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与日》 Cater00 少年凝视着铜镜中略显模糊的自己,目光平静而淡漠,与他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他抬手轻拭了一下额角的碎发,似乎想要看清楚些,却因光线不足甚麽也没看清,他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很快的放弃探究自己此刻的状态。 「真的要走?」背後传来一个压着嗓子的声音,略显紧张。那是个b他年轻几岁的少年,身着夜行衣,手里捧着一盏忽明忽灭的烛火。昏暗的光芒摇曳不定,只能模糊映出铜镜中少年的轮廓,却无法掩饰少年眼中的冷淡,对夜行衣少年所忧虑之事状似毫不关心。 他微微偏头,瞥了一眼那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恩,跟陆岱刚说好了,他在城门外等我,你送我过去就好。」少年站起身,语气不疾不徐,接过对方手中的烛火,随手搁在桌边,火光映得桌上的物件形状朦胧。他转身俐落地脱下绣工华丽的外袍,露出里面一件素白的中衣。 「真的假的啊......」夜行衣少年忍不住小声抱怨,焦躁地在原地打转:「你这样一走,其他人怎麽办啊?宰相知道这件事吗?小齐和小高呢?他们知道吗?」 少年努力耐着X子回答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缓:「你觉得陆岱刚要做什麽,齐思然会不知道吗?」 说话间,少年早已换上一套低调的素sE衣裳,随手把外袍折好整齐的放在桌上,顺势拿起墙边的佩剑,指尖轻轻抚过剑柄,像是在确认它的重量,确认过後便果决的解下剑柄上那刻有皇室徽章的玉佩。 「我哪知道啊!」後者兀自焦虑的说:「太子隔天看见你没上朝铁定要起疑,其他人岂不遭殃,别说小齐他们了,你连久澄都不管了吗?」 「久澄自有贵妃和你保护,小齐他们背後的家族都是朝中栋梁,太子一时三刻不会为难。」少年早已准装完毕,随时要出发,但眼看对方还在焦虑,即使心中不耐,还是压着X子为他冷静分析。 「那一时三刻之後呢!怎麽办!你这是要在城外构建自己的势力吗!你孤身一人去那什麽千影山庄、你就不怕出了啥事吗!」他胡言乱语了一阵後,忽然眼瞳微缩,不可置信地说:「而且你都要跑路了,我为什麽还要帮你保护唐久澄!?」 这种时候居然是在意这种事吗?少年眉头微皱,往对方靠近一步,仗着身高,居高临下的说:「你是不愿意的意思吗?」 「我不是、我是——」 「赵绍明,你本就是拿钱办事的暗探,我走了一後,齐思然自会接管我的事务,你只需听命於他,其余的不用C心,也用不着你管,其余事情你不关心便罢,但你此刻要退,是不可能的了。」少年眯起眼,垂下的眼瞳被长睫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点冰冷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我、我就跟你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你走了以後,我要怎麽继续办事而已!」赵绍明眼看状况不对,慌忙的狡辩道。 「那就好。」少年往後退了一步,给赵绍明让出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却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赵绍明,你不要因为我平时待你都如齐思然那般随意,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你最初被我选上的原因,要怎麽办事,我自会给你下达命,在这之前,你只需听命於齐思然便可。」 「是。」赵绍明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这个平日寡淡、貌似对世事皆无兴趣的少年:「文亲王,你准备好,我们随时出发。」 「嗯。」被称为文亲王的少年最後扫视了一眼房内的物件,眼里却没有一丝留恋。他轻轻吹灭了手里的烛火,黑暗瞬间湮没了房间。 他缓步走出房间,步伐就如平日那般平稳,彷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已被太子的势力盯上、对於皇帝的Si活漫不在乎,这场有如丧家犬的逃跑计策也轻松的像是出门散散步而已。 反正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属於我。他站在中庭,满月当空,夏夜的空气里带着一丝夜来香的淡清香,伴随着蝉鸣低Y,像是一场无声的送别。 下次再回到这座宅邸,如不是用走的进门,就会是躺着被人抬进来了。他看着宅院大门,想像太子笑着目送他的棺椁被送出城门——太子对这一天怕是迫不及待了吧。 此去恐怕即是永别、幸好他并未成家,也无牵挂,反而是友人与宰相对他多有挂念。此计是他出的,他决定的轻松无碍,唯独齐思然对此忧虑甚多,於是他私下和何宰相、陆岱刚达成决议後,当晚就出城,深怕夜长梦多,今日皇帝倒下,明日就是他的Si期。 逃跑对何宰相、陆岱刚来说是缓兵之计,对他来说,却是一个从此断绝皇室纷争的机会。 二十七年,他都在承担一个不属於自己的角sE和责任,是时候让他松一口气了吧?难道就不能有人对皇位毫无兴趣吗? 他收回视线,从赵绍明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策动马头,朝着深不见底的黑夜奔去,脚下尘土飞扬,连声音都被夜sE吞没。 Cater01 六月的日光特别毒辣,黏稠的气息凝结成块,那是走在路上都会被热浪闷到窒息的程度,即使如此,琼都郊区的商业要道上,仍稀稀落落地能见几个倒霉的商队,必须踩着热气升腾的路面赶路送货。 整条路上除了及腰的灌木丛,就只有山腰下这颗参天的老榕树能为路过的商人旅者提供一方歇脚乘凉处。 正午时分,通常是商队休憩的时间,以避开太yAn最强烈的时段。此时的大树下,却只有一只驴子栓在那那里,它正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嘴里的杂草,似是嫌弃却又别无选择,它不时仰起头看向浓密的树丛,发出抱怨的嘶鸣。 这时,树桠间伸出一把黑sE的剑鞘,鞘上g勒着低调而JiNg致的纹路,暗示着主人的身分。但这剑鞘只是胡乱挥了几下,毫无安慰作用,甚至都g不着驴子的鬃毛,纯粹是敷衍了事。树丛间垂落的一片青蓝sE衣角,边缘沾着些许W渍,不知事本人不拘小节、还是单纯不在乎形象。 衣角的主人收回剑鞘,抬起一根手指顶起斗笠的帽檐,透过缝隙看了一眼商路的尽头。 眼见依然毫无人影,他索X撒手,任由斗笠砸在自己脸边,露出早已布满一层薄汗的深邃五官,伴随着充满抱怨的声音:「热Si了——到底什麽时候才要来啊—————」 凌雁翔两日前收到千影山庄庄主用飞鸽送来的密信,指派今日有个接头的任务,未说明对方的身分,只提到对方因遭追杀,要来千影山庄避风头,并附上时间地点,让凌雁翔准时去接应。 这类任务凌雁翔已做得是驾轻就熟,千影山庄里的人大多因避仇或无依无靠投奔而来,有些与庄主叶观疏有点关系,有些则是在江湖上听说了叶观疏的为人而来。叶观疏也非来者不拒,事前也会透过关系和自己的情报网获得对方的资讯,确认过不是甚麽穷凶极恶之人後便会收下。 通常这类任务并不复杂,若对方武功不错,会清理断後才来见面;即便有追兵,凌雁翔也能轻松解决,失败机率极低。 他再次拿出密信,不知第几次确认上头的约定时间。此时早已过了约定时辰,凌雁翔此时大可拍拍PGU,回去向叶观疏报告接应失败便是。毕竟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他和楷楷曾在原地傻等三天,进城後才得知对方逃跑不及,已遭仇家灭口。不过,当时有楷楷作伴,两人无聊还能说说P话,而现在的山腰,只有他与一头驴,多待一刻钟都彷佛熬过一个年头。 但他又不想随意放弃,若这人只剩千影山庄这一线生机,自己若轻易离去,岂不是断了此人X命之路? 正在内心拉扯之际,远方终於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凌雁翔立刻竖起耳朵,拨开树枝试图看清来者。远方扬起的尘土遮蔽视野,只隐约可见一个清瘦身影,骑着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见状凌雁翔立刻收拾好东西,重新戴上斗笠,警戒的盯着尘土後是否有其余追兵,树下的驴子也安静下来,将目光定在远方那道身影上。 只见一名青年身着简便素衫,长发随意束在脑後,衣袖上沾了几处血W,却显然并非出自青年本身,他骑着一匹雪白骏马冲破尘土,进入凌雁翔的视野里。青年脸孔乾净斯文、眉眼清秀,目光中隐约带着一GU锐气,虽说稍显狼狈,却未如其他逃亡者般不安焦躁,看见大树和驴子後只是稍稍勒停速度,让白马缓步走到树下。 凌雁翔在确认後方并无追兵後,便翻身下树,准确地落在了青年面前,他拱拱手道:「千影山庄,凌雁翔,久候多时。」 青年并未对凌雁翔的出现感到意外,同样翻身下马,拱手道:「禾韬然,此次求助千影山庄的正是在下。」他顿了顿补充道:「有劳了。」 「赶紧走吧,这里热。」凌雁翔瞄了一眼马背,除了一把2尺多的长剑外,他没看见其他行囊:「你东西呢?」 禾韬然依然低着头说:「走的太急,落下了。」话语里倒是没有懊恼的意思。 「罢了,回山庄以後要啥都有,将就下也行,其他的之後再想办法。」凌雁翔摆摆手,利落地翻上驴背,还不忘往驴子嘴里塞了根红萝卜,让驴子走的心甘情愿些,扭头也想给禾韬然的马喂一条,但那马却甩了甩头,毫不领情。直到禾韬然接过红萝卜,亲自喂时它,那马立刻一口x1溜进嘴里。 「谢谢。」禾韬然低下头对骑在驴背上、反而矮了他一截的凌雁翔道谢。 「不用客气。」凌雁翔轻笑道:「以後都是自己人了,别客气,有啥需要就说。」 「你也是...如我这般接触到千影山庄的吗?」 「大部分人都是,」凌雁翔摊手,实际上根本不知道禾韬然为什麽要来投奔千影山庄,「咱们庄主就是致力於收编我们这种门客...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也不是什麽歪瓜劣枣都收,大家都是个有苦衷,不会随意打探你的私事,你不愿说、不说便是。」 「......恩。」禾韬然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凌雁翔见状,只当他是累了或是不Ai说话,便哼着小调自顾自走在前头,引着禾韬然进入林荫小径。 进入林间後,明显凉快了许多,不在如林外这般闷热,还有些许微风循着树梢送进林中,凌雁翔忍不住将衣领拉开些许,忍了一早上大汗淋漓的,他早想好好找条溪水冲个凉了。 不过今日那老Ai管人的老中医顾东懿不在,兴许可以藉着来新人的名义,骗骗王清砥把冰库里的冰拿些出来,给哥几个凉一下,想到这里凌雁翔不自觉地夹紧了驴肚子,想快点回千影山庄。 禾韬然默默的在後观察这个凌雁翔,目光闪动,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过於尖锐的视线,他将目光往远方望去,很快看见一片层层叠叠的山峦。 山陵的线条在终年不散的云雾中若隐若现,蔚然嶙峋地直cHa入云中,山边还有一条河谷,河面宽阔,河水静静地流淌,发出细碎的石子摩擦声。 他们越走越深,不知绕过多少小径,前方终於露出宽阔的石子路,沿着石子路继续往前,就会深入峡谷,山林里一片祥和宁静,炙热的夏日似乎从未延烧进这里,不似外头草木枯h,这里依然青草翠绿,繁花争YAn,整片山头宛如千影山庄的私人花园。 「峦嶂重叠,如千重画卷;夕照斜落,万峰流金。」凌雁翔侧过头,对禾韬然説:「这就是千影山庄的由来。」 禾韬然颔首,问道:「看起来你对千影山庄很熟悉,你在这里很久了吗?」 凌雁翔掐指一算,说:「也有五年了。」 「五年也算有些时日了,你对庄主有什麽样的了解吗?」 凌雁翔瞄了禾韬然一眼,只见後者面露好奇,双眸水润有光,正看着自己,可他却能清楚看见那层伪装下的淡漠,似乎能看透一切,正用着一个上帝视角,审视着自己、审视着世间的诸多W浊,彷佛这一切从不入他那清冽的眼眸,可他必须学着要关心一样,别扭的诡异。 看来是个有故事的人。凌雁翔心中不脑,反而有种难得的亲切感,不知自己初入山庄时,是否也这般无礼、这般惹人厌?他清清嗓子後,用自认最亲切的口吻说:「庄主叫叶观疏,那人就是个书呆子,Ai钱Ai才也Ai书,热衷研究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别惹他,他多半也懒得管你。」接着他反问道:「那看来,你事前并不认识叶观疏?」 禾韬然摇摇头说:「不认识,朋友介绍的,我稀里糊涂地就来了。」 「这样啊,没事,」凌雁翔摆摆手说:「他也不是什麽圣贤,跟普通人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他在你面前晃悠你绝对看不出这人是个什麽山庄庄主,他这人就是矮,又老是不修边幅,挑个扁担就像个卖油翁似的。」 这个b喻令禾韬然忍俊不禁,终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如一颗石子丢进一潭Si水,顿时在两人之间掀起一阵小小的涟漪。 「喝水不?」凌雁翔解下驴背上的水壶,首先对这个初次见面、且言谈中实际上带有些敌意的人释出了善意。 禾韬然看着拎着水壶吊绳的凌雁翔,再看看那半空中晃动的水壶,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嘴唇的g燥和喉咙的刺痛、想起自己骑马奔驰了将近一天一夜,几乎是滴水未进,他抿着唇,小心谨慎地接过了水壶,并在对方充满期待的眼神下扭开水壶,小心的唾了一口,微凉的YeT沿着他早已乾燥沙哑的喉咙滑入,瞬间就抚平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紧张情绪,他不由得又多喝了几口,等他回过神时,水壶几乎是见底了。 「......抱歉,我好像,把水给喝完了。」 「啊?喝就喝了,你g嘛道歉。」凌雁翔取回水壶,看了眼见底的壶,又看看禾韬然缓和了不少的脸sE心说:这人是渴了多久,喝的这样急。他接着说:「反正快到了,不差这点水,而且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禾韬然怔怔的看着凌雁翔收下空水壶後,才喃喃自语般的说:「......谢谢。」他想了想後说:「有什麽事我能回报你的吗?」 凌雁翔露出一脸你有病吧的表情,随即打趣道:「不然,剩下的路我跟你换坐骑吧?你的马看起来挺威风的。」 禾韬然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会有这样的要求:「你要骑露儿吗?她X子烈,不好骑的。」 「露儿?」凌雁翔看着禾韬然真诚的表情,鬼使神差地说:「这是马的名字吗?」 「对,」禾韬然终於露出一路以来除了冷脸以外的表情——羞赧,他微微低下头,似是在回想着什麽好笑的事情说:「她是个姑娘,我给她取名露儿。」 「巧了,我的驴也有名字,」凌雁翔忽然也笑出来了,他指着在自己身下,总是一脸心不在焉嚼草的驴子说:「他叫h瓜。」 「h瓜。」禾韬然怀疑刚刚的水里是不是被下了药,他为什麽不自觉的想笑还重复人家的话? 接着他听见凌雁翔又继续说:「我不管你以前发生了什麽,但往後在千影山庄,不必顾虑这种小事。需要什麽尽管开口,只管找我就行。」 少年看着眼前的人,他与自己应是年龄相仿,唇红齿白,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都显露出他长期习武的讯息,肤sE却带着一GU病态的苍白,俊美的五官在如此肤sE之下看起来更是份外鲜明,他身上既有透着灵气与儒雅的斯文气质,也不乏刚毅与骁勇的傲气,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眼中那着炯炯有神的光芒是自己从未见过的。 恍惚间,他觉得此时对方让他做什麽,自己可能都会失去理智的答应,幸好凌雁翔说完後,便回头继续专心赶路了。 Cater02 施楷是五年前跟着凌雁翔一同来到千影山庄的。当时凌雁翔本想放他自由自来去,但施昊楷Si活不肯走,y是黏着这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亲哥。所幸当时千影山庄的人不过小猫两三只,叶观疏也不是特别介意多一张吃饭的嘴,便收下了他哥俩,尽管当时的施楷根本不会武,纯属吃闲饭的角sE,但也就这样安然住了下来。 不过,施楷并非甘於平庸之人。他对着庄内其他哥哥们一阵Si缠烂打後,还是有人教给了他一些基本功,他才真正成为千影山庄的一员。 千影山庄位於两座险峻山T的夹缝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处,是一个浑然天成的堡垒。山T本身蕴藏丰富的矿石,既是庄内收入来源之一,也是建筑山庄时的重要材料。山庄周围布下了重重机关、迷阵,让外人难以找到入口,更遑论闯入者即使发现路径,也极可能迷失其中,最终困Si於此。 施楷就曾在某次闲晃时,在山庄角落发现几堆白骨,他还以为发生了什麽命案,吓得冲回山庄揪着王清的衣领就是一顿疯狂输出,听的王清头晕脑胀,半天cHa不上话,等施楷冷静下来时,他已经被拖到那堆白骨面前了。 王清用关Ai痴儿的眼神看着施楷说:「楷楷,这是擅闯山庄的贼人,他们困在迷阵里,饿得连山猫都打不过,这是山猫吃剩的渣渣。」 「什麽!?」施楷瞪大了眼睛,兴奋地喊道:「咱们这儿还有山猫!?我怎麽不知道!?我要看!!!」 王清表示:无法理解,要抓山猫自己去。 後来施楷确实是看到了山猫,甚至y拉着凌雁翔追了两座山头,就想抓只回来养着玩儿,山猫吓坏直接整窝搬走,王清只能感叹再也没有野兽可以帮他清理误闯的小贼,他只能自己去把人清掉,顺便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拿来补贴下山庄的生活费用。 平日山庄里其实没什麽人,即便是过年过节也很难凑齐所有成员。庄主叶观疏长年在外,任务多靠飞鸽传信指挥。为了不让庄内闹出乱子,叶观疏将管理责任丢给了他最信任的王清。王清虽然嘴上抱怨,但终究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把山庄内每个成员的名字、技能、习惯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b庄主还熟悉。 随着叶观疏无止尽的收编新成员,山庄最初的主T很快就住满了,没房间时怎麽办?自己想办法。 王清叹了口气,他总不能摆烂不管让人直接睡在大厅地上吧?於是他卷起袖子、重C家族旧业,画新的设计图、拎起年纪最小、最少被派出去的施楷来给自己做苦力,很快就把整个山庄扩建了出去。 这就导致叶观疏某次回来时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怎麽本来只有一栋的山庄现在都Ga0成一个小聚落了啊!?怎麽回事!甚至还有猪圈自己养牲畜!?後面那块田也太大了吧!?香蕉都熟了怎麽没人去采一下? 於是施楷又多了一项工作:千影农庄管理人。 然而此时此刻,施楷只想赖在冰冰凉凉的大理石地板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懒洋洋地叹气:「太……热……了……」 现在山庄里半个人都没有,连长年驻守的王清也陪着顾东懿去隔壁山头行医了。施楷想着院子里的荔枝树,心道反正摘了也没人能吃,更何况王清还特意把冰库的钥匙带走,就是防着他偷冰块解暑。 施楷扭扭身子,感觉身下的地砖又被他躺热了,他翻了几圈,躺到另一侧凉快的地方去。这种又热又无聊的下午,他甚至觉得还不如王清提着他去g活,至少身边还有个能说话的人。 躺不下去的施昊楷乾脆坐起身,开始琢磨怎麽打发时间——是撬开冰库b较有挑战,还是去兵器库m0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来挑战冰库的锁? 於是翻山越岭、风尘仆仆带着新成员回来的凌雁翔,一踏进大厅,就和拖着个麻袋的施楷狭路相逢。 「雁哥!!!」终於看见活人的施楷又惊又喜,也不管两人都是满身大汗,就要扑上去给人一个熊抱。 「别别别,满身汗的。」凌雁翔赶紧把人摘了下来,说:「快快快,冰库钥匙,要不行了要不行了,太热了,去拿点冰给我俩凉快凉快。」 「冰库钥匙被王清带走了!」施楷挤挤眼,拎起手上的麻袋说:「所以我刚先去兵器库里找些趁手的工具。」 「好样的,不愧是你。」凌雁翔马上拎起麻袋另一角,随即朝保持距离站在一旁、满脸狐疑的禾韬然说:「来来来,这是我兄弟施楷。楷楷,这是我这次带回来的,他叫禾韬然,你俩认识认识。」 「呦!」施昊楷中气十足地抬手说:「我施楷,雁哥兄弟!」 「嗯,」禾韬然点点头,加紧脚步走到凌雁翔旁边说:「你们这是要g麻?」 凌雁翔拨开被汗水黏在额头的发丝,朝禾韬然挑眉道:「走,跟兄弟们去撬锁!」 「啊?」 冰库在山庄外缘的一处山洞中,洞x以花岗岩挖凿而成,进洞後便能感受到冰块散发的沁凉气息。 「哇,这儿太爽了。」施楷忍不住朝着洞x里乱喊了一通,并在一阵混乱的回音中,兴奋的脱下外衣,只剩一件轻薄的里衣。 「是吧,你早上都g什麽去了,早该把这锁给橇了。」 「王清两个时辰前刚走的啊!」施楷一边嚷嚷着,一边很自然的把火折子塞到两手空空的禾韬然手里,後者疑惑的看了看火折子,又神sE复杂的看着欢快打闹的两人,也只能默默把火折子点燃照亮前路。 山洞深处连光都照不进去,完全把炎热的温度隔绝在了外头,空气凉爽得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随着他们的脚步,洞中现出一扇两层楼高的玄sE石门,门上挂着一把古朴的铜锁,锁头看起来坚固无b。 「让我瞧瞧有什麽好东西能用上!」施楷打开麻袋,摩拳擦掌的接连掏出几把匕首、短刃、银针等暗器。 「韬然,你也来瞧瞧。」凌雁翔朝禾韬然招招手说:「你懂橇锁吗?」 禾韬然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凌雁翔是在叫他:「撬锁?」 凌雁翔随手拿了把银针,对禾韬然挑眉道:「看好啊。」 接着就是凌雁翔满头大汗地在那捣鼓了半天,那锁却没半点动静,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的只剩下凌雁翔的抱怨声。 「怎麽回事儿啊?」施楷拿把匕首敲了敲锁头说:「要不我把这链子切了?」 「切了怎麽锁回去,你这里面也没拿备锁,到时候冰块全融了,王清回来非掐Si我们不可。」凌雁翔气恼的想去扯链子,一扯却发现链子是松的,原来锁早开了,只是山洞Sh气太重,机关内部生锈卡Si,导致里头机关直接卡Si。 此时一旁看戏许久的禾韬然终於忍不住开口:「你们平常都在忙这些的吗?」 「也不全是,但今儿特别热。」凌雁翔头也没抬,依然在和施楷研究锁头。 这是什麽烂回答?禾韬然仗着两人没在看他,在两人身後翻了一个大白眼,心中暗想:都说千影山庄专收奇人异士,我瞧这是怪人怪事吧。 「来,楷楷你力气大,你直接拉开得了。」 施楷卷起袖子正要大展身手时,却见本来站在一旁当背景板的禾韬然,忽然满脸不耐地上前一步,抢在施楷之前拉住了链子,只见他先晃晃链子,接着猛的往後一扯,那锁就在三人面前直接迸裂开来。 「......」 「......」 「......兄弟,厉害啊,有点东西,锁都直接给你扯断了。」凌雁翔看了一眼身形单薄的禾韬然,很确定自己刚刚也用了三、四成的力气,但那锁卡得Si紧根本没动静,虽说他也不是真的扯不开,倒是没想到这禾韬然居然随便就把锁给扯裂了。 「......抱歉,我没控制好。」禾韬然说这句话时,表情看似懊恼,但眼里毫无悔意。 凌雁翔转转眼珠子,装作无事发生的大笑道:「没事、我很欣慰你第一天报到就可以跟兄弟们一起T验罚站的乐趣!」说着,他一把揽过禾韬然和施楷的肩膀,无视前者试图挣扎的小动作说:「来都来了,咱赶紧进去凉快凉快!」 「呦呼!!!」施楷欢呼着,一脚踹开了冰库大门。 结果就是三人欢天喜地的进去,最後只有凌雁翔一个人被罚站——因为施楷穿得太单薄、又玩得太欢,出来直接感冒流鼻水,被一同回来的老中医顾东懿揪着耳朵提进了针灸室。禾韬然作为新人,对规矩一无所知,被凌雁翔拉下水也算情有可原,王清便暂时放过了他。 与两人一同回来的,还有传说中的庄主叶观疏。 此人出现时简直如鬼魅无声。禾韬然一个回头,便见大厅一角多了个人影,似是突然冒出,也似早就在那,只是气息隐藏得极好。叶观疏身高约一米六,着实不高,甚至可说是短小JiNgg。他一脸津津有味的看着王清在大厅怒骂凌雁翔捣蛋不顾他人,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眉梢带着笑意,隐约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狡诈,彷佛这是一场有趣的舞台剧。 他漫不经心地晃进大厅,衣袖随意卷至手肘,双手背在身後,他先跑去和被顾东懿提着耳朵的施楷念叨农园的荔枝可以采收了,接着加入王清碎嘴的队伍,最後才悠悠走到禾韬然面前:「诶穆......诶你!对、就你,跟我走吧,这儿。」 他绝对是故意的。禾韬然眯起眼,看着叶观疏自顾自迈着轻盈的步伐,绕过大厅往中庭而去,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被骂的凌雁翔,後者注意到他的目光,朝他挤挤眼,禾韬然这才提着剑跟上叶观疏的脚步。 「咳嗯,这个、我还需要自我介绍吗?这个这个,我就是这儿的庄主叶观疏。」叶观疏抓抓脑袋,虽然方才还一副狡黠模样,一走过转角只有两人时,叶观疏立刻露出尴尬的神情说:「哎呦、我不擅长应付像你这样的身份的人。」 禾韬然点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继续带路。 叶观疏偏头听着远处传来王清和凌雁翔的斗嘴声,听见王清被气到笑出来时,叶观疏只能面露惋惜之sE,招招手让禾韬然跟上。 他绝对是在惋惜错过一出好戏。禾韬然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心中不禁困惑,这样荒唐的庄主究竟是怎麽样的人?这样一个看似吊儿郎当的人,竟然能让各方势力甘心放任他收买人心,甚至还能从当朝最抠门的户部尚书那里捞到贸易优先的好处,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路途辛苦啦,一切都好吧?」叶观疏一边说着,一边带着禾韬然穿过山庄,来到主楼中央。他们经过一层,叶观疏顺手拿了些茶水,然後一路登上三楼,推开通往天台的大门。眼前景sE豁然开朗,参天巨木围绕着山庄,巨木之外是连绵的低矮山T,再往远处望去,便是无尽的山脉。 叶观疏指着东边的方向说:「天气好些的话,从这里就可以看见琼都。」 「恩。」禾韬然接过递来的茶水,却只是捧在手里,并未饮用。他腰背挺直,静静凝视着东方的远山。 「你的事情,陆将军在信里跟我提过一些。我可以向你保证,千影山庄绝不会将你供出去。」叶观疏语气轻松,目光却再次流露出一GU玩味的意思:「主要是你哥也挺讨人厌的,很难相处。但我也必须跟你把话说在前头:千影山庄本身不站边,其他人有各自的考虑我管不着,我只管这山庄人员的安全,出了山庄你们想g嘛随便,但在山庄内,就不许Ga0事情。」 「我明白。」禾韬然叹了口气,,语气淡然:「我暂时没有其他打算,先避过这阵子再说了。」 「好说好说,你来去自如,我也不会给你派差事,信鸽你随意使用,陆将军如果有来信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叶观疏清了清嗓子,试探X地说:「那、这个,文亲王,我这,该怎麽称呼你?你应是没跟凌雁翔说你身份吧?」 禾韬然摇摇头说:「没有,私底下喊我本名吧,我跟......今天领我回来的那位凌雁翔说我叫禾韬然。」 「禾韬然?」叶观疏挑眉,似笑非笑道:「韬光养晦之意?可是有复起的打算?」 「没有,这是陆岱刚起的,我觉着还行,就用了。」 「没这意思啊。」叶观疏沈Y了一会儿,耸耸肩道:「也行,你自己看着办吧,别把我这千影山庄Ga0没了,其他万事好说,皇家的人情,我不赚白不赚。」 Cater03 「诶你哪去?马上到饭点了,我让王清给你送房间去吗?」 「不用,我跟着其他人就行,别Ga0特殊待遇。」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山庄的环境和人事状况後,禾韬然便离开。他沿着原路回到一楼时,王清已经在门外等着他了:「听说你什麽都没带,生活必需品已经帮你准备好了。你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右手边那间。如果有事可以找我,我住在另一侧,门上挂铃铛的就是我的房间。如果找不到,也可以随便问人。」 禾韬然一走出叶观疏房间,立刻换上谦和的表情,频频点头,等王清交代完後才低声问:「那个……凌雁翔还在罚站吗?」 「凌雁翔?」王清微愣,没料到禾韬然会关心这事:「他还在罚站,我让他站到饭点过半才能吃饭,不过他也不是个听话的碴,会不会站完也是未知。你要去找他?」 禾韬然思索片刻,才点头说:「我去看看。」 向王清问清餐厅位置,目送对方离开後,禾韬然才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m0回大厅,在过个转角就能看见凌雁翔罚站的位置时,禾韬然又迟疑了片刻,他转头跑回路径一半的地方,这次他刻意加重脚步声,走向大厅的方向。 走过转角时,果然看见凌雁翔还在那儿面壁罚站,听见有人走过转角,凌雁翔还故意扭过头,卖乖似的说:「我可是好好罚站了,绝对没跑。」看清来人後,还对他做了个鬼脸:「是你啊。」 禾韬然的目光扫过凌雁翔背在身後的,那紧握的拳头指缝间隐约露出些果皮。约是施楷被放出针灸室後後,还专门跑来给他哥送点心了。 但禾韬然也没拆穿,只是默默走到凌雁翔旁边,站定。 凌雁翔疑惑道:「怎麽回事?叶观疏叫你回来罚站的吗?」 禾韬然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淡淡答道:「跟你一起站。」 「啊这、有需要吗?」凌雁翔这下反而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嘟囔着:「叶观疏这是g嘛啊?哪有这样对新人的。」 两人沈默的站了一会儿,凌雁翔忽然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棵荔枝说,递到禾韬然面前说:「诺,楷楷刚去采的,啊不过,被我放在口袋里有点被捂热了,你吃了先解解渴吧,这最後一颗了啊。」 禾韬然抬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夏日的傍晚依然明亮,白日的余热挥之不去,少年的手心炙热,荔枝隔着层皮、还保留着对方的温度,水果香甜的气味和着少年的T贴与细心。禾韬然轻轻拨开果皮,小口x1ShUn着荔枝上的汁Ye。虽然不如g0ng中的荔枝那般甘甜饱满,但他吃得格外珍惜。 身为皇子,他自幼受尽荣华,但这种单纯又真挚的关心,是皇g0ng里从未T会过的。与g0ng中处处透着杀机与压抑的氛围不同,少年展现出的真挚和T贴,让他难得感到松弛与安心。即便是在这狭窄闷热的大厅里罚站,也不如他坐在g0ng中宽阔的却冰冷的书房来得自在。 他心底微微一叹:这样的真诚,能持续多久?如果有朝一日他知晓自己的身份,还会如此无私地将最後一颗荔枝留给自己吗? 「我可以叫你阿韬吗?」凌雁翔看着禾韬然小口小口吃着荔枝,心说这人看起来身份贵重,连叶观疏都要特别接待了,难道没吃过荔枝吗? 禾韬然停下动作,偏头看着凌雁翔,似乎在思索什麽,接着他微微点头说:「好。」 「阿韬。」凌雁翔也笑了,主要是他觉得眼前的禾韬然脸上没有笑,但眼里却盛着莹亮的笑意,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克制地将情绪藏在眼中,於是,他为自己、也为禾韬然笑了出来。 齐思然觉得陆岱刚全身上下最x1引人的,就是那双溜圆的大眼睛。真挚坦率时好看、杀伐果断时也好看、柔情似水时更是令他无法抵抗,他无时无刻提醒自己:男人再好看,也不能让他影响了自己的判断和立场。 於是,齐思然果断闭上眼,不看外界事、不闻外界声,但手上吃葡萄的动作不能停。 「思然?思然?你有在听吗?」 「是是是、好好好、对对对。」 「齐思然!」陆岱刚好气又好笑的捏了把齐思然的脸颊,把人捏得哇哇大叫,趁放手时不着痕迹地用指腹抹去他嘴角的葡萄汁说:「我是认真的。」 「喔是喔。」齐思然心不在焉地研究手中的葡萄,一颗绿一颗紫,认真b较哪个更甜。结论是,绿葡萄脆甜,紫葡萄软糯,各有滋味。 「这种时候怎麽反而这麽倔呢。」陆岱刚苦笑道。 「那可不?我平常就是太好说话了。」齐思然双手各拿了一颗不同颜sE的葡萄说:「挑一个。」 陆岱刚张嘴叼走了绿葡萄,一边咀嚼一边观察着齐思然的脸sE,但後者还在津津有味的吃着葡萄,对方才的讨论恍若未闻,他只好提醒道:「那你记得我刚才说到哪了吗?」 「啊?不是在说葡萄吗?」齐思然朝着陆岱刚露出一个无害的傻笑。 陆岱刚忍不住摇头:「思然,你真不能继续待在琼都了,你平日就和文昊交好,文昊还在时,你们能互相照应。现在他走了,太子肯定第一个拿你开刀。」 「要走也行,」齐思然忽然cHa嘴道,正当陆岱刚欣喜地以为自己说服了对方时,他又话锋一转说:「要走你得一起走。」 陆岱刚一听这话脸立刻就垮了:「思然,你知道的,我不行。」 「凭什麽你不行,我就行?」齐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陆岱刚说:「你休想一个人担下来。」 「不是我要担,是不得不担。」陆岱刚叹道:「我父亲是皇帝的心腹武将,如今皇帝病情未明,手上的兵权是唯一倚仗。太子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全族。」 「哎、没这麽快,」齐思然摆摆手说:「朝中的势力错综复杂,这牵一发动全身的事情,若没十足把握,谁敢下第一步棋?再说,若太子真打算动手,那些外戚也不可能这麽安分。他们全是些纨K子弟,喝几杯酒就能把所有计划全抖出来。」 眼见齐思然不为所动,陆岱刚只能两手一摊叹了一声:「哎、拿你没办法。」他将身T往後仰,整个人摊在椅背上,悠悠地道:「也幸好文昊跑得快,皇帝一有倒下的迹象,当机立断,马上出城,这才成功脱身。我们已经够小心了,出城当天还是遇到好几波杀手,若再晚些,他恐怕过没几天也要落得一个意外暴毙的结局。」 当朝皇帝近年来疾病缠身,虽然未至奄奄一息,却也难掩暮年的疲态,g0ng中风雨yu来,各方暗流涌动。太子私下清除异己,党派间各自筹谋、g结,朝堂内外弥漫着一GU压抑的紧张气氛。唯有三皇子文亲王冷眼旁观,对这场权力斗不为所动。倒是暗自规划了退路,准备在局势最混乱之时远走天涯。 实际情况也如文亲王所料,皇帝一倒下,安cHa在太医中的人便火速传来消息,就在其他人还在猜疑情报真伪时,文亲王早已连夜跑路,让原本打算次日以「莫须有」罪名将他投入大狱的太子扑了个空。消息传至太子耳中时,他正与群臣议事,闻言怒不可遏,当场震怒,满朝文武无一幸免,皆被扫入一场疾风暴雨般的斥责中。朝堂上下虽暗自叫苦连天,却也只能忍气吞声,唯有陆岱刚和齐思然背後冷汗直冒,心中暗自庆幸文亲王目光如炬,早早做出了决断。 语毕,陆岱刚伸手r0ur0u眼窝,为自己儿时玩伴的处境感到担忧:「出城前我问过他之後如何打算,他居然说他没有打算。」 「没有打算?」齐思然蹙眉片刻後低声道:「意思就是,他也不着急想推翻太子?」 「不,他压根儿不想争这个太子之位,但我想他也明白自己的消失并不能消弭太子的猜忌心,此刻出城也只能避个风头而已。穆文昊这个亲王的存在对太子来说太过危险,若论才能与领导力,他绝对在太子之上,朝中不少大臣、尤其是和宰相一党的,都是私下支持他继位。」 「倒也不全是因为文昊吧,还有贵妃呢。虽说贵妃出身平平,但这些年她在朝中培植了不少势力。」齐思然拍拍衣袖说:「哎,以私心来说,我当然希望文昊可以顶替太子登位,可以他的X格,这事十有是没指望的。」 「他当然不要,棋琴书画他样样JiNg通,要他运筹帷幄他没问题,但要让他去做人际往来......」陆岱刚大笑道:「算了吧。」 「要他做也不是不行,但他会满脸扭曲,那笑容有多难看,你又不是没见过。」齐思然也跟着笑了,下人端上几盘糕点与水果。看着满桌佳肴,他忽然心念一动道:「这几天你见着久澄了吗?」 「他这几天都在贵妃g0ng里,文昊事前应该先跟贵妃g0ng里的太监们打过招呼,贵妃也很喜欢久澄,应是暂时没有危险。」 「嘶......贵妃也快不保了啊......太子最恨贵妃了。」 齐思然看着桌上的糕点,想像穆文昊此时的处境,穆文昊这人什麽都好,但在人际交往上却天生冷漠。对熟人尚可,但对外人,他的眼神总像是在看冰块。朝中不少人对他敬而远之,不仅因为他的孤高,更因为他的光芒将太子压得无法抬头,哪怕他本人毫无此意。 「哎...但愿他在千影山庄一切都好。」 「会好的。」陆岱刚拍拍齐思然的手背,见他仍眉头深锁,便起身走到他身边,双手捧起他的脸,用大拇指温柔的抚平齐思然那如弯月般的两道眉毛:「别想了,出去遛哒遛哒如何?」 「好啊。」齐思然笑着眨眨眼道:「去茶楼听曲怎麽样?」 Cater04 说起茶楼,就不得不提位於琼都边境、商业交界处的淘茶楼。因地处经商要道,来往的客人形形sEsE,这里不仅能见到异邦舞者,还能听到独特的外国乐曲,堪称文化交流与增长见闻的好去处。淘茶楼价格亲民,菜sE也极其丰富,特别适合喜欢嚐鲜的客人,b如齐思然。 齐思然已是此地常客,两人一进门就被小二请到三楼位置最好的包厢:「客倌今天来的正是时候,昨儿新来了个乐师,擅长外邦词曲,唱的那是满堂喝采啊,一首简单的草原民曲Y唱,被他唱的是百转千回、余音绕梁!」 「喔?这麽厉害?今天也是同一个吗?」齐思然饶有兴致地问。 「那是,一至好评啊!怎麽也得把他留在这一月半载的,好让各位客倌都好好品味一番。」 「那行,菜sE也帮我上些新鲜玩意儿吧,甜的咸的各来几盘。」 「好勒、您稍等会儿,马上给您上菜!」 「真来挺多人啊......」店小二走後,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嗑着瓜子,一楼座位早已人满为患,只空出中间舞台位置,摆放了几把异国乐器。倒是二楼还有几桌是空位,但二楼的消费条件相对高些,普通百姓还是努力的想挤进一楼的座位区。 「看乐器的花纹和形式,像是草原匈奴部落的。」陆岱刚看着觉得甚是眼熟道。 「哇,我还没听过匈奴乐师的词曲呢!」 「他们本就不太讲究词曲,毕竟是草原民族,更重视骑S摔角些。」 「真好玩儿,g0ng里可从没见过这样的新鲜玩意儿。」齐思然兴奋地直起身,眼里满是期待。 此时楼下忽然一阵SaO动,原本平静的布幕微微颤动,显然幕後的人已准备登台。 「哇,来了来了。」齐思然挥手让小二随意放菜,视线紧盯着舞台,整个人开心得像个孩子。 齐思然看着舞台,陆岱刚反而是静静的看着他,见他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不禁失笑,这才不情不愿地将注意力分些给舞台。然而,就在他放松之际,陡然感觉到一GU视线,毫不掩饰地锁定着自己。他顺着方向望去,身T瞬间僵住,刚要伸手提醒齐思然,楼下忽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 只见一名身着异国服饰的少年,踩着轻快的步伐,蹦跳着登上舞台。齐思然注意到此人的模样与典型的匈奴人截然不同,既无草原战士的虎背熊腰,也不显粗犷剽悍,反而面容白净,眉眼清秀,黑发随意披散,唯有左耳边JiNg致地编着一束发辫,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他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容,眼神明亮如星,彷佛b观众还要享受这场表演。 少年绕着舞台转了一圈,随後神情十分愉悦地捧起一把半月形的琴,轻拨琴弦,清越的音调伴随旋转的舞步逐渐高昂。他每转一圈便唱得更高一些,欢快的表演逗得观众大笑,掌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非凡。 他又唱了几个调,终於在一阵激昂的弦乐中结束了第一场表演。 接着,他转换节奏氛围,让人搬了把凳子坐在舞台中央,这次的琴声变得柔和而婉转,他低Y起一首关於草原少nV等待丈夫的词曲:少nV等待丈夫打落春日的第一头大雁、猎取夏日最快的羚羊、搏倒秋日进犯的棕熊、击退冬日凶残的狼群......看似危机四伏的故事,却将草原人的日常生活描绘得温馨动人,充满异国情调。 齐思然没去过匈奴部落,更未听过如此形式的词曲表演,无论是少年最初欢快的步调、与听众自然的互动、炒热气氛的行为、此自然又生动的表演。少年清澈的嗓音、灵动的舞步以及与观众的互动都令他深深着迷。他暗想:难怪小二说要把这乐师留下来,这样的人才宣华国绝无仅有。若再给他些时间,说不定会被邀进g0ng中,成为权贵们争相款待的座上宾。 他转头,正打算找陆岱刚分享下此刻的心情时,却撞上对方yu言又止的神情。 齐思然愣了一下,自然地以为发生了什麽异常,方才在宅中与陆岱刚讨论朝中情势的紧张情绪顿时取代了原有的喜悦之情,他用嘴型问道:怎麽啦? 陆岱刚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二楼右下角的位置。 齐思然顺着方向看过去,这不看还好,一看差点把手中的茶杯扔二楼去了...... ............所以说,自己几个时辰前还担忧不已的人,为什麽现在正和他享受同一场词曲表演。 ..................A的穆文昊!不是说好在逃难吗!!??逃难的人跑来茶楼听曲,你觉得对吗!!!??? 禾韬然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茶楼里遇到熟人,还是那种小时候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罚站的儿时玩伴,他顶着三楼两人的火辣视线,试图从次等茶水里找到一点逃避的理由。 无论从情理还是现实考量,他都知道自己根本不该离开千影山庄,更不应该踏入这人多嘴杂的茶楼。这地方随便一个像齐思然、陆岱刚这样的朝廷官员,都可能认出他。虽说他在g0ng里一向低调,过年过节、朝中官员家眷聚会能躲则躲,但毕竟参与过朝政议事,熟悉他面容的人不少。更何况,他除了用了个假名字外,根本没做任何掩饰。 禾韬然此刻才算意识到自己到底g了什麽傻事:齐思然和陆岱刚费尽心思把他送去安全的地方,他自己却溜出来,一头栽进这大染缸里。 但说这事,还得怪凌雁翔。他在千影山庄的这段日子,简直是被凌雁翔打开了新世界大门,那门还关不回去的那种。 叶观疏倒是信守承诺,没给禾韬然差事,千影山庄任他来去自如。凌雁翔也尽责的带着他玩遍了整座山庄,头几日还只是游山朔溪这种观光行程,几天後就开始偷拐抢骗了起来,他俩外加施楷,三人一夥的闹剧愈演愈烈,从兵器库偷走钟平烨刚铸出的宝剑,到翻窗闯进叶观疏的房间吃甜点,甚至把厨房晚间的食材全藏起来换成他们Ai吃的......花样层出不穷。禾韬然寻思这几天在庄里g的调皮事,都没有他前半辈子在王g0ng里g得多。 且凌雁翔的鬼点子是一套一套的没完没了,他本人就是个艺高人胆大的具T表现,除了想不到就没有他做不到的。禾韬然感觉这人武艺与自己不相上下,平日却是一副懒散模样,那些连禾韬然看了都眼睛一亮的好兵器,凌雁翔也只当是新鲜玩意儿,玩玩玩就扔,还得由禾韬然一一捡回来,好好的拿去还给在兵器库外崩溃的铸剑师钟平烨。 再者,他也不见凌雁翔有多热Ai习武,施楷不只一次央求凌雁翔教他剑术,但凌雁翔总是推拖,一天拖一天,拖到施楷只好自己去藏书阁胡乱找些剑谱乱练着玩。 本来禾韬然还觉得不妥,认为施楷这般乱练容易走火入魔、凌雁翔应该劝劝他,或是就该教他剑术,凌雁翔却对他咬耳朵道:「就楷楷那丁点内力,出不了事的,让他玩玩长点见识。」 禾韬然诧异的看着被施楷口口声声喊「哥」的凌雁翔。 凌雁翔被他看得尴尬,忙不迭的解释:「阿韬你别这样、我这不是,不适合教他吗?」 「怎麽说?」 凌雁翔眼睛滴溜一转,道:「我这不是,练的剑法吗?我瞧楷楷b较适合练刀法。」 对此理由,禾韬然持怀疑态度,他不认为凌雁翔因为练剑法就真的不懂刀法。 这几日他不是没见过凌雁翔和他人b划,面对为了锻造出最好的兵器,而JiNg通各家剑术、刀谱的的钟平烨,凌雁翔不出全力也未曾落於下风,偶尔还能用些刀法的逻辑让钟平烨吃亏,看的禾韬然常常在一边由衷地拍手称赞。 虽说是玩得欢,凌雁翔对正事却十分负责。叶观疏交代的差事,他从不推辞,这大概也是大家对他的胡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之一。禾韬然甚至佩服他那份自在——凡事把握轻重缓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所yu为,毫无顾忌。 这就导致凌雁翔一旦外出办差,禾韬然便觉得无聊至极。施楷虽然常被凌雁翔带着玩,但总是年纪小,胆子又不大,只有些小打小闹的点子、一些对王清撒撒娇就会被放过的小事情,实在难以满足被凌雁翔「养坏」的胃口。没了凌雁翔在身边,他便陷入g0ng中时的冰冷状态,不是练剑就是在藏书阁里翻书,打发时间等凌雁翔回来。 他忽然因此意识到,没有凌雁翔时,那些平日让他感兴趣的事,忽然又没了它该有的乐趣。 他只能耗着时间等凌雁翔那小魔星回来一起Ga0事情,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负罪感、彷佛那个在g0ng中谨慎行事、总是正襟危坐的自己,也在那日的出逃永远的被留在了那座空王府,而他也对此丝毫没有留恋。 直到他某日在窗边,看见施楷拿着把弯月刀在大厅阶梯上,翻着一本与他能力不相称的刀谱在那瞎练时,他终於忍不住走过去cH0U掉施楷手中的书,给他换了一本基础刀谱。 「诶、阿韬哥你g啥啊?」 禾韬然先是微微皱眉,虽然当日同意了凌雁翔对自己的昵称,禾韬然也只是个暂时的称呼,但听见他人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喊自己,他还是有些微的不适感......虽然如果是凌雁翔这麽喊并不会有此感受。 「这b较适合你。」禾韬然将手中的刀谱举到施楷眼前,强制施楷看清书上的文字,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没啊,刚那本,我也就看着玩。」施楷心虚。他也明白自己武功平平,远不如他雁哥、禾韬然还有千影山庄的其他弟兄们,却一心想追上雁哥的脚步,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侠客。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侠客,在差事或是平日里都能给凌雁翔打打下手。 本也想练个剑法,但连不好武功、专JiNg医术的顾东懿都劝他试试刀法,他才趁着凌雁翔不在时偷练着玩。 既然大家都这样说了,说不好他其实是个练刀奇才呢?一练就会的那种。 「想练刀法,就从基础开始。」禾韬然摊开刀谱,指着前几试说:「试试。」 施楷半信半疑的拾起阶梯上的弯月刀说:「阿韬哥你连刀法都懂啊?」他记得这个看似文弱书生的禾韬然不只剑法了得、还能百步穿杨、轻功上天,到底有啥是这人还不会的?怎麽跟他雁哥一样啥都JiNg通啊? 「多看,就会懂。」禾韬然不咸不淡地答道。 「???」不是,这是多看就能懂的玩意儿吗?那我怎麽就没看懂过我雁哥的剑法? 施楷毕竟没用过刀,真要练起来就是哪哪都别扭,偏旁边还有个大冰块在那盯着他,他试了几招觉得不成气候,就丧着脸说:「不行啊,感觉不大对。」 「当然不对。」禾韬然在施楷扭扭捏捏之时,早已翻过了整本刀谱,一招一式了然於x,他接过施楷的弯月刀,当即从第一试练起,一气呵成直至最後一刀直指施楷劈去,最终停在施楷面前。他本以为施楷会吓得大叫,也好满足他腹黑的私心,结果却是收获施楷的一双星星大眼。 「阿韬哥!!!」施楷只差没跪下磕头了,他激动大喊道:「阿韬哥!!!你太厉害了阿韬哥!!!我要拜你为师!!!」 Cater05 禾韬然哪受过这般激动的感激之词,一时被捧的晕乎乎的,隔天等他清醒过来时,居然已经帮施楷在武器库挑了把新刀。 他此时正拿着一把一米左右最基本款的长刀,站在施楷面前,施楷则用一副心无旁骛、洗耳恭听的专注模样盯着他看。他只好y着头皮道:「先别拿弯月刀了,用这个。」 他在自己毫无察觉之时,竟在为一个相识不足一个月的後辈设想了武学之路......如果施楷上道些、学得好,就可以跟凌雁翔一同出差事,兴许凌雁翔就可以早些回来。禾韬然看着施楷欢天喜地的像是收到什麽大礼物,嚷嚷着要成为天下第一侠客,他在心里如此说服自己。 於是几天後、凌雁翔归来时,他那整天跟在自己PGU後面、喊他「雁哥」的施楷,现在却黏着禾韬然,还自称是人家的关门弟子。 「???」咋回事???他出个门,兄弟被拐跑了??? 「不是,你听我解释,」禾韬然感觉自己像个偷情被抓到的侍妾,甚至有点口不择言了起来:「我没有说他是我关门弟子!」 「?????」兄弟???你这是还想把我也收了的意思吗??? 正当禾韬然为自己的兄弟误会烦恼焦虑不已、凌雁翔对自己回家後,位置被顶替一事还反应不过来、施楷还做着春秋大侠梦时,叶观疏的新差事即时抵达,前来救火。 「庄主说这差事要三个人,」王清晃晃手中的密信说:「除了阿雁,现在庄里只剩我和施楷能做这差事??」 「我可以去。」禾韬然此时鬼使神差的举手道。 「禾韬然?」王清有些疑惑的说:「但庄主??」 「反正我在庄里也没什麽事,我跟他们出去,也有个伴。」禾韬然的言下之意是:我有伴,也帮他们。 但听者们可不是这麽解读的。 王清:?感情这人如此积极向上?那庄主g啥不早点派些工作给他?存心忙Si我? 施楷:!!阿韬哥最好了!还想沿路指教我!第一次实战就有阿韬哥和雁哥给我撑腰! 凌雁翔:???阿韬卖的什麽葫芦药?我被反客为主了吗??? 由於以上种种,这才有了茶楼这一幕:偷溜出来、被齐思然人赃并获的一幕。 穆文昊!!你他娘的找Si啊!!!齐思然一边用内力传音,一边气呼呼的拿茶杯作势要砸穆文昊。 禾韬然看了看同行的施楷和凌雁翔,貌似都还沈迷於台上乐者的歌声,便背着两人偷偷对三楼的齐思然抱拳回音道:我错了。 就这?齐思然冷笑,招手叫来了店小二。 过不多时,二楼所有人桌上都多了一盘凉粉。 「这啥意思?」凌雁翔问:「咱没点这个啊。」 「呦、我给您解释一下,这是三楼一位官爷听曲听的开心了,说这麽热的天,请大伙儿吃点凉粉解解暑气。」店小二答完便离开了。 施楷和凌雁翔都是不拿白不拿的个X,欣然接受了这份好意,只有禾韬然看着那碗火红火红的凉粉汗流浃背了起来,他又瞄了一眼三楼的齐思然,後者笑YY的看着他,手里也有一碗凉粉。 「阿韬你吃点?」凌雁翔把凉粉推到禾韬然面前,还很贴心的把汤汁都拌匀了,现在每一条通透的凉粉上都染满猩红sE的辣汁,他光用看得就能感受到咽喉肠胃火辣的烧灼感。 「我?这个?」 给爷吃一口就原谅你。齐思然的声音适时的在耳里响起。 「??」凌雁翔自知理亏,只好拿起筷子,小心翼翼的挑了一条最边缘相对没沾到辣汁的粉,正打算送入口中时,却被凌雁翔一筷子拦住。 「阿韬,你是不是吃不了辣?」凌雁翔皱着眉问。他早对禾韬然上菜後的表情、行为感到奇怪了,哪有人吃凉粉不吃沾酱的部分,吃起来哪有什麽味?他回头想想禾韬然吃饭时的习惯,确实没怎麽见过他碰辛辣的食物,「不能吃就别吃了,到时候胃疼。」 禾韬然目光微微闪动,他原本来抱着吃这一口要痛一整天的觉悟,那份坚韧的情绪在此刻慢慢化了开来,他听话的放下了筷子,看着另外想人欢快的分食凉粉,乍看面无表情,却又隐含笑意。 在三楼的两人将此情此景尽收眼底,都是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他们相识一笑,齐思然再次招来小二,这次给二楼每桌都上了冰凉的水果拼盘。 看到上了水果,禾韬然就知道齐思然放过他了,他赶紧传音千恩万谢一番,然後把水果推到两人面前,催促道:「快,你们快吃,我去外头吹个风。」 「吹风?」凌雁翔满嘴凉粉的看着郭文韬。 「里头闷,我去去就回。」 凌雁翔眼睁睁看着禾韬然提着剑离开,一个眨眼就消失在楼道尽头,他又咀嚼了几口,将嘴里的食物尽数吞下,回头去看三楼的包厢,在一楼人声沸腾之际,三楼却有一处包厢拉上了帘子,彷佛对一楼的JiNg彩表演毫无兴趣,他若有所思的看着三楼包厢,缓缓吃掉了最後一口凉粉。 「哇!雁哥,你快听,唱的好好呀人家。」 凌雁翔看着施楷一副魂都被一楼歌声x1走了的模样,心想:他平常在看禾韬然的时候,也是这般傻乎乎的表情吗? 此次的差事是要押送一批货物,从京城边境到关外一处城镇,算不上复杂的差事,但路途遥远,变数极多,除了对差事内容的细节,叶观疏通常都对他们有相同的叮嘱: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差事失败就算了,顶多就是拿不到钱。这件事叶观疏也不在意,反正他也不靠这吃饭,单纯是帮这群住在他庄里白吃饭的家伙找些事做。 结论就是:失败可以,要活命回家。 但这叮嘱到凌雁翔这儿就变成了:君子报仇,从早到晚。你今天让我差事失败,我就要让你吃饭睡觉茅厕都不安。 「哇,贼狠的。」施楷如此评价。 「千万不要放任他胡来。」王清如是说。 「我尽力。」禾韬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倒是很好奇实际层面上凌雁翔会如何执行。 约定的时间是在三日後的傍晚,三人是特意提早抵达目的地的,其原因是施楷说他在这间茶楼听过曲,想再来转转,附近也有些热闹的市集,他们可以打发点时间,顺便对关外情况做点了解,添购一些路上需要的物品。 「这种任务会有什麽变数?」 「那可多了,山匪什麽的,遇到商队内部纷争我们还得帮忙调停,有时候会有其他商队来抢东西、找麻烦,我们都要帮忙着处理。」 三人听完曲後,聚在客栈里看地图,凌雁翔算算日子,这一去大约又是要一个月的时间了:「就当是去放松吧,回来以後都得中秋了。只要他们的货物不是什麽奇怪的东西。听王清说,商队除了找我们,还找了其他镖局来护航。」他低头,便见禾韬然正对着地图发呆,不知在想些什麽,他伸手拍拍禾韬然的肩膀问:「阿韬?」 忽然被拍了一下,禾韬然差点整个人弹起来,但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状态,马上强行调整坐姿道:「那这听起来,似乎都不是什麽大问题。」 「啊?」 「我是说,处理山贼或是民匪的部分。」 「喔。」 几人一时接不上禾韬然的话,屋内一时陷入诡异的沈默,直到施楷举手表示肚子饿要吃饭时,这事才算免强揭过。 施楷本想邀请自己的两位兄弟一同去觅食,但一个说不饿,要留在客栈继续研究地图,一个却说想去市集另一侧的古玩物那边晃晃,施楷只好自己去找吃的。 客栈外走出几米远,就能看见卖吃食的小街,琳琅满目看的施楷揣着钱包,却不知该从哪何下手,不知不觉他又听见有人在街边唱歌,歌声听着耳熟,与今日在茶楼里听见的甚是相似,他循着歌声找到源头,果真是早上那个异邦乐师,茶楼表演结束後,居然在市集另一侧自己摆摊卖艺了起来。 许是他才刚来到这个城镇,虽说在淘茶楼打响了名号,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去茶楼听曲的习惯,离开了茶楼那种氛围,即使听见乐曲,也无法区分好坏,纯当背景音乐在听了。 可施楷从小就对乐曲十分敏感,过去没有那个机缘去学,整日瞎唱竟也是唱得有模有样,逢年过节就给山庄里的人唱几曲过过瘾。 刚好那人一曲唱毕,施楷立刻卖力的鼓起掌来,喊道:「好!」 听见喝采的少年眼睛一亮,在一众人海中一眼就看见了施楷,他当即捧起乐琴,大步流星的走到施楷面前说:「谢谢!你们中原人好害羞啊,茶楼的店小二一直说大家很喜欢我的音乐,但我瞧自己在市集里也没几个人像你这般称赞,Ga0得我好乱啊!」 「哥们你唱的可好了!我很喜欢!」施楷感受到少年的热情,深深被两道浓眉下那双黑白分明的、明亮有神、闪烁着率真之sE的目光x1引,顿时也JiNg神了起来,他说:「相识一场,哥们赏个脸,一起吃顿饭如何?」 「好!」少年咧嘴一笑,明眸皓齿的面容在夜sE下无b耀眼,「我叫赫连子炎,喔对了,也许你会想知道,我是匈奴部落来的,跟着商队来中原晃晃,哥们你来这待多久啊?诶、我就是想着,能不能交个朋友啊?」 「那肯定的,叫我施楷,这三天我都会在这儿,哥们一定带你好好玩儿。」 「哇那可太bAng了!」赫连子炎自来熟的与施楷g肩搭背的一同隐入市集之中。 Cater06 ——父皇的事情,有什麽眉目吗? ——跟太子有关的吧,不离十,但太子把皇帝软禁起来了,除了皇后,谁也见不到。 ——连韩怀舟他们都见不着? ——不确定韩怀舟到底见没见着,你也知道韩怀舟这人城府深沉,手里没点筹码,从他那里换不来半点消息。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和太子并没有合作,太子蛮提防他的。 ——你呢?穆文昊你怎麽想的? ——你总不能一直躲在千影山庄吧?就算你真想遁隐入世,事情也得彻底断乾净才行。现在你还用化名,可未来呢?总有一天得以真名示人吧。 ——啊? ——你啊什麽你啊?我又不瞎。跟你同桌的那个,穆文昊,你看他的眼神可不单纯啊。 ——赶紧的、想清楚跟我们说吧。是要和太子Ga0个明白,还是你给自己一个明白,总要有结论。 给自己一个明白?禾韬然将那张地图翻来覆去的,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袋里全是皇g0ng的糟心事。他不禁感慨,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已经无法想像自己回到g0ng里的生活了。 他在千影山庄很自由、很松懈。没有永远处理不完的奏折、没有处处刁难的兄长、没有整天冷着脸的母妃、也没有那些大臣们如洪水猛兽般的期待。他们的目光似乎在说,只要他做出一个正确的决定,就能带来整个王朝的辉煌成就。 可他真的完全没有兴趣。 孩提时代,他没得选择,只能不断做到更好,殊不知他自己可以好到自己都无法想像的程度,好到父皇居然动了要更换太子的心思。 这事当然如同踩着了猫尾巴那般,引来了剧烈的後果。皇后三天两头就去母妃g0ng里闹事,遇到父皇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见到他时更是冷嘲热讽,几乎是挖空心思的组织各种毒辣的语汇,就为了在他脸上看见一丝一毫波动的情绪。 有思考能力後,自然就能理解自己的处境并不是简单的「好」或「坏」能厘清的。他的一举一动都影响了整个国家,他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整个国家,甚至有人期待他能做得更多。即便身边的好友支持他,若是他自己始终没有个定数,最终也只是将他们一同拖入泥沼。 成为一国之君这种事,真的是他想就可以做的吗?更何况,他对那至高无上的地位压根毫无兴趣。 b起那张冷冰冰的龙椅,有什麽事是他此刻更想做、更感兴趣的呢? 禾韬然倚在案边,支着额头,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流光溢彩的皇g0ng或是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是和凌雁翔在千影山庄的後山上、坐在某颗奇形怪状的岩石边,研究怎麽把草莓上的籽儿一粒粒的挑起来,而不伤及草莓本身的果r0U,他们已经挑了好几颗了,整齐的把籽儿和果r0U分开放。 这儿是千影山庄看夕yAn最好的角度,等他们完美的挑完所有草莓籽,就能在那里享受夕yAn与草莓——凌雁翔吃草莓籽儿,他吃草莓。 想到这里,禾韬忍不住扬起了嘴角。他彷佛还能闻到那日的草莓香气、感受到对挑籽儿这件事荒唐的情绪、肌肤上残留着太yAn炙热的余温,耳边仍能听见凌雁翔吱吱渣渣的说着在外经历,那些经历都是那麽平凡、那麽日常,激不起半点水花,却如涓涓细流般萦绕着两人的情绪、成为两人当下的联系。 多希望这样的联系,能永远持续下去。 再也不想管这些糟心事了。禾韬然猛然睁开眼,深x1一口气,提笔写下一封信。信鸽展翅飞离窗台,他凝视着它消失在天际後,将窗轻轻阖上。 「等这趟旅途结束,就把一切了结吧。」 同样看着信鸽远去的,还有坐在屋檐上的凌雁翔,他把玩着在古玩市集上买回来的银白sE剑穗,剑穗间还隐隐流露出金sE的丝线,就如他的剑鞘一般,低调中带着一GU神独特的高贵气息。 他自己已经有剑穗了,是从离家後就从未换过、沾染着无数血泪的深蓝sE剑穗,在陪伴着凌雁翔的数十个年头後,剑穗已经褪sE到看不出原来的样式,远远看倒像是他的剑上拉曳着一条丑陋的流苏。 但这剑穗他不能丢,也丢不掉,所以这新的剑穗不是买给自己的——他注意到禾韬然的剑柄上也没有剑穗。那样的好剑,怎麽也得配个好看的剑穗吧?禾韬然居然就这麽让自己的剑柄光秃秃的晾在那儿。 「雁哥!!你在g啥啊——」 终於回家的施楷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兄弟在屋顶上发呆,手里还捧着个他看不清的东西。 「呦、回来啦。」凌雁翔听房内开始有动静前,就飞身下了地,悄无声息,彷佛从未上过屋顶,但他一落地就察觉不对劲:「诶不是,这家伙谁啊?」 原来是施楷身上还搭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少年,凌雁翔再细看,竟认出这是白天他们在茶楼里看见的乐师,此时乐师满脸通红,醉得一塌糊涂,整个人挂在施楷身上,活像施楷的附属配件。 「你、你这是去哪拐来的!?」凌雁翔一脸震惊的说:「楷楷!你才几岁你——」 「大哥,行行好,我只是在路边遇见他,两个人小酌了两杯而已,谁知道他根本不能喝!一口下去直接就没了啊!」施楷无法理解自家兄弟脑袋里都装了什麽鬼。 「怎麽回事啊?」客栈里的禾韬然也打开窗子查看下面的情况,看见施楷拖着个人,也十分惊诧:「施楷你是好这口的吗?」 「你哥俩能不能别总往歪处想,能不能先来搭把手啊!?」 於是他们这三天的行程莫名多了一个人出来,还Si赖着赶不走。 「这位兄弟啊,」凌雁翔盯着正狼吞虎咽的赫连子炎,感觉自己的荷包正在燃烧,还烧得莫名其妙,「吃饱喝足了,是不是该回茶楼挣钱去了?」 「哎、不急、他们会等我的。」赫连子炎从禾韬然面前的菜里夹走了一整支J腿,吃得那叫一个香。 废话,当然等你,你现在可是他们的摇钱树啊!凌雁翔哭笑不得,乾脆将赫连子炎面前的回锅r0U整碗端走,放到他和禾韬然中间的夹缝里不让赫连子炎抢。 「诶诶诶,我也要吃那r0U!」 「哎、行了行了,有没有点眼力见啊?吃你的J腿吃你的玉米,吃完赶紧走。」施楷眼看两个哥哥看着赫连子炎的眼神逐渐闪烁,就怕赫连子炎再磨蹭下去,等会儿就会被他哥拿去卖了换饭钱,趁现在还客客气气的,再不走就完犊子了。 送走这尊大佛时,施楷还仗着要安全送人到家的名义,跟着又去了茶楼,扔下凌雁翔和禾韬然两人自己去采买。 对此,凌雁翔心中只是冷笑:行啊,见sE忘友,说的就是你。 「我看看啊,先买衣物吧,关外风大,我们各买件斗篷吧、还有斗笠。再接着去买乾粮和马食......」禾韬然碎念了一段後,发现凌雁翔毫无回应,下意识的转头看他在做什麽。 只见凌雁翔只是专注的看着他、听他念清单。两人视线交会的瞬间,时间彷佛静止,禾韬然不由的屏住呼x1,仿佛从凌雁翔深邃的眼眸里捕捉到了无数信息,可那些信息转瞬即逝,快得来不及辨认。当他蹙起眉头,试图看清时,凌雁翔却突然眨了眨眼,一切又归於平静,那些没看清的信息又被藏到了深处,藏到那些漏不出点光的角落里。 「怎麽啦?」凌雁翔依然眨着眼,无辜的说:「不是要去买吃的吗?」 「......恩,走吧。」禾韬然移开目光,不确定自己到底想在凌雁翔眼里追寻什麽、又想从那双平静的眼里看见多少的秘密。 「阿韬第一次去关外吗?」 「恩...几年前去过一次,但对那里没什麽映像。」 两人并肩沿着市集信步闲逛,偶尔停下b价,遇到需要杀价的时候就派出凌雁翔上去一阵谄媚、厚着脸皮讨价还价。要是对方不买单,凌雁翔也不会气恼,只能对禾韬然摇摇头,禾韬然也不会纠结,交易不成,就换一家呗。他们虽然携带的盘缠不多,但两人都有些私房钱,若真不够,也能应付过去。 「你呢,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那时候冬天,冷得要Si。」凌雁翔打了个呵欠,扭头发现有人在卖糖葫芦,当即拉着禾韬然前去一人买了一串。 「关外冬天会下雪的吧?怎麽那个时候去,关外冬天的温度都不是人能待的。」 「是啊,对南方人来说确实不能待,手指都给冻成紫sE的了。」凌雁翔张开手掌,作势b了一个断指的动作,幸好他的手指都完好无损:「但对关外人来说,这只是四季的一部分,我们的夏天才是会要了他们的命。」 「说的也是。」禾韬然点点头,看向不远处:「那儿有斗篷,去看看吧,买个料子好点的。」 「好。」 凌雁翔让禾韬然走在前面,视线却落在禾韬然腰间的剑上,他暗自盘算着要用什麽理由把他口袋里的剑穗塞给禾韬然。是要以使用方便的藉口呢?还是美观的藉口?怎麽说才会让阿韬接受呢...... 「凌雁翔、你快来,这个好像不错!」看见好东西,禾韬然不自由主的拉高了声调,像极了好东西会一溜烟跑走似的。 「喜欢就买吧!」凌雁翔站在一边,看着禾韬然一件一件的m0着斗篷的衣角、翻看每件衣服的缝线,等禾韬然确定过东西都是好货後,凌雁翔便很自觉的走到老板面前,又换上那副笑容可掬的谈生意表情:「大哥,咱们买三件,去个零头吧?」 经过一番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还薅走了店老板三顶斗笠後,禾韬然终於满意地完成了衣物的添购计画:「走走走,接着买乾粮去。」 「好好好,买买买。」 等两人满载而归回到客栈时,天sE已接近傍晚。一到门口,他们就看见客栈台阶上蹲着两只无家可归的小狗——施楷和赫连子炎。 「怎麽又是你?」凌雁翔不由的拔高音量,质问施楷也质问赫连子炎:「你这是打算白吃白住在这儿吗?」 「别这样,我没住的地方嘛!」赫连子炎笑咪咪的抱拳道:「给个面子!」 「你这人说出来的话和你的表情完全没有关系啊?你笑的这麽灿烂做甚?你真的是在求人吗?」眼见赫连子炎那儿没结论,凌雁翔气不打一处来,转头问一边心虚玩头发的施楷说:「说、怎麽回事!」 施楷抓了抓头,支支吾吾的说:「诶、这个,这不是,看人可怜吗?帮一下嘛!」 「三成,把他的表演分三成就让他住。」禾韬然cHa话道。 「啊这......」 「哥你听我说!」施楷猛的站了起来,顿时让站在阶梯上的他高了凌雁翔和禾韬然一颗头,两位哥哥必须仰起脑袋才能看着施楷的脸。施楷刚要开口才发现这位置有点奇怪,赶忙又走下两个阶梯和哥哥们平视:「我跟你们说!那茶楼就是个黑店!」他气愤的指手画脚道,「他们欺负子炎是外来人,让他表演一毛钱都没给!」 「啊?」 「子炎??」 禾韬然与凌雁翔一齐转头。前者对着赫连子炎满脸不解:「你居然给人做白工?」後者则瞪向施楷:「你刚才叫他什麽?」 施楷一脸错愕:「阿?怎麽了,不能这麽叫吗?」我瞧你和阿韬不也这样互相喊的吗? 「哎呀,我这不是,不知道你们中原的规矩吗?我以为在茶楼工作都是累积声望而已,谁知道其他人都有工钱,只有我没拿到啊!」赫连子炎一边解释一边挠头说:「没人告诉我呀。」 「太欺负人了吧!」禾韬然皱起眉,虽然他不是没听过许多压榨劳工的案例,可第一次血淋淋的遇到他还是很震惊的,只是这个赫连子炎的反应没有半点不甘、愤怒,反倒是充满无所谓的松弛感。 「就是、太欺负人了,咱晚上就去掏空他们的库房!」 「好!!」施楷毫不犹豫地附和。 「走!!!」赫连子炎满脸兴奋,看似并不知这话背後的分量。 「啊?」眼看着其余三人开始兴奋的规划窃盗一事,禾韬然脑里瞬间闪过王清出门前的叮咛:千万不要放任他胡来。 但、也就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抛诸脑後了。 Cater07 「兄弟们,相识一场,我就不瞒了啊,其实我略懂些武功。」赫连子炎换上刚跟施楷在市集新添购的夜行衣,颇为自得地说:「今儿我们也算是行侠仗义了!就去掏了他们库房!诶、对了,我知道贫民窟在哪儿,不如就拿去分给贫民窟的小孩儿怎麽样?」 还当自己是义贼呢。禾韬然内心腹诽,他很确定凌雁翔压根儿没想过要把顺来的东西分出去。 「对,就要行侠仗义、就要劫富济贫。」凌雁翔无情敷衍。他认真打量过赫连子炎的身形:他步伐灵活有力,浑身散发出无尽的力量和野X,没有贴身带武器,双手虎口和指尖都有明显刀茧,敢情也是个擅常刀法的好手。 凌雁翔正寻思着有机会要试试他到底有几斤几两,他瞥了一眼身边的禾韬然,後者心领神会的点点头,用目光示意凌雁翔注意赫连子炎耳上的玉饰,凌雁翔一看就知那是一枚成sE极佳的上等玉饰,普通人家能得一枚即是富贵b人,这人却是两耳各悬一环,还镶了红蓝宝石,这绝不是普通膏梁子弟能得的好东西、更不可能会出现在一个路边的Y游乐师身上。 这多少得是个贵族了。凌雁翔转转眼珠子,和禾韬然都对赫连子炎留了个心眼。 赫连子炎在桌边批拉啪拉的讲述淘茶楼内部构造、掌柜在何处、小二在何处等等,施楷在一边专心听着,还会默默记下细节。凌雁翔和禾韬然却一旁心不在焉,各自盘算该如何处理赫连子炎这烫手山芋。眼见他貌似不打算离开,还询问了他们後续去处,要是到时举手大喊要加入,他们可还真拿他没办法——谁叫施楷一副已经把他当好兄弟的样子,好兄弟是能随便打断手脚扔在路边的吗? 可惜施楷还不知道自家兄弟已经磨刀霍霍、一门心思的准备对付自己的新朋友,还一脸天真的喊他两个好哥哥:「哥,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好、走。」凌雁翔也不墨迹,第一个走出了客栈,盘算着要速战速决。禾韬然见状也闷不吭声的快步跟上。 转过几个街口後,远处灯火通明的淘茶楼映入眼帘,里头隐约传出咿咿呀呀的nV子Y唱。赫连子炎吹了个口哨,打趣道:「来啦,深夜曲调,风光旖旎啊!」语毕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入。 「他这是g啥?」禾韬然愕然,说好的翻墙掏库房呢? 「我、这,」施楷y着头皮说:「我跟着看看去。」说完就匆匆追了上去。 「走,我们走这边。」凌雁翔扯过准备跟上去的禾韬然说:「我们从後门。」 「你就放心让施楷自己跟他去?」 「不知道那小子有何居心,但跟施楷混在一起这麽久都没动手了,一时三刻也不会动,我瞧他是要直接去跟掌柜理论,我们直接去掏库房吧,他们在前面闹事也好给我们分散注意力。」 要不说淘茶楼是远近知名茶楼,还是很有危机意识的,连後门都排了俩人站哨,可惜他们连贼都没见着,就被放倒了。 「站哨喝酒,还挺享受啊。」凌雁翔捡起地上的酒葫芦晃了晃,已然被喝了个JiNg光:「简直白花钱请人。」 说话间,禾韬然已经打开後门探头看了几眼,确认附近没人後便催促道:「走吧,没人。」 「等等。」凌雁翔拦住禾韬然,伸手就要去取禾韬然的剑。 「你g嘛?」禾韬然警惕地侧身避开。他虽与凌雁翔相处已有月余,彼此甚是投缘,但碍於身份特殊,他仍未能将全部信任托付於对方。 眼见禾韬然躲开自己,凌雁翔也不气恼,只是眨眨眼,摊开手掌,露出自己昨日买来的剑穗:「诺,这不是见你没有剑穗吗?昨天给你买了一个。」 「这......」禾韬然愣住,目光在剑穗与凌雁翔之间徘徊,似乎不知如何接下这份礼物。 「拿着吧,不过就是个剑穗,防手滑的小玩意儿,不值什麽钱。」凌雁翔将剑穗又往前递了递,见对方迟迟不肯伸手来取,但已经不躲着他了,索X自己动手,将剑穗系在了禾韬然的剑柄上,系好後还後退了几步,十分满意的点点头说:「和你很配。」 说完就推开了後门,猫着腰从後厨钻了进去。 剩禾韬然一人愣愣地站在原地,他伸手拂过剑穗流苏的尾端,指尖传来棉线细腻的触感令禾韬然心头漾起一潭波纹,是过往人生未曾有的感受,他一时沈溺其中难以自拔。 「阿韬?快来啊?」 直到凌雁翔见禾韬然迟迟没跟上来回头找人时,才将禾韬然从沈浸的情绪中拔出来。 「哎呦、别这麽感动啊,」凌雁翔笑咪咪的对禾韬然招招手说:「以後送你个好点的。」 「不要,就要这个。」禾韬然低下头,握紧手中剑,便快步经过凌雁翔身边,仓皇的消失在後厨出入口。 凌雁翔笑嘻嘻的跟在後头,心下悄悄松了一口气,幸好禾韬然没有拒绝,不然他可真不知道怎麽收场。 走在前头的禾韬然却还没调整好心态,索X故意与凌雁翔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只要走慢几步,凌雁翔就可以看见他;凌雁翔只要加快脚步,两人就可以并肩而行的那种距离。他m0m0自己的面颊,依然滚烫滚烫的,幸好後厨视线不佳,他现在铁定是面红耳赤的状态。 「凌雁翔,我真是会被你害Si了。」禾韬然低声嘟囔的又走了几步,蓦然发现自己走到了茶楼後方的包厢区。这里与前面喧闹的看戏区截然不同,属於私密聚会的场所,这儿有供应不同的表演和服务,稍微静下心来,就能听见nV子甜腻的Jiao声隐隐从门缝中流泄而出。 禾韬然当即使用轻功,悄无声息地从门道中通过,穿过私人聚会区後、终於在一个转角瞧见个捧着茶点的倒楣小厮。禾韬然索X跳上房梁,待人从梁下经过时将人单手捞起,迅速点了哑x。 「说,库房在哪?」他习惯X地用剑柄去抵住对方喉间以示要胁,但他剑柄一出,猛地看见剑柄上那摇曳的雪白剑穗,顿时呆了一瞬,连忙收回剑柄,改用锁喉的方式说:「赶紧的。」 小厮被这突如其来的劫持差点都给吓尿了,忙不迭地点头,禾韬然这才解了x让他说:「库、库房就在走廊底端...我也、我也没有钥匙、我不知道怎麽开......求求你别杀我、求求你、求求你......」 禾韬然得到答案,随手将人敲晕,正打算把人放到楼道中央藏起来,忽然一道视线由上而下的落在他身上。禾韬然心中一惊,暗道「不好」,不知此人何时m0到自己身後,他竟毫无察觉!他立刻丢下手中的人,翻身拔剑,剑尖直往对方喉颈刺去。 「啊————」 一道熟悉而尖锐叫声几乎刺穿了禾韬然的耳膜,他定睛一看,眼前是一个身着纱衣水袖的......男舞伶?对方一手用衣袖堪堪挡住禾韬然的剑尖、一手捂着嘴,一双桃花眼边还有沾有脂粉,虽是看起来惊恐万分,却不着痕迹的卸去了禾韬然的攻势。 「你————」 「你怎麽————」 两人同时认出对方的瞬间,听见尖叫的凌雁翔恰好赶到,只见禾韬然和名舞伶站在房梁上对峙,他当即翻身上梁、与舞伶对视时,他却发出欣喜的惊呼:「赵绍明!?明明!是你吗?」 「雁哥?」赵绍明见到救星,别提多惊喜,立刻用水袖挥开了禾韬然的剑,躲到凌雁翔身边,完全无视了禾韬然渐渐铁青的脸sE:「老天保佑,幸好是遇到你,不然我都要被交代在这了。」 「太久没见啦,你都多久没回山庄了,大家可太想你罗!」凌雁翔也没闪躲,很自然的也搭上了赵绍明的肩说:「中秋回来不?」 「那当然要的,回去给你们包月饼!」赵绍明信心满满地说。 凌雁翔笑容一僵,一时想起去年都吃了什麽恐怖的暗黑料理,不由的结结巴巴地说:「那倒也不用。」接着立刻转移话题,给人介绍起禾韬然来:「来、明明,这位是新来的阿韬、禾韬然,刚刚误会一场,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阿韬???」赵绍明瞪大水往汪的眼睛,眼里盛满了震撼的情绪,「阿韬??????」 赵绍明嘴角抖动,想起不久前才和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场景里,承受那人冰冷无情的目光,正yu说些什麽时,就听见有人传音道:你有种再多说一个字。 ......这什麽明晃晃的威胁。赵绍明看着面前的凌雁翔,还滔滔不绝的称赞这位禾韬然有多厉害、武功多好、心思多细腻云云......,而他所谓的优秀夥伴,现在正用充满警告的杀人视线瞪着赵绍明。 「哎呦、这位哥,您的名字可真好听。」赵绍明咽口口水,又往凌雁翔後面缩了缩,半探着头问:「哎呦,那你们怎麽来这啦?是有差事吗?啥差事啊?」 「只待到明天而已,有个押送货物的活儿。」凌雁翔漫不经心地说:「今晚来这而是个意外,楷楷他不知道去哪拐到这茶楼新来的乐师,他俩现在大概在跟掌柜吵架吧?」 「啊?那个新乐师?」赵绍明意会道:「赫连子炎啊?」 「你跟他接触过吗?他人怎麽样?这人靠谱吗?」 「恩......我只见过几次,应该是有点武功在身上,但没试过身手,他X子倒是洒脱,很好说话。」赵绍明回想了一番道:「不过他好像没来过中原,把在茶楼表演当成什麽聚会活动了,掌柜也故意不告诉他。」 「你瞧,这不欺负人了吗!」凌雁翔两手一摊道:「楷楷带着他找掌柜讨公道去了,我和阿韬从後门进来掏库房啦!咱们这叫什麽!」他打了个响指,一脸得意说:「这叫行侠仗义。」 「掏库房??」赵绍明一脸震惊,目光又往禾韬然那飘了过去,「和...这位新人一起吗?」 禾韬然点点头,这次轮到他耳边响起了传音:这位哥!!!你在g嘛!!!你知道你在g嘛吗!!??掏库房啊!你一个亲王跑来这里g这偷Jm0狗的事!!要是让小齐知道你就完了!!! 闭嘴。回头再说。禾韬然眯了眯眼,冷冷的传音回应,随後开口说:「我刚抓了个小厮问过了,库房在走廊底端。」语毕,还指了指被丢在地上的倒楣小厮。 闻言,赵绍明缩着脖子乾笑道:「啊这个、我好像听道楷楷他们的声音了,不然我去找他们好了,撬锁这种事雁哥你才是内行,我就不凑这热闹啦!」 「那你呢?你也有任务在身上吗?不然怎麽在这?」 赵绍明眨眨眼,装傻的「啊?」了一声後,就一溜烟的跑了。 「哎、明明平常就这样的,」凌雁翔解释道:「他以前在千影山庄的时候也这样,跟我们一起出g活还算麻利,但後来自立门户了,回来得就少了。他轻功特别厉害,算是咱们千影山庄里数一数二的了。」 「嗯。」禾韬然简短地应了一声,走在了前头。 凌雁翔歪头看着禾韬然的背影,心里纳闷:认识新朋友让他不自在吗?怎麽又跟刚见面那样不Ai说话? Cater08 赵绍明真的差点被交代在这里。他真的是会感谢老天爷给了他这天杀的好运气——这都是什麽离谱场面?怎麽会有偷兼差撞见现老板、现老板居然还带着前同事的问题啊!?而且他的现老板变得好奇怪啊!本来克制内敛、冰冷高傲的形象完全不见了!?现在竟然跟雁哥去掏库房?掏库房??堂堂三皇子和前火羽镖局少主,去掏茶楼库房?这都是什麽恐怖的组合啊!? 这真的不会出大事吗!!??赵绍明越想越是汗流浃背,心里头疯狂打着鼓:这两人明显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这要是知道了还得了? 「完了完了、怎麽办啊、雁哥雁哥你可冷静点,老大你也冷静点啊......你俩千万别......」他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禾韬然方才看向凌雁翔的眼神,虽然是转瞬即逝,但那目光绝不是看朋友的眼神......至少禾韬然从来没用这麽浓烈、几乎能融化冬日冰雪的目光,去看和他一同长大的齐思然或陆岱刚。 赵绍明原地打了一个冷颤,某个猜测在他脑中萌芽,他实在难以想像这朵花会以什麽样的形式开花结果...... 「要疯了,我真的要疯了,皇室成员的胃口都这麽奇葩吗?所谓的追求刺激?」他绝望地r0u了r0u脸。 正懊恼间,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翻箱倒柜、人群推搡的声音,他用膝盖想也知道是施楷和他们闹腾起来了,他只好带着满腔的幽怨踩上围栏,一个纵身跳下,稳稳落在一楼舞台的正中央。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施楷和赫连子炎,一个举着凳子、一个举着茶几,正一左一右围殴掌柜和小二,四周却是一圈看热闹的客人和舞姬乐曲人,倒是没人想上前制止这荒唐的场面。 两人看见赵绍明都是吓了一跳,差点就拿手上的武器扔人了,好在施楷马上认出了赵绍明,开心地欢呼道:「明明!!」 「花蝴蝶?」赫连子炎眼看从二楼跳下来的,居然是他们茶馆一个名唤花蝴蝶的舞伶,也放下了茶几热心的说:「花蝴蝶你也被坑了吗?来来来,这茶几分你,揍他!!」 赵绍明看着在地上那整日嚣张的掌柜和小二,心说:你们也有今天啊。但他也很惊讶自己当下可以这麽冷静,没有加入殴打的行列——可能是根本还没消化方才接收到过於爆炸的信息量。他只是镇定的说:「在打下去要出人命了,快跑!」 「蛤?为啥啊!」赫连子炎不依,他都还没m0到库房大门呢! 「这位哥,你们动静闹这麽大,再不走、等着衙役把你抓进去关啊?走啦!」赵绍明一手g着已经迫不及待、正吱吱喳喳叙旧的施楷,一手抓着还想多踢人两脚的赫连子炎,脚上一邓,三两下飞身上二楼的座位区,从座位边的窗户溜了出去,一翻出窗,果然看见远方有正有一群衙役正提着灯笼匆忙赶来。 「我天!来的太快了吧!」 「我瞧你们也揍他俩蛮久了,应是早有人去报官才会来这麽快。」 「那雁哥呢?你遇见他们没有。」 「遇见啦,他们应该已经在库房了。」 「那怎麽说?我们去帮忙?」 「我哪知道怎麽办?」我是被强迫中途加入的好吧?赵绍明两眼一翻说:「想个法子拖住衙役吧,给雁哥他们点时间。」 「那我有法子!」赫连子炎两眼一亮说:「咱们冲下去,和衙役打一架!」 「不是!这算哪门子的法子!」 「好主意!!!」施楷用力点头赞同,他这人就是看到官兵就想揍,他现在就拳头痒的不行,随时要找个官兵痛扁一通。 「不对!!你同意个P!!!」赵绍明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想按着两个娃的脑袋去撞房瓦。於是他深x1一口气说:「好,罢了,你俩,去後门守着,有人要想从後门进去就......随便你们,要揍就揍,我去前门想想有没有法子,反正逃命我b你们都快。楷楷,还是你靠谱点,你记得,人太多就直接跑,你雁哥有的是鬼点子,衙役抓不着的。」 叮咛了一堆後,赵绍明就推着两人往後门过去,自己往回三步并做两步跳下了屋檐。 「谁!!」落地时,数十名衙役已经挤在了茶馆门口,见里头一片狼籍,正yu冲进去时,一抹飘飘白影却挡在了他们面前,是一名挂着面纱的舞伶。只见他一挥水袖,原本轻柔、飘逸的水袖却成了一条凌厉的长鞭,一水袖扫过,前排首当其冲的衙役立刻如骨牌连环倒成一片,後排的人顿时挤在一块儿,变成後边过不来、前边出不去的尴尬状态。 「你是何人!胆敢於琼都土地上作乱!?」 凭我老大是你老大,然後你老大现在和新欢在掏库房。赵绍明忍住白眼,挑出一枚令牌,远远的扔到前头的某个衙役身上说:「您瞧、就凭这个,行吗?」 那衙役定睛一看,差点没直接跪下了,马上抱拳道:「这、这是刑部侍郎的令牌。」 「对、就他,高聿认识不,你上司。」赵绍明双手环x道:「他说,我拿着这牌,让我横着走琼都你信吗?」 「这......」衙役们面面相觑,令牌在手里,那叫一个烫手,他只想赶紧还回去。 你信不信不要紧,我反正是不信,高聿怎麽可能说这种话。赵绍明内心腹诽,但还是捏捏虎口,提醒自己专心点:「今夜是有劳各位了,里头是有些混乱,但容我在耽搁一会儿......」他正绞尽脑汁要再生出点理由来拖延时间时,後方响起一长一短的哨音——是千影山庄专用的撤退哨音,赵绍明立刻JiNg神一振、话锋一转道:「我瞧还是别耽搁了,你们赶紧进去忙吧,我走啦。」 说罢他也不管衙役们做何反应,水袖一挥,轻轻松松卷走离他有几步远的衙役守中那枚令牌。 「哇,我天,你们这是掏了多少啊?」赵绍明循着声音找到几人住的客栈,他看着堆满屋的银票和财宝,忍不住瞥了禾韬然一眼,语带调侃:「你们这是掏乾了整个淘茶楼的本钱啊?」 「诶、我们这叫,」赫连子炎拍拍x膛,一把扛起麻袋,义正严辞地说:「劫富济贫!」 「你一个外邦乐师,学什麽侠客行为啊?」赵绍明翻翻白眼说:「我瞧,有人不是这意思。」 「恩?什麽?你说谁呢?」正往鞋里塞银票的凌雁翔问。 「......我不说谁。」赵绍明放弃无谓纠缠,随口岔开话题:「怎麽着?你们明天出发吗?跟人约哪了,什麽时间?」 「是後天出发,明天先约了个点见面。」 「哪儿?」 凌雁翔顿了一下,说:「狼牙镖局。」 狼牙镖局?禾韬然闻言一个激灵,和对面的赵绍明对看了一眼说:「当今户部尚书的私人镖局?」 「对。」 「是帮狼王大哥送货的吧?」赫连子炎忽然笑咪咪地,cHa了一句。 「你说什麽?」赵绍明问道:「你刚说狼王?你是在说户部尚书......?」 「啊?我不知道他是谁,」赫连子炎眨着他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说:「我是听商队说的,我跟着他的商队来中原的呀!听他们说狼牙镖局的老大就叫狼王啊!」 「......就我听说的,狼牙镖局可不是随便谁想跟就能跟的。」赵绍明重新打量起眼前这大晚上还笑得灿烂的少年,怀疑道:「你到底是走了什麽後门?」 「啊?啊?我没走啊,我跟他们说一声,他们就带上我了,我也不知道哇!诶、不对,所以说——」赫连子炎突然手一松,麻袋啪地砸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吓得本来还专注在对话上的施楷被吓得猛地弹起,差点撞到凌雁翔。 「所以说,你们後天是要跟着狼牙镖局的商队一起离开吗!?」赫连子炎喜出望外道:「哇!那我也要跟你们一起!」 完了,这下连打断手脚都不行了。禾韬然无奈地在心中为这场对话下了结论。 我感觉赫连子炎是个有点东西的家伙。凌雁翔偏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禾韬然。 还用你说。禾韬然斜睨他一眼,懒懒地眨了眨眼睛。 凌雁翔和禾韬然两人背着手,挺着腰杆站在镖局门口,初时还有施楷和赵绍明一同站着,没过多久,二人渐渐撑不住了。施楷索X一PGU坐到了门槛上,赵绍明则边用手扇风边抱怨:「好热、好热!」 「起来,没大没小。」禾韬然踢踢施楷的小腿肚,喊他站好。 施楷委屈巴巴的撇嘴说:「为啥我们要在这儿罚站啊?」 「因为赫连子炎喜新厌旧,看见新朋友就忘记自己还带了其他人。」凌雁翔面无表情地说。 彼时,赫连子炎正和狼牙镖局里的人打成一片,一下那儿喝杯茶、一下这儿聊两句,活像整个镖局都成了他的地盘。看的禾韬然只觉得无b荒谬。连他在朝堂上都得让着魏士禹这位户部尚书,怎麽他的私人镖局,却让赫连子炎这样的人畅行无阻? 「你到底是什麽谁啊?」这是禾韬然数不清第几次、发自内心的问赫连子炎。 「我?我是赫连子炎啊!」终於想起自己还带了人的赫连子炎,忙不迭地把大家拉进屋,热情道:「来来来,茶都泡好了,你们慢慢聊啊!」 「也没啥好聊的,就是看看明天怎麽进行。」凌雁翔理理衣摆,表现得甚是随意,赫连子炎心领神会,立刻把明天的负责人给请了出来,送到凌雁翔面前。 「开始吧。」 趁着凌雁翔和对方谈论细节、赫连子炎拉着施楷四处东m0西看之际,赵绍明终於有机会扯着禾韬然到角落里讲悄悄话,两人假装一边吃着镖局里供应的点心、一边心不在焉的闲聊。 「天啊,我的祖宗、我的老大爷,你到底想g嘛啊?」赵绍明低头细细品嚐手中的糕点,丝毫不与禾韬然对上视线。 「不关你事,」禾韬然仰起头,眼神随意地扫过柱子上的水墨字画——一看就是路边随边买的三流作品,「我交代的事情你是当耳边风了吗?」 「我没有!」赵绍明不由地提高了音量,接着紧张地瞄了一眼其他人,确定没有引起注意後,又伸手去拿了一块点心说:「我把久澄送去小高那了。」 禾韬然挑了挑眉说:「为什麽?」 「什麽为什麽?不就是贵妃最近和皇后很紧张吗?」赵绍明低声说:「还有太子的那个贴身太监,现在在内g0ng都是横着走,没人能治他,他还老是找久澄麻烦。」说完一扭头,就看见禾韬然对他投来怀疑的眼光,他沈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我前几天看不过去,给他盖了布袋揍了一顿。我这不是...怕久澄被算帐吗...就叫小高随便扯个谎,把久澄带出去几天。」 禾韬然冷哼了一声说:「看来母妃是真的情况不利啊,久澄说让你们带走就带走。」 「那可不,」眼见禾韬然不打算追究偷揍人的事情,赵绍明赶忙说道:「太子一直找机会对付贵妃的人,一点绿豆大的事都可以被撤职,真的是服了。」 「yu加之罪,何患无辞。」禾韬然摇摇头说:「你别和我们去了,你回去顾着久澄吧,不许再偷跑出来了。」 「啊?」赵绍明先是遗憾自己无法再接外快了,接着追问道:「你确定?你自己一个人跟他们去吗?小齐知道这事吗?不合适吧?你一个亲王跑去那种地方,出了什麽事谁负责啊?你让咱们怎麽办。」 「亲王又如何?」禾韬然微微侧头,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正在和镖局人员清点货物的凌雁翔身上。恰好凌雁翔也抬起头,和禾韬然对上了视线,随即笑着挥挥手,做了个鬼脸。 「喂、你在看啥啊?问你话呢?」 「大约是货多吧,他觉得有点麻烦。」 「啊?你说谁?」 「说的凌雁翔。」语毕,禾韬然便头也不回的往凌雁翔的方向直直走去:「要帮忙吗?」 被问的凌雁翔,理所当然地分出一半的核对内容给禾韬然说:「那就麻烦阿韬罗。」 「恩。」禾韬然点点头,低头去看货的片刻,还不忘对目瞪口呆的赵绍明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还不忘用传音给邵明明下指令: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想好理由就赶快回g0ng去,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 完了,完了。赵绍明摇摇晃晃地走出狼牙镖局时,脑袋里全是禾韬然和凌雁翔两人贴在一起听对方讲述送货路线时,凌雁翔还背着手去捏禾韬然的手心,禾韬然也反过去捏对方的手指,两个大男人背着身子捏来捏去的,尽g一些赵绍明看不懂,且大受震撼的行为。 赵绍明在心里尖叫:完了!全完了!堂堂文亲王、何宰相最得意的三皇子!要栽在这啦!!! 他连自己是怎麽找到理由开溜出来都忘了......也有可能他根本没说,反正当下的其余四人根本无人在意他的去留。 Cater09 何清徽出任宣华国宰相不过数十载,目睹了整个王朝从兴盛走向衰败。其原因很简单——在位者从未在意子民的苦乐。他身为臣子,若想在这乱世中平安度日,也只能卑躬屈膝,听从皇帝指示。 但他从未放弃选择入仕时的那份初心,并非为了荣华富贵,也非为了权力傲人,而是希望以一己之力撑起一片天。 他耐心的等待着龙T的衰败,他知道皇帝醉心於奢靡的繁华,不缺yu置其於Si地的仇敌。那些yu取皇帝X命之人,若排起队来,能从琼都大门延至皇g0ng深处。 他根本无需亲自动手,便有人会取皇帝X命,差别在这座龙椅将来的主人是谁。 这就是为什麽他和同为宰相的撒玄安如此用心栽培三皇子穆文昊,便是期待有朝一日,国家能在明君的治理下,四境和睦,百业兴旺。 但这条道路注定荆棘遍布。眼下,太子派出数十队暗探四处搜索穆文昊的下落,而他则在自家宅邸的私人庭园中,久违的准备茶具,从容不迫地迎接即将到来的宾客。 自从撒玄安离开王g0ng後,他就很少再来这座庭园了。原因也很简单,这里是他和撒玄安讲悄悄话、兼密谈国事的小基地,连洒扫奴仆都不许进,只有他的心腹才能出入,有时甚至是他会亲自来整理此处的一草一木。撒玄安退隐归乡後,庭园也随之变得冷清,只是偶尔经过,会来采摘几朵野花,权当回味过往点滴。 「哎呀,好多花都开了。」何清徽端着盘茶点,步履悠闲,在花丛中慢步,神态轻松愉悦。 花丛中央有座中庭,此时庭内已有四位青年在此等候多时,何清徽远远的看见他们,还招招手说:「这里的花开了,你们看见了吗?可好看了!」 「看见了。」庭中为首的少年唇红齿白,笑起来是如沐春风,不输给花园中盛放的花朵:「我给您摘了几朵,正cHa盆里了呢。」 「还是小齐贴心。」何清徽扬起手中的茶点,笑眯眯的说:「来吧,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齐思然身边的陆岱刚立刻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何清徽面前,接过了茶点,跟在何清徽身後进了中庭。中庭内,还以一个身材瘦弱的少年,他正试图挺直腰板,在其他几位大哥面前显得更有男子气概一些。另一个少年则和齐思然一样,弯着双眼,眉开眼笑地看着何清徽,彷佛见到他是多麽天大的喜事一般。 「好久不见了呀,久澄、小高。」何清徽首先落座後,示意其他人赶紧都坐下,「放轻松点,已经下朝啦,别拘谨别拘谨。」 在他面前的,分别是担任鸿胪寺侍郎的齐思然、亲王府参军陆岱刚、眉开眼笑的则是刑部侍郎高聿,几人都是他JiNg挑细选、JiNg心培养的朝中栋梁,除了高聿是近几年刚在朝中展露头角,便被何清徽提拔上来、开始进入皇权斗争中心的,齐思然和陆岱刚则从小就被安排在穆文昊身边、和穆文昊一同长大,从中培养合作默契。两人也在穆文昊受封亲王前後,从最低阶的文职和武职,一路平步青云到今日。 几人中b较特别的是那名瘦弱少年,他名为唐久澄,是作为三皇子穆文昊一同长大的贴身太监。此人虽说担任太监一职,来历却不甚明朗,但穆文昊一直待他如亲兄弟,护着他还b护着自己其他兄弟还要多些,连贵妃也对他颇为宠Ai。穆文昊不需要陪侍时,总是被喊到贵妃身边贴身伺候。 对於唐久澄的身份,何清徽自己心中有些猜测,但穆文昊始终对此事闭口不谈,他也就不多问,反正这孩子也是天资聪颖,尤其在图像和数字上有非凡的敏锐力,也算是穆文昊身边的一位得力助手。 几人都是何清徽一手提携的弟子。几人以何清徽和穆文昊为首,在朝廷上与太子的势力分庭抗礼。然而,自从穆文昊逃难後,他原先JiNg心培养的势力竟像商量好似的,在朝中一夜消弭,台面上只剩下他们几人孤军奋战。 「来,说说吧,最近文昊有什麽消息不。」 「咳恩,」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後还是由齐思然首先发话:「是这样的,上次有跟您回报过,岱刚求助於千影山庄,得到了他们的允许,让文昊暂时去那里避一阵子。至今为止,文昊也在那待了有月余。几日前,我和岱刚……嗯,在淘茶楼遇到文昊了。」 「啊?还去听曲啊?挺文雅啊?之前怎麽不知道文昊喜欢听曲?」何清徽不解道:「怎麽我之前约他去听曲,他就给我装忙呢?不是在练剑、S箭就是要批折子?」 「这......」齐思然的脸瞬间cH0U搐了一下,但立刻恢复严肃的状态说:「他看起来状态不错,跟千影山庄的人貌似也处得很好,他们一同去往边境...执行任务。」後面四个字,齐思然说的是咬牙切齿。他根本没想过本来在g0ng中一直兢兢业业、小心谨慎的穆文昊怎麽就莫名撒欢起来了?早知如此就不要把他送到这麽远的地方去了,现在人是抓也抓不回来。 「喔?还交朋友了?不容易啊,文昊。」何清徽听後非但没有担忧,反而欣慰地点点头:「哎呀,早就担心文昊老是跟我们这些老家伙混再一起会会憋出病,现在问题解决啦!甚好。」他想了想又问:「你们见着那人了吗?长什麽样?底细查的到吗?」 「是的,当天就跟文昊打听过,一个叫凌雁翔,另一个叫施楷。两人中凌雁翔武功更强些,後者则武功平平。平时大多是凌雁翔和文昊在一块儿,那天在茶楼也见凌雁翔很照顾文昊的样子。」 「这人还是个小魔星呢!」本来乖巧在一边听着的高聿忽然就冒出了一句:「听说你们离开的隔天晚上,他们就一群人跑去掏空了淘茶楼的库房,东西还全送去给附近的贫民窟。给他们欢喜的,还说要建庙感谢这些义侠呢!」 「啊???文昊吗?」陆岱刚闻言,先是瞪大了溜圆的眼睛,接着大笑了起来:「可以啊!穆文昊也有今天!堂堂亲王,跑去茶楼和人g这种偷Jm0狗的事!」笑完他还摇着齐思然石化的肩膀说:「我真的越来越好奇这位凌雁翔了,真想赶快跟他见见他!他到底都用了什麽招数,让我们十年如一日的大冰块穆文昊开始软化的?」 「现在是说这的时候吗!?」齐思然不敢置信地问高聿:「你确定穆文昊也去了?」 「是呀,」高聿依然笑得灿烂,但眼里毫无光彩:「还被赵绍明当场撞见呢。」 「哇,我哥......到底是什麽让他变成这样了……」唐久澄感叹道。自己不过几月没见着自家哥哥,怎麽这人说变就变了,「那个凌雁翔到底什麽来头啊?穆文昊怎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你还别说,真的是神魂颠倒,见着他就笑的不值钱。」齐思然抹了把脸,想起穆文昊与他们密谈完後,本来脸sE不佳,下楼坐回位子时,凌雁翔就附到他耳边不知说了什麽,穆文昊顿时一扫面上Y霾,眉开眼笑的连耳朵都红了,还不自觉地朝凌雁翔靠过去。 「喔?」何清徽终於停下手中的瓜子,饶有兴味地问:「真有这回事?」 「确实如此,我和思然亲眼所见。」陆岱刚附和道。 「那确实挺有趣......你说他叫凌雁翔,是吗?」得到肯定的答案後,何清徽只是点点头,随後转移了话题:「知道啦,那咱们说说今天早朝的事。」 齐思然看着何清徽放下点心,重新冲了一壶热茶,不知是不是他过於敏感,总觉得何清徽听到凌雁翔这个名字时,表情虽然自然,但眼底闪过的微妙神sE说明了一些端倪。不知他是在忧心穆文昊的变化,还是对这名少年存有疑虑。 结束後肯定要查查这个叫凌雁翔的人到底什麽来头?出生哪里、师从哪派?又是什麽由头进入的千影山庄。齐思然暂时按下这个心思不表,桌下却用脚尖踢踢陆岱刚,示意他首先发话。 接收到信号的陆岱刚也不推托,马上第一个起头:「那我就直说了,太子已经开始动手拔除眼中钉了。」 何清徽点点头,示意陆岱刚继续说下去。 「除了几个地位稳固,各自拥有一方势力的大臣,他已经开始将自己的人安cHa进户部和其他各司下属的职位,虽然眼下都只是些不起眼的小官,但可见他意yu何为。」 「太子现在最头痛的,应该就是户部尚书魏士禹了。这人虽无兵权,却掌握着财政和商贸的命脉,据说私下还豢养了不少门客。对太子是Ai理不采,太子骂他他不理、捧他也不应、送礼也不要,可说是油盐不进。」高聿补充道。 「他还有几次推说早上起不来,直接缺席早朝,可大胆了!」唐久澄也跟着在一边鼓噪:「可把太子气坏了,回後g0ng到处出气,砸坏了好几个粉彩瓷,可把贵妃心疼坏了。」 何清徽笑着摇摇头说:「还是这般心浮气躁,半点不见帝王应有的沈稳。」 「那也未必,」陆岱刚似笑非笑的说:「他至少没有在朝堂上当场失态。」 「这倒是。」何清徽轻叹一声,端起茶壶却发现已空,便又慢悠悠地添满热水,「这这几日大家都多加留心,我感觉太子恐怕会有大动作。恐怕是会从兵部那边下手了,陆岱刚你可要注意点,别让他钻了空子。」 「我明白。」陆岱刚抱拳答道。 「小齐你和小高属文官,文官的部分尚在我们的掌握里,行动相对方便,尤其要多留意礼部和户部的动向。」 「是。」「明白啦。」 最後,何清徽的目光落到唐久澄身上,「久澄,你都在後g0ng里,虽然有贵妃护着,她也是疼你才把你留在身边,但你千万小心大总管太监。」 「啊?大总管?」唐久澄眨眨眼,一脸澄澈的说:「你说曹慎啊?」 「是。」何清徽难得严肃的说:「防着点他。」 又在一番叮咛交代後,终於是送走了几个後生小辈。等人都走光後,何清徽独自一人又在庭中坐了一个时辰,才慢悠悠地拿出笔墨,写了封简短的密信,用专用的蜜蜡封口。离开庭院时,交给了守门的心腹:「秘密送出去给玄安,务必亲手交给他。」 Cater10 离开宰相府後,几人本约着一同吃个饭,但因时辰拖延,陆岱刚和唐久澄因手头还有差事先行离开,只剩下文职的齐思然和高聿,两人无奈对坐,闷头g饭。 「g不了,」两人都吃到一个段落後,高聿含着筷子,两眼无神地看着面前的小河鱼说:「g不了一点。」 「是的,」齐思然撑着脑袋,面前的饭再香他也毫无胃口,愁眉苦脸的说:「礼部和户部那俩位,简直难缠到极点。」 「穆文昊如果是个有八百心眼子的家伙,那俩人一人有八千个心眼子。」高聿愤愤地戳着鱼肚说:「想从他们嘴里掏出点东西,简直b登天还难。他们根本不信咱。」 齐思然叹了口气说:「只能尽力而为,g不了也得g,现在不论谁失了先机,都有可能落得一个灭门的下场。」 高聿一顿,抬眼看向齐思然:「你有什麽想法没有?从哪下手之类的?」 齐思然咂咂嘴说:「我想想啊.....」 此时饭馆外忽然传来一阵清灵悠远的琴声,彷佛涓涓细流悄然渗入喧闹的人声,柔美而恬静,彷佛将人拉入另一个宁静的世界。齐思然与高聿不禁停下筷子,被琴声x1引。他们很快察觉,这并非民间流行的曲调,而是高雅且深邃的旋律,与饭馆的烟火气息格格不入。 「这琴声不输给g0ng廷乐师啊!」高聿不由的赞叹。 「对,真弹得挺不错。」齐思然点头,两人虽都不懂乐理,却也被琴音中的情感震撼。 两人一时无事,索X付了帐,起身去一探究竟。 此刻正是日正当头、炙热的yAn光洒在街道上,只见一名披着青sE斗篷的少年盘腿坐在路中央弹琴。他长发披肩,神态专注,手指灵巧地在古筝上游走,浑然天成的气质令人屏息。但奇特的是,少年的眼睛被一层黑sE薄纱覆住,似乎是盲人。 「小齐,你看他的琴。」 「恩,看见了。」齐思然目光微凝,注视着盲者的目光谨惕了起来。 那是一把玄铁琴,琴丝在yAn光下闪烁着锋利的银光,像极了暗杀者用的钢丝。对市井百姓而言,这或许只是件JiNg美乐器,但在齐思然和高聿眼中,眼前的少年就像一只立於羊群中的猎豹,光明正大地逡巡猎物,气息异常危险。 「他在等人。」高聿低声道。 「你觉得是谁?」 不一会儿,琴声停了,少年微微歪头,似在捕捉什麽声音。两人屏息静气,目光紧紧盯着他。只见少年手指一动,在琴弦上一按、一弹,一道细微的破风声擦身而过,紧接着,後方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和阵阵SaO动。 「杀人啦——」 高聿下意识回头查看,倒是齐思然先反应过来,如箭离弦一般的冲了出去,他拨开涌来的围观人群,伸手就要去逮路中央的乐师。然而,乐师似早有准备,抱起沉重的玄铁琴,灵活得像条滑溜的鱼,迅速在人群中窜逃。饶是齐思然已经反应很快了,依然只m0到了一片衣角尾端,让人给跑了。 「站住!!」齐思然不善轻功,在拥挤人cHa0中寸步难行,速度大受限制。好在高聿随即施展轻功,从屋顶疾追而去。 然而要在正中午的京城闹市上追个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平民太多,随意施展武功容易伤到人,那乐师又尽往人多的地方钻,在集市上制造不少SaO动和麻烦,甚至直接掀翻了好几辆马车,整条大道顿时人仰马翻,齐思然不得已停下了脚步,协助保护路边平民妇nV的安危。 高聿则继续提气急追,追到僻静的住宅区时,少年忽然停下,随手拎起一名玩石子的稚童,转身面向高聿。 高聿见他手上有人质,也不敢妄动,停在数步之外,远远的扬声道:「刑部侍郎在此,莫要轻举妄动!」 「刑部侍郎?」对方微微偏着头,仍保持一耳向着高聿的姿势,语气中带着嘲讽,「刑部的人如今这麽清闲?大中午的不办案,在大街上追着一个乐师跑?」 「就凭你不只是个乐师,我就能办你。」高聿的目光紧锁在少年那只拎着玄铁琴的手上,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少年全身上下最致命的武器,正是那把琴。 「是吗?」少年轻笑一声,随即冷下声调,「既然刑部侍郎早已打定主意要抓在下,就要有心理准备——一个亡命之徒,可不会在意一个无辜孩子的命。」 话音未落,少年手掌微动,五指如爪般嵌进孩子的发丝间,迫使那尚未学稳步伐的孩童站直。孩童早已被吓得脸sE煞白,小小的身躯抖得如筛糠,Sh了一大片衣襟。 「等等!」高聿眼看对方打算直接动手,只得赶忙喊停:「你先放了孩子。」 「孩子和我,得一起放走。」少年嗤笑,「我可没那麽好骗。」 「好,那你告诉我,你此行听命於谁?」高聿沿路上除了追人,脑袋也没闲着,已经回顾了一遍当时饭馆里的一众食客。那地方靠近皇g0ng,来往的多是达官贵人。当时的食客中,不少是文职官员,品级不高,与他们身份相仿。 少年冷哼了一声道:「你当我是谁?你想问、我就说?」 当然知道你不会说,这不是我一个人抓不住你吗?高聿心中叫苦,面上却维持镇定。他内心疯狂祈祷齐思然能快点处理完闹市的混乱,赶来支援。 少年显然看穿了他的盘算,且懒得再多说,单手将玄铁琴立於地面,从琴身侧边拉出一条银丝线,轻声道:「你想想,我该不该给这孩子的母亲留个全屍,是要没有头的屍T、,还是有头的?你选吧。」冷冽的语调多了几分催命的寒意。 「你——」 「还是你想要全部都留?」少年微微g起唇角说,语气透着戏谑,「那可接好啦!」 只见少年轻飘飘的扬起手臂,彷佛手中的孩子毫无重量,竟将孩子如皮球般被高高抛起!高聿惊骇万分,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孩子,仅这电光火石的一瞬,等高聿再扭头去看时,少年早已不见踪影。 高聿只能无奈叹息,心中一片烦乱,暗自思索该如何向刑部尚书交代今日之事。他蹲在地上安抚着啼哭不止的孩童,等齐思然姗姗来迟时,那娃娃才刚止住泪水,正蹒跚着一步步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怎麽样?人呢?」齐思然急忙问。 高聿叹了口气说:「给跑了,还吓坏了个孩子,那娃怕是这一辈子都留下Y影了。 两人无奈,只得返回饭馆,查看现场情况。此时,饭馆里已聚集了多名衙役,还来了仵作,正在检验Si者遗T。 齐思然仗着高聿的身份,在饭馆里畅行无阻,他沿着印象中的破风声去找,果然在窗沿上发现了一枚银针,约莫一指长,深深嵌入木料中,若非刻意寻找,旁人只会以为是建筑的一部分。 齐思然拔出银针与高聿会合,高聿随即将银针交给仵作查看,仵作一看连忙点头说:「对,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东西。」他掀开地上白布一角,露出Si者那满面惊恐的表情,眉心正中有一个细小的出血点。「Si因都是银针穿透眉心,直入脑中,致命无疑。」 「都?」齐思钧问。 「Si了三个。」高聿面sE凝重。他迎上齐思然震惊的目光,补充道:「就一针,Si了三个,都是武库署丞。」 齐思然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们在针对兵部了。」 「且,这已经不是这个杀手第一次作案了。」 小雁啊,别这麽丧气,人总是要活下去的嘛。你总得找个由头,支撑着自己,谁都好,施楷也行、为师也行,你要活得开心点啊。 我不知道。凌雁翔听见自己说:我不知道该为了谁、不知道开心的理由是什麽,反正...... 「喂、别睡了,起床啦。」 梦境嘎然而止,凌雁翔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秀的脸庞,他嘴角噙着笑,伸手帮凌雁翔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脸都被你睡歪了,别赖床,总镖头催得紧呢!」 「是阿韬啊......」凌雁翔看着葱白的手指在眼前晃悠,修长的指节间覆着层练剑者的薄茧,有意无意的刮擦过凌雁翔的眼皮,像是一阵微风,挠痒着他未醒的心绪,隔着指缝就能看见少年带着笑意的目光,他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低声嘟囔:「是要走了吗?催什麽催啊?」 这怎麽还有起床气阿?禾韬然没好气的说:「现在不走,是要等那些贼人追上来吗?你清醒点、去洗把脸,施楷都把你的东西收拾好了!」他不轻不重的拧了把凌雁翔的鼻头,起身离开时还不忘多催几声,见凌雁翔终於坐起来,并做出投降愿意起床的动作後,他才被其他人叫去牵马。 凌雁翔坐在床上磨蹭了片刻,发现周围真的只剩自己在耍赖後,才不情不愿的起床,用一炷香的时间收拾妥当,牵了马去与众人汇合。 禾韬然还是骑着他那英俊挺拔的姑娘露儿,凌雁翔本来也想带h瓜出门,但考虑到长途跋涉加上随时可能需要狂奔逃命,最终还是接受镖局配给的马。因此凌雁翔这次是骑镖局备的马,尽管同样是白马,他的马在露儿面前还是y生生矮了一截,令凌雁翔不禁感叹这世界的参差连马都不放过。 那是自然。禾韬然暗自得意:露儿可是皇室血统的战马,从繁殖到训练,每个环节都经过JiNg挑细选,岂是普通良马能b的? 禾韬然和凌雁翔在众人里身手较强,被安排在队伍末端压阵,施楷则和其他人分散在队伍中段,从末端基本上看不见施楷的身影,但两人并不担心施楷的安危——因为赫连子炎自始至终都黏着施楷,整日都是施楷长施楷短地喊个不停,也就施楷不嫌弃他,总和他玩在一块儿,这要换成禾韬然或凌雁翔,分分钟都得把人给埋了。 偏生这家伙还真确实有两把刷子......或者说是两支棍子。 几日前,他们一行人刚出了关,就在山脚遇到一群盗匪。盗匪虽不足为惧,但人数众多,几个武功较高的人员有个三头六臂都很难顾全,禾韬然和凌雁翔也是手忙脚乱,揍了这边、那边又围了上来,连露儿都受不了的到处踢人。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一名盗匪发现施楷功夫不济,当即将他视为突破口,展开猛攻。禾韬然和凌雁翔都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急得是汗如雨下。眼看施楷即将落败,一道黑影手持一长棍半路拦下了对方的攻势。 施楷只觉眼前一花,平平无奇的木棍在那人手中舞成花来,打得那盗匪是措手不及,很快地被一棍砸在鼻梁上,将其彻底打昏。施楷这才看清,救下自己正是那彷佛活力永远用不完、且整日吊儿郎当、不正经的赫连子炎。 只见赫连子炎早已收起嬉皮笑脸,此刻的他面容刚毅,眼神冷冽,低垂着眼帘,看着盗匪哭爹喊娘的爬走,忽然,他脸上的冷意一收,下一瞬又变回那副笑容满面的模样,朝施楷露出大大的笑容:「我跟你一起吧!让你看看我的武功如何!」 「那是上乘刀法。」回到现在,禾韬然与凌雁翔并肩策马走在队伍最後,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说到那日的事情时,禾韬然鋭评:「施楷的武功太弱了,随便来个盗贼都可以把他办了,你不觉得这委实不妥吗?应该让他跟赫连子炎学套刀法,至少关键时刻能保命。」 「嗯,是该学点东西。」凌雁翔漫不经心地回应,试图掩饰:因为我也没跟他离得这麽远过嘛。凌雁翔委实难以吐露实情,但若这麽坦白,肯定会被禾韬然派到前头去顾施楷,那岂不是失策。他随口敷衍:「对,阿韬说的对。」 禾韬然挑眉,斜睨了他一眼:「这是在敷衍?」 「不,我怎麽可能敷衍你。」凌雁翔正sE道:「我今儿个就让施楷拜师去。」 身为也被施楷拜过师的禾韬然,显然对凌雁翔的反应不甚满意:「楷不能总躲在你背後,有一天也是要独当一面的,他也有这个心,你是他兄弟,多少帮他考虑着点吧?」 「有的,有在打算。」凌雁翔心虚地点头。 装,继续装。禾韬然白眼一翻,决定自己去盯着施楷拜师,他自己懂的刀法不多,如今遇到一个用刀好手,自然不能白白放过,他盘算着定要从赫连子炎身上薅出个一套、两套刀法来,这样也不亏了他们请赫连子炎吃了这麽几餐。 施楷听说要拜赫连子炎为师,起初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开玩笑!他有两个那麽强的大哥,凭什麽去拜一个乐师为师!就算他刀法再厉害,怎麽可能b得过他两个大哥!他要学就要跟最厉害的学! 但在禾韬然强势的威压,和听了禾韬然整整一个时辰分析利弊优害,他是听的脑波一碰就脆,就这麽糊里糊涂的单膝跪在了赫连子炎面前。 赫连子炎还当施楷在开玩笑,施楷单膝跪地,他就双膝跪地,Ga0的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但听明白原委後,赫连子炎也是不愿收施楷为徒,他道:「教施楷刀法可以,我确实在刀法上有些造诣,但这一声师父我可受不起,我不做施楷的师父,就当是报答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吧。」 这话让施楷大松一口气。他原本就觉得拜师一事别扭,与赫连子炎的相处自在又愉快,若y加个师徒名分,未免多了拘束。几日下来他也是认份的跟着赫连子炎努力学习,外加有禾韬然盯着,直到他们抵达目的地前一日,施楷也学齐了一套刀法,至於能否融会贯通,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Cater11 「听说镇上最近不安宁啊。」眼看明日就可抵达目的地,当晚总镖头却罕见地找上了凌雁翔,神sE间还透着几分凝重说:「明日大家伙得小心些了,刚收到前哨的回报,听说几日前匈奴刚扫荡过附近的村庄,现在镇上也是人心惶惶,我担心会出岔子。」 「这麽突然的喔?」凌雁翔盯着篝火,有些随意的问道:「那怎麽说?先派人去前头探路?还是分开行动?」 「我瞧着,还是派人先探路稳妥些。」总镖头沉声道,「按过往的经验,匈奴擅长游击,不易对付。我寻思着,就由你和禾韬然轻装先行,探明情况再回来通报。若真遇上匈奴,好歹也能及时回报。」 「那要是遇到了,遇到的话你待如何?」禾韬然坐在凌雁翔身侧,语调平淡却带着几分寒意,冷不防地抛出反问。 「那就只能绕道而行了,只是这要多费我们半天的路程,且沿路地势险峻,若是遇到匈奴,也是凶多吉少。」 那我们遇到匈奴,就不凶多吉少吗?凌雁翔暗自腹诽,但他也清楚,总镖头的安排并非毫无道理。一路行来,队伍里的情况大家早已心知肚明——除了赫连子炎不算,他和禾韬然的武艺最强。要是真遇到匈奴突袭,整支队伍中能逃出生天的,恐怕也就他俩还有几分希望。不是他们去能是谁去? 凌雁翔瞥了一眼身边的禾韬然,见对方沉默不语,似乎默认了这安排,便叹了口气,点头道:「行吧,那就这样,明早我们提前出发,你们慢半个时辰再跟上,有紧急状况,就用烟火传递信息。」 「那就拜托你们了。」总镖头心知有多危险,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又嘱咐了几句,许了两人当晚不必轮值守夜後,便先行一步离开了。 等总镖头一走,凌雁翔便用手轴推了推禾韬然说:「咱两明儿有单线任务了。」 「听见了,我又不聋。」禾韬然看出凌雁翔想缓和气氛的意图,不由觉得好笑,嘴角也压不住地微微上扬,揶揄道:「你可别拖我後腿。」 「你才是别拖我後腿!」凌雁翔讪笑着回嘴,忽然一拍大腿,懊恼道:「哎呀,刚应该跟总标头要把趁手的刀喔。」 「g啥用?」禾韬然寻思凌雁翔又不用刀,要把刀g啥。 「给赫连子炎啊!总不能老让他拿棍子吧,大敌当前,有把好刀才能保护好施楷嘛。」 「你现在倒是知道给施楷找靠山了。」 翌日清晨,天sE刚泛鱼肚白,两人便告别施楷,轻装先行。施楷依依不舍地送了他们一路,活像送嫁的婆家,直送到都快看不到队伍时,禾韬然才不得不勒令赫连子炎把他拖回队伍。 「你们要小心喔!!!」施楷远远的还在嚎叫:「要照顾好彼此!」 「Ga0什麽喔,弄的像是要生离Si别似的。」凌雁翔无语,远远地挥手道:「探个路而已,很快就回来了!」 「挺自信啊。」禾韬然走在前方,任由露儿缓步前行,今天天气不错,蓝天白云之下远远就能看见城镇的剪影:「就不怕运气差,一头撞上匈奴吗?」 「有没有可能你别乌鸦嘴,就不会遇到呢?」 凌雁翔走在後方,斗笠垂挂在脖颈上,迎风高高扬起。他的姿态慵懒随X,单手拎着缰绳,与前方腰背笔直、仪表端正的禾韬然形成鲜明对b。两人一路无言,但神情各自专注,四周的动静一丝不落。 空中滑过几只草原鹰,发出刺耳的啸声。凌雁翔眉头微皱,隐隐感到不对劲,禾韬然则迅速示意他注意周围。那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探查鹰,用於追踪与监视。两人立刻离开既定路线,匆匆隐入一旁的高草丛中。 是匈奴?凌雁翔用目光询问。 不知道,但有探查鹰,匈奴应该离得不远。禾韬然将手按在剑柄上,意思是随时可能要开打。 凌雁翔点点头,握紧了缰绳:敌明我暗,不妙。 日头渐高,热浪从荒芜的土地中升腾,空气中透着粘腻的燥热。巡视的老鹰逐渐消失,但周围的安静却越发诡异,仅有压低的呼x1声、马匹的鼻息与脚步声在静谧中响起。 此时露儿忽然自主停住脚步,它站在树荫下,再往前一步就能走出树荫,连接到原先的路上,但任由禾韬然怎麽催,露儿就是不动,还隐隐发出不满的哼声。 「怎麽回事喔?发脾气?」凌雁翔跟上来低声问:「要不你先跟我共乘?」他策动马头,往前又走了几步,想让禾韬然不必下马,可以直上他的马背。 禾韬然也不明白露儿是怎麽回事,露儿受过JiNg良的训练,从禾韬然学骑马开始,就跟着他了,一人一马培养出来的默契不言而喻,他十分明白露儿绝不是娇气的马,铁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可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只好同意凌雁翔共乘的提议。 然而,就在他正握剑准备翻身到凌雁翔马背上的瞬间,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猛然划破寂静!两人几乎同时察觉危险,迅速施展轻功向後翻跃——下一刻,一支箭矢挟带着凌厉之势,狠狠S入凌雁翔坐骑的眉心!那马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无声倒地,掀起一片惊惶的尘土。 「露儿!快跑!」禾韬然猛的一cH0U缰绳,打在露儿的马T上,露儿吃痛,嘶鸣一声,立刻调头疾驰,转瞬间便消失在茂密的森林深处。 凌雁翔见状,迅速取出通讯烟火,点燃後直直朝天鸣放。当红sE的烟雾在空中绽放之际,更多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幸而两人藏身於林荫下,繁密的枝叶挡去了大部分的箭雨,他们则边跑边挥剑挡开余下的箭矢,这才y是没伤到他们分毫。 「我们往哪跑!?」凌雁翔趁着箭雨停歇之际,对禾韬然吼道:「不能往回跑!」 禾韬然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不能将匈奴引向队伍所在的方向。他迅速转变路线,说:「东北方向有座矮山,先往那里走!」矮山能提供遮蔽,两人仗着轻功好,兴许可以甩掉匈奴的追击。 肯定是他们的踪迹被探查鹰发现了。禾韬然懊恼地想着:要是他早些察觉鹰的异样、早些躲进林荫,或许就不会被发现了。 「阿韬!专心逃跑!!」凌雁翔不用看他,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禾韬然的自责,可眼下容不得分心。後方传来铁蹄奔腾和士兵嘶吼的声音,像是地狱般追命的号角。他们的脚下,林荫已尽,前方是一片开阔的h土。若在这里被追上,结果不言而喻。 两人都是咬咬牙,再次提速,一出树荫果然天上又降下箭雨,b得两人挥剑格挡。箭与剑碰撞的声响不绝於耳,拖慢了速度。地平线上尘土飞扬,一条灰线急速b近,随即化作铺天盖地的铁骑,雄厚的号角声中,匈奴大军如洪流般碾压而来。 「你别管我!跑你的——」在凌雁翔第三次出手帮禾韬然挡箭时,禾韬然终於忍无可忍怒道:「你管好你自己先!」 话音刚落,又一波箭雨袭来。凌雁翔来不及闪避,右额被箭尖划开,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半张脸。 「凌雁翔!!!」禾韬然惊呼。 「阿韬!一口气,冲到矮山那!!!」凌雁翔甩掉额角的血水,cH0U空看了眼身後的矮山,幸好已经近在咫尺,两人稍微再提点速度就可以钻进山脚下的树丛,只要躲进那里就好了。凌雁翔当即伸手抓住禾韬然的手腕,也不管他在自己手里挣扎,SiSi地铐住对方,不容分说地拖着他往前冲。 就在此时,耳边一阵破空声袭来,忽听身边传来一阵惊呼,凌雁翔只觉自己手心一空,手里的人猛然一把将凌雁翔扑倒在地,接着一GU强劲的力量将两人掀翻,双双重重摔在h土之中,吃了满嘴的灰沙。 凌雁翔脑袋瞬间断片,但他立刻清醒过来,战场上片刻的失神都会要了命,更何况此时两人正在逃跑。他不顾满脸鲜血,右眼早已被血糊住无法睁开,只能用左眼搜寻禾韬然。映入眼帘的是蜷缩在地的禾韬然,他的长发散乱,脸sE不明,左肩处一支箭矢贯穿而过,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将h土地染成深红。 这下也由不得凌雁翔多想了,咬牙将他抱起,捡起地上的双剑,深x1一口气,奋力朝矮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Cater12 箭羽破空而来的刹那,禾韬然便察觉到了异样。那箭的声音尖锐而沉重,与普通飞箭截然不同,功力远在他人之上,这箭来的凌厉,意在取人X命,目标就是跑在前头,心心念念拉着他的凌雁翔。就在那瞬间,他竟然抛开了所有顾虑,所有责任、使命、身份都被抛在脑后,脑中一片空白,如同当年被太子推下楼台、摔断双腿的那一刻,无力思考,也无暇顾及。 然後他就扑到了凌雁翔身上,用整个身T挡住了凌雁翔。箭尖刺进肩头的瞬间,他还试图转动肩膀、卸除部分飞箭的力道,可两人还是重重地摔倒在h土之上。火辣的疼痛像cHa0水般涌来,他的意识在那一刻被彻底击垮,瞬间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作痛的肩膀将他从昏迷中唤醒。禾韬然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皮仿佛灌了铅般沉重,视线却模糊不清,仿佛一切都化作晦暗的块状轮廓。他先看见一团跳跃的橘红sE光影,应该是火堆,微弱的暖意从靠近火光的一侧传来。他感觉到自己的伤口隐隐发热,他身侧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忙碌着。那人身上仅穿着一件白sE里衣,影影绰绰,正专注的研究着手上的东西。 他尝试动动自己的身子,只觉全身酸软,受伤的那只手更是又辣又麻的,动一根手指全身的神经都在他T内叫嚣,疼的他头皮发麻,不自觉得发出「嘶」声,声音很低,但也足以引起那人的注意了。 「醒了?」 是凌雁翔的声音。他俯下身查看禾韬然的伤势,发现血虽然止住了,却也不能指望这样的禾韬然能跟着他在h沙滚滚的塞外继续奔逃。禾韬然的脸苍白得毫无血sE,睁开的双眼也无法聚焦,这副模样让凌雁翔忍不住暗暗叹气,眉间的愁绪更深了一层。 他抱着禾韬然冲进矮山时,意外发现山中竟然藏着一处天然的峡谷,峭壁上布满坑坑疤疤的小洞,成了绝佳的躲藏之地。然而,匈奴人并非愚钝,早已团团包围矮山,甚至直接在山脚下紮营。最过分的是居然还在山下打猎、Ga0起了火堆烤r0U,炊烟袅袅飘上山间,香气随风而来,气得凌雁翔在心中狠狠诅咒:下半辈子吃烧烤都吃不出香味。 哎、要是现在有个坐骑就好罗,好歹他有机会m0黑下山的话,可以上马拍拍PGU闪人。想是这麽想,他也明白禾韬然当时决绝地赶走露儿的行为。禾韬然可宠露儿了,都舍不得他吃点苦头,每日花上一个时辰梳毛、清理,即使舟车劳顿了这麽些天,其他马都是一副风尘仆仆、毛发杂乱的模样,只有露儿依然是那头最闪亮挺拔的白马。 那时的情况,就算露儿还在,共乘也是自寻Si路。满天箭雨下,T型巨大的露儿无疑会成为最明显的目标,而那名弓箭手显然非b寻常,即使已逃出大多数箭雨范围,他依然能将箭S出数米开外,直取要害。 只是现在没了露儿,两人的逃生机会又少了一分。信烟早已燃放,两人失去了与外界联系的唯一方式。 凌雁翔低头看着地上那支从禾韬然肩上拔出的箭,眉头紧锁。他的目光变得深沉,心中掠过疯狂的念头——若是无法逃出去,是不是能夜探匈奴军营,暗杀那个弓箭手? 正思索间,禾韬然微微动了动,从袖中艰难地拿出一根短哨。凌雁翔一眼认出那是禾韬然平时用来呼唤露儿的哨子。 禾韬然喘了口气,缓了缓肩上的疼痛,刚想解释短哨怎麽使用时,凌雁翔只是接过哨子,并接口道:「三长两短,对吧?」 禾韬然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 「好,你再休息一会儿。」凌雁翔伸手轻触禾韬然的额头,Sh凉的触感全是冷汗。他握住禾韬然未受伤的手,将内力缓缓渡入他的四肢百骸,滞涩的血脉逐渐畅通,失血带来的疲倦和寒意也随之缓解,身T渐渐暖了起来。禾韬然感到手心传来温热的暖流,不自觉地反握住凌雁翔的手,却发现对方的内力突然一滞,似乎遇到了什麽阻碍。 禾韬然不解的看向凌雁翔,後者只是不动声sE的松开手,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语气低沉:「我们现在在山壁的洞x里,就算能唤来露儿,我们还得想办法下山。你需要多点T力才行。」 凌雁翔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虽然这笑容在禾韬然眼里,那笑容苍白而虚假。因为不仅禾韬然的脸因失血而惨白,连凌雁翔的脸也如白纸般毫无血sE。 凌雁翔也知道自己的谎言破绽百出,便拿着短哨踉跄着往洞口走去。直到确定禾韬然无法看见时,他才扶着洞壁稍作喘息。 「真是?太会挑时间了??」凌雁翔低声自嘲,咬紧牙关调整气息,待状态稍稳,才走到洞口。 一抹弦月高挂天际,弯弯的弧度像少nV低垂的眼睫,静静注视着世间万物。微弱的月光勉强照亮夜行者的路,但若想看清真相,还需分外谨慎,免得被虚幻的黑暗所迷惑。 凌雁翔小心翼翼地m0索到洞口,山脚下点点营火仍映着一片喧嚣,隐约可听见异国曲调的Y唱。他皱了皱眉,脑中不由浮现赫连子炎在茶楼唱曲的模样。早知如此,当时真该y着头皮向那人学几句匈奴话,即便只是几句粗鄙的骂词,见着对方可以骂几句脏话,恶心恶心人也是好的。 他缓缓抬手,将短哨抵到唇边,脑中回忆起禾韬然平日熟练吹响的旋律——短、长、短。前两拍带着一丝真气,将哨声远远送出,最後一个音则短促有力,带着一丝催促的意味。 凌雁翔屏住呼x1,凝神细细模仿,哨声如划破夜空的银线,轻柔却坚定地远送而去。他自觉声调与禾韬然的吹法已颇为相似,希望露儿能听见并循声而来,并且不会笨到跑进匈奴营区。 等凌雁翔折回洞x时,禾韬然已经靠着石壁坐起来了,目光低垂,似在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火堆。火光将他的轮廓刻画得更加冷y,映出几分沉毅与疲倦。他连头都没抬,语气平静地开口:「匈奴都聚集在山脚下了吧。」 用的是肯定句啊。凌雁翔挨着他坐下,语调带着些许嘲讽:「对,在下面给我Ga0烧烤吃得可开心了。」 禾韬然点点头,视线依旧没离开火光说:「匈奴知道我们躲在这,必会派人轮番守夜,如果有必要,我们也得y闯,你有什麽想法吗?上来的时候有没有观察到什麽能躲藏的地方?」 凌雁翔摇摇头,苦笑道:「这就是个光秃秃的山壁,洞口左下方有一颗弯曲的老榕树,就这样。」 「......」这可难办了。禾韬然眉间的皱纹更深了,他焦虑时总会下意识地啃指甲,这刚要抬手,却发现左手没有感觉,彷佛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肩膀受了伤。便很自然的拿起右手要啃,却在下一秒被人拦住了。 「你别啃!」 禾韬然扭头,就见凌雁翔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他说:「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我走在前面,引开追兵,你趁机下山找露儿搬救兵。」 「不可能。」禾韬然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但似是察觉自己拒绝的太快,他立刻补充了一句:「匈奴人多,也没这麽笨,只见到你一个人,肯定能猜到我们是在调虎离山。这方法太冒险,换一个。」 凌雁翔耸了耸肩,摊开双手:「那就只能等月sE暗些,我们小心m0下去罗。」 禾韬然虽然没能再啃手指,但也不妨碍他咬下唇,他咬着下唇,瞪着火光,长叹了口气说:「只能这样了,但胜算不大,容易被一锅端。」 「除非商队他们有点良心,肯冒险来救我们。」凌雁翔正sE道:「但九成是不会,他们忙着赚钱呢,才不会g这种会丢命的事。」就怕施楷那笨蛋冲过来了。凌雁翔难得希望赫连子炎可以强y起来,要是施楷耍脾气,可以一掌把人打晕了扛走。 洞x内的空气逐渐凝滞,两人一时无话,都沈默地看着火光摇曳。直到柴火烧尽,发出最後一噼啪响後,整座山洞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零星的火星仍不Si心地闪烁着。 「你把衣服穿回去吧,白sE太显眼了。」禾韬然低声提醒。 凌雁翔接过衣服,忽然在黑暗中笑了出来,禾韬然适应了黑暗,勉强能看见他的轮廓,却无法理解凌雁翔在笑什麽:「你笑什麽?」 凌雁翔张开双臂,禾韬然见两片雪白雪白的衣袖在黑暗中晃荡着,立刻明白了原委,只听凌雁翔说道:「衣袖拿去给你包扎了,现在更显眼了,活像个扑棱蛾子。」 禾韬然一时没忍住,「噗哧」一声也给逗笑了,他明知道自己此时只要一动,肩上的伤就会一阵撕扯疼痛,他还是忍不住和凌雁翔在漆黑的洞x里笑了许久,直到笑声渐渐平息,两人缓缓向洞口挪去。 「诶、你遇过这种生Si交关的时刻吗?」凌雁翔忽然问。 「遇过几次,但大约是这次最凶险。」禾韬然认真的回想,他确实遇过很多这种随时会要命的片刻,包括且不限於:被暗杀、被下毒、被暗算、被送去当质子等等...,他的经历数不胜数,但这次却是他第一次踏上沙场,亲身面对锋刃与血r0U交锋。 凌雁翔听完哈哈一笑:「那你b我幸运,这才是我第二次遇到这种以一敌百的场面。」 话音刚落,两人正好走到洞口。弦月隐在乌云背後,天地一片朦胧,唯有山脚下的火光刺眼得扎人。禾韬然看向凌雁翔,在黑暗中找寻那人的面孔,却发现那人也转头正注视着他。凌雁翔的眼眸清澈如水,眼底却深邃得像无边的黑夜。他唇边的笑意淡得像清晨的薄雾,却透着一丝孤寂::「我那时候真觉得自己必Si无疑,最惨的是,我孤身一人,如孤狼对一群猛虎,心态炸裂。」 禾韬然垂下眼,淡淡地说:「这次你不用担心,至少不是一个人。要Si,好歹有我陪衬。」 他不喜欢这样的凌雁翔,总觉得对方藏了什麽不可说的秘密,或许是会毁掉两人关系的秘密,所以凌雁翔极力隐瞒,他也告诫自己,不该追问。但他不想看见凌雁翔露出这种伤感的神情,他为无法理解凌雁翔过去的自己感到气馁,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稍作弥补。 凌雁翔在黑夜中微微一笑,说:「那谢啦。」 语毕,他牵起禾韬然未受伤的右手,两人同时脚尖点地,跃出山洞。 Cater13 两人费尽心思,终於悄无声息地攀下山壁。途中,禾韬然的肩上又开始渗血,凌雁翔还想停下替他处理,却被禾韬然怒瞪了一眼,只好作罢。 一落地,凌雁翔立刻察觉到巡逻的士兵。他们沿着山壁下的草丛仔细搜查,每队四五人,警戒森严。凌雁翔正盘算着自己一次制服五个人的可能X,就见禾韬然对他b了一个二和三的手势。凌雁翔尚未完全领会,後者已如脱兔般窜出草丛,快如闪电地将最近的两人,一人一剑的封喉毙命。远处的三人尚未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便掠至眼前,他们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便被人三下五除二的灭了口,至Si都不知道中了谁的埋伏。 你Ga0什麽!要不要命!凌雁翔一把抓住单手收剑回鞘的禾韬然,气得瞪圆了眼,目光在禾韬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与已然被鲜血浸透的左肩之间来回移动,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罗唆,快走。禾韬然cH0U出手,示意往暗处藏匿,赶紧找到离开山壁的小路。 一路上,他们又遇到了几拨人。凌雁翔一见着人,立刻毫不犹豫地冲上前,三下五除二将人撂倒,再匆匆回来搀着禾韬然继续走。终於是抵达山脚边缘,前方是无边的荒原,他们匿身於草丛间躲了一阵都没见着露儿的身影。然而,匈奴营帐的方向早已传来阵阵喧闹,显然他们逃脱并击杀士兵的行动已被察觉。 继续等?换个地方躲?凌雁翔依然紧握禾韬然的手,不仅是怕两人被分开,还时时关注对方的脉搏。他心中焦急:禾韬然刚受重伤,又强行运功,哪怕是铁打的身T也撑不住。虽然凌雁翔已经尽量不让禾韬然动手了,可对方的脉搏仍急促混乱,伤口的痛楚恐怕正让他煎熬不堪。当事人却是一声不吭,把所有痛楚往肚子里吞。唯有他那微微颤抖的手,泄漏了此刻极力克制的状态。 凌雁翔暗自琢磨,心想这样下去不行,禾韬然再跑下去,随时可能倒下。他四处张望,当即在附近找了个小坑,将禾韬然推搡进去,试图将他藏起来。可禾韬然虽说是虚弱,意志却丝毫不减,Si活不肯放手。他知道自己一旦松手,凌雁翔必定会以诱饵自居,舍命x1引敌人注意,这种事他是绝不同意的。 两人僵持间,身後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显然敌人已咫尺,两人顿时大惊失sE,禾韬然当机立断,一把将凌雁翔也扯进坑中。两人紧贴着彼此,汗水、血水、沉重的喘息交织在狭窄的空间里,压迫得令人窒息。 凌雁翔简直要疯了,他们身高相仿,挤在小坑里势必要靠在对方身上,他已经极力撑着墙壁,想给禾韬然多一些空间,但他还是能清楚的听见对方的心跳声、嗅到混杂着血腥的气息。禾韬然Sh漉漉的脑袋就靠在他肩上,那人还一副仔细要观察外面形式的样子。可凌雁翔只觉得整个局面完全脱离掌控,往奇怪的、他努力想避免的状况发展了过去。 突然,禾韬然猛然扭头,两人四目相对。凌雁翔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还来不及解读其中复杂的情绪,下一秒,火光便照亮了整个小坑——他们被发现了。 怎麽会是在这种时候。凌雁翔简直无语问苍天。他看着外头那一道道晃动的火炬,因背光而无法看清士兵们的脸,只觉得每个人都像嗜血的野兽。渴望鲜血、期待悲鸣,而他们正是这些野兽的玩物,他们不是还不动手,只是兴致盎然地等待着最佳时机、是思索着要用什麽方式,将这场屠杀推向最残忍的巅峰。他们要的不是一场简单的猎杀,而是拉扯出最大的恐惧,将他们的绝望当作调味品,然後一击毙命、血浆四溅,以此为乐、以此为庆。 凌雁翔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微微颤抖,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他反手握住对方,终於是放弃撑着和对方保持距离的念头,乾脆伸手将那个与他相处不过数月,却要共患难、同生Si的夥伴揽入怀中。 「乖乖束手就擒吧!」一名将士用憋脚的中原话喊道:「你们已经逃无可逃,也不要妄想有人来相救。」 「话真多,要杀要刮就快点的!」凌雁翔抬起长剑,剑尖直指火炬顶部那人的脑袋,在那样的处境下,他依然是嚣张狂妄的模样:「信不信我在被S成蜂窝前,能先砍下你的脑袋?」 那人似是有所忌惮,果真策马退了几步,然而数十把箭弩在他面前搭成一道墙,剑拔弩张地直指坑洞中的两人。 「凌雁翔.....」他听见身边的人颤声道:「今天真的要跟你交代在这了。」 禾韬然在虚弱和恐惧中,忽然卸下了一身的防备。他想到自己耗尽一生为了生存,与皇g0ng里的势力斗争、与自己的兄弟姊妹g心斗角;却没想到,人生的终点会停在这个坑洞里,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甚至连自己真名都不知道的朋友。他紧紧依偎着凌雁翔,不只是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推开他了,更是因为他难得的想要去依赖一个人、因为他鲜少看见有人能为了他站到刀剑之前,仍能表现的无所畏惧。 「怎麽?怕了啊?」凌雁翔依旧狂妄地说:「现在後悔可来不及啦!」 少年仍举着剑,却不顾敌人的威胁,扭头看向怀中的人。他双眼炯炯有神,神情洒脱,他看着他时,反倒是专注而虔诚,似是懊悔又似是欣慰,气息交错间,少年低声问道:「事已至此,你可愿意和我生Si与共?」 若放在平时,禾韬然肯定会吐槽:这都什麽状况了,你看我能说个不吗?但他大约是被那炙热的双眼给蛊惑了,竟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丝激动地答道:「好!」 然而,他们没等到箭雨将两人钉在一起,反倒是一声熟悉的怒吼从远处传来:「住手住手!全部都给本王打住!!」 两人愣愣的看着一道人影拨开重重人墙,疾步冲到阵前,直接一脚踹翻最前排的弓箭手。不等为首的那人发作,又一巴掌将人拍下马,还附带一连串的匈奴文,貌似是咒骂的内容。首领愣在地上,认出对方後立刻跪地叩头,周围士兵也纷纷收起武器,恭敬行礼。 「喂喂、你们没事吧!」来人冲到洞口,却看见两人像麻花般纠缠在一起。他原地傻了几秒,接着他扭过头,冲着身後所有士兵发号施令道:「所有人!!听令!给本王转过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然後,千辛万苦前来救场的赫连子炎就收到凌雁翔的一个暴栗,狠狠的砸在了脑袋上。 「你他娘的,但凡早来几秒,我们都不至於这麽狼狈!!!」 就跟他们猜想的一样,赫连子炎的身份确实不凡——匈奴王嫡子,一个即将接掌整片塞外草原、叱吒风云的男人。然而,这位王子因为每日学习繁琐枯燥,又曾听过一名中原来的歌手谈起中原对歌舞的热Ai与推崇,於是心生向往,跟着那名歌者学了几个月的诗词歌赋,然後毅然决定去中原「见识见识」。哪知这一去,不仅闯下了不少祸事,还意外闯进了一段让他百无聊赖的感情生活瞬间熠熠生辉的关系。 他在淘茶楼时,就注意到了施楷,即便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施楷依旧轻而易举地闯入了赫连子炎的视野。那时,赫连子炎看到二楼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少年,悠闲地磕着瓜子,一边等待表演。当表演开始,乐声响起,施楷的目光陡然变得鲜亮起来,眉眼之间彷佛蕴藏着光芒,随着歌舞的进行,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唤醒了一般,眉宇间的朝气和活力直击人心。那一刻,赫连子炎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歌舞的每一个旋律都像是为这个少年奏响。 哎呀,在异地能遇上一个志同道合的人,真是幸运啊。赫连子炎向来热衷交朋友,每个路过他生命的人,都会被他邀请坐下喝一杯的程度,也是因此他才能在没有父王的命令下,轻轻松松溜出部落,甚至狼牙镖局也对他毫无阻拦,任由他来去自如。 然而,当他在市集第二次遇见施楷时,他便觉得这人不只能喝他喝杯茶。 施楷因习武而修得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他听见乐曲时,那专注的目光和欣喜的神情,一丝不落地落入赫连子炎的眼中。赫连子炎忽然就能理解中原人所谓的知音究竟是什麽意思——果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听懂我歌曲者,即为我知音。 好喜欢!他忍不住在心中雀跃:我要带他去草原上骑马S箭、在篝火前高歌起舞、於深夜饮酒夜语至天明,他甚至想好了把施楷介绍给自己七七四十九个兄弟姊妹的场景——当然,父王大概会气得吹胡子瞪眼,但最终还是无奈地答应他。 赫连子炎心中盘算着:吃过饭、喝过酒、唱过歌,也是时候把人带回家去.....喔齁?要去掏库房?那怎麽能少了我?於是他欢欢喜喜地上了这艘「贼船」。一听他们要往草原上去,可把他高兴坏了——这不正好吗?省了把人骗去......喔不是,把人邀请去我部落坐坐的理由吗! 同行的另外两人,赫连子炎一开始没什麽兴趣了解,只知道一个是施楷的兄弟,一个是施楷兄弟的......相好?同时还是施楷的半个师父,成天盯着他练武。 总之他也Ga0不清楚这两人的关系,只知道他们怪黏呼的,有时候连施楷都忍不住表示:每次和他俩站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特别多余。 啊,别这麽说,我也这麽觉得。赫连子炎安慰到。 然而,行程最後一日,清晨送别凌雁翔与禾韬然离队後,镖局按约定半个时辰後启程。就在此时,赫连子炎老远就看见天边有几个小黑点。他眯起双眼细看,立刻认出那是匈奴部落的探查鹰。 他心头一紧,顿时坐立难安了起来,这说明前方拦路的铁定是自己的部族,前方若是换成他人他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可现在被派去当前哨的是施楷的兄弟、施楷的师父。若真的出了什麽事,施楷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他正胡思乱想时,前方天空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鸣,接着是一颗鲜红不详火花在微明的天空绽放。 镖局当即调转方向准备撤退,可施楷却不听标头指挥,扬起马鞭直接脱队就跑了。 「诶、不是!!楷楷你等我——」赫连子炎眼见拦不住,当即随便踹了个人下马,还顺走对方腰间的长刀,走前还不忘朗声道:「抱歉啦!兄弟!回头去匈奴部落报我名字、要什麽好刀好马随你挑——」 然而,这镖局的马只是普通的驼兽,并非专业训练的良马,y是怎麽都追不上在前头狂奔的施楷,最终还是因为赫连子炎在後头嚷嚷个不停,施楷终於是受不了,自动慢下来,赫连子炎才终於有机会跟施楷说上话。 「天啊,兄弟,你停一停,听我说两句。」 「你最好是有什麽重点,说快点、我没时间听你废话。」施楷语气急躁的说。他虽然知道两个哥哥武艺高强,但还是免不了担忧两人的状况,若不亲眼见到他们安然无恙,确定两人好手好脚,他是难以安心自己逃走的,说什麽都要去看看。 「诶、这个什麽,我知道你着急你哥,但你想啊,你也Ga0不清楚前面啥情况,我们是不是,先缓缓.....」b如让我去前面先把那些不知好歹的士兵臭骂一顿? 「缓不了一点!要是我哥他们——」 话音未落,施楷忽然两眼圆睁的看着前方一抹雪白的影子,那影子转眼就跑到两人面前,正是禾韬然的Ai马露儿,露儿一直是禾韬然的心头r0U,每天要给他梳毛,给匹马打扮漂漂亮亮的,偶尔还要给马编点发辫,可现在的露儿眼里满是惊恐,见着平日不怎麽搭理的施楷,此刻却像是见到了什麽救星,远远的哀叫了几声,小跑着往施楷的方向跑来,鬃毛上还参杂着几支断列的细树枝,一看就是逃的伧惶,不然禾韬然也不可能让露儿把自己Ga0得这般狼狈,这下施楷更加坐不住了。 「等等、凯凯.....」 「你到底要我等到什麽时候!」施楷终於发起火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俩是我的谁,尤其是雁哥!我和他一起长大,他待我如亲哥一样,我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掉头就跑!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也是闯定了!」 Cater14 「不是、你冷静点,我只是想跟你说,我们换个马吧,我两共骑露儿就好,露儿这马可好了,载我俩也没问题。」 说实话,赫连子炎早就觊觎露儿很久了,他自小生活在草原,生平Ai好除了唱歌就是骑马,马厩里几十匹好马,他第一眼看见露儿时就知道他是匹难得的宝马,不仅外形出众,还特别有灵X。除了禾韬然和他亲近的人,其余人连一个眼神也不给,赫连子炎还曾经想要趁禾韬然巡逻时偷骑下露儿,当时差点就被露儿踢了个四脚朝天。 但现下,他知道露儿巴不得有人去救主人,肯定是愿意给他俩共骑的。 施楷看了眼在原地急得团团转的露儿,知道露儿是想带他们赶紧去找主人,但他知道露儿有多认人,连他都不确定露儿愿不愿给他两骑。可他也见过露儿在草原上兴奋狂奔的模样——那速度是其他马儿望尘莫及的。如果露儿全力奔跑,确实b骑普通马快得多。 施楷犹豫了一下,最後在赫连子炎的星星眼前终於妥协:「好吧,就骑露儿吧,但你小心点,露儿对阿韬哥以外的人脾气可坏了。」 哎呀,这要你说,我差点都被踢坏了。赫连子炎把话憋回肚子里,笑呵呵的跳下马,去牵露儿的绳子,却收获露儿一脸鄙夷的表情,甚至挪步靠向施楷。 施楷眼见机会不可失,施楷趁空隙一翻身就上了马背。他紧抓着缰绳,生怕露儿突然发颠把自己甩下去,所幸露儿只是不满的低声嘶鸣了两下,撒开腿就要跑,施楷立刻伸手,抓住赫连子炎一把将他拉上马。 「哎呦谢谢谢谢、差点就被落下了哈哈哈哈,这马要是跑起来,我还真拿他没办法!」 赫连子炎趁机伸手越过前面的施楷,多m0了几下露儿的鬃毛,却被施楷毫不留情地拍开:「你别闹、要是他生气了,把我们俩都甩下去,我跟你没完!」 赫连子炎乾笑了几声,缩回手。 施楷头一回骑露儿,心中多少有些激动。仔细想想,他雁哥可能都没骑过露儿,他不由的有些得意。心中暗自盘算着,等见到他雁哥时一定要用最潇洒的姿态下马,才不枉费他此时在露儿背上,被强风刮的风中凌乱的样子——早知道就让赫连子炎坐前面!!! 赫连子炎被他挡住了前面的强风,此刻还在後面叽哩呱啦讲个不停,一下说那边有老鹰、一下说这边有小溪,过会儿还说等等吃啥?打只兔子吧?打只狐狸吧?还是要吃大雁?撒点孜然可好吃了,全然没有他们正在赶路去救人的自觉。 施楷在前面有气说不出,又不敢随便指挥露儿做啥,不然他现在就想把赫连子炎给甩下马。 但很快露儿的脚步就逐渐慢了下来,两人探头望去,只见远方烟尘滚滚,在荒野与夕yAn映照之下,一片银甲锋芒耀眼。那地平线之下,赫然是一支无穷无尽的大军,正向矮山的方向奔腾而去! 「是蒙古部落的骑兵。」赫连子炎低声说道,贴近施楷耳边的气息却出奇冷静。 「这、这麽多.....」第一次看到这种滂礡场景的施楷不由得瞠目结舌,先前满腔的热血早已在眼前这片滂沱气势中浇熄,仅剩本能驱使他想要逃离此地。 「没事没事,咱们先换个位置。」赫连子炎越过施楷的上半身,拍拍施楷握着缰绳、微微颤抖的双手说:「交给我。」 施楷回头,看着後方那笑的一派轻松的少年,一时竟觉得这人陌生的很。不管怎麽说,一个Y游乐师,身负高强武艺,面对千军万马毫无惧sE,这无论换成是谁,都得要为之动容才对吧? 可此刻情势紧迫,施楷来不及多想,随即和赫连子炎换了位置,由赫连子炎持缰。 赫连子炎握住缰绳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起来,他目光炯炯,嘴里不住地夸赞露儿:「哎呀,你瞧这毛,多顺溜啊,多漂亮的马,哎呦哎呦这耳朵透亮透亮的,哎、肌r0U也挺结实,好马好马。」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踢了踢马肚,让露儿缓缓向前而行,朝着前方尘雾中翻滚的银甲大军而去。 前方的骑兵部队很快发现了他们,迅速集结人马,刀枪剑矛在yAn光下反S着寒光,晃得施楷心惊胆战。赫连子炎却依然一派悠然自得,甚至吹了个口哨,朝骑兵队远远挥手,随後用流利的蒙古语说了几句话。对面的人顿时露出惊愕的神情,快速朝他们跑来,随即跪倒在马前,把露儿吓得连退好几步。 最前方的几人便被赫连子炎喝斥了一声,微微诺诺又的往後退了几步,。不久,一名身穿华丽铠甲的男子匆匆赶到,对赫连子炎抱拳行礼,中气十足地说了几句话,赫连子炎只是点点头,两人一来一回的说了几句话,那人随即鞠躬离去,并带走了大部分将士,只留下数十名士兵围在赫连子炎周围,形成一个小小的圆圈。 全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施楷的情绪便从心惊胆颤到满脸困惑,他看着赫连子炎将从镖局顺来的长刀递给一名小兵,後者接过後转身跑开。 「你这是g啥?你到底是什麽鬼?」施楷终於憋不住问到。 赫连子炎扭过脸,笑得一脸明媚的说:「啊,这个啊,我让他去给我换把刀,这把质量不行,我要把好的。」 施楷面无表情地看着赫连子炎。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後,赫连子炎举起了白旗。 「好嘛好嘛你别这样看我,」赫连子炎嘟囔着说:「我这就给你解释嘛。你记得吧,我说过我是匈奴人。」 「然後呢。」施楷抱起双臂,坐等一个好解释。 「那个什麽,我这、哎呦,你说,我要是说我是匈奴王子你信吗?」 这下换施楷石化了三秒,接着原地爆出一声怒吼:「赫连子炎!!!你但凡早点说!!!我雁哥、阿韬哥要是怎麽了,我第一个宰了你!!!!」 这声吼宛如晴天霹雳,整个营队不只听见施楷的咆哮,还有赫连子炎的哀号声:「大哥!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好嘛,你别生气嘛,这不是大夥儿都没事吗?」 「你管这叫没事!!!???」施楷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指着凌雁翔还在渗血的脑袋说:「我雁哥脑瓜都破了。」他又转身指向刚被包紮完、躺在床上虚弱不堪的禾韬然:「我阿韬哥都成这样了!!命都去了一半你跟我讲没事!!??」 「你们别吵了。」禾韬然皱眉按着脑袋,语气满是疲倦。他和凌雁翔被赫连子炎从山壁里救出来後,一路都不敢松懈,生怕赫连子炎心怀不轨。直到他们和露儿、施楷碰面,一路畅行无阻的进入匈奴营区,每个匈奴兵看见他们都是鞠躬哈腰、还为他们带来了大夫医治完,直到现在他才暂时相信了赫连子炎那离谱又合理的身份说词。 但被施楷和赫连子炎吵了一路後,他现在伤口疼、头也疼,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躺一会儿,就一会儿,让他可以稍微放下满脑子混乱的思绪。 「你俩要吵出去吵,这营帐留给阿韬休息。」凌雁翔在赫连子炎的豪华营帐里,对营帐主人下了逐客令。 施楷看了一眼明显快要不行了的禾韬然,伸手揪住赫连子炎的耳朵,冷冷的说:「咱俩出去解决。」 「诶、诶??不是、诶,等会儿——」 听着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凌雁翔才挨到禾韬然床边说:「累了吧,你睡会儿,我在这守着。」 禾韬然r0ur0u眼窝,看了眼身边的人说:「你不累?」 凌雁翔眨眨眼,诚实的说:「累Si了都,老子好久没这样Ga0了,现在就想洗洗睡。」 禾韬然笑了笑说:「那不行,我b较严重,我先睡。」 「好,你先睡。」凌雁翔趴在床边,与禾韬然近在咫尺的距离,两人的呼x1几乎交融在一起,他可以清晰地看见禾韬然眼中的自己,就像洞x里的场景重现,少了那GU血脉偾张的紧张感,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从未有过松弛,让他几乎想直接在彼此身边睡Si。 「你注意点赫连子炎,」禾韬然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却还在念叨:「身在敌营,非亲非故,他身份又特殊,完全不知道他在匈奴部落里的实际地位,虽然听说匈奴王确实很宠儿子,但也不确定是否有其他内情,你也提醒施楷别松懈了......他练武也别落下......」 凌雁翔看着禾韬然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语句逐渐黏在一起,像是强撑着不肯睡去的样子,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心疼,他压低声音笑着安慰:「没事,我看着呢,保证你醒来施楷一块皮都不会少。」 「嗯......」禾韬然终於放弃挣扎的闭上眼睛:「你也是......别少块皮.....」 啊,这是开始胡言乱语了吗。凌雁翔静静地看着禾韬然的呼x1逐渐平稳,确定人已经完全睡着後,小心地为他拉好被子,随即盘腿坐在床前,开始运起内力,一点一点地为他疏通那些被毒素闭塞住的x道。 这样的状况越来越频繁了,每当自己频繁运功,或者运用内力过猛,藏在T内的毒素便会迅速从骨髓里渗出,融进血Ye,刺激筋脉和x道。几年前情况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会因此暂时瘫痪,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调息的过程中,施楷进来过一次,看到他闭眼盘坐在禾韬然床前,立刻识相的揪着赫连子炎又出去了,等凌雁翔睁开眼时,已经是隔日清晨了。 禾韬然还睡着,依然睡得很沉,面sE虽然仍显得有些苍白,但呼x1已经平稳了许多。营帐外隐隐有人走动,传来兵甲摩擦的声响,应该是匈奴士兵定时巡逻的声音。 凌雁翔点了几处气息b较不稳的x道後,才伸了一个懒腰把头靠在床沿,目光落在营帐顶垂下的布幔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他恍惚想起那个破碎的夜晚,与眼下这片宁静相b,简直是天壤之别,他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日子了。 他轻轻闭上眼,心想:师父,也许我找到活着的理由了。但我,还有多少时间呢? Cater15 禾韬然被一阵颠簸晃醒,睁开眼时眼前模糊一片,还未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在一辆马车里,他感受到的晃荡,来自车轮碾过坎坷路面的震动。 他吃力地撑着身T坐起来,脑中掠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是谁我在哪我在g嘛?接着第二个念头是:那个说好会守在旁边的人哪去了? 他原地呆坐了一会儿,就在他想试图找个人Ga0清楚状况时,马车前的帘子就被人掀了起来,驾着马车的竟是堂堂匈奴王子赫连子炎。 「哎?起来啦?」赫连子炎朝他咧嘴一笑,语气倒是透着几分轻快。 「怎麽是你?」禾韬然对於自己被凌雁翔扔给赫连子炎略感不满,但他只是皱皱眉後说:「凌雁翔呢?」 哎呦,怎麽一起来脸就这麽臭。赫连子炎缩缩脖子,却依然大着胆子将马车停在了路边,钻进车厢里:「他俩说要写信给什麽山庄,不给我跟呗,雁哥就让我先陪着你,他们一会儿就回来啦。」 「是千影山庄。」禾韬然眉目间泛着淡淡的疏离之sE,并不是特别想搭理这人。其一是因为此人於公来说,算是宣华国的外敌,长年SaO扰国家边境,试图鲸吞蚕食他们的国土;其二是这人从一开始就隐瞒身份,纵然後来救了他们,他依然对此感到耿耿於怀。 但他转念一想,此人未来是草原的统治者,此刻若能与他维持良好的关系,日後在国家交涉中,或许能成为一个有利的筹码。即使未来接位的并非赫连子炎,透过此人建立的联系,也能为朝廷打开与匈奴友好交往的门路。 思及此处,他随即在脸上堆起笑容,拉起赫连子炎的手说:「赫连兄,我尚在复原中,有些失态,希望你别介意。」 「啊、这,」赫连子炎看着被拉住的手,感觉自己像被一个铁圈给嵌住了,根本动弹不得住了,他只好尴尬地扯起嘴角,挤出一抹僵笑:「别介,我没介意,是我自己有错在先.....大哥,你饶了我,我手要被你掐断了。」 「怎麽会呢,我没使劲呢。」 禾韬然依然皮笑r0U不笑的用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抓着赫连子炎的两只手,赫连子炎从他恐怖的笑容里,第一次感受到Si亡威胁。 「这个、那个、什麽、痾...」赫连子炎脑子里的求生意志疯狂尖叫,他急忙绞尽脑汁寻找脱身之法,忽然灵光一闪,连忙道:「喔!对了,我跟你说!你家那露儿养得可真漂亮,我这几天都帮他梳毛、还帮他绑辫子,你到底是去哪找到这麽漂亮的马的!我也好想要一只,喔,但是我在我老家那已经有好几只了,下次有机会去我老家那,我一定带你们好好玩玩儿。」 禾韬然这才想起来,自己根本还没问这趟行程的目的地。先前被凌雁翔那家伙丢下时,他一肚子火,反而把这事儿抛在脑後:「那我们这是要去哪?」 「回中原呗。」赫连子炎终於从禾韬然的魔爪下解放双手,第一时间抱着手腕猛搓,嘴里还呼呼地喘气,生怕这双手真的就这麽没了:「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偷到这辆马车,现在已经快到关外了,应该再过几天就可以进到边境。」 「你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关心自己的国家,整天跑别人国里去。」禾韬然斜眼看着自家敌国国王的儿子。 「诶?怎麽说话的?」赫连子炎不服气地「哼哼」两声说:「年少之时,就该闯荡江湖,不然等我继位之後,哪都不能去,人生这一遭启不白来。」 「喔是吗,那匈奴王之子,你可是对此行有什麽其他目的吗?」禾韬然凉凉的说:「该不会是为了哪个谁吧?到底是中原好玩儿,还是谁有趣儿呢?」 「诶什麽?你说什麽?谁有趣儿呢?我感觉所有人里面我最有趣了,但施楷也好好玩儿,跟他玩儿最开心了,他骂我我也开心!」 「......匈奴有你这个王子,算是完蛋了。」 「诶!你这人怎麽这麽不会说话!」 正闹腾间,一阵马蹄声自远处疾驰而来,赫连子炎自觉地帮禾韬然掀开布帘,就看见两个骑马的身影向他们缓步而来。 禾韬然一眼就认出,策马走在後头的是凌雁翔——依旧是那个慵懒大爷的状态,一手轻轻捏着缰绳,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撩弄马鬃。 走在前头的是骑着露儿的施楷,他老远便瞧见已经坐起来的禾韬然,顿时眼睛一亮,兴奋地一拍马T,骤然提速,直奔马车而来,也不顾赫连子炎一脸兴奋的迎来上,一巴掌就把人拍出了马车外。 「怎麽样怎麽样,阿韬哥你感觉怎麽样?疼不?渴不?饿不?要不要去镇上给你找个大夫?」 面对施楷连珠Pa0的关心,禾韬然摇了摇头,除了手臂还不太能抬起,身T基本无大碍,内力也没有太多损耗。他本想说些什麽,却在余光中瞥见了晃晃悠悠跟到马车旁的凌雁翔。 那人一贯懒散,却在这时抬眸望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目光。 禾韬然顿时想起自己被扔下的事情,心里还有气,当即微微侧过脸,刻意避开凌雁翔的视线。他收回目光,看向施楷,语气平静:「我好多了,你们呢?」 「好得很呢。」施楷笑着回道,但话音一转,冷冷地瞥了赫连子炎一眼,咬着後槽牙道:「有匈奴王子护着,咱是能出得了什麽事儿?」 「哎呦,楷楷你怎麽还在生气啊!」赫连子炎一张好看的脸都垮了一半去了,只求无辜地求饶:「我这不是不能随便暴露身份吗?总不能在中原四处嚷嚷我是匈奴王子吧?这多丢人啊!」 ——这是丢不丢人的问题吗?对於隐瞒身份深有同感的禾韬然怜悯的看着敌国王子:这傻子有点脑,但不多的样子。 「阿韬,等会儿到镇上,有想吃什麽吗?」小小的马车口被施楷和赫连子炎挤得水泄不通,俩大个子几乎完全挡住了後头的凌雁翔。他不得不微微垫起脚尖,才能勉强看见禾韬然露出半颗脑袋。 「没有。」禾韬然连眼神都不给凌雁翔,是看着施楷回答这个问题的。 「???」 凌雁翔抓抓脑壳,Ga0不懂禾韬然这无名火到底从哪儿烧起来的。但考虑到对方还带着伤,他索X懒得深究,就当人是刚睡醒脑子还没转过弯,没把这小cHa曲放在心上。可他看不见的角度里,禾韬然却因为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更来气,索X把满腔怒火转移到无辜的赫连子炎身上,来了一场无差别攻击。 「赫连子炎就别去了吧,一个匈奴王子,不适合踏入市井小区,万一脏了您的鞋,坏了您的胃,可怎麽办呢?」 「???不是,我没惹你吧???为甚麽这样伤害我???」 「哎呦,这又是什麽新鲜玩意儿?」 「怎麽?没见过啊?来来,你戴鼻梁上试试。」 「喔?喔齁?」叶观疏将那副横着8字形的透明玻璃片往鼻梁上一架,惊讶地眨眨眼说:「哎呦,这甚麽好东西,眼睛都看得清啦!」 「这可是我从西域重金买来的宝贝!」 「呦、这麽厉害?那户部尚书打算怎麽引进这项新技术啊?」 「哎呦呦,你礼部尚书都开口了,我怎麽也得快马加鞭赶紧引进呗!」 「差不多得了吧,你俩。」叶观疏嘴上这样说,手上却没停,依然专注研究手上的玻璃片,像个刚得了稀罕玩意儿的孩子:「我看你俩都不担心朝廷那边的事儿啊?」 坐在叶观疏左手边的礼部尚书韩怀舟,他两眼弯弯,端着茶盏,皮笑r0U不笑的说:「有啥可担心的,真倒台了我还乐意呢。这不倒台呢,我也有後路,咱们哥几个不就最擅长这种事吗?」 坐在韩怀舟对面的是户部尚书魏士禹,只见他抠抠耳朵,一脸不屑的说:「都是些过家家玩意儿,太子有啥心思不都写脸上了吗?还有他那手下几个,都是些傻b,说人话听不明白、说傻话也Ga0不清楚,我就不懂了,这些没脑子的东西都是怎麽考过科举的,韩怀舟你是放水了还是收钱了啊?」 「这个,考科举嘛,选贤选能,我都是会先过一眼的,好的我都先收下了,剩下的嘛……」韩怀舟笑得意味深长,轻轻抿了口茶,「这钱啊,不收白不收,多可惜?要不是这些银子,今天还请不了你们吃这顿好的呢。」 魏士禹翻翻白眼,表示不意外。 「说到这个,这馆子今儿特别多巡逻啊,怎麽着,又出啥我不知道的事了?」叶观疏拿下玻璃片,仔仔细细地擦乾净,轻轻吹去表面的微尘後,才满意地将之放回锦盒里,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这就要提到咱伟大的太子了。」 「呦?还有他能刮起的风呢?说来听听吧!」叶观疏饶有兴致地挑眉,端起茶盏轻轻摇晃着,等着听戏。 韩怀舟抬眼,确认听众叶观疏十分专注,另一名听众魏士禹正在研究茶叶品种後,心平气和地说:「他手底下新收了一个杀手,才短短几个月,已经替他清理了好几批人啦。这人杀起人来乾净俐落,动辄就是几条人命,前几天还从刑部侍郎手里逃了出去,听说是个狠角sE呢。」 「但这刑部侍郎武功也不怎麽样吧?」叶观疏皱着眉,咂吧嘴说:「他毕竟是文人,功夫也就够防身的程度,真要换个厉害点的来,还不一定能逃掉呢?」 韩怀舟摊了摊手:「谁知道呢?我这不也没见着吗?见着我也不能一头热上去跟人打一架啊!这不妥妥的给人送人头吗?」 这可不好说了。但叶观疏也懒得纠正这事,便顺着韩怀舟的话继续问了下去:「但你知道是谁吧?」 「知道呀。」韩怀舟愉悦地看着小二恭恭敬敬的给他们送上好几盘甜食,说:「姓什叫啥住哪我都给查过了,就等着给他下套呢。」 「咳,果然还得是你,韩怀舟。」魏士禹笑着cHa起一颗雕琢JiNg致水果送进嘴里,直呼好甜。 「看你们都过挺开心的,我怎麽就痛快不起来呢?」叶观疏x1x1鼻子,整张脸以鼻子为中心皱成一团。 「怎麽,你那不顺利是不是?哗啊!」魏士禹一听叶观疏不痛快,立刻就来了JiNg神,双手一拍,兴奋道:「来来来,我就Ai听这个,怎麽个不顺利法,给爷交代下。」 叶观疏气不打一处来,只能对着甜汤一阵发泄,汤勺在瓷碗里搅得飞快,叮叮当当地直响:「还不是我们撒宰相那宝贝徒弟!就会给我找麻烦!就别让我找到当年制毒的家伙!这到底啥毒?这麽冥顽不灵!偏这麽难清!我不就是欠了撒丞相一个人情吗!?我这人情都还了好几年了就是搁那还都还不清!!」 「呀、你说小雁啊,那毒还清不掉呢?」韩怀舟皱眉道:「连你都没辙,怕是只有制毒的人才能解罗?」 「我就不懂,有必要作出这麽缺德的东西吗?遗毒万年都解不了呀,这是要让凌雁翔入土都不得安哪,过五十年挖出来那骨头都还会是黑青sE的!」 「......?这种话倒是不必说出来了,我还是希望哪天可以看到小雁活蹦乱跳的样子。」 「他现在就不活蹦乱跳了吗!?整天和文亲王厮混!成天给我T0Ng娄子!!!他俩就是仗着脑子好、武功好,凌雁翔还把文亲王当傻子了,J鸣狗盗的事情就没不g的!那文亲王也是脑子有病,居然还玩得挺开心的样子!!现好啦,差点玩出人命!我就看能不能治治凌雁翔那小子的脾气!!!」 「这样是治的好就不是凌雁翔啦。」魏士禹看着叶观疏原地爆走,看得那叫一个开心,笑呵呵的剃牙道。 Cater16 高聿已经连续熬了三个晚上,今天一大早还得帮着其他人架住齐思然,好说歹说劝了半天,才让他暂且打消带着私兵冲往边疆,把文亲王抢回来的念头——虽然他一大早听到穆文昊在匈奴部落受了箭伤,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唐久澄和赶来的赵绍明更是一脸惊恐。 「你们都先别急,」何宰相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沉稳地按住齐思然的肩膀,迫使对方好好的坐回位子上後,才不疾不徐地道:「千影山庄还有胆写这封通知信来,想必是掌握了现况,应当无碍。此时贸然行动,只会引人注目。既然对方说穆文昊已得到应有照护,那我们暂且信他一回,但还是要麻烦陆岱刚你派几个亲信到边境探查一下此事。」 「是的,我一收到消息马上就派人去查了。」 「再多派些人,多方查证。」 「是。」陆岱刚也不罗唆,立刻作揖退下,临走前还顺手r0u了r0u齐思然气鼓鼓的脑袋,在他耳边低声安慰了几句,这才快步离开。 「我就不懂了!!」齐思然终於稍微冷静了一点,可满腔怒火还无处发泄,本来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他嘟囔着说:「穆文昊怎麽就成了这副德X、也不想想出事的话咱们怎麽办,国家怎麽办,他怎麽可以这麽不小心、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嗨呀,那不是......有了相好吗?」就跟你一样啊。赵绍明在一边凉凉的说,显然早已受够两对情侣旁若无人的亲密举动了。 「所以我才无法理解啊!!!」齐思然气急败坏的说:「那人不过就是个江湖游士,文昊怎麽就这麽上心了?敢情那人会下蛊?」 「......有没有可能你对咱陆参军也是这副德X呢?」 「你说什麽!?」 「没有没有!他啥也没说!!」赵绍明一巴掌呼在唐久澄脑袋上,手动让这个光说大实话的家伙闭了嘴。 看完这场闹剧後,高聿觉得自己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更加纤细,彷佛随便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他拖着摇摇yu坠的身躯晃进市集,只想找家饭馆吃两口,吃完还得赶回去处理那些未解案子。 然而,还没踏进饭馆,就听见前方传来阵阵喧哗—— 「你Ga0什麽东西!没钱也敢来吃饭!!」 人群中夹杂着怒骂与推搡声,一听就知道是有人吃了霸王餐,店老板火气上头,兴许还攥着棍子,准备呼朋引伴痛揍那个倒楣的乞丐。 高聿叹了口气,自认倒霉的掏出了刑部令牌:啧,吃个早饭还得办公务。 「g什麽g什麽,都安静!」高聿长手长脚一伸,y生生在人海里挤出一条道来,後头被推的人火冒三丈,正要破口大骂,结果一瞥见他手上的刑部令牌,立刻闭嘴,纷纷退到後头。前排的看热闹的也识相地让开,高聿顺利走到事发中心—— 然後,他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像乞丐的「乞丐」。 与其说是乞丐,不如说是一个不知名的江湖侠客。 那人身着夜行衣,头戴斗笠,站姿挺拔,四肢修长。听见高聿的吆喝,他微微抬头,斗笠下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深邃面容,剑眉浓墨般张扬,眼神明亮而清澈。目光流转间,透着几分疑惑、几分难为情,手却还在腰间胡乱m0索着。 这种场合高聿见多了,心里已经有几分猜测,他一走进餐馆前,饭馆老板便立刻迎上来,满脸抱怨与恭维两种矛盾的情绪:「大人!这人白吃饭!居然一毛钱都没带就敢进饭馆!必须抓回去狠狠打一顿......就打他个两百大板!让他长长记X!」 我去,一百大板就可以把人打到两个礼拜下不了床了,在你这吃点东西就要挨两百大板,感情你这的食物是包金镶银的吗?高聿内心吐槽,但表面上依然笑眯眯的说:「看见啦,我这就把人带走。」 「那这钱......」 「哎呀,我这先......」 「拿我剑去抵吧。」 一把长剑毫不掩饰地cHa进正在对话的两人中间,那剑来得又快又准,只要高聿或饭馆老板稍微往前一步,都能被T0Ng个透心凉。 高聿低头看着横在眼前、那寒光森森的长剑,再抬头看向剑的主人——那侠客正眨着眼,一脸无辜且真挚,彷佛他真心觉得用剑来抵饭钱是个合理选择。 高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奈何场合不允许他放声大笑,只好y生生憋着,他伸出两指夹住剑尖,慢悠悠地把它推回去,一边推还一边说:「大可不必浪费此等好剑,大侠还是先收着吧。」 「可、这......」 不等侠客再争辩,直接掏出几锭碎银拍进老板掌心微笑着说:「这算是抵了饭钱和损失啦!人我先押走了,不打扰您生意啦!」 说完便拉着侠客钻出人群,往小巷里走。起初,那人还挣扎了几下,走了几步後就乖觉了,默不作声地跟在高聿身後。两人一路穿过巷弄,来到隔壁长街,这里以染布工坊和衣料集运为主,街边摆着不少小吃摊,专供工人们填饱肚子。 「钱包被偷了是吧?」高聿随意挑了个面摊,招呼侠客坐下,「大侠怎麽称呼啊?」 那人睁着大眼,满脸懵然:「你不是要捉我吗?还要打我两百大板?」 高聿大笑道:「怎麽可能!」见对方面露不解,便解释道:「你这样子我见多啦!是在街上被扒手m0走了钱袋、老板上菜後才发现银两不见了是吧?你说你一个大侠,怎麽遇到扒手都没察觉啊?我见你仪态不凡,应是个武侠好手吧?」 那人m0m0鼻子,闷闷的说:「一时不察,惭愧。」 「没事没事,这顿当我请你的吧!我正好要吃早饭,正愁没个伴呢!」 「那、我就,谢谢你了。」他将剑摆在桌边,慎重地对高聿抱拳道:「在下谢祈渊,直呼我名即可。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高聿拍拍谢祈渊抱着的拳头,示意他放松些,却在低头时一眼瞥见那摆在桌边的长剑——玄铁打造,极为罕见。而他上一次见过这等兵器,还是在市集里,一名盲眼杀手以雷霆之势,一击暗杀三人。 「在下高聿,刑部侍郎,请多指教。」 天底下使用玄铁为兵刃的人还少吗?况且,用琴和用剑者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高聿心下自我安慰,却仍不免对眼前人起了几分警惕。 他对眼前的侠客颇有好感,此人行事虽稍显笨拙,却诚恳实在,被扒了钱包也就认栽了,还打算拿自己的武器作抵押,着实不像那日在市集里出手狠戾、行事老辣的杀手......还是这人是有意接近自己的? 高聿看着低头吃面的谢祈渊,在心底留了个眼:若此人真是那日的杀手,那还真是过於自信了。自投罗网不说,倒省了他们再去挖掘太子把柄的功夫。 连日舟车劳顿,众人除了赶路,也各自都没闲着,凌雁翔忙着给叶观疏回报信息、赫连子炎被施楷盯着写信回家,向匈奴王交代行踪,禾韬然也趁着几人不注意,悄悄写了封信给齐思然。 他知道凌雁翔给叶观疏报告了状况,叶观疏必然会转告陆岱刚,到时候再传到齐思然耳里,这人十有会不管不顾,带着私兵直接杀出来,场面会混乱成什麽样,禾韬然想都不敢想。与其如此,还不如自己去跟他请罪,齐思然即使再生气,至少也b听二手、三手消息来得安心……应该吧? 马车一踏进千影山庄,施楷便像个久别重返故里的学子,看见什麽都要喊一句怀念,本来臭着脸和赫连子炎闹脾气,这会儿气全消了,一个劲儿地给赫连子炎介绍千影山庄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待见到门口迎接的叶观疏与王清,更是高兴的不得了,跳下马车就拉着两人叽哩呱啦的一阵输出,语速快得让赫连子炎一时难以cHa嘴,三番两次想搭话,都被无视,只好落寞黯淡的走回马车边,认命的和凌雁翔整理装备和行李。 「哎、行了行了,不过就去了几个月,怎麽就有这麽多话呢?还有那个新来的,来来来......」 听到被点名,赫连子炎下意识回头,看见施楷正朝他招手,当即丢下手中杂物,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去,留下凌雁翔看着满地凌乱,只想原地躺下装Si。 「要帮忙吗?」 凌雁翔抬起头,看见预料中的人,他刚想开口耍赖,转念想起这人受伤未癒,话到嘴边y生生改了口 :「没事,我来吧,你赶紧去歇着……对了,你知道去哪找顾东懿换药吗?你等着,我收拾好带你去。」 「恩。」禾韬然看着这人忙进忙出,心底那点因赌气而起的郁结,也随之渐渐舒展。 他倚在一旁,看着凌雁翔牵着露儿,半推半拉地把马弄进马厩,期间还被露儿啃了一口头皮,气的凌雁翔也要去揪露儿的鬃毛,刚抬手却见禾韬然正看着自己,只好改成怒捶露儿的PGU,并在露儿抬蹄踢人之前,灵活地逃了开去。 禾韬然忍俊不禁,心道这人怎麽有办法无时无刻惹的自己想笑呢?他m0m0嘴角,试图掩饰那抑制不住的笑意。 这儿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另一边厢则是一场认亲大会。 「楷楷这是谁啊?」 「来,容我介绍一下......」 「不用,这就我跟你说的那个,Ai唱歌的那个。」 「喔!你就是赫连子炎是吧?」 赫连子炎在一边笑得那叫一个不值钱,显然施楷早在信里提过他了,被施楷的亲友知道自己的存在,让他自豪不已,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是被全世界认可的存在。 「除了Ai唱歌,这货未来还要统治草原呢。」 叶观疏冷不防的来了这麽一句,赫连子炎顿时被吓的僵住了脸,扭头去看施楷,却见那人也是一脸尴尬。 「哎、叶观疏你小点声,人家不想被被知道的。」 「小点声?」叶观疏环顾四周,身边只有助手王清和两个小孩,远处马厩边的两人还在磨磨蹭蹭,顿时翻了个白眼,「这声大声小有啥区别吗?这儿不就我们几个?」 「不是,我的意思是,秘密别这麽大声说啊!」 就你这也算秘密?那马厩边那俩货怎麽办?叶观疏搔搔脑袋,心说:我这小小的山庄这麽几尊大佛,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大家都别说话算了。 把赫连子炎住所安排好後,施楷就拉着人去参观自己的千影农庄了。 叶观疏就这麽一转头的功夫,凌雁翔和禾韬然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找了半天,才听顾东懿说两人来过他屋里换药,随後去了禾韬然的房间。 叶观疏走到门口,就能听见里头传来阵阵笑声和低语,他尴尬了几秒,还是决定先敲敲门说明来意。 来开门的甚至不是禾韬然,而是凌雁翔,开门时脸上还带着笑意,他扶着门框,却没打算让叶观疏进去的意思。 「哎呀、是叶老大啊,怎麽有幸光临寒舍啊?」 「你当我愿意啊,你忘记今儿啥日子了吗?」叶观疏翻了个白眼说。 「啥日子?啊?喔。确实忘了。」 「这你也能忘!?」叶观疏咬咬牙,用内力传音骂道:你自个儿的命还这麽不当回事?? 凌雁翔尴尬一笑,丢下一句「我去准备准备」,便像逃命似的跑了,留下屋里的禾韬然与叶观疏大眼瞪小眼。 「痾,这,殿下您伤势还好吧?要命不?」 「我说要命你待如何?不要命你又该如何?」 「痾,不咋样,跟您请个安而已。」 「那行,你可以走了。」 禾韬然对於凌雁翔和叶观疏间未说出口的秘密有些不悦,但碍於身份,他也不可能对叶观疏刨根问底,只好摆脸sE要人滚蛋。 叶观疏也不留恋,抬脚就要走,走出没两步又折了回来,从门边探出个脑袋,在收到禾韬然刀一样的视线时,才小心翼翼地说:「这个,文亲王啊,你跟凌雁翔说过你的身份吗?」 「什麽意思?」禾韬然皱眉道:「我不应该告诉他吗?」 叶观疏面露诡异之sE道:「我劝你有机会早点说吧。」 说完便和凌雁翔一般,一溜烟的就消失无踪了。 Cater17 凌雁翔印象中,自己初到千影山庄时,也是这样邻近中秋、秋高气爽的日子......,至少施楷是这麽跟他形容的。 那时他毒入骨髓,三天两头便要咳血三升,整日昏昏沉沉地蜷缩在马车一角,身上裹着何宰相送来的雪白貂裘,施楷就这麽陪他趴在那儿,不时讲述外头的景sE、唠唠两老又在耳鬓厮磨的琐事。十句话里,他实际听不进几句,只隐约感受到秋意甚浓,落叶的气息带着说不清的惆怅,令施楷颇为不安,前路茫茫,他很无助也很害怕、不敢离开自己半步,深怕一回头就是永别。 他也不记得第一天踏进千影山庄时,都有哪些人。直到几个月後,他终於能下床,才发现施楷背着自己,一步步爬上了那长得惊悚的山间石阶。 那时的千影山庄,远不如今日这般兴盛,只有叶观疏与王清两人,山庄主T在半山腰上,无武傍身者若想上山,便得y生生爬上数千道阶梯。以当时叶观疏的思维就是:你要上来g啥,必得先耗掉你半条命。 凌雁翔看着漫长的阶梯,心想:若不是那场变故,这点小阶梯,他拎着施楷都能轻松上山。 後来,随着山庄人数渐增,山上住不下,才慢慢搬迁至山脚,旧住所就改作仓库,每次上山取东西,大家都要猜拳,输的人g这没人愿意碰的粗活。而他因为余毒未清,初来几年,都还是一付病殃殃的样子,早上但凡多咳一声,手上的活就会被施楷抢去做。可施楷内力平平,当年家人收留他时,便未曾打算让他习武。但面对那长得要命的石阶,施楷却未说过一句怨言,每次回来都是满身大汗,从来不嫌累,还会拿王清犒赏他的甜食给自己。 隔年,他一恢复了五成内力後,就没让施楷再爬过上山的阶梯了,并且要求施楷的内力至少要能轻松上山。若有一日自己再度倒下,施楷必须独留千影山庄,不能再受这苦。 那年,他曾经十分严肃的问过叶观疏,他这身毒,到底有没有解——毕竟他师父为了求得一线生机,翻山越岭、辗转联系,才将他送到这位JiNg通中西医理的大师手上,他不贪求长命百岁,只想知道,自己究竟还有没有机会多活几年。否则,每隔数月便要捱一次叶观疏的清毒手段,当真是痛不yu生。 若不是为了那个眼巴巴盼着他痊癒,与自己浪迹江湖的施楷,还有隔几天就要写满三页人生J汤寄给自己、将他捞出Si牢、鼓励自己求生的师父,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是在坚持什麽。 「说实话,你这毒啊,下得贼狠。」叶观疏抹抹脸说:「他不仅要你Si,还要你慢慢的Si,要不是你自小练武,T格强y,加上你师父前面七七四十九天,日夜以内力为你清理经脉,你可就不只是毒入骨髓,是连脑子都要毒烂了!到时候,你就只能是个每天自带喷血技能的痴呆你知道不。」 「那可不行,」凌雁翔冷静的说:「我要是哪天有了痴呆的迹象,千万不能告诉楷楷,我自会找条绳子、找个隐密的角落,不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你傻了吧?那你师父那怎麽办?」叶观疏皱起眉,耸起鼻头说:「你说,你这话要是被你师父知道了,到底是几个意思?既然你有这种念头,我现在就让钟平烨去兵器库,找条最韧的绳来给你!」 凌雁翔躺在床上,听着叶观疏颇带情绪的脚步声,又是摔碗、有是摔门的,心说:我愿意活到现在可不就是为了他们吗? 「你说啊,你到底是得罪了谁,要把你这样往Si里Ga0。」叶观疏冷不防探身过来,逆着光的脸sE显得格外凝重。 「得罪了谁啊......」凌雁翔喃喃的说:「大约是皇室的哪位大官吧。」 得到答案的叶观疏露出了然的神情,嗤笑道:「难怪,皇室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下手狠辣的杀手了,你也是走了衰运啊,他们那种人,你路上多看他两眼都能挖了你九族的眼珠子,拿去泡药酒。」 凌雁翔面无表情地回应道:「就是这个意思。」 「诶,我说你,」叶观疏话锋一转,语气古怪,「话说,你跟那个穆……禾韬然,现在到底是什麽关系?」 「什麽关系?」凌雁翔一边脱去外衣,一边慢条斯理地爬ShAnG,往正中央一躺,活像条任人宰割的鱼:「朋友呗。」 「朋友?只是朋友?」叶观疏又凑到了凌雁翔脑袋上方:「不是你师父和何宰相那种关系?」 「我师父和何宰相怎麽不算是朋友呢?多好的朋友啊。」凌雁翔乾笑两声,没敢多讲。 叶观疏撇撇嘴,转身去忙手上的准备工作,嘴上却没停:「那你说,你是不是挺喜欢禾韬然的?」 「不错啊,好朋友。」 「尽讲些不着边际的。」 叶观疏回来时端了碗浓稠乌黑的Ye状物,凌雁翔也不废话,接过来一口乾了,喝完还对叶观疏做了个鬼脸。 可叶观疏丝毫不受影响,继续道:「你可别忘了你自己的状况,是Si是活咱俩都没个准数。这朋友当不当倒也还好,你俩要是有点别的......你也别总瞒着,纸包不住火这道理不需要我教你吧?他要是哪天心血来cHa0,探探你内力,可就什麽都知道了。」 凌雁翔懒洋洋地「喔」了一声,闭上眼睛,索X来个逃避现实。 「都是聪明人,好好说话都会懂的。」叶观疏见状,只能摇摇头如此作结。 穆文昊能在皇室中脱颖而出,甚至让皇帝生出重立太子的念头,无非是因为他突出亮眼的缜密心思与绝佳的逻辑思辨,总能洞察问题,本质直击核心,在文武百官间游刃有余,仅凭一个眼神便能识破情报的真假,并逐一攻破对手的弱点。 除此之外,他还是个文武双全的天才,无论是字画、天文、兵法,还是骑马、S箭、搏击,皆信手拈来,无不JiNg通,任何一个父母都会因为有这样的孩子感到面上有光,当皇帝亲眼见证穆文昊一箭十环、一目十行,甚至在朝堂上以一敌百、辩倒众臣时,当下骄傲得恨不得立刻废掉太子,把储君之位直接换人。 然而,真正让穆文昊成为「穆文昊」的,却是他对事情的执着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但凡生活中出现一点差错、大到在朝会中听错一个字,小到走路被衣袍拌到脚,都可以让他半夜在床上复盘好几个时辰,力求找出问题关键,确保从今往後再不重蹈覆辙。 因此,当叶观疏神神秘秘地将凌雁翔叫走,语焉不详地抛下一连串谜语、而凌雁翔又突然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整日无踪时,他当晚根本没法睡。开始从自己与凌雁翔见面的那一天开始复盘所有细节,将记忆中所有细节都身挖出来,一遍遍的细细品味、分析。 ——为时麽叶观疏认为,自己应该尽早让凌雁翔知道自己的身份? ——肯定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对凌雁翔来说,十分敏感。 并且从叶观疏那扭曲诡异、yu言又止的表情,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份敏感绝非好事,是对凌雁翔来说犹如晴天霹雳,直接撕碎两人关系的灾厄。 事实上,禾韬然早就隐约察觉,凌雁翔是个满身谜团的人,只是他自己不愿过早揭露身份,而凌雁翔似乎也刻意回避过去的事情......两人之间,关於彼此的过去,始终维持着微妙的默契——不问、不说。 唯有那次例外。 就是两人挤在那个洞x里,正准备闯进满是匈奴的山脚时,凌雁翔罕见地提及自己的过去。他说,他曾经历过一场生Si交关的时刻。 讲这件事时,凌雁翔的语气云淡风轻,彷佛只是叙述一件无足轻重的旧事、彷佛一切早已随风消散、不值一提。可禾韬然记得,当时昏暗的洞x里,凌雁翔眼底沉着一片漆黑的伤感与沮丧——那是一种深埋在岁月里、即便过去再久,也无法真正放下的痛楚。 他自认为和凌雁翔是挺亲近的人了,但凌雁翔不愿对他多谈,叶观疏却貌似知晓内情,甚至特地对他发出警告——这不得不让他怀疑,自己与凌雁翔的身份之间,或许存在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极有可能,他,才是凌雁翔伤痛的源头。 这一切矛头、因果,都指向了自己与凌雁翔的身份。 他有一个特殊的身份。 那麽,凌雁翔呢? 凌雁翔究竟是谁? 这一时无解的问题,让一向表面寡淡如水的禾韬然心痒难耐,可他依然端着他那冷静自持的身段,悄然无声地靠近躲在厨房里偷吃J腿的施楷和赫连子炎。 「咳恩。」 两人同时被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声响吓的一个机灵、原地弹起,一个差点打翻炉上的J汤,一个差点展现自己在茶楼里的绝美高音——幸好被禾韬然眼疾手快,一把摀住了他的嘴。 「我去!!阿韬哥你还是人吗!!!???咋就没半点声响!b鬼还没声儿!」 禾韬然瞄了一眼一地狼藉,无语了半晌後说:「你们吃这麽多,不怕被发现吗?施楷你才刚回来就想闯祸?还稍上个赫连子炎?」 「哎呦......我这、我这不是......」施楷涨红了脸,嗫嚅了会儿,忽然灵光一闪,道:「我这不是跟我雁哥学的嘛!」 禾韬然一愣,脑中顿时闪过无数自己和凌雁翔Ga0事情的画面,他张张嘴,乾巴巴的挤出一句:「你雁哥可b你会Ga0多了。」 施楷「嘿嘿」一笑说:「那是。」 帮着两人收拾好厨房残局的过程,禾韬然都在琢磨着如何撬开施楷的嘴,套出些情报,可无奈赫连子炎全程和施楷黏在一起,擦个地都要四只手共用同一条抹布,就巴不得乾脆长在施楷身上算了,禾韬然等了又等,等到几人都收完厨房打算各回各屋时,禾韬然才拦住施楷问:「你知道凌雁翔去哪了吗?」 「我哥?」施楷一愣,反问道:「我哥去哪了这不得问你吗?」 禾韬然不耐烦的说:「他一回来就被叶观疏叫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施楷眨眨眼,掐着手指算了半天後,他收起原本轻松的神情说:「阿韬哥你别担心,明天我哥就会回来了,他和叶观疏定期会做一些特别的修炼。」 「......你是觉得自己说谎的技术很好?还是这是凌雁翔教你这样说的?」 「......有没有可能,两者都是呢。」施楷瞬间放弃掩饰,他r0ur0u脸部肌r0U说:「阿韬哥,我向来对你知无不言,但这个,能不能别问我。」 「为什麽?有何不能说的?」 这下连一边的赫连子炎都看出施楷满脸写着求放过,另一边的禾韬然拿出一副要打破砂锅......不对,今天就算是钢链的锅子,禾韬然都不打算放过的架势。 但赫连子炎秉持着天下一家亲,整片草原的牛羊马我都Ai的宽阔心x——试着跳出来做和事佬:「这个,阿韬哥,」在收到一记眼刀後,他仍然勇往直前的说:「这个,楷楷只让你别问他,这不,你可以等雁哥回来了再问他啊,楷楷你知道雁哥啥时回来吗?」 施楷连忙接话:「三天!最多三天!」 「三天??」禾韬然不自觉的拔高音量说:「什麽样的定期修炼需要三天,要不要乾脆闭关一个月好了??而且就我所知,叶观疏和凌雁翔也不是师徒关系啊!?」 「......哥,真的,求你别问我,我真的不能说,我也不会说......除非雁哥同意!或是雁哥自己说!」 禾韬然瞪着施楷,施楷则一脸央求的看着禾韬然,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足足三十秒,禾韬然才终於转身离去,走的时候甚至是用上了轻功,眨眼间就没了人影。 「哇,好大的脾气。」赫连子炎鋭评。 「你闭嘴。」施楷抹了把脸,额头已经渗出一层冷汗。他感觉得自己在禾韬然面前,就像一只无助的小青蛙,对上了一条身怀剧毒的白蛇——他完全就是个毫无抵抗能力的猎物。 「诶诶诶,所以说,你雁哥到底哪去了?」 施楷白了他一眼说:「你是咋地?唱歌唱到耳聋了?没听见我刚说话吗?」 「哎呦,我不一样嘛?」赫连子炎凑近,笑嘻嘻地拍了拍施楷的肩,压低声音道:「你就说嘛、你就说嘛,偷偷告诉我,我绝对不说出去。」 施楷看着竖起三根手指头、一脸真诚的赫连子炎,只觉得自己要是自己真的说了,三天之後不只禾韬然,恐怕整片蒙古草原的风,都会在替他们传播这个消息。 Cater18 「诶诶诶小齐哥!」赵绍明好不容易抓着齐思然某个休息的空挡,立刻从屋檐翻进窗户,在齐思然还未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前,他就急吼吼的像倒豆子一般霹哩啪拉的说:「小齐哥!你可知道、不对、你见过了吗!那个人——」 「......不是,你这样让我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齐思然深x1了一口气,放下差点打翻得好茶说:「说吧,又怎麽了,是啥八卦让你这样兴奋?」 「哎呦,不说不知道,让你一听吓一跳!」赵绍明喜孜孜的坐到齐思然边上,也没管他皱没皱眉、同不同意,就吃起了面前的小点,一边吃还一边说:「就小高、你这几天看过小高吗?哎呦呦、一个刑部侍郎诶、刑部侍郎!这般文武双全的人,你可知道、你可知道,他最近收了一个俊俏的不行的侠客当参军诶!又高又帅、脸上白白净净,看起来瘦瘦长长的,但你可知道,我那天,m0了把他的二头肌,我去!!小高可真会享福......」 「怎麽啦?谁喊我啊?」 下一秒,当事人就笑YY的推开齐思然包厢大门,身後就跟着一位身着黑衣装束的男子,齐思然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果真是玉树临风、器宇轩昂的模样。他低垂着眼眸,跟在小高身後亦步亦趋,小高要坐下就帮他拉椅子、小高要拿卷宗,就从肩上的布包里掏出来,端给他、小高要吃点心,就从还在瞳孔地震的赵绍明手里抢食。 怪不得赵绍明如此热血沸腾,齐思然故作镇定地看着高聿,左耳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讲述近期的官员暗杀案件,右耳则尽责地将一切都过滤掉,脸上依然带着他那招牌的、和蔼可亲的笑容。 要是此刻还有其他人,b如陆岱刚或是穆文昊,就不难分辨,此时齐思然的笑容,并非普通的亲切微笑,而是陆岱刚都将之称为姨母笑的笑容。 「......就是这样的。」高聿讲的有些口渴,又倒了杯茶,发现茶壶空了,还没发句话,就被谢祈渊一把拎起茶壶,下楼Ga0热水去了。 「小高啊,不介绍介绍你这位......」 「喔他啊,他是我最近收的私人参军,他叫谢祈渊北方人,那天我在路边小摊贩吃东西遇见的,眼见还挺有眼缘,他也想讨个生计,我们就一拍即合啦!」 「喔......」齐思然心不在焉的观察着谢祈渊拎着茶壶,慢悠悠走回来的身影,见他步伐轻盈,应是轻功了得,虽听说是侠客,却仪态不凡,其走路姿态反倒让他想起穆文昊——有种身上有武艺,却极力收着不使人察觉的感觉。 「这位小哥,我们可以怎麽称呼你?」齐思然等对方落座後,便笑眯咪地问。 「啊?」谢祈渊看了一眼高聿,获得後者鼓励X的眼神後,才说:「叫我祈渊就好了。」 「喔那这位祈渊小哥,你好你好,在下齐思钧,你要是不介意,也可以叫我小齐。」 「你好。」谢祈渊拱拱手,表示知道了。 高聿看看谢祈渊,再看看对面一脸惶恐,正在望天望地装没事的赵绍明,还有满脸不怀好意的齐思然,突然意识到了什麽,顿时拔高了几个音说:「小齐你该不会是刚刚我说了什麽都没在听吧?」 「怎麽会呢怎麽会呢,我可是很专心的可以一心二用呢!」齐思然也毫不避讳的説:「你说的那几个案子,我也有听说了,朝中可是传的沸沸扬扬,人人自危呢。」 「就是!」高聿一听就来气:「你説,我好好的查案,金吾卫cHa什麽手!还把我兵权给封了。」 什麽?金吾卫cHa手?齐思然心里一惊,但面上可不敢有所动摇,以免泄漏自己刚刚完全没在听的事实,他正想找的话头让高聿再说说金吾卫的事情,就瞥见一直沈默的赵绍明直gg盯着正在倒茶的谢祈渊。 他扭头去看,只见谢祈渊挺直背杆,单手拉起茶壶,褐sE的茶水顺着壶嘴流出,最後一滴茶水落入杯中後,便俐落的收起壶嘴,轻放下茶壶,捧起茶杯前,还转动了一圈杯缘,才抬手浅抿了一口。 整套动作乾净俐落,流畅无b,常人绝对是无法察觉的,齐思然只觉有种莫名的违和感,他和赵绍明对看了一眼,赵绍明也没解释,只是移开目光,齐思然也决定先按下不表,事後再问明白。 「但金吾卫......大多是太子提拔的人,你的意思是太子cHa手这件事吗?」 「不离十吧,金吾卫甚至把文书都搬走了,我今天带的是我让祈渊去偷出来的。」 「偷?」齐思然疑惑:「从哪偷?」 「还能是哪?当然是金吾卫那儿偷回来的啊!」 齐思然瞪大了眼,看着几卷文书,小心翼翼的把他们再包回布包里说:「咱今天这事...可得小心了。」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那接下来呢?你有什麽想法?偷偷接着查?你要知道,这件事就算查出了真凶可能......」可能也拿对方没办法。 「我知道,但若不能找到、或是制止对方,岂不是让太子的势力更加壮大。」 「确实。」齐思然沉Y了会儿说:「你告诉过其他人了吗?」 「尚未。」 「那好,这事有必要也让何宰相还有陆岱刚知晓,现在拔了你调兵的权力,下次可能就是陆将军了。」此处的陆将军,指的是陆岱刚父亲。陆家世代在朝为将,此时的陆将军任职为镇北大将军,尚在北边镇守边境,陆岱刚则在穆文昊受封亲王後,被穆文昊抓去当自己的亲王府参军。 「好,那我们分头行动吧。」高聿点点头,忽然看向赵绍明道:「明明最近可能你要辛苦一点了。」 「啊?」赵绍明猛的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跟着久澄的时候,想请你帮忙多看着点小齐,最近局势混乱,我想着你可以帮忙保护他。」 「啊?不是?这难道不是陆岱刚的工作吗?」 话音刚落,赵绍明就被齐思钧掐了一把大腿r0U,疼的他差点尖叫出声。 「我瞧你一直盯着谢祈渊,是看出了什麽名堂吗?」 虽然嘴上抱怨,但赵绍明还是乖乖护送齐思然回家,等高聿和谢祈渊的身影离开视线范围,齐思钧立刻逮着机会追问。 「就...也不是什麽大事,」赵绍明转转眼珠子说:「就那倒茶和饮茶手法......」 「像是g0ng里的人。」齐思然接过话道:「我起初也觉得有点熟悉。」 「痾,这我倒没发现,」赵绍明尴尬的说:「我是觉的他转茶杯的手法,倒像是江湖上那些专门炼毒者的行为,他们平日擅长下毒,因此也很提防他人下手,在不知道对方会下什麽药的状况下,会先服用一些万用的解毒丹,但他们喝之前还是会习惯X的去m0食器边缘是否有下药的痕迹。我自己有个朋友也是炼毒者,他刚的做法......挺像我那个朋友的。」 齐思然只觉呼x1一滞,不自由主的停下脚步,但他也只是顿了几秒,就继续举步向前。 「不去告诉小高吗?让他提防着点?」 「我想过小高为什麽要突然收了一个参军,他虽然武艺不算太好,但在这京城中能让他用武之处也不多,他要是真的缺参军,早就跟我们提了,怎会在这个节骨眼突然请了一个参军?还是个来路不明的家伙。金吾卫是什麽地方,是想偷东西就偷得到的地方吗?」齐思然微微仰起头,看着已经日光微暗的京城,万家灯火通明,貌似一片祥和之下,却是一团汹涌无b的漩涡,他叹了口气,继续边走边说:「小高出生平平,能走到今日刑部侍郎的职位,全是靠自己走过来的,他突然有此作为,想来有自己的理由。」 「是吗?」赵绍明摇摇头说:「这我就瞧不明白了,我不懂这些官家弯弯绕绕的心思。」 「这和官家心思有何关联?」齐思然好气又好笑的说:「你才是,小小年纪苦练这番轻功、获得咱们韬的赏识,成为他的贴身护卫,也不可能是随随便便得来的吧?」 一听这话,赵绍明反而是小嘴一扁道:「你还説这事,穆文昊才不需要我这护卫呢,我根本是他顾来给久澄做保母的好吧。」 「你说是就是罗,但你觉得谁都能做久澄的保母吗?你没点几斤几两穆文昊也不可能给你这般重要的任务。」 赵绍明一听这话,反而有些讶异的眨眨眼说:「你们真的知道为什麽穆文昊非要顾个人来保护唐久澄吗?」 齐思然脚步一滞,看向赵绍明的视线里多了几分试探:「我曾经问过文昊,但他没回答我,我认为久澄在文昊心中有一个特殊的地位,只是我一直没看明白那个特殊地位,究竟特殊到什麽地步?」 本来他以为文昊也许对久澄有别样的心思,因此才对各家王公侯爵、邻国公主的求亲毫无兴趣,但自从他看到文昊和千影山庄凌雁翔的互动後,这样的猜测瞬间就被推翻,唐久澄的身份反而又成了一个谜。 然而提出这个问题的赵绍明也没有打算解释下去的意思,只是低下头说:「我就知道。」 「算啦,我对文昊这个人还是有信心的,他不会做出伤害我们的行为就好。」齐思然耸耸肩,对於穆文昊他向来没有多余的猜忌,「好啦,送到这就好了,回g0ng去顾久澄吧,今夜我记得是轮到他当差。」 「送到这?」赵绍明望着眼前的古桥集市,心说:这儿不是你齐家宅院吧?话还未问出口,就见桥上有人朝他们挥手,他定睛一看,顿时心中了然。 「好吧,既然有陆参军做护卫,那我显然是有点多余,先走啦。」 齐思然笑了笑,也不反驳的拱手道:「谢成全啦!」 Cater19 卸下护送的差事後,赵绍明随手在路边买了几串糖後,便不再四处游荡回g0ng去了。他轻巧地翻过城墙、避开巡逻侍卫、途中还顺道听了几句太监们私下议论的g0ng中轶事。等他m0到贵妃寝殿时,已过戌时,g0ng内灯火通明,传来阵阵婉转绵长的琴声,似有无尽愁绪与情思藏於音律之间。 应是贵妃在弹琴。赵绍明心想:贵妃今天好兴致啊,怕不是晚膳喝了酒吧?他动作轻盈地翻进g0ng墙,蹑手蹑脚绕到後院与前厅的交界处。那里的纸窗上有个小孔,正是赵绍明先前亲手留下的,专供他从外窥探内殿动静。 当然,这事还特意向穆文昊申请过,过程中少不得与唐久澄一番软磨y泡。穆文昊心知肚明唐久澄加入说服的行列,多半是想为了方便这俩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可以一起在窗边偷看屋内秘密的恶趣味,但事无大,况且唐久澄地位特殊,穆文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有了这个小孔,赵绍明的保姆差事自然轻松许多。要是唐久澄当夜值守,cH0U不开身,他甚至可以带本志怪话本,抓把瓜子,泡上一壶热茶,悠哉地窝在角落待上一整晚。 看看今晚又有何趣事?赵绍明将眼睛凑近洞口,透过微小的缝隙望去,只见殿内并无外客,仅有数名g0ngnV与一名身形瘦削的太监。那太监身形单薄,他身边的g0ngnV甚至b他高大了一圈,而那g0ngnV本也算不上魁武,与他一b,竟显得有些虎背熊腰。 几人围成一个半圆,几人围坐成半圆,侧旁小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圆圈中央,一名衣着雍容的nV子正抚琴低Y。她身披品红纱衣,暗纹牡丹隐隐闪烁,一头青丝以蝶形流苏浅浅挽起,十指修长,如行云流水般轻抚琴弦。 赵绍明不难确认心中猜测——贵妃果然心绪不宁,晚膳时当是饮了酒,如今换上寝衣,藉琴音抒怀散心。 哎、这一天天的,整天吃好睡好,能有啥烦恼啊?赵绍明暗自腹模,随即却又想起这几日g0ng内风波,不禁摇了摇头。荣华富贵,未必是安稳路,贵妃身处g0ng廷,早已无法回归寻常日子,步步皆是算计,连亲生骨r0U都无法心意相通,实在可悲可叹。 赵绍明眼见无事,身上又没带什麽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只好枕着手臂闭目养神。正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琴声中夹杂着微弱的翅膀扑腾声。他瞬间警觉,猛地睁开眼睛。 鸟类非夜行生物,这时候还有动静,必定是有人在飞鸽传信。赵绍明顿时睡意全无,悄然翻身跃上屋脊。果然,在夜sE之中,他捕捉到数只灰白sE的影子自皇g0ng东侧疾速飞出。他随手拦下一只,定睛一看,果然是g0ng中专门训练用来传递消息的信鸽。 夜间传讯,还是一口气放出数十只……看来是很重要的讯息啊。重要的讯息却不派人传讯,恐怕是桩见不得人的讯息或密令。赵绍明顺着飞鸽的方向望去,忽然惊觉——放出飞鸽的正是太子g0ng殿。他心中一紧,手中的信鸽瞬间变得烫手起来。 「明明?明明?明明你在哪啊--」 好不容易熬到换班的空档,唐久澄趁没人发现,悄悄溜到後院找赵绍明。他四处张望,果然在小洞边发现了有人来过的痕迹——事前他特意摆放的杂物被人挪动,显然是赵绍明的手笔。 「别喊啦,我在这里。」一抹黑影从月光投S出的Y影中出现,果然是赵绍明。 「来了却不来找我,是几个意思啊?」唐久澄立刻蹦蹦跳跳地凑上前,嘴上抱怨,脸上却挂着止不住的笑意。然而,才走了几步,他就察觉到了赵绍明的不对劲——尤其是对方手里紧紧攥着的信鸽。 「哎呦、这什麽好东西。」唐久澄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兴奋。他没什麽心理压力,毕竟赵绍明偷抓g0ng中信鸽的经历他见过不知多少次,甚至还经常鼓吹对方多抓几只,两人躲在暗处偷看书信,甚至成了打发时光的乐趣之一。 但此时,赵绍明脸上却毫无平日的轻松模样,神sE异常凝重,压低声音道:「唐久澄,这是太子亲笔的密令。」 「太子!?!?」唐久澄瞬间瞪大眼睛,连忙接过书信,细细一看,果然是太子专用的信纸与封条。这下,他再也笑不出来了,手里的八卦瞬间变得烫手无b,他战战兢兢地说:「那、这,咱们还看吗?」 「怎麽还问我了!?我可不敢决定。」 「那我也不敢啊!」 「那怎麽办,我都抓下来了,而且太子深夜放讯,肯定是什麽大秘密,总感觉挺重要的。」 两人对视片刻,又同时低头看向手中的信,沉默数秒後,唐久澄竟试探着开口:「要不,咱们把信绑回去、把鸽子放了吧。」 「???唐久澄,你信不信这话被穆文昊或齐思然听见你会被切成几段?」 「哎呦,这也不行、那也不要,不然呢?」唐久澄懊恼的嘟囔着,左右翻看手中的信封——就是个普通的太子诏书。他抬眼瞥向赵绍明,心一横:罢了,砍头的事他们还少做吗?况且真要出了什麽事,不还有穆文昊和齐思然顶着吗?一想到这里,他顿时有了底气,拉着赵绍明躲进更隐蔽的角落,两人当场拆了诏书。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两人脸sE瞬间惨白。 「赵绍明,你立刻马上,带着信出g0ng去!」唐久澄手忙脚乱地将诏书胡乱折好,塞进赵绍明怀里,「这封信务必要交给小齐——不对,直接送去何宰相那儿!不,这时候宰相应该早就歇下了……那就交给小高也行,小高应该……」 「我去了那你怎麽办!」赵绍明被唐久澄劈哩啪啦的一通话弄得心头一紧,语气也焦急了起来说:「我可是被穆文昊派给你做贴身护卫的诶!」 「哎呦、我在贵妃g0ng里是能出什麽事!?太子再嚣张,还没胆大到大半夜直接冲进贵妃府抓人!这一时半刻的,我也不能出什麽事,但这封信里的事,必须立刻让小齐他们知道!」 「可是……可是就算我送出去了,他们知道了又能怎麽办?」赵绍明急得直跺脚,「太子送了好几只飞鸽,就是为了确保对方收到。现在这会儿,八rEn家已经收到信,动作只怕都开始了!我们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试!我们没办法,不代表小齐他们没办法!」 「这......」 「诶、你快去吧!!」唐久澄一把推着赵绍明往最近的墙边走,「我在这没事的,我也不是笨蛋,知道有危险该往哪跑,再、再不济穆文昊也教过我几招拳脚,我不会轻易被抓的!」 唐久澄目送着赵绍明一步三回头地蹬过围墙,气势这才瞬间消散,身子缩回Y影里,低声喃喃::「但你要是再不出去通风报信……要被抓的,可就是穆文昊了。」 「呵——阿————」凌雁翔打了一个大呵欠,心满意足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衣物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上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腹部。衣摆扫过皮肤,带来一阵痒意,他忍不住放下高举的手,在自己肚皮上挠了两下,留下几道猫爪般的红痕。 「兄弟,形象能不能注意点。」火树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毫不留情的将凌雁翔的外衣甩在他那张甚至已经开始长胡渣的脸上。 「哎呦......兄弟喔......要什麽形象。」凌雁翔懒洋洋地m0了m0下巴,指尖触到一层扎手的胡渣,他慢条斯理地穿好里衣,随手拎起外衣就要往外走。 「这就要走啦?」 「怎麽?还想请我喝杯茶,顺便诊个脉?」凌雁翔半个身子跨出门,却又歪过身子进来看叶观疏。 「诊脉还是去找顾东懿,我不好这事。」 「但你是在做这事阿?」凌雁翔一脸茫然,但还是乖乖坐下说:「怎麽,有啥事。」 叶观疏瞥了一眼凌雁翔,眼见这人毫无顾忌地伸手去拿桌上刚切好的糕点,他火速拍掉凌雁翔的手说:「喂!你手乾净嘛!就要拿?」 凌雁翔闻言,脸立刻垮下来,可怜兮兮地说:「我饿了嘛,这几天就吃点稀饭糖水,我都饿瘦了,你就没点良心吗?」 「喔是吗?我怎麽瞧你以前就没这胃口,以前一天都喝不了一碗稀饭,现在胃口挺好的啊?」叶观疏白了凌雁翔一眼,还是拿了块乾净的手帕,把糕点包好,递给凌雁翔:「不跟你瞎扯,说说你这身毒吧。」 「啊?叶相师这是要帮我铁口直断了吗?」凌雁翔一脸轻松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调侃,「我还剩多少时间?」 叶观疏皱起眉说:「我真的是讨厌你这无所谓的样子,你知不知道外头多少人费尽心思想帮你解毒?」 凌雁翔咬下一口糕点,状似随意地问:「喔那,有找到吗?」 「......」 「............抱歉。」凌雁翔自知理亏,默默放下了糕点说:「我只是,不抱多大的希望罢了,过一日算一日。要说牵挂,也就只有楷楷了,但他也大了,如若有了好的归处,那是最好的结果。」 对所有人来说,最好的结果。 叶观疏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这麽长时间帮你治疗,你的心态我也大概明白。只是旁人问起,我也是难给个交代。」他挪了挪身子,坐正了些,语气严肃起来:「这样说吧,你的毒呢,内脏和筋络的部分,我已经清得新八分,但这毒顽固,残存的部分还是会逐渐侵蚀你的身T。虽然你底子y,老本够吃,也总有吃完的一天,坐吃山空可不是个好方法。」 「那怎麽办?」凌雁翔恍惚道:「不可能你等会儿就要传我一套绝世武功,我只要学会,就可以清除余毒、就要继承千影山庄、成为武林第一吧?」 「......」 「我先说蛤,我不想当武林第一。」 「......我看起来像是会没事给好处的人吗?老子可是商人出身,做什麽事都要按个优先利弊,你今天是给了钱、还是给了地?拿什麽好处跟我换绝世武功。」 凌雁翔摊摊手,等着叶观疏继续说。 叶观疏盯着他,沉声道:「我记得你说过,给你下毒的是皇室中人,对吧?我不管你是怎麽得出这个结论的,你也先别告诉我,这种事情你要是不说我也不是太想知道,我只告诉你,下毒者必有解毒方,即便没有,他们也能给你想办法研制出来。」 凌雁翔眨眨眼说:「你都说了是皇室中人,那你怎麽觉得他们会愿意把解药给我。」 因为你这货搭上了这天下最有可能去帮你Ga0解药的人啊!!!叶观疏憋的是一个内脏翻搅。他看得出凌雁翔和文亲王关系匪浅,两人虽然谁也没挑明,但只要哪天真T0Ng破了窗户纸,不是腥风血雨,就是天崩地裂。他不是担心皇室的那些破事,他只想在出大事之前,至少保住一个人。 他本来很担心两人要是Ga0清对方身世,会Ga0得场面很难堪,但仔细想想,凌雁翔唯一的救命希望不就在这文亲王身上嘛! 文亲王,这人看似行事低调,却在朝堂上声望极高,太子甚至因此对他处处提防。若有朝一日登上皇位……就算没有,以他现在的权势,要查出当年给凌雁翔下毒的人,连根拔起下毒者、制毒者、解毒者,根本易如反掌。 问题是,文亲王到底愿不愿意做这件事?还有,透露他的身份,会不会适得其反,让事情彻底失控? 凌雁翔看着叶观疏在自己面前一阵挤眉弄眼、Y晴不定,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麽话,可他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的结论没什麽错:「如果皇室愿意给解药的话,我师父也不必为了我退隐江湖。」 「.....算了,我也跟你说不明白,反正我就是告诉你,我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还得要找解药才行。」 「找解药这种事还需要你特别说吗?」凌雁翔疑惑道:「叶观疏,你到底想说什麽?你以前从来没特别提过找解药这回事,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对这条路不抱希望。怎麽现在反而主动说起来?是发生什麽事,让你觉得这方法可行?」 .....我就讨厌这种敏感又聪明的小鬼。叶观疏努努嘴说:「我能说的就这麽多,你自己T悟T悟,就这样,你赶紧滚吧,施楷那小子三天两头就去烦王清,b他给你带话,急得跟什麽一样。」 「什麽话?」 「让你醒了赶紧回去,你再不回去,你相好随时要宰了施楷给你炖汤。」 Cater21 「你说什麽?」 差点将手中的茶盏掀翻,连带着那套上好的茶具也险些摔碎。好在一旁的陆岱刚眼疾手快,稳稳地接住坠落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可齐思然已经顾不上这些,紧抓着手中的密信,焦躁地在房内来回踱步。 送来密信的赵绍明还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一边抖还一边对陆岱刚说:「陆将军,抱歉……情况紧急,十万火急!不然我绝不敢打扰你们歇息。」 「没事,你坐吧。」陆岱刚随手拉了张凳子给他,刚转身想安抚齐思然,却见後者已经冲到自己面前,手里仍SiSi攥着那卷太子诏书,脸sE惨白,满眼惊慌与无措。 「怎麽办!太子知道文昊在那儿、他是怎麽知道的、他——」 「你也是,先坐下。」陆岱刚用不容反驳的口气说:「你们都冷静点,这种时候,越乱越危险。」 他冷静地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茶,随即摊开密信,仔细。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纸张摩挲的声音。片刻後,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地总结道:「太子派了刺客去暗杀文昊。」 「不是,现在怎麽办?杀手肯定已经出发了,我们既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在哪里,就算想拦——」 「现在已经不能去想拦住杀手、或是发信给千影山庄了,」陆岱刚沉声道,「太子下令时,肯定也安排人盯着文昊的所有亲信。他不只是要杀文昊,还要挖出他的党羽——也就是我们。」他目光一沉,转向赵绍明问:「明明你来的时候,有被人看见吗?」 「应该没有,应该。」赵绍明焦虑的咬着下唇说:「在夜间潜行不被人察觉已经是我的习惯,但如果有人刻意隐藏气息,我可能......我刚刚......我刚刚太紧张了,我可能会没注意到......」 「没关系,事已至此,已经不能追究这些了。」陆岱刚语气依旧稳如磐石,从容得彷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平静地看着赵绍明,语调坚定的让人忍不住跟着他放松下来,能够专心听他接下来的话:「赵绍明你轻功极佳,善於潜行,我相信你的能力。我需要你先去通知何宰相这件事。让他明早做好准备——太子很快会有动作,他必须提前部署。然後,去找高聿,让他调查今晚京城内是否有军队或暗卫被悄悄调动。接着,你回g0ng,寸步不离唐久澄,必要时,让贵妃知道这件事。」 赵绍明抿了抿嘴,迟疑道:「这......前两个我还有点把握,可最後这件……恐怕……」 「没关系,做不到就罢了,只是多层保险,你也可以让唐久澄去传话,或许会更容易。」 「……好。」赵绍明看着陆岱刚表情认真,却不会过多凝重,甚至带有一丝从容,心绪也渐渐安定下来。他点点头,接下了这个任务,随即翻身窜出窗外,转瞬间消失在夜sE之中,如同蒸发於空气的雾气,不留一丝痕迹。 「岱刚——」 「思然,」陆岱刚打断了齐思然的话说,语气沉稳道:「我知道你现在很慌,情况紧急,我会亲自带人去一趟千影山庄。」 「你?」齐思然瞪大了眼睛说:「太子先前就多次派人动兵库的人,针对的不就是你吗?你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你现在一去,太子肯定会立刻对你下手!」 「也只能如此了,翻脸是迟早的事情,」陆岱刚笑了笑,握住齐思然微微发颤的手,「只是,b我原本预想的时间提前了些罢了。我确认文昊的安危後,会尽快回来,我保证。但在这段时间——」他的语气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你必须与陆家翻脸。」 「翻脸??」齐思然毫不犹豫地否决:「我们平日这般交好,突然说翻脸是要怎麽个翻法?让我莫名其妙在朝堂上把你们陆家上下十八代祖宗都骂一遍吗??」 陆岱刚微微歪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你要这样做,也不是不行。」 「陆岱刚!!」 「思然,」陆岱刚收起笑意,道:「当我们决定要和太子对抗时,这件事就没有回头路了。太子和皇后早已不顾天下百姓,他们眼里只有权力斗争,多少无辜百姓成了他们斗争下的亡魂,你b我还清楚。」 「但你也没必要亲自去吧!」齐思然激动的说:「你可以派你的亲信、你们陆家饲养的传讯鹰、什麽都好,你别亲自去——」 「我有想过这些方法,」陆岱刚顿了顿说:「但我总觉的,这次的杀手,肯定也不好对付。你见过他的身手,太子要杀文昊,绝不可能只派几个江洋大盗或三脚猫人物去——这次,八成是道上赫赫有名的高手。」 齐思然反手紧紧握住陆岱刚的手,只听到陆岱刚继续分析道:「文昊虽然身怀武艺,又藏身在人才济济的千影山庄,但这群Si士,领了令牌,就不会轻易罢休。只要文昊还活着,他们就会不惜一切取他的首级。」 陆岱刚的语气逐渐低沉,「就像当年的火羽镖局——当初何等名门正派,却成了皇权斗争下的棋子,为帝王卖命,最後呢?」他轻叹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哀戚,「最终还是被当成弃犬,全族灭门。」 山下烟雾弥漫,视线极差,只能隐约听见四周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各种怒骂声,无外乎就是「他娘的哪个混蛋打扰老子睡觉!」「我去!!我房间、我房间里的宝贝!」......等等。让身处在迷雾中的柳昼寒有种「我为什麽要回来,这些人看起来啥事也没有」的心情。 但显然,凌雁翔的心情和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他随手逮了个人,一看却是抱着一堆刀枪剑戟的钟平烨。 「怎麽回事!!??」 「你问我!我哪知道啊!」钟平烨气呼呼的说:「我在兵器库忙到一半,就听见爆炸声,整间库房的东西炸得乱飞,我差点就被刺出一堆窟窿!」他气急败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你没事的话不然去帮我把东西搬一搬,还是去救救火吧!靠近厢房那边都烧起来了!」 「厢房?」柳昼寒还想再问,凌雁翔已经转头去抓下一个人,这次一抓刚好抓到灰头土脸的施楷。 「雁哥!」一看见自家哥哥,施楷立刻扑了上去,在凌雁翔身上乱m0一通,「哥!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你快下来,其他......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哇,我和赫连子炎在一块儿,幸好我们离建筑物远,差点就被砸到了。」 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个骂骂咧咧的身影跟着窜出来浓雾,正是赫连子炎,他气得连母语都出来了,龇牙咧嘴地对着倾倒的建筑物一阵输出,可惜在场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麽。 陆陆续续,有人从事故现场冲出来,王清和顾东懿是最後出来的,所有人都等着王清发号施令,看要去救火、还是要去抓罪魁祸首?还是要去抢救叶观疏的珍贵收藏? 结果王清却毫不犹豫地指向马厩的方向,沉声道:「都去牵马,马上撤!」 「为什麽——」赫连子炎气急败坏地说:「这人敢来炸我们,我们不得炸回去吗!」 「要炸你自己去!人家有一整队Si士你有吗!你单枪匹马吗!」 「啊?小队??」赫连子炎一惊。 「等等!」凌雁翔拦住王清急声喊道:「禾韬然还没出来!」 施楷环视四周,也没发现禾韬然的身影,立刻跟着附和:「诶对!我阿韬哥呢!?谁看见我阿韬哥没有!?」 人群中,有人模模糊糊地回道:「我逃出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他跟几个人扭打在一起……」 「我去!你看见他和人打架你是不会去帮忙吗!」 「去你的!老子那时候嘛也没穿、光着膀子,你让我怎麽帮!」 「在哪里、你在哪看见的?」凌雁翔从人群中拎出那个发话的人,这人此时倒是穿了件衣服,但只穿了上身,下身依然空空如也。 若是平时,凌雁翔非得笑到跪地不可,但他此时,他没这个闲心。 那人见状,也不敢再废话,赶忙说道:「往厢房右侧、靠近仓库那边过去了,好像有4、5个人在追他。」 一得到答案,凌雁翔立刻头也不回的栽进浓雾里,,转眼便消失无踪。施楷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原本还在破口大骂的赫连子炎见状,连忙大喊:「等等我!」说完,随手从钟平烨手里抢了两把刀,完全无视王清的呵斥,也闪身窜了进去。 「全部人都给我站住!」王清怒喝,「那群没救的混蛋!不管他们,我们先走!」 他深x1一口气,调整好心态,在抬头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沉稳,对向钟平烨指示道:「去发信给叶观疏!东南侧的鸟舍应该还没遭殃,赶紧去!」 钟平烨点头领命,转身疾奔而去。 王清则一挥手,沉声道:「其他人跟我走!」 顾东懿回头看了一眼逐渐被熊熊烈火吞没的千影山庄,眼里满是不舍与担忧,经过的柳昼寒立刻拉过顾东懿说:「别看啦、哥们赶紧走!」 「真的不等他们吗?」顾东懿忍不住问。 「等个P!」柳昼寒气哼哼地说,「他们为Ai战斗,刀枪不入,刀山火海都没他们疯狂,你担心P!」说到这,他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想想怎麽弄SiGa0我们的人!实际多了!」 Cater22 「雁哥!你慢点!」 施楷在火场里追了一阵,一个不留神就把凌雁翔Ga0丢了,浓烟翻腾,火光闪烁,他站在烈焰间四下张望,却只能见到混乱的Y影,根本分不清方向。正当他如无头苍蝇般乱窜时,一只有力的手骤然扣住他的手腕。 他才要挣扎,就听见熟悉的嗓音喊道:「楷楷、是我!」 「子炎!」施楷一见是赫连子炎,心头顿时一松,随即又懊恼道:「我把雁哥Ga0丢了!」 赫连子炎侧头凝神,细细聆听着周围的声音。熊熊烈火劈啪作响,在嘈杂的火焰翻腾声中,他很快捕捉到某处传来的细微打斗声。 他迅速把手里的刀塞给施楷说:「拿好防身,走这!跟紧了!」 两人穿越重重黑烟,随着打斗声越来越近,其中还夹杂着凌雁翔喋喋不休的咒骂声,随着两人绕过一处坍塌物後,前方的视线立刻宽阔了起来。 只见几十名黑衣蒙面人将凌雁翔与禾韬然团团包围。凌雁翔正在与十几个浑身充满厉杀之气的黑衣人激战,刀光剑影间,他一边迎敌,一边嘴上仍没闲着,骂声连连。而在不远处,禾韬然正与一名身形高瘦的黑衣人缠斗,两人动作迅疾,剑锋交错间,杀意凌厉! 这大约是施楷和赫连子炎第一次见到禾韬然使出真功夫。只见他气势凌厉、出手如电,长剑翻飞,每一剑都直取对方要害,剑穗随着剑势飘舞,拖出一圈圈轻纱般的残影。 但黑衣人显然也不是泛泛之辈,他身形高瘦,却灵巧得宛如鬼魅,同是使长剑,却不像禾韬然那般气势如虹,他的剑法诡谲莫测,刀锋游走於虚实之间。短短数息间,两人已经交锋十余招,剑光交错得让人眼花缭乱,难以看清动作。 那边禾韬然专心应战,反观凌雁翔却显得焦躁不安。 以他的实力,眼前这些黑衣人根本不足为惧,就算十几个人一拥而上,他也能应付得游刃有余。可他关心则乱,一边想帮禾韬然,一边还要对付这些轮番扑上来的小角sE。他们就像讲好了一般,前一个被踹开,马上又有人补上,摆明了要把他活活耗Si。这让凌雁翔虽然没吃什麽亏,却也气得满头大汗。 施楷见此情景,一边感叹自家阿韬哥果然神武,一边拉拉赫连子炎的衣袖,悄声说:「咱上去帮忙吧?」 赫连子炎眯眼远远打量了一下战局,心底暗骂:还真被王清说中了,真有个小队来偷袭咱们。他反手拉过施楷,凑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上去可以,但你不能离我太远好吧?那些旁边的杂鱼不难对付,你可以试试,要是有麻烦就喊我,但中间那个,」赫连子炎指着与禾韬然难分难舍的黑衣剑客,语气凝重:「要是他盯上你,啥都别管,直接来找我,千万别和他交手!」 施楷连连点头,一一应下,赫连子炎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确定施楷把话都听进去後,便在地上捡了几枚石子,屈指一弹——石子破空而去,直取那名黑衣剑客後心! 但那黑衣剑客却如背上也长了眼睛,反手一拍,便将石子的力道尽数化解,随即一抬手,袖中寒芒乍现,几枚短箭直往赫连子炎的方向而去。 「我去——」赫连子炎早有准备,一把拽住施楷向後倒去,险险避开这一击。他另一手石子同时S出,顿时空气中破风声四起,打得众人不得不分心闪避。 表面上,赫连子炎似乎做了一套无意义的偷袭,实际上却是打破了此刻的僵局,局势瞬间改变。 禾韬然本就在等对方露出破绽,哪怕一瞬的分心,他都能紧咬不放!他的手指微微一动,剑锋倏然斜劈,伸手就要去扯对方面罩,黑衣剑客立刻仰头闪过,岂料禾韬然仅是虚晃一招,下一瞬间,他身形一转,冷不防地一脚猛踢对方手臂! 黑衣剑客立刻弯腰闪开,长剑顺势向禾韬然头顶削去! 禾韬然只觉那风擦着他头皮而过,看的几步远外的凌雁翔瞧得心惊胆战,禾韬然却彷佛毫无所觉,甚至在无人注意之时,唇角轻轻一扬,又迅速收敛表情。他忽然倒退数步,与黑衣剑客拉开距离,就在黑衣剑客以为禾韬然心生惧意,正要奋起直追时,禾韬然冷不防一个跨步,手中长剑骤然从上往下劈落! 黑衣剑客心中一惊,立刻後撤,却听耳後传来「刷——」的空气撕裂声! ——却是凌雁翔终於摆脱那些小喽罗,从後方与禾韬然同时夹击! 原来刚才的动作,只是为了调转我的方向,不让我注意到此人的动作吗?念头在黑衣剑客脑中转瞬即逝,他已来不及多想,凌雁翔的剑锋已近在眼前! 危急关头,他只能一手运起真气,y生生震开凌雁翔的剑势,另一手则勉强格挡住禾韬然的攻击!禾韬然见状只是冷笑,用了八成力向下披去—— 「咔——!」 双剑相交,爆发出刺耳的震鸣! 连赫连子炎和施楷站在远处,甚至都能感觉到空气为之一震,一GU无形的劲气猛地朝四周席卷而来! 赫连子炎立刻大喊:「施楷稳住!别慌!」 施楷立刻站稳马步,只觉狂风呼啸着刮过脸颊,疼得像被刀片划过。 就在这种时候,竟还有人想要趁乱偷袭,眼见施楷眯起眼,就要从旁刺向施楷。 然而,赫连子炎的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施楷,那人刚靠近,他便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在对方身後,甚至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扣住黑衣人持剑的手腕,一折一扣—— 「咔嚓!」骨裂声骤然响起!只听那人惨叫一声,竟生生被赫连子炎拗断了手腕骨。 「子炎——」施楷见赫连子炎突然出手,瞬间有些失神,但很快清醒过来,握紧手中的刀,暗自告诫自己不可松懈。既然是自己开口要赫连子炎帮忙,就不能只依赖对方的庇护,思及此处,他忽然就没了顾虑,鼓足力气,长刀疾砍向另一侧的黑衣人。刀锋行至半途,骤然一转,对方猝不及防,霎时间半条手臂被削落。 「漂亮!」赫连子炎在那人的惨叫声中,朝施楷竖起大拇指。 此刻战局已然大乱,那名与禾韬然、凌雁翔激战的黑衣剑客显然是黑衣人之首,却被两人压制得狼狈不堪,身上已添数道伤口。他惊怒交加,忽地吹出一声长哨,众黑衣人闻声立刻丢下首领,迅速窜入建筑外的草丛。 几人皆是一惊,立即聚拢在一起,还不忘把施楷围在中间。几人只见黑衣剑客也闪身进了Y影处,紧接着,只见那些黑衣人迅速从Y影中现身,手持十字y弩,整齐列队,弩头森然对准他们。 见此场景,几人顿时大惊失sE,还未反应过来,耳边便响起短促的哨声,下一瞬便是万箭齐发,直扑四人面上而来。 「我去!!!」眼见箭雨铺天盖地袭来,赫连子炎崩溃叫道:「禾韬然!你到底惹了什麽人,非要这麽弄Si你啊——」 话音未落,赫连子炎和施楷便被人猛地推开,踉跄几步後滚作一团,正要爬起来,又被人一脚踹进角落。 乱箭如骤雨般打在耳侧,却无一支落在身上。赫连子炎抬头,只见两人正好被踹到一根柱子後,箭矢纷纷没入柱身,将其扎得摇摇yu坠。 赫连子炎心念急转,决定不能再逗留,禾韬然武功高强,又有凌雁翔护着,他们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搬救兵。於是,他一把抓起施楷,急声道:「走!咱们Ga0不过来,去搬救兵!」 「诶诶诶!子炎你g嘛——」 「别待了!咱们Ga0不过来,搬救兵去!!!」 赫连子炎正要回头示意禾韬然和凌雁翔坚持坚持时,却听见施楷一声怒吼,愤而挣脱他的手心,竟然不管不顾地往回冲去。 「诶!别!楷楷!!!」这时他才看清,那黑衣剑客似是趁乱箭齐发之际,再度攻向禾韬然与凌雁翔。两人奋力回击,却已被十余名持弩持剑的黑衣人团团围住,杀机四伏! 其中不知道出了什麽差错,赫连子炎只看见凌雁翔此时正护在禾韬然面前,自己却y生生地受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一掌—— 我靠!!!赫连子炎瞠目结舌,心知此刻就算十头牛也拽不住施楷了,只好赶紧追过施楷刷刷两刀先行了结前头两人,转头急声喊道:「施楷、冷静,你别太靠近,我上、我上,你在後头!」 他回头一瞥,却见禾韬然仍一脸惊愕地站在原地,甚至连扶人的动作都忘了。赫连子炎心头一跳,立刻高声喝道—— 「禾韬然!你快清醒点啊!!!」 被人突然吼了一声,确实让禾韬然瞬间回神。他抬剑几步,迅速击退身侧的黑衣人,随即回头,扶住摇摇yu坠的凌雁翔。 他眼睁睁看着凌雁翔在他面情y接了一掌,心神一时大乱,向来冷静自持的他,难得激动地吼道:「你在g什麽!」 喊完便见凌雁翔的脸sE白得像纸糊似的,心口猛地一紧,像被人狠狠刺了一刀,疼得他几乎要松手。 「谁叫你......自己不小心......」凌雁翔扯着嘴角,摇摇晃晃了半天,才勉强站稳。 他喘着气,半倚在禾韬然身上调息,禾韬然心口的痛楚从剧烈变得细密,接着,又被熊熊怒火取代。 是哪个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看见一个站在最前排跃跃yu试的黑衣人,此人既不持剑,也无弩箭,双眼流露出得意神sE,不像其他人那般小心戒备,反而刻意站在前方,随时准备再补上一掌的模样。 禾韬然眉宇间隐隐透出Y郁之sE,确定凌雁翔的状态稍微稳定後,扶着他退至一旁,重新审视局势。 眼前这群Si士,八成是太子派来的,个个身怀武艺,都不是善茬,领头的家伙尤为难缠,虽然此刻赫连子炎暂时拦住了他,但两人尚未分出高下,但赫连子炎毕竟不是他的目标,对方显然未出全力。施楷则躲在远处,想找着空隙冲进来帮忙,但他并不想施楷就这麽贸然闯入。 然後是凌雁翔受了伤,一时三刻怕是指望不上了。 自己逃走?这个念头突兀地窜进脑海,下一瞬,接着跳进另一句话:目标逃走,Si士便会放过其他人。 这个想法令他瞬间动摇,他迅速思索着执行方式,却在这时,一把短箭竟陡然迎面向他S来,他不由的恼怒:好呀,就这麽明目张胆,觉得我逃不掉了,乾脆戏弄我是吗! 他猛然挥剑,飞箭在半空中被拦腰斩断,断裂的箭身无力坠落。 四周的黑衣人见禾韬然表情恐怖,瞪着一双鹰眼扫视着所有人,一时竟是被他此刻的气势震慑,无人敢贸然上前 而他正打算再次出击时——至少要先斩了那个伤了凌雁翔的家伙。 一道熟悉的气息自身後b近,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他本能想挣脱,却顾及那人身上有伤,怕弄疼了他,便耐着X子道:「g什麽,你後退点。」 「在想什麽?」凌雁翔靠在他耳边,因为气息不稳,带着些许慵懒的沙哑:「还记得去边塞那次吗?」 「你想说什麽?」禾韬然抬起剑,心想:这人要是再废话,我驮着他继续打也不是问题。 「君子报仇,从早到晚。」凌雁翔低声说:「该跑了,报仇什麽的,我们不g,叶观疏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哇啊!」 正这般说着时,远处的赫连子炎似是突遭对手一记重击,整个人喷飞了出去,施楷的注意力顿时被拉了过去,疾步冲上前去要接人。 「我去啊啊啊啊啊啊——」 赫连子炎的大嗓门在乱战中格外刺耳,此时成功x1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就是现在。」 禾韬然把心一横,握紧长剑,顺势揽住凌雁翔的腰,低声道:「抓稳了。」 说完,他便猛然向黑衣人群冲去,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敌方一时愣住,全都条件反S地後退半步,禾韬然抓紧这一瞬间的机会,长剑直刺入最前方那名得意洋洋的黑衣人x口,随即借力腾空,一个闪身落入侧旁的树丛。 长剑贯入心口的结果是没有任何悬念的,只见鲜血喷涌,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萎靡地摔倒在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迅捷得彷佛早已演练无数次。所有人、包括被踢翻在地赫连子炎和施楷都只看见一道血注喷涌而出,唯有黑衣人之首先反应过来,抬手朝他们S出数十发暗器,还故意往凌雁翔那侧S去。 凌雁翔虽是受了伤,却还不至於动弹不得,他立刻提气挥剑,将所有暗器一一击落,有几发直接打回黑衣人群里,顿时哀嚎声四起。其中一发则打在赫连子炎脚边,赫连子炎猛地一颤,忽然就意识到了什麽,他努力把嘴里那口腥甜吞回肚子里後,拉上施楷,这次终於顺利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Cater23 凌雁翔虽然y撑着回击黑衣剑客的暗器,但也是强弩之末,那人虽算不上顶尖高手,但好歹也是经过训练的JiNg良杀手,被派来执行暗杀任务的,足见他的身手即便放在一群寻常武者中,也堪称鹤立J群。 两人才刚退入树林,凌雁翔便觉四肢发软,身T一阵脱力,几乎要瘫倒在地。好在还有禾韬然扶在他腰上,不然他真的会用极其难看的狗啃姿态直接摔进泥泞里。 「你靠着我。」禾韬然听见背後追兵b近,当机立断将长剑入鞘,提气狂奔,一口气跑出数十里地,直接就跑到了千影山庄後山的瀑布边上,确认过已经无人追上後,他才有空扭头去看凌雁翔的状况。 只见他双眼紧闭,苍白的唇毫无血sE,且浑身发烫,额角却全是冷汗,整个人Sh透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任凭禾韬然怎麽唤他,竟毫无反应。 禾韬然见状也吓了一跳,方才见他还能强行出手回击,本以为伤势不至於太重,没想到这人竟一直在逞强。 他又气又急,索X不再犹豫,直接将手掌贴上凌雁翔的後背,运起内力为他调息。然而才行功一周天,他便发现不对劲——凌雁翔的内伤虽重,却不该虚弱至此,仿佛还有一GU不明的异变在T内作祟。 禾韬然收掌之时,自己已是大汗淋漓。他越发确信凌雁翔身上不止有旧伤,甚至可能中了某种难以察觉的毒素。然而他虽通晓基本药理,却远称不上JiNg通,连毒发的根源都找不出来。 禾韬然忙活了半天,却彷佛只是徒劳无功,这让他沮丧地愣在原地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後他便b迫自己重新振作。 此时天sE已晚,下方的千影山庄的火势不仅未见减弱,反而越烧越旺。杀手们似乎对千影山庄的地势并不熟悉,或是压根不知这片山区也属於千影山庄的范围,因此并未朝山上搜寻。禾韬然身上没有任何可供联络的信物,赫连子炎与施楷也不知去向,事先并未约定好会合的方式。 禾韬然皱眉望着山下的火光,一时千头万绪,却拿不出一个明确的对策。 正当他思索之际,身後忽然响起一阵压抑而沙哑的咳嗽声。他惊喜地回过头,果然看见凌雁翔终於睁开了眼,虽然只是微微张开,却总算是清醒了过来。那双眼睛茫然地望着虚空,像是什麽也看不见,又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世界,半晌,才终於被禾韬然的呼唤声拉回神智。 「阿雁、阿雁、你感觉怎麽样?」 但凌雁翔只觉得全身里里外外都在疼,身T的麻木感正缓缓退去,四肢五感逐渐恢复知觉,他浅浅的点了个头,嗓音嘶哑说:「好多了。」 好多了?你管这叫好多了?禾韬然看着凌雁翔撑着身T坐起来时,刚才才因对方终於清醒而生出的欣喜,瞬间被另一GU情绪取代,他此时才意识到——凌雁翔竟是中了剧毒,甚至还在混乱中替自己挡了一掌。想到这里,他不仅感到後怕,且恼怒了起来。 但他强压着情绪不发作,只是看着凌雁翔自行调息,随时留意着对方的状况。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凌雁翔总算是调整过来,恢复些许JiNg神,勉强可以加入禾韬然一同思考後路的行列。 「我记得王清那时说,要带着其余人去牵马,说对方人多,不好应付。」凌雁翔瞄了禾韬然一眼,见对方面无表情,眉梢甚至微微挑起,隐约透着不悦,心下不由疑惑——他哪里又惹着这人了?难道是自己方才跟他g肩搭背他不乐意了吗?那能怪我吗?难道不是因为自己想保护他才Ga0的这麽狼狈吗?难道不是应该心疼心疼我吗?这样一想,连凌雁翔都开始有点不爽,语气也不自觉带上几分火气:「我猜他们应该已经牵马离开了,至於去哪,我也不清楚。」 禾韬然淡淡「哦」了一声,语气毫无起伏:「那看来,只能下山看看了。」 「……我说,你能不能别显摆那表情。」凌雁翔终於忍无可忍的说:「我是哪里惹你了?」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禾韬然被他这麽问,也跟着脑子一热、语速也快了几分的说:「到底是谁讲话讲到一半莫名其妙甩手走人,然後三天见着我都绕道走的?我才要问我是哪里惹的你吧?」 凌雁翔气道:「你莫名其妙调查我,我难道不该生气吗!难道不该觉得yingsi被侵犯吗!」 「我就说我没调查!我就是观察了你的行为、进而有所推测而已!我根本没去查出任何情报,施楷那嘴b蚌壳还紧,Si都不肯说,不信你自己回头去问他!」 「去问就去问!还怕你不成!」凌雁翔一气之下,怒火上头,一时竟忘了自己才刚受重创,猛地原地弹起,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剧烈的晕眩感,眼前霎时一片黑暗。 但气愤之下的凌雁翔不容许自己再次示弱,即便双腿发软,他仍咬牙Si撑着,成功地保持住了他愤怒的情绪。 只是在恢复视觉後,一睁眼就迎上禾韬然那带着几分怜悯的目光,他顿时又炸毛了,一时气血上涌,差点没忍住喉头的腥甜气味。 凌雁翔y生生咽下那口血,恶狠狠的瞪了禾韬然一眼後,便扬起下巴,抬脚跨步,摇摇晃晃的往山下走去。 禾韬然冷冷的在後头凉凉的补刀:「劝你走稳了。」 「要你管!」凌雁翔也不甘示弱地回呛。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後的缓步下山,还未到山脚边,远远便见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疾奔而来。那速度与姿态,显然不是人。禾韬然先一步认出了来者,他顿时目光一亮,那正是他们的坐骑露儿和h瓜,他不由的在後头喜道:「是露儿!」紧接着才补了句:「喔,还有h瓜。」 凌雁翔眼看着禾韬然越过自己,兴冲冲地迎上去牵马,心中莫名不是滋味:什麽意思?难道自己跟露儿b起来,不过如此吗?? 禾韬然一手牵着露露,一手拉着h瓜,来到凌雁翔面前,不等对方开口便抢先说道:「你和我共骑露儿吧。」 「为什麽?h瓜有什麽不好,h瓜他耐骑。」 听见主人为自己辩解,h瓜也发出几声嘶鸣,甚是得意的样子。 禾韬然无奈解释道:「h瓜慢,露儿快些,要是遇袭不怕跑不过,也能b较快找到其他人不是吗?」 凌雁翔心知禾韬然说得有理,但他此刻一来拉不下脸,二来在刚才的路上,他又琢磨起叶观疏提到的解药之事。他早已怀疑禾韬然可能与皇室有关,而皇室向来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再加上今天的事情——若这猜测属实,他实在难以再与禾韬然维持任何关系……任何关系都一样。 「不用。我自己骑h瓜,大难临头各自飞。」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麽时候。禾韬然冷漠的看着凌雁翔艰难地爬上h瓜,中途还得由他从旁推上一把。 然而,凌雁翔刚坐稳,就有些後悔了。他刚就应该说要自己骑露儿,让禾韬然去骑h瓜才对。主要是因为h瓜根本跑不过露儿,此时两人关系正僵,他甚至想逃都逃不掉,只能任由禾韬然不紧不慢的跟在自己後头。 「内个,」凌雁翔回头,脸上堆满笑容的说:「我走得慢,要不你走前面吧。」 「我不。你走前面。」禾韬然不为所动。 「哎呦,你走嘛,你这样我压力很大。」 「信不信我拿根绳拴着你?」 凌雁翔这下只得乖觉,任由h瓜散步般的晃啊晃,速度甚至b两人步行还慢,还把他颠得头晕想吐,咳了半天却什麽也吐不出来。 他刚才对禾韬然有多气个半Si,现在就多难受的想Si,x口闷痛不说,眼皮沉得像压了千斤重,在这种不安全的状况下实在不该闭眼,但疲惫感像cHa0水般席卷而来,不知不觉间,他的身T慢慢往h瓜背上靠去...... 禾韬然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从凌雁翔身上移开,从凌雁翔摇摇晃晃到趴倒在h瓜背上之前,他便看出这人难受,他就是等着凌雁翔自己开口,道歉或是求救都行,可这人偏不,偏要y撑到最後,直接昏过去,禾韬然气的想上去把人一巴掌拍醒,或是揪着领子把人拎起来,抓着他的肩膀怒吼问他到底在想啥—— 但是,他只是深深x1了一口气,看着h瓜因发现自家主人有异样而停下脚步,半扭过头,求救似的望着他,禾韬然不由得叹气道:「一头驴子都b你懂得你自己的状况。」 他策马上前,从後方轻松的把凌雁翔从驴背上捞起放到马背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在确认他除了在昏睡之外没有其他异样後,便带着h瓜走进了树林。 赫连子炎拉着施楷慌不择路地乱窜,一口气冲出千影山庄大门,。跑出门後,两人才後知後觉地想起——他们应该先牵马的。 施楷起初还憋着没说话,但年轻人到底藏不住话,忍了一路,终究还是开口:「我说,子炎,你刚被那人踹了一脚,真的没事吧,我瞧你摔得挺重的。要不要歇会儿?」 「我没事!我皮糙r0U厚!」赫连子炎用力拍拍x脯。 然後就把自己给拍吐血了。 还吐在施楷的衣服上。 「我C!!!」施楷低头看着自己被染红的衣襟,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担心赫连子炎的伤势,还是该先骂他g嘛没事这麽用力拍自己?亦或是要忧虑跟禾韬然见面後,洁癖严重的阿韬哥会嫌弃他…… 「等等等等,我没事,我真没事,你让我歇会儿......」 「废话!你都这样了!怎麽可能让你继续这样乱跑!」 说话间,施楷也按着赫连子炎找个平坦的地方先躺躺,他和顾东懿学过一些三脚猫的医术,简单的m0脉、检查外伤这些事还是做得来的。 然而,刚m0完脉,他抬头才想骂赫连子炎太不小心,有点内出血之类的云云时,就收获了赫连子炎的星星大眼,只听他都囊着说:「哎,楷楷你真好,你对我真好。」 「......?」施楷默默地望着他,心想现在放着这人在这等Si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眼看施楷不说话,赫连子炎还以为人担心自己担心的紧,立刻又说:「诶,你让我睡会儿,我起来以後绝对生龙活虎。」 「......??」总觉得这成语用在这挺奇怪的?但施楷眼下也没其他法子,除了赫连子炎的受伤让他颇有负罪感,觉得是自己学艺不JiNg害得他总是要保护自己。 另外,他也在挂念受了一掌的凌雁翔,他雁哥本就身T不好,叶观疏总说当年下毒的人手段有多狠辣,还说这世上没什麽难得倒他的事,唯一让他束手无策的,便是凌雁翔那种生无可恋的神情。好了不少,特别是认识了禾韬然之後,心情看起来也b过去轻松了些,他是真心为雁哥感到高兴。只是不知道禾韬然要是知道雁哥的真实情况後,会有多难过...... 雁哥这次受伤了,禾韬然会不会像自己对赫连子炎这样发脾气,但他雁哥可不像赫连子炎那样好脾气,他都能想像两人吵起架来那场面会有多恐怖,想想这两人前几天冷战的样子就知道了,他吃饭的时候坐在两人中间,那真真是如坐针毡,一口饭都不敢多吃。 施楷其实大概能猜到两人吵架的原因,应该与阿韬哥那天在厨房问自己的问题有关——阿韬哥已经越来越接近雁哥真实样貌了。虽然他单方面希望阿韬哥可以跟雁哥有个好的对话结果,但想必两人当天是谈崩了,才这样Ga0冷战。 不过雁哥一听说阿韬哥没从火场里出来,立刻火急火燎的就冲进去救人,可见是还把人放在心尖上,但愿两人经过刚才一役,现在可以好好相处……但愿阿韬哥可以看在雁哥是伤患的状况下,稍微让让步吧。 施楷在原地发了会呆,回神时才发现赫连子炎竟然真的躺在那儿呼呼大睡,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觉得无论环境多艰辛,赫连子炎总能让人放松下来,这人真的乐观地不可理喻。 他拿起佩刀,找了一个觉得无论环境多艰辛,赫连子炎总能让人放松下来自己练起了赫连子炎教他的刀法。 Cater24 赫连子炎自从离开草原後,难得睡了一个这麽安稳的好觉,待他睡醒时,已是傍晚时分,他伸了一个大懒腰,感觉浑身舒畅。被踹了一脚的地方m0起来还隐隐作痛,估m0着是瘀血了。不过他也不是太在意,反正这种跌打损伤对他来说算不得什麽,年轻人在江湖上闯荡,身上没点伤反倒让他觉得不踏实。要是身上一点伤都没有,那回去後还怎麽跟草原上的兄弟吹嘘自己的英勇事蹟? 正这麽想着,他听见远处传来阵阵刀风呼啸的声音,顺着声音看过去,果然看见施楷,他正满头大汗地练着自己教给他的刀法,赫连子炎见状也不打扰他,就这麽远远看着施楷一遍又一遍地练着,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感动。 施楷,是真认真啊。赫连子炎在心里感叹道:照这麽练下去,假以时日,成为武林第一怕也不在话下。更何况,他还有这麽几个厉害的哥,还有自己这样厉害的师父......不成,回头我得让我整个部落里的高手都教楷楷两手,我就要让他成为天下第一! 一想到施楷有他这麽一个草原未来统治者撑腰,赫连子炎不由感到得意万分,施楷现在功力还不及他的一半,但他却已经能想像到未来施楷站在万人之上、威风凛凛的模样。 他想想也罢,偏要边想边笑,还要看着天边笑,这一幕正巧被练刀的施楷瞧见,顿时惊恐万分的心想:不是吧,这人居然把自己给睡傻了? 「诶,楷楷,早上好!」赫连子炎朝气满满的对小心翼翼靠过来的施楷说。 「我好你个头!」施楷还是警惕地站得远远的,彷佛赫连子炎身上带着什麽要命的传染病:「你伤怎麽样,疼不?」 「不!不疼,一点也不疼!我还可以大战三百回合!」 不是,怎麽还押上韵了?施楷满头问号,觉得赫连子炎的所有反应都和自己预想的完全是两回事,不管是凌雁翔还是顾东懿手上的任何伤患,但凡伤後睡一觉起来,要马病恹恹的模样、要马都是一脸便秘样,好歹都会有段时间看起来没JiNg神。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还真的睡一觉起来就可以这样生龙活虎。 「走吧楷楷,咱们回千影山庄牵马,顺便路上想想怎麽跟你那两个哥哥会合。」赫连子炎抬头看了眼天sE,夕yAn正缓缓下沉,他原本是想辨认方位和时间,却突然在天边树梢上瞥见一个黑点。 那是什麽?他不自觉的想看清楚,便往黑点的方向走了几步,施楷见状,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可看了半天,什麽也没看见,忍不住不停追问:「你到底在看什麽?」 「好像是,老鹰。」这个时间怎麽还有老鹰,赫连子炎有些狐疑,按理说,老鹰这时候应该都已经归巢了,除非是有人训练过的猎鹰,才会在这种非活动时段还在外头闲晃。那这麽说......「好像,有人?」 「什麽人?好人坏人?」施楷一听立刻提高了警觉。 「不知道哇,」赫连子炎抓抓头,偏头问:「看看去?」 「啊这,要是是刚才那群人怎麽办?」 「我觉得不像。」赫连子炎m0着下巴说,十分笃定地说:「那鹰看起来英气蓬B0、气宇轩昂,肯定不是只坏鸟!」 「???」施楷一时不知该吐槽赫连子炎的用字遣词,还是他那无与lb的脑回路。 陆岱刚这次出来只带了几个亲信,行踪极力保持低调隐密,短短的一段路,就换了好几趟马,连夜赶到千影山庄时,眼前却只剩一片断垣残壁。大火烧过的余温还残留在这片土地与焦黑的建筑上,空气里弥漫着灰烬与焦木的味道。他绕行一圈,目光扫过地面,看到许多新鲜的足印,却不见任何活人。 他外头等了一会儿,没看见其他人出入,几乎是确定千影山庄的人已经撤离。亲信也来报,说马厩炸得七零八落,里头只有几匹Si伤的马,未发现任何人踪迹,且那些Si马里,并没有文亲王的Ai马露儿。 zhAYA0、纵火,还特意摧毁马厩……对方当时显然是有备而来,那为什麽没有封锁上下山的道路呢?人手不足?目标到手? 这最後一个猜想让陆岱刚背脊一寒,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这个念头埋到心绪的深渊之中,最好是永远都爬不上来。 他带着人沿着千影山庄周边扩散搜寻,也是一无所获,令他既无奈又沮丧,他已经是拼着掉脑袋的风险跑出来找人,结果现在却连个人影也没见着,这片荒山茫茫,他根本无从下手,此处他也是初来乍到,除了上山的道路,其他小径全然不熟,远远b不整日混迹山头的山庄成员,此处哪里有秘境、哪里有山x、哪里可以隐藏踪迹……这些资讯,不是他能在短时间内分析出的。 陆岱刚头一次深刻T认到,自己读了这麽多兵书,站在此处毫无用武之地,他的亲信显然都看出了他的困难,却无人能解决此困境。 「参军,那里有两个人。」 此时一名亲信打破了僵局——他带了一只训练有素的猎鹰,本是作为打猎用,也具备传讯的本事,这次随行,正是为了应对不时之需。老鹰在上空、树顶,一发现异样,马上就会发出尖锐鸣叫声,通知主人去探查。 陆岱刚从怀里掏出一支小型望远镜,顺着亲信指引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钻过草丛,往他们这个方向m0过来,他冷笑了一声,收起望远镜,低声分配任务,转守为攻,反过来围剿这两人。 「子炎你确定要这样m0过去吗?」施楷不知道第几次提出质疑:「我觉的不妥,我们还是回去吧。」 「别怂,没事,我照你。」 「现在是罩不罩的问题吗!?」施楷压低声音道:「而且那老鹰到底哪去了,我半天没看见他了,天都要黑了,再黑下去换我们自己在山上迷路我告诉你。」 「哎、你都在这住这麽久了,怎麽可能迷路,铁定能找到出路,你说是不是——!!」赫连子炎大话说到一半,突然脑门一凉,幸好常年训练的身T肌r0U反应救了他,一感知到危机,本能地侧头闪过。等他回过神,才看到一支箭牢牢钉在身後的树g上,入木三分。 「子炎!!!」施楷惊呼,原本还隔着几步的距离,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身边,大有出事他要冲第一保护赫连子炎的架势。 赫连子炎看着是感动又想笑,愣是在这不合时宜的状态下又笑了,但也就笑了那一秒,立马就收住了。 因为他看见草丛里几道身影鱼贯而出,这些人没有穿黑衣,大约和早上那群黑衣人不同派系。领头男子身材挺拔,一袭深sE衣着裁剪合身,g勒出JiNg实的线条。那人肤sE黝黑,有张俊朗而温和的脸庞,双闪烁如鹰隼般的眼睛,却带着一丝凌厉,举手投足间自带一GU领导者的气势。 他双眼快速在赫连子炎和施楷身上来回扫视,最後,他将视线落在施楷身上。 「你是......」他眨眨眼,改口道:「你叫施楷,对吧?」 「啊?」施楷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人刚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困惑的说:「我认识你吗?」 男人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状似亲切的、似乎极力想要消弭施楷戒心的说:「不,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禾韬然。」 「阿韬哥?你认识我阿韬哥?」 施楷果然被这句话给动摇了,几乎马上就要全心全意的信任此人、就要放下刀扑上去和人一阵哭诉时,赫连子炎却开口了—— 「你说你认识又怎样?你是他的谁啊?莫不是来取他命的吧?这种人我们早上才看到一群、才刚被我们阿韬哥打的满地找牙,怎麽?你们也想换换牙是吗?」 男人闻言不怒反笑,微微挑眉,唇角扯出优雅的弧度说:「是我无礼了,我叫陆岱刚,与禾韬然自幼相识,本是路过此地,想上山找他叙旧。可我上去时,山上似是经历过一场灾难啊。」接着,陆岱刚面露担忧的说:「我见山庄里没人、也没见着禾韬然,正担心呢……刚刚见你们鬼鬼祟祟在附近游荡,还以为是贼人,是我鲁莽了,抱歉。」 说完,陆岱刚还十分诚恳地朝两人作了一揖,并示意手下放下武器。 「叙旧?」赫连子炎仍未放松警惕,他紧盯着陆岱刚说:「你找人叙旧还带这麽多人,还带武器?你们叙旧就是要打一架的意思罗?」 「啊是这样的,」陆岱刚面上依然温和有礼,内心却在咒骂这个天上掉下来的SiP孩,哪来这麽多问题?他说:「我是习武之人,家族也从事相关行业,这次出行,自然带了几位随从。」 「是吗?」赫连子炎依狭着眼,上下打量陆岱刚,心里低咕着:话也不交代个清楚,习武是习什麽武,家族又是什麽家族,还讲什麽事业,我瞧家族世代杀手的话,大约也是同你这样的背景。 那边赫连子炎依然半信半疑,这边施楷却是完全卸下心防。 他听陆岱刚习武,且从事相关行业,让他瞬间联想到儿时记忆——想到当年在火羽镖局意气风发的凌雁翔、那些把他当自己娃娃宠的叔叔伯伯、那位教他写字的镖头夫人,还有总是给他从外头带新鲜玩具回来的总镖头。 可是,一切都在一夜之间付之一炬。连凌雁翔都差点把自己也赔进去。回忆猛然袭来,施楷怔住,眼中亮光渐渐暗淡。 陆岱刚注意到施楷情绪的变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中不禁思索是不是说错了什麽话?但还是保持镇定,试探X地问:「所以,千影山庄发生了什麽?」 他刻意不提禾韬然的名字,以免施楷起疑,最好让施楷自己先说出来,这样他便能顺理成章地问下去…… 「还能发生啥,你不是都看见了吗?」赫连子炎也察觉施楷神情有些落寞,立刻上前一步,反过来将施楷护在身後,扬起下巴,挑衅道:「火烧成这样你是看不见吗?是瞎还是傻?」 「子炎、你别这样——」施楷见状,赶紧伸手拉住赫连子炎的袖子,免得他真的扑上去跟人打起来。 「这人看起来就很可疑!挑这个时间上山,还带了这麽多人,逮着我们就问山上发生什麽,一般来说,看到山火,不是该赶紧下山报官吗!?」 施楷面无表情的说:「刚刚到底是谁说那老鹰英气蓬B0、气宇轩昂,肯定不是只坏鸟?」 饲养老鹰的随从闻言顿时一脸错愕,用惶恐的眼神看向陆岱刚,後者只是淡淡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啊,我,这......」赫连子炎被噎住,尴尬的抓抓脑门,但随即跳起来,指着陆岱刚道:「那你也该去报官!」 我就是官。你们再不告诉我禾韬然在哪,老子现在就把你俩给办了。陆岱刚强忍着没发作,仍旧笑着说:「我这不是正要下山去报官吗?一道走?」 施楷先是傻傻地点头应和,接着猛然回神,迅速摇头:「不行,我还不能下山。」 来吧,赶紧的。陆岱刚眯了眯眼,心知施楷嘴边的话正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便耐着X子,以退为进:「怎麽说?」 「阿韬哥和雁哥还在山上,我还没找着他们。」 禾韬然和凌雁翔在一起?陆岱刚心里有了个底,但仍带着几分探询的口吻问:「雁哥是......?」 「喔、是凌雁翔、我雁哥,也是千影山庄的人。韬哥第一天到千影山庄时,就是雁哥带他上山的。」施楷抹了把脸,语气有些疲惫:「:「我们走散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 「那可糟了。」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陆岱刚做了一个总结: 好消息是禾韬然没Si,至少人没事。 坏消息是人丢了,丢在这荒山野岭,然後他只有两个小P孩来带路。 好吧,往好处看,至少不是一无所获,施楷这孩子人单纯,沿路多问点话,总能捞出点有用的资讯。 「你觉得他们会去哪了吗?有头绪?」 施楷摇摇头说:「没有,但应该走不远,雁哥受伤了。」 话刚说完,赫连子炎的神情立刻变了,认为直接说出这事有些不妥,眼神在陆岱刚和他的随从间来回扫视,当他看见陆岱刚腰间的玉佩时,先是愣了一下,yu言又止了半天,最後啥也没说,只是心虚的低下了头。 「那这样吧,」陆岱刚沉Y片刻,开口道:「我让我的随从先下山报官,你们对山路熟悉,我们先在山上继续找找看吧。」 「好!就这麽办!」刚把话答应下,施楷才想到应该问问赫连子炎的意见:「诶,子炎,这样可以吧?」 「啊,喔,可以可以,没问题。」赫连子炎笑得有些僵y,但还是努力用他最有朝气的嗓音回答。 眼见事情敲定,陆岱刚深怕夜长梦多,立刻吩咐了随从几句,由他下山找人上来帮忙,并让随从同骑一匹马,多让出一匹给施楷和赫连子炎共骑一匹。 陆岱刚看着赫连子炎慢吞吞地爬上马,中途还不停的眯起眼睛往他腰上看过来,他心中狐疑,却按捺住没问,直到众人都上马,开始往山里移动,他才选了个前方两人看不到的瞬间,低头打量自己的腰间——然而腰上除了齐思然和家人送给他的荷包外,只有他们家传的长剑,还有一枚雕着陆家纹饰的玉佩。 难道是认出了我的身份?陆岱刚眉头微蹙,心思急转:认出了却不说破? 他眼神微微一闪,忽然扬声喊道:「施楷!还没问和你同行的这位兄弟怎麽称呼呢?」 前方两人同时回头,赫连子炎面露惊骇,施楷坐在赫连子炎前方,丝毫没有察觉赫连子炎眨到都快cH0U筋的眼睛,十分大方的回答:「喔、他啊,他叫赫连子炎!」 赫连子炎?陆岱刚微微一怔,忽地面露了然,看着赫连子炎的眼神瞬间不一样了,只见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虽然对赫连子炎来说,这微笑就跟Si神的笑容没什麽区别,只见那人轻轻g起嘴角,唇瓣微启,露出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在yAn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是这样啊,请多多指教了。」 Cater25 赫连子炎上一次看见陆岱刚腰间玉佩上的纹饰,已是前年夏天的部落庆典。那是一年一度的盛事,篝火晚会连续七天七夜,待清晨第一缕yAn光洒落,号角便会响彻草原。部落中但凡会骑马、善狩猎的男男nVnV皆跨上马背,在广阔草原上展开狩猎竞赛,当日的猎物将成为夜晚的盛宴。而狩猎成果最丰盛之人,将赢得当晚最大的一壶酒——那酒浓郁香醇,即便是赫连子炎这个皇子,也只嚐过两次,其中一次还是兄弟放水,让了一只鹿给他才险胜。 这场庆典不仅是部族间的欢聚,也会邀请邻近邦交国、友好商队,甚至边塞的将士一同参与。那些将士虽与部族长年对峙,但在这个特殊日子里,所有人都会放开争端,只论猎物多少,谁多谁便是「老大」,至於毫无斩获者——那便只能去篝火边,与姑娘们共舞作乐。 那年,部族特意邀请了刚调任边塞的陆将军。此人原驻守皇城,却在皇帝病倒後被调往边疆。赫连子炎的几位兄弟曾私下猜测,陆将军极可能牵涉权力斗争,如今皇帝病重,这位将军的倚仗不再,便被太子秋後算帐,发配边境。 陆将军身形魁伟,孔武有力,一张刀削斧劈般的脸庞刻满岁月与战场留下的疤痕,非但未减其威严,反倒更添一抹霸气。他的眼神果断而g练,透着一GU子倔强不屈的神sE,即便被贬至边疆,也没有浇熄他的忠厚和坚毅。他大马金刀地坐在皮椅上,仍挺直脊背,宛如孤松,即使在一群虎背熊腰的匈奴人之中,依旧显得鹤立J群。 「我有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儿子。」当时,陆将军与赫连子炎对酌时,曾笑着这麽说过。霎时,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容顿时少了几分冷y与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为人父母的慈祥之sE,眼神中充满了温柔与自豪。 赫连子炎第一次这般透过回忆过去、从细节里发现一些现实真相,而真相又令他越想越是汗流浃背。 不是吧不是吧。赫连子炎努力维持一贯的欢声笑语,实际上心里早已翻江倒海:陆岱刚是陆将军的儿子?若此人没撒谎,那麽禾韬然和陆岱刚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玩伴?!可陆将军多年来驻守皇城,那禾韬然的身份……? 赫连子炎在脑海中搜刮自己所知的中原贵族脉络,想得头疼yu裂,却怎麽都想不起来——皇亲贵族中,有谁姓禾? 「前面有人!!」就在他陷入沉思时,陆岱刚的随从忽然高声喊道,语气中透露出过分的喜悦之意:「找到了,是——」 「找到了吗?」随从的後半句风声中被陆岱刚的声音覆盖了过去,很快消弭在空气中,在赫连子炎和石凯还没反应过来前,陆岱刚便首先策马往前冲了过去,遮蔽了随从的神情,也遮蔽了两人的视线。 等两人惊醒过来、急忙策马追上时,远方的山脉之间,依稀可见两个一黑一白的小点,正缓缓朝他们靠近——赫连子炎眯起眼,很快认出那是一匹白马与一头驴子,马背上则坐着两名身着蓝衣的男子。而陆岱刚已经骑着马越过其他人,来到了那人面前,两人都停下了脚步似乎在说着什麽话。 施楷兴奋的嚎了一声:「雁哥!阿韬哥!」猛地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果然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两个哥。 禾韬然闻声转头,对施楷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而坐在他怀中的凌雁翔,双眼紧闭,神sE平静,虽无明显伤势,但气息仍显疲惫。 「喂、禾韬然你没......」赫连子炎刚要开口与禾韬然打招呼,话到嘴边却骤然一滞,心头掠过惊恐的念头。 他忽然想起——当今圣上确实有位没什麽存在感的三皇子,几年前被派往边疆後更是低调至极,任何大场合都推托不出现,因此饶是赫连子炎也没见过这尊大佛。如今这位三皇子是朝堂上唯一能与太子分庭抗礼的角sE,在朝中宇文臣武将都颇有交情,还拜了当今宰相为师。 京中的匈奴节度使曾评价此人文武兼备,才智过人,是不可多得之才子,圣上兴许还动了改立太子的心思。 而这位三皇子的名讳,正是——穆文昊。 凌雁翔隐约听见马蹄声,忽远忽近的,他迷迷糊糊睁不开眼,只觉得口乾舌燥,喉咙灼烫得难受。可能他在半梦半醒间抱怨了几声吧,他很快听见一个回应,但那声音却像被水沾Sh的纸张,糊成一团,听不清楚。他费力地与沉重的眼皮抗衡,可终究抵不过袭来的困倦,没过多久便再次沉入昏沉之中。 接着,他又觉得浑身冷,冷得几乎要刺入骨缝,他下意识的往温暖的地方拱去。被拱的那人既没推开他,也没发出任何不悦的声音,反而伸手拢住他,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背。他很快就感受到久违的暖意,如同春日暖yAn一点点地渗透进来,缓缓融化冬日的冰层,冰层之下是清澈的泉水,泉水流入凌雁翔的心窝深处。 陌生的感受令他浑身一颤,本能地蜷缩了一下身T,却又被那人更紧地抱住。温暖持续升温,最终变得灼热,烫得让他心惊。凌雁翔猛地一颤,终於挤出一丝力气睁开眼。 视线仍旧模糊,眼前的一切只是错落的sE块与线条,但他却无法忽视那双释放出灼热视线的眼睛,待他终於看清对方的轮廓,便如脱力般又闭上了眼,嘴里却开始胡言乱语:「谁啊,是阿韬啊......是太yAn从西边出来了喔......还是明天师父就要娶老婆了......」 「现在是晚上。我不认识你师父,改天介绍我去见他老人家吧。」 凌雁翔听见禾韬然在他耳畔边轻声回答,语气依然是那样沉稳冷静,却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凌雁翔听了不禁失笑,没想到自己居然要被人安抚,他现在的模样到底有多狼狈啊? 「......才不要。」 禾韬然拍拍他的肩膀说:「不要也罢。」 凌雁翔没想到他竟这麽轻易地揭过话题,一时反而语塞:「......你甚至都不好奇为什麽吗?」 「等你说。」禾韬然不疾不徐道。 「因为你是......」凌雁翔的後半段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我是什麽?」禾韬然反而追问了起来:「我在你眼里是什麽?」 凌雁翔感觉自己意识再度涣散,理智告诉他不该乱说话,但此刻理智已经都拿去压抑T内的痛楚,只剩下失去控制的情感,轻易挣脱了理智的束缚,像决堤的洪水,毫无顾忌地涌了出来、尝试突破他为自己设下的情感限制:「......你是骗子,你对我没一句实话......」 那人拢着他的手微微一颤,还来不及反驳,凌雁翔又接着说:「你是皇室成员对吗。」 这次,禾韬然沉默了很久,久到凌雁翔的意识快要彻底沉入黑暗,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我不是。」 这次是实话吗?这句话凌雁翔没来得及说出口,意识便已被黑暗吞噬。 下次再听见声音时,就是听见施楷的大嗓门,和一些细碎的耳语,大约是在说:皇城、太子、暗杀、密信。 穆文昊不对劲。陆岱刚冷眼望着穆文昊像个保母一样,一会儿安抚施楷说「你哥没事,你哥睡着,真没事,等会儿就醒了。」」一会儿又教训赫连子炎:「你怎麽照顾楷楷的,为什麽没照顾好他的情绪?」一会儿拉着凌雁翔的手把脉,m0了半天後还一脸担忧地帮凌雁翔整理因为冷汗黏在额头的碎发。 Ga0了半天,穆文昊一抬头,终於发现了不知道在自己面前站了多久的陆岱刚,後者黑白分明的双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质问。 两人默契地走到角落,陆岱刚双手抱x,杵在那,等着自家兄弟给个交代,却见穆文昊东张西望,时不时回头瞄凌雁翔,嘴巴紧闭,就是一个字也不说,他只好扯着嘴角,咬牙切齿的说:「完蛋玩意儿?」 穆文昊眨眨他那无辜的大眼睛,说:「什麽?我听不懂你在说什麽?」 「穆文昊,你是被下蛊了吗?」陆岱刚简直要被气笑了。感情他过去那冷酷无情的兄弟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狡猾J诈,还满脑子Ai情的家伙。那他现在是应该取了他脑袋回去给太子邀功,还是把人绑回宰相府,让何宰相好好给他做个思想再教育,让这位文亲王对自己的身份有个全新的认知? 穆文昊只是「喔」了一声,答:「应该没有。」 陆岱刚扶着自己一跳一跳的太yAnx说:「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你,我们现在也许要想想怎麽处理太子的事情?他没有看到你的首级,铁定会再派下一波杀手来,到时候怎麽办?」 穆文昊闻言却只是转了转眼珠子,语气笃定的说:「暂时不会了。」 「你这麽有自信?」陆岱刚怀疑的问:「你怎麽确定?」 「因为穆文灼的脑子简单,事情失败後,他b起补救,更容易被情绪影响判断。」穆文昊说得轻松,却随即皱起眉,低声问道:「你出来了,那小齐那边打算怎麽处理太子那边的质问?他跟你讨论过对策吗?或是你们跟师父商量过?」 陆岱刚摇摇头说:「出来时太急,没跟宰相见到面,我告诉思然,太子要是在朝堂上质问我的去向,一律翻脸不认我便是。」 「翻脸不认你?这谁信啊?」穆文昊摇摇头,叹气道:「你俩从小就青梅竹马腻在一起,整个朝堂都知道你们私下结亲了吧?不过是大家装傻不说罢了。你现在说翻脸就翻脸,谁会信?」 陆岱刚表情瞬间僵住,盯着地面,陷入沉思。半晌,他才轻轻地、近乎央求地道:「那我们赶紧回去吧。」 穆文昊本想推托,觉得自己在外头这些日子过得自在,不甚想回去掺和,但他一抬头,迎上的却是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眶,就这麽直gg地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却让他的推托之词卡在喉咙里,只能僵y的说:「你想让我回去救他。」 「是我错了......我不该独自出来,也应该带着思然一起走。让他独自留在朝廷......」陆岱刚此时一想到齐思然即将面对的处境,他就胆战心惊,这之中但凡有点差池,齐思然可能就——陆岱刚打断思路,重新整理情绪後,随後抱拳,语气坚定道:「文亲王,我们回去吧。」 穆文昊犹豫了一下,yAn光透过树荫,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光影,随着枝叶摇曳浮动。他太安静了,他不习惯凌雁翔这麽安静的样子,像是随时会趁着一个不留神溜走,消失在世界的角落。 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但...... 穆文昊叹了一口气说:「那就回去吧,跟大家说再修整半个时辰後上路。」 「啊,那我们也要去吗?」 Cater26 在这严肃的时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cHa进两人的对话。穆文昊目光一滞,猛地拔出佩剑刷的一声拨开身侧的草丛,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那脑袋的主人眼见长剑几乎抵上喉间,下意识想闪,但很快抑制住自己的冲动,不疾不徐地伸出两指,夹住穆文昊的长剑,轻轻将剑锋移开。 穆文昊却毫不领情,手腕一转,剑锋再次抵回去,甚至上前一步,让剑尖几乎贴上对方的皮肤。他语气依然平稳如水,毫无波澜,但在那平稳之下有GU狂暴的情绪正压抑、酝酿着,只要此人稍有不慎,说出半句不中听的话,都可能让这份情绪爆发出来:「挺大胆的啊。赫连子炎,偷听这麽久,是怎麽,听上瘾了,还想参与参与?」 「我不是,我没有,你听我说。」赫连子炎半举着双手,做出投降姿态,一边小心翼翼地蹲得更低了些,收到两人疑惑的目光时,忙不迭地解释道:「我怕被施楷看见!阿韬哥你也是吧......啊?我是说穆文昊?」 眼见两人迟迟没有回应,赫连子炎还试探X的补了一句:「不然......文亲王?我该叫哪个?」 「你是因为认出我是谁,才猜到文昊的身份的吧?」陆岱刚看了一眼穆文昊,对方虽然表面冷静,内心却肯定在疯狂运转各种可能X,他乾脆自己跳出来认了。 「确实,」赫连子炎坦然点头,转而面向陆岱刚,笑YY地拱手:「陆参军,久仰。草民和陆大将军曾有几面之缘,听他提起过您。」 「自信点,」穆文昊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从容,却藏着不难察觉的嘲弄:「你是我们所有人里面,最没资格自称草民的人。匈奴王之子,赫连子炎,未来的匈奴王……你最好注意你的用词,你要是在中原有个什麽三长两短,届时就会成为两国战争的导火线,你不会想看见施楷被抓去充军,被你的族人一箭SSi吧?」 赫连子炎闻言忍不住睁大了双眼,眨巴着他那一双充满异域风情的大眼睛说:「你是人吗?你怎麽说得出这种话,你可是施楷的师父诶!!」 穆文昊心中微微一动,想起自己第一次教施楷刀法的场景——那个少年满脸崇拜地望着自己,喊着要拜师,被他训斥後,仍乖乖去拜赫连子炎为师,之後也一直每日勤练,至今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他对凌雁翔关怀备至,甚至贴心地为他们留出相处的空间……他真的要把这样一个朋友送到战场上去吗? 他心中软了下来,却没在脸上显露半分,他依旧冷漠地说:「匈奴王子,你对自己的处境应该多少要有些自知之明吧?身在别人的地盘上、还跑到人面前耍宝,不给你点教训,你以後回草原还怎麽混?」 「才不!我在草原上混的很好,就不劳你担心啦!」赫连子炎反唇相讥道:「咱草原向来是有话直说,哪像你们中原人,什麽话都藏着掖着,拐弯抹角。」 穆文昊忍不住笑了出来,但那笑意,却寒如锋刃,让赫连子炎和陆岱刚同时心生警惕:「喔?是吗?那就按照你的规矩来吧......」 话音未落,他猛然还剑入鞘、另一手闪电般掐住赫连子炎的脖颈,力道之大、速度之快,令赫连子炎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自己被一GU巨大的力量掐住了命脉,狠狠的撞到了身後的树上。 「你——你taMadE、你g什麽!!」赫连子炎惊怒交加,他与穆文昊相识数月,虽谈不上亲近,但穆文昊看在施楷的面子上,一直还算照顾他。如今却突然动手,哪怕赫连子炎一向脾气温和,此刻也忍不住怒火中烧:「咳、你快给本王放手!!!」 穆文昊SiSi掐住赫连子炎的喉咙,他心知对方武功远不如自己,此番威吓,对方绝无反抗之力。他不理会赫连子炎的愤怒,只是对陆岱刚使了个眼sE。两人长年伴读,早已默契十足,陆岱刚立刻微微侧身,用身T挡住了远处的视线,确保其他人无法窥探这边的情况。 「赫连子炎,你与我身份相当」穆文昊语气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外交上,我自是非常乐意与匈奴交好,也好让你们断了侵犯宣华国的念头。」 「那、那你找我节度使说啊!我又还没、你跟我说这些有什麽用?军权还不是在我老爹手里——」 「我当然知道。」穆文昊剑眉微扬,目光幽深,透着凌厉果决的杀伐之气,王族的傲然气度展露无遗。「但我今日找你,并非为了谈国事。」他微微向前b近道,贴着赫连子炎的鼻梁、近距离瞪着赫连子炎的睁大的双眼,进到两人都可以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你胆敢对阿雁或楷楷透露半点关於我的事情,我会让你亲身T会中原人对酷刑的执着与花样。我会让你Si得毫无意义,且痛不yu生。明白吗?」 这段话简直是语不惊人Si不休,赫连子炎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他用十分糟心的表情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邻国皇子。他心知自己此刻毫无胜算,命脉被人掐在手里,恐怕真的会被送进宣华国的酷刑牢狱。他当然没去过那种地方,但军中自然流传一些匈奴俘虏被关进大牢後,都遭遇过什麽酷刑,每样酷刑都充满了对人命蔑视的恶意,让人生不如Si。 他只能颤颤巍巍的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你不说,我就装傻下去。」 「很好。」穆文昊得到满意的答案,果断松手,退後数步,给了赫连子炎喘息的空间:「我听说匈奴人言出必行,希望你也是。」 赫连子炎吐了吐舌头,还是忍不住低声嘀咕:「你不说,才是真的把你身边的人全都拖下水。」说罢也不打算看穆文昊有什麽表情,便一头栽进树丛里溜了。 站在一边的陆岱刚自然听见了赫连子炎的话,但见自家兄弟竟然毫无反应,倒是有些意外,他走近穆文昊身侧,压低声音道:「你在想什麽?」 向来冷静机警、临危不乱的穆文昊,此刻眼神中竟透出一丝少见的茫然。听见陆岱刚的声音时,他明显怔了一瞬,但很快回过神,语气平静如常:「没什麽。」 语毕,他转身走回小队,协助其他人一起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阿韬哥,我们去哪啊?」刚收到要启程的消息,施楷一脸疑惑的问闷头收拾的穆文昊。 穆文昊大脑快速运转,很快在几秒内现编织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陆岱刚说他在琼都里有熟识的医生,如今也联络不上其他人,我想说先去陆岱刚那儿暂住几日,先让医生看看阿雁的状况,再设法联络其他人。」 「哦,那也行。」施楷对他的话毫不怀疑,顺势接道:「我记得上次赵绍明提过,他现在在琼都有差事,或许我们也能去找他。」说完,扭头便拉上赫连子炎去帮忙其他人。 赫连子炎还趁施楷转头的空档,还对穆文昊做了个鬼脸,并做出缝上嘴的手势。 「你说什麽!?」 深夜三更,被敲门声y生生从美梦中拖出来的高聿,一脸惺忪地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开门,却听见如此惊人的消息,瞬间清醒。他本就黑亮的双眼,此刻简直都要突出眼匡了:「太子派人暗杀穆文昊!?太子怎麽会知道他的行踪!?」 「哎哟、我的大人、你可小声点吧!」好不容易进了屋的赵绍明,赶紧扶着几乎站不稳的高聿坐下,还一边给人涨红的脸颊搧风:「这事我已经通知何宰相了,但陆岱刚另外让你去查查,昨夜有哪些人有调动的痕迹,这事儿还得麻烦你。」 「——等会儿、等会儿」高聿强忍着脑袋里的混乱,立刻翻出笔墨纸砚,边写边问:「你说这是啥时候的事情?把时间地点给我交代下!」 他迅速将赵绍明简述的过程记录下来,甚至连太子的诏书也一并抄录了一份。但当他抄完後,却满面愁容,低声咕哝:「这时间点……我要去查资料也难如登天啊,这种时候哪哪都敏感,我不管去哪都可能被逮住吧?」 「你那谢祈渊不是挺厉害的吗?要不你让他查查去?他金吾卫都能m0进去了,只是让他去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异动,应该不难吧?」赵绍明想起白日几人在茶楼的谈话,随口提醒了一句。 「这.....也许可行?」 高聿歪头思索了一番,便应下了,当即起身要去找谢祈渊,赵绍明见他脚步飘忽、摇摇晃晃,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还是不甚放心的跟了上去。 「祈渊?祈渊?」 两人提着灯笼,顺着厢房喊了一路,原以为谢祈渊习武之人,五感敏锐,稍有动静便该察觉,谁知喊了一路,房内竟毫无动静,直到两人站在门前。 「完全没听见?」赵绍明感到甚至奇怪,武功再弱的人,也不至於人都站在他门前了还丝毫未觉,更何况他见过谢祈渊本人,连他自己都无法保证能和谢祈渊打到五五开了。 高聿也感觉不大对劲,伸手敲了敲门,喊了声「祈渊,我进来啦」说罢,推门而入。 房内空荡荡的,除了一张简单的木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外,竟再无其他私人物品。衣柜里倒还有几件衣物,桌上放着一只边缘cHa0Sh的茶杯,似乎主人刚走不久,可整个屋子却透着一GU冷清单薄,仿佛已经空置多时。 「这......」高聿吃惊的绕屋扫视一圈,脑中一片空白。难以置信早上还与自己同去茶馆的活人,怎麽就这麽……凭空消失了?他僵在原地,大脑一时难以思考,像个生锈的齿轮,怎麽也转不动。 赵绍明不忍看他这幅模样,但碍於此刻不点破,会害得其他人遭殃,权衡後他还是说道:「小高,谢祈渊不见了。」 他其实本想说「人跑了」,可毕竟无法确定对方离开的原因,他还是给谢祈渊留了几分T面。 高聿下意识的咬着下唇,浑身颤了一下,眉宇间仍残留着未脱的惊愕,声音微颤的说:「明明,我方才还在寻思,太子到底怎麽知道穆文昊的去向.....」 「什麽意思?」赵绍明神sE一凛,心底涌起一GU强烈的不祥预感。 「我想到.....我曾经跟谢祈渊聊过文亲王的事情.....虽然没说出穆文昊的确切去向,但提过他去了安全的地方避风头.....但他见过我给千影山庄写信,如果他起了疑,从中查了些什麽……」 「小高你——」赵绍明脸sE骤变,正要发作之际,随即转念道:「等会儿,我们先别瞎猜,Ga0不好他现在不在这儿有其他理由也说不好,我瞧他一些私人用品还在,应该还会回来,咱们先等一等,明天再看看……」 「不,」高聿摇摇头,唇sE发白,声音微颤:「我原先在市集上收他当门客,就是因为他的身手异常出sE,偏偏使用的又是玄铁剑,而当日饭馆那场刺杀——一次击杀三名官员的刺客,用的也是玄铁琴。我原本还未确定,毕竟如今用玄铁武器的门派不多,而且据点皆不在宣华国境内……可现在看来……没想到我反而栽在他手里,我——」 「啊......怎麽会............」他话未说完,赵绍明已经倒cH0U了一口冷气。 两人静立在寒风中,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只觉得背心阵阵发寒。 Cater27 齐思然身着平日的云锦官服,面sE如常地与每个经过的朝臣一一打招呼,趁着时辰尚早,与几位熟识的老官轻声谈论家常小事。然而,当他站在大殿之外,依然难掩心中的慌乱与不安。他步履沉重地穿过数道气势恢宏的g0ng门,平日里看着熟悉的九龙盘云琉璃壁画,此刻却觉得那些龙瞳森然,仿若正冷冷注视着他,识破他的秘密,暗自盘算该如何将他生吞活剥。 随着殿内官员渐次入列,齐思然在人群後方一眼便看见了高聿。他也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慌,但高聿很快的镇定下来,向他行礼作揖。齐思然微微抬手示意,两人心中各怀忧虑,对即将展开的朝议都抱着相对悲观的想法。 反观殿上的何宰相,却是显得从容不迫,双手负後,闲庭信步,对每位入殿的官员微笑颔首,神态轻松得宛如置身自家宅院,只可惜不能再给自己泡壶茶、寻个座位悠然等候早朝开始。 待群臣依品级站定,只听内侍一声高唱:「太子殿下驾到——」声音高亢,回响於广阔的g0ng庭间,惊起檐角数只栖息的飞鸟。 殿门缓缓敞开,赤金铜饰映出威严气派。一袭淡金sE身影自Y影中踏步而出,只见太子身着朝服,束发嵌宝紫金冠,长若流水的发丝顺贴於背,衣袍绣有十二章纹,淡金云形在晨光下灿然生辉。 若说穆文昊冷漠矜傲,宛如千年不化的寒冰,那麽太子则更显张扬炙烈。他的眉目与皇帝极为相似——英挺的剑眉微斜入鬓,细长黑眸内蕴锋芒,削薄的唇轻抿,棱角分明的轮廓冷峻不苟。然而,那双瞳仁深处却映着皇后的影子,在晨光下愈发澄澈剔透,宛如点漆,俊朗非凡。与殿中诸臣相b,他身上自带一GU不怒自威的疏离感,却又在傲慢中流露几分桀骜,似是贵族子弟中的领头狂徒,既骄矜,又不甘被权势禁锢。 他微仰着头,稳步登上御阶,回身俯瞰满殿群臣,目光如炬。然而,这片刻的威仪,仅是权力塑造出的幻象。大殿之下,暗cHa0汹涌,各方势力皆不受他掌握。他唯有在众臣俯首齐呼「万岁」时,方能稍稍确信自己的地位仍稳固不坠。 太子抬手微微一压,殿内瞬间寂静无声。他端坐於金龙椅上,俯瞰群臣,姿态如临天下,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不可置疑的威权:「父王龙T违和已有多日,朝中因谣言动荡不安,甚至有人结党营私、互相g连。如此下去,岂非大周之祸?孤已派人暗中查证此事,诸位若掌握线索,尽可向孤禀奏。」 一句话落地,大殿沉入Si寂,空气仿佛凝滞一般。几位老臣不由自主地抬起目光,暗中观察殿内局势,视线时不时落向那些手握实权的官员。众人心知肚明——这位太子看似稳坐殿上,实则心头最忌惮的,仍是那位失踪已久的三皇子、受封文亲王的穆文昊。如今穆文昊生Si未卜,他的党羽却依旧盘踞朝堂,太子此举,无异於当众发号施令,鼓励臣子彼此揭发,一场针对文亲王旧部的肃清行动,似已悄然展开。 何宰相轻咳一声,首先发声道:「朝中大臣皆是为国为民,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放在治理国政、安定民心之上。唯有国泰民安,朝局方能稳固。近日边境地区乾旱渐重,若不及时应对,恐有饥荒之忧,臣建议——」 何宰相话未说完,太子便冷不防地打断他道:「孤自是知晓此事,早已派人拟定救灾对策。然而,攘外必先安内,朝局动荡不安,孤又如何能专心治理天下?」 何宰相微微一笑,对太子那自负的态度不作置评,语调不疾不徐:「殿下既已有定见,臣自当遵命。」 太子意味深长地扫了何宰相一眼,目光随即从众臣间掠过,这才缓缓开口:「诸位皆知,近日文亲王失踪多日,孤与皇后及後g0ng上下皆甚是忧心,不知诸位可有他的下落?」 宣政殿内气氛骤然一沉,众臣心神一凛,彼此对视一眼,皆是本能地摇头否认,惟有那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户部尚书,依旧倚在座位上,低头打盹,丝毫不为所动。 「孤记得,鸿胪寺侍郎齐思然与文亲王交情匪浅,他今日可在?」 「鸿胪寺侍郎齐思然,在此。」齐思然心知避无可避,只得深x1一口气,走出队列,站在了太子的视线里:「臣与文亲王确有私交,然亦多日未曾联系,心中忧虑万分。臣只愿文亲王福星高照,蒙上天庇佑,四方安宁。」 「连你也不知文昊下落,」太子轻叹,目光却是平静如水,随即语锋一转:「那你可知,他的亲王府参军陆岱刚如今身在何处?」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细微的窃窃私语,众人交头接耳,气氛陡然紧绷。而太子的视线,则牢牢锁在齐思然身上,无形的压迫感如针芒在背,让他浑身发冷。他当然知晓陆岱刚的去向,但他不可能说。若吐露实情,便是将陆岱刚与文亲王一并推入Si地,甚至牵连所有相关之人;若撒谎,太子若掌握证据,便是欺君之罪,Si路一条。 左右皆是Si,太子今日摆明了要拿他开刀。 只是,太子究竟如何得知此事?内部又是何时出了漏子?他的心思飞快转动,却在这一刻骤然冷静,将所有可能的退路迅速盘算了一遍。今日若要Si,他也得Si得其所—— 「殿下何出此言?」齐思然沉声问道。 「孤见他今日未曾上朝,守城将士又来禀报,言道他昨夜三更离城,去向不明。你与陆参军交情甚笃,家族渊源颇深,竟会不知他的行踪?」太子的指节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动作漫不经心,却像是一声声无形的倒计时:「孤不信。」 齐思然依然低垂着头,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昨日晚间,臣确实与陆参军在夜市相聚,夜半过後一道回了宅院。今晨醒来,却已不见他的踪影。臣原以为他贪恋武学,天未亮便赶往练兵场,毕竟他素来如此,臣未曾多想。直到上朝之时,方才发现他竟未出现。」 听了齐思然似是而非的回答,太子微微蹙眉,随即向身旁的太监使了个眼sE,然後转向何宰相,语气不悦地问道:「宰相,依你所看,如此旷职,该当何罪?」 「旷职?」何宰相微微一怔,面露错愕之sE,心中却不禁暗叹——竟用这等拙劣手段来清除异己,这是谁给他出的主意?然而,他面上仍是不动声sE,沉稳回道:「殿下,臣以为今日陆陆参军今日未曾上朝,当先查明缘由。若有苦衷,酌情处置即可。陆家世代为国效力,陆大将军更是戍守边疆多年,乃朝中重臣,臣以为不可轻率论罪。」 「旷职即是旷职,怎能为其推托开脱?太子殿下既为天子代言,其言行即代表圣意,岂容僭越?」一道尖细拖长的声音响起,语气YyAn怪气,带着让人不悦的刻薄:「视朝堂规矩如无物,理应革职罢免,削去俸禄,发配边疆为奴,永不得归京。」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纷然sE变,顿时又是一片譁然,连最初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户部尚书魏士禹都抬起头,一脸轻蔑地看着发言的角sE。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的贴身太监曹慎。他始终隐在太子身後,低眉顺目,从不与人对视,却无人不知他的狠辣与狡诈。他真真就是太子的一条狗,一条衷心愚昧又狡猾的狗。大家都对大太监曹慎的发言颇有微词,不只是因为他说的话,更是因为朝堂之上,内侍原不该妄言国政,而太子却视若无睹,令在场诸臣皆心生不满。 「此言未免过苛,」太子却不以为意,轻咳一声,语气不紧不慢道:「陆家乃朝中肱骨,驱逐边疆,未免不妥。况且陆大将军本就驻守边境,将陆参军发配过去,岂算得上责罚?」他顿了顿,语带深意地转向齐思然,「不过,鸿胪寺齐侍郎与陆参军交情匪浅,昨夜又曾同行,此事关系重大,不知齐侍郎可有解释?」 「欺君罔上,隐匿国事,罪大恶极,应判以Pa0烙之刑。」曹慎尖声接话,字字森冷。 「!!殿下——」齐思然心下一震,正yu抗辩,却见何宰相朝他扫了一眼,他瞬间意会,强行将话吞回腹中,低下头不再言语。可心跳声却如擂鼓般震耳,他闭上眼,回想起太子方才那副事不关己的神情,心中已然明白,自己今日本就是太子选定的牺牲品…… 「殿下,国事当由朝臣议定,曹慎虽乃殿下贴身近侍,却断不可参与国政。」何宰相一改方才的轻松态度,他语调虽平静,但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太子似是被他突然开口震慑了一瞬,他趁势追击:「眼下陆参军与文亲王皆行踪不明,应当全力搜查,非贸然问罪之时。至於齐侍郎,纵然与陆参军来往甚密,然陆参军若有私议之事,他未必得知,岂能就此定罪?且正因齐侍郎对陆参军所知颇深,更应由他参与搜查,方能早日寻回陆参军与文亲王。」 「太子所言所行,便是天子旨意,尔等如此质疑太子,莫非对天子亦心怀不忠?」曹慎不仅未因殿内群臣的目光而退缩,反倒愈发嚣张,仗着太子的庇护,尾巴几乎要翘上天。他语气尖刻,竟在朝堂之上公然反唇相讥,丝毫不将众臣放在眼里。 「臣从未有异心。」何宰相心中虽怒火翻涌,但毕竟是看过各种大场面的宰相了,仍不动声sE,沉稳应道:「臣,愿为宣华国,鞠躬尽瘁,Si而後已。」 「都住口!」太子猛然起身,脸sEY沉,终於压抑不住内心的躁动与慌乱,声音提高了几分,几乎带着几分失控的怒意:「一个个都不把孤放在眼里,还敢说什麽鞠躬尽瘁!」 他目光狠戾地扫过殿内,见群臣纷纷低垂着脑袋,心中的怒火更甚,猛然抬手,怒斥道:「传旨——!」 「鸿胪寺侍郎,图谋不轨,大逆不道!」 「着凌迟处Si!」 Cater28 此时才刚过中秋,天气才要转凉而已,高聿便觉浑身冰凉,手脚僵y。他踉跄地挪动步伐,几乎是狼狈逃出宣政殿,耳边嗡鸣阵阵,太子冷酷无情的宣判依旧萦绕不去。当侍卫一拥而上,将齐思然押走时,殿内众人皆心惊胆颤。齐思然虽面sE惨白,却依然挺直脊背,没有求饶,也未曾向任何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只是若有似无地扫过高聿,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然而,高聿的视线很快被侍卫遮挡得严严实实,随後,只能眼睁睁看着齐思然被押走。 这场闹剧过後,太子似乎兴致索然,随意挥手便早早散了朝。高聿这才浑浑噩噩,如行屍走r0U般被人推攘着走出殿门,直到指尖m0到自家宅院门框时,才如梦初醒般察觉到自己已经回来。然而,他浑身发软,再无力气支撑,最後只能顺着门板瘫坐在地上,呼x1急促,冷汗涔涔。 我到底、我到底g了什麽——高聿浑身颤抖不已,SiSi抓住门框。即便他不知谢祈渊昨夜去了何处,但此刻心中已有七八分确信——谢祈渊,就是太子手下的杀手。而他,竟亲手将情报送至太子案前,害得穆文昊遭到追杀,至今生Si未卜。陆岱刚为寻穆文昊出城,反倒成了太子将齐思然置於Si地的借口…… 如今无论穆文昊生Si如何,陆岱刚都不可能原谅太子的所作所为,最糟糕的局面,便是陆岱刚直接奔赴边疆,与陆大将军共谋叛乱。届时,太子便可顺理成章,以「平乱」之名,将陆家满门铲除…… 高聿心中懊悔万分,却也清楚後悔已无济於事,当务之急,是寻找补救之策。他深x1了几口气,双腿仍有些发软,却还是咬牙爬了起来,颤颤巍巍的走进屋,一边走一边飞快思索——必须尽快找到何宰相,坦承自己的罪行。若何宰相还想挽回局势,必定会派他出面周旋,他也得有所准备…… 正当他伸手推开宅门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地上几抹腥红的W渍。 高聿心头一凛,原先放松的神经顿时又绷紧了起来,他凝神细看,赫然发现那是一道被拖拽过的血痕,他伸手轻触,那血将乾未乾,看这血量和乾涸的迹象,应是在此有几个时辰了,也不知这血的主人是谁? 高聿指尖微颤,脑海中不合时宜地跳出一个人的身影,令他心神骤乱。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手上暗自用力,轻轻推开大门,朝院内低低地「咳」了一声。他这一声声音虽不大,却运了真气,如涟漪般传遍整座宅邸——若里头真有人,绝不可能听不见。 咳过之後,高聿在原地凝神静听,果然听见一个压抑的喘息声。 他目光微沉,提气施展轻功,循着声音而去,最终在一扇房门前停下。 那是昨夜不告而别的谢祈渊的房间。 若是平时,高聿可以思路清晰的明辨是非利弊,绝不容贼人如此侵门踏户,但此时他却是方寸已乱,心绪纷乱,手搭在门把上,却怎麽也无法推开。 隔着木门,高聿清晰的听见门内愈发紊乱的喘息声,地面上还有滴滴点点的血迹。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犹豫,谢祈渊绝对有问题,他此刻极可能已身受重伤,如果他真是太子的杀手,那这大约就是穆文昊、陆岱刚甚至是千影山庄的手笔。理论上,他现在该做的,便是立刻擒住对方,押送到何宰相面前,b他供出更多情报。 然而—— 他推开房门,往里一探,房内昏暗,透过日光从门框边的缝隙流泄而入,微弱的光线映出床榻上的人影。 正是谢祈渊,他双眼紧闭、昏迷不醒,单薄的身T斜靠在床案边,乌发微显凌乱,夜行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左腹处血r0U模糊,一道骇人的伤口深可见骨,犹自渗出鲜血,染红了锦被。他的脸sE苍白如纸,冷汗密布,浓眉紧蹙,似是在强忍某种难以言说的痛楚。 高聿悄无声息地走近,捡起谢祈渊搁在一旁的玄铁剑,手腕一沉——这剑沉重异常,几乎握不住,他暗自感叹谢祈渊过人的臂力後,再次用力提起剑,用剑尖挑开那已与血r0U黏连的外衣,露出底下骇人的伤势。 伤口边缘整齐,皮r0U外翻,鲜血汩汩流出。这伤……不像是偷袭所致,倒更像是从正面刺入,且刺入之际并未发生闪避或撕扯,这代表——谢祈渊要麽是自愿受伤,要麽是被人以某种方式制住,无法闪避。 正想着是哪种可能的同时,高聿顺着伤口边往上看去,想找寻其他线索,却冷不防对上一双深沉幽暗的眼眸。 那双眼黑白分明,瞳sE暗得如墨,却蕴藏着一腔无从发泄的悲愤,压抑得近乎绝望。 高聿心头骤然一震,竟是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他依旧紧握着谢祈渊的玄铁剑,他看着谢祈渊撑着床沿,吃力地坐起身来,他乾脆把心一横——既然都醒了,那便索X问个清楚吧。 「谢祈渊,我一直都没有细问你的来历,你今日就把事情交代了吧。」 谢祈渊依然脸sE惨白,但还是缓缓调整着紊乱的呼x1,他闭上眼缓缓地说:「你难道不是因为猜到了我的来历,才收留我的吗?」 「确实。」高聿轻哼了一声说:「你就是那日在酒楼里,当着我的面刺杀三名官员,还打算拿一个无知稚童来威胁我的盲眼琴师……哦,不对,你不盲,也不是琴师。」 谢祈渊眼睫微颤,仍未睁眼,语调平静得近乎麻木:「不,我不盲,但我确实曾是琴师。扮作盲者,只是为了混入人群,让人对我放松戒备罢了。」 「我其实没有很在乎这个细节。」语气冷淡,剑尖微微向前一递,直指谢祈渊的双目。然而,他立刻注意到对方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鲜血从染红的衣襟渗出。 谢祈渊轻轻咳了两声,终於是睁开了眼,和高聿四目相交。 气氛霎时凝滞,静得几乎能听见血滴坠落的声音。 「我问什麽答什麽。」 谢祈渊没有回答,但点了点头。 「你是太子的刺客?」 谢祈渊微顿,最後点头承认。 「你昨夜失踪,可是奉命刺杀文亲王穆文昊?」 谢祈渊静默片刻,最终轻轻吐出一字:「是。」 谢祈渊终於开口答覆,但他一张嘴,高聿便嗅到一GU浓重的血腥气。他微微蹙眉,终於放下那让他拿得手腕发酸的玄铁剑:「所以,你这伤是穆文昊的杰作?」 「不是。」 「那也是你活该。」高聿不由的就把心里话给吐了出来,话一出口便见谢祈渊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盯着他,才意识到自己嘴跑得b脑还快,但他仍理直气壮地地回瞪回去,继续问:「不是穆文昊,那是谁?陆岱刚?千影山庄?还是……那个凌雁翔?」 他随口点了几个名字,却见谢祈渊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底暗sE翻涌,彷佛有什麽话迟迟不肯出口。 高聿心头一跳,突然冒出另一个猜想—— 「……难道是,太子?」 「准确来说,是他的大太监,曹慎。」 高聿不可置信的看着谢祈渊说:「太子?曹慎?」他忽地想到今日在宣政殿上的种种,心口一寒,「你既是太子的杀手,他又为何要对你下手?」 「办事不力。」谢祈渊语气淡然,但话音刚落,便喘了口气,缓了缓才补充道:「你可以放心,文亲王没事。」 「谢罗,文亲王是没事,但其他人可就不只是没事那麽简单了。」高聿挖苦道。 谢祈渊愣了一下,反问道:「怎麽回事?」 高聿冷笑道:「你当真不知?你以为你把情报送给太子,没想过我们会落得什麽下场?」 谢祈渊微怔,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想到了什麽,最後住口不言了。 高聿看着谢祈渊形貌憔悴,浑身是血,早已不复昔日的俊朗飘逸,却仍倔强地不肯多言。高聿心中一软,不自觉地放轻了语气:「你……可有苦衷?」 话一出口,高聿就後悔了。他方才还为自己的大意自责,如今竟对一个杀手心慈手软?他怎可心软?他应该恨这个人,恨之入骨才对……他究竟……高聿摇了摇头,轻声道:「当我没说吧。」说罢又对他谢祈渊说:「等你的伤止血了,就跟我走。」 「恐怕是没办法。」谢祈渊剧烈地咳了一阵,勉强稳住气息,语气轻描淡写得彷佛事不关己:「我走不了了。」 高聿一扭头,却见谢祈渊的身子突然一晃,整个人砰然倒回床铺,伤口受到撞击,瞬间喷涌出一道鲜血,霎时染红了整片床单。 「谢祈渊!!」高聿心头一惊,玄铁剑倏然坠地,他顾不上其他,连忙扑到谢祈渊身旁,手忙脚乱地撕下一块床单,迅速替他包紮伤口,又快准狠地点了几处止血x道後,他才有点後知後觉的发现自己竟发自内心地不愿谢祈渊有事,任何事都不要有。 他愤恨谢祈渊欺瞒他的同时,却又不愿看他受伤,亦不愿他落入穆文昊的手里。如果——如果谢祈渊真的有所苦衷,他会竭尽全力地护住他…… 当高聿将手压在谢祈渊腹上的伤口,鲜血不住地从布料、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时,他才将绝望的醒悟到——他竟不知不觉,Ai上了一个敌对阵营的杀手。 「……对不起。」 「你闭嘴。」他听见谢祈渊在呢喃些什麽,但他只是看着自己手臂上暴起的青筋,不愿去看高聿的表情。 但谢祈渊依然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恍惚地呢喃着:「我的……族人……咳、都在曹慎……的手里………………我不是故意要……」 「让你闭嘴你——」 「咚、咚、咚。」 此时门外突兀地响起一串敲门声。 两人同时睁大了眼,面面相觑。 高聿先一步反应过来,他狠狠瞪了谢祈渊一眼,随即迅速弯腰捡起玄铁剑,放到谢祈渊身侧。 谢祈渊见状眼神微动,立刻伸手擒住高聿的手腕,目光闪烁的看着高聿,高聿则是沉默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後轻轻将他的手,放到了剑上。 「有危险,就自保。我要是没回来,家里有什麽你自己知道,伤口处理好、休息好就给我滚蛋。」 高聿语气平静,目光沉沉地望着谢祈渊,语调不带任何情绪。语毕,他不再多言,迅速cH0U回被谢祈渊握住的手,转身走出房门,将门严严实实的关好。 直到门板与门框紧贴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快步走向大宅门口,一边整理心绪,一边调整神sE,待面无异样後,这才故作轻松地推开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高个子男子,身形瘦削,显得手脚格外修长,五官轮廓分明,眉眼间透着几分狡黠,却又带着一GU懒散的气质。高聿刚打开门时,他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甚至还咂巴了两下嘴,像是在回味刚才的睡意。 眼看高聿开了门,他那双细长的眼睛不着痕迹地朝门内扫了一眼,但他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懒得追究其他细节。 「啊这个、高聿是吧?刑部侍郎?」那人漫不经心的拱拱手,态度随意得很,但还是努力保持着该有的礼数,只听他说道:「我受人所托,邀您前往郊外春戏馆一聚。」 「春戏馆?」高聿微微挑眉,脑中迅速过了一遍相关讯息。 春戏馆乃是礼部尚书私人营运的戏楼,专供权贵宴饮,平日里仅接待特殊贵宾,从不对外开放。因此这个邀约只有可能是礼部尚书同意、甚至是礼部尚书本人发出的邀请。 「我明白了。」高聿微一颔首,道:「敢问您是?」 「啊?我吗?」那人摆摆手说:「无名小卒,在下柳昼寒,是礼部尚书韩怀舟的师弟,你要拿什麽东西吗?没有的话咱直接走吧,我马都给你牵来了。」 说罢他指指路边转角,果真正拴着两匹马,显然并不打算给高聿任何拒绝或是犹豫的机会。 Cater29 春戏馆乃礼部尚书韩怀舟的私人聚会所,无论选址还是建筑风格,皆依韩怀舟JiNg心打造。馆舍坐落於郊外一片广袤的梨树林间,每逢梨花盛开,漫山遍野的洁白花瓣随风飞舞,宛如皓雪覆地,诗意盎然。据说,韩怀舟还特意延揽了当地原本以耕作为生的农户,负责园中照料,当地人无不感恩戴德,皆称礼部尚书为人大方厚道,待人宽和,是个极好的东家。 然而,世人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实际上,这礼部尚书韩怀舟年少时,曾是名震一方的绿林好汉,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尤以老J巨猾着称,早早就被推举为门派的下一把交椅。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在一场恶斗中,不幸伤及脊椎,自此落下跛足,从江湖间彻底销声匿迹。道上人只是唏嘘,感慨世事无常,却无人知晓,这位曾叱吒风云的绿林豪客转头就考取了功名,一举夺魁入朝,仅短短三五年间,便平步青云,攀上礼部尚书之位。 沿着田间蜿蜒的小径前行,小路狭窄,只容一人一马通过。两侧尽是起伏的田野,偶尔有微风拂过,携来青草与泥土的清香。随着路途深入,四周景sE逐渐发生变化,视野被大片茂密的梨花林所覆盖,远远望去,层层叠叠的枝桠间点缀着如雪般的白sE花瓣,彷佛踏入一片世外幽境。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穿过层层花树,隐藏在梨花林深处的春戏馆映入眼帘。楼阁JiNg雕细琢,玲珑婉转,与皇g0ng那般气势恢宏的殿宇截然不同,显然透露出主人独到的品味。越往林中行,地势便越发倾斜,直到最後几乎成了陡坡。沿途更可见到些罕见的奇花异草,枝叶奇特,sE彩斑斓,与周围梨树形成鲜明对b,显然是从异域重金购得,甚至连皇g0ng御花园中都难得一见。 这一路走的高聿是胆战心惊,路途远b想像中更加幽深隐蔽,是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的绝地。若是韩怀舟真在此设伏,他恐怕连屍骨都不会被人发现……正当他盘算着是否该试探前方一路沉默不语的柳昼寒时,对方却率先打破了沉寂。 「到啦。」 高聿抬起头,只见眼前一座素朴的木门静静矗立。门上毫无雕饰,只安着两个简单的铜环把手,朴实得令人意外。然而,随着靠近,他却嗅到门板上散发出的馥郁木香——竟是紫檀木门。两扇门宽大无b,约莫两人合抱才能推开,且高达两层楼,这等罕见的紫檀木门,不知费了多少银两方能搜罗而来。细看门上雕琢的祥云纹路,线条流畅,刀工细腻,隐隐透着华贵之气,即便高聿对此并非行家,也看得出这绝非寻常之物。 就在两人面前,春戏馆的大门缓缓开启。 高聿放眼一看,蓦地屏住了呼x1。 春戏馆门外素雅低调,门内却是金碧辉煌!庭院规模之大,远超寻常府邸,几乎b见过的皇g0ng行g0ng还要壮丽。处处楼宇亭阁,无论高度还是面积,皆b寻常建筑大上近一成,连栽种的花木也异常繁盛。高聿本以为皇帝的议事大殿、行g0ng庭园已是世界上最气派非凡的地方,但踏进春戏馆後,过往所见不知怎的就变得寻常之极,毫不起眼。 柳昼寒随意地将马匹交给侍从,领着高聿穿越层层叠叠的回廊,一路深入春戏馆内部。建筑结构呈井字形,中央厅堂四面皆为高楼环绕,层层堆叠,楼宇错落有致。行至一处垂帘处,柳昼寒轻轻撩开帘幕,随即,一片豁然开朗的宽阔空间映入眼帘——宽敞的厅堂中央,一座雕梁画栋的戏台高高矗立,红sE幔帐垂落两侧,金箔描边的朱红柱映着烛光闪烁微光,奢华却不显俗气。 戏台上,一名青衣戏子正款款而行,步履轻盈,手势g勒间透着说不出的韵味,清越婉转的唱腔如丝竹细流,轻轻敲入人心,与周围的华丽环境竟出奇地和谐。 观戏席就设在二楼,高聿从此角度可将戏台景象尽收眼底,同时二楼之人亦可俯瞰一楼厅堂、还有戏台上的细节。 「呦、咱们刑部侍郎可算到了!」一声笑语响起,高聿循声望去,只见主座上,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中年男子正拄着拐杖站起身来,朝他招手示意。他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悠然自得,衣衫看似随意,却依旧难掩清朗俊逸的气度。 此人,正是韩怀舟。 他身边还坐了好几人,其中,他认得韩怀舟右手边的是户部尚书魏士禹。魏士禹旁,还有一名约莫四旬的青袍人男子正单手撑着下巴,专注的观赏庭院中的戏曲,听见动静仅随意撇了高聿一眼,显然不甚在意,很快又将目光投入戏台之上。 高聿目光一转,将视线落在韩怀舟左手边的人——正是宰相何清徽。 高聿瞳孔微缩,惊讶地望向何清徽,而後者仅是微微举起茶盏,对他露出一抹安抚的微笑。 「好啦、人终於都齐了,这边先起个头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年轻有为的刑部侍郎高聿。」韩怀舟作为东道主,自然要为众人相互引见,即便在场的人彼此在朝堂上早已打过照面,但这样私下聚首,倒是头一遭。 高聿朝着众人作揖,心中难免有些忐忑,但在面上仍故作镇定,谈笑自若地朝众人作揖,拱手寒暄。这下连一直专注於戏曲的青袍男子,这时终於放下兴致B0B0的姿态,转头打量了他一眼,显然不好再装作漠不关心。 「高聿,这里的人你也大约都见过啦!咱宰相还有户部尚书不必多说吧?喔、这位就重要啦!」韩怀舟指着那名青袍人,语气里颇有几分故意卖关子的意味说:「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大名鼎鼎的千影山庄庄主叶观疏!来来,大家初次见面,没什麽好招待的,我这儿倒是有些外邦进贡的好茶,香气极佳,大家一道品一品!」 韩怀舟甚是热情的招呼所有人坐下,高聿和叶观疏也各拱了拱手,与高聿敷衍地交换了几句「久仰」之词,两人便未再多言。高聿也依柳昼寒的指示,在何清徽身旁落座,落座後高聿仍不由自主地朝叶观疏的方向多看了几眼。心想:此人究竟有何能耐,竟能与宰相、尚书们b肩而坐,还显得如此从容不迫?然而,他的视线刚停留片刻,便感到手臂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何清徽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示意他收敛些,莫要太过明显。 高聿赶忙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掩饰自己的失态。 几人闲谈片刻,茶过三巡,韩怀舟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抬手示意仆人停下庭院里的戏曲,命人端上几碟JiNg致的甜点後。他缓缓转头,看向高聿,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调和蔼可亲的对高聿说道:「我想,咱们刑部侍郎肯定有很多想问的吧,那咱今天废话也说得差不多了,直接进入正题吧,毕竟现在人命关天,也不适合浪费时间了,叶观疏你来吧、你先说。」 叶观疏从茶碗里抬起头,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叶观疏,被视线包围的人却丝毫不见拘束。他只是懒洋洋地放下茶碗,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落在对角的何清徽身上,唇角微g,语气漫不经心,对自己座位对角的何清徽说:「何宰相啊、我跟你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我和你、撒宰相有几面之缘,你家两个娃娃都在我千影山庄的庇护下……喔不过,我想你已经收到消息了,你们那位太子爷啊、那个穆文灼,欺负到我头上罗,居然烧了我千影山庄。」 千影山庄被烧了!?高聿心下震惊,一想到谢祈渊跟他说过的事、再看看叶观疏看似云淡风轻的模样,但显然是来兴师问罪的样子,心下更是忧愁了起来,要是哪天被这人知晓是谢祈渊所为,即便下令者是太子,想必此人也不会让谢祈渊有好果子吃。 叶观疏目光扫过众人,见无人开口,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不过呢,我也不是要来找你讨说法,我这人向来就事论事,谁惹我我Ga0谁。过去不参与朝政事物、退出朝廷卸下官职,便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来导正这世道,这麽多年来皇帝老爷也不曾来管过我。就不知道这位太子爷是不是Ga0错了什麽?」他挠了挠头,露出一抹似真似假的困惑,「他是觉得我是什麽好惹的平民百姓吗?」 这段对话的资讯量过大,高聿一时难以消化,此时的表情可说是千变万化,但好在叶观疏也不是在跟他说话,於是他听见何清徽叹了口气,声音平静而无奈:「我想,他只是无法看清局势。」 「好一个看不清局势!」户部尚书魏士禹鼻孔哼气道:「一个眼瞎的娃,玩什麽g心斗角、玩得那叫一个丢脸、好笑!瞧他老父亲会不会被他气醒。」 「皇帝情况未明,你们可有消息?」何清徽目光微凝,意识到这些人手中,恐怕握有他所不知的关键情报。 魏士禹闻言,嘴角g起一抹神秘而狡猾的微笑:「谁知道呢?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可都是日夜盼着他老人家早日清醒。」 何清徽看着对面三人脸上,即便他们极力掩饰,脸上仍不时浮现出的优越感——高高在上的胜利神sE,心中不禁一叹。他沉声道:「我不问便是,但攸关宣华国的存亡,你们既然对我们也有所求,还请在必要时,务必坦诚相告。」 「不愧是何宰相,重点快速直接,我喜欢。」叶观疏哈哈一笑,语气间透着几分玩味,「没错,我确实有事相求。但这笔交易对你我皆有利,我相信何宰相心中有数,并且不会拒绝。」接着他目光一转,发现在旁边满脸茫然的高聿,一拍大腿道:「哎呀、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个新来的娃娃呢!」 叶观疏指着高聿说:「你知道你家主子出事的事情了吧?」 「我家主子?」高聿只觉自己脑袋僵y无法转动,愣了片刻後才道:「文亲王?」 「对啦,就是你家那位亲王。他已经出发往琼都回来了,我那JiNg心打造的桃花源被太子一把火烧了,他自然没地方可去了,还别说带了一个伤患呢!」 伤患?高聿想起谢祈渊那yu言又止的表情。 「反正呢,现在是太子惹了我,我不善罢甘休,你家那主子怕也是有这意思,所以呢。」叶观疏语气轻松地拨弄着袖口,然後忽然对何清徽伸出手道:「我的意思是呢,千影山庄愿意加入文亲王的阵营,为宣华国的未来搏上一搏。」 何清徽看着眼前那只肥厚的小手上,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手掌的主人两只眼睛极快地眨动着,小眼珠滴溜溜乱转,努力表现出真诚之意,却又透着一GU子J诈之sE。他清楚,眼前这群人都是JiNg明的商贾,对他们来说,颠覆政权不过是一场豪赌,一场让他们心跳加速、乐在其中的权力游戏。这场博弈,输赢或许并非关键,过程才是他们最享受的部分。而选边站,对他们而言从来不是问题——他们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等着最後赢家出现,但既然他们选择了文亲王,那就代表,他们已经计算过这场交易的利弊得失。 b起他们需要自己,倒不如说,此刻自己和文亲王更需要他们——自己需要他们提供金援、人才、军队,还有营救被抓入狱的齐思然…… 何清徽沉Y片刻,缓缓握住叶观疏的手,触感与想像中的一样厚实粗糙,也提醒着他,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交易。 「好啦!就这麽说定啦,等会儿我让我管家给你拟个合同,两边看看没问题签个字!」叶观疏两手一拍,露出甚是得意的神情说。 「不过话说在前头——」何清徽忽然开口提醒,「虽然我这边单方面同意了这项合作,但穆文昊本人,对登基一事并无太大兴趣。若要让他作为领导者,恐怕还得费一番唇舌。」 「哎呀、这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说服他!」叶观疏拍拍x脯,对何清徽眨眨眼说。 此言一出,何清徽心中骤然如白昼雪亮,忽然就明白了叶观疏的意思。 Cater30 穆文昊记得自己离开琼都的那夜是满月,月光如水,地面如霜,他独自一人穿越寂静的街坊,在陆岱刚的护送下,悄然溜出城门。沿途还被几个暗探给追上,但两人反应极快,未给对方任何出手的机会。 那时,他走得仓促,走得决绝,毫不留恋,形单影只。没想到,不过半年,他竟又回到了这个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同样是趁着夜sE掩护回到琼都,然而心境却截然不同。露儿的马蹄声在青砖上敲击得异常清脆,彷佛随时会惊醒沉睡中的人,或引来巡逻的禁军,让他的不安愈发强烈。 好不容易抵达陆岱刚私人的住所,他下马时步伐踉跄,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当他们看到等在门口,在翩跹的月光下朝他们用力挥手的高聿和满脸困倦的柳昼寒时,这份不安忽然有了其他答案。 穆文昊隐隐猜到了什麽,却仍本能地抗拒。可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他终究还是同意了——前往礼部尚书韩怀舟於郊外修建的春戏馆。 赫连子炎和施楷虽然都曾因缘际会来过琼都,但对这座城并不熟悉。自进城以来,两人四处张望,窃窃私语地议论着街头巷尾的新奇景象。然而,当春戏馆映入眼帘时,两人依然露出大受震撼的表情。 但穆文昊无心理会他们。他只是沉默着,努力挺直脊背,在脑中推演无数可能,却仍无法摆脱心中蔓延的怪异与不安。他却无处宣泄、无法倾诉,也无人能真正理解,他只能闷头前行。直到看见院内等候的叶观疏、韩怀舟、户部尚书魏士禹,以及宰相何清徽时,他的心跳虽猛然一滞,却依旧面无表情。 「庄主!?」施楷见着叶观疏时,却是喜出望外,但他毕竟不算迟钝,很快察觉到现场气氛的不对劲——大家脸上都带着笑,空气却向凝结了一般令人窒息,连向来嘻皮笑脸的赫连子炎都伸手扯住施楷,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喔、是施楷啊?还好吧?你哥怎麽样了?」叶观疏伸长脖子,想看看自己的病患在哪,却迎来穆文昊警告意味浓重的目光。 「在马车里。」穆文昊声音淡漠,目光逐一扫过眼前的几人,双唇微抿,g勒出一条冷淡的弧线,显得疏离而凌厉。他沉声开口:「师父,这是怎麽回事?」即便语气带着尊称,话语间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减,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何清徽对他的反应豪不意外,他很快地答道:「文昊,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 「帮助什麽?只是营救小齐这麽简单吗?亦或是有什麽我需要知道的条件?」穆文昊眯起眼,双眸瞬间变得深邃如墨,寒光闪烁,锋芒毕露。 在後头的施楷满脸问号,但看看众人却无人如他这般困惑,他只好踢踢赫连子炎的小腿肚,用口型问:文昊?小齐?这都啥跟啥??我们不是来找大夫帮雁哥疗伤的吗? 赫连子炎镇定的拍拍施楷的头,苦笑着回到:你且等等。 见这阵仗和穆文昊的反应,陆岱刚终於後知後觉地意识到,这场会面远b他预想的更加重大。他见对面迟迟未开口,忍不住道:「穆文昊,是时候最出决断了。」 「什麽决断,说清楚。」穆文昊微微挑眉,双手抱x,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出乎众人意料,率先开口的人竟是叶观疏。他迎着穆文昊强势的气场,依旧笑意盈盈,神情轻松得彷佛这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戏。 「文亲王,你可记得我当日劝你有机会,早点告诉凌雁翔你的身份吗?」他无视後头施楷惊骇的表情、还有穆文昊冷得几乎能杀人的眼光,双手一拍道:「现在,就是时候了!」 穆文昊深x1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怒火,语气冷冽道:「说说其中原委。」 「不是!等会儿!!!」 其他人忍得住,但施楷可忍不住。他不顾赫连子炎惊恐的表情,直接伸手搬过穆文昊的肩膀,用略带崩溃且压抑的语气对穆文昊说:「你到底是谁!?为什麽他们叫你亲王?你是皇族!?你一直在骗我和雁哥??」 「……我没有骗你们。」穆文昊偏过头,避开了施楷的目光,心中突如其来的涌起一GU歉疚感——即便理智告诉他,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 「施楷,你冷静点吧。」叶观疏又走近了几步,和穆文昊等人拉近距离,并示意赫连子炎帮忙拉开施楷。 施楷x口起伏,目光SiSi锁在穆文昊脸上。他想从对方的神情里找到否认,哪怕是一丝犹豫。然而,当他在穆文昊的眼底捕捉到那稍纵即逝的歉然,他忽然就明白了什麽。 他的希冀在刹那间破灭,眼神由震惊转为愤恨,他冷笑一声,猛地甩开赫连子炎的手,凄然道:「雁哥真的会被你害Si……我雁哥他对你……我……」 话未说完,施楷猛然转身大步离去,却被叶观疏喊住:「且慢,施楷你先别急着下定论!」 施楷在原地双脚站定,背对众人,一双手紧握成拳,缩在身T的两侧微微颤抖。他知道,叶观疏、千影山庄,甚至是何清徽都对他有过照顾……他明了这些人不可能真的是要害他,更不会害凌雁翔。可是他现下就是气不过,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穆文昊、打不过自己曾经的师父,可在他心里,凌雁翔b这一切都重要——哪怕是飞蛾扑火,他也要为凌雁翔讨回公道! 施楷又原地深呼x1了几次,才慢慢回过头,但脸还有些僵y,像中了风的,凶狠中又有些可笑。 「施楷,你雁哥身上的毒你也知道有多厉害,几次险些要了他的命,你是亲眼见过的。你不是一直想帮他找解药吗?不是希望他能活下来吗?」他顿了顿,朝穆文昊抬了抬下巴说:「他才是那个有能力找到解药的人。」 「什麽!?」 听见这话,不只施楷竖起了耳朵,连穆文昊都猛然一震,霍然望向叶观疏。 「等等,」穆文昊打断了对话,追问道:「凌雁翔中了什麽毒?怎麽中的?」 「哎、那可就要从几十年前那件事说起了,话说当年——」 眼看叶观疏摇头晃脑地学着说书人的腔调,摇头晃脑地拉开了架势,正要开始长篇大论,穆文昊当即不耐烦地打断他道:「我知道他是因为刺杀我父皇才下了大狱,你刚才的意思是,他中的毒……是我父皇下的?你知道是什麽毒?」 「我哪知道是什麽毒?」叶观疏摊开双手说:「我要是知道,那还会让凌雁翔中毒拖到现在?」 穆文昊皱起眉头,对叶观疏的耐X早已消磨殆尽,恨不得立刻撕了这人。但凌雁翔的事摆在眼前,他还是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咬牙道:「那你可知这毒有什麽副作用?发作时如何?我需要尽可能多的细节,才能下手寻找解药。」 叶观疏耸了耸肩,语气漫不经心:「这毒啊,是当今皇帝的人下的,Y险至极。毒入骨髓,腐蚀心智,最後人会形同痴呆,不言、不语、不怒、不哀,任人摆布。」 穆文昊听得浑身发冷,脑海中闪过凌雁翔曾经的笑颜——那人桀骜、锋芒毕露,纵然满身伤痕,也从不愿低头。可若真如叶观疏所说,未来的凌雁翔将成为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意志的活Si人……光是想像,他便觉得恐惧直窜背脊。 「但施楷你要知道,」叶观疏突然话锋一转,这次是对着施楷说话:「这世上,唯有下毒之人,才有解毒的方法。想从皇帝手里要解药?你以为那可能吗?更何况,他现在昏迷不醒,醒了也不会怜悯罪臣的命运。」叶观疏竖起手指慢慢地道:「不过,这位文亲王不同。他若有朝一日登上皇位,还怕拿不到解药吗?」 穆文昊目光冷冷的落在叶观疏脸上,对方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看在他眼里,刺眼至极。可恨至极,另一方面他同时在琢磨着叶观疏的话,他先前并不明了凌雁翔中毒的前因後果,只知他是凌家唯一的幸存者,如今种种线索拼凑起来,才让这段尘封往事逐渐清晰——可这份清晰,却让他的心更加沉重。 眼见施楷仍是满脸困惑,穆文昊一言不发,这次却是何清徽接过了话:「穆文昊,你一直是几位皇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才华、能力,皆远胜太子。无论哪一点,他都远远不及你。你生X淡泊,向来无心皇位,但你不争,并不代表太子会放过你。」 「所以,你们就拿凌雁翔的命,来b我答应?」穆文昊毅然打断何清徽的话,语气虽然强y,却已不似先前那般暴躁,显然在压抑怒火的同时,开始理智地思索眼前局势。 「诶是的,你可以这麽说。」叶观疏坦然点头道:「或者,你可以把它当作一场交易——你登上皇位,我们竭尽全力助你,事成之後,大家各取所需。而我们,也会帮你保住凌雁翔的命。如何?」 穆文昊凝视着眼前众人。有人满怀期盼,有人心思深沉,就连方才与他争执不休的施楷,此刻也露出恳求的神情。 他痛苦的闭上眼,x中无数念头撕扯着他,他最後只是幽幽的道:「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即便气氛沉重得彷佛能滴出水来,韩怀舟依然是井井有条的为众人安排住处,还笑咪咪的对穆文昊说:「不用太有压力,慢慢想、慢慢想……啊,不过可别真让我们等上一年半载,鸿胪寺侍郎还关在大狱里,不日就要处刑了呢!」 话里话外都刺激着穆文昊绷紧的神经。他没有回应,只是远远望见施楷跑出大厅,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跟了上去。 大厅外头的广场上还停放着马车,车旁站着高聿与柳昼寒看守,他原以为二人是在照看昏迷的凌雁翔,此刻看来,却更像是在看守人质,这让他心底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厌恶与不适。 施楷跑向马车时,东侧客房中走出一人,竟是千山庄的管家王清。他与施楷寒暄几句,转头便看见了缓步而来的穆文昊,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施楷扭头一见是穆文昊,顿时脸sE骤变,直接掀开车帘钻进马车,用帘子将他人隔绝在外。 赫连子炎见状,对穆文昊摊摊手说:「不关我的事啊。」 王清显然已知事情原委,只是拍拍穆文昊的肩说:「你给施楷点时间,那孩子会明白的。」 穆文昊微微蹙眉,眉宇间流露出一丝落寞,令人忍俊不禁。他贪恋的望着马车、还有围在马车边的人——原来千影山庄的人在那场爆炸後,都聚集到了这里,也包括专门为他们治病的顾东懿。 微风拂过,他长发轻扬,几缕发丝落在苍白的面颊上,映衬出几分说不出的沧桑与悲凉。他神情凝然,静立原地,直到马车缓缓被人牵走,才猛然回过神,转身独自走回大厅。 才在回廊上,便听见悠扬的乐声从堂内传来,乐音之间,夹杂着若有似无的低语。即便不细听,他也知晓,又是那群大人物在议论国政。 他站在回廊的Y影里,迟迟不愿踏入灯火辉煌的大厅。 穆文昊觉得自己像一个华丽的戏偶,悲欢离合、Ai恨情仇,皆是话本里寥寥数笔的cHa曲。无论他的举手投足,甚至每一个呼x1,都被人C纵、计算。他曾费尽心思逃离这场棋局,却仍困在现实的牢笼与道德的枷锁之中。 他很小就明白这个道理,於是极力将自己封闭在一层冰冷的外壳之下,试图让自己变得冷漠、自私、不为所动。但无论人如何掩饰,内心深处,总会渴望一丝纯粹的感情…… 接着他又想起,自己与凌雁翔初见的那一天。凌雁翔拉着自己去犯事、被王清赶去罚站,自己偷偷跑去找他,还吃了他一颗荔枝的画面,甜美的果香至今仍残留在记忆深处。 当时的自己还叫禾韬然,没有人探问他的过去,没有人将他视作皇族,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普通人——这样的关系,他曾无b奢望能够一直维持下去,假装这过去几十年的人生不过是一场梦,让这段短暂的时光取而代之,成为真正的人生。 ……然而,此刻的自己,才算是真正的如梦初醒。 穆文昊深x1一口气,重新调整状态,眼神微微一变,顷刻间,他又化身为那个在皇g0ng之中历经算计与权谋的三皇子。负手穿过回廊,步伐稳健而从容,彷佛方才的情绪波动从未存在过。 大厅二楼的权贵们见他归来,目光纷纷投向他,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等着他抛出惊人的言论。唯有何清徽目露担忧,静静望着他。 「各位久等。」 穆文昊施施然走近几人身边的座位,韩怀舟立刻挥手示意柳昼寒去倒茶。热腾腾的茶水很快端上,穆文昊接过茶碗,低头轻嗅,茶香氤氲,短暂地抚平了他绷紧的神经。他神sE淡然,目光如湖水般平静,却幽深得无人能够看透——因为他,已经将所有情绪再次藏匿在这副冷漠的面孔之下。 只为了那个人。 穆文昊将茶水一饮而尽,放下茶碗,抬眸淡淡扫视了一圈众人,语气不疾不徐,却如千斤重石砸入平静的湖面,一字一句地道:「我接受你的们提议。」 Cater31 等所有事情告一段落,高聿才蓦然发觉,天sE早已大亮。 他竟从昨天下朝後一路熬到现在,连日夜更迭都未曾察觉。晨光已然淡去,温煦的yAn光洒落,映得春戏馆的梨花园绿意盎然,一片宁静祥和,仿若方才那场动荡与暗流不曾存在。 这也是他头一回见到千影山庄的成员,不愧是以能人异士闻名,单是与他一同守着凌雁翔马车的柳昼寒,便已足够令人印象深刻。 此人自始至终一副懒散模样,不停地打呵欠,时不时抠耳朵、抠指甲,还不忘和他闲聊几句。偏生这看似漫不经心的几句话,句句都暗藏威胁的意味。 「诶、刑部侍郎,咱们说说你们刑部都在g啥吧?是不是都屈打成招啊?我们有好多兄弟都在折在那儿了,你要不给我张大牢的地图吧?反正咱俩现在算是盟友,我先去把人捞出来,怎麽样?」 「这……」 「哎呦、咱俩可算是亲家了吧?你瞧瞧你瞧瞧,你看见方才你老大看我家凌雁翔的眼神了吗?那叫一个情深意切啊!他俩都这样了我有可能害你吗?」柳昼寒对高聿一阵挤眉弄眼道:「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这凌雁翔啊,身子一向不好。这为什麽身子差呢?就是因为当年被诬陷珠了九族,这哥们气不过,异想天开还想刺杀皇帝呢!这不、马上就被捆进大牢啦!这病根就是当时在大牢里落下的……」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忽然歪头看着高聿,故作疑惑地道:「你说,咱们宣华国的大牢里,是不是养了什麽妖孽呢!完完整整的人关进去,出来都要去个半条命!」 「……」 「哀、你就行行好,你总是要拿出大牢地图的,这不是还要去营救你们鸿胪寺侍郎吗!」 「……很遗憾,鸿胪寺侍郎是由太子亲自下令拘押,现关押於慎刑司。那是太子的地盘,刑部无权过问。」 「啊?怎麽都是监狱,还分这麽细啊?」 「……」 「那你这刑部侍郎也没什麽用嘛……」 对於柳昼寒失望的牢SaO,高聿充耳不闻,望天望地,懒得与他纠缠。 直到他看见穆文昊神情落寞的看着马车远去时,他才想起自己和他们碰头这麽久,竟完全没想到掀开帘子,看一眼那个能让一向冷漠孤傲的文亲王露出异样神sE的人,到底长得什麽模样? 他曾听齐思然打听过,据说此人与穆文昊同样俊美无瑕,但与穆文昊那种难掩冷漠沉稳的气质不同,凌雁翔显然更加平易近人,且擅於照顾旁人……至少,这是齐思然的评价。 不知其面容,和谢祈渊b起来又如何? 脑中突然闪过这个问题,高聿微微一愣,转而拦住正准备溜走的柳昼寒,问:「不好意思,眼下应该没有其他事情了吧?我可以回家一趟?」 柳昼寒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脸彷佛听见什麽蠢话的表情:「你想走就走呗,我又没拿绳子绑着你。」说完,他细长的眼睛滴溜一转,露出一抹坏笑道,「你可不似你家主子,相好在我们手上,想跑也跑不了。」 高聿白眼一翻说:「你偏要这般说话吗?」 「那可不,我就Ai这样说话,我劝你早点习惯着点吧!照着情势我们合作的机会不少呢!」柳昼寒随意的摇摇手说:「你要去赶紧去吧!我估m0着这事啊,得等凌雁翔醒了,才会有後续,我不管你是要收拾行李,还是要喂你家的猫,我都没意见,我没收到要监视你的命令,你Aig嘛g嘛去,反正你家主子知道怎麽找你。」 说到喂你家的猫时,高聿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听出了什麽弦外之音,总觉得对方意味深长地瞥了自己一眼。 但他暂时无暇深究,牵了马後,沿着柳昼寒指点的下山路径迅速离去。一路上,他脑中不断盘算着回去後的善後事宜——这一走,恐怕要失踪一段时日,许多工作势必得提前处理。然而,他的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向另一个问题——谢祈渊呢?他还能见到他吗? 若真能见到,又该如何应对?要将他引荐给穆文昊吗?如果对方也与太子为敌的话……也许…… 高聿猛地甩了甩头,深x1一口气。杂念太多,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好不容易回到自宅,他也不急着进去找人,而是故意进了书房,动作粗鲁地翻弄起文卷,刻意制造出一堆杂乱声响。等确定没人现身後,他这才鬼鬼祟祟地朝谢祈渊的房间m0去。 门虚掩着。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放轻步伐,推门而入。 房内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虽说物品都还在,没有丝毫被收拾离去的痕迹,可谢祈渊却像凭空蒸发了一般,整个房间彷佛停格在他离开的那一瞬,静谧得不可思议。 高聿望着床铺上那摊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迹,心中不禁泛起失望。 他明白自己在期待什麽,但他怎麽会对此抱有期待呢? 两人若再纠缠下去,只会让局势更加复杂,理智告诉他,谢祈渊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好歹也该留个字条吧?罢了,让对方赶紧离开的也是自己,只是……至少把那柄佩剑带走啊…… 此时他身後传来一阵犹豫的脚步声。 高聿倏然回头,竟见到原以为早已离去的谢祈渊,正端着一盘茶点站在门口。 他的脸sE仍显苍白,伤势未癒,但眼神看起来清醒许多。见到高聿回头看向自己,他下意识紧张地缩了缩肩,微微举起右手m0了m0耳垂後,才用蚊子般的气音说:「我以为你在书房。」说完似是觉得自己解释得不到位,又补充道:「你让我走,可是……我觉得不能一走了之。」 高聿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起初看见谢祈渊没走,他的确有些喜出望外,但旋即想到自己先前的顾虑,那GU喜悦之情骤然减弱,让他一时间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忧心。听了谢祈渊这番毫无意义的解释,他委实忍耐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的烦恼也顺着他的笑声溜走了,只剩下重见故人的喜悦之情。 谢祈渊见他笑了,神sE也放松了许多,嘴角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鼓起勇气上前一步,高聿并未闪避,反倒微微一笑道:「既然你没走,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啊?」谢祈渊蓦地一呆,似乎没想到高聿会如此直白地提出这个问题。他原以为自己的选择,至少能让对方感动一阵子…… 「没错,现在立刻马上,」高聿的笑意虽淡,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你不知道我是冒着什麽样的风险回来找你,既然你选择留下,那我们就该直面现况。你可做好准备了?」 谢祈渊心虚的眨了眨眼,说:「你是指……我暗杀失败後,要何去何从吗?还是……」 「不对,」高聿缓缓开口,目光沉静却带着某种试探X的深意,「祈渊,你对叛变这件事,怎麽看?」 「叛变!?」谢祈渊吓了一大跳,但很快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这话倒也不算意外。 太子和文亲王的关系早已是水火不容,两派势力对峙多年,否则太子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想要暗杀一个已经落魄流亡的亲王——说到底,他害怕的,无非是这场「叛变」。 只是,文亲王向来不温不火,始终没有表露出与太子正面冲突的意图,因此这些年来,倒像是太子一个人在唱独角戏,歇斯底里地叫嚣着「谋反」的可能X。 ——但显然,不知发生了什麽变故,让文亲王在这个节骨眼上决定叛变。 「你待如何?」谢祈渊苦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可是暗杀过文亲王的人,他难道不想杀我泄愤吗?」 「痾……」高聿本来对自家主子的气度信心满满,但这话一出口,他不由得迟疑了。毕竟谢祈渊没能伤到文亲王本人,反倒是重伤了他身边的心腹……想到这里,他刚刚燃起的底气顿时消了几分。不过,也只是沉思了一会儿後,便抬起头,双目直直地盯着谢祈渊,语气认真:「祈渊,你想好了吗?你真的要加入文亲王的阵营?」 「我……」 「等会儿,」抬手打断他,脸上的轻松笑意逐渐收敛,方才的喜悦已然平息,他重新恢复了往日处事时的JiNg明与谨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道:「叛变毕竟不是儿戏,就算你选择留下,我也该问清楚你的意愿。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现在要走还来得及,我不会强留你。但若你决定留下,我希望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 谢祈渊看着高聿的双眼,缄默不语了半晌,方才轻声道:「高聿,你知道我已无处可去,」他语气平静,却透着难以言喻的苦涩:「我想救我的族人,可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如果文亲王愿意帮我……我定当肝脑涂地。只是他是否愿意信任一个来自太子手下的叛徒还未可知。」 「这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高聿眨了眨自己那双水亮的大眼睛,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b如你大约知道太子的慎刑司地图?」 穆文昊已经三天没见着凌雁翔了。 这三天,他不是在联络自己的人马,就是在与几位大人物分析局势,几乎没停歇过。一番忙碌下来,他竟生出一种错觉——彷佛自己已经回到了皇g0ng,只差没被太监端着一堆摺子追着跑。 虽然,现在负责这项工作的,基本上就是王清了。 他也几番打听过凌雁翔的状况,每个人都说:「还行,尚在复原中,不用担心。」可人都没醒,这能让他放心吗……他就想亲眼看看凌雁翔。 如果状况允许,他想自己和凌雁翔独处一会儿,琢磨琢磨怎麽和凌雁翔解释现在的局面…… 穆文昊可以确定,没有人告知凌雁翔自己真正的身份就是三皇子文亲王。施楷肯定不愿说,施楷不说赫连子炎也会跟着装傻,王清和顾东懿向来不愿搅入这种浑水。况且,这件事,他想亲口对凌雁翔说。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挡溜出来,恰巧看见施楷偕赫连子炎两人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机不可失。 他立马m0到凌雁翔的房间门口,毫不犹豫地敲了敲门,在门口轻声唤道:「阿雁?你醒着吗?」 房内静悄悄的,毫无回应。 穆文昊低头看着门把,终於下定决心般地深x1一口气,伸手轻轻推门而入—— 咿呀一声,房门轻轻一推便开了。穆文昊迈步跨进房内,刚踏进门槛,就在黑暗中隐约看见床上有个人影,他脚步猛地一顿,心头蓦然一紧。 「……阿雁?」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透着几分试探与不安。 只见凌雁翔衣着面容潦草的拥被坐在床上,一双眼睛黑沉无神,茫然望向门口逆着光的穆文昊。 穆文昊心头一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不是没见过凌雁翔刚起床时,两眼茫然的模样,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神sE空洞得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直gg地盯着门口,那双眼睛毫无焦距,彷佛已经失去了所有情绪。 穆文昊一触即那目光,脑中倏然闪过叶观疏的话——毒入骨髓,毒烂脑子,最後形同痴呆,寒意顿时顺着脊椎直窜上来,他几乎不敢深想,心底的不安化作阵阵颤栗。 「阿雁?阿雁——」他试探地连唤了几声,连声音里的颤抖都没来得及掩饰。 可凌雁翔却毫无反应,Y森森地望着门口,彷佛根本没听见,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动半分。 最後穆文昊终於忍不住,心头的慌乱驱使着他快步上前,猛的一把抓住凌雁翔的肩膀大喊了一声:「阿雁!你醒醒——」 「啊……」凌雁翔被这麽一晃,忽然全身一震,像是终於从沉沦中被拽了回来。他迟缓地转过目光,终於将视线对上穆文昊,神情仍显得虚脱,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彷佛才从混沌中找回一丝神智,慢吞吞地说:「是你啊……」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刚清醒的迷茫。 凌雁翔r0u了r0u脸,目光缓慢地环视四周,这才察觉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但旋即又想起千影山庄早已被烧的渣也不剩了,他怔了怔,继而又困惑地转向身旁之人,皱起眉头问道—— 「禾韬然,这是哪啊?」 Cater32 一听到禾韬然三个字,穆文昊彷佛被雷劈中,整个人蓦地僵住,连呼x1都仿佛停滞了一瞬。他怔怔地瞪着凌雁翔,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来,本来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化为乌有。 凌雁翔却浑然不觉,仍未完全清醒,丝毫没察觉穆文昊的异样,自顾自m0索着下床,四处张望,想找点水喝,绕了一圈却什麽也没找到,最後又回到穆文昊面前。 这次他终於发现了穆文昊的异样,却一时也想不明白这人怎麽讲句话就变得跟座冰雕一样的冻在那儿。 凌雁翔抓抓下巴,m0到些许冒出头的胡渣,却懒得细想。他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昏睡之前都发生了什麽,满脑子都是断裂的记忆碎片,但哪哪都对不上,脑子都被自己给糊成一团,哪还有余力去分析穆文昊到底怎麽了。 他最後乾脆一PGU坐到对方身边,语带委屈的说:「渴了。」 只见那人又彷佛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大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柜子里抓出一壶凉水,匆匆倒满一杯後,莽撞地将杯子塞进凌雁翔手里。 凌雁翔看看杯子,又抬头看看眼前的人,问:「你怎麽回事?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什麽事了吗?怎麽话也不说一句?」 他喝了一口水,却见对方仍是一语不发,目光闪烁,神sE古怪得很。 「没什麽。」穆文昊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水壶盖,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壶把,心头怦怦直跳。他从没想过,自己真正站到凌雁翔面前时,竟会如此不堪——连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都做不到。 他不由自主地瞥了凌雁翔一眼,後者已经喝完水,正举着空杯子等他发话。 穆文昊於是低下头,索X又替他倒满一杯,试图用这个动作堵住他的嘴:「这里是琼都郊外、礼部尚书的私人招待所。叶观疏与他有些交情,所以礼部尚书愿意收留千影山庄的人都暂住於此。」说完,他还乾巴巴的评论道:「没想到叶观疏居然能和堂堂礼部尚书扯上关系。」 「喔是啊,」凌雁翔倒是不意外,「我知道他俩有交情,好像跟户部尚书也不错的样子。」 穆文昊一愣,下意识地追问:「你知道这事?」 凌雁翔耸耸肩,说:「知道啊。」接着他将杯子放到一旁,接着又懒洋洋地往床上一倒,顺口问:「对了,施楷呢?」 「刚看他和赫连子炎去厨房了。」穆文昊原先计画好的话,到了嘴边却怎麽都说不出口,最终只能憋出一句:「你既然醒了,感觉好些吗?」 凌雁翔坐在床边,微眯着眼,大病初癒的苍白肤sE让他显得文弱秀气,但他只是不轻不重地说:「禾韬然,你没事吧?你看起来很不对劲。」 「我没事,我没受伤。」穆文昊僵y的回答,可他终究是待不下去了,生怕凌雁翔再追问,立刻抢话道:「我去叫顾东懿来给你把脉。」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仓皇跑出房间,一出来刚好撞上吃饱喝足回来的施楷。 施楷一见他就要发作,却见穆文昊身形一闪,竟直接施展轻功逃了个无影无踪,这轻功身法快得离谱,b起面对敌人时快上许多。 施楷眼见追不上,马上冲进房里,只见凌雁翔衣衫凌乱地坐在床边,神sE凝重,正盯着穆文昊消失的方向,虽然脸sE仍显病态,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刀。他慢悠悠地转头,看向施楷,语气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交代。」 意思是:现在什麽情况,给老子半个时辰内讲清楚。 这时,顾东懿提着药箱和王清匆匆赶来,刚到门口,就看见施楷如临大敌一般的冲出凌雁翔的房间。 另一边,叶观疏听说凌雁翔醒了,便负手悠哉地朝他房间走去。没想到刚到门口,看见两个罚站的人影,都是满面愁容的样子。 「咋的了这是?」叶观疏问道。 「不咋的,」听到叶观疏的声音,施楷也没多想的回答:「顾东懿在里头给人把脉,换药。」 回答完,他这才抬眼一瞧,见是叶观疏,瞬间想起几日前大厅里,那人嘴角噙笑、得意狡猾的模样——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 施楷自然不爽禾韬然欺骗自己,也厌恶他那层皇族身份,但说实话,禾韬然从未对他不利,生活中处处照料,武学上也从不吝啬指点。他是个直来直往的人,谁对他好,他便回报以诚。当日虽怒不可遏,事後倒也没那麽火大了,只是心里仍有疙瘩,不愿再与禾韬然多做接触。 可叶观疏却是当着他的面,把凌雁翔当成谈判筹码,他也看得出禾韬然眼中的暴怒与挣扎。从他们的对话、事後和赫连子炎经过一番讨论後,他才渐渐g勒出当今宣华国的皇室轮廓,他们从对话里隐约猜测——禾韬然根本不想cHa手政治,因此叶观疏等人才会用这种手段,b他上位。 ——哎,皇室成员,哪个有自由可言。当时赫连子炎当时冲着施楷微微一笑道:幸好我当时有选择溜出来,不然哪还有机会遇见你。 施楷脸顿时一热,便不说话了。 「你脸在臭啥?」叶观疏见施楷目光越发Y沉,却丝毫不以为意,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顾东懿正揪着凌雁翔的耳朵一番念叨,後者则连连求饶的画面,立刻就把脖子给缩回来了。 这下门口的罚站队伍就变长了,可没人愿意先开口说话。 「这个,叶观疏,你不和楷楷聊两句吗?」赫连子炎终於受不了,乾咳一声,缩了缩脖子,有些尴尬地看向另外两人。 谁知这话一出口,直接点燃施楷憋了一路的火气。不等叶观疏回应,施楷便怒气冲冲的瞪着叶观疏道:「叶观疏,我敬你是庄主,,也承你的情,这些年你照顾了我和雁哥,我都记在心里。你当真觉得你这麽做妥当吗?你——」 「这麽说吧,」面对施楷的火气,叶观疏依然表现的云淡风轻:「你说,你生气是为了你雁哥对吧?你为他打抱不平、为他这几年吃的苦愤恨不平。可现实就是,光凭感情推动不了任何事,尤其对我来说,我本就是个商人,商人逐利,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可以说我自私,说我冷血,但等过几年你再回头看,或许就会明白——人不是非黑即白,很多事,不过是权衡利弊後的选择罢了。」 叶观疏瞥了施楷一眼,见他神sE微微松动,倒是赫连子炎露出一副「心有戚戚焉」的表情。这人平日里吊儿郎当,实则b施楷看得通透,毕竟是皇家出身,见过的世态炎凉b施楷多得多。 叶观疏继续道:「你自己掂量掂量吧——是要放下对皇室的怨念,帮你雁哥找到解药,真正救他一命?还是继续逞一时意气,白白放过这个机会,等着哪一天,他被毒素侵蚀得痴呆?」他微微一顿,语气忽然变得锋利:「施楷,你自己清楚,凌雁翔是什麽样的人。如果他发现自己有痴傻的迹象,他会怎麽做?」 施楷脑海中闪过那年凌雁翔收到家人被灭门的消息时的模样——那双盛满愤怒与悲壮的眼睛,像是燃烧的火焰,可他依然强撑着笑意,在施楷面前演了一场戏,安顿好他後,才独自回琼都执行暗杀。想到这他一时噤若寒蝉、心下一片冰凉—— 如果有一天,凌雁翔察觉自己意识混沌、行为失控——他一定会想办法甩开所有人,独自等Si。 不行、绝对不能! 那与皇室、与文亲王合作? 一想到这,他心中埋藏多年的恨意便如虫噬骨般乱窜,啃咬得他又刺又麻,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骨节发出咯咯作响的声音,却仍旧无法平息那GU撕裂般的愤怒与纠结。 最後是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拳头。 施楷一抬头,正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赫连子炎静静望着他,目光温柔而真挚,带着一种难以动摇的坚定。 叶观疏早已不知所踪,不知是他方才出神时离开的,还是有意不告而别。四周只余下微风吹动树叶的声音,而赫连子炎的声音轻柔却稳定地落入他耳中:「楷楷,无论你做什麽选择,我都会支持你。我会倾尽所有资源,助你一臂之力。」 「子炎,我……」施楷微微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以为,赫连子炎只是个怀着少年英雄梦的王子,贵不可言,却对市井百姓充满好奇,才会混迹江湖,与他们同行。然而此刻,他才发现,这少年不仅有意气风发的热血,还有着b任何人都更坚定、不畏风浪的信念。 「你想怎麽做?」赫连子炎轻声问道。 话音刚落,房间里头就传来凌雁翔一阵低哑的咳嗽声,接着是顾东懿喊施楷进来帮忙,施楷来不及回答,只得丢下赫连子炎匆匆跑进屋内。 赫连子炎看着施楷匆匆进屋的背影、看着他忙前忙後,对凌雁翔关怀备至的模样,他意识到——凌雁翔对施楷而言,远b施楷自己想像的还要重要。 施楷曾说过,他出身农村,幼年因瘟疫失去双亲,是凌家收养了他,救命之恩,自是没齿难忘。但更难得的是,凌家不仅给了他一口饭吃,还将他当成亲生骨r0U,教他读书识字,栽培他成才。据说凌夫人疼他疼得不得了,舍不得他跟着家族商队押货,恨不得将这孩子留在身边,护着、宠着。 施楷本以为,自己在凌家,只能是一个侍奉少爷的下人——伺候的对象,自然是凌雁翔。可谁知,凌家待他如亲子,凌雁翔更是把他当亲弟弟,好吃的、好玩的,总要拉着他一起分享。 还记得第一次跟着凌雁翔执行任务时,他兴奋得整夜未眠。他早就向往与凌雁翔并肩闯荡这花花世界了。只可惜凌夫人心疼他,总是不肯放行,唯恐他在外头磕着、碰着。而那次,凌夫人终於松口了,他高兴得忘乎所以,甚至没注意到凌家夫妇临行前凝重哀戚的神sE。 而第一次自己作主上路的凌雁翔,也是毫无察觉,拍着x脯对爹娘说绝对不负众望。 但,这第一次,也成了最好一次。 赫连子炎静静地看着施楷在那儿焦头烂额,抓着顾东懿、指着又在咳血的凌雁翔问个没完没了。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下颚处凝成一颗晶莹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 赫连子炎歪了歪头,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欣赏。觉得这人怎麽连焦急的样子,都跟努力时一样,让他看得百看不厌呢? 他歪头到另一侧又想了想,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忍不住露齿一笑。然後,他什麽招呼都没打,直接转身离开了。 他很快在某个角落里,刚从凌雁翔房间逃出来的穆文昊。 此刻的穆文昊,正靠在走道边,双目空洞的望着天边,浑身散发着一种失魂落魄的气息,仿佛灵魂都还留在那间屋子里。 找到目标後,赫连子炎深x1了一口气,作势理了理衣领,挺直腰背,昂起下巴,大步走上前去。穆文昊依旧呆呆站在那儿,对眼前突然投下的Y影毫无反应。赫连子炎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仍毫无察觉,索X猛x1一口气,然後——用力地、极其刻意地咳了几声。 把穆文昊吓得整个人抖了一下,这才发现眼前有个人正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自己,他只好强打起JiNg神,迎上那双眼睛。 「怎麽了吗?」穆文昊在揭露自己身份前,实际上对赫连子炎都是Ai搭不理的,很多时候还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但遭到施楷冷战好几天後,此刻但凡有人用过去那种态度和他应对,他都会为之感动,并且珍惜万分。 「诶、是这样的蛤,」赫连子炎搓搓手掌说:「我是没做过节度使,也不是很懂这些国家之间的谈判斗争,但我毕竟是未来的匈奴王,我就是……见习见习。」 穆文昊嘴角微微cH0U了cH0U,根据过往的经验,他总觉得赫连子炎接下来要说的,肯定又是什麽荒唐至极的话。果不其然,只听赫连子炎一本正经地继续道:「是这样的,我认为那日千影山庄庄主叶观疏说得对,这皇位就该是你来坐。所以,我愿意代表匈奴国——」他抬手抱拳,语气郑重地对穆文昊道:「协助三皇子推翻太子。」 此言一出,穆文昊神sE微滞,但这次很快回过神,脸上那一瞬间的震动收敛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朝堂上惯常的沉稳与冷静,那种不怒自威的威严气场再次浮现……虽然这对整日在大人物里打滚惯了、脸皮堪b铜墙铁壁、还怪不会看脸sE的赫连子炎来说,根本算不上什麽,他就是那种看见老虎醒了,还要凑上前去拔胡须的人。 穆文昊淡淡地道:「这事确定是你自己就能作主的?为什麽突然愿意加入?可是被叶观疏给说服了?」 「喔这倒没有。」赫连子炎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他有尝试说服楷楷。」 穆文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说服施楷,跟说服你不是一个意思吗?穆文昊对叶观疏的盘算早已心知肚明,却不打算浪费口舌去解释,只是顿了一顿,才悠悠地道:「你和楷楷说过这事吗?」 赫连子炎愣了一下,歉然的看着穆文昊说:「痾、这个,我没想到,但这事我得要他同意是吗?」 穆文昊摇了摇头说:「你是匈奴王子,自有国家领导权,唯一的问题,就像你说的——兵权在你父亲手里,你是否真能参与,还是个未知数。你不必过问楷楷,但你总得问过你父亲吧?」 说完,他瞥了赫连子炎一眼,接着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眼见赫连子炎露出满脸茫然的表情,他只好耐着X子再问了一遍:「为什麽突然愿意加入?」 「喔喔喔!」赫连子炎忙不迭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当然是、为了两国之间的利益!对对对,这事要是成了,你们必得给我们匈奴国点好处。我想想……要啥好处呢?贸易?土地?」 穆文昊又是好笑,又是无语。他就没见过这麽荒唐的谈判方式,但也没打算趁火打劫,反倒语气平静地道:「这是台面上的好听话,台面下的呢?」 「噢这个,」赫连子炎依然带着开朗的表情,脸颊红彤彤的,毫不掩饰地说:「因为我喜欢楷楷,我想让他开心。」 穆文昊挑挑眉毛,神sE虽然狐疑,但明显b刚才缓和了许多:「你加入我方,和楷楷有什麽关系?何况楷楷当日的态度你没看见吗?还是说,你连他的情绪都没Ga0明白?」 「我怎麽可能不知道!他超生气的!」赫连子炎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地道:「但要救他哥,还是得靠你们。我虽然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我想楷楷心里是明白这道理的,只是他说不出口,也跨不过自己内心的那道坎。他做不到的事,我来帮他做就是了。」 闻言,凝视着赫连子炎片刻,然後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幸好楷楷有你。」 「那是自然!」赫连子炎傲然道,说话间还将x膛更挺起了几分,显得自己特别可靠。 穆文昊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但你的谈判技巧还是要加油,不然匈奴国迟早被你败光,你去写家书吧,我也会写一封,并且建议匈奴王请国师给你上上课。」 「啊??不是,哪有人这样恩将仇报的??不是吧???我就是不想上课才逃出来的诶!」赫连子炎闻言大惊失sE。 「那没办法,说要让楷楷开心的人是你,你不得加油一点吗?」穆文昊耸耸肩,表情远b方才轻松了许多,嘴上说着不饶人的话,嘴角的笑容却是怎麽也藏不住。 Cater33 「文昊,你有空不?能不能占用你点时间?」 「你说吧。」——反正没有什麽事b明晚的聚会更能让我暴躁了。 穆文昊放下手上的书卷,在高聿看不见的角度,难得露出沉静稳重之外的烦躁神情。但当他抬头面对高聿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自信与沉稳,彷佛方才的情绪不过是错觉。 高聿犹豫着,慢吞吞地走到书桌边,一副有话难言的模样,目光在书桌上的各式物件间来回游移,似是在寻找最佳的开场白,却又举棋不定。 穆文昊见高聿脸sE不对劲,心下颇觉奇怪。高聿给他的印象向来是个做事专心致志的人,虽然书卷气浓厚了些,却不至於不懂人情世故,偶尔甚至还挺圆滑。交代给他的事总是能办得妥妥当当,可今日不知怎的,竟显得如此吞吞吐吐。 他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看着高聿的目光在自己与门口之间来回转动,心意不定,这副模样倒让他暗暗好笑。乾脆直接道:「不如让门口的也一起进来说吧?」 没想到高聿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你确定吗?」说完又立刻改口,「不,我觉得我得先解释下前因後果。」 穆文昊垂下肩膀,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猜到高聿接下来要说的八成也与明晚的聚会有关,他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说。 「好……」高聿坐得笔直,神情严肃,相b於穆文昊开始有点无聊的低头整理衣袖的动作,两人的情绪形成了鲜明对b。这让高聿感到更难以启齿,可眼看穆文昊整理完袖口,又顺手理了理衣领,甚至连头发都拨弄了几下,几乎就差低头去检查自己的鞋子时——高聿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於是,他用极快的语速说:「你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那个——在大街上,当着我和齐思然的面,击杀三名兵部官员、使用玄铁琴的杀手吗?」 穆文昊点点头。 高聿接着说:「我後来不是还收了一个剑客吗?」 穆文昊闻言微微挑眉,又点了点头:「确实,我还没见过他,这麽说,外面是那位剑客罗?他双手环x,视线微微一沉,语气转为审视:「但你跟我说这些,是两者有什麽关联吗?」 ——不愧是穆文昊,反应就是快。高聿知道,任何细节都瞒不过他,索X一不做二不休,沉了沉气,坐直身子,紧盯着穆文昊的神情,一字一顿地说:「我後来才发现,那个剑客,其实就是那个杀手。」 穆文昊眉头微皱,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寒意:「接着说。」 高聿T1aN了T1aN乾燥的嘴唇,低声道:「他是太子养的Si士,潜伏在我身边,专门搜集我们的情报。」 房内陷入一瞬的沉寂。高聿下意识咽了几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观察穆文昊的表情。只见他从皱眉到神情淡漠,前後不过几秒——没有愤怒,没有震惊,也没有责难,彷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他只是冷冷地望着高聿,等着他说出更糟糕的事。 高聿顿时感觉肩头压上了一座无形的巨石,僵直了几秒,最後叹了口气,朝门边摆了摆手:「算了,你直接进来吧。」 门後传来一丝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接着,一名青衣男子从门後探出身子,此人身材修长挺拔,容颜俊雅,年纪看来不过三十左右。他正是谢祈渊。 他站在门边,没有踏进房内,目光闪烁不定,神情微微紧绷。他很确定,穆文昊已经认出他了——而穆文昊那双漆黑的眼眸,也毫不掩饰地朝他释放出深沉的杀意,如同一柄锋锐无匹的长剑,直b咽喉。 若不是中间还有高聿,若不是穆文昊知道高聿此行别有用意,恐怕此刻,他们二人早已刀剑相向,或者,谢祈渊早已命丧当场。 穆文昊的克制力b想象中还强,呼x1频率丝毫未变,所有情绪都压在眼神里,汹涌暴涨,却又控制得刚刚好。他转头对高聿说:「你应该知道,这人就是在千影山庄追杀我的人了吧?你把他带来,却让他四肢健全地站在我面前,想必有个好理由?」 一GU无形的压迫感骤然袭向高聿,让他x口一闷,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他仍觉得呼x1一滞。他咬了咬牙,努力吞下梗在喉咙的压力,低下头,避开穆文昊锐利如刃的视线,语气诚恳却透着些许难以启齿的沉重:「那日收到你出事的消息时,就已经猜到多半是他从中作梗,我一度非常懊悔……但他也是受太子所迫,他的族人还握在太子手里。他暗杀失败後,也被曹慎重伤……「我知道,他伤了你、伤了千影山庄的人,你此刻怒极,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我仍想提议——他虽然已被太子当作弃子抛弃,但他毕竟曾是太子的人,手上掌握着与太子相关的情报。更何况,他本身武艺高强,而我们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想必会有可用之处。」 穆文昊听完,依然是神情冷俊,目光淡淡地从两人身上扫过,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全然不在意,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麽。不过他慢慢地坐直了身子说:「你叫什麽名字?」 谢祈渊怔了一怔,很快答道:「谢祈渊。」 「进来说话。」 穆文昊缓缓站起身,等谢祈渊战战兢兢地走到书桌前,他才绕过桌案,与谢祈渊的距离瞬间缩短至不足两步。高聿与谢祈渊皆是心头一跳,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却都忍住了做出多余举动的冲动。 只听穆文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Y冷的意味:「穆文灼确实该Si,而我不喜欢杀人,但我更不喜欢被挑衅。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踩到了我的底线……不过也没什麽,他向来不知道自己在g什麽。至於你,只是他的一颗棋子,而我们确实也需要更多关於太子兵力的情报、和可用之才。」脸上既无喜sE,亦无挑衅之意,纯粹就是在陈述某些事情,他的目光定在谢祈渊身上,如同某种凶兽锁定了猎物,带着十足的侵略X,和极强的威慑力。 「那麽,既然打算投诚於我,想必你已准备好了足够的筹码,来换取自己的一条命吧?」 谢祈渊指尖微微一颤。 他早已从大总管曹慎口中得知,这位文亲王心思深沉难测。过去他曾在暗处见过穆文昊在朝堂上的风采——那GU压迫感、那种令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威慑力,如今真正面对时,才知何谓难以喘息的窒息感。 他定了定神,朝高聿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对方已经笑YY地看着他,还对他眨眨眼,彷佛在说:放心,这是同意啦! 谢祈渊心下一紧,这才低头抱拳,语气诚恳而沉稳:「殿下,在下知道往日罪行难消,亦不敢奢求殿下信任,昔日所犯之过,在下愿以余生赎清,唯效忠殿下,再无二心!」 「罢了,」穆文昊闻言,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绕回桌案後,重新坐下。待他双手交叠於桌面,那GU压迫感才稍稍缓和。他语气平静地道:「效忠的话就不用多说了,我希望你日後能好好用行动证明。」 穆文昊看了一眼从进门後就一直紧张兮兮的高聿,此刻终于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眸光也明亮了几分。他又将视线落回谢祈渊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略显拘谨的男人,心中却不禁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怎麽有种怎麽自己家的聪明白菜会被这种笨猪骗去的感觉? 他努力收敛想翻白眼的情绪,故作严肃的对谢祈渊说:「把你知道的说一说吧,我看看有什麽能派上用场的。」 明月西起,夜空星星寥落,唯独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分外清亮耀眼。穆文昊在自己厢房边的二楼窗下缘找到一个块空地,。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夜sE中的月轮,也能避开来往之人的视线。除非有人特意绕到屋後,否则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然而,从他的角度,却能清楚望见不远处凌雁翔厢房内摇曳的灯火。 穆文昊一人独坐,面前摆了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是一壶酒和一只小巧的酒盏——即便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喝闷酒,他依然坚持这样的习惯。他静静的坐在叶观疏送给他的楠木太师椅上,那椅子是叶观疏送来的赔礼——虽然舒适,却怎麽也难以消去心中的郁闷与不快,可又不得不吞下这口气,最後是臭着脸收下了椅子。 夜sE已深,过了亥时,府中多数人早已安歇,唯独凌雁翔的房内仍透出微弱的烛光。窗棂上映出模糊的影子,烛火轻晃,映得影迹摇曳不定。看似有人在伸展拳脚,但穆文昊心知肚明,这个时辰,凌雁翔能做的无非两件事——不是发呆,就是在与施楷低声密谈。 好想知道他们在说什麽?穆文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配剑上的雪白剑穗,心绪隐隐浮动,却又SiSi压抑着不该有的动摇。 他已经许多天没和凌雁翔说过话了,转眼已是一周有余,而这几日,他忙得脚不沾地,朝堂的事务几乎将他整个人困住——一会儿被拉去开会,一会儿要与新招揽来的能人异士打交道,还要时刻提防各方动向。许多时候,他刚在书房坐下,茶还没来得及入口,就有人匆匆闯进来请示大事,从早到晚,连片刻喘息的余裕都无。 他不由地怀念在千影山庄那些无所事事的日子,清闲舒适,更不必与那些锋利的算计周旋。最重要的是还有凌雁翔陪他说话,哪怕只是并肩散步,也觉得时光不算漫长。两人间有种微妙的默契,总是不寂寞的。 可如今什麽都没了。 这两日,他也曾cH0U空偷跑去看凌雁翔。远远的看着他,看见他已经能走能跑,甚至还能逮着赫连子炎捉弄一番时,穆文昊确实放心了不少。然而,这份安心却夹杂着一抹淡淡的孤寂,酸涩的情绪在x口蔓延,连杯中酒都染上了苦意——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用什麽样的身份,再去与凌雁翔说话了。 一切都如他所料,他的真实身份让彼此的关系轰然崩塌。光是施楷当日的反应,便已令他心碎不已,更何况是凌雁翔?穆文昊无法想像,当凌雁翔得知一切时,他的脸上会浮现什麽样的神情——震惊?愤怒?悲伤?亦或是失望? 无论是哪种,穆文昊都不觉得自己能在凌雁翔的目光下,能更撑起冷静的面具,好好的与他讨论事情经过。 他深怕自己说错了话,凌雁翔会一走了之。若是凌雁翔的脾气和施楷一样是个直肠子,大不了动手打他几拳,等气消了,兴许还会自己愧疚地冷静下来。但凌雁翔完全不是这样的人,他心思细腻曲折,甚至是有些柔软的。也正因为这份柔软,更让穆文昊想破脑袋都想找到一个不会伤害到凌雁翔的方式,让两人有重新理解彼此的机会。 夜风轻刮,寒意钻入骨缝,吹得穆文昊面颊发凉,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反倒还吹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他叹了一口气,深知来人他赶不走,索X从茶几下方取出另一只酒盏,满上。 「还喝酒啊?」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背後传来。 「师父。」穆文昊端着酒盏回头,身後正他的师父、当今国师,何清徽。 何清徽每日仍需上朝,前一夜回府,隔日一早又得入g0ng,即便如此,他总会设法cH0U空前来,或是透过亲信传递消息。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疲惫程度丝毫不亚於穆文昊,但不论何时见人,脸上总挂着一贯温和的笑容,此刻也不例外。他对穆文昊露出一抹鼓励的微笑,接过他递来的酒盏。 「在想事情。」穆文昊低头,伸手去拿另一只酒盏。 何清徽望了一眼远处的厢房,心下了然却没点破。 这处空地本就不是为了招待他人,穆文昊只搬来了一张太师椅,当下也没有其他椅子了,两人谁都没好意思去坐那张椅子,只得站在原地,各自沉思,气氛颇为微妙。 「文昊,在你出使塞外时,我曾见过凌雁翔。」何清徽缓缓开口,语气透着一丝惆怅。他没理露出惊讶表情的穆文昊,只是接着说:「那时,是玄安带他来见我的。凌雁翔是玄安在外头收的弟子,他可宠这孩子了,逢人便说这孩子多聪明,一点就通,还嚷着等你回来後,要让你们b试b试,看谁教出来的徒弟更胜一筹。」 「玄安……您是说撒宰相?」获得肯定的答案後,穆文昊一阵愕然,一时间竟不知该惊、该喜,还是该哭该笑。只是怔怔的想:原来,如果当年没发生那些事,他和凌雁翔、和施楷迟早都会见面,会以他们原有的身份光明正大的见面。 「只是世事难料。火羽镖局就这麽没了,。玄安听闻消息後,担心的不得了,生怕这孩子会冲动行事,果然不出他所料,凌雁翔竟然真去行刺,当场被捕。」 穆文昊心头一紧,沉声问:「後来呢?」 「玄安只隐约猜到火羽镖局是为皇帝办事,却不清楚具T被灭门的原因。他知道自己无力与皇帝对抗,最後不惜牺牲前程,才将凌雁翔保了下来。没想到我们一起去接凌雁翔时,才发现凌雁翔早已奄奄一息,大夫诊断说是中毒,却分辨不出是何种毒。我们只能用内力暂时吊住他的命,然後火速将他送去找叶观疏。」 穆文昊微微蹙眉道:「怎会如此……可有查到是谁下的手?」 何清徽轻轻摇头说:「不知道,也无法查,我们只能让这事就这麽过了。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火羽镖局的灭门令,是皇帝亲下的。因此就算不知道是谁偷偷对凌雁翔下毒,他和皇族的梁子也结上了。」 凌雁翔难道也没见着是谁下手的吗?穆文昊感到奇怪,正想追问时,何清徽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说:「明晚的会议,你可有准备?」 穆文昊顿时语塞,他深知自己是这场战争的领袖、是众人名义上的共主,但他并不愿接下这份担子、不想成为那个决定天下生Si之人,甚至十分想逃避这件事。 「文昊,这场会议……或者说这场皇室斗争,你都是势在必行了。」何清徽低声道,目光锐利而不容置喙,「众人聚在此地,不是为了相互推让,也不是为了听旁人说教。他们需要一个能够号令天下的领袖,你是眼下理所当然的那个人。」 穆文昊下意识地想要辩驳,却在对上师父的目光时,话语哽在喉间。他并不想要这个位置,从来都不想。他甚至愿意拱手让贤,让更合适的人去做这件事。可现实早已将他b至这一步,他的名字已成了象徵,无论他愿不愿意,都无法改变这个局势。 而且他的师父向来言语深远,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过往,如今突然将话题转至国家大事,必定别有用意。 穆文昊沉Y片刻,终於开口:「您是想说,唯有我成为那个人,凌雁翔才能有一丝存活的机会吗?」 何清徽坚定的看着穆文昊,语气依然是那样温和的说:「若你今日不站出来,他们便会选择别人,文昊,你觉得换了一个人後,凌雁翔的解药有人在乎吗?还会有人在乎凌雁翔的Si活吗?」他看着穆文昊脸上神sE瞬间变幻不定,顿了一顿,语气更为轻缓,却一字一句敲进他心底,「这是你的软肋,如今已是人尽皆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尽全力为他一搏了。」 Cater34 天气不知不觉转凉,初冬的g冷渗入骨髓,令凌雁翔浑身麻木。即便裹着厚重棉袄窝在炕上,还是觉得手脚冰冷。如今天sE才刚暗下来,连晚饭都还没吃,他就已经有点犯困了。伤未痊癒,顾东懿又勒令他多休息,这下倒好,无论去哪都有人盯着,既找不到机会开溜,也无法抓出那个总躲在暗处偷看他的家伙——虽然他早就认出,那人就是他醒来第一天说没几句话便匆匆离去的禾韬然。 不晓得对方究竟因为何要避着他。那日初醒,脑袋还迷糊着,实在想不起两人到底说过什麽。後来问起施楷,对方总是支支吾吾、避重就轻,问不出点东西来——怪不得当时他在千影山庄质问禾韬然是否私下调查自己时,对方会否认到底,甚至搬出施楷来做保证——施楷这人,嘴真的是b蚌壳还紧。 他本还想着利用赫连子炎旁敲侧击一番,没想到那家伙脑子一向不灵光,这几天却忽然机灵起来。每当话题稍微碰到关键,他便像脚底抹了油似的,随便扯个藉口就跑,害他这几日始终是一头雾水。 其中叶观倒是来看过他几次,却总说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的废话。唯一让他心中微微一动的,是宅邸的主人——是他儿时见过几次面,和父亲、师父都共事过的礼部尚书韩怀舟。听闻此人年轻时也是江湖中人,後来金盆洗手,转而入仕。百姓眼中的他,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者,然而凌雁翔与其数次会面,总是被这位前辈当耍的团团转,久而久之,他也学聪明了——这人说的话,听听就好。不过,对方倒也无恶意,他便不放在心上。 没想到叶观疏竟与礼部尚书也有交情,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只是这几天众人神情总透着古怪,他纵然心中满是疑问,也只能默默咽下,细细观察、慢慢揣摩……反正眼下看来,大家都不像有恶意,他也不必太过敏感。 正神思恍惚之际,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凌雁翔正窝在炕上,被子裹得暖烘烘,懒得起身。他望了眼漆黑的窗外,以为是施楷,便懒洋洋地缩进被窝,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朝门口喊道:「没锁。」 凌雁翔本来预期会是那两个吵吵闹闹的弟弟叽叽喳喳地踹门进来,哪知听见门扉被轻推开,一道陌生的脚步声踏入室内。凌雁翔立刻警觉,睁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绸质青衫、足蹬薄底快靴、身形高瘦、笑容温和的男子站在门口。他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人是谁,立刻从炕上跳了起来,抱拳喊了一声:「韩叔!」 「臭小子,还记得我呗。」韩怀舟呵呵笑了两声,拍拍凌雁翔的肩膀说:「几年不见,长个儿啦!抱歉啦、叔前几天忙,没来看你,不怪叔吧?」 凌雁翔连连摇头,见到故人,自然是开心的,只是他也不是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人情世故的毛头小子了。眼前熟悉的长辈依旧笑容满面,他却从那双眼里读出了某种复杂——彷佛在那深沉如墨的瞳孔中,还酝酿着一段尚未说出口的庞大故事。 但他没有问,也不敢问,只默默将视线从韩怀舟脸上移开,望向门口——韩怀舟进屋时没将门板扣上,只虚掩着。韩怀舟进门後也没打算坐下,看来并不打算久留。 果不其然,下一秒韩怀舟便语气温和地说:「饿了吧,叔带你去吃好吃的。」 这句哄小孩似的话让凌雁翔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满脸茫然地问:「去哪儿?」他的语气顿了顿,又问:「楷楷呢?」 韩怀舟大笑起来:「要不说楷楷把你当亲哥呢!」他语气耐心又和煦,「走吧,楷楷也在那儿,他本来说要来带你,但我想着这几天都没机会好好跟你说上话,就自告奋勇来接你啦。你可别怪楷楷没提前打声招呼,这是我临时起意的。让叔也重温一下当年当你保母的时光呗!」 凌雁翔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即使面对故人,他此刻心中依然升起一丝不安。连日来的困惑与怀疑,此刻正悄然堆叠,缓缓爬上高峰,无处落地。他只能任凭韩怀舟揽过他的肩,将他领出门。 门外除了他熟悉的柳昼寒,还站着另一名陌生男子——个子略矮,略微偏瘦,身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面罩,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冷静无波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让人一眼就警觉。 他们看见韩怀舟走出房门,柳昼寒便自动走到了前头,那名蒙面男子则跟在後方,顺手关上了门。他们一前一後地将凌雁翔与韩怀舟夹在中间,说不上是在夜间加强戒备,还是怕他哪个不留神就溜掉。 月渐西起,白日里翠绿清爽的树林,夜里就变得Y森诡谲。伴随着凌雁翔此时的处境,饶是他面上还在跟韩怀舟东拉西扯,内心却在疯狂擂鼓——他直觉韩怀舟要带他去的地方,他不可能会喜欢,而且铁定不是要去吃什麽劳什子好料。 虽说韩怀舟是长辈,但他和叶观疏是一个模样——都是没好处不g事的人。 穿过铺着青石板的中庭,前方就是庭院。虽已入夜,却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凌雁翔一路上遇到不少千影山庄的人,彼此打了几声招呼。那些人见到他时原本还笑语寒暄,但当他们瞧见韩怀舟揽着他肩膀同行,便知道气氛不对劲,说了几句话就都跑了,也没人来帮凌雁翔解危。 凌雁翔只能在心里暗骂这些人没心没肺,定要找个机会让这些人嚐嚐坏果子。 庭院内灯火通明,气氛愈发热闹。高高悬挂的灯笼照亮了整个空间,酒席列了数十桌,几乎将整座庭院挤得满满当当。幸而当初韩怀舟设计春戏馆时,就预留了充足空间作为集会场地,因此纵使席位密集,宾客间走动仍算从容。桌上酒菜早已备齐,J鸭鱼r0U、水果鲜蔬、冷盘小菜样样齐全,香气四溢。 来宾已有半数落座,却出奇地低声细语,默契十足地压低了音量。凌雁翔经过他们身边时,能清晰感受到一道道目光在他背後扫过,带着探询与压抑的好奇,令人坐立难安。 气氛可说是热闹的古怪。这是一种凌雁翔从未T验过的不安。明明身边多是熟面孔,此刻却像被一层薄雾隔开,他彷佛踏在迷雾中的冰面,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天sEY晦,乱云遮月,使庭院笼罩在一层朦胧灰光中,像极了一场还没揭开的戏。 韩怀舟原是要带他走到前方主桌,被他百般推辞後也就不免强,改由柳昼寒陪他坐在最末排的一桌,自己则转身走向靠近主桌的位置。 「这是g什麽?」韩怀舟一离开,凌雁翔立刻转向柳昼寒,狠狠瞪了他一眼问:「你们不对劲。」 应该是说,从我醒来後,气氛就诡异的另他焦躁不已。 「哎哟、别急呀,」柳昼寒凉凉的道:「你看,主角这不是就来了吗?」 话刚说完,前头的人忽然人声SaO动,来宾纷纷起身,像是在迎接某位贵客——或者说,是这场酒宴真正的主角。 凌雁翔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他。无论何时何地,他总是会第一眼就被他x1引。 他一袭青翠锦袍,衣料光泽细致,显然非寻常人家所穿。长发高束,一丝不乱,身形修长挺拔,眉目清秀文雅,眼如寒星,鼻若悬胆,谈吐举止皆是温文儒雅,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度。 与平日那个与他玩乐、陪他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判若两人人,如今站在高位的他,与凌雁翔这般江湖宵小之流,有如云泥之别。 此刻的青年被簇拥着走上主位,他淡淡的扫视了一圈众人,,无需言语,宾客已纷纷起身应声,呼声四起。凌雁翔只隐约听见人群中传来呼唤——文亲王、穆文昊、三皇子。 此刻站在首席之位的,便是被人赶鸭子上架的穆文昊。 他脸上神情沉静冷峻,心中却早已掀起千层波澜。忐忑、不安、焦虑如cHa0水般汹涌而来,但这一切情绪都被他无声压抑,收进心底最深处。经历与身份教会了他:此时此刻,最无用的便是情绪。 他强迫自己cH0U离内在的烦乱,将汗Sh的掌心、发凉的背脊、郁结的心口全然抛在脑後,只留下一张冷静无波的面孔,站在所有人目光的正中央。 他是穆文昊,此时只是宣华国三皇子,,是天下人寄以厚望的聪慧君子,是命运选中的继承人。 他的角sE,从来不需要情绪,只需应对百姓的期待,履行众人所投S的一切理想与责任。 席间,除了那三位早已知情、设局的大人物依旧自顾自地吃着、聊着,全然不为所动之外,其他略有身份的人皆纷纷上前寒暄,说着些客套空洞的场面话。他听得无甚波澜,甚至记不得谁说过什麽,只是机械地点头微笑,回以一贯的冠冕堂皇。 待寒暄告一段落,他便举起酒盏,轻轻对身後的何清徽使了个眼sE。 何清徽心领神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随即让高聿与陆岱刚出面,礼貌地请众人回到各自席位。待场面重新安定下来後,他向一旁的传令人打了个手势。 只见那人起身,朗声高呼:「诸位,殿下既已莅临,便请上座主持大局!」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在穆文昊身上——带着期待,也带着考量。有人则带着审视与疑虑,有人神sE冷淡,显然尚在观望,也有人躬身拱手,已做好臣服之态。 穆文昊深x1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不安,和胃部隐隐作痛的感觉,缓缓举起手中的酒盏。 在灯火照映下,那只玉制酒盏通T晶莹,却因红灯笼映照,竟透出一抹宛如血Ye般的殷红,彷佛他手中捧着的不是酒,而是一杯尚温热的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难言,x口压得喘不过气来,四肢彷佛被目光钉住,力气正一寸寸流失,连紧握酒盏的指尖都止不住颤抖。他作势深x1了一口气,强装出深思的模样终於开口,语气克制而清冷:「在下宣华国三皇子,皇帝亲封的文亲王,穆文昊,我愿意听取诸位意见,这场战争不属於一人,而是属於天下百姓。各位愿意在此相聚,便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我无意多言,日後战场见真章。」 这场开场的宣言既无激昂激励,也未见缜密策略,简单得几乎让人无从反驳,却也难以引起振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时,下方却有人大笑一声,率先鼓掌:「好!殿下言之有理!」 循声望去,只见开口的正是户部尚书魏士禹,身旁的礼部尚书韩怀舟也随之附和。二人身分非凡,有了这头一响,其余人也纷纷鼓掌应和,虽然脸上仍难掩迷惘。 「既如此,便请诸位共议战略,为这场战事奠定基石!」何清徽立刻接过话语,巧妙地掌握住宴席的主导权。 就在气氛仍陷於压抑沉寂的瞬间,忽有一人高声疾呼:「我!施楷!一无名小卒!愿誓Si追随文亲王,为其效命,为宣华国夺回天下太平!」 话音未落,其旁另一人亦挺身而出,抱拳朗声道:「我乃匈奴国少主赫连子炎,愿倾一国之力,辅助文亲王夺回皇位!」 此言一出,如惊雷划破夜空,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掌声从零星散乱到逐渐整齐热烈,其中甚至夹杂着欢呼与喝彩。 穆文昊静静望着这一切,心中却是轻轻一叹——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可言。 酒杯中陈酿芳香四溢,应是魏士禹费重金寻来的美酒。穆文昊一仰脖将酒盏一饮而尽,却不觉其甘醇,只觉酸涩辛辣,灼得喉间发苦,毫无半分享受之感。 当他麻木地放下酒盏时,一道视线如利箭穿透重重人影,直直与他交会。 仅仅一瞬,穆文昊便看清了对方。 一时间,穆文昊只觉如遭雷击,x口骤然一紧,彷佛窒息。四周喧闹在耳边消散,只余他与那道视线相接的身影——凌雁翔。 ——为什麽凌雁翔会在这里? 穆文昊先是心头一慌,随即恍然:必是叶观疏他们故意安排,唯恐他临阵退却,才将凌雁翔带来现场。这样一来,他便彻底无从回头。 ——即便这一天,迟早要来。 二人相隔不过数尺,穆文昊却觉遥不可及。 烛光摇曳中,凌雁翔的脸sE白得近乎透明,宛如一缕虚幻的幽灵,神情悲哀、痛苦,静静地望着他。那双眼中藏着无数他再也读不懂的情绪,而在那一刻,穆文昊忽然明白——自己,已然失去了理解他的资格。 那种忽然「失去」的痛苦,绝不亚於凌雁翔眼中的悲伤——尽管穆文昊并不确定,那份悲伤究竟源自何处。 是因为失去一个挚友?因为他误信仇人?抑或是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而所有人,早就知晓了他的真正身份? 穆文昊无从得知。那一瞬,他只觉心如刀绞,再加上胃部带来一阵强烈的剧痛,他瞬间手软、上好的酒盏差点从他手中滑落、摔碎。 因为凌雁翔逐渐垂下的眼眸、因为他在满场欢呼声中,默默转身离去……他甚至都不打算冲上来质问他、或是推开那些欢呼的人上来揍他一拳。 什麽都没有。 凌雁翔就这麽轻声无息地离开了席间,像是cH0U走了整个空间里最後一丝温度,将穆文昊独自留在那场热闹而陌生的盛宴里—— 那场从头到尾,都不属於他的宴席。 Cater35 说是震惊吗?倒也不算,只能说是早有预感。凌雁翔懒洋洋地躺在屋顶上,任由施楷在下头扯破喉咙地喊了半天,y是没给半点回应——臭小子,就让你好好嚐嚐瞒着我的後果吧。 他伸手从一旁碗里抓了一把瓜子,一边嗑着,一边听施楷各种解释。他像是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只管自己嘴里的咸香瓜子,至於施楷喊破喉咙?他可没那闲心去管。 「大哥,求你行行好,你露个面行不行,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瞒你的,我真的是……哎呦,我真的是也不知道怎麽解释啊!」 「大哥、这位大哥,」旁边另一人也开始哀嚎,「求你行行好,咱们楷楷已经这样讲了一个时辰了,嗓子都喊哑了,你能不能露个脸,说句话你行不行啊,我肚子好饿,这都已经要过饭点了……哇!!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楷楷你别打了、别打了——」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打闹声,无外乎是你找Si是不是、你嫌命长是不是、你活腻了是不是,这几句轮番上阵,,才终於安静下来。 就在凌雁翔疑惑怎麽突然没声了?真把人给打Si了吗?才要坐起来看一眼,耳边却传来一声轻巧的脚步声,落在屋瓦上,刻意地踩出清脆响动。 他抬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照在脸上的光,逆光下,对方脸上浮着柔和的笑意。那人五官深邃俊朗,眉梢眼角带着岁月打磨的温润与坚毅,即便眼尾多了些细纹,依旧是几年前那个风采不减的模样。时间彷佛没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只有那一双略显疲惫的眼,透露出这几年他所经历的风霜与沉默。 「你多久没跟你师父写信了?」来者问,声音轻柔如风,「你师父可想Si你,担心的紧呢。」 「是吗?」凌雁翔掐指算了算,不以为然的说:「也不过一、两个月没给他老人家写信,是能多担心。」 「你现在状况这样,他能不担心吗?」 「你别跟他说太多,他自然不会知道。」 「就算我不说,难道他不会问其他人吗?不会问叶观疏、不会问楷楷?」 凌雁翔盯着这位师娘,目光凝视良久,终於长叹一口气:「所以现在是轮流上阵劝我?」 「大家都很担心你啊。」终於获得同意留下的何清徽轻扬眉毛,嘴角仍带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说:「包括禾韬然。」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凌雁翔还是觉得心头一紧,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张熟悉的脸庞顿时浮现脑海,一时间万千情绪如洪水般涌上心头。他感慨道:「他不叫禾韬然。」 「在你心中,他是谁,便是谁。」何清徽拍了拍瓦片上的灰尘,发现积尘早已结块,清不乾净,也就不再强求,乾脆坐到凌雁翔身边。 两人在屋顶上沈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凌雁翔受不了的说:「你待如何,想说什麽就说吧,反正我也听不进去。你说完好去交差,我就是怕被一堆人烦Si才躲来这里的。」心里补一句:要不是看你是我师父的人,老子早就闪人了。 「我不是来劝你的,就是来陪陪你的。」何清徽不愠不恼,依旧保持着得T的微笑说:「我是用长辈的角sE来跟你说说话的。」 凌雁翔翻了一个白眼,不买帐的说:「要说便说。」 「这麽说吧,你觉得禾韬然如何?」 这问题来得突兀,凌雁翔愣了一下,收了脸sE,定了定神说:「不如何,就是个人,不巧刚好是个皇子而已。」 「只是个人吗?」何清徽笑得意味深长,侧目瞥了凌雁翔一眼,接着正sE道:「你可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过客?」 凌雁翔正要答时,何清徽又立刻打断他道:「你且想清楚了再回答,人可不是只把你当过客而已。」 「不是过客又是谁?」凌雁翔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思却又恍惚的想到独处时两人目光相交的瞬间,那种心口悸动的感受,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对方。可遭到欺骗、和彼此真实的身份这两件事,如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深G0u,至今仍无法跨越——至少此刻,还无法。 何清徽目光流转,察觉到他态度的松动,却并未急着乘胜追击,依然耐着X子说:「我不愿b你立刻做出决断,只是我熟识你们俩娃娃,一个是我的徒弟,一个是玄安的徒弟,你两对我们来说,都如同自己的孩子,我们自然是希望你们都有好的结果,前提是你们能看清自己的心绪,如若看不清,说再多都是无益。」 「那你和师父呢?」凌雁翔忽然追问:「你和师父可经历过这样的状态?你和师父之间可有血海深仇?你和师父之间可曾有欺瞒?这些你们都曾有过?」 何清徽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凌雁翔话中的意思——与其说是无理取闹,这更像是痛苦的自白。他凝视着凌雁翔,柔声道:「他对你而言,果然不是过客吧。」 凌雁翔咬了咬牙,撇过头去,不愿再让对方窥见自己动摇的情绪。 「人心隔层肚皮。但要穿透那层薄膜,仍是需要用尽全力。」何清徽的声音还是从背後传了过来,那声音彷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轻柔却不失坚定地说:「在真正钦定对方之前,必然会有种种误会与失策,磨损最初的信任关系,间接导致一连串的恼人问题。但如果能一同熬过这些……那他究竟是什麽身份,又有什麽关系?」 凌雁翔扭头才要辩驳,何清徽却没给他机会的抢话道:「没错,我和玄安之间没有灭门之仇。但权谋算计、朝堂斗争、思想抗辩——我们可一样都没少过。你是无法想像,我们两个在确认关系之前,曾经在朝堂上争得你Si我活,就为了证明谁的方法才是正道。皇帝也乐见这样的竞争关系,由着我们两个斗的筋疲力尽,其他人则等着坐收渔翁之利,我们也是经历了风风雨雨,才换来现在的关系。」 「阿雁,没有哪段关系是不需要经营的,光靠包容和理解是远远不够的。每个人都有立场,你不可能永远站在所谓中立的位置,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你明明知道,穆家之人灭了你的族人,你心中怨恨难消,可那与穆文昊又有什麽关系?只因他身上流着穆家的血,你就要错过一个与你心意相通的人吗?你的执着真的值得吗?」 凌雁翔张着嘴,。对方经历过的是波诡云谲的朝堂斗争,却仍选择牵起曾经敌人的手,共度余生。虽然站在不同立场,但言语间的真诚无法作假,直击心底。 他刚开始甚至有点被说动了,却在听到那句「穆家」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当时洒满鲜血的土地又浮现在他眼前,痛得无法触碰。 「你让我想一想……」凌雁翔哑着嗓子说:「……我实在无法忘记,父亲母亲被斩首落地,Si不瞑目的样子,我没办法……没办法在看到穆文昊时,不想到这件事……」 自那以後何清徽就没有再来多说什麽了,但这样轮番劝说的戏码,还是连续演了两三天。 凌雁翔连换药的时候都不得安宁。 他已经勒令施楷、赫连子炎不准再来吵他,其他时间他不是躲着人、见到人就绕道走,换药的时候也要把王清赶出去,只留下沉默寡言的顾东懿。 没想到连顾东懿这个平时惜字如金的家伙,也开始帮着穆文昊说话。 整天说些皇子不容易啊、皇子决意帮助天下子民……一堆他根本听也不想听的话。 他要是b顾东懿闭嘴,或是威胁要点了顾东懿的x,对方又会一脸你点啊,谁怕谁的表情,对於自己掌握着凌雁翔生杀大权,可说是了解的十分透彻。 凌雁翔着实也是拿他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大夫呢?可整天这样东躲西藏也不是办法。况且他又不是没察觉到——每到夜深,总有一道视线从远处悄悄落在他窗前,虽称不上t0uKuI,但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总是让他浑身不自在。 最後他乾脆不睡自己的房间了。反正春戏楼空房间不少,他每日凭心情挑个顺眼的随便窝着。只是这般晃来晃去,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他就算本来就不Ai说话,但每天这样东躲西藏,他憋也会被憋Si,因此他很自然就有了要跑路的念头——虽说他也没什麽地方可去。 偶尔他也想过,是不是乾脆找穆文昊说个清楚。哪怕不谈什麽关系,也该让那人管管身边这群人,能不能别老是三天两头来给他「洗脑」?但每当夜里看到那人孤零零拖了张椅子,坐在屋前空地,呆呆地看着那本该是他的住处,但此时早已空无一人的房间时,他又没来由的心口发酸——他害怕自己若真走上前,那些曾苦苦坚持的立场会顷刻崩塌。他怕自己会在那一刻,被矛盾和挣扎撕裂。 同时,他更怕会失控,万一失手伤了对方,那便是万劫不复。 凌雁翔心里其实很清楚——若真要从当今朝堂中挑个人来继承大统,他会毫不犹豫地选穆文昊。穆文昊聪明绝顶、果断敏锐,眼光深远,心思又细腻缜密,为人公允正直,从不藏私……当然,他在场的时候,大多是偏心他一些的。 他明白,若真能站在穆文昊这边,未来不仅可为天下百姓谋福,甚至还能替自己的家族洗刷冤屈。但也正因为明白穆文昊在意自己,他才更不愿让这段关系沦为政治筹码。若真的还有可能重新开始,他希望两人都是在心结解开之後,而非带着算计与利害。 夜sE如水,万籁无声。两人分别待在不同角落,隔着沉沉夜幕望向彼此所在的方向,谁也说不出口心底那份浓烈思念,只静静等着一场无望的回应。 就在凌雁翔透过窗棂,望着那孤影发呆,一边思量着若伤再好些,要挑哪个良辰吉日跑路时,忽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着些许争执的低语。声音由远而近,正朝他这间房来。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凑热闹的心态,凌雁翔迅速贴上门板,专心听墙角。 门外应该是有两个人,一个是低沉醇厚的男声,语气却显得焦躁不安。凌雁翔一听就认出——是穆文昊的亲王府参军,陆岱刚。远远见过他几面,映像中本是沉稳睿智,哪曾听过这般失控的语调?对方似是刻意压低声音,但情绪太满,反而显得更加压抑。他只能隐约听到不能再等了、我非去不可之类的话语。 另一人的声音清脆如鸟,听不出是谁,倒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语意却是有些矛盾,大约是不行不行、怎麽办啊,听说大狱很可怕、得想办法、你别激动之类的。 正当凌雁翔想集中JiNg神听得更清楚些,门口的脚步却在此刻停了下来,他还心中暗忖——反正没人知道他躲在这个房间。 下一秒,房门就被应声打开,凌雁翔顿时张口结舌的与门外两人、一共三人面面相觑,气氛瞬间凝固。 陆岱刚几乎当场气炸,暗骂这凌雁翔J诈,竟躲在这里偷听,坏他大事!正要上前一记手刀将人打昏拖走,凌雁翔出於求生本能,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样子说:「等等等等,你要去大狱吗?你是要去慎刑司大狱吗?」 陆岱刚一听心里更是恼火,要不是眼前这家伙是何宰相千叮咛万嘱咐要看顾好的人、是穆文昊的心头r0U,他现在就想把人一绳子给了结了!天知道穆文昊花了多少心思在这人身上,但凡他将这些心思挪一些到齐思然的事情上,他也不必被关在这里、要想方设法偷溜去救人—— 「我我、带上我,那地方我熟得很!」 陆岱刚身形一顿,问:「你说什麽?」 「你不是要去慎刑司大狱吗?」凌雁翔一脸认真说:「我熟那地方。」 ——我好歹在那里被关了三个月呢。 Cater36 「我跟你说啊、现在我们只要设法潜进去就成了。」凌雁翔微微拱手,脸上堆着一副讨好的笑容,「我们再留张字条,故意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去营救这位……这位谁来着?哦,鸿胪寺侍郎。」 陆岱刚略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眼皮说:「你这是打算,利用穆文昊对你的心意?」 凌雁翔转了转眼珠,装作没听见这句话,自顾接道:「老子被关得都快发霉了,早就想找机会溜出去。这样吧,我带你进大牢,後续救人你自个儿想法子。我们留了字条,他们一看,铁定会想办法救人,对吧?」 眼见,陆岱刚没有回话,便一击掌道:「你看,这样我们三人互相掩护、你能救人、我能逃走,这不是一箭三雕?妙得很!」 「我只觉得可行却荒唐。」陆岱刚眯着眼看他,「你就没想过,穆文昊要是知道你利用他的心意,会是什麽心情?」 「是是是,现在全天下都在要我理解他、T谅他、回应他。」凌雁翔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语气没什麽起伏地说:「这几天听得我耳朵都快长茧了,Ga0得好像我家的仇、他骗我的事,都能一笔g销似的。我可还没原谅他,至少现在不行。」 陆岱刚啊了一声,这才想起凌雁翔的家族命运。虽说他不喜欢这人处处耍滑头,但若角sE互换,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立刻放下。再深的情意,在午夜梦回、亲人入梦时,着实无颜面对。於是他抱拳,语气诚恳道:「「我失言了。你的切身之痛,非我所能T会,仅在此向你致歉。」 凌雁翔本没打算追究,见对方认真道歉,立刻收起脸上的冷sE,又换回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淡声说:「也不算什麽大事。我这人最恨被人掌控,哪怕丢了命,也不想再被关起来过日子。」 ——他也不想再看到那个人每日失魂落魄,痴痴地望着他房间的模样。像穆文昊那样的人,就该意气风发地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路走向皇位。 凌雁翔自己都没察觉,他早已将穆文昊视作即将继承大统的人,甚至对此,有那麽一丝丝无从言说的骄傲。 陆岱刚点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件事。他对凌家与火羽镖局的遭遇始终心怀同情——那样的处境,与他父亲目前的情况几乎如出一辙。原本受到皇族的倚重,转眼便成了眼中钉,被贬至边境镇守。表面说是戍边保国,实际上不过是流放千里,远离朝堂权力核心,也脱离了家族的庇护。即便天塌下来,他们也只能最後一个收到消息,孤悬边地,有志难伸。 也正因如此,他格外能理解这份无力与愤懑;加上他与齐思然、何宰相等人的深厚关系,自然而然地,他的立场也逐渐向穆文昊那边倾斜。真正接触之後,他对穆文昊更是敬佩有加——此人必定是未来的一代枭雄,不仅在训练中是难得的对手,在战场上更是值得托付的战友。 朝堂权谋他不擅长,他只知道,一旦选了边站,就要坚持到底,才有可能看到胜利的果实。 只是此刻,他无法看着齐思然一人困在慎刑司,音讯全无。他甚至连对方将面临什麽都无从得知。 「我要先说……以理智上来说。」陆岱刚慢慢的道:「我认为,这很有可能是一个陷阱。」 「啊?」凌雁翔略一停顿,旋即挑眉道,「你又知道了?再说,既然是陷阱,那你急什麽?」 「是这样的,我给你解释一下——」原本一直躲在陆岱刚身後的第三人,此刻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颗脑袋。 「因为鸿胪寺侍郎那日被太子下旨,判了凌迟处Si,但太子并未指定行刑的日期与时间。这种模糊安排,很可能就是在钓鱼,等我们自投罗网……」那人说到一半,发现凌雁翔的眼睛越瞪越大,不禁吞了口口水,乾笑一声:「嗨,阿雁。」 躲在陆岱刚身後的,不是旁人,竟是曾与他、穆文昊、施楷、赫连子炎一同策划陶茶楼事件的老夥伴,也是曾在千影山庄共事的赵绍明! 凌雁翔见是他,简直气得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地问:「该不会连你、连你都是禾……穆文昊的人!?」 赵绍明吓得下意识又躲回陆岱刚身後,见他没扑上来,才再次探头,连声解释:「不是不是,你听我说!我离开千影山庄不久,就被柳昼寒他师兄介绍给何宰相了,是何宰相再把我举荐给穆文昊当暗哨的!」 「那你那天为何在陶茶楼!?」 「冤枉啊大哥、我那天真的是放假自己偷偷去找姐妹们玩啊!」 「行行行、你俩别吵了,进屋说话。」 三人将门反锁,拉了三张椅子,各自坐在房内一隅,气氛僵冷,大眼瞪小眼,一时谁也没开口。 凌雁翔这才後知後觉地意识到,自己身边竟有这麽多人早已站在穆文昊那边,气得牙痒痒。他甚至分不清还有谁是真心与自己结交、谁又早已被蛊惑收买。 赵绍明自知理亏,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深怕又惹怒凌雁翔。 三人里,只有陆岱刚还在冷静地思索营救的可行X。他清楚这计画极不稳妥,却又无法全然拒绝——至少,在这混乱中,还有人能协助他分析局势、规划方案,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支撑。他不能放过这个救出齐思然的机会。 然而,让他点头同意的最大理由,却不是营救本身,而是凌雁翔这个人。 和穆文昊亲近一些的人都知道,他最终会接受谋反,不为天下苍生,也不为权势利益,单单是因为——凌雁翔。 他或许没有承认,但旁人早看得清楚。也因此,多数人都会给凌雁翔几分面子,因为惹了他,就等於惹了他们的主子。 陆岱刚也清楚,这趟行动凶险万分。即便他与穆文昊、齐思然从小一起长大,也不敢保证在关键时刻,穆文昊会坚决保护他们。但有了凌雁翔的加入,等於有了保险——至少穆文昊不得不出手相救,其他人也会被迫配合。 ——开玩笑,要是这个活人质出了意外,他们还拿什麽要胁穆文昊? 不过这样做,也很有可能将众人一起拖入泥淖。若穆文昊支援不及,或是凌雁翔在其中出了什麽差错,他陆岱刚,很可能会成为穆文昊亲手清理的对象。 但现在也想不了这麽多了。 陆岱刚重重一拍桌子,目光炯炯地地扫过面前两人,语气坚定的说:「就这麽说定了,还请两位助我一臂之力。」 「好说好说。」凌雁翔洒然一笑,回以一个抱拳。 说是说两位,但实际上能帮上忙的,也只有凌雁翔一人。 「大哥、我真的没办法!我还得回g0ng顾唐久澄阿!!!」 「这唐久澄又是穆文昊的谁?」凌雁翔面无表情的问。 此刻要是有人告诉他整座皇城都是穆文昊的暗桩,他大概也能毫不犹豫地信了。 赵绍明咳了一声,偷偷瞄了眼陆岱刚,见对方只是耸耸肩,也只好y着头皮说:「唐久澄是穆文昊母妃身边的贴身g0ng人,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特别好,穆文昊把他当亲弟弟看待,所以才找我做他的护卫。」 凌雁翔听罢却是眉头一皱说:「一个太监吗?有这麽亲近?穆文昊还特地派你守着他?」 虽是质疑的口吻,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火气与酸劲,惹的陆岱刚差点大笑出声,只得强忍住,静静在一边看着凌雁翔这个完蛋玩意儿。 「痾……这个……我实在不方便多说……」被质问的赵绍明满头大汗,不过他还是坦诚的说:「大哥,不是我不讲,是他的身份有点……微妙,文亲王对我下了封口令,我要是说多了,怕不是直接被剥皮cH0U筋……您要是想知道,不如自己找机会问他?」 凌雁翔哼了一声,翘起二郎腿说:「不说便罢。那你走之前,好歹帮我们放放哨吧?从回g0ng的路上,到慎刑司附近,你当我们探路。」 「啊?这?」 赵绍明不安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还不忘向陆岱刚抛去求救的眼神。可惜,对方显然也想好好利用赵绍明善于探哨的轻功,只是面带微笑,静静坐在一旁,颇有诚挚邀请的意味。 无计可施之下,赵绍明只好心里暗骂一句「倒楣」,无可奈何的接受了这个安排任务,还被强迫留下与两人共度一夜,避免赵绍明中途开溜。期间,两人热烈地敲定了明晚的行动时间,凌雁翔甚至在屋里翻出笔墨纸砚,当场写下一封随便到不行的「诀别信」。 赵绍明心一边旁观一边腹诽:现在被他们打Si好呢?还是以後被穆文昊打Sib较划算? 夜深,月sE明亮,清澄如玉。春戏楼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一棵靠近大门的老树上,悄然藏着两道人影。他们身着夜行衣,藏身枝桠之间,几乎与夜sE融为一T。一人身形壮实,一人较为JiNg瘦,但都稳稳伏在树上,丝毫不动。而树下,则站着一人,无奈仰头望着。 这三人,自然是凌雁翔、陆岱刚和赵绍明。 赵绍明朝树上b了个手势,又用口型问道:你俩……确定要这麽g? 上方的两人也不答话,此时倒是很默契的摆摆手,让赵绍明赶紧的。 这场救援行动的计画,其实简单至极:由赵绍明这唯一一个「自由身」的人走正门x1引注意,其他两人则趁乱翻墙,绕行至村外会合,接着前往皇城。 这计划若真能成,真的全凭那两位爷的武功了得。赵绍明心中暗忖,这墙少说有几十米高,对他这种轻功在身的人来说,自是不费吹灰之力。但对普通习武者而言,若没有一等一的身法,翻墙上去或许还能靠蛮力,想平安落地却是难了。 不过既然那两人一脸自信地拍x脯保证没问题,他也懒得多嘴。要是连出门这一步都卡住,那还谈什麽救人行动?乾脆现在散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算了。 眼看轮班时间将至,赵绍明轻敲了下树g,示意自己即将行动。上头的两人也立刻趴得更低,几乎将自己贴进树皮缝隙里,试图与黑夜融为一T。 发出讯号後,赵绍明转身走向大门。月光下,门前哨兵的剪影依稀可见。他如往常一样,一靠近就高声招呼,声音爽朗热切。 「晚安、大哥辛苦啦,请帮我开个门——」 待他看清对方长相的瞬间,赵绍明整个人僵在当场。若不是夜sE掩饰了他的脸sE,恐怕此刻已经惊得面无人sE。 「哎?明明啊?」站在门前的,竟是柳昼寒——韩怀舟的师弟,也是赵绍明的好友。 为什麽是他!!??偏偏就是他!!??不是,守个门,有需要派他出马吗!?这样不算大才小用吗?还是说……赵绍明脑中猛然闪过一念:莫非韩怀舟早就看穿了他们的计划,派这位师弟来此,正是为了就地截断? 「怎、怎麽是你啊?」他试图挤出笑容,语气却难掩慌乱。 「啊?你以为我想,这天黑得要命,火把就点那麽几只,然後让我一个人在这蹲着,无聊Si了!还冷得要Si!」柳昼寒似是没听出赵绍明语尾的颤音,自顾自地踹着墙角抱怨。 赵绍明在他几句牢SaO里总算稳住了心神,赶忙顺势闲扯:「也是哈,你怎麽会来顾门?不是都让些小兵小将轮着站?」 柳昼寒虽以药理专JiNg示人,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韩怀舟的师弟其实身手不凡,只是平日行事低调,用药理当幌子,配上他懒洋洋的作风,让人容易低估他。 但真要说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武功,而是那一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站在他面前,彷佛整个人都被剖开了,任何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谁知道呢?」柳昼寒依旧用鞋底捣鼓着脚边的小石子,嘟囔着说:「怎麽、你也要回g0ng了?」 「也?何宰相刚离开吗?」 「确实。」柳昼寒忽然仰起脸,看着赵绍明紧绷的面孔,接着「嗤」一声笑了出来,「咋了?见着鬼了不成,脸sE难看得很。别磨蹭啦,走吧,爷帮你开门。」 也就在这时,赵绍明眼角余光瞥见两道黑影飞快地从墙头一跃而过。他暗松一口气,正准备踏出门槛,却迎面撞上柳昼寒那双狭长锐利的丹凤眼。 夜里朦胧,柳昼寒的脸隐在光影间,看不清神情,但那双眼睛却b平日更加幽冷锐利,直gg盯着他,b往日平添了几分诡异。 但直到赵绍明手脚僵y地走出大门後,柳昼寒才在後头幽幽的说:「明明啊,你知道吗?你这人厉害就厉害在轻功了得,又常在暗处行事,这种人,大概很少从大门走进走出吧?」 说罢,他像是心满意足地欣赏赵绍明脸上的惊愕与心虚,然後——毫不犹豫地,关上了大门。 Cater37 三人依约在春戏楼春戏楼外数十米处的一座村庄会合。凌雁翔和陆岱刚一路未遇追兵,还以为行动颇为顺利,抵达村口後便略显松懈。等候赵绍明的片刻间,凌雁翔甚至倚着路边老树打起瞌睡来。 倒是赵绍明现身时,神情警惕、频频回头,貌似在警戒着什麽,让原本还算放松的陆岱刚立刻紧张起来,急忙一脚将凌雁翔踢醒。 赵绍明一见两人,立刻慌张地冲上来低声道:「完犊子,今天守门的居然是柳昼寒!我感觉自己露馅了,咱们得赶紧走——」 「啊?柳昼寒?怎麽会轮到他守门?」凌雁翔听了还有些怀疑:「柳昼寒他有这麽勤劳、这麽听话?」 「我哪知道,我一看门口是他我差点就没绷住!」赵绍明仍惊魂未定,一想到柳昼寒关上大门时那诡异的表情,他就浑身发毛,喃喃地道:「我一看到是他,差点就绷不住……我跟柳昼寒也共事一段时日了,他虽懒散,但心思极细。他多半是察觉了什麽……可他明明看穿了,却没拦我?」 凌雁翔听後,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恐怕不是柳昼寒识破了他们,而是韩怀舟那群老狐狸早已看穿,这是故意放他们一马,背後怕是另有盘算…… 他瞥了一眼神sE焦躁的赵绍明,最後决定将这个猜测按下不表,只是拍拍对方肩膀安慰道:「反正我们都跑出来了,就不想这些了,赶紧把事给办了吧。」 三人进村後,找了一间尚未修整的客栈,要了三匹马,就匆匆上路了。 深夜的琼都一片漆黑寂静,,街巷红灯在夜sE中黯然失sE。风吹林叶声中,三道灰影在楼宇间飘忽,树影婆娑,一时竟难以分辨鬼魅还是屋顶飞跃的猫。只见那几道影子,就这麽一路飘进了皇g0ng最北侧、接近冷g0ng与御苑交界处的慎刑司。 慎刑司归属内廷,却不在主g0ng路线之上,地处僻静、人迹罕至,却是四周布防极严,日夜有内侍巡逻。名义上隶属皇g0ng禁卫,是为审讯重臣、处置内廷重案所设的机密之地。实则为皇帝亲信的利刃与耳目,用来对付那些不宜公开审理的案件——多为皇室丑闻、g0ng斗争权、或牵涉朝局的高阶谋逆。 这里既是牢狱,也是刑堂,是深不见底的地狱,也是凌雁翔的梦魇。 「现在呢?怎麽进去?」 三人匍匐於一处建筑屋顶,凝视着远处几点灯火——那是轮值的内侍在巡逻。 陆岱刚等了一会儿,却久久未闻声息。他回头一看,只见凌雁翔正怔怔望着下方那座冰冷建筑,神sE,神sE凝重。 此时,他才意识到,对凌雁翔而言,这里意味着什麽。他有那麽一瞬间懊悔让凌雁翔带自己前来——毕竟,他永远真正理解凌雁翔在那里经历过什麽,也无从T会那份深沉痛苦。 他无法T会,而他此刻为了齐思然,也必须屏息那份怜悯,将一切情绪压至心底。 他推了一下凌雁翔的胳膊,後者这才从恍惚中回神。见两人正等着自己发号施令,他连忙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甩开脑中纷乱思绪,深x1一口气,才平静地道:「绕到後面去。」 慎刑司据说还设有无声鸟笼机关,一旦擅入者触发,整座g0ng区便会封锁。然而,正因它位处偏僻且忌讳重重,反倒成了潜入的某种可能——只要绕过主道,避开暗哨,就有机会从後侧的旧柴房破墙而入。那道旧门如今早已无人问津,只见於陈旧g0ng图,连赵绍明这等熟悉g0ng中路线的人,也从未听说过。 「竟然还有这种地方……」 赵绍明看着凌雁翔熟络的在老柴房里来回m0索,m0到被火烧的漆黑、在黑暗中微微隆起的砖墙上时,他转头b了个手势,陆岱刚与赵绍明瞬间屏息凝神。 墙的另一侧,便是慎刑司。 一旦过了这扇墙,他们三人便是Si罪在身。若穆文昊未能及时赶来,今晚恐怕就要葬身於此。 狭小的老柴房里空气凝滞,即便他们已经将呼x1放得极轻,每一丝声响都彷佛震耳yu聋。 凌雁翔将掌心贴在冰冷凹凸的砖墙上,耳边却传来隆隆巨响,像是咚咚的敲鼓声,旋即越来越近,仿若一整支军队穿越黑夜森林,向他袭来,声响贯穿四肢百骸——耳膜、指尖、嘴唇、太yAnx,甚至血管中都在轰鸣作响。 ——这时他才惊觉,那声音,原来是自己的心跳。 无声的记忆、深埋的过去在他x中的黑洞咆哮,一点一点的剥开他的心口,朝外露出狰狞的面目——是嘲讽、是警告,是血腥的回声。要他想起那些牢房里的铁锈与腥味、听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还有满地的残肢r0U块。 凌雁翔下意识张口,想将这些即将满溢而出的痛苦倾吐而出,但他一扭头,看见赵绍明澄澈无知的双眼、陆岱刚坚毅如钢的眼神,那些话突然又缩回肚子里去了。 ——是了,他何必对他们说这些。 当他指尖缓缓划过砖缝,触碰那道早已锈蚀的机关、打开那面腐朽的泥门时,脑海里却闪过那日身陷荒漠,被匈奴包围,命悬一线之时,他与穆文昊躲在山洞口,准备冒险下山突围、找寻出路时,穆文昊专注的看着他、听着他说话的眼神。 就像他可以永远都像那天一样,一哪怕是荒唐的故事,穆文昊也会一直听下去。 穿过那道泥门後,面前便是一条密道,意外修筑得十分宽敞,四壁平整,石缝中嵌着油灯,密道并不长,笔直无弯,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另一扇铁门,相b於坚固工整的密道,这扇门倒像是临时装上,草率又老旧。 凌雁翔举剑轻敲几下,再随意一扭,门锁就开了。门缝一开,一GU子血腥气立刻扑面而来,三人不禁同时皱眉、屏息。 门後,是一个被遗弃的储物间,散落着断脚的椅子与燃过半的刑烛,灰尘与铁锈的气味夹杂其中。凌雁翔凭着微弱的灯笼光与记忆中的路线,一路贴墙深入慎刑司内部。 慎刑司内静得可怕,墙上的锁链偶尔碰撞,声音闷沉,彷佛从地底传来。他们穿过第一间的审讯堂时,巨大的木枷挂在梁上,几滴未乾的血迹正沿铁钉缓缓滑落,像是有人才刚离去。 赵绍明轻功已是极好,此刻却更是轻巧的像是脚都没着地,丝毫无声,却又SiSi贴着陆岱刚,恨不得与他融为一T。 几人m0着黑,终於是抵达了牢房入口,陆岱刚和凌雁翔两人立刻默契的m0上去,把门口的两个暗哨给解决了,赵绍明才像影子般从Y影中浮现,他望了望倒地的人影,又抬眼看向那条狭长黑暗的走廊——两侧皆是无数牢房,关押的皆是无生之囚。 光是想像要从他们绝望的目光里穿越走廊,便足以让他脊背发凉。 他必须不停得回想齐思然在花园凉亭下,冲了茶、备了糕点,喊他来吃东西时的笑容,他那时还笑的明眸宛然,眼角弯弯,声音里满是活力——他想要回到那样的日子、那样的齐思然。 只有这样想的时候,赵绍明才能勉强忘记脚下的Y森与恐惧。 走吧,你们一间间找,我在这看着。凌雁翔传音对两人说,一边手指向走道两侧,示意陆岱刚和赵绍明各自找一边。他没见过齐思然本人,无法帮忙认人,便留守门口警戒。 不等凌雁翔指示,陆岱刚早已自行动身,他大步穿过长廊,目光扫过一间又一间牢房。只一瞥,他便在某间黑暗角落,认出那个蜷缩於墙边的身影。 「齐思然——」 当陆岱刚在千影山庄得知齐思然下大狱时,心中的震惊与愤怒几乎淹没了他、却因为将士训练出的本能下,迅速冷静下来。他克制着情绪,完美地将穆文昊护送回琼都——即使这决定,是祸是福仍未可知——自那以後,他始终压抑着内心的焦灼与担忧,面上滴水不漏,只有在他和穆文昊单独相处时,才稍稍显出焦躁,不断b迫对方下定决心。 然而穆文昊的心早已如一团乱麻,这件事在重重考量中被搁置了,这样的形势不免让陆岱刚寒心,也让他不得不另辟蹊径,才能救出齐思然。 此刻终於见到齐思然,陆岱刚一时心头激动,情绪翻涌而上,几乎忘了还身处敌境,也不管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几乎是立刻拔剑砍断了锁头,金属断裂声刺耳,在Si寂的慎刑司中格外清晰。 牢房角落里,一具人影蜷缩在那,手腕脚踝均被锁环磨破,血与W垢结成一片斑黑,最可怕的是他lU0露的背上满是鞭痕,许多已溃烂化脓,有些甚至还在渗血。他听见声响,也微微颤动着身子抬起头来,像是从昏迷中勉强浮起。 「思然,是我。」 齐思然神情恍惚,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还在分辨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一双眼因长久幽闭而失焦,他慢慢眨着眼,看着陆岱刚小心翼翼地查看他的伤势後,见他眼匡逐渐泛红、x膛起伏中透着压抑的怒意时,他那双麻木的眼里终於泛出一点光——混杂着泪意与久违的柔情。 他没有力气开口,是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抓住陆岱刚的衣角。 陆岱刚扭头对上齐思然的目光。即使齐思然虚弱得无法聚焦,双目因疼痛而颤抖模糊,他依然在对方迷朦眼里看见一抹熟悉的喜悦与温柔,彷佛能听见齐思然像平日那样远远看见他时,就朝气十足的喊他过去。 这样的目光,反而让陆岱刚骤然清醒、记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轻柔地将齐思然横抱起来,让他可以靠在自己的肩上。 即便动作极为小心,还是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些尚未癒合的伤口。结痂未稳的皮r0U再次渗出血来,可齐思然却只是轻轻瑟缩了一下,似是感到委屈地将脸埋进陆岱刚的颈窝。 Cater38 不好意思,最近b较忙碌,停更了一段时间,之後会慢慢恢复,大家如果文荒,可以看看我的其他同人作品喔! 谢谢一直看到现在的读者,你们的回馈真的是我坚持下去很大的动力!! 「找到了就赶紧出来,要磨蹭回去再磨蹭。」凌雁翔早已循着声音找了过来,站在牢房门口看着两人紧紧依偎的模样,不知是羡慕还是烦躁,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地催促着。 陆岱刚也没搭话,只是白了他一眼,连说句话都怕吵到虚弱的齐思然。他只是朝门口努了努嘴,便小心地先一步抱着人走了出去。 才刚踏出牢房,就见赵绍明迎面奔来,一看到齐思然满身是血、脸sE憔悴得像月亮般苍白时,立刻忍不住眼泪当场哭了出来。他扑上前抓住齐思然那无力下垂的手,要不是顾虑这里是Y森的慎刑司,恐怕早已放声大哭。 他哽咽着cH0U气,一边拭着眼泪,一边拉着两人往牢房外头走去。 凌雁翔落在最後,默默看着这一幕。不禁又想那些曾经自己一人被困在暗牢里的日子。他不禁想像,如果今天换作是他身陷囹圄——穆文昊,是否也会如此悲愤不已?是否也会不顾一切的前来救他…… 这念头才刚在脑海里萌芽,就被凌雁翔按回土里去了。他狠狠甩着头,想把这些似是思念的情绪甩开,可越是抗拒,穆文昊的模样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最後他只好自暴自弃地任由思绪乱飘,身T则赶紧追上前方两人的脚步。 他们沿着原路折返,避开牢头与内侍巡逻的时辰,在cHa0Sh回廊间穿行。四周静得诡异,没有人出现阻拦,空气沉重得像压了一整块铅板在x口,叫人喘不过气来。 又走过几个转角後,几人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不只是没遇到半个牢头或内侍,甚至连牢房里都空空如也,彷佛整座慎刑司只剩下他们四只白老鼠,照着猎人早设好的路线,一步步地走进猎人的陷阱里。 可即使察觉异样,也已无路可退。眼下只能尽快离开,别无选择。 他们穿过审讯堂、快抵达旧柴房出口时,那扇本应无人看守的残门前,竟悄悄立着一道细瘦身影。 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肤sE白得近乎透明,一副瘦高身形立在柴房门前,看起来像是从门缝里浮出来的鬼影。他穿着绣有金线龙纹的深紫sE内侍袍,繁复的纹路在黑夜中闪着不祥光芒。手中握着一条黑金丝编成的长鞭,细如蛇骨,在火光下泛着冷冽光泽,鞭柄雕着一只张口的蟒头,红玉眼珠闪闪发亮,像是真的活着。左肩还挂着一串象牙念珠。 他脸sE惨白,唇sE灰淡,皮肤紧绷,浮着一层不自然的光泽。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像没贴稳的面具,彷佛下一秒就会裂开,露出底下腐臭的真相。而最让人难以直视的,是那双异常突兀的眼睛——眼白远多於瞳仁,眼珠圆睁,活像只长年不睡的猫头鹰,盯得人脊背发凉。 可几人都知道,那目光里藏着无尽的算计与毒意,像把藏在笑里的刀,让人不寒而栗——此人便是太子手下的心腹、大太监曹慎。 「哎哟,各位大人,可让小的好等啊。」曹慎语句虽恭谨,却透着明显的敷衍与嘲弄。他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落在凌雁翔脸上时,眼底更是多了几分戏谑和恶意。 他将双手背到身後,语气轻飘飘地説:「哎呀、这不是凌家唯一的独苗吗?真是贵客,有失远迎。今日怎有兴致和陆大人一同前来?」 「拜你所赐,当然要亲自来拜会谢恩。」凌雁翔的声音冷若寒冰,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染血的剑穗随着他的动作摇曳,像是要把他心里压了多年的仇与恨,一点一滴都唤醒。 「那小的可真是荣幸,小的一直很担心大人呢。万一您哪天没了,那凌家列祖列宗可就要没人烧香祭拜了,想想真是寒酸得很啊。」曹慎依然嘴角上扬,但那笑意b寒风还冷。他每一句话都像刀子般直往凌雁翔心口戳,期盼看见满地的鲜血。 「曹慎、你给我闭嘴,」向来胆怯软弱的赵绍明,此刻却罕见地站出来,神sE肃穆,一字一句地说:「你杀人诛心。」 曹慎闻言愣了一下,面露惊讶的看着眼前这才到他x口高的小少年。,原本以为是惊讶有人明知他是谁,还敢这样顶嘴。谁知道他接着竟笑了出声,语气里满是讥讽:「那不是正合我意吗?」 「无耻。」陆岱刚冷冷的说,接着他对凌雁翔说:「他挡在这里,就是摆明要开打。动手吧。」 话音刚落,一道Y风骤然袭来,直奔陆岱刚的颈侧!一边的凌雁翔和赵绍明早有准备,赵绍明水袖一抖,轻轻一撩就化解了曹慎的长鞭偷袭,鞭影顿时偏斜。凌雁翔眼看赵绍明出手,便身形一晃,剑光如电,长剑破风而出,直指曹慎咽喉! 曹慎不慌不忙,同样拔剑去接,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只听“当”的一声,剑是接下了,但他右掌猛然一震,虎口爆裂,鲜血顺着指缝直流。曹慎脸sE一沉,不禁感叹不愧是火羽镖局的昔日少主,哪怕身中剧毒,依然武功如此醇厚凌厉! 即使落了下风,曹慎也未感恼怒,他本就无意与几人缠斗,也深知这三人若是同时出手,自己铁定会被但曹慎并未显出一丝恼怒。他本就无意久战,深知这三人若同时出手,他必败无疑。眼见凌雁翔再次挥剑而来,剑势如骤雨狂风,锋芒直b喉间,他立刻低身避过,口中吹出一声尖锐哨音。 柴房门「啪」地被踹开,数名黑衣内卫从暗处冲出,显然是早已埋伏在暗处。 走道狭窄,转眼间刀光剑影混作一团。凌雁翔被迫近身缠斗,退无可退。虽然早知曹慎卑鄙,但凌雁翔见此情形,还是在内心问候了对方祖宗十八代,手下却没停。他双手握剑,猛地横扫一圈,剑气如cHa0水拍岸,刚猛剑势中带着灵动身法,招式凌厉,将数名内卫b得连退数步。 陆岱刚见敌众我寡,立刻把齐思然塞进赵绍明怀里,对惊恐的赵绍明急促道:「我俩在前面拖着,你带齐思然想办法逃出去。」 「诶不是——」 不等赵绍明抵抗,陆岱刚便已拔剑加入战局。赵绍明只好自求多福,扛着齐思然咬牙一跳,飞身躲到梁房上的Y影里。几名内卫虽然察觉他的去向,却碍於轻功不及赵绍明,加上前方有陆岱刚和凌雁翔拦着,两人招招凶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隐入Y影,消失不见。 曹慎躲在内卫之後,自是清楚看见赵绍明躲进屋梁的身影,他嘴角g起一抹冷笑,手中长鞭一摆,宛如一条黑蛇窜出,「啪」地一声,准准缠住赵绍明的後脚。 赵绍明在半空中,被鞭子一扯,身形猛地一顿,差点没从梁上掉下来,使出全身力气才稳住重心,但整张脸也憋得通红,几乎发紫。 曹慎正准备猛力一拉,将人扯下来,却突然寒光乍现,一道剑锋闪电般劈来,冷意b人,直照他面门。曹慎也是反应极快,脚步一错,气息一收,同时拔剑相迎,只听「锵」地一声脆响,与凌雁翔再次短兵相接。 在剑锋与视线交错的瞬间,曹慎从凌雁翔那双沉冷的眼里,看见了当年那个困在牢狱Y影中的狂怒少年。如今少年现在看似冷静沈稳,实际内心与当年一样,满腔怒火,正愁无处发泄,有如一头沉默的猛兽,静静等待一个撕裂仇敌的时机。 曹慎嘿的冷笑了一声,猛地抬手,袖中机关飞弹三枚利刺,b得凌雁翔连退数步,肩头险险被擦过,衣袖瞬间划破。 但这边才刚退下,旁边的陆岱刚早就解决完内卫,一个闪身就b近过来,一剑直刺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曹慎袖中骤然爆出一团火光——原来是曹慎引燃了袖中的烟雾弹,浓烟倏地扩散,瞬间遮蔽了整条走道。烟气浓得几乎看不见五指。陆岱刚与凌雁翔背靠背退入角落,紧握兵刃。 「我们得想办法突围出去、他这是要去搬救兵!」凌雁翔压低声音说。 陆岱刚刚点头,手中剑锋一转,两人便一前一後,迅速朝破墙的方向冲去。果不其然,烟雾背後竟埋伏着另一批内卫,早已等候在那。 片刻之间,喊杀声四起,惊呼连连,整座慎刑司如沉睡的猛兽被惊醒,四面八方都是SaO动的脚步与兵器撞击声。 混战中,凌雁翔忽感到一道凌厉剑风袭来,速度快得几乎来不及反应,一剑直取要害,剑锋中蕴藏着澎湃内力。他反手封挡,却被剑气震得虎口发麻。剑尖擦开一道弧光,斜斜掠过他的x口,震得衣襟翻飞。 这一剑内力浑厚,不似曹慎那般J诈虚浮,分明是大内一流的高手出手! 凌雁翔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心神,运起剑势应对。剑锋震颤,「锵锵锵」连弹三下,堪堪化开那几记杀招。但视野被浓烟遮蔽,仍有一道剑光擦面而过,冷风割面,几乎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对方见攻势落空,在烟雾中冷哼一声,再次发招,剑气如毒蛇噬面,但这一招扑空了。 待烟雾稍稍散去,只剩下满地昏迷的内卫,两个凶手则双双立於不远处的墙边,还十分讽刺的两手背在身後,挺x抬头,一副要杀要刮随意的表情看着这位大内高手。 那人眉头一挑,眼神一寒,反手将长剑入鞘,嘴角还挂着一抹冷笑,道:「好大的胆子!擅闯慎刑司、劫狱犯上——你可知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那是自然。」陆岱刚一本正经地回道,语气冷静得反而有几分诡异,「杀头这种事,咱们见多了。更何况,还是在太子眼皮子底下动手,这条命早就没打算带回家,谢将军您别担心,我们早就有觉悟了。」 谢将军闻言脸sE微变,双眼微眯,与陆岱刚对峙良久,终於深x1一口气,低声道:「陆将军,我知你心有不甘,可深夜劫狱,终究是鲁莽之举。我身为大内将领,不得不秉公行事,还请你——多多T谅。」 话音未落,他骤然一振衣袍,「唰」地拔剑出鞘,声音也拔高了数分:「来人!有人图谋截狱,意图抗命,将他们拿下,押去太子殿前听审——」 连凌雁翔都忍不住低骂一声:「完了。」他一边将剑握紧,一边转头拍了拍陆岱刚的肩膀,「兄弟,h泉路上结伴走。」 陆岱刚脸部一阵扭曲说:「谁想跟你结伴了。」 但就在气氛剑拔弩张、眼看又要大打出手的当口—— 一道清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声音忽然自黑暗尽头传来,打断了两军对峙的气氛: 「太子日理万机,如今正与国师商讨国事,谢将军不如将他们交给我处置吧。」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如寒风掠过Si水,一瞬间让众人呼x1都滞了一拍。 Cater39 一道身影自Y影中稳步走出,青衫如墨,金冠束发,眉眼轮廓分明如刀刻,尽管面容年轻,却自带一GU压迫感,宛如寒霜入夜,令人不敢直视。原先趁乱溜走的曹慎,此时却是垂首紧随在後,先前的嚣张跋扈,早已烟消云散,不敢稍有喧嚣。 谢将军脸sE骤变,但还是立刻双手抱拳、屈膝行礼:「末将参见殿下。」 来人正是凌雁翔和陆岱刚心心念念的救兵——穆文昊——他还是来了。 眼见对面的谢将军行屈膝礼,陆岱刚也下意识的屈膝激动的喊了一声:「殿下。」 那一声「殿下」,饱含感激与释然——无论穆文昊此行究竟是为了谁,他来了,就足够了。 这下反倒是还直挺挺站着的凌雁翔像个不懂规矩的逆臣似的。他偏着头,斜眼偷看穆文昊,只见对方也正望着自己——那神sE一如往常,清冷矜持,却藏着他最熟悉、也最无法抗拒的担忧。 但两人谁也没开口。就只这麽目光相交了一瞬。 「这两人,我带走了,」穆文昊淡淡的说,那语气虽轻飘飘的,却带着一GU不容置喙的威严。 谢将军闻言,连忙将头压得更低,只低声应了一句:「遵命。」 偏偏这时,曹慎忍不住跳出来,慌忙想抢回话语权:「殿下、您有所不知,太子有令,要拿下这两名逆贼,尤其是那个姓凌的——」 他话才出口,就被穆文昊淡声打断:「曹慎,你当太监当久了,下头没了,现在连上头也不要了吗?」 穆文昊语气依旧平静,却b刀还利,冷得让人头皮发麻。穆文昊看着他脸上逐渐僵y的神情,声音依然毫无波澜地补了一句:「你要是上头不要了就直说,你也是朝中重臣,适时的赏赐也是应该的。」 「殿、殿下言重了……」曹慎额角渗出冷汗,浑身僵y如石,嘴角勉强挤出笑容,一边摇头一边低声道:「奴才们可不敢,这话……这话可真是折杀奴才了。」 「是吗?」穆文昊淡淡一笑,语气仍不见波澜:「曹慎,你深得太子重用,若你有什麽委屈,只管说来,本王也绝不会亏待了你。」 言毕,凌雁翔与陆岱刚,语气低沉道:「走吧。」 「是。」陆岱刚依然低着头,应了一声,立刻快步跟上穆文昊的脚步。 凌雁翔不紧不慢地转头,深深看了一眼还咬牙切齿的曹慎。虽然他还有满肚子的烂帐想跟他好好算算,但他也明白此刻不是发作的机会,不过恶心恶心人家还是要的。 於是,他走过曹慎身旁时,忽然尖着嗓子、YyAn怪气地来了一句:「可真是折杀奴才罗——」 曹慎脸sE当场由红转青,气得五官都扭曲了,还未来得及发作,凌雁翔早已一溜烟跑远了,只留下曹慎自己在原地气得满脸通红,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暗自盘算着:这笔帐,迟早得讨回来。 他眼看着谢将军指挥人手,逐一把倒地的内卫扶起来,心想:凌雁翔这根眼中钉,当年没有看着他Si在自己眼前,实在是失策。如今竟还跟了文亲王,更是个麻烦。那位研毒杀手前阵子才被太子逐出g0ng外,怕是指望不上了……看来,要另寻他法才行。 穆文昊这回动作谨慎,来时便带上了施楷、高聿与几名信得过的近卫,再由赫连子炎在皇g0ng大门外接应。穆文昊领着两人鱼贯走出密道时,夜风一吹,cHa0Sh的血腥气终於散开些许。施楷早已等在出口,一见人影出现,立刻迎上前来,探头探脑地搜寻着熟悉的身影。 一见到自家哥哥时,施楷原本挂在脸上的紧张顿时散去,眼神一亮,脚下就要往前扑去,却被一旁的高聿一把拦住,强行按住肩膀。 施楷不满的想推开对方,高聿忙把这毛躁小子拉到身侧,贴在他耳边低声道:「冷静点,现在可不是闹的时候。你不只是你哥的小跟班,现在是——文亲王的亲信。」 施楷动作一顿,呆呆地望着他,似懂非懂地瞪大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刚从密道走出的几人。 那气氛明显不对劲。 没人说话。 穆文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沉静,什麽都没说,默然不语的领着众人走出通道。 外头早已戒备森严,火把映照下,原本Y沉的慎刑司此刻亮得像白昼。层层士兵重重包围着密道出口,黑压压一片,弓上搭箭,刀出鞘口,箭尖与矛锋齐齐指向他们刚刚踏出的那道门。 那杀气扑面而来,让凌雁翔忍不住倒x1一口凉气。若他们刚刚稍有迟疑、直接y闯这里……恐怕早就成了筛子。 但就在看见穆文昊走出密道时,那些原本绷紧弦的士兵彷佛同时接到某个暗号—— 「唰」地一声,所有兵刃齐齐收回。 左右两列士兵整齐地让出一条通道,为首将士抱拳一躬,声音铿锵:「殿下,慢走。」 那一声「殿下」回响在g0ng墙间,像在告诉所有人——即使他离开琼都数月,这里依然是他的地盘。 穆文昊点点头,未发一语,神情冷峻,大步穿越士兵阵列。 层层火光下,锦袍在他身後轻轻摆荡,每一个士兵都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那双蕴着寒意的眼,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却b刀更锋利,叫人连呼x1都要收敛。 凌雁翔落在队伍最後,远远地望着穆文昊的背影。 那人走得太快、太稳、太无懈可击,就像一个被众人无条件跟随的领袖,走在最前头,没人问为什麽,只知道服从。而不是……他记忆里那个会在星光下陪他说话的同伴。 他忽然感到一阵格格不入——就好像他们站在同一阵营,却不再是同一边的人。 彷佛感应到那道停滞的目光,穆文昊猛然回头。 那一眼像是箭般锁定了凌雁翔,眼神闪过明显的慌乱,像是被当场撞破了什麽念头。可下一瞬,那抹慌乱就被他藏了起来,只剩平静如水的脸孔。 就在两人目光即将碰触的刹那,一道人影窜了出来,横在两人之间。 是施楷。 「雁哥、你没事吧!」施楷一脸惊慌,急忙凑过来,在凌雁翔身上四处m0索,急切地问:「没受伤吧?」 「哼、哪能啊!你哥几斤几两你不知道?这点场面我还对付不了?」凌雁翔一把拍开他,语气大得故意,前面不少人都忍不住回头,几名士兵偷偷用余光打量他——那个让文亲王亲自涉险劫狱的人,原来是这副桀骜模样。 施楷听他这样说,反倒松了一口气,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拉着他往前走 走在最前头的穆文昊,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g起了嘴角——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释然和安心。 但这一丝笑意很快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一想到这几个人竟敢背着他擅闯慎刑司,还差点把命留在那鬼地方,穆文昊心头的怒火便压都压不住——他们怎麽可以这麽不计後果?难道没想过万一他来不及赶到?万一被曹慎抓了会有什麽下场?太子会怎麽折磨他们? 越想,心就越凉,连脚步都不自觉加快了几分,像是要甩开那一腔闷火。 施楷一看穆文昊步伐飞快,差点把前面开道的士兵都撞开了,立刻紧张兮兮地扯着自家哥哥追了上去。好不容易追到几步之遥,凌雁翔却猛地反手拉住他。 「喂、走慢点,我不想跟他们黏得太紧。」 「啊?」施楷不解的问:「为什麽?」 凌雁翔懒得多说,翻了个白眼,仰头望了望逐渐泛白的天际,天边已露出一抹鱼肚白,光线慢慢渗进冷y的石板地。 g0ng门终於出现在他们面前,敞开的g0ng门外正是身着轻甲的赫连子炎,一头浓密的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後,随火光摇曳微动,在这群人风尘仆仆、满身杀气的队伍里,竟像是刚从茶馆出来般轻松。 他手中还牵着一匹马,此时马背上已坐了两人——一个是昏迷的齐思然、一个是先一步背着齐思然逃出来的赵绍明。 赵绍明远远看见他们走出来,立刻激动得朝这边用力挥手,赫连子炎则是在发现赵绍明的动静後,才注意到他们回来,立刻吩咐身边士兵快去牵马。和穆文昊打过招呼後,赫连子炎便在人群中找寻施楷的身影,发现他们在队伍的末端时,甚至将手拱成环状,朝他们喊道:「楷楷——这里——你快来、我给你留了马——」 他这一声喊得震天响,周围士兵都忍不住回头看他。没等喊完,早已一肚子火气的穆文昊一脚踹在了腿肚子上,疼得嗷嗷直叫,施楷看着有趣又心疼,终於是松开了凌雁翔的手跑去找赫连子炎。 凌雁翔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忽然有些落寞。今天才蓦然察觉,施楷真的长大了,早不是那个总黏在自己身边的小尾巴了……虽然这正是他期望看见的模样,心里却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空虚。 正沉思着,手心突然一沉,他低头一看,是一条马缰绳,当他抬头一看却是自己的Ai驴h瓜。 「h瓜!!」凌雁翔惊喜地喊道,他扭头要去看是谁帮他牵的马时,又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眸——还能是谁帮他牵马的,当然是穆文昊了。 穆文昊站在他身侧,神sE难掩一丝不自在,嘴角微抿,低声问:「可有受伤?」 凌雁翔果断摇头,即使此刻他丹田翻涌,x口闷得发疼,只想找堵墙靠一靠,把嘴里的瘀血吐出来,但这种事怎麽能让穆文昊知道?只要他不说,谁都别想发现。 穆文昊皱着眉头,凌雁翔什麽X子他再清楚不过。即使已经察觉对方情况不对,他也不敢冒然追问——深怕这个前几天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人,会立刻原地弹S逃走。 他绞尽脑汁的想找些话来延续互动,最後却只是乾巴巴的说:「快走吧。」 这已经是他当下觉得最稳妥的话了。 凌雁翔看着他那副走三步回头两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穆文昊那份小心翼翼,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也让他无法忽视,那抹若即若离的在意。 他不是没动摇——刚刚那一瞬,他真的差点走上去说:我错了,我们和好吧?但他只是紧了紧手中的缰绳。 h瓜因为久未见主人,亲昵地用鼻子蹭着他耳侧,甚至不客气地啃了几口他的头发。他没有阻止,只任由这熟悉的触感在身边打转。心却如秋末暴露在风中的手,无声地一寸寸冷去。 那GU冷意,来自他对穆文昊的在意,也源自於他对两人之间鸿G0u的绝望。 他渴望那份纯粹的联系,却也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会被仇恨吞噬。他彷佛能看见逝去的族人们望向穆文昊的目光里,饱含着扭曲的憎恨。他无法忽视那些诅咒的呢喃,他深深渴望与穆文昊之间的情感联系,却又深怕自己哪天会被那些憎恨控制,失去理智的伤害对方—— 心动与渴望在理智里快速冷却,只留下一地失落与荒芜。 在过去那漫长的孤寂时光中,凌雁翔不止一次想像过,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自己会过着什麽样的日子?娶妻生子、继承家业、策马江湖、快意人生,甚至年老後写下一本游记,聊作传世之作。可遇见穆文昊之後,他也曾问过自己——如果那些事从未发生,他是不是永远也遇不到这个人?哪一个更让他无法割舍? 凌雁翔麻木地迈开双腿,跨上h瓜的背,随着队伍缓缓前行。 穆文昊看见他终於跟上来,脸上那抹紧绷的神情总算松动些许,也跟着跨上露儿的马背,刻意放慢脚步,与凌雁翔并肩而行。 凌雁翔微微偏过头,不动声sE地望着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凌雁翔告诉自己。 可身T却不争气地诚实——当这人骑马与他齐肩同行时,他居然又莫名其妙地、像久病初癒一样,感受到一GU迟来的安全感。 不是Ai吗?那又是什麽? 他不知该说些什麽,只好扬起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把所有挣扎与渴望,通通藏进那一抹笑里。 Cater40 天sE已微亮,几人回到春戏馆时,几乎已是日出时分。沿途可见村民早起耕作,挑水、锄地的声音渐次响起。春戏馆所在的村落对这栋建筑出入的来客虽早已习以为常,毕竟他们知道此处住着的是礼部尚书的「熟人」。出於对礼部尚书的信任,百姓们虽有疑问,却从未有人主动上前过问,只是远远观望,便各自忙去。 众人一一安顿妥当,把齐思然交给顾东懿照顾後,陆岱刚便十分有自知之明的跑去跪在穆文昊的书房门口——穆文昊直接不打算睡觉,把人都丢给顾东懿後就径直回房处理公务了——连带着把一起熬整夜的高聿抓着一起去办公了。 高聿只觉自己如槁木Si灰,他真的很想回家睡个天昏地暗,或是和谢祈渊好好吃一顿饭。两人这几日几乎连个照面都没有,他忙得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谢祈渊则被穆文昊私下派了任务出城,连音讯也少得可怜。 虽说谢祈渊出临行前一副x有成竹的模样,不断保证这趟任务轻松无虞,他游刃有余。但高聿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各种可能:任务会不会其实危险?他有好好吃饭吗?有按时睡觉吗?什麽时候才能平安回来? 如此这般,过去他觉得特别无聊的问题,现在却成了每半个时辰就会在脑中轮播的问题,甚至还会在心底耻笑自己:「怎麽这麽无聊,才会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但就是因为他越想不去想,这些问题就越像牛皮糖般甩不掉,最後导致陆岱刚「扑通」一声跪倒在他眼前,他竟浑然未觉,还差点被人绊个四脚朝天。 「我去——」高聿一个激灵原地转了个圈,好不容易稳住重心,定睛看清是何人後,很快意识到陆岱刚此番是所谓何事,当即两眼望天半晌後,叹了口气说:「唉,我帮你叫他出来吧。」 陆岱刚轻轻g了下嘴角,神sE平静,却坚定得近乎顽固。他点头致谢,仍旧笔直跪在原地,姿势一动不动。 收到通报的穆文昊很快便走了出来,书房门口三人相对无言,静默了片刻,穆文昊才叹了口气开口:「想说什麽就说吧。」 陆岱刚抱拳抬头,语气低沉却坚定:「属下私闯慎刑司,冲动行事,不仅误事,还差点害了凌雁翔。若非殿下即时赶到……後果不堪设想。属下……知错,无话可辩,只求责罚。」 穆文昊望着他,沉默半晌,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复杂的感慨:「如果今天能重来一次,你还是会这麽做吧?为了救齐思然。」 陆岱刚愣了一下,眼神一闪,却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不发一语。 「起来吧。」穆文昊语气温和,伸手虚扶了陆岱刚一把,「你我是什麽关系?只是……下次,记得先思三分,再动一步。」 他顿了顿,眼底浮现些许疲意与懊悔,缓声道:「若今日角sE对换,我也会选择与你相同的做法……何况你和齐思然都是我重要的夥伴,……是我思虑不周,明知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却迟迟未能将他捞出,反让你铤而走险,自行扛下一切。」 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为什麽道歉:「你们是因我受罪,却还要自己设法脱身……这事,怪不得旁人,是我失责。」 陆岱刚抬起头,但穆文昊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远方,落在庭院角落的一株矮树上。 风起,枝头摇曳,几片残叶随风飘落。 「冬天到了呢。」穆文昊轻声说。 语毕,那片枯叶也恰如其分地旋落进树根的落叶堆里,静静地、无声地归於尘土。 看着穆文昊眼中逐渐熄灭的光芒,陆岱刚恍惚地想起幼时与穆文昊一同玩耍的片段。那时何宰相与撒宰相总Ai带些稀奇玩意来哄孩子,皇子理所当然能先挑选,但穆文昊总会装作兴趣缺缺,故作镇定地将目光飘向远方。 遇到这样的情形,何宰相只好用猜的,稚童时期的穆文昊尚不懂得掩饰自己,目光总会在何宰相选出正确的物件时,露出幼童才有的天真喜悦。只是随着年岁渐长,他愈发沉得住气,那份克制与隐忍,也越发深藏心底。後来再没人能猜中他的心思,连那份目光所望向的远方,也逐渐变得遥不可及。 但每当穆文昊将目光望向远方,顾左右而言他时,陆岱刚就知道他有渴望的事物,并且用克制的行为表达给身边的人……只是这回,他渴望的东西,世间再无人能替他奉上。 因为那不是玩具,不是功名,也不是珍宝。 是他无法触碰、无法轻易拥有的人与心。 冬天到了呢。凌雁翔牵着h瓜行经花园边的枯树时,脑中莫名地生出这个念头,他低头一看,脚下是一地的残花落叶,靴尖轻挪,便有沙沙作响。 他压下斗笠,将寒酸得可怜的行李随手丢到h瓜背上,动作粗鲁毫不讲究,还顺手掐住h瓜正yu发出抱怨的嘴。 「你给老子安静点,出了城门给你吃好东西。」 h瓜不满的甩开凌雁翔的手,用用一双充满疑问的大眼睛盯着凌雁翔快速的帮自己安上马鞍和随身乾粮,他g得麻利熟练,彷佛这场离开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被拴在同一间马厩的露儿也悄悄抬起头,雪亮的眼睛直gg地盯着这一人一马的举动,像是在试图看穿他们的打算。这视线让凌雁翔背脊一凉,不禁在心里打个突,心想:不可能一匹马能看懂他在做什麽吧?毕竟是畜生哪可能这麽聪明? 他暗自摇头,将心底荒唐的念头甩开,手上动作没半分停滞。三两下扣好马鞍,他翻身跃上h瓜的背,一夹驴肚子,h瓜就撒开小腿,小跑步的跑出了马厩。 他们沿着一条狭窄小径,没入马厩後方一片花圃边的杂林中。露儿眼睁睁看着同伴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如梦初醒般的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声,虽然听上去并不尖锐刺耳,但却震得人心都颤了起来! 凌雁翔大惊,心下暗叫「不好!」,一边催着h瓜快些穿越这条小径。 这条路,是他早前与陆岱刚商量怎麽翻墙出春戏馆时,他独自m0索墙边时发现的。当时他心里琢磨着——以韩怀舟那等狡猾JiNg明的X子,怎可能没设几条後路?密道这种东西,怎会缺? 果不其然,在马厩边一处假山与草丛交界处,他找到了一条几乎被矮树与杂藤掩盖的小道。虽然当时没告诉陆岱刚,但他心里早有盘算。 这条路——从一开始他就打算只为自己留着。 拨开浓密的树丛,眼前竟是一条b仄狭长的小道,宛若蜿蜒蛇腹般藏在林间。为了避开视野,凌雁翔不得不弓身缩颈,一步一步在草木间艰难前行,枯枝不时刮过肩头,溅起细碎的尘土。更令他头皮发紧的,是背後仍传来的凄厉马鸣,随着她叫得越久,後方也逐渐有人声聚集的SaO动。 凌雁翔咬紧牙关不敢回头,只能压低身形、y着头皮向前钻行。所幸这条小径虽难走,却并不漫长——没过多久,前方便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藏於山腹之中的巨大地x,顶部垂挂着Sh漉漉的藤蔓,薄雾弥漫间,一条细细的地下溪流从眼前静静流淌而过,不知自何处来、往何处去。 凌雁翔长吁一口气,猛拍h瓜的脖子:「别愣着,快走!」 h瓜一声闷哼,便晃晃脑袋、踏着Sh润泥地往河道方向奔去。 而此时,春戏馆内也已经炸开了锅。 施楷远远的听见露儿那第一声凄厉嘶鸣传来时,心里就泛起一阵强烈的不安,等他和赫连子炎跑到马厩,只见露儿在马圈里躁动不安,四蹄蹬地,马尾狂甩,眼中满是焦灼。旁边侍卫一脸茫然,急忙上前回报:「草料与水都检查过了,没问题,但这马突然就开始——」 施楷眉头紧蹙,伸手yu安抚露儿,露儿却连他也不甩,倏地一跃便绕着马厩奔驰狂嘶,彷佛是在提醒什麽。 此时一边的赫连子炎倒是先发现了异样,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马厩,突然指着一旁空着的位置开口:「这边……是不是原本还拴着其他马啊?」 侍卫愣了半拍,立刻点头:「喔对、当时和殿下一同牵马来那人,放的是一头驴子!」 「驴子?」施楷微微一震,和赫连子炎对看了一眼,心理同时冒出一个人来。 「那这驴子哪去了?谁来牵走的?牵哪去了???」 面对赫连子炎连珠Pa0的追问,那侍卫心里难免跟着紧张了起来,被问得语无l次了起来:「这个、小、小的也不清楚——」 话音未落,施楷已经转身疾奔,毫不犹豫地冲向春戏馆正门! 赫连子炎见状也立即行动,他跑去隔壁马厩又牵了两匹马出来,一边跨上马背去追施楷,一边对一脸呆愣的侍卫喊道:「发什麽呆!你!去通报文亲王!其他人,快牵马跟我追人!」 侍卫们在几日前的晚宴上都见过赫连子炎,知道他是匈奴国的少主、是文亲王的最大助力,便不多加迟疑,除了被指派去通报文亲王的人,其他纷纷去牵马跟上赫连子炎。 骑着马的赫连子炎很快就追上用双脚狂奔的施楷,此时两人已经出了春戏馆的大门,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庄稼与田野,村庄错落、晨雾弥漫,通往外界的道路如蛛网般分布在四方。 「诺、骑马!」赫连子炎将施楷一把拉到马背上说:「怎麽样?有线索?」 「没有、我、我不知道——我连个影都没见着,这是要从哪找起——」施楷此刻心头乱成一团麻,脑中只剩混乱与惊慌。他从没想过,凌雁翔竟会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既不辞行、也不留话,悄无声息地从所有人的世界里消失。 这不是一场一时冲动的离开,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断绝。 「……他肯定是要一走了之,彻底把我们全挡在门外了……」施楷喃喃道。 「行了,现在懊恼没用!」赫连子炎瞥了他一眼,「我们还追得上!」 「咱们分头找,」赫连子炎指挥侍卫们分成几个小队,,命令道:「分四队搜索,顺着北、东、西三城门的主要出入口排查,先找密道、再查驻守名册,看看有没有谁临时换班,可能放行过可疑人马。」 「是!」众骑兵立刻分头行动。 赫连子炎转头看向身旁的施楷问道:「楷楷,以你对你哥的了解……他会往哪里去?」 「我哥他……」施楷在他那茫然的思路里试图找到一个立脚点,语气迟疑地说:「我在想,我哥他……他一向信不过旁人,但他也许,他会去找撒师父。」 那是除了他们彼此,凌雁翔唯一信任的人。 「这人住哪?」 「这,我只知道在琼都以北……靠近塞外的一座荒山,我也不知道确切的位置……」 「好,那我们去北城门。穆文昊给你的令牌还在吧?」 「在!」 赫连子炎点头:「那就好办了,凭这块令牌,我们能够调动北门守军的配合。只要他还没出城,我们就能拦下他。」 说完,他一夹马腹,座骑便扬蹄狂奔,施楷也快速跟上,两人风驰电掣朝北城门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