腰,想更分明地看清楚,但手腕忽然被人拽住,大力拉往陆地。 “小翡。”他严肃地对她说:“这儿水很深,不要随便靠近。” “哦。”曲明翡小声嘟囔:“我就是想看看。” “等下我拍给你看,好不好?”他温声询问她。 “嗯。”她别别扭扭回。 手腕还被他抓着,她注意到表哥的手指很长,指甲打理得非常整洁,在yAn光下是一种g净柔和的粉sE。 ——就这样覆在她的手腕上,带来他掌心的温度,以及g燥的触感。 她不知道自己先前究竟在躁动什么,可这轻轻一握,奇迹般平息了她的焦燥。 他总有这样令她平静的力量。 但没走几步,他似乎注意到自己还紧握着她的手,于是很快松开。 于是她很快又泄气下来。 这人怎么这么可恶啊......曲明翡边想边走,两人终于到了理想的拍摄地,这里海水清澈,坚y的礁石表面平整,可以坐在上面摆各种各样的pose。 曲明朝毫无疑问是最敬业的那种摄影师,他挽起K腿,直接涉入水中,给她指导姿势后按下一个个快门。 出于内心最隐秘的某种渴望,她有的姿势故意摆不准,然后让他过来,耐心地给自己调整。 眼下,两人的姿势已经远远超出了兄妹的范围—— 她趁他两手放在她的肩头,给自己矫正耸肩的时候,牛仔短K外两条白生生的腿直接溜上他的身子,环上他的腰。 曲明朝果不其然正sE道:“小翡,把脚放下来。” “不放。”nV孩恢复了往常调皮捣蛋的神态,脚盘得更紧了,整个人像一株细弱的丝萝,攀附在他身上摇曳。 她笑嘻嘻地撒着娇:“为什么要我放?” 但这次,曲明朝没有让步,他两手握住她细瘦的脚踝,从腰上扯下来,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从海里跋涉到陆地上。 海水正在返cHa0,所以他走路速度相当慢,曲明翡见他真的生了气,一时也有些慌了,但依然不愿妥协。 她冲他大喊:“曲明朝!不准走!” nV孩子喊声消弭在耳边的涛声和风声中,曲明朝不管不顾,仍然往岸上走。 曲明翡见他不理,声嘶力竭喊:“你如果走,我就再也不和你见面了!” 依然没有回应。 她想到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抛下她匆匆离去,尽管前一刻两人还在接吻。 他总是如此冷漠残忍,如此不近人情,只留她一个人在狂喜和绝望中燃烧自我,化作冰冷的灰烬。 她疯了般,从口袋里掏出拾捡的贝壳和海螺,一个个用力往他身上丢,有的没投中落到海里,有的砸到他沉默的脊背上。 她看到他的身形微微一颤,全身绷紧,似乎积聚着某种难言的情绪。 可他仍旧不回头。 等她孩子气地大哭起来,他才转过头,慢慢回到她身边,拍拍她轻颤的脊背,犹豫地说:“小翡,你明白吗?有的事情,我们是不能做的。”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说辞和劝告。 对,只有他知道什么是对的,而她是错的,她的Ai也是错的,通通都是错。 曲明翡拨开他的手,翻覆的仇恨完全主宰了她,她发白的嘴唇颤抖,歇斯底里地大喊,甩出各种不堪的咒骂:“那你滚吧,去Si吧,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厌恶到不想多看他一眼,她从礁石上爬下来——这回轮到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莫名其妙产生了一种畸形的令人胆寒的胜利感—— 既然得不到他,那就让他在自己的世界消失吧。 对于他,她从来只有这两个选项。 她永远分不清楚,他的存在,给她的生活投来的是一道光,还是一道Y影;正如她分不清楚,自己对他更多是恨,还是Ai。 nV朋友不在,谢渝只好和陆学林坐在一棵树下,意兴阑珊和他聊天。 陆学林:“我有个朋友,最近打算申请去英国的项目,你不是早就拿到了offer吗?有什么建议?” 谢渝百无聊赖靠着树:“哦,我不打算去了。” 陆学林知道他准备出国很久了,为此还放弃了保研的机会,乍听他说不想去,不免震惊:“你怎么不去了?” 谢渝轻描淡写:“出国就很难和徽徽见面了,我打算也去北京上学。” “那你岂不是得今年下半年考研。” “又不是考不上。”他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陆学林没想到他竟然恋Ai脑到放弃筹备多年的规划,有些无语:“......你开心就好。”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梁徽正巧找到他们,快步走过来,微笑着说:“原来你在这里啊。” 谢渝看到她,立刻从沙地里起来,拍拍衣服掸落身上的沙子后,上前握住她的手:“对,一直在等你。”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枝叶繁茂的树丛,有几个游客正在那边拍照。 陆学林自然不掺和小情侣们的甜蜜相处,他摆摆手:“你们去吧,我在这里晒会儿太yAn。” 两人走后,他仰躺在树下小睡了会儿,猛地被袭来的海风惊醒,起身四顾,周围游人已经渐渐少了。 难道是演出开始了? 他打了个哈欠,慢慢爬起来,往演出场地走。 快到现场的时候,他忽然在纷乱的人群中瞥见了曲明翡——不是他故意去找她,实在是她染的那头红发太明显了。 薄暮微红的光下,nV孩子不仅是头发,连脸颊和眼皮都是玫瑰sE的,像头上这片染满晚霞的天空,到处闪烁着金sE的光芒。 陆学林愣愣看了她几秒,才反应过来,拨开人群快步走过去,喊了她一声:“曲明翡。” 曲明翡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陆学林以为他喊人的声音被海浪声盖过了,因此走到她旁边,拍拍她的肩膀:“欸,叫你没听到嘛?” 曲明翡正烦躁着,没想到他直接撞枪口上找骂,于是把在曲明朝那里积聚的怒火统统往他身上发泄:“拍我g嘛?神经病,离我远点。” 陆学林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给弄呆了,怔怔看着她的身影远去。 半晌,他m0m0鼻子,神sE讪讪的,喃喃道:“怎么脾气这么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到了场地。 曲明翡远远就看见梁徽坐在梁遇和谢渝中间,还有曲明朝,他们围坐成一个圈,留了几个空位,是给她还有陆学林的。 不巧的是,两个空位都在曲明朝的旁边。 她木着脸走到梁徽旁边,垂着头看她:“徽徽,我想和你一起坐。” 梁徽特意给她留了曲明朝旁边的位置,以为她会更想和表哥坐。她看一眼曲明朝,发现对方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摆弄手机。 他们这是......又闹矛盾了吗? 梁徽目光闪烁,抬头对曲明翡笑:“可以啊......” 不过旁边两个男生都是纹丝不动,所以棘手的问题现在变成了—— 她该叫谁挪出位置? 梁徽犹豫不决,还没等她想到解决办法,梁遇看她神sE为难,率先出声:“你坐我这里吧。” 他往曲明朝旁边挪,曲明翡倒也不客气,大大方方说声谢谢,一PGU坐到了他原先的位置上。 演出终于在夜幕降临之际开始。 远方的城市逐渐化作朦胧的幻影,灯光一点点荧亮,g勒出高楼的轮廓。 而海依旧暗sE涌动,cHa0声悠荡,侵蚀nV孩纯净的歌声。 坐了快一个小时,几个人互相不说话,气氛十分沉闷。 曲明翡忽然提议:“我们玩一会儿德州扑克吧,我带了牌。” 陆学林故意呛她:“咱们这里有未成年呢,赌什么博?” 曲明翡没理他,她一对晶亮的眼眸,只直gg盯着曲明朝:“赢到最后的人,可以要求第一个输的人做一件事,或者问一个问题,对方必须如实回答——怎么样?” 她不信,他懦弱到连赌都不敢和她赌。 其实说白了,玩的不是德州扑克,而是真心话与大冒险。 梁徽知道她最擅长玩这个,暗中揣摩她的心思,虽然什么也没猜到,但还是第一个站出来,帮自己的好朋友一把:“好啊,咱们可以边听歌边玩。” 她一说话,谢渝和梁遇也没什么异议,陆学林半推半就也答应了。 而曲明朝,是最后一个答应的。 他出局也最快,不难想到曲明翡是不是动了什么小手脚,梁徽隐而不发,等终于熬过一局,曲明翡赢了,她才聚JiNg会神,打算听好友提什么问题。 问题很简单,就是一句“做过什么让你后悔的事吗?” 曲明朝心头猛地一跳。 他抬头去看曲明翡,微风吹得她两侧的头发晃动,海夜黑黯,慢慢融入她的眼睛。 而她始终用这对眼睛,执拗地盯着自己。 “没有。”他平静地说。 “真的么?”她不甘问。 曲明朝迟疑半晌,垂下眼睛。 “没有。”他再次漠然重复。 仙女棒 “哦。”曲明翡平淡回复,垂下眼,唇角微微g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何必自讨没趣,再不依不饶找他确认一个答案? 几个人继续玩牌,一局下来,又是曲明翡赢,而输的是梁遇。 他没玩过德州扑克,会输相当正常,曲明翡不想整蛊小孩,随口八卦一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梁徽很好奇他的答案,忍不住侧过头,认真观察他的神sE。 提问的那一刹,他垂了垂睫,不远处的演出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拉长了他睫毛的Y影,以至于交错的光影明暗之下,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涌动。 曲明翡催促:“快回答,给你十秒钟的时间。” 她开始倒数。 10,9,8......3,2...... 梁徽也默默跟她倒数,一直到1,梁遇才仰起头,略冷清的声线打破了四周的喧嚣。 “有。”他说。 说完后,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好像刚才的回答于己无关,只是随口冒出来的一个词,轻飘飘地出现,又轻飘飘消散。 “徽徽,你对此有什么意见吗?”曲明翡却没放过他,转头问梁徽。 梁徽被她问得一愣,微笑着摇头。 她尝试用鼓励来掩饰自己内心深处,某种莫名升腾却又不该有的低落和滞涩:“没什么,不过现在还是应该以学业为重。” 梁遇嗯一声,以示认同,这段T现姐姐友Ai弟弟恭顺的戏码就此圆满结束。 才为难完他,下一局很快轮到梁徽遭殃,曲明翡冥思苦想,试图琢磨出一个高难度问题。 她看看紧握住梁徽手的谢渝,又看看神情漠然的梁遇,忽然灵机一动,问: “如果谢渝和梁遇都掉海里了,不救就会Si,你选择救哪一个?” 她这个问题虽然幼稚无理,但无异于晴空一声炸雷,连陆学林都幸灾乐祸地看了谢渝一眼。 谢渝注意到他的眼神,视线骤然冷却,但他心里仍存了一丝淡淡的希冀,期待她的答案。 梁徽怔了半秒,得T说:“都救。” “不行。”曲明翡否决:“你这不算回答,我说是救‘哪一个’,只能选他们俩中间的一个,非此即彼,没有第三个答案。” 梁徽迟疑。 她早有答案,重要的是,怎样表述才会不伤害到另外一个人。 曲明翡毫不留情又开始倒数:“10,9,8......” 梁徽拖到最后一秒,才无奈摇摇头,笑着说:“明翡你总是为难人。” 曲明翡摇着她的手臂:“快点说!” “如果不选阿遇,我妈回来会找我算账的。”她巧妙地把缘由推给母亲,曲明翡获悉答案,心满意足松开手:“嗯,我懂了,你就是选梁遇嘛。” 梁徽笑而不语。 这个问题总算揭了过去,谢渝心里却空落落的。他知道,选她的亲弟弟是人之常情,他本就不应该介意。但还是想让自己排在她心中第一位——毕竟,如果让他在家人和梁徽之中选,他绝对毫不犹豫选她。 游戏继续下去,他却心不在焉,始终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梁徽yu哄哄他,趁休息时拉拉他的衣袖:“我们去海边吹吹风吧。” 两人离席,游戏自然难以为继,曲明朝有电话要接,陆学林家里催他回去,于是场地只剩下梁遇和曲明翡两个人坐着。 曲明翡百无聊赖,完完整整听了一首歌,散漫的目光渐渐挪移到梁遇身上。 寡言的少年依旧端坐着,不发出一点动静,在迷乱斑斓的灯照下仿佛一座JiNg美而冰冷的象牙雕像,完全无法探究他的心情和思绪,这些难以名状之物全都像暗流一样潜伏在他青涩的身躯里,犹如雕像中封固的秘密 只有他的目光是有实质的,就好像,海边无限延伸的宽阔水面,虽然平静,底下却有无数漩涡兀自潜流,沉郁而隐忍。 曲明翡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正是梁徽离开的方向。 一种可怕的猜测恍如重锤击中了她,她似乎嗅到了一丝同类的气息,试探道: “诶,梁遇,你喜欢的人......” “是你姐姐吧?” 梁遇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让猜想立刻确证,她缓缓x1了口气,躺倒在沙滩,仰望头顶一轮明月:“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她的。” “但我并不喜欢她。”良久,梁遇才否认。 曲明翡嗤笑一声:“别想着骗人。你骗你姐差不多......但不可能骗过我。” 梁遇再次沉默。 他知道多说多错,g脆不说任何有纰漏的话。 曲明翡轻飘飘地说:“你真能忍,如果是我,我没办法忍受他和别人谈恋Ai,我会把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赶跑。” 说着说着,她从沙地上起来,眼眸直直看着他,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亮:“——所以,为什么不仗着你姐姐的偏Ai,把谢渝赶走呢?反正在她心里,没有人可以b过你。” 梁遇定了定神,站起身,依然佯作不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喉间充满难言的焦灼,他走到沙滩上散心,试图远离人群的尘嚣。 月光洒在沙滩是晶澈的银白sE,冷冽如水。 他信步走着,耳边听到cHa0水的喧SaO,一阵又一阵朝他袭来,像心底不断翻涌的yUwaNg。 对她的yUwaNg。 梁遇挫败蹲在地上,手拂过海面,远处几只海鸟起落,扑棱棱自芦苇丛中升起,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他好像听到了姐姐的声音。 略微抬起头,他看见梁徽和谢渝手牵着手,坐在礁石的另一边谈天。 这个角度,他们看不到他,而他却可以听见他们在说什么,看清他们的一举一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刚才选阿遇吗?”她说:“小时候,他差点因为救我在海里......” 那段往事给她留下的创伤太过强烈,梁徽肩背耸动,终是没有完整将它说出。 谢渝轻柔地抚m0她的脊背,低声说:“这只是个游戏,你别联想太多。” “嗯。”她侧过身,慢慢靠入他的怀抱。而他顺势搂住她的腰,把她扣往怀中,贴得毫无罅隙,似乎这世间任何事物都无法叫他们分开。 不知又说些什么,谢渝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俯下身,和她接吻。 她的眉眼融在月sE中,更加温柔,更加渺茫,仿若完美而易碎的瓷器,被他小心翼翼抚m0,带着虔诚的Ai意。 月光下的恋人,唯美而般配。 梁遇默默望着两人沉醉在这个吻中,手里的沙粒握住又滑落,滑落又握住—— 海鸟低飞过芦苇丛,发出咝咝的声音。 他们不知道吻了多久,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手里的沙余温一点一点冷却,被月光晒凉了,cHa0Sh而肮脏,是他见不得光的Ai情。 他想到曲明翡那些话——仗着姐姐的偏Ai,把谢渝赶走。 可是,然后呢? 再来一个新的人吗?他不可能永远霸占姐姐,她身边总会有其他人,不是谢渝,也有别人,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填补她身边Ai人的位置,名正言顺,理所应当。 没有别的生路。 还不如像现在这样,一遍又一遍,自nVe般旁观欣赏。让两人的亲密场景,像凌迟的刀,刀刀入骨,痛彻心扉。将他的心脏刮得血流如注,从此麻木,再无法觉知Ai的存在,亦无法觉知痛的存在。 或许如此,他就能将一腔无望的痴恋就此放下。 梁徽和谢渝从海边回来,正巧看见有人在卖手持烟火,顺便买了一把。 她打算和大伙儿一块,但回原地的时候,发现只有曲明翡一个人留在这里。 梁徽四顾周围,不见梁遇踪影,问:“阿遇去哪儿了?” 曲明翡从人群聚集的地方出来,对梁徽耸耸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那我等会儿去找他。”她递给曲明翡几根烟火:“玩这个吗,小翡?” 曲明翡接过去:“这个要去黑一点的地方玩。”她指指沙滩另一边:“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三个人跑到海边放掉了大部分,曲明翡意犹未尽,看到梁徽还留了一些,不禁问:“徽徽,你剩下的不玩吗?” “这是留给阿遇的。” 曲明翡:“你什么都想着他。” 梁徽瞥一眼不远处背过身的谢渝,压低声音和她说:“我是觉得阿遇最近很不对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和谢渝在一起,他觉得自己被冷落了;也可能是因为暗恋别人得不到回应。” 曲明翡诧异,她没想到梁徽这样玲珑,把谜底猜了个十成九。 只不过剩下那一成,她无论如何是猜不到了。 她不禁叹:“你真的好关心他。” “我也关心你啊。”梁徽望着她微笑:“怎么样?放完烟花有没有开心点?” 曲明翡一愣,莫名鼻间涌上酸涩,她x1x1鼻子,低头道:“开心多了。” 她急于掩饰自己的情绪,推推梁徽手臂催她走:“好了,你快去找你弟吧,演出要结束了。” 夜深了,海面漆黑,隐约有些微光闪烁在浪花之间,像凭空洒下的一串白珍珠,光滑而璀璨。 梁遇在这里呆了很久。 没有钟表和手机,他无法测度时间的流逝,听到远方的人声渐渐小下来,才知道已经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他从沙地上起来,隐约听到身后有人的脚步声,甫一回头,就看见梁徽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 月光下,她的外貌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眉眼处更加朦胧,如笼轻烟薄雾。 ——就跟刚才她在谢渝怀里的样子一样。 眼前重现两人亲吻的场景,他心如被针刺,一阵裂痛。 梁徽全然不知他所想,一步步朝他走来,眼里满溢关心:“你刚刚就一直呆在这里吗?” 他不想说自己之前在她和谢渝亲密的地方呆过,点头道:“嗯。” 梁徽迟疑着,问:“一个人待这么久,不孤单吗?” 梁遇目光沉沉盯着沙面,说话音sE浑浊:“在哪都一样。” 因为他刚才的真心话,梁徽下意识将他的孤单归结为,对心上人Ai而不得的痛苦。 念头千回百转,她默默走到他近旁,安慰他:“可你不是一个人啊。” 梁遇睫羽一颤,深黑的眼珠定定望着她,就像面前这片漆黑而深不见底的海域。 良久,他才低声问:“是么?” “嗯。”她点头确认:“还有我。” “但是......”他想说她总有一天也会离他而去,但梁徽率先打断了他:“没有但是。” 她很认真地说:“我们之前就说过,以后不会分开的,不管以后各自有没有新的家庭,都一直会是最亲的亲人。” 梁遇一直对“亲人”这个词异乎寻常敏感。 因为对他而言,它指涉的,既是所有牵绊的因缘,又是所有梦魇般的诅咒。 但他还是深深x1了口气,勉强微笑着说:“嗯。” 她见他心情好转,从口袋里拿出火机和烟火bAng:“刚才买了这个,还挺漂亮的,你要看看吗?” “好。” 海边风大,梁遇伸出手掌,挡在打火机上冒起的微弱火苗前面,那火才颤颤巍巍立起。 嫣红的火星畔,他的掌纹清晰分明,印在修长瘦削的手掌上,像微缩的水文图。 他的手也长这么大了吗?梁徽心里想。 ......b自己的手还要大上一圈,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让她轻易牵住。 只失神片刻,手中的烟花已然亮起,无数灿亮的纤细光芒从那点通红的芯子上往外溅开,是偶然落入他们掌心的一枚星星。 她抬头看他,眼眸映着这颗星,又含了淡淡的笑:“好看吗?” “好看。”望着她的眼睛,他说不出任何一句否定的话。 然而这枚星星终究只是一闪而过的流星,花期之短甚于昙花,温暖一瞬,立即枯萎成一撮黑灰。 他们点亮一根又一根,然后安静地注视着那点火光,在海洋反S出来的幽蓝光影里,焰火绽放又凋落,点燃又消逝,无声,无息—— 没有人会注意它的存在与Si去,除了他们,在黑夜享这渺小的秘密。 等最后一根即将点亮,他忽然收回手,任由海风将火机上的光吹落。 梁徽微怔:“阿遇?” 凉而微涩的海风中,他目光灼灼看着她:“这根可以留给我做纪念吗?” “当然可以。”她递给他,看他接过,把那根细细的仙nVbAng塞到口袋里。“如果你想要,我们等会儿再去买一些。” “不用了,我就喜欢这个。”梁遇道。 三花猫 演出结束后,几个人也散了。 梁遇第二天还得上学,他回去匆匆忙忙洗澡洗漱后,已经十二点。 这一次,他入睡极快,醒来的时候时钟显示六点四十。 天刚蒙蒙亮,梁遇整理收拾书包,快步走过客厅,眼神草草扫过沙发,没看到梁徽坐那里看书。 她向来起得早,今天可能是因为前一天玩太累了,还没有起来。 ——但他看见,他送给姐姐用来系头发的丝巾,被随意放在沙发上,是一抹静湖般的绿,在昏暗的角落里,闪烁着暧昧不清的光泽。 他鬼使神差走过去,将那面丝巾从沙发上拾起。 抬手,慢慢地,将它放到自己的脸边。 腻滑的丝巾犹如落叶亲吻他的脸颊。 从颊边,轻移到额头,再是眉眼。 眼前尽是一片浓郁的绿,仿佛飘满藻荇的无底潭。 而他心甘情愿沉入其中溺Si。 柔顺如水的布料触到嘴唇的那一刻,梁遇霎时惊醒。 指尖颤抖,他神sE灰暗,把它放回原处,沿着先前走过的路,径自推门走了。 这个点学校人不多,梁遇穿过校门,走到树荫下幽凉的小路上。 远远他就听到一片嘈杂声,经过一栋教学楼的旁边,他看见楼下聚了一群人在旁观保安和几个nV生争吵。 吵的理由是学校那只众所周知的三花猫,也不知道从哪里流浪到他们学校,偶尔还爬到他们教室里,在课桌和窗台上蹿下跳,非常调皮。 保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这只猫在他们教学楼旁边下了一窝崽,才忍无可忍要把它们一窝端轰出去。 “上周和你们说了,周末就得给它们找好领养,不然就全部赶出学校。”保安气急败坏和那几个nV生理论:“你们别挡在这儿,妨碍别的同学上学。” 带头的nV生据理力争:“我们周末已经送出去几只小猫了,还有两只没找到领养,你再给一天时间不行吗?它们在外面一天都活不了。” “不行不行,不能再拖了。”保安摆摆手:“快点让开,不让我就推人了。” 梁遇看到那两只小猫可怜兮兮趴在角落里,细声细气地叫着,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又想到以前梁徽养过猫,她很喜欢,于是从挤挤攘攘的人群中挤进去。 有人拉住他手臂,喊了句:“梁遇。” 梁遇侧头,看到陈峄站在一旁,惊讶地望着他:“你去g嘛呢?” “我想养。” 怕迟到,梁遇没和他多说,又栽进人群。陈峄本来在这里就是为了看热闹的,闻言跟在他身后,艰难地走到现场中心,打算近距离看会发生什么。 保安大叔正骂着人,看到他俩过来,架也不吵了,甩几个眼刀过来:“同学,这里不准看热闹!快回去上你们的课!” 梁遇:“我养一只,放学后再带走可以吗?” 还没等保安说话,带头nV生忙不迭点头:“可以可以,谢谢你梁遇同学。” 陈峄不认识这个nV生,也不知道她怎么认识梁遇的,不禁推推梁遇胳膊,啧啧称奇:“怎么谁都认识你啊?” “因为帅啊,咱们学校谁不认识啊,人也很好。”nV生不吝夸赞,顺便斜眼望了望陈峄,目意嫌弃,似乎在说他既不帅,人也不行。 陈峄被她这么一看,血顿时冲到脑子里,讲话语气激烈:“我也收养一只!” 冲动逞强的后果就是要y着头皮和父母商量。 陈峄哭丧着脸,一边和梁遇往教室走,一边苦口婆心说服他妈。 结果到了教室也还在挨他妈骂,他拿着手机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迎面碰到来查岗的班主任,又喜获痛骂一场。 他几乎用了一天时间才说服他妈,整个白天啥也没g,立刻快进到放学和梁遇一起去接小猫。 小猫爬到他手掌上的时候,陈峄内心是十分拒绝的。 不过当它伸出粉sE的小舌头,Sh漉漉地T1aN着自己掌心,他的心又忽然融化了。 两个人去宠物店买了一大堆东西,出门时,陈峄用胳膊肘撞了撞走在旁边的梁遇:“你家里人不反对你养猫吗?” 梁遇摇头:“我姐很喜欢。” 陈峄眼睛一亮:“啊,你姐在家吗?我现在可以去你家玩吗,好想再见见她。”他对梁徽印象深刻,高一她来看过他们排球赛,他很喜欢这个明眸皓齿、温柔Ai笑的大姐姐,当时她顺便给自己递了杯水,轻声细语问他的名字。 梁遇听他这话,几分不对劲,再看他两眼发光的样子,语气不由自主冷下来:“回你自己家吧,别打扰她。”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仗着腿长优势很快把陈峄甩在身后,独留陈峄一个人抱着小N猫在夕yAn下喊:“梁遇!你等等我啊!” 梁遇骑单车回家时,天sE微沉,撒了一抹淡红sE的余晖在屋顶上。 不知怎的,檐下风铃轻盈响动,小猫似有所感,窝在自行车篮咪咪叫。 ——它也在期待见到她吗?就像他一样。 他推车到院子里,一眼就看到梁徽和谢渝在屋檐下,搬了只小桌子坐外面,边吹风边吃饭——在以前,这是他和姐姐经常做的事。 期待和希冀立刻转变成另一种情绪,像尝到夏天未成熟的果实,甜美的外观,咬下去却是浓浓的苦涩。 这几天谢渝住他们家,他以为自己早习惯了,也早接受了,但今天,x腔酝酿的那场暗sE风暴似乎b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都要庞大。 ——她身边怎么总是层出不穷地涌现各种Ai慕者? 怎么总有这么多人? 听到动静,梁徽抬起头,见到他十分惊喜:“今天这么早回来吗?” 梁遇在她面前很少展露过多的情绪,他维持面部每一寸肌r0U的微妙走向,使自己呈现出一种无所动容的神情:“对,今天不用打排球,放学早,我还顺便收养了一只小猫。” “小猫?”梁徽果然兴趣颇浓地从桌边站起,走到他自行车畔。里面小小的三花猫蜷着身子,抬起水润的眼珠看向她,小小地喵呜一声。 它不怕生,梁徽把它托在手里的时候,小猫还蹭蹭她的手指,对她很是亲近。 梁遇从包里拿了几袋羊N粉出来:“它还没吃饭,你要喂它吗?” “好。”梁徽抱着猫往屋里走,顺便低头对谢渝说:“我吃饱了,你继续吃吧。” 两个人都进了屋,只留谢渝一个人在外面。 他胃口全失,冷着脸把筷子搁在桌上。 只要梁遇一回来,他都会被冷落在旁,也不知道一只猫有什么好看的。 这小猫才一个多月大,吃不了猫粮,只能喝羊N。梁遇在一旁整理买回来的宠物用品,看她揣着小猫给它喂N,垂着眼帘,一派沉静的样子,忍不住侧眸多看了几眼。 梁徽细心地捕捉到他的眼神,以为他是在看猫,于是抱猫走过来,让他看得更清楚些:“你看,它的眼睛好漂亮。” 小猫眼里的蓝膜尚未消退,蒙在眼上像雾气朦胧的海洋。 梁遇伸出手指,心不在焉抚m0它毛茸茸的爪子:“嗯,很漂亮。” 他的心思只有一半放在小猫上。 剩下的心思,全在揣度与忍耐和她的距离。 “应该再过一阵子眼睛就不会这么蓝了。”梁徽把N瓶放到一边,捏着小猫爪子对梁遇挥了挥,开玩笑说:“快谢谢哥哥把你带回家。” 哥哥。 这个称呼不知道击中了他心脏的哪一部分,仿佛猫爪子挠过般痒,他颊边瞬间漫开了层赧然的红晕。 延伸到耳廓,似乎都能滴出血。 梁徽没注意,继续逗猫,直到发觉他收回手,她才抬眼看他。 屋里没开灯,全倚赖窗外h昏的亮光,男孩子向来冷清的脸沐在昏红日影里,染上的颜sE似乎b暮sE还要红,给他平日的冷冽添了几分微醺般的醉意。 梁徽没见过他这样,疑惑问:“今天太yAn晒多了吗?脸好红。” “可能有点热。”梁遇低低头,把猫从她怀里抱过来,掩饰道:“我来喂吧。” 梁徽手得了空,洗过后拿张Sh巾,抬手把冰凉Sh巾敷在他的脸上:“中暑可就不好了。” 两人近在咫尺,他的眼睛克制地放在小猫上,余光却忍不住在姐姐身上扫揽—— 她扎着低马尾,柔顺的乌发上,正是那条碰触过他嘴唇的绿丝巾,垂坠在她洁白肩头,宛若绿影。 心跳骤然一停。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嘴唇g燥,喉间焦热。 弥漫在周身的暑气似乎更浓重了,透过沁汗的孔隙直入T内,高热一般。 让人难以忍耐。 丝巾像活鲜鲜的树叶一样扰动他的视野,没完没了,惹人心烦。梁遇腾出一只手,想自己来擦脸,但一时未察,手直接覆在她手背上。 他指骨修长,手掌宽大,把她纤细的手遮得严严实实,只在侧面微微露出一点淡粉sE的指尖,和他的指骨交错相连。柔润的触感,若即若离的贴碰。 两人俱是片刻的失神。 手是人类最灵巧的器官,同样也是触觉最敏感的器官。 梁徽几乎在他覆上来的瞬间,就感受到他掌心炙热而g燥的温度。 独属于夏季和少年人不加掩饰的热度。 这炙热源于他T内流动的和她一样的血Ye,蔓延、溢出,犹如火山喷出的粘稠岩浆,冲溃皮肤的堤坝,打通分隔的血管,猝不及防从他奔涌向她,将二人不加区分融为一T。 连空气都被加温,稠在一团,肆无忌惮散发着郁热。 她内心无来由一阵慌乱窘迫。 急于摆脱这咄咄b人的热意,梁徽迅速cH0U出手:“你自己擦吧。” “好。”梁遇移开眼,用那张早已变得Sh热、仍残余她气味的Sh巾擦拭额头,话头继续引到对天气的乏味讨论:“今天确实很热。” 小猫养在客厅的小窝里,它只亲近两姐弟,看到谢渝就缩头缩脑躲在角落,如果他伸手想碰一下,必然会吃它一爪子。 于是谢渝在这个家看不顺眼的又多了一只猫。 梁遇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猫,他和梁徽经常蹲在猫窝旁逗它,而谢渝坐在沙发上,绞尽脑汁怎么把梁徽的注意力x1引到自己身上。 正好周日,两人约会吃饭,顺便看了部电影,就已经到八点了。 他本来订了个酒店房间,打算看完电影和梁徽去住,但学校里忽然让他回去审核什么材料,谢渝无奈,只好取消房间,让她先回去。 梁徽并不热衷在外面睡,为此之前还婉拒他在外面同居的邀约。对她来说,家才是唯一能够让她安然入眠的地方。 因此,得知他有事,她反而松了口气,心满意足搭公交回家。 已至六月初,夜晚的风已经不再沁凉,院子外的夜来香开得正好,优雅张开纤细的花瓣,花气熏人。 她推开门,走到客厅,看见梁遇趴在桌上,脸压着书本,手里仍然握着笔,却是沉睡的姿态。 他的身缘和睫扇都浸在明亮的客厅灯光里,给镀上一圈温暖的金sE,随着呼x1的频率,像早晨绘上朝yAn金线的波浪,柔和地起伏。 梁徽不自觉放慢脚步,轻悄悄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低下头,安静地凝视他。 为什么在客厅里写作业? 是在等她回家吗? 她伸出手,指尖一寸寸向前挪动,终于移到他面前。 她慢慢摊开手掌。 男孩温热的吐息均匀地喷洒在她的手心,在寂静的夜里晃漾开来,平缓流入她的心间。 温柔又带着暖意。 他们周六周日被挪出来月考,所以作业格外多,梁遇埋头苦写大半,碰到一道毫无头绪的几何题,思路一时卡住了。 他准备小憩一会儿再战。 但这一睡持续了大半个小时,他昏昏沉沉从梦中醒来,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梁徽梦幻般的姿影。 她今天穿身绿sE吊带连衣裙,乌发依然用那条缎面的绿丝巾松松挽起,垂在背后。 蓦地,令他想到初夏的夜晚,同等的清澈,同等的静谧,流淌着月光下的露水与栀子微凉的香气。 视线移到她的眼睛,四目相触,他有一霎的愣怔,她却如往常自然笑开:“醒了?” 耳畔又有热意渐生,梁遇从桌上撑起,侧头把桌边的气泡水拿过来,对着x1管浅啜了口。 薄荷醇的凉自舌尖弥漫,压过他的窘迫,他收拾好乱糟糟的心情,问:“他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哦?”梁徽讶异,意识到他问的是谢渝时,微笑作答:“他有事,应该过会儿回来吧。” “好。”等谢渝一回来他就进卧室。 和她又讲了几句话,梁遇继续攻克那道几何难题。草稿纸换了一两张,他卡在某一个步骤,不断推翻重来,都没有找到正确的路径。 梁徽在一旁喝气泡水,看他有些烦躁地r0ur0u头发,笑着问:“怎么了?这道题很难吗?” 梁遇又换了张草稿纸:“挺难的,不知道辅助线有没有画对。” “你先做别的,我帮你看看。” 梁遇犹豫:“没事,过几天老师会讲。” “没关系,反正现在我没什么事。”梁徽从他手下拿过那本参考书,手托着下巴,凝眸看了半晌,又找他要草稿纸。 她虽然在中文系,但高中读的理科,数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有信心帮他做题。 不过也花费不少功夫才做出来,梁徽挪到他身侧,挨着他坐下,然后捏着铅笔,探过身,一边画辅助线,一边耐心解释自己的思路是怎么展开的。 她说话节奏不疾不徐,声线优美轻柔,时不时向他投来的征询一瞥,也是眸光潋滟似水。 尽管身处凉风阵阵的空调房中,梁遇身上又是一阵热闷。 他边听她讲题,边分神避开她身T与他偶然间的相触。 她启唇说话时传来的清甜香气,挠过他手臂的细软发丝,及膝处翩跹晃过的绿sE裙摆,都构成了魔鬼的试炼、被禁止的诱惑。 “会了吗?”她轻声的询问将他从泥泞般的思绪中扯回,梁遇垂首望着桌面,平缓答道:“会了,谢谢姐。” “不客气。”她笑笑,想从他身边起来,小腿处却传来奇异的柔滑触感。 她吓了一跳,身T本能向旁躲避,却造成了更为混乱的结果——桌上的书和笔被她手臂扫落,在地上发出砰甸甸的响声,而她的手臂直接压在身旁少年的x膛上。 梁遇不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伸手护住她。梁徽亦是不自觉地,倚在他的x口,急促鼻息洒在他的锁骨处,手指攥紧,牢牢捏住他上衣的一角。 客厅顿时安静,良久传来一声轻细的猫叫。 原来是小猫出来想找他们玩,它这么小,走路又没有声音,自然没被她发现。 JiNg神松懈下来,她的注意力被引回现状,才发现两人正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他们小时候经常拥抱,等他长大后就很少了,不过小时候是她抱他,现在反倒颠转过来。 他洗过澡,身上是熟悉的洁净皂香,染上香柠的清苦和薄荷的凉,很好闻,也很让人安心。 梁徽心绪飘忽,想再依恋他久一点,但梁遇的手绕过她的膝下,毫不费劲将她抱起。 他步履沉稳地走向另一边沙发,JiNg瘦的手臂紧贴她白皙光lU0的肩背,将她小心翼翼放在沙发上。 “我去洗个澡。”直起身,他的声音异常喑哑低沉。 梁徽理理凌乱的发丝,望向他快步远去的背影,心生不解。 他不是洗过了么?怎么又要洗? 地狱火(微) 他们家浴室紧偎着院子,梁遇一开窗,树叶稠密的气息便涌进浴室。 绿幽幽的味道。 贪婪的飞蛾觅光而来,被锁在细密的纱窗外面,无助振动羽翅,在窗纱上踽踽攀爬。 昏h灯影下,他将全身衣物搁在架子上,打开淋浴头,喷溅而出的冷水洒在他已经成熟、肌r0U紧实的身T,汇聚成涓涓细流,一GUGU掉落在地,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然而,不论淋了多少冷水,皮肤表面的燥热仍未降温,甚至蔓延到全身每个角落——尤其是,最让他憎恨和烦恼的那个器官。 到夏天,身上那种不安扰动的火焰似乎越燃越旺。 ......温度还是降不下去。 他拧眉,闭上眼睛,g渴的喉部颤动,涌出灼热的气息,融入夏夜浓稠的空气。 手终于握上胯前依然挺立的X器——冷水的冲刷对它毫无效果,他的自控和意志力也没有用处,只要一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它就像一只未经教化的动物猛地跃起,饥渴地等待进食。 她身上的味道,经常在他梦境漂浮涌动的香气,初绽的茉莉。这香气从想象中飘然而出,幻化成她迷离不定的幻影。 小腹膨胀的yUwaNg快要炸开,他加快手上撸动的速度,一手撑着窗台,胯部凶狠蛮横地向前撞击,几乎不能自控。 良久。 冷水犹在兀自喷洒,浇在少年火热紧绷的躯T上,灯光在他起伏优美的肌r0U线条上g勒出分明的Y影,却陡然一颤—— 喘息被SiSi压抑住,他眉头紧蹙,腹肌上青筋似树根突兀绽起,浊白n0nGj1N大GU大GU喷S而出,摔在墙面的老式米sE瓷砖上,像熟果被拧爆时溅出的浆汁。 而馥郁。 浓浓的黏成一团,缓慢无b向下坠。 连着发梢的水与额上的汗。 一滴,一滴,落到水面。 yUwaNg终于退去。 无止境的绝望和痛苦却随同夜sE奔袭而来。 梁遇咬着牙,眸sE沉沉望向窗外晃动不定的暗绿树影,忽然握紧拳头狠劲往墙上砸了一拳。 殷红的鲜血顿时涌出,丝丝缕缕缠入到冷水中,仿佛破损的蔷薇花瓣。 梁遇在浴室里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出去。 他回房间包扎了一下手上的伤口,又走到客厅,打算把书本拿回自己房间,不和她共处一室。 但到客厅,他发现她睡着了。 就那样安然地枕着手臂,侧卧在沙发上,发丝如同浓密的春云,铺开在脸边。 看见她,他手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是对他行动的警示。 可他还是缓慢地挪动步子,悄无声息半跪在沙发边,眼眸低垂,深深地凝视着她的面庞。 面对睡梦中的梁徽,他的眼神不再有任何遮掩。 他熟悉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每一场合下的姿态,包括睡觉在内。 浅眠时她会些许不安,睫毛偶然地颤动;深睡时她的吐息会变得均匀,随着x口的起伏,缓慢地呼x1。 他想到她以前学习到犯困,叫他过二十分钟喊她起来,可他忘了,因为出神望了她良久。 当时是出于困惑和好奇,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别人当他的阿姊?后来才知道,血缘由不得任何人来决定,也永远不可能改变。 如同一条铁律,将他每个行为都框定在亲人的笼子里。 吐息渐促,梁徽微微皱眉,好像下一秒就会醒来。 梁遇身形一僵,知道自己该起来了,但脚仿佛被定在原地,无法挪移一步。 而她似有所感,无意识侧过身,把脸靠在他的怀里,试图汲取更多他身上的气味。 依赖的、亲密无间的姿态。 梁遇x口微窒,忍不住低下头,嘴唇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发丝。 才被浇灭的火焰重又Si灰复燃,是折磨罪人的地狱之火—— 肮脏、邪恶、r0Uyu、低劣。 他深x1一口气,仍然残存一丝理智,把她头上的丝巾悄悄地摘下,然后放到唇边,一边绝望而狂热地亲吻,一边深深嗅闻上面残余的气息。 静谧的夏夜,一切涌动的、起伏的、燥热的,全都在空气中胶着凝固,只有时间流水般在他们身旁淌过。 直到门不知何时被悄然打开,一道陌生的人影垂落在地上,他才倏地惊醒,抬眼望去—— 谢渝正在门边,SiSi地盯着他,神情震惊而愤怒。 此时他的唇还停留在她的丝巾上。 看到这一幕,谢渝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泛着恶心。 他本以为梁遇的敌意全然出于对亲人的独占yu,没想到是这种畸形的感情—— 1uaNlUn,这个词光是提及,就让他觉得YG0u般wUhuI肮脏,遑论直接目睹在nV友身上发生。 他立刻冲进去,想把梁徽抱走,但她正好醒过来,迷蒙望他一眼,轻喃:“你回来了?” 看见她,他不知如何动作,但拳头仍旧紧握,冰冷的视线剜着梁遇的脸。 而梁遇目光并未与他相触,始终停留在梁徽身上。 梁徽意识渐渐清醒,看到两个人僵立在原地,疑惑问:“你们怎么都站着?” “没什么。”谢渝忍着怒气,他不想当梁徽的面和梁遇起冲突——至少现在不是时候,等他找到铁证,才能让梁徽相信他,好把梁遇从她身边赶走。 “出来收一下书。”梁遇走到桌边,收好习题和草稿纸,心绪繁乱。 他对谢渝全无畏惧,他就算知道又如何?姐姐不会凭空相信他的说辞。 可是,他害怕她会在谢渝的唆使下不断疏远他,他无法忍受自己的世界没有她的存在,无法失去她的温柔与笑颜。 他应该怎么办? 正恍惚着,梁徽忽然出声问他:“阿遇,你的手怎么了?” 梁遇回过神,看见她的目光停在自己手上缠绕的绷带。 他无视一旁怒火中烧的谢渝,轻声答:“没事,刚刚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 梁徽从沙发上起来,托起他的手,察看他的伤势是否严重,语气掩不住怜惜:“还疼吗?” “不疼,几天就好了。”梁遇唇际轻扬,温柔地垂眸看她。 二人氛围和洽,但有道视线始终缠在两人身上如影随形。 梁遇敛了敛眉,抬眼,目光越过她,和她身后的谢渝相撞,交锋,眼底像蒙了雾水的厚玻璃窗,一片晦涩不明的冰冷情绪。 梁遇带着书回到卧室,两个人在客厅没什么好待的,一起回房。 洗完澡后,她带着一身cHa0热的水汽侧躺在床上,头脑发晕,依然为沙发上那短暂的梦境所缠绕。 她短暂地梦到了小时候的梁遇。 父母在她十岁的时候离婚,那时他六岁。母亲因当家庭主妇多年身无分文,抚养权判给了父亲。 也不管他是不是酗酒。 印象里父亲生意失败前对他们很好,但后来,这点“好”被黑sE的疼痛覆盖。事业一蹶不振,他整日沉浸在酒JiNg里,声称要带他们一起解脱,离开这个肮脏的世界。 他总是发怒,埋怨自己,埋怨母亲,埋怨他们俩。有时她一张八十分的卷子就能引起他的暴怒——他会用衣架cH0U她,这时候,弟弟会满怀仇恨地去咬他,去撞他,用他小小的身T和牙齿。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她不愿意再想。 她小时候喜欢蹲在老式电视机前,看一些光怪陆离的历史剧、神话剧,里面的暴君总是愚笨又荏弱,不费吹灰之力就被主角打倒。 可在家里不是这样,父亲永远手握最高的权杖。在家庭这个以亲情和yingsi作为遮蔽的法外之域、父权的皇g0ng,没有人可以阻止暴君,制止他把小孩像玩具一样撕扯摔烂。 只有父亲Si了,他们才从地狱里活过来。 记忆纷纷攘攘在她的脑海里叫嚣着,谢渝还在洗澡,梁徽缓慢地从床上起来,走到yAn台上。 已至午夜,庭院炎热的空气一点点降温,变作清凉。花树婆娑之际带来芬芳的柠檬叶香,稳妥而清冽,像阿遇的气味。 随着晚风吹拂而来,越来越浓,但仍旧轻柔如月光的抚m0,她恍若置身于他的怀抱。 如果说和父亲相处的那段时间,有什么美好的时刻,或是幸福的瞬间,或许就是每次挨打结束,两个人窝在床上,她给伤势更重的他上完药后,那个长久的拥抱。 谢渝洗完澡后,发现她站在yAn台上,他推开门走了过去。 “怎么到yAn台上来了?” 梁徽看到他,收起杂乱的记忆,脸上摆出微笑:“吹吹风。” 谢渝抱住她的腰,低道:“有个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咱们要不还是搬出去住,找个学校附近的房子。”这是他想到最有效的办法。 梁徽不知道他怎么又提起这个话题,柔声道:“我们之前不??是说过么?我不太喜欢住在外面。” 谢渝叹口气:“我知道你是舍不得你弟,但迟早有天你们会分开的吧?” 回答他的是nV友沉默的背影,她鲜少动气,就连现在也只是挣开他的手臂,默不作声往房间里走去,徒留谢渝一人焦心难耐。 笼烟树 第二天一早起来,梁遇发现梁徽的丝巾还在自己的口袋,想到昨天自己心烦意乱把它直接塞兜里了,忘了放回去。 他走到客厅,打算放它在沙发上,但看到梁徽已经在客厅,正弓腰在沙发上搜寻什么东西。 “姐,你在找什么?” 梁徽抬头看他:“那条绿sE的丝巾,你看到了吗?” 梁遇踟蹰,当她面从自己口袋里拿出那条丝巾似乎非常不妥。 他转圜问:“不是还有别的丝巾么?” “但这条是你送的。”她轻声讲,不知道自己的话在他心里又引起一番波澜。 他无言,手cHa在K袋,指尖一下又一下轻轻抚弄那条丝巾。 良久,他才说:“那我再送一条。你喜欢什么样的?” “不用。”她摇头:“太麻烦了。” ——她总是这样,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后,先考虑别人。 然后,再把自己不为人知的心情全部藏在心里,用温柔的外壳将它牢牢裹住。 就连和她朝夕相处的自己,有时候也不知道她究竟想的是什么。 “不麻烦。”梁遇认真看着她,总是含着冷意的眼睛早已融化,像她见过最柔软的湖泊:“况且对我来说,为你做事,是最开心的事。” 梁徽怔怔望着他。 话一出口,他顿觉不妥,怎么能对她说这种近乎暧昧的话。 梁遇有些窘迫地转头,脸颊拂上热意:“我先走了,晚上把丝巾给你。” 门悄然打开,外面葱笼的cHa0气和虫鸣忽然涌来,一GUSh润的凉意,原来又下雨了。 身着白衫的少年打开伞,步入雨中,修长身影陷落在雨幕。 梁徽隔着雨气望他的背影,在这迷离的烟树世界,无端地,感觉不像是在看现实的他,而是在透过回忆看他。 谢渝昨夜劝她搬出去的话浮现在脑海,她僵立良久,坐倒在沙发上,眼眶涩涩地发胀,忽感一阵心酸。 怎么舍得丢下他一个人。 梁遇一去学校,发现月考成绩出来了。 他平常在一中实验班算是中等水准,一中是省重点,这个成绩大概能上一般的985,但考不上他理想的学校。 不过这次,他意外考了班级前十,年级前三十,而且英语单科是年级第一。 陈峄颇为羡YAn:“欸,你这次英语怎么进步这么大?” 梁遇不想说是被谢渝刺激才考这么好的:“多背单词。” 陈峄无语:“......这还要你说。” 他正准备转回头去,忽然瞥见梁遇受伤的手,大惊失sE:“你怎么把手Ga0坏了,晚上打球会被教练骂吧?就要b赛了,你可是主攻手啊。” 梁遇昨晚没想到这遭,全凭一时激情,现今只能接受:“伤不太重,可能到时候就好了。” 要挨的骂还是没有少,教练罚他T能训练b别人多做一百个俯卧撑,再打一场球赛下来,球衣几乎完全Sh透。 梁遇Aig净,总是在学校洗完澡才回去,他踏入自家院子,看到谢渝靠在树边上,像在等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聊聊?”谢渝问。 “没空。” 梁遇没看他一眼,把自行车停到树下。 下过雨,绿树经水一浇,底下的杂草灌木更加密实,一丛连一丛闷闷绿绿,漫出蝉声聒噪。 夏季正在茂盛生长,而人心也如这些杂草肆意疯长、喧嚣不已,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谢渝走到他面前:“我找你,是想建议你去矫正那些病态情结。我可以帮你联系心理医生,费用我出。” “据我了解,这是一种疾病。”他隐去1uaNlUn这个恶心的词不说:“可以通过医学手段g预治疗。” 为了梁徽,梁遇可以容忍他的存在,但不代表他蹬鼻子上脸来找事不会还击,他搁下手中的车把,冷冷望向他:“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谢渝嗤笑:“你不会不知道谁才是她名正言顺的男朋友吧。” 他把“名正言顺”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当然,是在刺他永远不可能占据这个称呼。 梁遇握紧车把,望向他的眼神锋利如刃:“男朋友又怎么样?你和她在一起短短几个月算什么?” b得过他们相伴的十七年么? 他这话正中谢渝内心深处的不安和妒恨,谢渝一时无话,只有接连不断的怒气直往脑子里涌。 不想在梁徽以外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心情,梁遇转身yu走,听到他在背后凉凉道:“短短几个月不算什么?我们可什么都做了。” 谢渝看到他陡然定住,双手紧攥成拳,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制高点,足以击败他。他带着胜利的轻蔑,为了更压他一头而口不择言:“你不会妄想和你的亲姐姐......” 他话音未落,梁遇忽然转身,揪住他的衣领把他重重摔在树上。 一切俱在瞬息之间,谢渝猝不及防,头砰地撞到树g,瞬间眼冒金星。 模糊的视域中,他看见一向沉默的少年居高临下看着他,下颌紧绷,冷漠的脸上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凶狠与强势。 梁遇寒着脸,一字一句道: “不许侮辱她!” 谢渝被他这样一推,倒是清醒了。 他不知怎么忽然被嫉妒冲昏头脑,完全抛却平日的风度,说出那种不堪的话。 所以他也没和梁遇计较,拍拍身上沾的灰,铁青一张脸站起身,怒视着他。 梁遇丝毫不怵,站在原地坦然与他对视。 梁徽正好从屋门后出来,看到两人在院子里站着,奇道:“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我问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谢渝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走吧,咱们进屋去。” 梁徽看两人神sE正常,不再多问。她走几步,想到什么,回头看跟在身后的梁遇:“阿遇,妈说你这次考试考得好,订了一个蛋糕送家里呢,等下我们一块吃。” 母亲在深圳一家纺织厂上班,但非常关心姐弟二人动向,时不时给他们寄点东西。 这次送来一个六寸的芋泥蛋糕,梁徽把它切成几份,三个人分着吃。 雨后的夏夜,晚风甚凉,完全不必开空调,家里门窗都敞开着,任凭院子里的风卷着细细的茉莉花香吹拂进来,十分惬意。 梁徽坐在窗边吹着风,品尝软糯的芋泥,和入口即化的N油。 忽然打来一个视频电话,是她母亲梁冰。 梁徽接通视频,母亲笑眯眯的脸立刻出现在屏幕上:“徽啊,吃蛋糕了吗?” “吃啦。”她回,顺便把手机镜头照过谢渝和梁遇:“他俩也在。” 谢渝看了看屏幕,他此前只见过梁徽母亲的照片,都不太清晰,现在再看,才知道姐弟俩外貌的基因或许大部分归功于父亲,因为母亲看起来并不特别出挑。 他礼貌打声招呼:“阿姨好,我是谢渝。” 梁冰对他十分热切:“你好你好,终于见面了。” 几个人寒暄一番,梁冰和梁遇聊完最近的学习状况之后,兴趣立刻转移到谢渝身上:“小谢不是鹭州人吗?” “不,我是沪城人,您去过吗?”谢渝礼貌问。 梁冰摇头:“一直想去看看,但工作b较忙,还得管这俩孩子嘛。” “那等您有空,我和徽徽一起陪您去那儿玩几天。” 梁冰失笑:“那太不好意思了,真麻烦你。” “您是徽徽的妈妈,这有什么好麻烦的。” 他很会讨长辈欢心,不过寥寥几句,母亲的脸就带上了喜悦的笑容。 以家长的眼光,谢渝当然是无可挑剔的完美nV婿。 手里的蛋糕再香甜,此刻食之也淡然无味。 梁遇x口滞闷,别过头望向窗外,不想向在场任何一个人泄露自己的心情。 他竭力建立起自己和其他人的屏障,至少像铜墙铁壁一样坚不可摧,制止他们的声音传过来。 而母亲的声音依旧穿透空气,明明白白传到他耳中:“小谢真是个好孩子,徽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了。” 谢渝自谦:“阿姨过誉了……”他不自觉得逞地瞥了梁遇一眼,怀着某种敌意,或是某种对强大情敌的隐虑:“徽徽身边有很多对她好的人,弟弟不就是吗?” 母亲叹息一声,表示对nV儿未来的担忧:“弟弟陪不了她多久,都有各自的路要走,我还是希望有个可靠的人陪着她,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 两个人又说了不少话,但他们的声音已经和窗外的蛙鸣蝉噪混作一处,再也不能让他听见。 心底一片cHa0冷,梁遇平静地,缓慢地吐息着,六月初的雨夜空气融进他的身T的空洞,变成饱含宿命意味的悲怆。 他确信这回自己是真的Si了,无可救药的。 但有只手伸了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握住。 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去,梁徽紧握住他的手,细声对母亲说:“好了,别聊这些了。” 她转头望着梁遇笑:“我们现在都还在上学,聊结婚的事情也太早了吧。” “是吧,阿遇?”她问他。 梁遇正出神地看着她。 窗边寥落的树影映在她的脸,昏昏暗暗,可她的笑意却仍然清浅,像树隙间洒落的月光,柔和地笼在他的身上,有着起Si回生的力量。 慢慢翻转手心,回握她纤细的手,他点头,接过她的话:“嗯,太早了。 母亲和谢渝聊完,挂断她那边的通话。在谢渝眼神移来的那一刻,梁遇松开了她的手。 “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嗯,去吧。”梁徽收回手,心不在焉地侧头望向窗外的沉沉暗暝。 她知道母亲说的话是对的,两个人迟早会分开。姐妹兄弟之间的牵绊看似牢固,但总会在各自成长的过程中日益淡漠,被更多世俗琐事稀释,她和阿遇亦不能免俗。 她想到以前,对于还是孩子的他们来说,一天是那样的漫长,似乎永远不会结束。他们从早到晚都在寂寂的古厝老院里玩闹,挥霍用不完的时间。而阿嫲就搬着椅子坐在院里晒太yAn,蒲扇一扇一扇的,扑起空中飘飘下坠的金尘。 等他们玩累了,伊就切西瓜给他们吃。冰镇过的红瓤西瓜甜甜脆脆,点缀几枚西瓜子,一咬一口水。 但现在,阿嫲老了,弟弟也快成年了——以后,他们甚至可能不会出现在她的生活。 难以言喻的伤感侵上心头,梁徽心想,自己应该对亲人好一点,再好一点。 晚上没睡太好,梁徽上课前四十分钟才起床。 她匆匆洗漱穿衣,发现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梁遇已经上学,谢渝学校有事。 等走到教室的时候,只差一两分钟上课了,教室坐满了人。梁徽环顾一圈,看到曲明翡在倒数第二排跟她招手。 她快步走过去,曲明翡把占座的水杯拿走,仰面问:“你怎么这么晚来?” “睡过头了。”梁徽回头拿书,看到后座是陆学林,有一刹那惊讶。 她转过身,小声问曲明翡:“他怎么来听我们专业的课?” 曲明翡手指一圈圈绕着卷发,嘴唇微微撅起:“谁知道?最近他老跟着我,烦Si了。” 她气质灵动可Ai,就连嗔怒烦恼的样子也说不出的招人喜欢,梁徽微笑望着她,低声打趣:“你这么说他会伤心的。” “管他呢。”曲明翡无动于衷。 课后老师阐明完期末论文的要求,就放他们走了。 梁徽和曲明翡在走廊上并肩而行,陆学林也跟她们一起,不过始终保持一段距离。 曲明翡完全当他不存在,问梁徽:“你论文打算写什么?” 梁徽摇头:“没有,你呢?” 曲明翡:“1uaNlUn母题。” 梁徽没太大反应,倒是陆学林像只被烫尾巴的猫:“好恶心,你怎么写这个。” 曲明翡白他一眼:“你没看过几本文学作品吧,不说什么洛丽塔、水泥花园,古希腊悲剧还有圣经里都有啊。” 梁徽接触的一直是中国古典文献学,对外国文学了解不多,闻言问:“圣经也会有吗?我以为它会b较庄重。” “《新约》是你说的这样,但《旧约》充满了各种暴力y1UAN的东西。” “你能说说吗?”梁徽有几分兴趣。 曲明翡理清楚思绪,给她讲押沙龙的故事——这个故事非常复杂,涉及到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以及他们的父亲大卫王。 押沙龙是大卫王最宠Ai的孩子,俊美之名被《雅歌》称颂,而且非常关Ai他的妹妹。 但某天,妹妹被他们同父异母的长兄JW,押沙龙为给妹妹复仇,忍辱负重两年,终于杀Si了他们的兄长,而自己也因为叛乱、试图弑父被杀。 在梁徽听来,这个故事令人惊骇,但又如此贴合人X、yUwaNg的叛逆与残暴,最终押沙龙因为这种叛逆走向Si亡,又有一种离奇的、宿命论的意味。 曲明翡:“1uaNlUn者必受惩戒,尤其是来自父亲的惩戒,这个父亲可以引申为超我、道德、社会、权威。” 父亲的惩戒。 这个词本能让梁徽联想到往事,父亲狰狞的面孔、溺水浮肿的身躯,都慢慢像热气球一样膨胀、漂浮在她头顶,挥之不去。 她神sE不正常地苍白,曲明翡握住她发凉的指尖,轻声问:“徽徽,你没事吧?” “没事。”她摆手,试图将自己的恐惧缩回到正常的外表里——只要竭力做到尽善尽美,她就永远不会遭到惩戒。 “咱们去吃饭吧。”她转移话题,拉过曲明翡的手。 两个人手挽着手走在前面,陆学林在后,早就将那个无聊的圣经故事抛之于脑后。 他盯着曲明翡在地上的影子,随着nV孩走路的步伐和弧度,那影子似乎在跳舞。 不过,b起可Ai的影子,她真人显得很凶很残忍—— 曲明翡转头看着他,恶狠狠道:“别跟着我!” 陆学林被她弄得手足无措:“一起上课难道不一起吃饭吗?” “不。”她一口回绝。 等他自讨没趣,终于走了,梁徽才问:“你不喜欢他吗?” 其实陆学林长相可说是英俊,个子也高,两人倒也登对。 “他太幼稚,讲话也不好听。”曲明翡撇撇嘴:“不喜欢他这款。” “那你喜欢怎样的?” 曲明翡沉Y片刻,然后说:“不仅要帅、高,还得有气质,X格沉稳,知识渊博学历高,举止从容有教养......” “你要求好高。” 梁徽冥思苦想,突然道:“我认识的好像只有你表哥是这样的。” “是啊,但......” “你们如果没有血缘关系就好了。”梁徽叹惋。 “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可能的。”明媚的日光下,少nV脸上却没有增添任何光亮,反而笼着Y天的暗郁:“他家茶叶生意做得很大,爸爸是商会会长,肯定让他娶生意伙伴的nV儿,再生几个大胖儿子。” 最后四个字,她用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说出,曲明翡恨然道:“我以后才不会结婚,也不会生育,谁稀罕和他在一起。” 红佛香(副c剧情) 曲明朝回到鲤港快一周,每天不停见父亲的合作伙伴,去茶园以及名下的茶庄考察,忙得昏天黑地。 奇怪的是,白天这么忙,晚上也翻来覆去睡不好,整夜充塞着零散缭乱的梦境,童年的、成年的,一张毫无意义又无穷意义的拼贴画。 “爸身T快不行了,医生说只能撑一两年。”父亲在床上拉着他的手:“我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到咱们家产业平稳地交到你手上。” 还有结婚,他想早点看到孙辈,享受一点微薄的天l之乐。 曲明朝总是觉得自己极其分裂,他的灵魂被撕为两半,一半留在鲤港,一半留在在外地,时不时发生剧烈的冲突。他常常在两半灵魂之间踌躇、打转,迷惘而无所依。 他不知道这次毁灭的会是哪一半灵魂。 第二日客人莅临,他浑浑噩噩,被父亲叫到房里严厉批评一番,于是强打着JiNg神洗把脸,继续接待送茶,礼貌周至。 他姑姑很是羡慕:“唉,几时我们家翡也能做到像你这么乖就好了。” 曲明朝从不和长辈顶嘴,此时却为表妹辩护:“没必要拿我和表妹b,我觉得她已经很听话了。” 姑姑又开始和他絮叨:“听话?你上次过节不在,几个长辈问她话,她都不答。” “她是自我b较强的人。” “就是太自私了!”nV人回想当时情景,忿忿不平:“她不知道给我丢了多大脸。” 表妹那副倔强X子完全承继了姑母的,曲明朝知道不可能说服她,于是扯到其它话题,借故离开了。 接待完几个亲戚,傍晚,父亲又带着他们去参加某个酒席。 两人坐在同一辆车,他倚在窗边,注目一片飞速后退的老旧红砖厝、几座高耸古寺,还有爬满整面墙的藤萝,j粗叶密,汇成一面绿sE汪洋——这种古怪而贪婪的寄生物让他感到恶心与恐惧,它看着无害,却能将坚y的石墙慢慢侵蚀,变为粉末。 此时父亲靠过来,和他说:“你以后少和姑姑来往。” 曲明朝:“为什么?” 父亲冷哼一声:“她当年没继承到产业,后面又离了婚,整天跟个怨妇一样发脾气,我怕你到时候心软。” 曲明朝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他艰难地问:“爸,你难道不觉得,姑姑也没做错什么吗?” 父亲斜眼瞟他:“我没说她不好。” 曲明朝不再争辩,他继续望向窗外,太yAn不知几时被积云遮住,光线微弱,窗外的风景如同蒙灰,怎么擦也擦不g净,wUhuI而黯淡。 整个世界都像被笼罩在Y影里,通往没有光的所在。 他开始想念曲明翡。 她鲜妍明媚的容颜,不论何时,总是明亮的。 到酒楼,头上已经聚集一片铁灰sE乌云,压得很低,隐隐有电光在其中浮动,闷雷响响,已经是昏天黑地。 曲明朝的心情也被压得悒闷。 他随父亲走到包厢,里面客人到得差不多,都是亲戚和合伙人之流。父亲刻意推他坐到一个nV孩的旁边,对方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探询目光让他瞬间领悟父亲的用意—— 相亲。 曲明朝知道,父亲怕自己降年不永,所以身T彻底垮掉之前要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包括恋Ai、结婚、生育,每一步都是。 “我高中就听说过你,当时你高考是全市第一,上了报纸呢。”nV孩很友善地与他搭话。 “都是很久以前了。” “但我还记得。”她对他眨眨眼,而他只是礼貌报以微笑。 父亲的手在桌下拍拍他,示意他热情一些。 曲明朝尝试将眼神聚焦在她脸上。 可他怎么也做不到,就连nV孩的脸都无法在他眼前成形。四周的一切都无法辨别,像这几夜支离破碎的梦一样,他不知身在何处,只是麻木若戏中木偶,依靠身上无形的丝线牵引动作。 “你来过这家酒楼吗?味道怎么样?”nV孩子轻声问,不好意思和他对视太久,只是腼腆地垂着头。 曲明朝没有回答。 她有些讶异,终于忍不住望向他,只见他出神地盯着自己身后,不知道在看什么。 “曲明朝?”nV孩子轻轻唤他一声,带着困惑。 “之前来过,味道还可以。”曲明朝意识到自己的纰漏,收回视线,极快回复。 可她依然好奇他出神的缘由,趁着菜端上来、众人注意力放在菜肴上时,她悄悄地转身向后,疑惑看往自己背后的窗台—— 那是一枝斜cHa在乌黑净瓶里的玫瑰,映衬窗外暗涌的雷雨,竟红得刺眼、YAn得惊人,仿佛心口一抹炽热朱砂,擦不去,亦抹不掉。 他礼貌疏离的态度令nV孩望而却步,她放弃了接近他的企图,不再试探,专心致志于吃饭。 他爸也一声不吭,显然是生气了。曲明朝没有心思再去迎合他的喜好和想法,全程视自己为透明。 他没注意姑母手机响了,她借故离席,走出包厢到走廊上接听电话。 曲明翡太久没联系她妈,想着问候她的最近情况。 但是尚未开口,nV人用不耐烦的声气教训她:“这个时候打电话做什么?在陪你哥参加相亲宴。” 按照平日,她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讲话,曲明翡必然会生气。 但她听到“相亲宴”三个字,心脏霎时怦怦乱跳,急忙问:“表哥怎么在相亲?” “舅舅身T不好了,想早点抱孙子。”母亲的话锋一转,忽然开始数落她:“你看你也是,高中不该谈恋Ai的时候谈恋Ai,现在上大学又不找男朋友了,是不是存心跟我对着g?” “还有上次也是,叫你喊阿公阿嫲,阿姨阿伯也不喊,你知道别人背后说得有多难听吗?”nV人喋喋不休地数落她。 一提外公外婆曲明翡就来气,她反驳道:“他们从小到大只对表哥好,我为什么要尊敬他们!” 母亲凉凉说:“你哥是他们唯一的亲孙子,不对他好对谁好?你不仅上学没你哥成绩优秀,也没他这么懂礼貌、会做人,你有什么资格要阿公他们对你好——” 又来了。 曲明翡被她说得几乎喘不过气,手指颤抖着握着手机,慢慢躺倒在床上。 母亲一句句凝结着浓重怨气的话语恍若成形,像山倾下的Y影,重重砸向她无助而lU0露的身T。 她用力摁断电话,才从那片快要溺Si她的水面浮出头来,劫后余生般大口大口地深呼x1。 眼窝逐渐蓄满眼泪,曲明翡倔强地抬头望向床顶,拼命睁大眼睛,不使它掉落一滴。 等心情平复,她终于决绝地打开手机,拉黑曲明朝所有的联系方式,如释重负把手机丢到一边。 或许她还Ai他。 可她不再想占有他了。 直到回家,曲明朝依然不断接收父亲的数落。 从小到大,他的应对方式就是沉默,从不辩解,从不反驳,此时多说一句话都是火上浇油。 他爸气得不行,一回家就砰的关上门,谁也不见。 母亲忧心忡忡拉着他的手:“你应该T贴一下呀,你爸这几天就要动手术了,今天顺着他一些。” 曲明朝:“妈,我已经事事顺着他来了。” 母亲叹气:“他一直是个老顽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了,我等会儿去劝劝他吧。” “等等。”曲明朝喊住她:“妈,下个月我想去云南一趟,过几天就回来。” “去云南做什么?你不知道现在家里需要你吗?” 曲明朝定定望着她:“爸让我放弃摄影去继承家业,我想最后再去拍几张照片。爸那边……就拜托你替我说了。” 她犹豫不决,最终出于对儿子的溺Ai答应下来:“好吧,你早点回来。” 他准备在父亲动手术的那天去云南,母亲前一晚带他到正厅,语重心长说:“你明天要走,你爸也要动手术,拜拜菩萨吧。” 鲤港老一辈大多笃信神佛,曲家正厅专设神台祭祀,香案上常年供着弥勒佛和寿星公,颜sE鲜YAn醒目。神佛畔供奉佛手或鲜花,俱笼在红灯影里,弥漫着清郁的甜香。 每逢节日大事,母亲必过来炷香祭拜,或掷杯占卜,恳求神明保佑家人平安。 曲明朝虽然是无神论者,但从来不会拒绝她拜神的祈求。 他cH0U出几炷红线香,点燃,捻着香柄,准备cHa上。 但手还没有碰到,香突然弯折,掉了一撮灰在地上。 母亲大惊失sE,神情恐慌,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她忙双手合十,屈身一躬,轻声念喃祷词,希望神灵不要责怪他们这几日犯下的罪孽。如果不得不惩罚,请神灵全部降在她身上,不要牵连丈夫和儿子。 曲明朝换了一根香,低声安慰她:“妈,别说这些话,可能因为香放太久,容易折,算不得数。” 这一回,香稳稳当当地cHa到香炉中,白烟袅袅,渺渺茫茫的光照亮了后边默然微笑的菩萨和佛祖。他们低眉顺目,他们俯瞰众生,永远悲悯,永远哀慈。 但曲明朝知道,他们不会宽宥懦弱的自己。 袅袅的佛香漫绕着沉静而肃穆的味道,曲明朝闭上眼睛,沉浸在这样的气味里,默念—— 所有的罪责都让他承担吧,至于母亲和表妹,他只希望她们无忧无虑,祥和一生。 金蔷薇 中学生省赛在即,训练时间越来越长,梁遇几乎休息间隔都在看书,应付即将到来的期末考。 排球场上,他才做完弹跳训练,上衣被热汗打Sh,贴在上身,若隐若现透出x腹线条。 正处青春繁茂时期的男孩子,像初春溪边的柳树,才cH0U出新绿枝条,每一寸都恰当好处的青涩、修长。 他扯扯衣角,透了半分钟气,拿过毛巾,抹了把脸上和脖颈间的汗,开始一边记单词,一边拉伸。 陈峄可没他这么卷,站在一旁喝运动饮料,有搭没一搭地和几个nV排队员聊天。 忽然,他看到她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好奇问:“你们在说什么?” 有个nV生说:“在看梁遇,你看人家动作多标准,好有爆发力......” 陈峄回头一看,梁遇已经被教练拉去扣球。教练在同侧托球,而他负责把高高托起的球打到对面。 排球队不论男nV,都喜欢看他的动作。 球场上的梁遇和平时判若两人,球风凛冽强势,带着咄咄b人的侵略X,闪电一样撕开他素日沉静的外表。 陈峄每次和他对垒,都被打得够呛。 教练此时正大力托举球,直高过网,梁遇快跑过去,腰腹绷紧,飞身一跃,高到常人无法企及的程度。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 “这m0高和滞空......”旁边nV生啧啧叹。 男孩跃起的身躯遮住顶光,恍如遮蔽天地的日蚀,给众人蒙上一道Y影。 他高扬起手,修长手臂使出十足力道,手掌带风,凶猛杀向落下来的排球。 短暂的一刹,球和掌心碰撞。 清脆的砰地一声—— 球呈圆弧状弹S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发出钝响。他却轻盈落地,乌发飞扬露出深刻的眉眼,衣角上拂露出一点汗Sh的腹肌,整套动作下来g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男排的暴力与优雅尽在此刻彰显。 陈峄瞄了眼正在发愣的众人,心知肚明:“你们那看的是人家的动作吗?看的是脸吧?” “谁不喜欢看好看的人啊?赏心悦目你懂吗?” “你们别说。”陈峄拧紧瓶盖:“他家基因好,梁遇他姐也好看,他俩站在人群里都像神仙一样。” “啧,这么关注他姐,你不会想做梁遇姐夫吧。” 陈峄说话蓦地开始支支吾吾:“你,你你你胡说什么啊!” 他脸红到脖子根,连话也不想再多说,一个人默默走到场外,看着别人打球发着呆。 二十分钟后,梁遇走过来,又是喝水擦汗。他见陈峄呆呆蹲在场地上,低头问:“你在做什么?” 陈峄见是他,眉宇间流露出几分羞涩:“梁遇,你姐省赛的时候会来吗?” “为什么问这个?”梁遇弯着腰,把水瓶放到地上,语气显而易见掺上不悦。 “就问问。” 梁遇想他也没什么恶意,回道:“这次是我们最后一次重要的b赛,她肯定会来。” 陈峄喜上眉梢:“那太好......” 他一个“了”字还没说出口,立刻在梁遇冷冷的一瞥下噤声。 有只排球此时骨碌碌滚过来,梁遇单手抓球,轻轻一抛,JiNg准把它丢到收球的筐里。 他的心情又开始苦闷。 训练后洗完澡,梁遇匆匆把车骑出车棚,迅速回家。 他最近天天晚归,大约十一点才到家,每次梁徽等他回来后才去卧室,他不想她耽搁睡觉。 车速提快,不过一会儿到了家,梁遇快步走到客厅,看见梁徽坐在沙发上看书,而谢渝在旁陪着她。 他一进门,谢渝就如临大敌盯过来,做好防御姿态,生怕他接近梁徽一步。 梁遇觉得他可笑,目光只落在梁徽身上,完全视他若无物:“姐,我回来了。” “嗯。”梁徽抬头望他:“阿遇,你们是过两个星期就b赛吗?” “对。” “你们教练说,省赛家属可以去看。” 梁遇本来想主动和她说这件事,没想到她先提及。他g了g唇,轻问:“那你去吗?” 梁徽自然点头:“去。” “还有,你明天不是不训练吗?跟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怎么样?”她问。 “好。”他看到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眉头轻微皱起:“快去睡吧。” “嗯,你也早睡。”梁徽从沙发上起来,谢渝亦步亦趋在她身后,上前搂住她的肩膀,拉开她和梁遇之间的距离。 梁遇目睹此景,面无表情退后一步,把书包丢到沙发上,翻本练习册出来做题。 梁徽注意到他提防梁遇的小动作,当即蹙紧眉头,感到些微不适。 等回房,她才问谢渝:“你和阿遇最近在闹矛盾吗?” “有吗?是不是你感觉错了。”谢渝正坐在床头,拉开cH0U屉,取出一盒BiyUnTao。 前几天才买的,但里面的套只剩一只了,明天得一次X多买点。 是她的感觉出问题了么? 梁徽双手抱膝,裙摆水一样垂落在床沿,微微露出纤细的足踝,像碧湖上泛漾的浪花。 她开始回忆刚才的景象,思绪缓慢地回溯,却被身后人忽如其来的动作打断—— 谢渝在背后箍紧她的腰,热烈的唇贴上她的颈线,梁徽下意识缩了缩肩,却被他抱得更紧。 “做吗?”他哑着嗓问,手指一遍遍抚r0u她敏感的腰肢,把那片平展的柔顺布料r0Ucu0出一道道迷乱的波纹。 他最近要得特别频繁,特别急切,像是T内潜藏了难以满足的不安与焦灼,无法宣泄。 za对她而言,无疑是叫人舒服和愉悦的,可她今天念着梁遇,没有那方面的兴致。 梁徽推开他,容sE淡淡,未染上分毫q1NgyU:“改天吧,今天不想。” 谢渝愣怔一瞬,失落地嗯了一声,往后倒在床上。 不甘的眼神投向天花板,凝聚而黑暗,翻涌成一圈圈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知道她是因为谁。 谢渝一晚上夜不安寝,凌晨才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天快到中午醒来,他起床时,发现梁徽已经不在床边,走到客厅一看,她正坐在沙发上和梁遇聊天。 面对梁遇,她像是融化一般,不复昨夜的生y冷漠。 两人融洽的景象简直将他b到快要发狂。 谢渝x闷,他深呼x1以缓解身上的火气,微笑坐在梁徽旁边:“你们在聊什么呢?” “排球省赛。”许是和弟弟聊过天,她看起来b昨晚上开心许多:“你怎么才起床?都到中午了。” 谢渝微窘:“反正周日,多睡点。反正电影下午才看。” 边说着,他边搂过梁徽的肩膀,让她侧靠着自己——梁遇在的时候,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弥补内心的匮乏。 梁遇瞥了一眼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匆匆别开视线。 有人不得不竭力克制,有人不得不竭力占有。 而身处三角中心的梁徽,却不清楚两个男生心里的弯弯绕绕,只想着下午要看的电影。 出门时她换上一身浅绿sE衬衫和牛仔短K,戴顶遮yAn的帽子,要走的时候还俯下身,m声再见。 这家电影院和剧院是一起的,早上了年纪,不在富丽堂皇的商场,而是在安安静静的文化区。来来往往的大多是学生,因暑热难耐,人手拿一杯N茶或者别的饮料,走在林荫下。 三个人验好票,依次走入影厅。这里设备不算新,灯光也发暗,但人格外多,挤涌在一起。 谢渝望了便皱眉,低头问:“怎么在这里看?” “这部电影是重映,b较冷门,只有这里有。” “这么想看这部吗?” “我之前看过原着,写得很好。”梁徽迟疑问:“你不想看吗?” 谢渝忙摇头:“挺想看的。” 这部电影据说改编自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金蔷薇》,但剧情有所出入。 灯光一暗,梁徽摒去杂念,全身心投入到故事里。 故事发生在巴黎郊外的贫民窟,里面住了金匠、铁匠、鞋匠等一些依靠T力维生的人。 主角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妹,哥哥正是一名金匠,而妹妹,是一个美丽的盲人。她不能独自出门,每次出门都要哥哥扶着她,耐心给她指路。 但街坊邻里有一群坏孩子,总是在出门的路上围着兄妹俩,大声取笑戏弄:“小瞎子又出门了?什么都看不见,出门g什么。” “还挡住我们的路。” “以后不会有傻子愿意娶她吧。” 妹妹内心苦闷沮丧,之后整日整夜gUi缩在家里,再也不愿意出门。 哥哥为了开解她,每天找一些芳香的花草来取悦她,把那些蔷薇花、向日葵、睡莲全部放在她橙红sE的裙子上,让她闻一闻它们不同的香气 可是她依然不开心,愁苦着脸问哥哥:“我也能得到幸福吗?” “世界上每个人都能得到幸福。”哥哥说,他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此时正小心翼翼地把妹妹x口弄歪的十字架放正:“你当然也可以。”他忽然想起童年时听过的一个故事:“我听别人说,只要得到金蔷薇的人,就会幸福。” 妹妹执着地伸出手,在黑暗中m0索到他的衣领,小声问:“我会有金蔷薇吗?” 哥哥说了句俏皮话:“你可能没有金蔷薇,但你会拥有幸福,相信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兄妹俩的虔敬打动了上帝,某天有个彬彬有礼的富家公子,经过这穷苦且常年散发浊气的街道,对妹妹一见钟情。 两个年轻人很快堕入Ai河,富家公子不顾家族的反对,毅然和妹妹结了婚。 哥哥很满意妹妹的归宿,他决心送她一件新婚礼物。 其实这个时候,他的寿命已经不长了,常年的穷困和艰辛劳动摧毁了他的健康,他得了肺痨,在当时是致Si的疾病。 可是对她的亲情激发了这衰朽的年轻人剩余的全部生命力,他每天起早贪黑,收集给客人造首饰时漏下的那么一点点金粉,日积月累,造成一块小小的金锭。 为了防止它被偷走,他晚上握着这块金锭睡觉,感到它在发热,无b滚烫地连接他的血管,一直连通到他喘不上气来的肺——谁也不知道,在这肮脏鄙陋的金匠的房子里,皱巴巴的床和消瘦的年轻人身边,有一枚小小的,正散发着明亮光辉的金子。 Si神每天拖着镰刀在他身后追赶,哥哥开始打造蔷薇花一片片JiNg致的花瓣,他的技术巧夺天工,据见过的人说,那些花瓣都有着天然的褶皱,慢慢地由大变小,簇拥着中间小巧的花bA0,它有着心脏的形状。 在和妹妹约见面的那一天,他终于铸造好最后一片花瓣。当他拿着那朵轻巧的金蔷薇的时候,他的眸子渐渐黯淡,喉咙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头不堪重负撞到桌上,一阵闷闷的钝响,像有什么逝去了。 那天风雪太大,妹妹和丈夫的马车被雪堵在大道上,晚上才到金匠的房子。 她不知道哥哥已经Si去,茫然地坐在他常坐的椅子畔,手m0索到他熟悉的脸、熟长满老茧的手,以及他手心紧握的一朵花,又像蔷薇又像心脏一样的形状??。 虽然她的眼前一片黑暗,但她仿佛能看到有一朵蔷薇花,浮在漆黑的视野里,慢慢旋转着,发出金灿灿的光亮,像黎明暗蓝sE的天空边缘微绽的晨曦——她没有亲眼见过,却笃定它会是这样。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光。 为了更适应主题,改编了一下金蔷薇的故事 这个故事梁徽看过原着,知道它把创作者b作艰辛劳苦的工匠,收集生活琐屑中一粒粒金尘,呕心沥血创作出最JiNg美的艺术品。 而电影加入了“肺痨”,这一文学惯用的隐喻,正表现着艺术家克服虚无、向Si而生的命运——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作品正是在生与Si、存在与虚无的边界诞生的。 但她所为之触动、所为之揪心的,是因为这个主题吗? 这电影院设备老旧,等电影结束,竟也未开灯。荧幕一线光消失,他们就彻底陷入了黑暗,只能依靠门口投S的一点微光前行。 梁徽默默走在拥挤的过道间,心脏仍为电影或悲伤、或温情的碎片撞击,仿佛无处凭依的柳絮,被不同方向的风吹乱摇晃,落到不可获知的地方。 光线太暗,人群开始SaO乱。 她和另外两个男生走散了,在吵吵嚷嚷的黑暗中被挤到一边,尝试前行时忽然被一个男人粗蛮地一撞,半边身子都麻痹生痛,她不免呼x1急促起来。 正迷惘之际,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搭在她的手臂上,是一道坚y的盾牌,将她和摩肩擦踵的人群隔开。 四周散乱空虚的黑暗瞬间凝固成形,像七八岁冬天她和弟弟埋头在里面熟睡的厚被窝,沾染了两个人的气味,尽管乌漆墨黑,但不会让她惧怕。 她的手慢慢m0索到那人的腰侧,扯了扯他的衣服:“阿遇,是你么?” “嗯。”他轻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们出去吧。” 就这样,她紧紧拽着他的衣侧,而他的手隔在她和别人之间,审慎而克制,从头到尾没让一个人碰到她。 两个人随着人群的缓慢流动而挪移脚步,逐步走向光线越来越明亮的出口。 明明非常短的一段路,却让人感觉十分迟慢,犹如童年那些长长的日子。眼前的影像逐渐从模糊走向清晰,二人走出影厅,彼此都知道应该放手,但是没有。她仍在恍惚,而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她肩头流泻下来的乌发,不落痕迹。 梁遇忽然心有戚戚。 这多像那部电影。 他们只能共享黑暗中的旅程,如同一对盲人相互依靠扶持,一到yAn光下,重获光明的她将走向另外一个人的怀抱。 谢渝和梁徽走散,在影厅遍寻无果,终于放弃寻找她,跟着人流走向门外,看她是不是已经出去了。 一出门,他就撞见两个人在门边,梁遇正拥着她,两个人相互倚靠着,仿佛一对亲密无间的Ai侣。 谢渝紧咬牙关,眼神带着灼热而黏稠的情绪,SiSi缠住他们相触的手臂。 他心中妒火乱焚,一GU怒气淹没理智。 梁遇怎么敢这么胆大妄为 每天用他那肮脏的感情缠着梁徽不放,简直是Y魂不散! 他握紧拳头,终于忍不住,绷着脸走过去,用力推开梁遇,抱着梁徽对他怒目相向:“离她远点!” 一瞬间,四周的空气仿佛寂静下来。 周围经过的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他们,俊男美nV,争风吃醋,无一不是x1引人的戏码,其中几个人甚至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梁遇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不想让梁徽置身于难堪的境地,他瞥过谢渝一眼,再望向惊诧失神的梁徽:“姐,我先走了。作业还没写完。” “姐姐”和“作业”两个词立即标识出他的身份,旁观路人了悟,原来是男朋友跟小舅子在闹矛盾。 梁遇离开得快,梁徽回过神,甩开谢渝抓着她胳膊的手,神sE冰冷转过身,朝前走去。 “徽徽。”谢渝追上她,神情从愤恨转为惊慌失措:“你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她亲眼目睹,后知后觉这几天的异样——为什么总感觉他在针对梁遇,为什么他越来越焦灼,每时每刻都要守在她身边...... “你不知道他有多恶心!”谢渝把矛头对准梁遇:“我是为了保护你!” “恶心?”梁徽难以置信重复一遍,她从未想过这个词可以安在梁遇头上,立刻反驳他:“不,是你的占有yu在作祟。” 谢渝受不了她的指责,辩解道:“你不清楚事情的原委,梁遇有多畸形你知道吗?我.......” “谢渝。”梁徽不想听他W蔑梁遇,冷声打断:“我可以容忍你一定限度之内的占有yu,但如果你一而再,再而三伤害到我的家人......“她停顿片刻,深x1一口气,眼圈泛红着看向别处:“那就分手吧。” 分手? 这个词像一道闷雷在他头顶炸开,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谢渝眼睁睁看她转身离开,往另一条路走——那正是梁遇离开的方向。 他嘴唇颤抖,这颤抖蔓延到全身,直到他终于被绝望和痛苦击溃,无力弓下腰,把手撑在墙上。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雨中窗 梁徽紧随梁遇之后到家,彼时天空重重涌了一片灰云,热气丝毫未散,反而浓聚一起,不仅叫人心里难受,也叫院里的林木耷拉着叶子,叶面上凝了滴滴晶莹剔透的水珠,yu落不落。 即将阵雨。 她默不作声推开门,慢挪步子到客厅,看见梁遇正在倒水,遂道:“阿遇,给我也倒一杯吧。” “好。”梁遇倒好水,把杯子推到她面前,注意到谢渝不在她身边:“他呢?” “分手了,他以后不会再来了。”她的声音像浸了水,闷闷的。梁遇陡然一怔,抬眼看向她——梁徽在喝水,神sE与平日无异,嘴角却掩不住下垂的趋势。 他分得清,她究竟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只是佯装无事,不让别人放在心上。 “姐。”梁遇喊她一声。 “嗯?”梁徽掀起眼帘,平日亮晶晶的眸子颜sE似乎都灰淡许多,视线怎么也聚焦不到他的身上。 “我没生气,只是刚才氛围太尴尬,所以先走了。”梁遇垂眼看着玻璃杯,水面晃动,正映出某个言不由衷的人:“你们没必要因为我闹不和睦。” “可是。”梁徽认真看着他:“我很生气,我不喜欢别人这么说你。” 梁遇呼x1微滞,抬起眼,与她默然相视。 “那你的想法呢?你想和他分手么?”他问。 “过几天就好了。”梁徽低下头,避而不答他的问题。 过了片刻,窗外闷雷滚过,一串儿水珠连缀在檐下,梁徽起身阖窗,忽然发现院子外站着一个人,正是谢渝。 雨水纷纷打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发和衣服全部沾Sh,沉沉往下坠,而他正失魂落魄望着自己,早失了那副贵公子的派头。 她愣神,望了他半会,终于狠下心阖上窗,拉好窗帘,身子慢慢滑到沙发上。 她试图屏去脑海里关于屋外的凌乱想象,但窗外雨势渐大,想不听也难。cHa0郁的雨气从窗隙涌进来,充满了整间屋子。 一声巨雷咣地炸开,亮闪闪的电光刺透窗帘,有一瞬间照亮了她黯然的脸。 梁遇坐在原处,看到她坐立难安,迟疑着再次站起,拉开一线窗帘。 显然谢渝还在外面。 她似乎下了决心,要往屋外走去,而梁遇唤了她一声,才召回她的神智。 梁徽面sE苍白转过身,内疚地望向他:“阿遇......” 梁遇一声不响,给她递来两把伞,沉静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怨气。 “姐,你没带伞。” 她出去后,梁遇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大雨砸打在窗上,一片Sh漉漉的斑驳,将窗外的景sE叠印成漫漶不清的影像。 两旁林木抖颤,他看见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谢渝忽然上前一步,紧抱住她。 雨透过窗,重重砸打在心上。 梁遇移开眼,举目望向暗sE涌动的天际。 无数雨水自天一把一把洒下,斜斜擦过窗中他的影子,再慢慢飞落到窗台,像无人擦拭的眼泪,点点滴滴。 这件事后,梁徽面前,谢渝对梁遇态度客气了许多,虽装不出一团和气,但也不像之前冷眉冷眼。 梁遇倒是老样子,对他一贯不搭理。 两人都心知,这只不过是短暂的休战罢了。 只要三个人还待在一块,这场梁徽眼皮底下的战役永远不会偃旗息鼓。 尤其谢渝,他对梁遇的憎恨更为深切,如果以前只是单纯因1uaNlUn而起的生理X厌恶,现在却是恨入骨髓。 他和梁徽以前从不吵架,直到梁遇出现,他才意识到和她如此疏远,无论怎样努力,也及不上梁遇在她心里的位置。 ——他早晚要报复回去。谢渝恨恨想。 被大雨淋了一遭,谢渝感冒好几天。在学校陆学林见他频频咳嗽,破天荒关心一句:“你着凉了?” “嗯,前几天淋雨了。” “为什么淋雨?” 谢渝不语,陆学林看他一副心有难言之隐的模样,立刻猜出答案:“又是因为梁徽。” “承认吧,你和她在一起之后就天天倒霉。”陆学林一哂:“不知道你怎么偏得吊Si在她这棵树上。” 他说话正中谢渝心事,谢渝脸sE微变:“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你自己每天去找曲明翡碰一鼻子灰我有说过你什么吗?”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谢渝觉得喉咙里堵着一GU闷气,心烦意乱走到学校湖边绕圈,排遣最近一个月的心事。 陆学林虽然嘴浑,但有句话问得很对——为什么偏偏执着于梁徽? 他记得两个人之前一起做项目,他对她只停留在漂亮、认真的肤浅印象。直到某天忙到晚上,他准备请整个小组的人吃饭,梁徽却告假,背包匆匆走了。 谢渝讶异,问和她熟识的人,得到一句:“她做家教兼职嘛,他们家b较困难,只能供到高中毕业,学费生活费都得自己攒呢。” 后来项目做完,众人皆作鸟兽散。谢渝正好有电话要接,聊了快半个小时,他回到讨论室,看见梁徽竟在沙发上睡着了。许是因为太累,她挺直的脊背松懈,眼下有些许乌青,但添了几分楚楚的风致。 她的倦意和脆弱极少示人,他坚信只有自己幸运地不经意撞见,她坚强外壳下的真实。 所以后来他知道,有人b自己提前这么多年遇见她,与她共享他不知道的、或美丽或不堪的回忆,叫他如何不怀恨意? 谢渝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日sE已昏昏然。 这几天都在下雨,放晴后气温也没升太高,所以门窗都放开通风。他走到客厅,看见梁徽脖颈微垂,披散一头乌黑的Sh发,正对着吹风机吹头。 她发丝的馨香随着风四散,充溢在整间屋子,幽幽传入他的鼻间。 谢渝先洗手,再走过去,提起吹风机,另一只手已经轻轻放到她的发上:“我来吧。” 她头发浓密,谢渝花了一番功夫才吹g。 梁徽拈过桌上的发圈扎头发,谢渝坐在她身后,拂过她遮掩的发,俯身亲吻她露出来的肩颈。 她起初没搭理他,但觉察到落在颈后的气息越来越急,越来越热,她转过身拍他的手:“我们都没洗澡。” “那现在去洗。”谢渝含笑看着她:“你先洗?还是一起洗?” “我先吧。”她起身,把一头乌发塞进发圈,打两个圈束好,身上也渐渐开始燥热。 夏天真是个容易躁动的季节。梁徽心想着,手指潦草擦过x口,抹去上面渗出的细汗。 她走后,谢渝百无聊赖地靠在桌边,翻她最近在看的《潜研堂集》。繁T竖排的古书,聊音韵,聊经史,看得他头脑发晕。唯有隐隐散发的书香让他想到nV友身上的书卷气,忍不住垂首闻了闻。 她的手机忽然震动一下,谢渝瞟了一眼,看见屏幕浮现“弟弟”两个字,当下心中火起,压着眉打开她的手机。 微信的置顶位她给了母亲外婆和弟弟,再无他人容身之地。 谢渝点开对话框,发现梁遇发了句:“姐,今天不打球,所以我现在回来。” 现在? 他们还要za,梁徽看到这条消息,估计又是一句“算了”。 谢渝冷着脸删掉这条消息,把她手机搁在一边。 他又草草翻了几页那本书,忽然想到什么,心里火气顿消,反倒升起看好戏的心态。 ——如果被梁遇看到会怎么样? 他不信这回不让他Si心。 太yAn快落山,梁遇才赶回家,天sE半昏半晦,只余残yAn一缕淡红sE的光照亮屋角。 雨后Sh润暖热的天气,虫子和蜗牛似乎都从土里翻了出来,攀爬到叶片上,无声无息的。 门就那样敞开着,里面没开灯,一片寂静。 姐姐出去了么? 怎么不关门? 梁遇按下疑虑,轻轻步入门口,越往里走,越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但猜不透是什么。直到他快走进客厅,听到微弱的一点SHeNY1N,立刻辨认出是她的声音。 心脏像一盏钟被狠狠地撞了下,摇晃生痛,梁遇脚步停滞——但已经太迟,身T的惯X让他稍微倾身,一眼看清楚客厅的情景。 沙发上散乱着几件衣物,梁徽坐于其间,上衣翻卷上去,露出一截莹白的腰肢,在暗影下晕着润润的光。 谢渝正埋首于她的裙下,手滑动在她的腰线和小腹,动作极轻柔,仿佛Ai抚着一幅名贵的艺术品——可这温柔的抚m0依然引起她的颤栗和轻Y,梁遇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像一座丝弦纤细的竖琴,轻轻拨动,就发出美妙的乐声。 她的裙摆缓缓滑过谢渝的脸颊,垂落。谢渝抬起头,唇上一片透明的YeT,自唇角流下。他的手仍然放在她的裙底轻轻r0u擦,目光却挪到门口,和面sE苍白的梁遇对视。 他的眼神冰冷而带着讽意,梁遇浑身如沐冰雪,背后袭来刺骨的寒。 他像是忽然才反应过来一样,后退一步,浑身僵y地离开。 耳边嗡嗡作响,他浑浑噩噩快步走在过道间,试图摆脱这噩梦般的场景。可是谢渝的声音还是不放过他,鬼影一般跟在身后,恋人床笫间的y语:“每次T1aN下面,都出特别多的水。” ……够了! 梁遇冲出门外,如溺水者重获氧气,撑在树上大口喘息。四周重又寂静,没有半点声响,只密树间隐约传来细细的虫叫,一两声。 这寂静如同重石一般压在他的x口,怎么也甩脱不掉。 他深深x1入一口空气,晦暗不明的目光投到缠绕在树g的藤蔓上,只觉它们下一刻就要cH0U条拔枝,将他就地绞杀。 ……但在这窒息般的剧痛中,分明还掺有另外一种感觉。 他双眸紧闭,嘴唇颤抖,微弱的日光将藤萝的影子投到他,仿佛自他T内生出的无数裂痕,扭曲邪恶,盘转蜿蜒,一直攀爬到他腹下本不允许出现的膨胀—— yUwaNg的膨胀。 他的房间窗户正对着院前,未关,梁遇轻轻拉开窗,翻越到房间里。 没有开空调,窗外的夏天开始蔓延,他坐到书桌畔,打开台灯,尝试用学习来麻痹他感觉的那部分,丝毫不管他胯间的隆起。 x1nyU令他短暂地快乐,长久地恶心。 日sE消失殆尽,黑暗蚕食四周,只剩下台灯亮的这一角。 亮h的光线下漂浮着书上的灰尘,像海底细小的浮游生物,一辈子照不到yAn光,与他暗处共呼x1。 梁遇停下笔,拉开cH0U屉,在最里面cH0U出梁徽的绿丝巾。 h光下它像烧焦的树叶,但依然柔韧,残余着她的气味——如果绕在他的脖子上,慢慢地收紧、扼住他的咽喉,那他将在她的气味和颜sE中缢Si。 他想过各种各样的Si法,或血腥到惨烈,或安静或默默无闻,心怀恶意想让梁徽为他伤心痛苦,记挂他一辈子,哪怕她会结婚生子、成家立业,心里总有个角落是属于他的。 但是——梁遇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淡红sE的视野中他看见很久以前的梁徽,那是他溺水醒来以后见到的她,苍白而脆弱,满脸的泪水被yAn光照得透明,仿佛一秒钟以后她就会蒸发。 年纪尚小的他那时不彻底明白眼泪的含义,只是不停地给她拭着擦不完的眼泪,笨拙的、小心翼翼的。 “阿姊,不要哭。” 做完后,梁徽又洗了个澡,她有时对g净的要求到了苛刻的地步,无法忍受一点粘腻。 谢渝去洗澡,她坐在沙发上,捧起那本《潜研堂集》,继续翻阅。乾嘉学派治史严谨,考据JiNg微,作者作为清人,还冒风险记录南明嘉定一事。 她向来喜好分析这种历史罅隙间现实的残余、史学家讳莫如深的语调,不禁看得入迷,未曾发觉梁遇从门外进来。 等梁遇把包放在沙发上,她听见响声,看一眼墙上挂钟,奇道:“今天不用打球?这么早回来?” 梁遇刚刚在卧室里呆了许久,又翻墙出来,装作才回来的样子,此时听到她的疑惑,心想着,难道她没看到自己发的信息么? 他迂回问:“嗯,今天不打球,在学校自习了会,我刚刚发的信息你看到了吗?” 梁徽打开手机看一眼:“没有啊。”她把聊天界面给他看:“你发了么?” 梁遇快速扫一眼,没找到自己傍晚发的信息。 他大约知道发生什么,若无其事说:“可能是我记错了。” 梁徽关心他:“你每天就是学习和排球,多放松一下,不然很多事容易记混。” 梁遇点头:“好,知道了。” “每次答应得倒很快。”梁徽略略皱眉,神情依然带着长姐特有的关切温柔:“也要做,明白么?” 第二天周六傍晚,吃完饭后,梁徽拉着他俩去逛公园,自然是为了带日益繁忙的弟弟散心。梁遇满腹心事,但不想扫她兴,不仅耐心作陪,话也b平常多了些。 等回去,三个人在院落乘凉,梁遇提醒她:“姐,我刚刚一直听到小猫在叫,是不是缺粮了?” “这样吗?”梁徽成功被他支开:“我去看看。” 她一走,院子里空气顿时Si寂下来,就连生机B0B0的蝉鸣也变得格外尖锐刺耳。 梁遇忽然出声,语调冷冽:“你是不是删了姐姐的信息?” 谢渝不答,他从椅子上起身,预备回屋里,不料梁遇直接上前,拽住他衣领,压低嗓音说:“谢渝,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把姐姐当做显摆或者打压我的工具。” 谢渝知道昨天那事做得有些过火,但能刺伤自己最讨厌的情敌,扑灭他那些龌龊心思,也不算亏。 很显然——昨天那件事把他伤得够深,不然现在也不会过来找他算账。 这就值了。 脖子被他勒得发痛,血一阵阵往脸上冒,谢渝扯出衣领,语带嘲讽说:“你胡说什么?你有什么立场g涉我和她的感情?” “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梁遇怫然,压得锋利的眉眼SiSi盯住他,眸中滔天的怒火像要把他撕碎:“因为她喜欢你,我可以暂时容忍你的存在,但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不尊重、不珍惜她——” “我不会再放过你!” 话毕,梁遇越过他,径自走入屋檐下。 谢渝咬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几要把指骨捏碎。 有生以来,没人敢这样和他说话。 他最恨的就是梁遇这副把梁徽视作所有物的姿态,他有什么资格决定谁留在她的身边?又有什么资格说出“容忍”这两个字? ——明明,她只属于自己! 决胜局 谢渝心情不顺遂,一进屋,又见姐弟俩边逗猫边聊天,更添十分堵。 他洗过手,木着脸坐在茶几后,拈过桌上的葡萄,一枚枚慢慢剥。暗紫sE的葡萄皮渗出血似的汁水,沾到指尖,触目惊心的殷红sE调。 nV友柔和的声音此时传到他的耳中:“阿遇,你们b赛是在这周六吗?” “嗯,就在我们学校的排球场。” “那进去的话,需要提前报备么?”她知道他们学校对人员出入一向管得严。 “不用,周末进去没那么难。” “好。你这几天多注意休息、别太劳累,我到时候去给你加油。” 为他考虑得真周到,谢渝暗想。 他从沙发上起来,走到两人身边,她怀里的小猫顿时警觉起来,瞪一双大眼直gg瞅他。 谢渝只看着梁徽:“徽徽,给你剥了葡萄,吃么?” 梁徽手m0过猫,摇头:“不行,我手脏。” “我喂你,刚洗过手的。” 她不好意思当着弟弟和他太过亲昵,但拗不过,只好张口咬住。 谢渝的手却没有从她脸前撤出来,他视线幽深地注视着她,指尖轻移,把那鲜血般的汁Ye抹到她唇上。独占的标记。 梁徽反应过来前,他已经收回手,目光游移过正垂头不言的梁遇,以及那只对他毛发直竖,尖牙半露的三花猫。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 他心底忽然冒出这个词,也不知道指的是谁。 度过相安无事的几天,终于挨到周五,谢渝本想周六也陪她去看梁遇b赛,以防止他又用弟弟的名头举动过火。 但父母忽然来电话,说特意腾出一天时间来鹭州,想见梁徽一面。 谢渝犯难,他无法找托词回绝他们,这势必让他们对梁徽留下不好的印象,本来父母就因为家境悬殊反对他们在一起。 于是他试图找个最恰当的时候和梁徽商量——她什么时候最好商量?无非是欢Ai之后,没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思虑,又需要T贴的Ai抚。他用手指轻抚过她泛红的身躯,Sh润地吻她的脖颈和脸颊,柔声问她: “徽徽,我有事和你商量。” “什么事?”梁徽倚在他怀里,迷迷糊糊问。 “明天我爸妈要来,我们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还没听他解释,她直接一口回绝:“不行,我答应过阿遇。” 谢渝喉咙顿时堵了一口气,耐心和她解释利害,她神情略有松动,但仍然反复回绝:“这是他最后一次重要的b赛。” 她想到之前也有次重要的b赛她没去,梁遇输了,她看得出他的伤心,也因没能第一时间陪在他身边而难受。 “所以。”谢渝的声音渐渐冷下来:“你为了他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根本不考虑我们的未来么?这个b赛就算你不去又会怎么样?” “你不明白。”她摇摇头:“有些事情不能从功利的角度衡量必要X。” ——是,他不明白,他是什么都不懂,对于他们这该Si的扭曲的亲情,没有人可以横cHa进去,他也不行。 谢渝x腔堵塞,几度深呼x1都未能平复下来,只能任由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渗入肌T,催化他内心深处愈演愈烈的恶yu。 讨论到这份上,已经没有任何继续的必要,两人俱是沉默。谢渝睁眼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视线穿透黑暗,和墙上映出的树木Y影般摇晃黯淡。 ——他明天就是掏空心思也得让她去。 排球省决赛如约举行,上午nV排,下午才到男排。候场之际声响格外喧闹,汇成一片汪洋巨海。 梁遇在这轰隆声波中绑好护膝,直起身,漫漠的目光从首列扫到尾,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他心情烦乱,但更多的是担忧,姐姐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什么意外?毕竟她绝不会毁约。 他紧盯入口,每一个进来的模糊人影都令他目光凝注,但随着时间流逝,进来的人越来越少,最末只留下一个透明的门,像虚无对他张开血盆大口,无指望的空洞。 “嘿。”肩上忽然被人重重一拍,梁遇回神,看到陈峄抱着排球,笑嘻嘻问他:“你在看谁呢?刚刚经过观众席,听到好多nV生讨论这个。” “看我姐来了没有。”他回答完,继续把视线执拗地拉回门边,注意来来往往的动静。 陈峄刚才也在找梁徽,可是遍寻伊人踪迹未果,此时也忍不住叹息:“她不会不来了吧?” 梁遇眼睫一颤,但仍旧抬眸凝神,极目远处。 “她会来的。”他笃定地说。 午后空气炎炎,即使檐下Y处的茉莉也是蔫萎而无生气,梁徽捡了枚花盆底的茉莉花bA0,碾碎放在鼻间闻一闻,花香清幽,驱走午睡后的昏沉。 手机闹铃响起,她看一眼时间,该去一中了。 要带的东西不多,纸巾、Sh巾、遮yAn伞......梁徽一件件收拾着,忽然想到还有什么没办,仔细寻思半晌—— 噢,换一件颜sE显眼的衣服,这样阿遇可以一眼在人群看到她。 回想以前他在球场上矫健轻盈的身影,梁徽忍不住弯弯唇,眼底泛开笑意。 手机忽然发了疯似的振动,她看是母亲拨来的电话,心下有不妙的预感。 “喂?妈,有什么事么?” 母亲熟悉的嗓音在电话后响起:“没什么,我就是听谢渝说,他爸妈要来鹭州,想和你见一面。” 梁徽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她神sE疏冷,转身淡淡看了沙发上的谢渝一眼。 谢渝没在看她,神情闪躲。 “嗯,但是我先前应过阿遇,要去看他的b赛。” 梁冰立刻说:“看b赛哪有见父母重要,你别把这事作儿戏。”她知道nV儿向来听她的话,还没等梁徽解释,先发制人:“听妈说的,阿遇要是有什么不满,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梁徽困兽犹斗,仍在负隅抵抗:“但这是阿遇最重要的一次b赛。” “徽啊。”母亲幽幽叹息一声:“看b赛对你有何益处?这么大了,还让妈在外地为你C心。我今年都没有放假,就是为了攒够时间和钱回来多陪陪你和弟弟,你也不为我着想么?” 母亲极少向她诉苦,但她一直知道她的不易与难处,梁徽一时间回不了话,千言万语都堵在x口,只得哑然无声。 “可我和阿遇早说好了。”她的声音已经b一开始小了许多。 “没事。你放心去,阿遇肯定不会怪你,他懂事早,个中利害他都明白。” 母亲为劝说她,又絮叨了一阵,但她的那些话,到梁徽耳里已经模糊不清,影影幢幢。唯独感到手中的遮yAn伞被她攥得生温发烫,那热度不依不饶缠着她,直涌升到心里。 她最末还是低低答应一声:“好,我会去的。” b赛已经进入到第四局,前两局他们胜利,而对手在第三局被激发斗志,赢了这??一场。此后攻势更是越来越猛,SiSi咬着b分,和他们僵持到下半局。 观众席上此起彼伏高高低低的喊叫声,噪如雷鸣,梁遇已经无暇去寻梁徽,注意力全然集中在排球上。 他轮到前排,接连扣了几个球过去,但都被对方竭力防守住,一个个救回来。 ——看来对方的目的是想拖垮他们的心态,再趁机攻击。 球迟迟不落地,几个队友神态显而易见的焦躁,梁遇稳住心神,站在网边,手背抹过一把汗,依然聚JiNg会神望着击到他们后排的球。 球像一只扑腾飞起的白鸽,在他们手里流畅地飞来飞去,终于传到梁遇这边。 他迅速跃起,瞄准对方拦网的空隙,重击排球,直接势大力沉的一个扣杀。 球破空而去,眼见就要落在地上,他们这边神情松动了瞬间,却没想到对方鱼跃救球,又把球弹了起来,被二传推向高处。对方主攻顺势迎球而上,猛地一扣,球以意想不到的速度疾飞过来—— 梁遇和两个队友奔去拦网,球飞撞过他的手指,砰然落地。 与此同时,他感到指节传来一阵剧痛,顷刻电流一样传遍他全身,即使收回手也依旧麻痹生痛。 ——似乎是被撞伤了。 梁遇弓背站在网后,喘息浊重,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听不到任何声音。 对方得一分,进入局点。梁遇却因为拉伤被替换下场。 他心情低落,神sE仍算镇定,在医务人员给他喷药上绷带的时候还顺便看了眼手机。 有姐姐的信息。 她说有事来不了了。 他心头一紧,担心她出什么意外,正准备拨回去,教练却来了,怒气冲冲看着他:“你还有心思玩手机?咱们第四局都快输了!” “第五局我上场。”他g脆地说。 “你都受伤了,别想着上场!”教练瞥一眼他毫无血sE的唇,怒气渐消,只得接受会输的事实:“好好休息吧。” “只是左手,不影响扣球。”梁遇执着盯着他。 教练微愣,再瞥一眼场上替补惨不忍睹的表现,长长叹一口气:“行吧,咱们只能Si马当做活马医了。” 他没再阻拦梁遇打电话,梁遇拨通梁徽的号码,等了几秒钟,听到她温柔的一声喂,他的心便按捺不住加速蹦跳。 “姐,你那边是有事么?” “嗯。”梁徽声音低沉:“抱歉,我得去见谢渝的父母。” 他听她语气失落,安慰未经思虑便脱口而出:“没事。” “你怎么样?”她声音紧迫起来:“怎么b赛中途打电话过来?有没有受伤?” “没有。” 梁徽舒口气:“那就好。” 她复又鼓励打气了几句,梁遇低低应答几声,她才挂断电话。 但他却没有放下手机。 温热的屏幕贴着他耳边,传来频率单调的忙音,长长的呜呜声,遥远得好像在世界另一端。 去见父母?他们要有进一步的发展么?姐姐已经大三,毕业后订婚也属正常之事。 他望着球场,场上的男孩们抛洒热汗,奋力拼搏,而台上的观众振臂高呼,欢声鼎沸,似乎都与他毫无g系。 只有忙音仍在继续。 四周的景物,似乎都在这声音里缓慢下堕,沉入深渊。他徒然睁着眼睛,试图将它们解救出来,但它们就那样沉重地堕着、堕着,直到底部,再无回天之力。 第五局是决胜局,双方都卯足了劲,只要球没落地,都撵着球追。哪怕是手指受伤的梁遇,也奋不顾身飞扑救球,打回去好几次。 但他的受伤不可避免拉垮了队伍的士气,导致配合b以前松弛许多,直接被对手大幅度拉开b分。 教练要了个暂停,拍着他们肩膀一个个叮嘱,到梁遇,更是毫无保留地送上鼓励:“你表现已经非常不错了,别弄伤身T就行。” 总是挨骂的陈峄哪里见他这样善解人意过,他侧头,小声对梁遇说:“是不是因为你受伤,他忽然善心大发了。” 教练看见他俩窃窃私语,立刻板着脸教训陈峄:“说什么呢陈峄!你刚刚有个球都没接到!” 陈峄连忙住嘴,满脸惭愧:“他们那球速太快了。” “回去得给我注意了。”教练边数落他,边赶鸭子般催他们上场:“快快快,时间要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眷顾,对方这回几个大力暴扣都被他们接住,梁遇顺着二传JiNg准投来的球,高跳过网,舒展开身躯,动用腰腹和手臂的力量,凶猛一击—— 排球如同一枚S出的Pa0弹,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而短暂的弧线,几乎只能看见残影,直接冲翻对方过来接球的自由人。 这是他们第一次进攻得分,毫无疑问鼓舞了士气。沉寂的赛场上瞬间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少年像鸢鸟一样优雅落地,立刻被队友团团簇拥。 陈峄推他肩膀:“王者归来啊!这球打得太好了。” “别太骄傲,b赛还没结束呢。”接应数落他。 梁遇眼尖瞄到对方已经轮换好位置,低声说:“好了,到咱们发球了。” 他轮位到后排,延续前几局的做法,下意识扫了观众席一眼,试图寻找她的身影。 等反应过来,他忍不住自嘲一笑。 看什么,她都说不来了。 谢家排场极大,不过短暂驻留一天,还派专车过来接他们。 梁徽下车,瞥一眼不远处的海湾,晴空YAnyAn,海水是极深邃妩媚的蔚蓝,延伸到金光闪闪的天尽头。沙滩上却没有人,几栋JiNg致洋房。 谢渝在她身侧,如往常去牵她的手,她却cH0U出,不作声往前走。 他自知理亏,没多说什么,默默同她走入会所。 梁徽一进门,扑面的冷气迎来,有侍应接待他们走过明亮宽敞的回廊。 她听到水声叮咚,闻到香气飘拂,侧首一看,原来室内搭建了木制的水渠,水推着形状JiNg巧的小水车转动,声响叮咚,带着清澈微凉的香气,流遍整个会所。 走进包厢,看到二位面相JiNg明、衣着华贵的中年男nV,她知道是谢渝父母,得T招呼一声:“叔叔阿姨好。” “你好,请坐吧。”谢母招呼她坐下,又叫人泡茶,梁徽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安静领受二人对她从头到脚的审视。 谢父清了清嗓子:“父母不在鹭州么?怎么不一块儿过来品茶吃饭?” “家父早年去世,家母在深圳上班。” 听到她的话,夫妻俩对视一瞬,同时皱眉。 梁徽依旧安然不动,谢渝倒先心慌了,试探开口:“爸……” 谢父打断他,十分客气地问梁徽:“那令尊很不容易吧。” “是,家母一人供我和弟弟上学。” 谢父心下了然,不再多问。此时又变成谢母开口:“梁小姐,我听谢渝说,你还打算继续读书是么?方便问一问什么专业么?” “打算从文献学转历史。” “历史?”谢母似乎颇有兴趣,微笑问:“是不是会b别的专业清闲?带孩子应该很方便吧。” 带孩子? 梁徽一时语塞,她从未想过这个话题。 面前的贵妇人对她雍容一笑,语气亲和:“是这样,我们以前工作太忙,谢渝都是保姆带大的,所以说如果以后有孙子了,还是希望母亲能陪孩子长大。你觉得呢?” 梁徽沉默半晌,礼貌附和:“嗯,您说得对。” “其实我和他爸本来不太赞成你们在一起。”谢母含笑望着她:“但是今天见了面,感觉你这孩子不仅生得好,而且知书达理,难怪谢渝这么喜欢。” “谢谢阿姨。” “不客气,过来,这串手链送你。”谢母从包里拿出一个JiNg致的小盒子,取出一条柔润洁白的珍珠手链,拉过梁徽的手,即刻就要给她戴上。 梁徽不想收,但碍于礼仪,只得任她握紧自己的手。 细腻微凉的珍珠滚过手背,慢慢滑上她纤细的腕骨,梁徽心头一阵紧张,几乎就要觉得,盘在她手上的,不是名贵的手链,而是一条见血封喉的毒蛇。 莲 最后一局率先拿下十五分者得胜,双方争先恐后,很快打平到14分。 又轮到对方发球,他们严阵以待,顺利接下这个凶猛的跳发球。 从现在开始,只要球在哪边落地,哪边就会输,所以每一个人都紧盯着抛来抛去的排球,生怕它落地。 一口气打了两个回合,梁遇瞥到对方二传抛起球,立刻跑到网边,准备拦网。 对方攻手一个重扣,球疾飞过来,直撞到他受伤的手指上,力度大得惊人。 梁遇忍着剧痛,用力把球怼回网,紧盯着它擦过前来救球的人的肩,滚落在地—— 最后一分。 场上短暂地寂静几秒,仿佛时间在此刻停滞。 但下一瞬,观众席和球场上,都掀起浩大澎湃的声浪,欢呼来之不易的胜利。 陈峄都乐疯了,他展开手臂,绕着球场跑圈。而其他队友,到底也是年少气盛、热血激昂的男孩,跟着他又是叫,又是撞在一起疯闹,把教练逗得忍俊不禁。 等他们闹完,教练才说:“今晚上请你们几个小子和nV排的姑娘们吃饭,一个都别跑啊。” “好好好!” 教练扫他们一眼,发现梁遇不在其中:“梁遇呢?怎么不见人影儿了。” 梁遇此时已经收好东西,走到他面前:“教练,我有点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教练看他手指上的绷带,叹口气,拍拍他手臂:“行,你今天早点休息,改天我单独请你吃。” “好。” 梁遇对他们挥挥手,转身离去。 教练望着他背影,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安静内敛的少年,和球场上那个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主攻手联系在一起。 他忍不住嘀咕,这孩子,一天天的都在做什么。 梁遇骑车回家时,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刻,但路上没什么人。风极大,刮得行道树哗啦响成一片,塑料袋飞扬,隐约夹杂一些海水的腥味。 是台风的先兆。 小区的夜宵摊子已开始收拾桌椅,店外的霓虹招牌却仍在闪烁彩光。自行车慢悠悠行驶过某户窗口,里头几个老妪正盘麻将,麻将的碰撞、人声的喧闹响彻满屋。房顶一盏明灯朗照,在窗边落下男孩孤独的影子。 他下车,走入屋子,屋内是预料之中的暗寂。 没开灯,凭借窗外的光,梁遇快步走到房间,点亮台灯,又从cH0U屉取出她的绿丝巾,按在唇上密密亲吻。 熟悉的味道冉于鼻间,好像此时此刻,她就在他身边。 海边风暴渐近,房间里的少年却把丝巾展开在灯前,安静凝视眼前幽绿的世界,犹若身在池塘底。 他不是一个人。 吃过晚饭,车把梁徽送到家门口,谢渝也准备跟着下来,没想到梁徽在车外拦住他:“你今天去宿舍睡吧,明天下午我们聊聊。” 他心凉了半截:“徽徽,这是为什么?” 梁徽不语,眼神望向别处。 “是因为我爸妈说了结婚生育的事吗?”谢渝抓住她的手腕:“这是他们的想法,我不会这样。” 她收回被他紧攥的手,拂过脸边大风吹乱的发丝,轻声说:“但你也不尊重我,谢渝,我说过我要去看阿遇的b赛,可你是怎么做的?” “现在的你会因为Ai我而让步,那如果以后我们结婚,你和你父母都想要孩子,而我不想,你是不是也会想方设法让我怀孕?” “毕竟你们家大业大,而我无所倚仗,就算你们这么做了,我又能怎么办?你可以肆无忌惮去和你的父母反抗,可我没有这样的成本。” 她每一句话都如此冷静理智,令他难以反驳。 她转身yu走,但忽然被车内冲出来的他牢牢抱住:“徽徽,这次也是我情急之中,不会再有下次了。” 她x口起伏,轻吐出一口浊气:“可是我累了。” 谢渝张张唇,准备说话,却听见她说:“现在我们都不够冷静,等我晚上想清楚,明天再聊。” 她语气是一贯的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松手吧,我该走了。” 他实在不愿放手,只是沉默地拥着她,手上收敛了力道。 梁徽不留情面拨开他的手,拉开吱呀作响的铁花门,往院子深处走去。 他留在原地,SiSi盯着她消隐在门后的身影,眼底有浓烈的暗影交叠。 ——今晚他不在,梁遇不知道又会耍什么小动作。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谢渝神sEY沉转过身,坐上车。 他很难不把原因归咎于梁遇,如果不是因为撞上他的排球赛,他又何必b迫梁徽? 一般天气下雨前总是闷闷的,而台风不一样,尚未登陆便吹来尖啸的凉风。 梁徽双手裹住上身,从包里翻出钥匙,旋开门,慢慢走到屋里。 一整天被父母辈的人推着走,摆出礼貌的姿态,虽无需耗费什么JiNg力,她却说不出的疲惫劳累,感到笑容都僵在脸上,面具般甩脱不掉。 屋内依然暖和,她渐渐松开手,看见通往客厅的门紧闭,只有门缝透出一线温h的光,撒漏在地板上,其余的东西都浸泡在黑暗,包括她。 阿遇回来了么?他b赛怎么样? 她感到歉疚,放在门把的手也犹豫不决,过了几秒钟,才缓缓推开。 客厅明亮,窗户皆关着,但窗外的强风依然发出嘈音,掩盖她的脚步声。 桌面摆了一沓书,男孩侧卧在木沙发上。窗外风雨琳琅,他却陷落在静谧的梦境,周身落满明亮的光芒。 见到他,一整天紧皱的心像泡在温水里,慢慢展开褶皱,变成一朵重瓣莲花。 她不自觉放慢脚步,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身上,默默看了半晌,才蹑手蹑脚拿起水壶,跑去烧水。 回来时,梁遇已经醒了,梁徽不禁皱眉,问:“阿遇,我吵醒你了么?” “没,我设了闹钟,好起来写作业。”他翻开书本,充出一副不经意的语气问:“你们今天见父母怎么样了?” “挺好的。” “嗯。”他低声应,握笔的手不歇,依然在纸上留下流畅的英文字符,但如果细看,是组成不了单词的。 梁徽没有辨识出他的反常,轻轻问:“你呢,今天b赛赢了么?” “赢了。”梁遇抬眼看她:“没发信息是想亲口告诉你。” “太好了。”她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我就知道。” 她的笑颜,无论何时何地,都立刻能引发他心境的漾动,梁遇握了握笔,隐约觉察到自己的耳廓边,正悄悄涌上热意。 水壶还拎在手上,梁徽想起自己是为泡茶,时间长了水就不烫了。她立刻往杯里抛一把茉莉香片,提起壶,将滚烫的开水灌注杯中。 客厅顿时满室的茉莉细香,随水汽氤氲开来。 茶泡好,她继续问,踌躇地:“今天我没来,你会不开心么?” 她的话直中心房,梁遇抿抿唇,垂眼继续望着作业:“没有不开心。” 梁徽没再说话,他以为这个问题就此结束,没想到梁徽轻声说:“阿遇,不许撒谎。” “没......” “你知道么?”梁徽望着他,茶上的水雾飘忽在二人之间,使他难以看清她的神情:“你每次撒谎前,都会看向别的地方,然后说个不让人担心的假话。” 梁遇心猛地一跳,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忽然就想到,以前阿嫲同他说过:“你阿姊有颗玲珑心,机灵得很,你想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但阿嫲说错了。 还是有东西能逃过的。 他花了一会儿功夫才平心静气下来,又把话锋移转到她身上:“那你呢,姐?今天和他父母相处得愉快吗?” 忽然被他一问,梁徽讷然,眼前花香水汽模糊了视野,她低垂着眼,睫毛逐渐变得Sh润。 “......还好。”她终于说。 良久,她听到梁遇低低叹了口气,说:“不许撒谎。” ——和她刚才一模一样的话。 是呀,他们彼此是最亲密、也是最了解对方的人,撒谎只是徒劳,什么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但她还是问:“你怎么知道的?” 梁遇摇头:“我猜的。你是真的开心,还是在假装,我好像都可以感觉到,它们是不一样的。” 他继续说自己的猜测:“还有,今天下午你跟我打电话说不来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你不情愿,是有人要求你这么做的吗?” 他说得不离十,梁徽甚是惊讶,难道亲人间天然的默契能够到这样的地步么? 她不愿泄露和母亲的谈话,只得回避:“好了,我们改天再说这个事情吧。” “嗯。”他yu言又止,望着她无奈问:“......我能不能再说一句?” 梁徽忍俊不禁,支颐笑盈盈看着他:“你说吧。” “好,那我说了。”他认真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但我希望你能多考虑自己,而不是别人。” 梁徽愣愣听他说完,忽然感觉茶上飘浮的水汽更多了,凝聚在她眼底,打着转。 她深深呼x1一口茉莉茶香,等眼中那点水汽散尽,才微笑望着他:“嗯。” 说完话,两个人呆在客厅里各g各的事,等作业写完,梁遇一看钟,该睡觉了。 他起身yu走:“姐,我回房间了。” “等一下。” 梁遇回过身,看她从沙发上站起,走到他这边:“阿遇,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都不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 他不明所以,有些疑惑地望着她:“嗯?” “我是说。”她垂着头,嘴唇微动:“我能不能抱抱你,就像小时候......” 她话音未落,面前的男孩已经上前一步,伸手环抱住她。而她埋首他的怀中,慢慢搂上他的腰,任凭鼻间跃动着,他熟悉的味道。 ——这是自他青春期以后,再也没有过的,久违的拥抱。 梁徽忽感鼻酸,低低说:“我以为你长大以后,就不想亲近我了。” “不会。”梁遇换了闽语的腔调,像小时候那样,轻柔地说:“我最喜欢阿姊。” 只喜欢阿姊。 暴风雨 这次台风移动速度缓慢,虎虎生了半夜风,凌晨开始飘斜雨,细细碎碎拍在窗上,窸窣了一个早晨。 梁徽看天气预报,到晚上雨势才会加重,遂决定回学校一趟。 她换上雨衣,拿好伞,正巧撞见梁遇从房里出来。他看她一身绿sE玻璃雨衣,疑惑问:“姐,你今天也要上课吗?” “不是,我打算交材料。”她顿了顿:“顺便再和谢渝聊聊。” 梁遇见她神sE凝重,又联想到昨夜只有她一个人回来,隐约猜到大概。 他点头:“我陪你去,台风天不太安全。” “不用了,雨不是特别大。”昨晚那个拥抱似乎让两人之间的隔阂消散,关系回到从前。梁徽抬高手,r0ur0u他浓密的头发:“我自己去,你在家好好学习。” 梁遇微微低头,方便她的抚r0u,却依旧担忧着: “但......” “好啦。”收回手,她走到门边,拉开门:“有事再给你电话。” 周日,兼之落雨,校内人b往常少得多,林树被雨晕染成墨绿,黯淡得叫她心慌。 梁徽收伞,垂首步入她和谢渝常去的那间咖啡厅,走向两人常坐的位子。 以前的她,在走这条路的时候,会有走向恋人的期盼和甜蜜;而他,在她唤他名字时,对其他人一贯疏远的眉眼总是渐渐带上温柔。 她不知二人怎么走到这步田地。 或许是因为各自的家庭吧,这注定他们之间的感情会被挫折消磨,私yu横生。她开始厌倦同他相处,以至于现在的她走到他面前,心情完全Si水般,不起一丝波澜。 洒满雨滴的玻璃窗上映出二人身影,梁徽摘下腕上的珍珠手串,推到他那边:“拜托你还给阿姨吧。” 谢渝没有接过,眉眼暗沉,SiSi盯着她:“我们没有任何挽回余地么?” 梁徽淡着脸不作声,指尖轻轻在玻璃杯上滑动。 他仍然试图挽留她,手覆在她握着玻璃杯的手上,低声哀求:“我知道你怨我b你,也不喜欢我父母的态度,但这不至于到分手的地步吧?我都可以改。” 梁徽从他掌心下撤回手,望向橱窗外,台风吹得树木枝叶倒竖、张牙舞爪;雨变大了,渐转倾盆之势,雨水一阵阵泼向窗,如骇浪,似要将他们淹没。 谢渝见她冷淡和心不在焉的神情,内心一阵刺痛。 他继续说服她:“这次你说什么,我都照做......” “谢渝。”梁徽回过头,打断他:“其实不止你说的这些。前天下午,你趁我午睡去了趟阿遇的房间,我看到了。你是想趁他不在动他的东西吗?” 谢渝霎时脸sE一白。 “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你三番五次针对他,他都没有计较。每一次,我都原谅你了,但是这次.....”她厌倦别过眼,深深吐出一口气:“我不想再让你伤害他。” “就这样吧,我走了。” 梁徽不喜欢翻旧账,过去的事就让它停留在过去,不必再给现在徒增烦忧。 她利落地站起身,提伞yu走,谢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徽徽,你听我解释。” 梁徽回头顾他:“好,你说。” 谢渝张口yu言,但1uaNlUn这个词像一根绳子扼住他的喉咙,一个词也吐不出来。 ——周围都是人,如果就这么说出来,她的名誉怎么办? 她以为他又想狡辩,失望至极,冷漠地cH0U手便走。 门外雨势大得骇人,梁徽披上雨衣,想找附近的教学楼躲雨,待雨停了再回家。 然而,她一转身,又看到谢渝不依不饶跟上来。 雨声嘈杂,他拉高嗓音,无b明晰地和她说:“你不是要知道原因吗?那我告诉你,梁遇对你有那种肮脏心思,所以我每次针对他,都是为了保护你!” 肮脏心思? 她没听懂他的话,只是皱眉,正sE道:“你在说什么?他一直是个乖孩子。” “乖孩子?”谢渝怒极反笑,俊逸的面容在纷乱雨幕下,被分割得略显狰狞:“我都亲眼看到了,那天晚上,你嘴里的乖孩子——你的亲弟弟,他蹲在你身边一直痴痴盯着你,不停吻你的丝巾,不知道有多恶心!这是一个乖孩子会做的事吗?” 梁徽面sE唰地变得惨白,她难以置信睁大眼:“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进他房间也是为了找证据,不信你自己去看!” 他见她神sE苍白,浑身发颤,心里即刻泛出一阵怜惜,他立马走上前抱住她:“徽徽,回到我身边吧,我们搬出去,不要住那儿了。” 他搂着她的肩,本想把她带回咖啡厅——不料梁徽忽然使力将他推开,哪怕自己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溅了一身的泥泞。 她双手撑在地上,素白面容沾满雨点,滴滴从脸畔垂落,像风中瑟瑟的栀子花。 “我不信......”尽管浑身Sh透,但她好像丝毫没有察觉,摇着头,两片嘴唇轻颤嗫唔着:“你骗人......”她声线颤抖:“你又在W蔑他。” “这不是真的——”她抬起头,盈泪的双眸倔强地望着他:“绝对不是!” 即使这个关头,她也对他毫不信任。 谢渝怒意高涨,伸手搭上她的肩,想把她从地上抱起,但眼尖瞥见对面一个身影。 对方看见他和梁徽,立刻快步朝两人奔来。 他看清楚那人面容,愕然怔在原地。 ——是梁遇。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梁遇对这恶劣的天气不放心,在家里呆了会,没忍住披雨衣打伞出来。 果不其然,不仅这台风不可捉m0,还让他撞见谢渝对梁徽动手动脚。他即刻冲过去拉开他,可谢渝早对他怀恨在心,直接一个拳头挥过来,冲往他脸上。 梁遇再没有忍让他的道理,兼之积压数日的报复yu,躲过他一拳后立即还手,两人扭打在一处,拳脚相向,分毫不让。 梁徽坐在Sh漉漉的地上,余魂未定,她拖着被擦伤的腿,艰难地撑起来,走到两人身边:“阿遇,不要打架!” 轰然的雨声风声里,她动静格外微弱,但清晰地传入他的脑海。 梁遇猛推一把谢渝,把他摔在地上,冲着面目扭曲的他喊了声滚,直奔向梁徽。 “没摔伤吧?” 他皱着眉头,握住她的手腕,想要检查她手臂上的伤口,但梁徽cH0U回手,折在x前,眼神移到别处。 梁遇在四周迷蒙的烟气里望着她面无表情的脸,神sE怔忡。 “我们先回去吧。”她说。 雨声哗啦,地上汪着一片片浑h的水,叶子像小舟在水面上打转漂浮,又被雨砸下去。 笨重的公交车此时便有了优势,它沉稳地破开水面,停在站台前,载上姊弟俩后,慢悠悠穿过白茫茫的水幕。 梁遇站在摇摇晃晃的车上,握着扶手,目光停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为什么看也不看他一眼? 为什么不和他说话? 谢渝究竟和她说了什么? 他恐惧她这种僵y的缄默,像面对不见五指的黑夜,不知道里面隐藏着什么。 他忍着满腹猜疑,低声问:“姐,你因为分手心情不好吗?” 梁徽一只手紧抓着雨衣,指尖捏得发白,轻轻“嗯”了声。 ——是他想多了,她的沉默不是因为他,而是为了谢渝。 担忧总算退去,但鼻梁涨涨的又溢满酸,梁遇艰涩地安慰:“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好,谢谢你。”她依旧垂着眼帘。 他垂下头,自然地理了理她颊边Sh透的乌发,抬眼望向窗外。 雨势仍未减弱,公车经过一树番石榴,无情碾过雨中坠落的青sE果实,不顾它汁Ye飞溅,裂出内里红瓤。 他闻见一GU涩中带甜的水润果香。 ——姐姐喜欢吃番石榴,要不要等雨停了去买些榨汁喝? 他默默想。 两人到家后,梁徽一瘸一拐往浴室走。房内尽管门窗紧闭,仍然泛着cHa0淋淋的水味,和木头霉灰的味道。 梁遇翻箱倒箧,发现碘伏和棉签已经用完了,他敲敲浴室门,低声道:“阿姊,我出去给你买药。” “嗯。”他听见浴室传来她的回应,放下心,披好雨衣又走了。 浴室内,梁徽打开水龙头,冷水唰地喷出来,洒在她的脸上。 她冷得打寒颤,但依然没有调回热水,继续用冷水冲洗身T,因为只有这点冷能够唤回她混沌中漂移的神智。 她害怕。 害怕曾经拥有的彻底失去,害怕原先所处的那个世界支离破碎,??就算她捡拾起它的碎片,也再不可能如初了。 但心里又是那样的不安,猜忌像幽灵一样紧随着她——阿遇会不会那样做?不,他不会的,可她做不到这样言之凿凿。 身上的脏W终于冲g净,融入瓷砖地上浑浊的一滩,梁徽哆嗦着披上睡衣,从浴室出来,Sh冷的脚印一个个印在漫长的走廊上。 冰凉的手指抚上弟弟房间的门把手,她闭上眼睛,眼睫毛止不住地发颤。 越b近真相一步,那罪恶就越浓烈沉重得要将她击倒。 终于,她动用全身的力量,打开那扇紧闭的门,走了进去。 他的房间依旧是熟悉的整洁,桌面上的课本、课外书都分类放好,没有什么异样。 ——除了那本,她早就注意到的,杜拉斯的《夏雨》。 她打开那本书,没有细看,从头翻到尾,他在书上圈画了很多痕迹,这大概是一对兄妹的故事,当然,是一对1uaNlUn的兄妹。 这并不能证明什么,明翡也对这些感兴趣。 心跳陡然加速,她抚着沉闷的x口,无力的手慢慢拉开他的cH0U屉,里面全是和她有关的东西—— 那天海边送他的仙nVbAng、她练书法留下的废稿、密密麻麻写满“徽”字的纸张,笔画凌厉,用笔极重,透出难以忍耐的压抑情绪。她用颤抖的指尖触m0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迹,几乎要被扑面而来的疯狂和执念淹没。 还有以前送他的儿童手表,分针秒针已经不动,顽固地静止在一个时间,尽管她和他已经远远离开那个节点,再也回不去了。 她一一翻遍他珍藏的东西,最后的最后,是那条丢失已久的绿丝巾。 真相已然呼之yu出。 携带水汽的风暴挤撞着窗,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窗里窗外都是雨声滚滚,一阵一阵生生不息覆盖而来,压弯她的脊背,也颠倒了两个世界。 她眼前已看不清任何事物,耳畔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唯有伏在他的桌面上,手里攥着那条丝巾,绝望无望地,痛哭失声。 游神会 小区药房离他们家很近,和水果店挨在一起,所幸都没有关门。 梁遇买好药,又买了几枚番石榴,揣在雨衣里,冒着滂沱大雨返家。 他脱下雨衣,换好鞋,想到梁徽Aig净,把手来回洗了一遍,在家里到处找她。 姐姐去哪儿了?不在客厅,不在她卧室,也不在浴室。 Y雨天的光线幽幽彻照走廊,他看清地板透亮的水渍,慢慢地延伸、延伸,末了断在他的房门口—— 他的卧室,房门虚虚掩着。 心口瞬间一窒,他提着药和水果,轻手轻脚走到门边。 她果然在里面。 没开灯的房间昏昧,一片凌乱,纸张和书本七零八落地摆在桌面。他惊世骇俗的秘密洒落一地,而她,被那些秘密b到墙角,抱膝蜷缩着,饮声cH0U泣。 梁遇感到一阵晕眩。 他默然立在原地,淋过雨的衣衫沉重而cHa0Sh,像此刻他的心情。 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注视着她膝盖处渗血的擦伤,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小心翼翼把塑料袋里的碘伏和棉签拿出来,低声道:“姐,我给你上药。” 梁徽恍若未闻,一动不动,依旧把脸埋在双膝,单薄的肩背轻耸,却没有发出任何一点泣音。 就好像,那些无助的声响,全被她T内无止境的痛苦吞噬掉了。 内心情绪满涨,他却b往日更加细致温柔,拿出那盒已经切好的番石榴,伸手轻触她的手臂:“你不想上药的话,那我们先吃番石榴怎么样?” 指尖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她倏地反应过来,下意识推开他:“不要靠近我。” 猝不及防被她一推,手里那盒番石榴顿时跌落下来,地上滚了一遭,沾了些许灰尘,不能再吃了。 他垂眸,怔怔望着摔落一地的番石榴,胭脂sE的果r0UlU0露,在房内b仄的寂静中自顾自散发着清香。 他尝试开口说话,可是声线控制不住地颤抖:“你现在因为我的感情讨厌我么?” 她动作微微停顿,但没有回话,许久,她才抬起头来:“你难道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 他低着眼,长睫直颤:“我知道,可我没有办法控制这种感情。” “我是你的亲姐姐!你不考虑别人的眼光吗?” “我为什么要考虑别人?我只在意你。” “可我希望你不要喜欢我。” 她这句话一出来,房内顿时没了声音,就连窗外嘈杂的雨声,此刻也显得无b遥远,像从另一个时空传来,从他们的世界消隐退去。 终于,他缓慢地开口:“那除非我Si。” 他盯着她,黑漆漆的眼眸里溢出前所未有的绝望与疯狂。 “只要你说一个好字,我现在就去Si。” 她难以置信看着他,眼眶里y生生憋住的泪水,此刻再也蓄积不住,从颊边潸然而落。 他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沉默地拭去她的眼泪,却听见她说:“你出去吧,我想自己呆着。” 他收回手,静静凝视她半晌,把碘伏和棉签放到她身边,捡起地上沾满灰的番石榴,收拾到塑料袋里。然后起身,拎着袋子走出去,轻轻地,阖上了门。 门另一端,他想走,却通身没有力气,只能仰首靠在墙上,望向屋外惝恍迷离的雨幕。 破碎的番石榴此刻飘出青涩的甜香,融化为水雾,充满了儿时的回忆。 那是在邻居家的院子里,果实累累的番石榴树下,他捧着几个果子问她,阿姊阿姊,汝食蓝拨不? 她有心考他,蓝拨用普通话怎么说?怎么写? 他摇摇头,说不知影,她便展颜一笑,握着他的手在Sh漉漉的水门汀上写下番石榴三个字,一笔一划,慢悠悠地念,慢悠悠地写。 那时的番石榴也像现在这样香,雨水也像现在这样清澈,落在树叶上,顺着叶尖淌下来,连带草木也都弯腰。像极了佛诞日那天,家乡所有人都在神佛前虔敬地躬身唱偈,祈祷众生平安。 而他只会为她祝福。 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从此以后,再找不回了。 注:“不知影”即闽南语的“不知道” 梁徽在他房间呆了一阵,凑足力气站起身,仍旧发软发颤。 她从他房里出来,低垂着头走过安静的走道,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了一整天窗,房内空气闭塞滞闷,她开了一线窗,雨滴立刻纷飞而至,落在桌面上星星点点。 她只好阖上窗,爬到床上,呼x1这混浊空气入睡。 迷迷昏昏之际她看到母亲声泪俱下控诉她失责,又梦见父亲鬼魂在床头出现,他昔日的俊美皮囊已经浮肿,辨不出面容,却仍恶声恶气诅咒姊弟俩必定与他同下地府。 她像搁浅的鱼一样在噩梦中挣扎反复,始终醒不来,直到半梦半醒间听到敲门声响,她才猝然惊醒。 “姐,我把晚饭放你门口了。”是梁遇的声音。 残余的噩梦让她恐惧他的到来,梁徽紧张地抱着被子,缓了一阵,才慢吞吞从床上下来,打开门。 门口不见男孩踪影,他留下一个袋子,里头装了热气腾腾的沙茶面,一盒酸N,以及切好的火龙果。 她坐在桌前吃沙茶面的时候,裹满鲜咸酱汁的面条一入口,不禁又红了眼眶。 她不知道阿遇怎么会对她有这种情感,因为太过依赖吗?他们从小住在一块儿,在父亲的Y影下像海洋上漂泊的无根之木,载浮载沉,随波逐流。因为没有依靠,只能牢牢抓住对方。就是到了阿嫲那里,长期养成的孤独和不安也依旧如影随形。 她有时候甚至和他玩捉迷藏都不敢,害怕他忽然消失在眼前,就像数年前颠簸的船上,又或许是像那年春节挤挤攘攘的游神队伍里。 可这和Ai情不一样,他难道不知道他们不可能成为Ai人么? 她没有半点胃口,只草草吃完里面的虾r0U,再咽下一口面。强烈的反胃感忽然袭来,她冲到垃圾桶,扶着墙,刚吃下的面吐得一g二净。 苍白的颊边浮上一层红晕,梁徽把垃圾袋系好,脱力一般滑倒在墙边。 她觉得自己快Si了。 到晚上,雨依然在下,水滴扑到窗上,发出杂乱无章的声音。梁徽没有离开房间半步,她又觉察到冷,冬天般的Y寒让她想起父亲淹Si的那个雨天,她禁不住浑身打颤,把整张脸都埋到被窝里。 眼前的黑暗渐渐成形,像是夜雨中暴涨湍急的长河,胡乱在身上涌动。她渐渐遁入河流的深处,不过这次,她好像变成了小时候的自己,看到了弟弟,和她最早养的一只小猫。 也是从外头捡回来的,因为怕被丢弃,所以亲人的很,那是她第一次m0猫,对这又暖又软、柔弱无骨的小生灵感到十分稀奇,每天都要抱它在怀里抚m0。 父亲难得纵容她一次,不过某天,又有人上门催债,重拳敲着门咚咚响,她和弟弟抱着猫躲在角落,听父亲对他们软弱地恳求,甚至下跪。 那些人走了,他仍然长跪在地上,佝偻着背。直到小猫忽然叫唤了一声,他才站起身,不声不响走到他们面前,像被人高抬在大轿上走动的神像,诡异,又充满着威严。 “把猫给我。” 旁边梁遇倏地站起身,父亲被他吓了一跳,捂着被他咬过的手臂,心有余悸退后一步。 她怕他又挨打,连忙拉过他,软声软气地哀求:“爸,它以后不会乱叫了。” “猫怎么可能不叫。”父亲拿过一旁的铁戒尺,有武器依仗,他不再畏惧两个小孩的反抗,再次申明他的命令:“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梁徽像是被冻在原地,僵着一动不动。她紧抱着猫,感受到它柔滑皮毛下生命的战栗、鲜活血Ye的热度,鼓起勇气道:“爸......” 父亲没等她说话,已经走上前,一只强力的大手往她怀中探,冲向猫的后颈。她心头一紧,手下意识松开,父亲的手擦过猫后颈上的毛发,揪住几根猫毛,那猫吃痛地尖叫一声,从他手中滑溜溜脱身,猛跳到地上。 它冷漠环顾四周,忽然奔向洒满雪亮yAn光的窗台,轻盈一跃,消失在明晃晃的光影里,从此再未回来,一瞬间几乎让她相信那个人尽皆知的奇闻——猫有九条命。 父亲没去追,抹过指尖上沾着的猫毛,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们。 “你们早晚也像这只没良心的畜生跑掉。”他冷冰冰地说。“就跟你们妈一样。” 父亲放完话后,径自出了门,估m0又是去找他的狐朋狗友赌牌。姊弟俩走到窗边,怅然望向屋外平地,晌午的yAn光在地上耀耀闪烁,浮尘流转,早已见不到小猫踪影。 她r0u了r0u身旁男孩的脑袋,叹口气,说:“以后爸做什么,你不要冲出去,知道吗?不然又得挨打。” “我知道。”他仰首看她:“可是我不想让爸伤害你。” 她心头一片柔软,伸手捏捏他的脸颊,仍旧在强调:“其实忍一下就好啦,你一过去,他反而更生气。” 梁遇摇摇头:“他是会生气,但欺负的就不是阿姊了,我知道会挨打,但我更想保护你。” 他身上一直有种难以更改的倔脾气,她无奈,只得默默抱住他,良久无话。 那时候的他们,虽然年纪小,但早早就懂得了“保护”这个概念。梁徽约莫也是他这个年纪知道的,在此之前,她毫无做长姊的意识,看到他甚至会生出嫌厌——毕竟妈妈握着她的小手放在肚皮上,柔声问她想要弟弟还是妹妹的时候,她说的一直是妹妹。 她自小喜静,不喜欢幼儿园那些顽劣好动又愚笨不堪的男孩,因此一想到婴儿床里可Ai的小宝宝会变成那样,Si活不肯和他亲近,也不再肯抱他。 梁遇自然不懂,等他稍微长大一些会说话了,他才略略明白阿姊不喜欢他,每次喊她都是犹豫不决地、腼腆地,从口中吐出轻轻的一句“阿姊”。然后安静地呆在房间,不敢发出声音打搅她,眼巴巴望着她那些方块画一样的神秘文字。 直到母亲有次带他们去寺庙请平安符,叫两个小孩在外边等候。她见到不远处有人在耍木偶戏,到底没压抑住孩童的天X,让弟弟在老榕边独自坐着,自己跑过去津津有味地看。 当然,她也留心关注他,不让他乱跑。 C纵傀儡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阿伯,须发皆白,手指却灵巧,牵引无数丝线颠着那红脸的关二爷,嘴里Y着傀儡调。 她的心思完全被这木偶g着,明明是y邦邦的木头做的,它怎么会走会跳,会哭会笑? 它会像鬼故事说的那样,变成JiNg怪吗? 可这里就在佛寺旁边,这么多和尚,天天给它诵经,应该不会变吧? 冥思苦想一通,那阿伯不唱了,垂首看着她:“囡仔,那是你的小弟弟吗?” 梁徽回头,看到弟弟坐在大榕树下,小手撑着长椅,乖巧地坐着。 宽大的树叶影在他脸上摇晃,每晃一下露出yAn光,他就眨一下眼,直gg看着她,眼神小兽一样Sh润。 斜光下,他眼珠乌黑,皮肤细如白瓷,b橱窗里任何一个娃娃都要可Ai漂亮。 “他也想看吧。”阿伯说。 她并非故意不带他看,是觉得他才三四岁,大字不识,看不懂这出戏在说什么,应该也不会喜欢。 她小跑回去,走到他面前,低头问:“阿遇,你想看那个吗?” 梁遇毫不犹豫说想。 她禁不住微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男孩迟疑了半秒,摇摇头,诚实地说不知。 “是木偶戏。”她拉着他的手,把他从椅子上带下来:“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两人手牵手往木偶戏那边走,她注意到弟弟的手又小又纤细,指骨好像一折就会断。于是她把他握得紧紧的,像手里攥着一颗发烫的星,想要甩掉,又舍不得它的珍贵,只能忍着疼痛,把它藏得更深。 她其实很少牵他的手,此刻是不得不为之。 因为鲤港的单车和行人一向冒失,有时候倏地从里巷冲出来,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撞倒。 虽不至于受伤,但一想到他可能会摔倒,她心底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莫大恐慌,顺着血Ye流动潜入头部,像伫立在悬崖边缘,手足发软,感到一阵后怕。 或许,这就是一种名为“保护yu”的情绪。 小猫消失后,姊弟俩私下里每厝每户去寻,看它过得怎么样。 他们几乎翻遍了整个小镇,终于在一家院子外,看到那小猫在扒拉一只搪瓷碗,旁边坐着个慈颜善目的老阿婆,正抚m0它的小脑袋,悠悠说:“慢慢吃。” 它浑然忘了以前的两个小主人,自得其乐吃猫饭,时不时警惕地抬头看他俩,生怕饭被抢了。 两人放心归家,没再当父亲面提那小猫,只是偶尔趁空去看看它。 彼时已是农历新年,小镇各户人家都是张灯结彩,再不济也贴个对联福字,唯独他们家什么也没有,门庭冷落,也无亲戚拜访,都怕她爸借钱。 那天看完猫,梁徽早早写好作业,趴在窗边,水汪汪的眼眸映出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 每年这个时候,镇上的人会去庙内请火,给供奉的神明添衣打扮,带祂出庙巡境几天。 所以街上极为热闹,有金碧辉煌的一座座花车,还有高举红旗身穿金背心的壮年男子,经行处锣鼓喧天、枪Pa0沸响。 几个小孩儿提着纸扎灯笼,经过他们窗前,随人流边跑边闹,清脆的笑声洒满屋檐上下。 梁徽一时看痴了,良久她回头,依然是软软的恳求:“爸......” 她还没说做什么,父亲一口回绝:“不行,今天不能带你们出门。” 梁遇正坐在她旁边认真写作业,闻言抬头,和她对视一眼,她瞬时心领神会,继续说:“我和阿遇上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您不是说有奖励吗?” 父亲态度和缓了些许,但依旧未同意,姊弟俩你一言我一言软磨y泡,终于让他禁不住,语气强y地答应:“今天出去这一次,跟在我后面,走丢了就不要回来了。” 他们上街时,正好迎头撞上一队扛着龙头灯的人,巨大的龙熠熠发光,甩着尾巴游入随香信众之中——每个人手执三根尾指粗细的香,香上深深刻着“吉祥如意”“有求必应”。 梁徽跟在父亲身后,攥着弟弟的手,一边欣赏那灯,一边叮嘱他:“千万不要乱跑,一直牵我的手知道吗?” 梁遇乖乖点头,紧跟住她。 父亲带着他们,一路不见有人打招呼,唯独几个外地来的陌生nV客,眼神钉住这俊美高大的男人不放,甚至拉了个本地人问:“那人是谁?” 被她们逮住的阿婶回答:“别被他那张脸骗了,软饭赌狗一只,只会找你们讨钱。” 她们的谈话,梁徽听得一清二楚,她面红耳赤垂下头,盯着地上层层堆叠的爆竹纸屑、满地的残红,默不作声拉着梁遇往前走。 梁遇觉察到她的低落,有意让她开心,小手捏住她的衣角扯了扯:“阿姊,那是什么?” 梁徽总算抬头,循着弟弟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大小神君的彩塑端坐在木轿上,眼唇带笑,穿梭过爆竹燃放生起的烟雾,紧锣密鼓中,慢慢朝他们过来。 在这缭绕不清的烟雾里,彩塑的身躯随着抬神轿的人一颠一颠,好似真的活了过来,受命降下凡尘,T悟众生苦难。 她只瞧了一眼,低眸看他,很温柔地说:“这是武德英侯的部下,也会护佑我们的。” 男孩把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她的肩上:“那保佑阿姊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梁徽失笑,轻轻嗯了一声,m0m0他柔软的头发:“阿遇也是。” 父亲在旁,他们不敢参与,只站在旁边看花车、鼓队、灯队一列列过去,热闹非凡。 很快就到了武德英侯的圣驾。 头戴紫金宝冠的神明立即引起更强烈的喧嚣,人群瞬间变得挤挤攘攘,争先恐后去m0神轿沾福气。 站在街边的姊弟俩不免波及其中,被兴奋的人们挤来挤去,梁徽白着脸,拉着梁遇,艰难在人群中开路。 四周都是人头攒动,不知道是哪个人,猛地把两人撞开,梁遇一声阿姊哽在喉间,未及喊出,一下子被卷入汹涌的人浪中。 她骤然丢了弟弟,也不顾人群将她挤来挤去,惶惶对着人群寻看,大喊他的名字,心急如焚。 父亲快步过来,把她像兽崽一样从人堆里揪出来,用力捏住她细弱的肩膀,粗声吼她:“说了让你别出来,你弟呢?” 肩膀被他拧得生痛,她眼眶浮上水汽,哽咽着:“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现在就去找他。” “我在这里!”身后忽然传来梁遇的声音。 梁徽回头,看到弟弟灰头土脸站在人cHa0边。许是摔过跤,他白皙的脸上沾了些许W渍,K子膝盖处也给磨烂了,像才从地狱里爬出。 她立刻过去抱住他,心脏被失而复得的情绪充塞,时而膨胀,时而紧缩。眼泪也不自禁地流,从颊边滴滴滑落。 懂事的男孩子任她抱着,伸手拍拍她颤抖的脊背。 梁徽渐渐平复心情,她松开抱住他的手,想带他回家,却看见父亲怒气冲冲走来,对梁遇劈头盖脸一阵斥骂:“总是你最不听话!在街上跑来跑去,被挤Si也活该!” 梁遇抿着唇,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抛向别处。 他不像梁徽会服软示弱,因此遭到的打骂也更多。这次也不例外,父亲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激怒,高高扬起手掌,眼见就要落在他的脸上—— 情急之下,梁徽高喊一声:“爸!” 即便四处声响喧嚣,nV孩子刻意拉高的声音也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向他们,就连游神队伍中,也有几个分心的人转头望来。 众人如炬的目光中,男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终于泄气收回手,冷冷道: “回去再收拾你。” 群青海 请火自然是没有办法再看下去了。 梁徽牵着梁遇的手,沉默地跟在父亲身后。 她心慌得很,眼前景象时不时暗一瞬,又忽然变得特别明亮,刺眼得让人目盲。 ——如果不是她y要出去玩,也不会连累弟弟。 脚步灌了铅似的沉重,他们走进楼道,正好撞见邻居阿婶拎着一大袋红烛红香经过,瞅见他们,神sE灰黑仿佛触了霉头,匆匆避到屋里。 她握着弟弟的手紧了紧。 无论在哪里,他们都是惹人嫌的存在。 当然,b起之后父亲的发难,阿婶的鄙夷根本算不得什么。 姊弟俩一进屋,父亲直接把她拖到卧室锁上门,任凭她在里面如何敲门拍门也不应,反倒使她急促的撞门声加入到客厅的混战。梁徽终于放弃,闭着眼睛蹲在门边,小声啜泣。 半小时后梁遇进屋,她已经抹掉脸上的眼泪,准备好蓝药水给他擦药,可是男孩子径自趴到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 梁徽望着他绷得僵y的脊背,坐到床头,把手放了上去,轻轻地抚m0。 “阿遇,你起来,我给你擦药,不然会发炎的。” “不擦。”他的声音倔得像一只小牛犊。“阿姊,我想睡觉。” 无论她怎么劝,他都是YIngbaNban回绝,她猜他不想给她看自己的伤口,只好把蓝药水放在床头:“那我出去了,你先睡吧。” 她走到房外,关上门,发现父亲又不知道跑去哪里,屋内寂静,只有细微的钟表走动声。 她站在房外,眼神空洞,看着墙上的明亮日光一点点地黯淡下去,游神的喧哗渐渐也小了,才拉开房门走进去。 床上不见梁遇人影,窗户紧闭,他像是凭空蒸发了。 梁徽心焦,在房内转了一圈,忽然停下来,凝眸盯着墙边厚重的柜门,直觉他就在里面。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特殊的、独属于亲人间的心灵感应,把手放在衣柜上的时候,她感觉到那片木板在细微地颤抖,在发出低低的呜咽,像被遗弃的小狗。 她拉开门,满脸泪水的梁遇果然蹲在衣服堆中,蜷缩身子,仰着小脸望着她。 “阿姊……”他小声喊她,声音带点哭腔。 梁徽只是应一声,一只脚跨进来,坐到他身边,慢慢把柜门拉上,也慢慢地,等待光线消失,和他共同陷落在暗寂和木香笼罩的围城里。 黑暗中她m0索到他小小的手,轻轻地握住,听到他又哑哑唤一声:“阿姊”。 “我在。”她沉稳地回应,用听觉和和触觉把握住他安静的呼x1,哪怕声音微弱到不如蝴蝶颤振翅膀。 她一直都会在。 他们在这乌麻麻的闷柜里待了小半天,她拉开一线门透透气,发现外面也天黑了。 身旁的男孩子紧偎着她,温热的一小团,匀长地呼x1着,梁徽以为他睡过去了,轻声唤:“阿遇?” “嗯,阿姊。”他没睡着,闷闷地回话。 “我们出去吗?” “再呆一会儿,好吗?” “好。”她柔声答应。 她也不想出去。 他们躲在柜子里多好,就他们两个,不用面对邻里镇上大人怜悯的目光,不用面对同学背后的窃窃私语,也不用面对父亲的惩罚与施暴。 而且有他在,她不会孤单。 ......就是现在,有那么一点点无聊。 她提议:“我们来玩词语接龙吧。” 她喜欢和弟弟玩这个,因为他才二年级,不仅无中生有乱组词,还老把方言混到普通话里,每次听得她都想笑,又觉得他无以lb的可Ai。 但梁遇这回没有接茬,反而趁她心软,抓着她衣袖恳求:“我想听阿姊唱歌。” 梁徽尴尬:“我唱不好。” “我觉得好听。” 她顽抗半天,奈何经不住他带着童音的一句句撒娇,终于败下阵来,无奈道:“那我唱啦。” 她唱的歌叫《好不好》,常在收音机电台听到,午休时来来回回地放,歌手温缓低沉的声音总伴随电流沙沙噪响传来,化成海边连绵起伏的金沙,漫漫淹没她,使她昏昏陷入梦境。 但听是一回事,唱又是一回事,梁徽唱歌习惯走调,这回也不例外,她感到那些歌词音调像虚飘在空中的蒲公英绒伞,不论她怎么暗暗使劲也抓不到,索X乱唱一通。 边唱,她边留神弟弟的举动,发现他时不时深呼x1几次,绷着身子颤抖。她起初弄不清楚他在做什么,最终才明白他是在憋笑。 梁徽大窘,一句“小坏蛋”还没说出口,自己却先笑出声,梁遇忍到腹痛,见她不介意,也顺着她笑开来,柜子里顿时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孩子欢笑。 等终于哭完笑完,她佯装生气,逗他道:“你就知道拿我寻开心!” “不是。”梁遇果然当真,一片漆黑中m0到她的手握住,认真地解释:“不是拿你寻开心。” “是因为有阿姊在,我才开心。” 文中提及的是五月天的闽南语歌曲《好不好》 姊弟俩在家过了个不算太平又极其惨淡的春节,又得上学了。他们同读一个小学,梁徽六年级,梁遇二年级,总是早上从一张床上醒来,一块儿洗漱,一块儿出门。 闽地多雨,早春也不例外。梁徽本没有听到雨声,但在窗边一望,淅沥沥的雨丝已经布满整面窗,就知道该带伞了。 家里只有一把伞,出门前,她叮嘱梁遇说:“放学时如果雨没停,就在班上等阿姊来接你。” “嗯。”梁遇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她把门轻轻带上,发现门上连着墙,用红油漆写了两个血淋淋的大字——“还钱!” 油漆尚未g,SHIlInlIN的笔触仍在滚落浓稠的YeT,滴滴溅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她慌乱得很,却仍充出一副平和的样子,拉着弟弟的手离开:“我们走,别看这个。” 等到学校,雨已经停了。梁徽收好伞,走到教室走廊边,经过的每扇窗上都凝结着蒙蒙水汽,看不见内里,可是里头声音一清二楚传过来,叫她听得分明。 “你们春节去街上玩了么?” “去啦,我还撞见梁徽和她弟呢,真可怜,这么多人还得挨她爸爸骂。” “成绩好有什么用,爹不疼,妈不要,跟孤儿一样。” 讨论的声音忽然停下,教室里的几个小孩用书挡住脸,留一对对滴溜溜转动的眼睛,看着门口的nV孩子一声不响迈进门,对他们睬也不睬,脊背挺得尺样笔直,缓步走到座位上。 她翻开书,认真预习今天的功课,又听到前边的同学小声嘀咕着: “清高什么,谁不知道她爸是个烂赌鬼。” “就是就是。” 梁徽两手撑住脸,依旧看着书,只不过脸越埋越下,直至低到书页里。 这些话她平日不是没有听过,可不知怎么,今天格外让她难过。手中的书翻几页便看不清楚,全笼罩着不知哪里来的雨气,积攒在眼眶,从她脸上向下淌,浸Sh了满页的文字。 下午放学时,她心情仍是闷闷,不过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梁遇,又短暂地开心起来。 意外的是,她走出教室门,竟然看见父亲牵着弟弟的手,站在外面等她——要知道他此前从未接他们放学过。 “今天带你们去吃好吃的。”父亲用空着的手牵住她,和颜悦sE地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想。 父亲换上一身笔挺西服,发丝每寸都打理齐整,站在其他疲惫不堪的家长旁边,更加光耀夺目——就和家里富裕的时候一样,他从来都是俊雅高傲,尽管背后总有人嘲讽他“吃软饭的渔村仔”。 她鲜少见他笑,这美丽的笑容在他脸上显得些许不真实,反倒令人不安。 他带两个孩子到镇上最好的海鲜酒楼,点了一桌子的菜,全是r0U肥汁鲜的海产,有清蒸龙胆、白灼沙虫、鲍鱼炒饭。几个侍应在旁殷勤布菜,点头哈腰,看见茶杯空了就满倒上茶。 梁徽从未见过这么大阵仗,心觉怪异,胃口反倒b平常差,只夹了几次菜,喝光父亲给她盛的老鸭汤,便再吃不下了。 “徽,不吃了吗?”父亲问她。 梁徽摇头:“吃不下。” 男人从鼻间发出嗤的一声笑:“不会享受。” 吃完饭,父亲却没有带他们回家,反而叫车驰向海边,租了辆汽艇玩。 以前父亲也经常带他们出海,可现在,他又哪来的钱?哪来的闲情逸致? 梁徽满腹疑虑,心神不宁望着佛青sE的大海,雨后日落鲜YAnyu滴,照着水面如被火烧,渐成燎原之势。 父亲问:“不好玩吗?怎么不见你们笑一笑?” 梁徽犹豫,低头轻问:“可是爸,我早上看到墙上有人写......” 听到她的话,男人神sE一沉,但转瞬之间,又变为轻松的笑容:“哦,不用再还了。我们一起去另一个好地方。” 好地方? 船沿着海域越开越深,周围渔船渐稀,天sE亦越来越暗,冒出几粒黯淡星子。 冷凉的咸风拍打在两个瑟缩倚靠的孩子脸上。 “到了。”父亲停下船:“下去吧,姐姐先。”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在海上么? 她紧紧靠着梁遇,一动不动,声线在风中细细颤动:“爸......” 男人眼神绝望,探手过来拉住她的胳膊,像寺庙壁画上索命的罗刹:“没关系,不会太痛,咱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在一块儿。” 梁徽费力挣扎,旁边的梁遇咬牙抱住她,但两个孩子怎么敌得过一个成年男人的动作。父亲喘着粗气,直接把梁遇推到一边,拖着她往海面拽。 她SiSi抓住船沿,力气逐渐在流失,眼泪失控般向下掉。 男人下了狠劲,一根根掰开nV孩子细瘦的手指,yu推她的背入海。 但他没有如愿——背后的男孩突然猛冲过来,借助惯X撞向他的腰,船只猛地剧颤,几乎要掀翻,两个人齐齐落水,迸溅出雪白的巨浪。 梁徽被晃得头晕目眩,待回神,她看向海面忽沉忽浮的两个人。碧绿的海水淹没过父亲的口鼻,他费力抬头,呸的一下吐出水,又要向她游来。而梁遇在他身后,猛地发力攀到他身上,使劲抱住他的脖子,无论他如何掐骂也不松开。 夕yAn把海水染成血sE,两人在这片茫茫血海中浮腾挣扎,惊起无数海鸟扑向天际,发出哀哀的叫声。 “阿遇!阿遇......”她声嘶力竭喊他,忽然看到不远处驶来的渔船,窥见一线生机,更是扯着嗓子高声呼救。 “兔崽子!”见有人要来,男人双目充血赤红,破口大骂:“那就留你阿姊一个人去还债!” 他拽住身上男孩的手臂,用劲往水底一沉,翻涌的海水如同沉甸甸的黑幕布盖住两人头顶,把他们重重压下去,一口吞噬二人的r0U身。 后来的事她几乎记不清了,只记得弟弟被捞上来的时候,似乎都没了气息。他的嘴唇变得冰冷惨白,身上散发海水咸涩的味道,像盐。 她俯身抱住他的肩膀,擦去他脸上的水珠,用自己的T温暖热他,哆嗦着,cH0U泣着,嘴里默念一切她所知道的、神明的名字,喃喃祈祷,好像多念一次,他就能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妈祖娘娘,清水祖师,武德英侯。” “求求......求求你们,不要让我失去他。” “我求求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