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天不再流浪》 林忆木 林忆木是个安静的nV孩。 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会给她这一致的评价。 她的学习成绩说不上特别好,但还过得去;社交能力说不上特别好,但还过得去;课外活动参加得不多,但还是有一两样傍身。 总的来说,她平凡得一无是处,X格也不够开朗去主动结识朋友,对待别人总是保持着一种礼貌而客套的疏离。 像她这样的人,大概是没有资本跟人b较的,也无法去羡慕别人。 只要不出错就好了,她想。 小心翼翼保持着一举一动的规范,避免成为众所矢之,也就不必去应对那些她不擅长应对的场面。 尽管这代表着她同时避开了同龄人所能拥有的乐趣。 孤身走在放学路上的时候,林忆木常常会想——我大抵不会拥有什麽特别要好的朋友了吧?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nV孩清脆的声音打碎了她的全部认知。 「呃......我?」 那个刚成为她新同桌的nV孩弯着眉眼点头,双瞳清澈透亮,像泛着光。 「当然可以。」林忆木回答,内心却不起波澜。 反正都是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友好罢了。 她不是未曾有过朋友,甚至有那麽几刻是真心为友情动容。但许诺过的天长地久终究亦如镜花水月,可以因为分班、可以因为毕业,更多时是没有缘由地便散了。 周思雨跟林忆木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很在意林忆木。 尽管林忆木脑筋Si板,总是无法跟上她的跳跃X思维,周思雨却从不嫌弃,依旧开怀地揽着她的肩哈哈大笑,无论大小事都第一个找她分享。 「木木!」大老远就能听见周思雨亲切地喊她。 「木木?」 「木木。」 「木木──」 逐渐,林忆木的脸上也有了笑容,开始会向周思雨打趣了。 事情似乎开始朝好的方向发展,林忆木抖落孤独,在茫茫人海寻得一席栖身之地。但在更多时候,她能感受的是日益膨胀的不安和恐慌。 能遇上这麽一个朋友是她的荣幸,同时也是她的梦魇。 也许是习惯了孤身一人、也许是自卑发作,当周思雨与别的同学走在一起,她总会感到妒忌、难受得发慌,恍然间察觉她俩是朋友这件事也许只是一场会碎的梦境。 她不像她,周思雨可以跟任何人做朋友,但是林忆木不行。 也许她哪一天会轻易被谁取代。 於是在那日莅临前,林忆木常有意拒绝周诗雨的邀约,沈默地回归孤独。无论怎麽做都会受伤,她想不出更好的解法。 要是没有遇见就好了,日子依然平静。 ——但是她无法不去渴望遇见。 林忆木将脸埋入臂弯,在周思雨的脚步接近前假装睡着。 她听见nV孩在她的身边轻轻落座。 你知道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你知道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周思雨伏在桌面,凝视着nV孩留给她的一头秀发,伴着窗外的朦胧雨幕,猜测雨声何时停息。 在这些日子里,她或多或少能感受到对方的刻意疏远。这让她感到很难过,却又不知缘由,不明白自己在什麽时候得罪了她最喜欢的朋友。 林忆木对她来说很特别,非常特别。 林忆木或许不理解,但是没有谁能像她那样令人安心。 也许是患得患失的心情使她更照顾他人感受,她清楚朋友的喜好与原则,从不触碰对方的雷点;她会记住朋友说过的小事,在对方几乎遗忘时给出意外之喜;她认真回覆朋友传来的每条消息,不管多麽零碎或无厘头。 或者这麽说吧,林忆木对周思雨的重要X是—— 只有在她面前,她才能够成为她自己。 她接住了她,自己却毫不知情。 「木木。」陷入梦乡以前,周思雨轻声开口。睡意使她整个人飘飘然,分不清现实还是梦里。 「哪怕你开始讨厌我了,我还是固执地如此觉得:能遇见你,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眼皮沈重地阖上。 隔壁的nV孩凝望雨幕,雨水映入瞳孔,哗啦啦落了下来。 白兰盛开,而後又复凋零。 回想起来,青春就是一本流水帐,沉闷得不值一提,又荒稽可笑得令人想哭。 无论再怎麽去想念,专属於那个季节的雨声,终究是听不见了。 但林忆木还宛然记得,午後yAn光轻吻的温度、nV孩们的欢声笑语、还有她曾经对她道过的“幸运”。 「木木!」 林忆木回过头。 通行证 「你……还Ai我吗?」 「我还Ai你。一直一直,Ai你如初。」 我温柔地注视着她美丽如昔的眼睛,将革在她颈上的绳子一点一滴绞紧了。 她发出最後一声低低的叹息,阖上眼皮,无力地坠落在我的怀里。 --终於,她离我永远地远去了。 我抱着她慢慢冰冷的身子,将头靠在她的额头上,失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止,我踏上早已预备好的凳子,将绳索绑在梁上,用颤颤巍巍的手抓住绳圈,将脖子往内一套。 等我,我来找你了。 在人间,八十三岁的老翁杀Si患有长期病的妻子,再上吊自杀的事情,被各大媒T广为传播,引起了广泛关注,闹得沸沸扬扬。 法庭根据现场证据,判定案件X质为「谋杀」及「自杀」案,老翁被裁定为「有罪」,遗T不得与妻子一同被火化,而被转移进医学院作解剖用途。 「这对夫妻结婚已超过六十年,妻子患上柏金逊症已近十年,老翁一直负起照顾者的角sE。最近妻子健康情况恶化,让老翁觉得无法负担,因此选择结束生命。」长者关顾团T的主席痛心疾首地在记者会上发言:「我们促请政府尽快拨款津贴护老服务,向身T状况不佳的老人给予足够的支援……」 「人Si了还不得安宁,这些人还真是会闹。」掌管地狱入口的恶魔瞄一眼人间的动静,不以为然地嗤笑:「他们要的可不是这些毫无用处的话。」 她有着一头漂亮的长直发,长着典型的恶魔崎角,媚眼旁边有一颗小泪痣,恶魔尾巴闲时懒懒地摇一摇,全身散发着自然慵懒的气息。 「你看怎样,天使大人?」她将半个身子靠向掌管天堂入口的天使,撒娇般问。 那天使是个穿着一身白衣的少年,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圣洁而冷漠的气场。然而,这种冰冷在他的眼神碰上恶魔以後便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如头上光环般令人安慰的温柔。 天使露出浅笑:「天堂的大门为他们而开。」 「瞧啊,正主来了。」恶魔抬抬下巴。 彩虹桥尽处,早已恢复年轻的两人嬉笑追逐着往这岔路口而来,彷佛要将错失的快乐全都找回来一般,望向对方的眉梢眼角都是Ai意。 这时,老翁……不,男子的眼神不慎落在天使与恶魔之上,神情顿时黯淡下来。 正大声笑着的nV子察觉到了他的沉默,顺着他的视线朝那个明显的分岔路望去,一下子也静默下来了。 然後,她露出一个毅然的神情,大步朝他们走去,跪在天使与恶魔的身前。 恶魔拨了拨耳边大大的蓝sE耳坠,声如银铃地笑了起来:「让我猜猜,你想要为他求情?」 nV子犹豫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虽然他杀了我,但那是他不忍看我处於长期的痛苦之中,才想为我做最後的解脱,最後他也以Si谢罪了,可否……不让他下地狱?」 天使的手上升起一片白光,他往内看了看,淡漠地说:「两条命。」 是的,在天的审判当中,生命不能被随意看待,哪怕是终结属於自己的X命,只要是蓄意所为,也会被视之为「谋杀」。 nV子本就是姑妄试之,看到天使的冷漠,神情失望地黯淡了下来。 「没关系的。」男子勇敢地安慰nV子:「那是我自愿背负的罪孽。每当你想起我,请你记得一件事情就好--有一个人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地、深深地Ai着你。」 nV子红了眼眶:「可我怎麽能够……」 「我可以为你们提供另一个选择。」这时,恶魔似笑非笑地开口,眼里闪动着让人看不懂的光芒:「虽然不能一同上天堂,但你可以与他一起下地狱呀--」 nV子没有一丝犹豫地回答:「好。如果他真是十恶不赦,Ai上了恶魔的我已经没有升上天堂的资格了,我愿与他相拥堕落,在能够焚烧一切的烈焰同起舞。」 「不行!」男子一口回绝,温柔地向nV子道:「如果你深Ai着我,你该知道那样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请不要让我为你付出的一切变得毫无意义,好吗?」 恶魔与天使互看一眼,天使离座而起,走到两人身边,轻轻在他们心脏位置点了一点,被点之处马上散发出柔和光芒。 「这是……?」两人对视一眼,乍惊乍喜地问。 「是进入天堂的通行证。」恶魔绽放出一个罂粟般美丽的笑容:「恭喜你们啦!」 「可是,我杀了人。」男子疑惑地说。 「喂,别说了,我们快进去吧!」nV子紧张地用手肘撞了撞他。 恶魔「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要是你们注定下地狱,甚麽都不说也没用。」 天使将手握拳放在x口,简单地说:「心。」 彷佛有所呼昭,男子和nV子也把手放置x口,喃喃和应了一句:「心。」 「我明白了。」nV子感激地笑笑:「谢谢你。」 「不,我才要谢谢你们,让我见证甚麽叫真Ai。」恶魔罕有地认真。 她闭上眼睛,蜕去恶魔犄角和尾巴,变身为与他们一样的人类,浅浅地笑了:「谢谢你们的Ai,让我暂时变回了人。」 男子和nV子看呆了。 天使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将她每一刻盛放的美丽尽收眼底。 「喂,看够了没有!」恶魔叉着腰,顽皮地佯怒道:「我这麽说,就是要提醒你们继续幸福下去啊!还不快给我去滚入天堂?」 男子和nV子望向对方,甜蜜一笑,手拉着手地奔进天堂去了。 恶魔目送他们远去,赖回天使怀里,眼波流转,变回他的专属恶魔。 关於他的一次谈话 「对,我是在伤害自己。」那个男人以冷y的声音,缓缓吐出残忍的话:「但是在同时,我也藉此伤害了真心在乎我的人。把自己当成一个炸弹就好了,同归於尽,别人或许不一定会受到伤害,但炸弹本身已经彻彻底底地从这世界被排除了。它不需要再管与这世界有关的事情,世上那些脏W和尘埃再也沾染不到它了,它可以乾乾净净地独善其身,不再被标签成一个危害或是人类的工具!」 「听起来你很高傲,但你有那个资本吗?」我挑战X地问:「你彻底了解这个世界了吗?如果还没有,就先一步否定,我看你不配做一个高傲的人,首先我会第一个瞧不起你。」 他高高扬起头,像只公J:「不是人人都能说出我刚刚说的那一番话,或许你不欣赏,但是一个高傲的人是不会在意别人是否瞧得起,他只在乎自己瞧不瞧得起自己!」 「那你所谓的高傲不过是在痴人说梦。」我嘲笑他:「你的世界岂能只有自己?」 「没错,这就回到你刚刚的第二个问题了。我想你大概是有点儿误解了……」那个男人优哉游哉的笑:「我并不是一个会被世界的美好挽留的人,我唯一想做的——就是逃离伤害。只有自己才不会伤害自己。」 「但你却在毁灭自己。」我挑眉。 「b起让他们慢慢来蚕食我的骄傲与自尊,我宁愿自我毁灭,还可乘机做个报复,一举两得,真不赖。」男人高兴地笑。 我俯身向前:「但你Ga0明白了你的报复对象没?」 「完全明白,异常理解。」 我提高声音:「为甚麽是在乎你的人!你知道那些你真正的仇敌,可是巴不得你弄Si自己啊!」 「因为我并不善良。」他缓缓道:「我一点都不善良,只是个满心想要保全自己的人。在乎我的人跟我相对接近,也就有了更多伤害我的机会,因此……我的报复对象非常清晰。」 「但他们也是真的在乎你呀!如果他们不在乎你,他们不会给你伤害他们的机会,而你却背叛了他们的信任!」 他沉默在Y影中,点起一根烟来,有一下没一下地cH0U着,竟没再搭理我。 过了一会儿我彷佛察觉到了甚麽:「哦,我明白了,你要报复的不是他们,而是明明不相信世界却不得不在乎他们的自己!」 他继续沉默地cH0U着烟,好半响才道:「你真是我的好朋友吧?」 我忙不迭点头,眼睛亮晶晶,真诚地回答:「我当然是你的好朋友!」 「那麽,我说谎了。」 我以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说甚麽不信任世界,要对世界报复云云,也不过是空谈罢了吧。到最後的时刻」他轻叹:「我宁还是会给它留下祝福,毕竟我……还是因为有你们的存在,而变得喜欢这个世界多一点了。」 「那麽,何不留下?」我轻柔地问:「等这世界改变,等这世界变好……」 他轻蔑地笑:「怕是等绝望吧。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绝失望,到了最後,我害怕连自己也会不相信了……」 消失的她 我希望自己,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 一步踏空以前,我睁开了眼。 药丸的苦涩在嘴巴漫开,尚未回神,身T便先一步握着马桶边缘,大吐特吐起来。 小巧的手掌轻柔地抚上我的背,一瞬间,胃里的排山倒海平静下来,我感到浑身舒畅,身T从未如此轻盈,仿佛武侠小説里所写的“打通任督二脉”。 「我听说,你想消失。」一道稚童之声自身後响起。 我皮肤一紧,後背寒凉,僵y地回头。 那是一个滑稽的小孩,说不清是甚麽给我这种感觉,是挤满脸的肥r0U?是几乎掉下来的帽子?还是......不,绝不是那双明亮得似乎能看清世间万物的眸子。 几乎是对上它的一瞬间,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下来了。 我情不自禁地说出心里话:「好想......消失。」 小孩注视着我,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看」。 他一直看着我。 説也奇怪,分明内心囤积的苦痛是如此沉重不堪,一眼望不到尽头,被好好注视的时候,苦痛竟有了缺口。 然後他问,「想要看看你消失以後的世界吗?」 看看如果你消失,世界会变成什麽样子? 我流尽眼泪,平静回答:「好啊。」 好啊,我想看看。 小孩点了点头,「那就请姐姐坐上来吧。」 嗯? 我目光下移,小孩的脚边停着一辆早被时光冲淡在回忆里的扭扭车,他拍了拍车子的方向盘,我竟不觉奇怪,随着男孩,一步跨上这暌违已久的玩具。 他的双手紧握方向盘,而我抱住他的腰,毫无保留的那瞬间,身T幻化成爲幼童模样。 「开车喽!」 一道强光闪过,我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随着童年扭动的小车,我们到了一栋陌生的房子、一个陌生的地方。 原以爲他会带我到我的葬礼,瞅见我的家人、朋友,窥探他们的或伤心或漠然,没想到却全不是那麽回事。我站在窗明几净的客厅中央,一头雾水,一扭头,却看见了我自己。 那是小时候的我。 那时候的我很可Ai,尚未刻上岁月捶打的印记,那双眼睛宛若一汪清湖般明净。她......或者说是我坐在案前,小手紧执着笔杆,一笔一划认真书写着。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大姐姐,看样子相当面熟。 我努力回想,忽觉这周围的一切透出一丝熟悉感。在我五岁时,家人曾将我送到一个姐姐家补习。 说是补习,其实是将之当成托儿所了吧。 唇角漾起一抹讥笑,事到如今也没有怨责之意,反正这本是世间常态。我默默注视着我努力学习的模样,还有我和姐姐的互动,不知不觉露出笑容。 「你知道吗?」小孩的声音自背後响起,「有的时候,她的生活快过不下去了,她也曾经想要消失。但是听你叫出一声姐姐,突然之间,她那强烈的心愿便不见了,那时候我才刚出家门一步!」 小孩忿然,我挑眉,才想起要问:「每个人想要消失,你都会去到他们身边吗?」 小孩摇了摇头。 「爲什麽?」 「你不知道世界上每分每秒有多少人想要消失。」小孩轻描淡写道。没有给我再追问下去的机会,他挥了挥手,实现了我的愿望。 分明是我亟yu实现的愿望,眼睁睁地看着那名天真无邪的幼童,从空气中一点点淡去,心脏竟隐约觉察被揪了一下的酸楚。我冷眼旁观着大姐姐的眼眸失却原本的灵气,慢慢淡成沉甸甸的灰sE,一如她本应有的人生。 不止大姐姐,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逐渐褪sE,化爲空白。 我切实地感到从身T内部被掏出的空虚感,只一瞬间,又被扯落地面。 地面的感觉并不踏实,反而松蓬蓬地,一脚便陷了下去。我将脚cH0U出洁白的雪地,发现自己回复少年模样,全身已裹上厚实的衣服,不自觉兴奋朝男孩喊道:“是雪欸!” 我这辈子还未曾看过雪。 细想起来,我这辈子未曾T验过的还真不少。 小孩的鼻头和脸颊都被冻得通红,我忽然升起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亲热感,淘气地拉着他的手,跟他一同躺落雪地。 生活原该是这样才对。 我张着眼睛看鹅毛大雪从天空飘落,然後我看见一把红伞,从远而近走来,我坐起身,对上一张几分熟悉的面孔。 我茫然,雪花掉在我的睫毛上,好几秒才生疏地吐出一声:「木木......」 林忆木,她曾是我最知心、最无话不谈的朋友,然而岁月流梭,原以爲天长地久的感情,终究随着逐渐相异的世界,走散成了狭路相逢也会撇开眼神的过客。 她的手上紧紧握着什麽东西,眼神黯淡却坚毅,随着清脆的一声“叮”,木木推门步入了一家外表老旧的店铺。我疑惑地站在橱窗前,并不急着进去,隔着窗玻璃,我瞅见她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将一部很有年代感的随身听放在桌子上。 “这是......” “别説话。”我将手推往背後,阻断小孩的话,另一手扶着额头,“让我想想。” 脑子里有灵光闪过。我努力循着那道光,切开阻断记忆的屏障,终於在游走中发现了那部随身听的形状。 “那不是我妈给我,我又随手送给木木的吗?” 甚至不是什麽特殊的礼物。 “确实不是。”小孩道:“放心,如你所料,她没有矫情地怀念你。只是觉得好用,所以一直留着。” “那就好。”我放心了。多怕上演一场依依别离的戏码,显得我无心无肺。 虽然走到这步,我大抵也没什麽好在意的。 “後来大家都不再使用随身听,但她已经养成了难以改掉的习惯,固执地等它坏掉,仍不Si心地带着它寻访英国街头。” 我将脸贴在橱窗上,窥探着这曾经挚友的一举一动。我看见橱窗前站着一名满脸雀斑的男孩,笑起来有点羞涩,但很真诚。木木与他交谈着,时而轻松,时而蹙眉,最後,两个人似乎达成了什麽共识,一同愉快地笑了起来。 毕竟也一起相处过那麽多年,我能够笃定説出,有奇妙的缘分在悄然发生。 木木也要获得幸福了啊,真好。 “後来他们结婚了。”一声清脆的响指,木木茫然、又很恐慌地,凝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再度擡头,已不见那男孩可Ai的笑脸。 “他们的婚礼受到许多人的祝福,宴席摆了一桌又一桌,你也被获邀出席。” 一切回到了起点,木木撑着红伞,眼神无光地走在异国街头。 经过那男孩所在的店铺,她的眼神很轻很轻,如羽毛拂过,雀斑男孩隔着玻璃,向她无声望来。对上眼睛的一秒,她从K兜掏出手机,恰巧切换蓝牙耳机中正播放的歌曲。 “你会在那场宴席遇上你的另一半。” 热Ai音乐的人们仍旧以自己的方式享受着诉説曲折的歌声。 在音乐中断的短暂数秒,片刻空虚的茫然,是不是在想,她/他忘了什麽呢? 终於,我与小孩来到了我们的最後一站。 我终究不是铁石心肠,仍沉浸在真挚感情的余韵,怅然难以回神。 头顶吊扇的风掀起我鬓角的发丝,身T有点沉,像年久失修的机械、生了锈未抹上油,我睁大眼睛,努力辨认这面前场景,听见一声声呼唤——「老师!」 啊呀啊呀,我可不会忘记这个场景。 成年後同时获得了自由与责任,读书以外,我亦开始寻找兼职工作,最後加入了一间小学的功课辅导班。 功课辅导听着轻松,但是孩子们,很吵,真的很吵。我并不讨厌孩子,只是不擅与人交流的我实在无法与他们培养出更深刻的感情,唯有做好本分。偶尔也会躲懒。 小孩的目光聚焦在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我认得他,他属於班上格外顽劣的孩童之一,但本X不坏。每次上课,他总是要把音乐外放到最大声,SaO扰别的同学学习,同学们都讨厌他,连带对他其他行爲也看不顺眼。 「你不要再播放音乐了。」我聼见自己和声劝导那男孩,“要不然你戴耳机吧。” 男孩道:「可是我没有耳机。」 「你下次记得要带耳机,今天就别播歌了,好吗?」 男孩有些犹豫,这时,他忽然像发现什麽,「我的笔袋呢?」 他忙着翻找笔袋,却是找遍了整个书包也没找着。一个平常便与他不对盘的同学幸灾乐祸道:“不然你看看垃圾桶。” 我的呼x1一窒,隐隐有不好预感。那男孩大步流星往垃圾桶而去,果真在里面找到了他的笔袋,顿时眼睛便红了一圈。 我x口闷着,像被放了一把无名火,烧得难受。 沉默数许,那名似乎随时随地都能维持好脾气的导师质问:「谁把他的笔袋丢进垃圾桶的?」 我知道我只是虚张声势,而且看起来也并不凶,看着有种外不厉而内荏的窝囊感。我掩住脸,从指缝间狠盯着我最讨厌的人。我最讨厌的自己。 没有同学承认。没有同学觉得他们做错了。 男孩清洗笔袋,将里面的笔一枝枝地拿出来,平时开朗的他此刻显得如此脆弱。他的导师我坐在他旁边,爲他用透明胶修补被摔碎的尺子。他再度将音乐外放至最大声,我就在旁边,却没有阻止。 我感到丢脸,再度将自己的软弱看得透彻。还好此刻的我已成局外人。 我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次的观影好像格外长,我待在这个教室里,感知不到时光的流逝。我看见男孩在他的顽劣以外,还遭受了许多不公平的对待,但是他眼里的星光始终不灭。 「谁曾想。」小孩最後开口,「风靡一时的世界级大明星有这样一个童年呢。」 我感觉荒唐,却又觉得没有稀奇,「喂喂,你该不会説......」 眩目的灯光晃花了我。 舞台亮起,我与小孩坐在观衆席下,仰头看着那颗冉冉升起的明星,那张俊美的面孔,轮廓是如此熟悉又陌生。心脏随节拍剧烈重击着,我的眼眶终於含满泪水。泪眼模糊中,我环顾四周激动欢呼的狂热观衆。那个男孩,他点燃了一个世界的明星。 直至一声清脆的响指。 男孩仍过得不错,他漫步在大学校园,旁边跟着一个年轻nV孩。一切显得靓丽美好。 可惜仅有经历过上一刻的盛大的我,独自品味着这巨大落差所带来的无穷寂寞。 「他的新导师,但求自己过得舒坦,多余的事情一概不理,对他的不合作感到厌烦。他失了信心,选秀的时候就没过。」小孩説得平淡,「他也没继续尝试下去。」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小孩向我伸出手,我紧握他的手,回神之际,我们已回到了一开始的厠所。呕吐物的酸臭味扑鼻而来,我瘫坐在冰冷的瓷砖地,全身瘫软,却发着热。 「现在,你还想消失吗?」小孩凑近来,大大的眼睛仍旧如此明净而澄澈。 我直望入他眼眸深处,那里什麽也没有,那里有着世间一切。 我合上眼,回放我消失後的世界,我消失後的世界。 我情不自禁地微笑了。 「我还想消失。」 我握住他温暖的手,那个承载了太多伤痛的我,消失了。 我用什麽来留住你 我是一名酒仙,因年资尚幼而常受上古神只冷待,在这仙界中,唯有一人不在意我的身份,待我如知己般相处,他便是——睡神。因此,当我听説定期沉睡的他将在今天苏醒,便一刻不怠慢地驾云前往南柯g0ng。 大殿门庭冷落。他虽然是个老神仙,却总懒得奉迎别的神,任外界争权夺利、腥风血雨,南柯g0ng内总是能找到一隅平静。他缓步走出,长发披散落於肩,双目似睁非睁,带着一贯的慵懒睡意,夜sE的丝缎随着他的动作流浪。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变出两枚玉盏,浓郁的芳香不一会儿便盈满了整个大殿。我们如同昨日才相见般谈了起来,谈人界变革、谈妖界动荡,谈我这些年来多出的憔悴。烦心之时,竟连个能把酒抒心的人也没有。 因而我们谈起了那只鸟。 鸟儿是他五千年法力化成的一只信使,也是我这寂寞的千年来的慰藉。 我还记得初闻此事时,我被吓了一跳,五千年的法力啊,就这麽平白给浪费了。他给出的原因甚至是觐见玉帝过於麻烦,就随便弄个跑腿的。实在有他的风格。我抵不过好奇,便请求他给我见识下那新生的小生命。於是我看到了她—— 她并非凡物。这是我看到她後説的第一句话。 初生的她有一双如同黑曜石的眼睛,一旦有什麽风吹草动,都能引来晶亮的注视。身上的羽毛又蓬又软,每一根都能数出不同的顔sE,梦幻得叫人恍惚。单是将她捧在掌心,心底便不由生出一阵柔软。 她飞得不高,虽然漂亮,翅膀却很小,拍两下也最多能飞到他的肩头。然而她却异常顽固,即使将她带到庭院,喂她吃果子,瞅见他离开,她还是会吃力地扇动翅膀,飞往她唯一认定的方向,也就是他的身边。他失笑,垂下手掌,让她能够待在他的掌心,説了一句:「我不走。」 於是她终於安心,啄了两下,又歪头看了看他,仿佛要确认他还在。他最後也没让她去见天帝。 这样安宁的日子我见多了,他到时间沉睡後,每次忆起,我都要一番惆怅。虽然他不在了,我还想去见见她。 本以爲失去了造物主的她会变得憔悴,实则不然。我再度被生命的顽强与美丽所惊异。她并未因爲他的离开而停止成长,相反地,她贪婪地x1收着日月JiNg华,羽翼在时间的洗礼下益发丰满,她再也不是那只飞不起来的鸟儿了。 我神差鬼使地说了句,「现在的她,一定能够飞得很远。」 他似是心神不宁,手中的酒洒出了几滴,没聊几句便起身往後殿走去。我随他再度踏入了「曲梦庭」,擡起头,却被空中不知何时出现的屏障所惊。「这是......」 他无动於衷。 rEn高的鸟儿立在那里,骄傲地仰着头,彩光在翎羽上眩目地流转。单只是注视着她,便会生出一份神圣的敬仰来。她瞅见他来,只稍微侧头望了一眼,便张开翅膀,腾空而起,庞大的羽翼几乎能够遮天蔽日,掀起的飓风卷起沙石,连我都忍不住闭上眼睛。声声清亮的鸣叫传进我的耳朵,震耳yu聋。纵我不懂鸟语,还是能从她的行爲与眼神中读出一条清晰的讯息:她想走。 她察觉自己无法离去,停在他跟前,急切地叫唤,他的双眼却淡漠如深潭。她又转而向我哀求,我不忍,甫开口,却被他寒冷的眼神冻的説不了话。这还是我所认识的他吗?我曾经以爲,他的淡漠是由於历练,是看穿了人情世故,没想他竟是真正的冷酷无情。我失望,告辞离去,他并未挽留。离开前我回头看了眼,对上她令人扎心的渴盼眼神,风中一句低语将她彻底囚禁。 「是我给了你生命,我要你待在哪,你就得在哪。」 自那天起,我再未踏入南柯g0ng。 某天他来我g0ng里,面上写满了疲倦。我虽表现得漠不关心,却难以彻底甩却南柯g0ng中时而耳传的悲鸣。我不及他六根清净,仍是将他迎了进来。他一味喝着酒,眼睛失却了从前的清澈,只有无尽的茫然。我伸手去抢他的酒杯,却被他牢牢抓住,口中一遍遍地说着什麽,从一开始的迷茫、不甘心,逐渐变得坚定,我听见他说:「我用甚麽来留住你?」 我心中颤动,过往他与鸟儿相处的温馨场景纷至沓来。然而,更爲清晰的是鸟儿那庞大的羽翼,以及她坚定不移想要离去的心。「也许你无法留住我。」我道,低视醉酒的他。他似被定身咒定住了。良久,他放开我的手,露出我腕上一圈清晰红印。他好像清醒了,匆匆往回走。 迎接我们的是骤然坠落的一片黑影,鸟儿的翎羽散乱,身T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已经乾涸,有的仍向外淌着血。她仍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一下又一下地撞上屏障,自由地迎向心中的蓝天。最後一次,她落在他的面前,羽翼不屈地扑腾着,随着鲜红的光泽,生命再一次美丽地地绽放起来。 他终於说出了那三个字,「你走吧。」 我瞅见他嘴唇颤抖着,忽然读懂了他的忧伤。鸟儿静止下来,仰望着与平日无二致的天空。他轻笑了一声,露出我所熟悉的释然,举步离去,我俩却同时顿住。本应展翼飞去的她发出从未听过的响亮清鸣,呼啸着落到他的跟前,如儿时一般,亲昵地将头往他掌心送。随後,用尽了最後一份力气的她,眼睛彻底黯淡下来。 他漂亮的衣缎被温暖地染红。他抱着她,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我用甚麽来留住你,我还能用甚麽来留住你?」 凡事皆有报,这回,是他被那只鸟儿囚禁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还有他那只再也飞不起来的鸟儿。 终是一曲南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