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低调生活小记》 第1章 [古装迷情]《将门低调生活小记》作者:塔隐【完结】 文案: 那个一捏就碎的娇妻,是怎样在内宅中低调升级,偷偷长成超级大佬的? 这件事,周将军抓心挠肺地想破案。 女主胆小,但又经常一声不响地干成狗胆包天的大事。 【提醒】: 剧情中含有秘术、幻术等奇奇怪怪的元素。 为防止不喜欢,订阅不要一次性全买。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女强市井生活轻松 主角:王雪砚、周魁 一句话简介:低调无敌的小日子。 立意:狭窄人生里充斥着无限的可能。 【卷一】 第1章 ☆男方来家相看☆ 周家来相看的前一天,王家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凶兆:几条红鲤肚皮朝天,做了池子上的浮尸。 乳娘的猫滑胎小产了。 亭边的瘦石轰然瓦解,砸毁了一树桂花…… 毛脚女婿还没亮相,王家的生灵已被煞得不轻。 其人之恐怖可见一斑了。 周魁,字四星。大夏建元以来第一可怖的猛将。十五岁起便是沙场一条狂龙,把周边蛮夷打得几乎绝了种。 民间盛传,他爱吃人肉。常把俘虏活杀现宰,生吃里脊。渴了也不饮水,却要剌开俘虏的脖子,趁热喝一碗人浆。 这是一尊现世的大夜叉。狼群见了要夹尾巴逃三里的。夜卧坟岗,能把远近的鬼都吓哭的。下河洗澡,能毒死一河鱼的。 他的血腥骇人传说一簸箩也装不下。 如今,却要做她王雪砚的夫婿了。 王姑娘受不住这抬举。早上得了娘的传话,身上冷汗如蚯蚓出洞,扭扭曲曲地往下爬。从头到脚地发冷。 柳氏也叹女儿命苦,在院子里哭了一场。一边哭一边仰天控诉,“要是亲爹在世,也不至于拿女儿去攀这死人的富贵啊。继父老子不一样,他不管女儿死活。” 娘哭得真情无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桃树上抹。 把那倒霉桃树抹得晶晶亮,结了胶似的。 王雪砚听这话不太公道,只得忍了惊怕先劝娘。“娘别哭了。父亲待我恩重如山,他也没法子了。” “他当然没法子!在家对我横鼻竖眼,一出门就囊包。掉片树叶也怕砸烂脑壳!” “不能这样讲嘛。父亲听了可要多心呢。”雪砚说。 此事真的不能怪继父。 家里养个美貌闺女,等于一盆祸水悬在门头啊。 先前在江南地方上,就差点被巡抚大人强娶为妾。幸亏继父奉召入太医院,举家迁居京城,方才逃过了一劫。 这一年多来,她安处深闺,足不出户。却不想“美名”自己长了翅,悄悄在茶坊酒肆间飞遍了。如今全京城皆知,王家女儿有绝世之美,宛似“画中仙”。 那些虎狼贵族,怎肯放着一个仙女太平地自生自灭呢? 于是,就有了魏王想纳为妾,再有陈阁老之子欲娶为侧室。这些日子,继父与这两家推三拉四地转磨盘,天天回来一脸辛酸:“哎呀,老夫快累成一头驴啦。” 继父没把她嫁去作妾,已是第一等的慈父了。这京中官场杀机四伏,他在那些人精之间套巧儿,必是辛苦至极的。 如今既得周家青眼,不如就抓住这根救命稻秆罢了。嫁个爱吃人的夫君,等于有了猛鬼镇宅,那些垂涎美色之人还不得一边歇歇去? 雪砚计较一番,忽然觉得胆气壮了一些。她想,赌一次命又何妨?虽说是嫁与一个夜叉,好歹也是堂堂的正室呢! 雪砚把牙一咬:“娘莫哭了,传出去也不好听。此事全凭父亲作主吧。” 娘眨巴泪眼瞧一瞧她,认命认得飞快:“哎,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日,周家的人便过来相看了。 大夏建朝以来,世风日渐活泼。婚俗上也奔放了一些。两家交换八字前,男女会在父母监视下互瞧一眼,甚至谈一会话。 确认可以和对方共担繁衍之大任了,再继续三书六礼的老一套。 卯时方过,雪砚就被娘张罗起来了。摁在妆台前梳头。娘咬牙切齿地把头发绾来卷去,像要揭了她的头皮。 昨日哭得像要丧女,今日却喜气盈面,满心想促成好事。娘这人全身是戏。怪不得把继父吃得死死的。 雪砚的心里亮堂得很:娘在她面前又哭又唱,好像这女儿是天下最堪怜惜之人;其实,不过是演一场母女情深,顺她的毛捋呢。 私心里,倒恨不得拿条帚、簸箕打扫她出门,把这盆祸水端别家去,省得继子被勾得没了魂,迟早惹出家丑来。 雪砚心想,不管相看下来如何,她都要主动把自己这盆水泼出去。彻底成全爹娘的清净。 除非那周将军不中意。 可他怎会不中意呢? 她这么美,只怕会把他的眼闪瞎瞎了呢。 巳时三刻,前头正厅骚动起来。周家的贵客已驾到了。娘紧急吩咐她一番,便疾风摆柳地走去前头,指挥丫鬟们端茶倒水。 雪砚心慌慌地坐一会,便按娘的指教进了园子。端一碗香炒米,假装悠然地喂鱼。只等周将军一会子来游园,便在这里“偶遇”上,“顺势”地相看相看。 这池边种着一溜的菊花,细叶舒卷,在秋气里开成一片斑斓的黄白红紫。她穿着丁香色云绸对襟袄儿,白纱挑线的裙,白绫鞋儿,与这艳乍夺人的秋景相映成画…… 第2章 好一个天上掉落的仙子啊。 丫鬟们瞧见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们却不知,此刻的仙子小姐血气严重失调。 脸是滚烫的,屁股以下一片冰凉。 隔着一座假山和回廊,她能听到男人们的傻笑。哪条嗓子是周将军的呢?雪砚心里乱糟得很。手上无知觉地天女散花,把炒米洒在水上。 丫鬟翠儿白着脸跑来,惊惶得好似被鬼追了,“小姐,我瞧见啦!” “诶,瞧见了?” “样子好可怕。” 雪砚瞪着一双标致的毛毛眼儿,惊怔道:“该不会丑得像野猪吧?” “倒是比野猪俊些。就是盯人一眼也太可怕了,我差点昏了。”翠儿气上不来似的喘一会,掩嘴告密道,“大家都在说笑,他一句话也没有。比庙里的天王老爷吓人呢。” 雪砚嘴角一颤一颤,逞强地假笑着。也不说什么。只是恍惚出神,又抓起一大把香炒米从指间漏下去了。 今天的鱼儿们都不饿。不知死哪去了,一条也不肯上来进食。清波上,密麻麻地浮了一层炒米。梨花屑似的。 过一会,爹娘领着一行客人进了园。雪砚心里一跳,好似被毒针戳了一下。双目赶紧垂帘,只瞅水面不敢瞧人了。 她家虽是小门小户,管束女儿却也有一百零八条清规。以至她平生见过的外男,正经数不出十个来。此刻的羞涩和恐惧快溢锅了。只觉耳中轰鸣,两眼茫茫。 娘假模假样地说,“哟,我家姑娘正好也在。” 周家一妇人接了词:“正好正好。如今各家都讲新派,不讲盲婚哑嫁。怎不喊小姐一起吃茶?” 爹古板地来一句“不可”,以表家教之严。不随新潮,只尚古风。这时,说媒的两个大人从旁撺掇两句,爹娘才不甘愿似的同意。表示就让周将军与小姐远远说一会话。 这一套的虚伪做作,叫雪砚真想跳池自尽算了。可现在每一家皆如此,再羞再怕也得忍过这一时去。说话间,周将军就踱步上了小石桥。 长辈们便在亭子里吃二道茶,谈笑风生,互相吹捧,假装瞧不见这里。 雪砚把颤微微的目光抬起来。看到是一个极高大的男人,身穿织金玄色的麒麟袍儿。巍巍然顶天立地的气概。 她在女子中算高挑的,被他一比却成了矮子。必须仰脸才能一睹尊容。 这是一张冷冷的臭脸。眉峰如刀;眼是寒冰淬过的。右鬓边有一条狰狞长疤。算是半破相了。丑倒不丑,就是十足的凶神样。 通身的煞气能要人命。 雪砚被严重煞到了。两眼迷瞪,不敢有一丝妄动。生怕一动,就会激起对方的扑杀似的。虽明知这不可能,脑中却不可遏地冒出一堆的残暴画面: 小鸡被拧断脖子了。兔子被开膛了。羊羔被扒皮了。 她的血液在身体内乱颤。 周魁板着他冷酷的臭脸,把她从头到脚“相看”了一遍。目光又在炒米的木碗上停一会,便转身离开了。一句虚礼的话都没讲。 好像并没有为她的美貌丢魂。魂来了,又跟着他走了。 到了上方亭边,媒人逗趣着问:“诶,这么快就完了。贤侄果然是豪爽人,直接给话吧?” 雪砚听见他说:“我没意见。但看小姐意思。”音声很粗,是一条老虎的嗓子。 所有的目光飞过来,麦芒似的扎在雪砚脸上。她羞得没地儿藏,头快埋进炒米中去了。真是恨透这新派风尚,哪有叫闺阁女子当面表态的?自古也没这道理。 她忍无可忍把身一转,避到附近假山的山洞里去了。活泼的媒人便引领大家笑起来。讨厌死了,叫她想诅咒人。 不一会,娘哈着腰踅摸进来,连拉带哄,把她牵至外头角落的一棵榆树下。 娘先发愁地叹口气,才说:“哎,相貌是凶煞了一点,倒也有特殊的俊气。瞧不中只管说,你爹就是拼老命甩了周家的脸,也不会委屈了你呀。” 雪砚心说,哼,娘又来哄傻子呢。昨日还说继父老子不管我死活,今日却要为我拼老命了。唱戏也该严谨一些嘛。 方才受一场惊,她自然一百个不乐意的。想到将来为那人生儿育女,心里怕得揪起来。再想到生的儿女若是肖父,等于有了一窝的煞星。就太可怕了! 可是,她更怕被陈阁老之子和魏王谋去做妾;也怕赖着不嫁,随时会被经常装醉的继兄轻薄了去。无父的可怜女子啊,毕竟是没几条活路的。再不乐意这样的女婿,也只能是他了。 雪砚垂眸,硬着心肠说:“女儿全凭爹娘作主。” 娘一听高兴起来,把她的脸又捏又揉。“成咧,我的乖肉!”就径直找外头“给话”去了。外头一阵热闹,皆大欢喜。 就这样,雪砚的一生着落在一个可怕的武夫身上了。她倚着石头,任由自己瘫痪一会。洒了几滴泪。然后报复谁似的,把木碗里的炒米填进嘴,一口一口地全吃光了。 作者有话说: 呃,这篇文更新较慢。是两天一更的。 喜欢的不妨收藏一下养着哦~ 第2章 ☆出嫁了☆ 雪砚回了绣房,独自伏在床上哭了一会。她对薄命的自己心疼极了。哭得满脸花糊,被子也湿了一块。一想到“吃人”的事就越不过去,黑气直往上涌。 她劝自己,你这一盆水已泼出去,想收回也办不到啦!事已至此,只盼那些话是烂嘴坏舌的人瞎传的,是污蔑! 第3章 可是,若将来证实了没污蔑他呢? 她是不是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陪夫君一起开大荤,啖人肉? 她七想八想,把自己吓得直抽筋。一惊一乍半天,入夜时便觉得脑袋发胀,灌了几斤浑浆似的。饭一口也吃不进了。她娇细的肠胃里,被臆想中的人肉梗得实实的。气都顺不过来。 小窗外,霜气横秋。 天幕清淡淡的。一钩冷月之外,洒着几点寒星。 雪砚蓬着一头青丝,可怜巴巴地坐在幽暗中。一闭眼,周将军无敌的臭脸便浮现了。冷冷地跟她作祟。那千年寒冰的眼珠让她身上一丝暖气也没有。如浸冰雪里。 可是哭也哭过了,怕也怕过了。往下一味地自怜也好没意思的。既是亲口应下的,就快快把这事儿想烂、想透吧。斩钉截铁地接受吧。——雪砚劝自己。 柳氏提着两盏灯,莲步摇曳地进来了。“你咋不叫翠儿掌灯呢,不黑呀?”灯挂到壁上,柔光照亮了窗前的女儿。哎,这惹人垂怜的好模样哦。 柳氏忍不住心里一叹:便宜周家的臭小子了! 雪砚说:“娘,周家的人都走了?” “下午就走啦。” “那娘怎么才来看我?”就不怕她一个想不开,上吊寻死? “嘿嘿,看你做啥,还没断奶呀。” 柳氏拍一拍床边,示意她坐过去说话,“随行的礼部杨大人通易理的,当场给你俩合了八字,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婚书也修好啦。” 柳氏喜滋滋地一笑。 雪砚顿时把嘴一扁,眼睛别开了。伤口上被娘撒了一把盐。那杨大人挺会讲鬼话呢,还天造地设!她也是吃人的? “哎,娘知道你心里别不过弯儿。这是咱做女人的命啊。谁不想找个斯文的状元子探花郎,可全天下统共就三瓜两枣儿,还不够公主郡主们分呢。是不是?” 雪砚说:“我没有别不过弯儿。一见周将军那鬼见愁的气概,我欢喜死了。” “不害臊。”柳氏嗔爱地挖她一眼,“既是欢喜,怎么还蔫巴巴的?” “天黑啦,娘要我像哈巴狗儿一样跳上跳下么?” 柳氏嘿嘿笑一气,又掏心窝子地说,“哎,想开些吧。周将军其实不错的。瞧顺眼了自然就不怕了。爹娘总不会让你跳火坑的吧?” 雪砚垂着眼,嘟嘟囔囔地说:“我想得很开呢。周家别的不敢讲,伙食上定比咱家膏肥一些。女儿将来肉荤少不了,可以敞开肚子茹毛饮血了。” “油嘴滑舌的东西......”柳氏笑骂几句,往她手里塞了一本小册子,“咳,这个你拿着参学参学。遇着不懂的只管问娘。” “这是什么?” 娘把手笼在嘴边,私密地说:“将来给你压箱底的闺趣画册,先学起来吧。生娃娃的事咧。” 雪砚好奇地翻了一翻,眼珠子差点崩出来。片刻,被蛇咬了似的把画册一扔,脸皮子红得发紫了,“娘,您怎么说风就是雨的?我学这个做什么?” “早点学,到时就不慌的嘛。” 女儿羞得咬牙切齿,“您这么起劲,我明天就要嫁不成?怎么不一出生就让我学!” 柳氏发笑,“明天虽然不嫁,但也拖不到明年了。周家人说,家里太爷年事已高,想在年前就让孙媳进门。你爹应了,说改天就找先生合一合日子。” 雪砚五雷轰顶地惊了。伤口更加泡在了盐缸子里。天啊,这么快,她就要像一只小羊羔被拉去冬宰了吗? 雪砚两眼发黑,脑袋嗡嗡。 娘再说些什么,一句也听不进了...... 柳氏走后,她独自呆坐在黑咕隆咚的房里。忽的诈尸地站起来,掌了个灯,做贼似的“参学”起那画册来。直瞧得心惊肉跳,想喊“救命”。 ——娃娃不是从胳肢窝生的。这个秘密她早已掌握了。她还知道,男女之间要有一些亲密的勾当,才能怀上娃娃的。比如,要香个嘴。 她哪里晓得,还要无比龌龊地这样那样呢。这下直瞧得连连干呕,五官都挤作一堆了。稍微翻了几页,虚弱不堪地把册子塞进了抽屉。 毁了,这事儿毁了。 比“吃人”的事还更毁一层。 她扶着床框,摇摇欲坠地喘了一大会儿,才浑身拔凉地睡下了。 作为一个女人,要承受的实在太多了吧。 老天爷,就让婚期推迟十年!让她养得壮些再来宰吧。 只可惜,老天爷毫不怜惜她。出嫁的日子掰着指头也可数了。阴阳先生把日子一合,说一天都不能差,腊月十二这天办事顶好。 腊月十二,就成了雪砚的大日子。 也就个把多月的事了。她的下半辈子是好是孬,全赖这一天的风水了。 周家娶妇就像作战,讲究个兵贵神速。婚书刚修好两天,便轰轰烈烈地下了聘。统共八十八抬红绸扎的箱盒,从城西往东招摇二十里路,送到了王家小院。 惹得沿街百姓伸长脖子,热议了三天。 等待出阁的光阴像点着了炮仗捻子。惊心动魄,又轰轰烈烈。有时热闹过头了还会人仰马翻,六亲不认地吵一吵嘴。 为了置办她的嫁妆,两个继兄、嫂子还有妹妹瑜书,每天防贼似的拿眼睃着,生怕爹娘一不当心就干了赔本买卖。 一件螺钿拔步床就叫大嫂的脸不活络了。两个老料镶金的樟木箱子叫二嫂的脸拉成丝瓜了。背着人时,便有些碎话,“咱家梢子上没几根毛,还非要充大尾巴呢!” 第4章 “养个继女要赔光一大家子的血本。” 妹妹跑去爹跟前哭闹,挨了一个大耳光。为表不服,还绝食了两天。 娘少不得左右玲珑,满嘴癫话谎话地哄这个劝那个,凭一条舌头摆平了一家子,总算把她的嫁妆置办齐了。雪砚也受得够够的,盼着快嫁掉算了。 腊月十一,王家雇请了二百来个妇女送妆。风风光光的六十四抬,也用红绸扎着招摇了二十里路,送去了城西周家。沿街百姓又伸了一回脖子。 腊月十二这天,便是正日子了。 一大早天不作美,冷得直刮骨头。太阳没有露脸。半空的阴云被风扯得碎碎的。但是,风扯不碎王家的喜气。上下里外一片红火的气象。 雪砚一宿没睡安稳。满心敲锣打鼓,壮怀激烈。 差不多是准备上阵杀敌、慨然领死的心情了。 一上午,绣阁中热闹得像茶馆。特地从江南来的婶娘、舅妈、姨母,堂姐、表妹们挤在一处拉呱,转车轱辘似的来逗她,闹她。 雪砚起初还娇羞作态,陪着说笑。后来又饿又累,连娇羞也没力气。就傻乎乎地任人调侃,只盼着她的“吃人狂魔”夫君快些来,把她从这盘丝洞里接走,一了百了。 下午时,喜婆拿棉线又刮又绞,把她的脸捯饬得比豆腐脑还嫩。贴了花钿,点上胭脂。穿戴好嫁衣和凤冠,光彩夺人的神妃仙子便出炉了。 姐妹们在一旁瞧着。哈喇子都跑眼睛里,化成了火热的羡慕。雪砚心说:等你们见了我的夫君,就不会羡慕啦。还要为我掬一把同情泪呢。 申时一到,前头惊天动地放起了炮仗。当空十八响后,又是一百响小鞭。男人们大着嗓门儿喝彩叫好。翠儿一阵风卷进来,“小姐,姑爷来接亲啦!” 绣阁内“轰”一下躁动起来。姑娘们纷纷去窗口张望。舅妈和姨娘抢着说:“都回来!快,把新娘的盖头盖上!” 这帮爱笑爱闹的江南婆姨们,已准备好一堆拦门的谜题和对子,只等新郎一来就开整。整到他钱兜空了,脸皮破了,一辈子不想再结婚了,才肯放新娘动身的。 柳氏笑眯眯地说:“诶哟,你们就歇歇吧。我们姑爷可是三军的大将,群狼之首。那气势,你见了不腿软就算英雄了,还想拦人家的门?” 二姨格外瞧不起她,泼辣起劲地说:“呸,姐姐你也配做人家丈母娘。不拿一拿威风,你家女婿以后不知马王爷有三只眼呢。瞧我的吧!” 一众丫头婆姨们抚掌叫好,快活极了。 柳氏但笑不语。 正说笑间,绣阁小厅的布帘掀开了。一个乔岳气概的高大男人慢走进来。玄纁二色的喜服,脸上不苟言笑。 众婆姨瞧得一窒。娘哎,好一个煞星化身,凛冬之子!慢吞吞这么一亮相,叫一屋的嫩香软红都震碎了。谁还敢说话? 大家错愕地张着嘴,或害怕地低了头。竟把气氛生生僵住,没一个敢喘大气儿的。 婆姨们自认嫁过人,管了家,已掌握男人的死穴了。能驾轻就熟了。却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等雄风的人物。别说妇人了,便是男子见了也忍不住弯了脊梁,软掉膝盖的。 这就是雪砚的新婿啊!啊呀...... 新郎行至柳氏面前,威仪冷沉地说:“见过岳母。”又对女眷们说:“诸位长辈和姊妹有礼了。”话极少极少,不肯多讲一个字。看样子是个令出必行、不喜言辞的。 柳氏僵笑,连说了几声“好”。其他人稀稀拉拉地附和着,心慌慌地不敢造次。雪砚坐在里间,感觉这气氛像挨了一棍似的,全瘪菜了。窝囊得可笑。 她想:“好啦,这下大家都不羡慕我了吧。为我哭去吧。” 周家仆人随后进来了,满脸带笑地给众女眷散财。一给就是一贯钱。完毕,恭请新娘上轿。柳氏满口同意:“好好,外头要下大雪了。早点动身吧。” 威风的新郎便推开里间的门,见到了榻上端坐的新娘。 盖了盖头,安安静静。葱管似的玉手放在膝上。 这一刻,雪砚紧张得出汗,暗暗把唇咬紧了。按风俗,新娘脚不能沾地,必须新郎抱着走的。随着喜婆一唱喏,她身下一空,整个人落入了一个怀抱。 雪砚羞得两眼一闭。新郎稳稳地往外走着。里头一帮女人傻头傻脑,连句吉祥话儿也忘了说。 整个迎亲的过程像恶狼进了羊棚。为了打发狼走,群羊默默让他叼走了一只最肥美的,一点反抗都没有。 等新人出了门,婆姨、姑娘们才一口气活过来,互相瞧瞧,逃过一劫似的笑闹成一团。“我的亲娘,见了他,我的舌头都僵了......”二姨抚着心口,连连咋呼。 外头的风好猛,寒气一阵阵侵骨。 雪砚拿手摁着盖头,尽量不去想自己被人抱着的事实。穿过园子往外走,不断有人叫好贺喜。都是不熟的声音。 她被他送进了轿子,安置在铺了软垫的座位上。 盖头猛的被人掀开了。雪砚吓一跳,抬眼惊恐地瞅着他。那双令人惧怕的眼睛冲她的脸望了片刻,又重新把盖头蒙上了。 他什么也没说,哈着腰出了轿子。 雪砚惊魂不定地傻坐着。这是在做什么,验明正身? 天啊,这婚礼的体统真是稀碎了。 紧接着,她又想起忘了哭嫁!一时羞得浑身发烫。想张嘴补哭几声,喉咙里却出不来一点声音。谢谢她夫君的好本事:叫人既笑不出,也哭不出。 第5章 一转眼,鞭炮声已铺天盖地了。 她只好呆呆地作罢了。心想:哎,算了。还是省着眼泪,留待晚上哭个够吧。 作者有话说: 捉虫 第3章 ☆洞房花烛☆ 起轿之前,家门口排山倒海地闹腾了一会儿。锣鼓和唢呐都“人来疯”了,把这一场喜事推向了火爆的顶端。鞭炮几乎掀了王家的门楣。 在一片浓烈的炮仗气味里,雪砚正式地出嫁了。 轿子离了地,像浪里的船儿一颠一簸,要把她摆渡到二十里外的新家去了。在那儿,她将和一个悍得令人发指的汉子做夫妻,捆绑一辈子。 雪砚的心渺茫得很。 根本瞧不见未来的模样。 迎亲的长队吹吹打打,走出了近一里路。天色陡转直下地暗了,轿子里没有了光。风越来越劲,把厚棉布的轿帘鼓得直扑嗒。 雪砚发愁地想,老天爷不会彻底地撂脸吧? 过一会,陪嫁的翠儿用她的细嗓门儿喊起来:“诶哟小姐,落大雪了啊——” 雪砚忍了又忍,还是向外瞧了一眼。果然大雪已纷扬一片。和江南那种款款仙气的雪花儿不一样,这雪是带杀气的,长了爪子的。似乎是要把人埋掉的来势。 大家都有些无措了。 人来疯的唢呐都成了瘪葫芦。轿子也颠得像要翻船了。 雪砚在里头七倒八歪,满肚子哀怨无处诉。这就是阴阳先生说的“一天不能差”的好日子?这先生灌了多少黄汤,才掐算出这风起云涌的大吉日来的? 现在可怎么办呢? 这时,忽听外头一声:“停。”周魁开腔了。那醇厚的老虎声音说:“尔等自回王家去吧。”雪砚一听这话,又羞又惊,满面涨得通红。 刚敲锣打鼓送出阁的,怎能回去呢?她丢不起这人的啊。 一时急乱,满腔委屈就要化作泪河了。忽然,他一把掀开轿帘,不容分说地将她抱了出去。雪砚“诶”了一声,未及回过神,人已随他上马去了。 她惊呆了。周魁将身上皮氅一甩,严实地裹住了。一条胳膊把人紧箍在身前,便扬缰策马往城西飙去了。喜婆的声音化散在风里,“不行的,这不成体统啊——” “小姐,你回门时来接翠儿呀——”她的陪嫁丫鬟喊倒了嗓子。 好大一会儿,雪砚的心从惊恐中回落了,认命地把眼一闭。同时,也羞得要碎了。这婚结得太不拘小节了。不,简直要无法无天了。 嫁个武夫,以后就等着瞧他怎样变着花样地“礼崩乐坏”吧! 氅衣外,风雪在横流。里头却是火热又硌人的。他强悍的气息和这凶险的天气,让她淹没到未曾有过的惶惑中去了…… 事实证明,他的策略虽然太狂,却是伟大英明的。 冒着风雪一路疾驰,直接把一两个时辰的脚程压缩成了短短一刻。很快,她便听见了欢腾的呼喊声:“太好了,将军回来了!” “雪这么大,都担心你们今天赶不回呢!” 喊声夹叠着欢笑声,忽远忽近地卷在这风雪中。许多人迎了出来。透过眼前的大红绡盖头,她瞧见一座灯火通亮的府邸。满座宾朋,人影幢幢。 他抱她落了马,略整仪容。雪砚腿脚僵麻,脸上滚烫。这一刻只觉盖头太薄了,恨不能把泰山挪来挡住这满脸的羞惭。 她哪里是正经出阁的小姐?她是土匪下山现抢的新娘啊。所幸也算情有可原,周家想必早习惯他这狂人的作派了,也没人大惊小怪。 一番闹嚷嚷,鼓乐便欢天喜地奓开了。又是一个火爆的高峰。 一妇人上前搀扶她,给她怀里塞个大瓶儿,领着跨火盆去了。嘴里唱一堆的吉祥话:“新娘跨鞍,福禄平安;新娘跨盆,财源滚滚;新娘抱宝,白头到老……” 接着,被一堆人簇拥着,去一侧画堂拜了天地。司礼的人拖腔唱道:“礼成,新人送入洞房——”在一片男男女女的起哄声中,夫妻的名分便算正式落实了。 雪砚全程一抹黑,浑不知天南地北。 她只顾端着新娘的美姿仪,由别人去作主。两个全福婆子搀着她,送入了一个温暖的房间。满嘴吉祥话地铺好床,请她坐到上头。 这就开始“坐帐”了。新娘一天不吃不喝就为这事。要把福气和贵气“坐”住,不能下床瞎晃悠。就连去更衣、洗浴也是不成体统的。 虽然她的体统已被破坏殆尽了,雪砚并不打算破罐子破摔。仍想认真地坐一坐帐呢。婆子在身边说:“几个丫头守在隔壁,夫人有事只管喊一嗓子。” 她轻柔地应了,便听到婆子们去了。 屋里只剩她一人。这一天的狂风大浪总算暂歇,饶她一会儿清静了。 雪砚慢慢嘘了一口气。骨头都要散架。 透过红绡,她能瞧见桌上燃着一对大蜡烛。屋里有一股好闻的檀木清香。外头,风雪正在张牙舞爪。那肆虐的声音,冲淡了前头宴席上的丝竹旖旎和人声芜杂。落入她耳中,一切别具杳静之美。 这颗心,便渐渐地安住了。 以后,这儿就是她的归宿了。雪砚的心里淌过一丝特别的感觉。独坐一会,终究又坏了规矩,掀起盖头向屋里瞧去...... 好一个阔朗的居处啊。想必他不喜太拘着的,屋里没有多余的隔断和屏风。只干净地摆设着一水的黄檀家具,布局得飒飒漂亮,凛凛大气。 第6章 对着门的墙上,挂一幅文山先生的“猛虎一声威震山岳图”。老虎健壮硕大,作狰狞扑杀之态。那凶霸霸的样子和她那夫君像一个娘生的。 靠左的闷户橱上,摆着一盆虬枝红梅。应季吐了蕊,香枝格外傲艳。 雪砚瞧得还算满意,重新放了盖头,做回了一个“规矩”的新娘。其间,又从床头矮柜上拿一块玫瑰糕续命,喝几口香茶润喉,却也不敢太贪嘴的。 渐渐,雪夜阑珊了。好像已过去很久了,久得她忍不住开始期冀新郎喝醉了,今晚的洞房也被他不拘小节地省略了——门却在这时忽然开了。 高大的夫君一身寒气地登了场。 她好容易安稳的心,疯狂痉挛了一下。他不紧不慢地走向床边时,步步都踩踏着她的心。煞气荡过来了,她的心里便像一群铁马嘶入,彻底乱糟糟的了。 他走过来,拿一杆秤把盖头揭了。 她这张上轿前已验过货的脸蛋,终于在对的时间重新揭幕了。雪砚干咽了一下。两只眼珠不停闪躲,惊慌得不可收拾。 对一个自小隔绝在闺中的少女来说,这一刻实在太艰难了。羞涩和恐惧像两座黑山压着心口,她几乎要崩溃了。 可是,她王雪砚还算有一点出息,好歹支着这把细骨头没昏过去。 她颤微微地抬眼望着他。 他的脸依然是森严的派头。眼里深不见底,装着严酷的凛冬。春的柔情与怜惜是不存在的。起码,她一丝也没感觉到。 雪砚使着九牛二虎之力,才憋出一声轻轻的:“……夫君。” 他的喉咙里“嗯”了一声,十分低沉霸道。却没有相敬如宾地回她一声“娘子”。雪砚瞧得明白,他这人极不爱说话。 这张嘴只用来吃饭或吃人,软语安慰一个怕得快死的妻子却是不可能的。 这时,周魁拿起一旁的酒壶,慢悠悠地倒了两杯。无表情地递给她一杯,也在床边坐下了。 并排而坐时,两人体格的对比立刻被强烈凸显出来。她心惊肉跳。觉得再狂吃十年的饭,也承受不起这位壮士。 合卺酒,是以饮苦酒的姿势饮下的。她还以为是果子酿的,甩头就倒进去了。没想竟是从未喝过的烧刀子,直呛得欲生欲死。 雪砚死死忍着,硬是没敢失态地咳嗽。 脸都惨白了。 周魁冲着抖如病鸡的妻子注视片刻,伸手把她的泪抹去了。然后,这只手就干脆没拿走,赖在了她的脸上。 她被他的动作定在了那儿,一动也不敢动。 这是一只武者的大手。指腹上粗厚的老茧凝着冷铁的触感和气味,一一滑过了她的腮颊,下巴,眼睫,嘴唇。就这样慢慢地来回着。 小鹿在虎爪的安抚下,快吓出一个不得了的好歹来了。她根本弄不懂这动作的意思。是一种特殊的调情,还是想割一块腮肉下来,蘸点酱油醋整一顿夜宵? 娘给她参学的小册子连字带画几十页,哪一页也没说丈夫会反复地捏嘴巴子。雪砚给捏得浑身发毛,从头到脚地发冷。 她的眼珠来回读他的脸,觉得实在不大像要整夜宵。 那,那就是第一种了? 雪砚脑子浑浑地想,自己是不是也该礼尚往来一下? 册子说,这夫妻间的相处最讲究“得趣”二字。趣,并非貌美就完事的。必须有来有往,有唱有和。顶着一张芙蓉花貌,却像个直挺挺的僵尸由人摆布,这种人别想有“夫妻之爱”。 虽然她嫁了这么一个丈夫,内心却并不放弃对“恩爱”的奢望。好歹也算有了自己的家,怎能不竭力争取活着、争取美满呢? 这般一想,雪砚的心里就有想法了。犹疑着把手冉冉抬起,也朝他脸上伸过去了。她这动作一出来,周魁的手就停住了。 一对幽寒的黑眼凝视着她,似乎不太相信所看到的。 雪砚被他一瞅,脑瓜子瞬间清醒了:这一旦伸过去,只怕比摸了老虎屁股还严重啊。于是,手无处可去地滞了一会,在他肩旁虚晃一枪,又乖乖地收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么么~ 第4章 ☆新婚☆ 雪砚撤回了作乱的小爪子。 一次斗胆的冒险半路夭折了。“得趣”自然没有的。得了一场臊倒是真。 她坐着不动了。 额上、鼻尖皆冒了细汗。长睫眨得像一对扑棱蛾子。 周魁的表情没变化。依然霸气四溢的臭脸,目光毫不显山露水。 也没问她想做什么。 只是过一会儿,手却离开她的脸,径直朝着嫁衣的外扣上去了。 雪砚的身子微微一蹙。几乎没过脑子,两只手四两拨千斤地把他的大手抓住了。柔柔地,却又充满抵御的意思。 诶......! 她怎么会干出这一壮举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一个人到了紧张的极限,手脚好像会自行其是,脱开自己脑子的掌控啊。 雪砚都不敢瞧他的脸了。 新房内一时沉默着。这沉默太黏稠,太有威压了。叫她头皮发空,感觉寒浪滚滚。 然而,两只可怜的小手却还在犯上作乱,捂着他那粗粝的大手不肯放。 越害怕,越要捂着。 周魁冲娇怯发抖的妻子打量着,眼里有点电闪雷鸣。 少顷,又把另一只手搁到了她的腰上。 第7章 过度紧张、几乎窒息的少女经他一碰,脑子里最后的弦“咔嚓”断了。身子一痉挛,软软地往床沿下滑去。她蹲在地上,缩成了娇小的一团。 周魁:“......!” 雪砚尴尬至极地埋了头。天啊,她这是在作什么怪呢? 明明已“参学”了一个多月,也总结了各种心得,准备好大展身手了,临到真刀真枪时却一塌糊涂。 娘啊,快来救一救你无能的女儿吧! 我的洞房,快要成一盆稀汤啦! 这样不识抬举又古里古怪的新娘,会不会被他一脚踹到雪地里去?雪砚心里一紧,小声地道了个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周魁的表情不变。凝视妻子好一会,缓缓拿起酒壶斟了一杯,独自小酌起来。他的眼睛不再看她了,一味自斟自饮着。 姿势大马金刀。即便安静无话地坐着,也是一条气吞山河的好汉。好汉喝完一杯,又一声不响地续满一杯。 那紧绷的胸膛、臭臭的表情让妻子心一阵阵揪紧。 突然地,她联想到那个要娶她为妾的魏王。 据说一喝酒就爱发疯打人。王妃已被打成跛子了。家中侧妃、姬妾也无一幸免。太医院三天两头就得奉召,去救治他那些烂皮断骨的妻妾。 普通醉汉已经很可怕了。 更何况一个身怀盖世武功的? 雪砚冒着冷汗站了起来,小心地解释道:“我不是存心的。我只是比较怕痒,别人一碰就会抽筋。这天下之大,什么样的人都有。请......夫君莫见怪。” 他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又倒了一杯。 好一会儿,才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在家时,可有小名儿?” 这是他作为丈夫对妻子说的第一句话。 急需台阶下的雪砚简直感激了,连忙认真地交待了老底:“有的。打小我娘一直叫我‘肉肉’,有时也叫‘乖肉肉’,有时还叫‘美妞儿’,也叫‘阿妮妮’。” 周大将军听得浓眉紧锁。饶他一身煞气,诸邪不侵,也活活被肉麻了一回。 脸上掠过了几道细微的痉挛。 这一堆的小名儿竟没一个是他能叫出口的。 都说江南女子又娇又嗲,令人发指。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他这样的男人,是那种把女人捧手心里喊“乖肉肉”的浪荡蠢货么?周魁沉沉地望她一会,威重如山地说:“小雪,过来坐。” 雪砚如获赦免,松了一口气。乖顺地搁下屁股,挨着他坐下了。心里狠狠告诉自己:你可别再作死了,不然你晚上要睡雪地里去! 他长臂一捞,从矮柜上拿了颗“花生糖”给她。雪砚傻傻地接过,放入了口中。之后,他仍是自斟自饮,好像沉浸到无边的男人心事里去了。 他的心事应该是伟大的,壮阔的。同时也是寂寞的。只包含了疆场和家国,却没有女人。他对眼前的美人似已彻底丧失兴趣,再没有任何想亲密接触的意图了...... ——至少在她看来是如此。 外头风雪狂野,飘摇不定。 屋里却是一个暖融又宁静的小洞天。对比下来,能拥有一个这样华丽又安稳的家是多大的福分。 天下多少寒士,连避风的茅屋都没有呢。 雪砚严重生了自己的气。 自古以来天下女子都要过的一关,独独轮到她这儿就囊包了? 这可不行的啊...... 她的大眼一眨不眨望着他的脸,以及鬓边那凶残的长疤。 心里又有新想法了...... 周魁把目光慢慢地抬起,睨了她一眼。 口中酒液含来含去地咀嚼着。 她满脸涨红,把手朝他的腰带伸去了。这一次是特别敢死,豁出去了。 他含酒的动作微滞,身姿岿然不动。口中烈酒极慢地吞了下去。接着,又好像浑不在意她的动作,继续倒了半杯。 她费了蛮久的功夫,总算把腰带解了。 绣着云纹大蟒的玄纁外袍,也被她的手拨开了领襟。 雪砚便低着头,坐着一动不动了。 感觉这诚意和态度都到位了,简直都成狐媚子了。 这时,他终于从床边耸立起来。将那袍子扬臂一甩,精准地发配到墙角衣架上去了。她瞧得一脸呆滞。下个瞬间,就被摄入到热烫烫的怀里去了。 在这个王朝第一铁汉的强硬与柔情中,雪砚像糖一样化了...... 红烛在烈烈燃烧。 大雪在屋外飞滚。西墙外的穿廊里回响着寒风的呜咽,像极这冬夜的疼痛。雪砚觉得自己成了风的一部分,飞得很高很远。渐渐地迷失了。 她在他的黑眼睛里沉没着。 不知沉到哪里去了...... 入住新家的第一个夜晚,雪砚有了一段接近于死的睡眠。 猛一惊醒时,她几乎忘了自己姓什么。 原以为换了陌生的床,躺在陌生男人的身边,必然会有一段水土不服的漫长过渡。谁料,竟然前所未有的踏实......也是服了。 最让人畏惧的事已发生完毕。 她没有被吃掉,也没有大出血而死。翻过惊涛和骇浪后终于渡到彼岸,成为一个过来人了。她简直都有一点骄傲了。 窗外依然幽暗而动荡。臂粗的红烛燃得还剩小半截子了。稀薄的光晕里,身旁的好汉横行霸道地躺着。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到了床尾。 第8章 即便睡着了,夫纲也振得足足的。 可她却好像没那么怕了。至少不会怕到想喊“救命”了。娘说的对,以后瞧顺眼就不恐怖了。只要她不害怕了,就留给别人去怕吧——这感觉还蛮好的。 这样七想八想着,雪砚轻舒了一口气,又搂紧被子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红烛已燃到底了。 窗户棂子里透进了朦胧的稀光。 不知是啥时辰,他已经起身了。背对她立在床前,低头束着腰带。 高高大大的,伟岸得令人心惊。 大寒天里竟只穿一身短打,微微把手腕拧一拧,便贲张起一种铁血的样子。 莫非是要去练功么?在这新婚的第一日、落了大雪的早晨? 雪砚不知所措地拗起身。他转头瞧过来。朦胧里,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新婚之夜的糖好像一点没甜到他心里去。 好像再美、再软的温柔乡都溺不死他。 他只瞧了她一眼,兀自往隔壁洗漱去了。 雪砚眨了眨眼,也赶紧识相地爬起来了——尽管特别舍不得暖和的被窝。 爹娘说过,周家有一个严厉的祖传家规:在主子们寝卧的时辰内,丫鬟、仆妇们是一概不准踏足主屋的。违者要受家法的。 所以,男人若起早上朝,就得妻子起来伺候着。 她还不懂怎样伺候,但是乖巧的姿态却要先亮出来的。 作为一只被娘拖到王家的小油瓶,她能安然太平地活到现在,凭的不就是一份乖巧和玲珑么? 雪砚略整仪容,安静地跟了过去。 他擦牙的时候,她去瞧了一下火炉间,大汤罐里焐了一夜的水温温热热的,便为他舀在脸盆里端了去。又准备好了毛巾。 周魁不动声色地打量伶俐的小妻子,真是难得的乖觉呢。他的目光扫过那芙蓉花般的脸蛋,凹凸极美的小身板儿...... 她羞怯地躲了一下眼神,过一会儿,却又强忍着惧怕把眼抬起了。这盈盈娇羞的美,能叫世间的任何男人心脏停住。 他淡淡吩咐说:“以后多睡一会。不必伺候。” 她柔声地说:“夫君养家辛苦,练功也很辛苦。我也不愿意一个人躲懒贪睡的。” “哼。”周魁拿热腾腾的毛巾擦着手,不领情地训诫内人:“这家里不准甜言蜜语。” “呃......” “你家乡那些个嗲风气都给我戒了。知道了?”他拿出了三军统帅的气势,冷眉冷眼的铁血。 雪砚眨一眨眼,脸上飞得通红的了。“哦,我知道了。” 心里却不服地想:既这样嫌弃我的家乡,干嘛放着满京城的贵女不娶,非要纡尊降贵地娶我呢?我非但不戒,还要变本加厉地嗲死你、齁死你。 ——当然,这只是想一想罢了。 以她的老鼠胆子,岂敢公然挑衅一只恶虎的君威? 周魁注视着乖眉顺眼的妻子。好半晌,咬牙切齿地把想睡“回笼觉”的念头压住了。毛巾往她手里一塞,凛然去了后面的练功地方。 小窗外,一个纯情洁白的世界坦陈在那里。 雪花悠闲地落着。无声无息,给人以满心诗意。 作者有话说: 剧情慢热,慢热啊。前面不少家长里短的篇幅的。 第5章 ☆将门家风☆ 雪砚扶着小窗而立,有些羡慕地望着男人踏雪而去。 他背影里透出的傲气吸引着她。让她感到新鲜、好奇。想来,一个人只有见过真正的山高水远,才能这般从容行走吧。 说书人口中上天入地的侠士,也是和他一样的豪迈么? 雪砚的心飞远了,飘渺了。 他属于波澜壮阔的大世界;她却只有一片小天地,拿尺子也量得过来呢。 男人和女子的命真不一样。可是,他们却合铆合榫地做了夫妻。上天的安排既不公平又很奇妙。 好多事,她浅浅的脑瓜子真想不透。 周魁穿过回廊,经过一片覆雪的琼枝,拐弯时猛一刹步停下了。似有所觉地扭过头,笔直地望了回来。 雪砚心里一耸,赶紧缩到墙后去了。 脸上几乎要熟了。 丢人。偷偷这样瞧,人家要以为她有多依恋他呢。 过了一会她才敢冒头,他已经消失了。地上只余一行大脚印。半空,雪像飞蠓一般密密地下着。 雪砚瞧了一会,不禁又为生而为女子的自己叹了口气。 时辰太早,也没个丫鬟、婆子帮衬着。她在新家一尘不染的小隔间里,伺候着自己把洗漱的事搞完了。 听说在一些贵族人家,主子们夜里行个房也要丫鬟们在门外待命。周家却不大一样。她初来乍到,已隐隐嗅到一股清气,家风好像有点硬。 但是,雪砚还挺习惯的。——反而要是处处精细得过头、太有乔张做致的贵族作派,才会叫她这个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子发怵呢。 洗漱完,独自荡悠回了卧室。就着熹微的天光,整理她陪嫁的樟木箱子。婚前赶制了十几套好衣裳,都装箱送来了。 雪砚一边美美地比着,一边往衣橱里放。 她一向偏爱热情的颜色。这一日的着装便选了红豆色的上袄,竹月色比甲;下穿缃色长裙。 想着早晨要见长辈,不禁犹豫会不会太跳了。 但转念一想,新妇鲜丽一些也不为过吧? 第9章 正自我斗争着,檐下响起了踏雪的足音。她引颈一瞧,来了四个丫鬟,两个仆妇装扮的,姿势板正地候在门口。 雪砚走入中堂,向外说:“都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一众人鱼贯而入,低眉耷眼的。齐刷刷说:“见过四奶奶。” 这新称呼羞红了雪砚的脸。她怔怔的,心里掠过奇异的战栗:天啊,我也是一个妇人啦。是别人家的婆姨了...... 这位新少奶奶又羞又惊。一边却已无师自通,稳稳地端起女主人的派头了。进屋抓了几吊喜钱,一一赏了过去。 众仆人这才抬头与她照了个面。 这不瞧不打紧,一瞧,各个惊艳得眼冒金星。全都忘了谢赏。一味松驰着下巴,哈喇子几乎要兜不住了。 一个身板扎墩、脸也扎墩的仆妇说:“啊呀,四奶奶这样齐全的人儿,我打出世来没见过呢。今天算开了大眼,瞧见神妃仙子了。” 长脸尖嘴的丫鬟道:“真正像外头传的,是画里的仙女!” 雪砚婉然一笑,对这些话不上心。从小到大被夸麻了,早心如止水了。她端坐在铺着金丝如意纹软垫的美人榻上,一一问她们的名字。 这院里派活计的总管,是扎墩又虎气的李嬷嬷。她在周家几十年了,一身的将门之风。说话声如洪钟。副手刘嬷嬷也是个剽才。 轻易不张嘴,一张嘴像个大喇叭,生怕主子耳眼儿堵了似的。 丫鬟们分别叫春琴,玉瑟,竹笙,小笛。名字都跟乐器有些瓜嗒。 这伙人叫雪砚瞧得直纳罕。 在说书人嘴里,高门大户的丫鬟必是秀气可人、水葱儿一般的人物。殊不知还有周家这样的,女仆们一个赛一个的五大三粗,虎里虎气。 她问谁人会梳头,春琴自告奋勇地效劳。结果,梳头手艺罕见的拙劣,还不及翠儿的一半。梳完了,头顶三朵蠢髻,后脑一堆杂毛都没处去。 雪砚震惊坏了:“春琴,你给我梳了个鸡冠哎……还是雄鸡的冠。” 众人涨红了脸,嘿嘿地望着她傻笑。 李嬷嬷说:“四奶奶,我们府里女人都粗气。平常都是随便捯饬的,手上没这种细致活儿。” 春琴还不服气,自我辩护道:“无妨,四奶奶的脸不挑发式。顶个鸡冠也绝色呢!” “是呢,是呢。” 雪砚笑道:“话虽如此,我初来乍到还是别玩这种‘绝色’了吧。” 她拆掉“鸡冠”重新梳了,手里几下翻卷,一个格挣挣的美娘子便落成了。 新来的四奶奶是一个灵物。柔风细雨的,却又极能逗笑。一句话就叫人捧腹。那眼里顾盼柔美的灵韵,莫说男人了,就连女人瞧了也好爱啊。 平常这几人对着一张掉冰碴子的臭脸,过得干巴死了。现在来个这样的主子,就像旱田里引了活泉,一下子滋润了。欢畅了。阴阳都平衡了。 六人干活都轻快了。擦桌,扫雪,洗衣,做早饭。井井有条的忙碌中,都要顺便瞧一眼美不胜收的四奶奶,再随口夸上一夸。 那李嬷嬷擦着铜鼎,笑道:“我说过的吧,全府就数咱们四少爷福气最大。虽说二十四岁才成的家,到底逮住了一等一的艳福呢。” 雪砚一眼瞥见了从月门进来的夫君,赶紧重重地清一下嗓子。 竹笙却还在摇头晃脑:“是呢。这下谁敢笑咱府里没一个能看的?有了四奶奶,门面上都飘起仙气了,嘿嘿嘿。” 雪砚体内的血都往脸上涌去了。 众人“嘿”得正欢,男主人已踏雪进了院子。空气中立刻刷过一波寒噤。大家一瞬都内敛了。严肃得跟铁板似的。 活泉也立刻枯竭了。 雪砚起身相迎,“规矩”都上了脸。见夫君目光不善,灵机一动地训诫道:“李嬷嬷,叫大家以后老实一点。不准对我甜言蜜语的。” 周魁的眉心狠狠一跳。 李嬷嬷领得军令一般,立刻响亮地说,“是!” 雪砚又故意把脸端得臭臭的不像老虎,却像一只猫:“不准逮住主子就乱夸。这种轻浮风气,都给我戒了。知道了?” 众人齐声说:“知道!” 周魁盯着妻子注视半晌。片刻,梆梆硬地冷哼一声,兀自往小隔间洗浴去了。经过她时又停住,幽幽沉沉地瞥了一眼。 雪砚每一根汗毛都是乖巧的。 不敢和猛兽对视。 她对这人依然怵得很。虽然已是一夜的夫妻,可这仅仅导致她......被占有了——她这个人彻底地属于他了。而他,却一点也没有属于她。 这就是雪砚的感觉。 当然啦,除了尊贵的公主,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占有男人呢?在这世道是不可能的。 早饭丰盛得叫她眼花。 终于有钟鸣鼎食人家的气派了。 这是刘嬷嬷、春琴和小笛一手操持的。也有府里大厨房送来的一些。 相比梳头一事上的笨拙,饭的品相堪称秀色佳绝了。 雪砚头次见到一大早上就摆荤盘的。腌鱼,蒸蹄子肉,牛肉末酱。各式甜咸小菜摆了十几碟子。配着花式馒头,乳饼,春卷子。 还有栗子、榛仁、红枣和花生梅桂熬制的糖粥...... 多得叫她不知如何下嘴。 只是,第一天吃夫家的饭,她也不好意思敞开了吃。馋相百出会叫人笑话的。只吃个五分饱,便停了筷子。而他在新婚妻子前倒一点不拘着,吃了她十倍的量也不止。 第10章 吃完了,两人也没讲什么话。各自歇息一会。他淡淡地说:“带你去一趟东府里。”这便是要去拜谒长辈了。 雪砚积极地说:“好。”换上了一双羊皮小靴,又披一件斗篷。抱上她早已备好的礼盒,便随丈夫往院外去了。 两个嬷嬷见她一脸欣然,颇有感慨地对了一眼:四奶奶好像对府里情况十分懵懂。只怕是爹娘瞒着她啥也没讲,就把人嫁过来了。 可怜孩子,待会儿可别哭着回来哦。 周家功勋传家已有四代。到上一代出了个绝顶奇怪的国公爷:出了名的痛恨美人。恨得不共戴天的地步了。 他一生战功彪炳,唯一一次的败仗就因中了敌国的美人计,折损了几万兵马。还害死了发妻。打那以后,切肤地领悟了“淫为万恶之首”,把府里长得稍微像样的女子全给打发了。 给儿子们娶的媳妇也是一个赛一个的丑。但却各个身怀绝技,才名傲世。这是老国公爷一提起来就觉得光宗耀祖的事,对这些儿媳老是夸不绝口。 可是到了这四爷,却是天下第一离经叛道的逆子。坚决不肯服从父亲摆布,死活要娶一个自己相中的、可心如意的人。 父子间一直斗智斗勇,鸡飞狗跳了好几年。斗到他二十四岁了,都已经封“昭武大将军”了,还连一个妻室都没有。 老国公爷抱孙心切,不得不让了一步,同意他自己去折腾一门亲事。但有一条,不准把狐狸精和祸水弄进家门。 没多久,四爷三下五除二地定下了满京城皆知的美人儿。 相看和提亲时都是请二叔二婶出的面。压根儿没要老父亲的恩准。 下婚书时,父子俩已在家里大闹一场了。 差点兵刃相见。 昨天拜堂时,老国公爷倒是去受礼了。但那只是因为宫里来了人,不愿家丑外扬才忍住了一口恶气。 再加上,还没领教这四儿媳美到啥程度呢。只是徒有虚名也未可知。要是亲眼见了这一张足可祸世的脸,只怕三尸神也会炸出来了。 李嬷嬷勾着脖子瞧四奶奶那翩翩欲仙的小模样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诶哟,我一见了她呀,心尖子都喜欢得直哆嗦。你说,谁会忍心叫她哭呀。” 刘嬷嬷粗声粗气地说:“那不一定。这世上的美人谁不是九磨十难的?我丑了一辈子,现在才知道丑的好处哩。” “哎,倒也是......” 往南走到一个影壁,雪砚回身望了一眼。 这才瞧清自家院子的全貌。正面五间大屋子,厢房,抱厦,华庭,入目皆壮丽巍峨,雕梁画栋。大雪也盖不住它盛气凌人的华丽。 她真的嫁入了一等一的高门啊。而这个凶霸霸不可一世的丈夫,竟是几代贵勋之家养出的纯正公子爷。 这一多月来,她的心七上八下颠倒了多少次,到这一刻生米真的做成熟饭了。 这一切多不可思议。 娘曾对她说,周家的四个儿子特别争气,各自都挣下了赫赫军功。 尤其这位四爷悍猛得没边。武力、兵法和才智都像天煞星入世,曾谱写出一个“以几百精兵大败蛮夷十万大军”的神话。还有许多吃人的恐怖传说...... 如今住的这地方是圣上赏赐的“大将军府”,和东面的“国公府”是打通了的。周家四兄弟已分家了,但是不分府,都和老父亲住一块儿。 这给外人一种印象,周家人的军心凝聚得像铁块似的。 一旦有战事发生,是准备倾巢而出,满门报国的。 雪砚想着想着,心里有点发虚了。 她这个在寂寞的杏花春雨里长大的弱女子,怎么能做这种人家的媳妇儿呢? 她连杀只鸡也不忍心的哎...... 雪花儿满天飘飞。 一路的景致都在雪里了,入目皆空明如幻境。只偶尔在白茫茫中窥见一两枝寒梅,或苍松翠柏的一点绿,更有奇绝、丰灵之美。 他背着手走在前面,她捧着礼盒随后。 一路上和许多新婚夫妇一样,谁也不理谁。只是她不小心踩滑一脚,斜斜地栽出去时,他像背后长了眼,转身一个漂亮的“捞月”,就把人稳稳地揽在怀里了。 冷不丁撞进对方的眼睛,彼此都惊心动魄地愣了一会。她想到他这条胳膊在夜里是怎样的霸道,顿时把脸红得剔透了。 他的黑眼睛也起了风。面对眼前的她,看见的却是昨夜的她。耽搁了一会才好像不高兴地说:“走路带好眼睛。” “哦。”她乖巧地低了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他皱着眉,酷酷地问:“想说什么?” 她轻叹一声,带点恨悠悠的意思说:“只是一句很甜的话罢了。夫君放心,我不会讲出口的。” 周魁生生噎了半天,冷冷地转身走了。他明白糟了。这家伙胆小如鼠,却又敢于妄为。分明是个活宝没错了......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更新慢的人也不好意思吭声啦,就简单么么一下吧 第6章 ☆恶公公☆ 两人刚到半路,斜刺里就跑来个蓝衣小厮。腿脚利索,疾行时如瘦猴一般的快。到了跟前呼他一声:“四爷——!” “何事?” “老太爷和国公爷都等急了,让您快些去。” “人都齐了?” “是的。” 第11章 周魁冷声说知道了,让那人先去。这时,慢慢地回身望住她。雪砚冷不丁心一颤。见他双眸湛黑,无底冰潭似的。下意识就躲了这眼睛。 挣扎一番,才又勉强抬起头来。 少顷,周魁才开口说道:“待会儿无论情况如何,莫在人前哭就是。” “啊?为何这样说……” 他蠕动嘴唇,没再细说什么。只是眯着眼掸了掸她兜帽上的雪。大手无处可去似的,在她肩上栖止了片刻,便转身去了。 步调仍不慌不忙的。 雪砚愕然片刻,一步一步踩进了他的大脚印里。心里却起狼烟了,黑雾滚滚的。啥个情况呀,见个长辈为何会哭? 胆小如她,立刻有了一种要钻虎穴的感觉了。 不一会儿,来到一个阔大的石阶前。墀后立着一横排的乌头大门。青漆棂木,蟠螭纹刻。枋木上悬一块御赐大匾,写有“元吉院”三个大字。 门边,直挺挺地戳着六名玄衣布甲。见了他,刷的把矛戈一竖行了礼。这一片清秀雪景中,便升起一丝别样的冷峻来了。 雪砚干咽了一下。 羞涩和惧怕把口中水分都烧干了。 绕过影壁,走上一条青石甬道。赫然看见一座拔地而起的轩昂大屋。门前月台上设着五六尺高的青铜大彝。檐下的匾上是绣金的“无咎堂”三个大字。 一眼扫过,堂内陈设贵气逼人。可她不敢细看。只因交椅上已坐满人。更有年轻女眷、孩童围立在两侧,其乐融融地说笑着。 随着他们的现身,笑声就止住了。一致探着脖子往外瞧,找她的脸。 雪砚的小心脏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 快蹦到喉咙口了。 做个新娘可真不易啊。出了深闺,上了厅堂。要接受多少次评头论足,打趣逗闹,她的脸皮才能羞出茧子,变成一个老到的妇人? 她竭力地恬淡着,告诉自己要端稳了。派头要对得起“四奶奶”这个名分。 太露怯了人家要笑的..... 裙裾摇曳,莲步轻移。 人一进去,屋里的声气如风过苇荡子,轻“哗”了一下子。有人倒吸了凉气,有人哈了口热气。她这张在自己看来根本没啥稀奇的脸,又美倒了一大片。 对于这屋里的人经历了一场怎样空前绝后的惊艳,雪砚基本是懵懂的。周魁却一清二楚。仙极生艳,天下绝色。——这就是他的妻子。 他几乎能听见,此刻周家人的心情好比涮锅子,全在七荤八素里翻滚上了。 一向仇视美人的爹,心肝肺也几乎要炸了。 周魁仿佛对这一切无知无觉,转身望着她说,“来,先见过祖父、祖母。”音声自是淡淡的,冷峻的,不失一个伟丈夫的派头。 雪砚抬眼一瞧,见主位上一左一右坐了两个老人。祖父老得塌缩了,脸皮皱得像核桃。两眼是浑浊的肉红色,里头也只剩零星的活气了。 祖母倒显得年轻一些。花白头发,胖墩墩的银盆脸,弯月眼。笑容极其暖乎,看着就是个福禄寿俱全的好样子。 雪砚搁下礼盒。端起一旁备好的茶盘,毕恭毕敬地跪下了:“孙媳妇给祖父、祖母敬茶。” 这一开口,江南的柔风就吹进周家人的骨缝里去了。 老祖母直接酥到了筋上。 她笑眯眯地把茶喝了,等不及地把这琼花堆雪的小孙媳拉在手里。又摸又看,像捡了一块宝贝。“诶哟,天下真有这样的标致人物,还成了我家四星的媳妇儿……” 雪砚难为情地低了头。 从脖子到头顶烘烘直冒热气,几乎要化开了。 老祖母喜爱不尽地唏嘘着,“我们这样的人家,也该有个能看的媳妇儿了。”一句话横扫了一片,这屋里的好几张脸霎时都不晴朗了,嘴边的笑也疲沓了。 大丫鬟瑶筝在一旁救场:“老太太,您别只顾着喜欢个没完,四奶奶的茶还没敬完呢。” “瞧我,”老祖母拍一拍她的手,亲切地咧着嘴说,“先给你公爹敬茶。待会祖母要给你见面礼。” 祖父倒是没说话,只是嗯嗯唧唧地轻颤着。 “谢谢祖母,祖父。”雪砚婷然曲膝,行了一礼。 便又给公爹敬茶了。 公爹是一座冰山。 刚一进屋时,她小兽般的直觉就捕捉到一大团冷气了。如今一瞅果然刺骨。这一脸横戳倒竖的松针大胡子,精光如炬的虎目,沉着脸往那一坐,宛如辟邪画里的一尊大鬼王。 目光里说,呔!狗胆包天的小鬼也敢到本尊面前造次,那就把你撕碎了下酒吧! 雪砚受惊之下,差点一屁股墩儿坐地上。 她两手筛糠似的奉了茶盏,跪下说:“儿媳给爹敬茶了。” 公爹没有接。他纹丝不动,把她干晾在那儿了。 大鼻孔重重地进气、出气,像要爆体,像要发疯。这晦气的模样真是大煞风景,叫一干儿孙的脸都凝重了。 一时,众人安静如鸡。 老祖母不高兴地板起了脸,“大老爷你瞌睡还没醒呐,小儿媳给你敬茶呢!” 二叔也低声劝:“大哥,地上凉,莫让孩子跪久了。” “哼,不敢当!”他的喉咙里蹦出一股丹田气,话硬得像榔头。 雪砚一颗心就哇凉哇凉的了。老祖母给的暖气也被这一榔头给呼没了。还好事先有准备了,不然,这样下脸的事她哪兜得住? 第12章 指不定会一边哭,一边自己就把这茶一口闷了! 正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她那夫君开腔了,“爹。” 就低低沉沉地吐了这么一个字。似乎比铁榔头更硬,更可怕。 雪砚惶然递去一眼。只见他半靠半立在“山海蟠龙柱”旁,巍巍凛凛的。随便一站就有崇山一样镇人灵魂的威势。 屋里的一切声响都寂灭了。 静到极点,随时会炸开一个巨大动静似的。 犟了一小会,国公爷终究迫于逆子的淫威,铁着脸把茶杯接了过去。 雪砚顿时松一口气,浑身的血都流畅了。 这一刻,她瞧清了一个核心事实:她的丈夫在这家里拥有绝对的威信。就连血亲也怵让着三分的。 怂包的人可不止她一个。 这一屋子都是。 雪砚在心里偷偷地甩起了小尾巴。既如此,她怎么还会哭?才不哭呢。以后好好地努力,右手抓着夫君,左手抓住老祖母,就有狐假虎威的好日子了。 她小算盘拨得啪啪响,公爹的茶也喝进嘴。把馊话也呕出来了。“哼,千挑万选,到底把一个祸水弄进了门!” 周魁不说话。无表情地往嘴里丢了个花生,深深朝她瞅了一眼。 雪砚一下全明白了。 原来,公爹是嫌她太好看,害怕祸害了他的家门。哎。天杀的,她真的美得这样丧心病狂么?不至于吧...... 这时,老祖母啐了儿子一声,一把将孙媳妇拉到了身边。 咕哝道:“我最不爱听‘祸水’这混账话了。男人家没本事,就给女人罗织一堆坏名头。她生得好也是天赏的,存心碍着谁、祸着谁了?” 她威胁地指一指国公爷,“你可不敢说这样的臭话。好好一桩大喜事,就你疙疙瘩瘩的瘆坏人。” 这些话句句撞进了雪砚的心坎,叫她险些落下泪来。一时瞧这老祖母真比亲的还亲了。若非时机不对,真要扑到她怀里一大哭。 国公爷的胡子一抖一跳,眼里几度风云变幻。 最后也不得不服老母亲的管,把一肚子恶气按捺住了。 他目光炯炯,肃然庄严地训诫新儿媳:“你已进了我周家的门,自当谨言慎行,勤朴养德。三个嫂子都是一等一的贤良之人,各个巾帼英才,有我将门之风。日后须以她们为榜样,断不得自恃自骄,败了周家清誉。” 说完尴尬冷场了一会。接着,像个被逼债的,不情不愿把一份包在长盒中的见面礼递给了她看模样该是一幅字画。 雪砚恭顺接过,垂首说:“谢谢爹。儿媳谨遵教诲。” 事情这才圆了场。 老祖母赶苍蝇地把手一挥,“行了,不理你公爹了。再听他唠叨这些酸的馊的,我中饭也要吃不下了。”说着极富态地一笑,拉住她问,“你这丫头,是姓……王吧?” “是的,祖母。姓王,名雪砚。砚石的砚。” “在家是叫什么小名儿?” “叫肉……”她一停,乖觉地把舌头打个弯儿,“叫小雪。” 周魁嚼花生的动作一停。 瞥了她一眼,心不在焉似的把身转了过去。 敬完茶,屋里皆大欢喜地活络了。 三哥周道、二哥周敢都围了过来,“嘿嘿嘿”地恭喜他,又唾弃败类似的笑骂一声“你这小子”……言谈间,像是恨他把好事占尽了。 男人们扎堆在一处说笑起哄,既不改军中粗野,也不失高门的贵气。是别人家不一样的爽朗家风。而女人们也簇拥到新娘身边去了。 这屋里才一片乐融融的,有了一幅人间欢喜的好光景。 老祖母从丫鬟手上的捧盒里,取了一只亮闪闪的凤钗赏了新娘子。又有一对雕花千足金的镯子,正面是鱼龙纹,里面刻着北斗星。 老人家指着北斗星,斜着眼笑道:“小雪丫头,可知刻这北斗啥意思?” 雪砚的脸红艳艳的。心里明白这是要羞她了,拿她逗趣儿了。“回祖母,我不知。” “你要说知道,这镯子就是你的了。” 嫂子、婶娘们都在一旁架秧子搭台子,笑嚷道:“我知道,老祖母我来说吧!” “你们都一边去吧,没这福分咧。”老祖母一脸慈蔼的坏笑,“小雪,你当真不知假的不知?” 雪砚并不贪这镯子,可却愿意配合老祖宗把这戏往下唱。 于是就腼腆地就范了:“我知道。” 祖母立刻笑得脸肉挤作一堆,“你知道啊,那是何意思呢?” “……是他名字的意思。”雪砚声若蚊吟地说。 周魁的“魁”字嘛,指的就是北斗大勺子上那四颗星。 所以,他的表字也叫“四星”。 祖母一下更来劲了,大声笑问:“……是他的名字。他又是谁呀?” 周围的人都把嘴咧得大大的,表情像闹洞房一般荤素不忌了。雪砚羞窘欲裂,原地自燃一会,凑到祖母耳边飞快地说了答案。 祖母没个正经,故意大声重复:“哦——是你夫君的名字呀。他叫什么呀?” 她把手臂挡在额前,低低地说:“......叫周魁。” “对啰,真是一个好媳妇咧。那这镯子就给你吧。” 这一帮婆姨们的笑声嘎啦啦的,像赶了几十只野鸭子。 雪砚的脸已羞出几层老皮了。故作大方把那手镯一戴,也融入到这群野鸭的快乐里去了。笑着笑着,却又心里发虚,迅电流光地瞟了他一眼。 第13章 他依然不苟言笑。和父辈、兄长们站一处也是一身的傲。没点和煦的样子。好像天生就只有一副冷峻的臭面孔,换不了别的脸谱了。 他不经意似的对她一瞥。眨了眨眼,又淡然地别开了。 好像完全没听见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呃,大修大改了。先前的写法是错的,不符合轻喜剧的定位。看过的同学很抱歉。 能力有限,有时不能挥洒自如。 第7章 ☆活宝☆ 这个早晨就像预支了一次大年。一家人拉拉呱呱,凭各自天性耍嘴逗笑。就着上好的酒馔,上好的瑞雪,让这一天格外有太平浓欢的滋味了。 名门望族里的人情物事,雪砚也算初次试水了一回。妯娌、婶娘、堂姐、表妹和姑奶奶等一众女眷也认了个七八。 哪张脸配哪个称呼,在心里来回过了几遍。 下次再遇着,一张嘴就是自家人了。 老祖母是喜热闹的,到了中午仍不尽兴。笑道:“好久没这般畅快了。今天抬举新娘,就在后头的小厅摆中饭吧。” 众人笑说妙极了,自家厨房又俭省了一顿。 老祖母拉着新媳妇儿,献宝说:“丫头们做了桂花裹胡桃的汤圆儿,让她们都拿来煮了,吃着赏梅正好。你爱不爱吃汤圆儿?” 雪砚笑道:“回祖母,我可爱吃汤圆啦。” 她们真是一见如故的亲热。就像老天钦定的一对祖母和孙女儿。 叫那些心窄的都忍不住拈酸了。 三嫂杨芷唱起了反调说:“祖母,梅和雪本就太清寒了,配个寡汤寡水的汤圆多没劲!须有好酒好肉,赏梅才能得味儿哩。不然我不答应。” “有,都有。”老祖母纵容地应了,连骂带笑地说,“就数你这疯丫头最歪道,一肚子花花绿绿的怪点子。” 三嫂将身一扭,嘴噘得老高。“我们这种媳妇儿长得又不能看,只能在其他事上找补呗。这就叫丑人多作怪呗。” 她拿捏着一种眼神冲雪砚瞧,既像挑衅又像调戏。 这是借撒娇对老祖母表达不满了,好像要公然地争一争宠。 老祖母隔空点一点她,笑着翻个大白眼儿,“你这疯丫头呀,真就只剩这张嘴了!” 大家立时爆发一阵哄笑。 因为这三嫂的嘴特别大。又厚又阔,一笑就直逼耳根子,整张脸都能被一口白牙照亮。老祖母说她“只剩这一张嘴”,实在是个双关的妙语。 “哼,欺负人!”三嫂气得一转身,小母驴儿似的把脚一跺。 她男人故作凶样吼一声:“没规矩的臭娘们儿,天天要趵蹄子!嘴大是咱的本色,有啥说不得的!” 更惹得大家一顿捧腹。 周家的男女都有一股铁直的爽性儿。好斗,好杠。心里有不平,獠牙就会龇出来。才不跟人家藏着掖着呢。各个拉出来是一条狼。 雪砚暗自观察这些女人们,扮相大都偏于英气。发式也梳得利落,很少戴花和金银珠翠。好像随时要披上戎装,随丈夫出征似的。 相比之下,她的女人味好像太足了。实在不像一头狼。她只是长在小院深闺的一朵小花儿。被人大手一薅,就栽到这猛兽窝里来了。 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莫测啊。 她下意识地把眼波一转,朝丈夫瞧去......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门边,眯眼凝望庭中的雪景。像吃饱后的大老虎,与世无争地犯着懒。似乎是个爱冷静的人,并不爱掺和别人的热闹。 作为猛兽窝里最厉害的一只,他真叫人捉摸不透啊。 像个复杂难猜的谜。 可是,他也有失去冷静的时刻。想起昨夜的疯狂,雪砚暗自怔忡了一会。脑子里不着调地现出了一幅猛虎衔花的怪异图景来。 他似有所感,转过头慵懒地瞥过来...... 那充满无限性的幽沉目光,好像透入到她的心灵里来了。 雪仍在密密匝匝地飘落着。 暖阁小厅内设了四桌。美酒热肴、鲜果鲜酢的一应都摆上了。都是自家兄弟姊妹,男女之防就不必过分讲究。 各占了两张桌子,很家常地边聊边吃。 只是拿新郎新娘逗个乐子,大家快活一场罢了。不行酒令也不吟诗,倒把庭前的一株傲雪的寒梅白白给辜负了。 菜品倒是上等的,吃得精细讲究。每样食材都恨不得换一百种姿势去折腾。反复蒸煮,熬制,去粕存精,最后才变成银匙里的一勺羹。 可是,雪砚却吃得很细气。 老祖母劝她说:“这银丝鱼羹不错,怎么不多喝一些?” 她说:“祖母,我还没停下过呢。嘴都嚼得累啦。” 只因这东西太好了,她不得不管着嘴。万一身体不纳受滑了肠,就是一场大尴尬了。新婚第一天就坐马桶上闹肚子,多可怕呀! 她会把自己这个丢人婆娘休掉的! 老祖母心爱地打量她:“我看你吃得少,难怪腰身好看极了。不像我们这府里的疯丫头们。稍微耍些花拳绣腿就不肯亏待自己了,一顿吃两大碗。” 三嫂一听,忍不住又要拿丑话来唱唱反调了:“咱们这样的人家,打起仗来要举家上阵的。不吃不喝,只做一个不经风的美人灯哪行呀?四妹,你想必不懂功夫的吧?” 雪砚摇头。三嫂咄咄逼人地一歪嘴,比男人笑得还桀骜。“那你平常在家学些什么本事?” 第14章 “不过是读了启蒙的书,认得几个字。琴也学了一些,并不算精通。”她好乖地说。 “嗨。”三嫂回她一个字。 老祖母翻个白眼儿,语气不大好了:“老三家的,如此还不够么。女人家的这样顶好!” 三嫂对二嫂挤眉弄眼地一笑,表示非要把四妹降服到底:“今儿既是吃汤圆的,我来出一个谜语吧。‘空心汤圆’,打一成语。大伙儿快猜,快猜!” 众人抿笑不语。这老三家的太尖太狂,总见不得别人冒过她去。这不明摆着说老四媳妇儿肚里没货么!你自己又能有多大的馅儿? 见无人开口,三嫂眉飞色舞地说:“哈哈,答案是‘虚有其表’!” 说罢,挑逗似的对她一笑。 雪砚的脸涨得红彤彤的。 一进门就给人针对了。这三嫂的嘴够辣的。 ——此时的雪砚完全没想到,三嫂的话也是一个双关的妙语。 是在提醒她一件极重要的事。 男人们都被这一桌的动静吸引了,停下来朝这边看。大家都暗自不忍了。老四媳妇儿一捏就碎的娇样儿,哪能跟老三家的对招啊。只怕是要哭一场了。 周魁一言不发,目光笼罩着他那如花似梦的妻子。 她微垂着头,小脸羞成茶花色了。 老祖母不高兴地敲桌子,“老三家的,你这活土匪!四妹头一天来脸子嫩,哪受得了你这破落户戏弄。小雪丫头,你不要多心。你也回敬一个,千万莫让她欺负了去。” 雪砚难为情地一笑。初来乍到,她才不想和人家争闲气呢。可是,当她下意识地瞟丈夫一眼,却见他微微地一抬下巴,似乎在说:上,给这货一点颜色瞧瞧。 雪砚心中一动,便斗胆地张嘴了:“我也来个小谜语吧。请三嫂来猜。” 周家的狼们都期待得眼睛发亮。三嫂单手托腮,斜起了媚眼儿。拉长腔调“哟”一声,好像要重新认识她这个对手了。 雪砚说:“请问,卖盐的吃了冰糕子后会变成什么人?” 这不过是抖一个小机灵。简单死了。可是,大家一时却猜不到。倒是周魁嘴角微动,眼里有了粼粼的波光,冲妻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嫂不甘愿地憋了一会,悻悻地问道:“变成什么人呀?” 雪砚说:“三嫂猜不出,可见是没有自知之明的。” “那你倒是说呀。” 周魁给妻子捧了个哏,淡淡说:“卖盐的吃了冰糕子,自然就成了贤咸良凉之人。” 大家愣着品一会,马上就咂出很大的味儿来了。 刚被老祖母骂作“活土匪”的,竟是公爹满口夸赞的“贤良之人”,真乃绝妙的讽刺也。老三家的一破落户,成天的喜爱惹事儿。 算个屁的贤良之人啊! 一时,这屋里哄堂喝彩,又升起了一阵赶鸭子般的狂野欢乐。 三嫂抓耳挠腮,又气又笑地指住她,“小样子,小样子!你给我等着!” 连国公爷也绷不住了,大胡子一颤一颤成了猫须子。最后恶声来了句:“都不是省油的灯!” 雪砚起身赔罪,乖顺懂事地说:“是儿媳造次了,请爹原谅。” “哼!” “别怕,他再凶你老祖母可不依的。”老祖母护心肝似的把她搂怀里。活了这一大把年纪,总算有个像样的晚辈让她疼了。 既不五大三粗,也不虎里虎气。真恨不得宠到骨子里呢,哪舍得叫别人欺负了去。 一顿饭吃得极畅快。大家又笑又闹,把任督二脉都打通了。 将近未时三刻才各自散去。 雪砚作为老祖母新得的一宝,自然被拉在手里,一路陪侍左右往家去的。穿过那一排乌头大门时,她才知道,原来祖父祖母也住在西府。 敕造的“昭武将军府”占地二百多亩,规制和皇帝的亲儿子们是一个级别。加上东面的国公府,前后的将军巷,几乎比一个村庄还大了。 容纳了周氏一族一百多人,以及四五百个仆人和家将。 就连二婶一家、和三哥三嫂的院子也在西府。此外,还住着一个客居的表亲。 老祖母关心地问:“你和老四住的是正房大院。还算喜欢吧?” “很喜欢的。就是有点不知轻重了。”雪砚说,“应该您和祖父住那儿才对。” 祖母笑着摆一摆手,“这是皇上为他敕造的府邸。镇国、定国的军功,除了他谁配住这府园子?我们都只能算客居了。再说,人老了就不太爱敞阔,小巧清净的院子反而藏气。” “亏得祖母养生经念得好,倒便宜了我们住大院子了。”雪砚柔声说。 老祖母说:“哈哈,祖母不光会念养生经,还会念送子经呢。趁他这半个月授了婚假,你们努一把力,抓抓紧哈。” “诶呀,祖母......” 小媳妇立刻笨嘴拙舌,伶俐不起来了。一张大红脸掩在了兜帽里。 清艳不可方物...... 而丈夫走在后面,一步一步安静地跟着...... 把祖母送到她住的“涵晴院”,吩咐丫鬟们伺候着休息,两口子才往自家院子走去。雪已暂时不下了。柔软、纯白的毡子铺满了大地。 叫人不忍把脚放上去。 她在他留下的脚窝里一跳一跳地走。他发现了,回头等了等她。两人便在一棵覆雪的树边站住了。园子里静悄悄的,像神笔刚落成的一幅寒冬水墨。 第15章 淡雅、素洁,处处弥漫着仙灵之气。 站在这人间胜境里,两人无措地安静了一会。也不知该说什么。前一天还是生人,经过一夜就成了夫妻。浑身都别别扭扭的。 过一会儿,他开口说:“这府里最前头有三间正堂,乃是接待外客之处。院子的前面另有三间小厅,我做了书房。后头还有十几间后舍......” 雪砚心想,这是他与她说的最长的话了吧。这嗓子低低浑浑的,她想象里大老虎便是这样说话的。有一种慑服人心的雄浑感。 “你需要用哪间屋子,问李嬷嬷取钥匙。” “哦,好的。”她仰头望着他。心里既怵怕他这一身煞气,又有说不出口的感激。 ——拜他所赐,我有了这样好的一个家。我一定要好好珍惜啊。这温柔的甜话流淌在她的眼中,使这双眼美得叫人窒息。 他窒息着把手抬起来,摸丝绸一般轻轻抚上了她的脸。 眼睛深处的火焰点燃了,又有了昨夜的神采。 雪砚慌得直向两边瞧。像做了贼,像偷了人。这样光明正大地在户外亲昵对她来说是大造反了,不可想象的逾矩。 她羞得脖子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魁瞧见了,慢慢放下了手。她这才松了口气。眼睛扑闪扑闪望着不远处淡墨色的湖面,不与他对视。过了一会,他开口问:“方才说你会抚琴?” “嗯。” “走吧。回家抚一曲。” 她微微地顿住了。脸上竟又浮现出那种恨悠悠的顽皮劲儿来。做丈夫的心里一跳:来了,这种耍活宝的表情。 这家伙真叫他看不透。明明对他怕得要命,却经常忍不住来捋老虎须子呢。 他忍不住问:“想说什么?” “想听我抚琴可以呀。不过......” “不过什么?” 她不好意思地瞧向别处,轻声嘀咕道:“我一般只有别人叫我一声姐姐,才肯抚琴的哎......” “哼!”他的鼻子里掉落了一声不太冷的冷笑。 逆了天了,这天下头一回有女人敢让他喊姐姐的。这家伙一定是练了“活宝”童子功,才这么炉火纯青的? 雪砚低头咬住嘴,被自己吓得不轻:天啊,我这又是在作什么怪呢?灵机一动就拿老虎当猫咪逗着玩?幸好,他竟然奇迹般地没生气。只是忽然淡淡地问,“祖母送的礼物喜欢吗?” “诶?我喜欢的。” “哼。”他的声音便低沉了下去,低得几乎叫人痒了。“叫一声哥,我也送你一件礼物。” “哥。”这一声叫得实在太顺滑了,不带一丝的褶皱和格楞。 周魁:“......!” 第8章 ☆少奶奶的小绝活儿☆ “哥。”她喊得贼快。不打一丝格楞。 好像这声“哥”早埋伏在嘴里了。时机一到,哧溜一下就问世了。极致的软乎,贴心,把这条猛汉子杀了个措手不及。 他素日里百炼成钢,铁血成性。从不与人耍嘴子嬉乐。如今娶了这个不讲章法的家伙,好像有一点被克住了。 有了一种“空有扛山之力,干不了绣花活儿”的感觉。 周魁伫立着不动,冷脸上微澜起伏。零星的笑意忽隐忽现,想要寻找一个出口。终究被克制了下去。他垂眸注视她,说:“哼,毫无气节可言。让你喊就喊?” 语气故意硬着,像在训导自己的兵。 “不喊礼物不就没啦。”她柔声说。 “哼,你倒是乖觉……” 夫妇二人近在咫尺地站着。 一个如乔岳泰山,有傲世的气概;一个冰肤雪魄,是绝美的娇娥。一双人站在冰清玉洁的雪景中,四周笋石似玉,松萝如云。 这一幅天成的水墨画便有了心跳,有了灵魂。是风月无边的样子了。 她不好意思与他对视。只是两眼忽闪忽闪眺望着湖面。可是天性里有一份顽强的调皮,又促使她不自主地想作怪。 那瑰丽的毛毛眼儿便又一闪一烁地瞟回来。其中羞羞甜甜的韧劲儿,宛如蛛丝一般,把这精铁铸的汉子盘住了——浮到无边的虚无里去了。 过了一会,他终究没能过这美人关。 生硬地来了一句:“你再叫一声。” 雪砚扑哧一笑,拿手背轻掩了唇。他咬牙维持着一身的冷峻。可是,那冰潭似的黑眼睛却融化了,拂起了春风。 她要做坏事一般,前后左右都张望了一遭。才把眼一垂,轻柔地说:“哥。四哥。周大哥。魁哥……好哥哥。” 她一口气把他送上了天去。 周魁猛地往前跨一步,拂去那斗篷的兜帽,在她秀气的脑门儿上重重亲了一口。 他酷酷地说:“走,回家拿礼物去。” ——早晨才刚立了规矩,说不准讲甜言蜜语的。天还没黑,城就破了。她在他身后笑着,脸比山丹丹还要艳。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大脚窝,往家去了...... 进家门时,两个嬷嬷都在翘首而望。见这新娘子和去时一个样,恬恬美美地抱着个礼盒儿回来了。于是都把心放回肚中,松了口气。 “四爷、四奶奶回来啦。” “回来啰,嬷嬷。”雪砚轻松地说。 竹笙、玉瑟等丫鬟们也都巴巴地望着。眼里晶亮如小狗。好像她打了多大的胜仗凯旋了似的。在男主人的印象里,当年横扫了蛮夷几十万雄军回家,也没得到过这样的孺慕。 第16章 哎,这一院子都是好色之徒啊! 他淡淡吩咐李嬷嬷一句:“去请刘总管,到西花厅等着。”便示意妻子跟上,往花厅去了。雪砚的胃口已被钓得足足的,满心盼起这件礼物来。 花厅里烧了炭盆,暖意袭人。 二人各自脱了氅衣,换上便鞋。他从贴墙的条柜里取出一串黄铜大钥匙来,把旁边的多宝格一拉,就通到后头的一间耳房里了。 雪砚愕然:“......” 里头有些暗,拿“千里火”点了灯才进去。只见地上、墙顶皆是白石砖。左右墙边两排黄花梨架子,闲置着各色玉器、名窑和古董。 地上摞着大小十来个箱子。看模样,是个藏在家里的小库房了。 雪砚的心跳有些快了。 周魁拿钥匙打开了贴墙的高大柜子。门一开,劈头盖脸是一柜子的黄金白银。在提灯的光照下熠熠动人。也有零碎的银钱,都装在木盒中。 一下子,这无比殷实的家底就不遮不掩地呈现给她了。 雪砚还瞧见一沓银票。高贵的青色油墨,鹿皮绘纸,上头印着“大夏通行宝钞”。最上头一张是一千两。她的心怦怦直跳,惊得敛住了呼吸。 这就叫“富得流油”吧? 她打小手上捻过最重的银钱,不超过五两重。此刻站在这柜子前,几乎生出了严重的自卑。再瞧眼前这个穿着云锦蟒袍的高大丈夫,觉到了严重的门不当户不对。 真的是......高攀了好几重天呀! 周魁从一堆蓝布面儿的账本子上取下第一本。 一边无谓地翻着,一边淡淡说:“府里的大小事务目前是刘总管在操持。每月向二婶交个账,粗略地核一核。我平日里军务太忙,这些事上也伸不出手。” 雪砚安静听着,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瞧过来,问道:“在家时岳母可曾教过协理家务?账本儿可瞧得懂?” 她一听这话,心跳就更快了。 大概已猜到了他的意思。这一份礼物太大太厚重了,让雪砚不胜惶恐。 记得娘曾说过,许多高嫁的女子进了名门后都沾不到财权的。夫家的家业太大,不可能放心地交给一个小门户出身的妻子去操持。 毕竟,眼界、见识和学问上都撑不起的呀。 这样一来,妻子便只能为生娃而活着了。想真正与丈夫并肩,终究是不可能的。 可是,眼下瞧这情况,莫非准备把家交给她管?她心里热乎乎的,绝不敢错过这样的机会。当即也不藏拙,如实回道:“瞧得懂的,打小跟娘学过一些。” “数算呢,可知道一些?” “数算也学过。”她微垂着头,不急不慢地说,“以前在苏州时,爹有一间祖传的药材铺子。进出记账都是娘管着。她忙不过来,家里又请不起人。便让我学了算盘。年终核账都是我一人做的。” 周魁听得一诧。他的本意只需她会瞧个账本儿、家里的事学着总筹分派就行,不想竟听到这样的事。一时,对妻子升起了好奇。“哦,是么?” 说话间,府里的刘总管已火速赶来了。 听到足音,周魁便领她出了库房,回到花厅。 刘总管个头不高,是个半儒半商的模样。相貌生得有清气。既有饱学之士的风雅,又有商者的精明。天生就像高门里做管事的料子。 刘总管低头见了礼,斯斯文文地说:“将军找小的来,可是有事吩咐?” 他虽自称小的,却毫无卑微的奴才相。目光也敛得死死的,绝不往新夫人身上瞅一眼。 周魁在榻上端坐了,淡淡向她介绍,“这一位就是刘总管。” 刘总管一听,这才躬身长揖。毕恭毕敬地说:“见过四奶奶。” “总管不必多礼。”雪砚说。 刘总管抬眼一瞅,只见眼前娉婷玉立着一个神妃娘娘,美得夺人呼吸。他心中一栗,赶紧把眼一垂。绝不敢多瞅第二眼了。 此刻,周魁并不直说叫管家来的用意,却接着刚才的话问道:“你说曾学过算盘?” “是的。” “帮自家铺子里核过账?” “是的。”雪砚说。 周魁见她面容恬静,由内而外散发自信的光晕。不禁益发好奇了。据他所知,就算名门中教养的女孩儿也少有几个会玩算盘的。 能瞧懂账本儿、厘清家中的进出巨细就算是拔尖的了。 说到底,数算对女子而言那是另一重世界的学问。 加加减减的倒还简单,涉及到增成归除了,只怕脑子里根本没这个弯儿。 他有心进一步地考校妻子,便问道:“那就请刘总管报账,你来核一核吧。” 说着,就从一旁柜中取出一个乌漆楠木珠的大算盘来。 雪砚一瞧这华华丽丽的大算盘,手骨都痒了。从丈夫手中接过,在对面盘腿坐下。抬手刷刷地一摇,干净利落地清了盘。 粒粒乌珠调停地就了位,上二下五,整整齐齐。 这一出手就是藏着活儿的。气势呼之欲出了。 刘总管眼睛微闪。 周魁表情不变,望着妻子说:“刘总管,你唱账吧。” “是。我尽量唱慢一些。四奶奶若没听清,只管叫小人停下。” 雪砚扭头微笑:“无妨。你只管快快的。” 刘总管微愣一下,开始了唱数。“进二百一十五两三百钱,出三十两......十八增成二十五......八千六百一十四,归除六份......”不拘加减乘除,依着顺序唱报了出来。 第17章 雪砚一上手,并不带半点为难的。纤纤玉指上下翻飞,如行云流水,一丝不乱。只听得这小花厅里“嗒嗒”如雨,乌珠起落,竟没有一次滑了位、游了珠的。 不管上进下退、增成归除,皆是得心应手。 刘总管震撼不已,口中也越唱越快,想探到她的底了。不一会儿,这嘴皮子翻得像说快板儿的,额上也是冷汗、热汗一起流了。 可是,娇滴滴的四奶奶竟是举重若轻,毫无压力。到后来数字大了,干脆玩起了“左右开弓,双龙戏水”的绝活儿,左右手一齐翻飞起来,如玉蝶穿花一般。 这一下,就连周魁也瞧直了眼。惊呆了。他也算见过天南地北的世面了,却从未听说有人能打双手算盘的。这岂不是“铁算子”中的铁算?! 待这个账本儿唱完了,她的手也同时收了工。慢慢吞吞地把最后一个珠子推送到位,像结束了一场美丽舞蹈,优雅绝伦。 最后的总账一核,竟是一厘不多一分不少! 刘先生“啊呀”一声,只差五体投地拜倒了。 擦着汗叹服道:“年前外头几间铺子核账,花五百两请了四个铁算盘,摆好大的排场。我今日瞧着,竟无一人比得上四奶奶手下这功夫。佩服,佩服之至!” 雪砚见丈夫目光熠熠地瞧着自己,不禁羞赧地低了头,“算不得什么。粗浅的小技巧罢了。” 她打小寄人篱下,一直都十分明白学习的重要。七岁那年继父和娘吵嘴,听他说了一句:“你拖了一个小油瓶吃白饭,我抱怨过什么没有?” 她就铆足了劲儿,再也不想当个吃白饭的了。总想尽自己所能,给家里派一点用场。若是某一天虚度了,她便自觉地不吃、或者少吃一点。 她就这样长大的。乖到什么程度,只有自己知道了。 在数算上,算盘还不算她的绝活儿呢。她还学会一套“袖底藏金”的心算术。不拘多复杂的账目,只要一过耳,掐着指头就能心算出来。 她甚至能用这一套方法,将“大夏历”推算到了三百年后。 只是可怜身为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去干一番事业。又长了这样麻烦的脸,只能在后宅中做一朵安静的小花儿......除此之外,她能有多大的用武之地呢? 周魁一言不发瞧了妻子许久,方才对管家说:“你先下去吧。此事不必与外人宣扬。” 刘总管肃然一静,汗津津地出去了。心中百般称奇,自不必说了。 雪砚的肌肤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分量太重了,叫她接不住。她红着脸不言语。少顷,他把那一串黄铜大钥匙推了过来,“雪儿,以后家里的事就交于你。” 雪砚的心一片滚烫。她起身下榻,到他跟前福了一福。轻声说:“多谢夫君的信任。” 周魁伸手扶住了她。 抬眼时,她从这张又冷又悍的脸上读到了温柔。和话本里的书生不一样。他的温柔是无声的,也是强悍逼人的。静静地不说话就直透人心了。 雪砚慢慢地把头往他的怀里一埋,喊了一声:“四哥。” 他的胸腔里“嗯”了一声。又故作铁血,冷眉冷眼地说:“嗯,仅此一次。以后不可这样撒娇......乱我的心性。” 第9章 ☆你又造反删改☆ 腊月十四,后第二日。 雪砚基本上已身心调适,把根须扎进周家的硬土里了。 仍是飘雪的一天。早饭后,兵部几个同僚和下属过府来贺喜,周魁一直在前厅会客。她去祖母的“涵晴院”小坐了一会。 回来的路上,春琴小跑着来寻她:“宫里才刚来人传话,说六宫都太监曹公公一会儿要来送赏。” 于是,又急急忙地赶回了家。 雪砚头一次见宫里的人。每一根汗毛都如临大敌。 可是,这一家子上下倒稀松平常。 李嬷嬷笑说:“四奶奶莫怕。皇上和咱们将军私交甚笃。三天两头就赏东西来。这次大婚,先前朝堂上已赏了五百金。这次是私赏,就和出人情是一样的。” “哦......”雪砚心想,这大概就叫君臣的“私相授受”。像唐明皇和安禄山那样。至于是真心赏识,还是权谋做戏,就是后宅妇人不可妄测的了。 李嬷嬷取来一套金绣大杂花的霞帔正服,帮她换上了。嘴里絮叨着:“婚前就做好了五套。预备要进宫谢恩的。四奶奶现在没封诰,绣的是兰花瑞草。等以后诰书下来,这衣裳还得换呢。” “一切有劳嬷嬷了。”雪砚说。 李嬷嬷宽慰道:“放心吧,我和刘嬷嬷以前常经手这些事,也惯了。”换好正服,又戴上珠翠蹙金的角冠。“大妆”就完成了。 李嬷嬷领她去书房见男主人。 将军也换上了武官的朝服。他的军衔是“昭武大将军”,领的职是“兵马大都督”,兼任京卫指挥使。官居一品。另外,还有一个“太保”的虚衔。 正一品武官的朝服是红色。胸前补子上纹绣“雄狮”。他穿得好看。极致的冷煞配着鲜艳,风采叫人不寒而栗。 这就是权力的致命美感么?! 雪砚对丈夫瞧着,感觉如在一场梦里。 他沉静地翻看着一卷公文,冷铁般不苟言笑。半天也不瞧她一眼。“心性”的把持可谓滴水不漏了。雪砚也不吭声,只是乖巧又端庄地等待着。 静谧中,心却自由地飞远了。 第18章 飞到她想象的“海阔天高”里去了。 一个门吏小跑着来报:“曹公公已到巷子口了。” 周魁说:“开中门。”这才放下手中卷轴踱步过来。她起身相迎。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一遍,伸手微调了一下翠冠。淡声道:“不必紧张,以后习惯就好了。” “知道了。” 四目相对了片刻,才一前一后往正堂去了。 中门开了不久,宫里的大队人马就来了。 曹公公是个三十来岁的模样。细皮嫩肉的方脸盘子。穿一身油绿纻丝袍,披狐裘大氅。满面含笑,昂首挺胸。 步步有天家的气派。 后头跟着十几个小太监。各自低头捧一个礼盒,或两人抬一个箱子。 见了面,曹公公先大声宣布一句:“圣上有旨,免跪。”周魁说“岂敢”,然后就真的没跪。雪砚的膝盖屈下去,又像弹簧一样直了起来。 那曹公公立在堂中,春风拂面地说:“圣上使我来传话。” “请讲。” “朕对四星的爱惜之情胜过亲生骨肉。你不肯娶妻,朕日夜难以成寐,几乎已得心病。如今终于大婚了,梦中亦笑醒也。” 雪砚听得一脸懵。 皇上讲话太有烟火味了。想象里,皇帝是吹一口气就能死一大片的。没想到也会这样抒发感慨。像个老祖母...... 周魁说:“也请曹公公带个话。” “将军请讲。” “就说臣知道了。皇上的爱惜之情臣已领会,不必三天两头地表白。” 雪砚直听得魂飞魄散。她这夫君......是糊涂油蒙了心,把皇帝当作内人在训诫了么? 他活腻了,还拉她下水垫了个背! “哈哈哈,”曹公公俯仰着大笑几声,“皇上与将军情深意笃,言谈快意。只是莫吓着夫人为好。这位,便是新夫人吧?” 周魁这才回头,引见道:“来,见过曹公公。” 雪砚连忙正了仪态,上前行了一个礼。 曹公公静了一会,方才笑叹道:“啊呀,果然英雄当配美人。夫人确有天人之姿啊,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谬赞了。” “请将军接了皇上的赠礼。” “请。” 一群小太监将箱子、礼盒呈到堂中来。曹公公晃着脑袋唱道:“皇上赠将军10万贯钱。织金云锦一百匹。蟒袍两身。新夫人戴的翠冠两件。宝刀两把,珍玩两箱。奇药十盒。西域香料十盒,北国人参两根。南疆香茶十罐,东海珍珠十斤。 另有宫廷御膳十份,有羊骨炖蕨菜,梅花鹿筋,百鸟朝凤,桂花鱼翅……” 雪砚被淹没了。这一份铺天盖地、齁死你拉倒的恩宠,直听得她头晕目眩,几乎感受不到发财的快乐......曹公公吟唱了半天才结束。 周魁说:“明日自会去宫中谢恩。” “不必。皇上请将军好生享受婚假。年后再进宫一聚。” “遵旨。”他二话不说就应了。 曹公公茶也没喝,即刻启程回宫去复命。送礼不过一刻功夫,倒叫雪砚前后忙活半天。她领着刘总管,李嬷嬷一起将这些东西造册,归置到后舍的大库房里去了。 里头琳琅满目,如藏宝阁一般。 御膳则分送于长辈、各房哥嫂一起享用了。 下午,各房又遣人来随她的回门礼,把这些东西都处理好,身上已乏得要命了。这些天一颗心吊得太高,到了这一晚,困倦终于像涨潮一样反扑了上来。 累得想倒头就睡。 晚饭是撑着吃的。稍微消了食,就赶紧去沐浴了。 他还在书房里忙。她太乖了,不肯先睡。就坐在床头等了会儿。透过卧室的窗瞧去,那片灯火像家的灵魂,温柔地映在雪地上。 风怪声怪气地呼号着。雪砚依偎着床柱,任由心事自生自灭。渐渐的意识被睡意晕开了。她安静地入了睡。 睡成了一幅楚楚动人的画儿。 不知过了多久,才感到自己被人搂住了。雪砚猛一激灵地睁了眼。脑子空白了一瞬,才认出是她新婚两天的丈夫。 油灯的光里,这张天生煞重的脸如初见时一样让人惊心。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隔了一会,才又想起他的种种好来。 他把一个真金白银的家都交给她了。自己还这样一惊一怕的,真是不像话。 雪砚心里内疚着,柔柔地说:“你回来了。” “怎不躺下睡?”他皱眉问。 她满眼含着盹儿。声音被睡意碾皱了:“就是想问一声,明天你有时间陪我回门么?” “嗯,当然。” “那就好。有劳四哥了。”她轻声说着,想站起来福一福。 他把人拉住了。抬手理了理她的发丝。手就顺势停在了她的脸上。这手里含着的“危险”,瞬间让她身上每一块都苏醒了。 每一根汗毛都开始通人性了。 “身上好些没?”他问。 她眼神闪烁,嗫嚅着说:“......还是疼得想死。”又不好意思地转开目光,望住了灯芯上的火舌。它躁动地一颤一跳,像极了一颗不安的心。 所谓楼上看山,城头观雪,灯下瞧美人。她一身雪色寝衣,青丝如水。仙到极点,就有了要命的妩媚。他的神志和心性都晕开了,稀糊了。手却开始变得霸道。 她闭上眼时,蓦然想起了他一身朝服的样子。心底没来由的炽热起来。于是又斗胆了,一把捉住了他的大手。 第19章 和新婚之夜一样柔柔的。嘴角却升起了一朵娇羞的笑。 那么甜,又那么艳。像糖水般涓涓地往人心里淌。就那样瞅他一会,垂眸说:“四哥,你想要我不疼也行,只要说一句话,我就不疼了。” 他这时低低地笑出了声。是很难得的笑了。过一会才又慢慢把脸绷回去:“哼,就这么想让我喊你姐姐?这不可能。” “不喊姐姐。就说一句话就行。说了,我再疼也是幸福的,高兴的。愿意的......” 他不想睬她的。可又遏不住好奇她要作什么怪,“什么话?” 雪砚把手伸到了他的脸颊上。两天前的新婚夜未能造次成功,这一刻到底达成了。她的瑰宝大眼照耀着他,轻声道:“就说,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他的表情严重地皴裂了。 半晌,回敬了她一声重重的“哼”,“臭丫头,我看你是无法无天了!” 雪夜里,风仍在怪声怪气地呼号着。 新婚的夫妇俩黏糊得命都不要了...... 第10章 ☆回家路上,一场惊魂☆ 夜里,雪砚被一个梦扰了。早早就睁开了眼。 想到梦的滑稽,默默在黑暗里笑了会儿。 她梦见回门了。王家人热情迎接,一番烈火烹油的热闹。为接待她的煞神夫君,继父和两个继兄使尽解数,几乎笑折了下巴骨。 她坐在闺房里,和娘说了一会儿话。 娘的嘴实在太臊人了,一上来就问洞房了几次。 雪砚死活不肯讲。她就哀怨地掉泪了:“没良心的丫头。出门时一声都没哭,害我被人笑话死。现在一嫁人就生分了,跟亲娘私房话都讲不得了。” 为此,母女俩还拌了几句嘴。好好一场回门弄得疙里疙瘩的。回家时,她后悔自己太要脸皮了,冷了亲娘的心。也泪汪汪地哭了一会。 然后就醒了。 想到娘的话,雪砚的一颗心就泡在想念里了。 酸酸的。 “怎么醒了?”旁边的人说。她扭过头。借着窗缝里漏来的稀薄雪光,看见他趴在软枕上,有如伏虎一般的威仪。 她说:“......做梦了。” 他把被窝掀开了一角。她犹豫一下,接受了邀请。好似他养的一只鸡娃娃,乖乖地依恋到羽翼下去了。“啥时辰了啊?” “四更初。再睡一会。”他倦懒地说着。大手罩住她的脸,封印了不许说话。 雪砚蠕动着把脸挣开了。这大被窝里血气烘烘,热烫又硌人。像躺在火炉边上。她说不清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但是,却感到不可名状的安心。 她蜷手蜷脚地卧在他臂弯里,安静地呼吸着。 渐渐的,又化到虚无里去了...... 五更天,卧室里已蒙蒙亮了。她睁开眼时,入目仍是熟悉的光景:他屹立在床下,慢条斯理地穿着练功衣服。每一根发丝儿都意志如铁。 她这个温柔乡又被撇下了。 雪砚披了长袄下床,替他拿腰带。扣好后,忍不住在他紧绷绷的肌肉上揩了一揩,摸了一摸。他立刻威胁地“嗯”一声,训诫道:“天亮了。不可有轻薄之举。” “是。”她低眉顺眼地应了。忽又嘴角一翘说:“我只是一时太欣赏夫君了……” 他一见这乖宝宝的笑,就知后头不是正经话了。真不想理她。可是自打成了亲,他这条虎躯就长出了贱骨头。明知不正经还给她捧哏儿:“欣赏什么?” 她仰起脸说:“欣赏你一穿上裤子就不认人,好霸气的样子。” 他额心一跳。猛的将人抱起往被窝里一揣,严正勒令道:“给我继续睡。以后不准起来捣乱。”说罢“哧”了一声,兀自往隔间去了。 ** 早晨没下雪。吃完饭,两人就赶紧回门去了。带了十来个亲兵,驾两辆马车。一辆车上坐人,另一车则载满礼物。 他们没走内城,却走外城运粮的官道兜了一圈。 虽是绕了远路,到底在午饭前赶回娘家了。 王家一大帮人等在门口,脸上堆砌了十二分的笑。嘴咧得大大的,满满的。再多一分就狰狞了。 车子一到,娘含着泪花笑嚷开:“我的乖囡心肝肉肉,可把你盼来家啰!”不等人下车,就张开母鸡翅膀要来抱了。 “娘!”因为梦里拌了嘴,她这会儿拿出了双倍的亲热,“娘,我好想你!” 柳氏感慨万千地抹泪:“乖囡出了门,娘三天都没一个好觉哎。” 一旁的女婿眼皮直跳。 真要命,这江南的酥风吹得他鸡皮疙瘩直耸。 进了屋,是一场鲜花着锦的热闹。这个恭喜那个贺喜,满嘴大吉大利的好词儿。几乎不像雪砚记忆里的家人了。 如在一场荒唐梦里。 她回到闺房里,和娘聊了一会天。场面和梦里差不离!不一会儿,娘就摆开一种讨厌兮兮的表情,问她洞房了几次。 雪砚惊奇地愣了一会。 不过,她以前也做过灵通的梦。梦到过亲爹死,也梦到过来京城。继父曾说,这样的事并不稀奇。许多人都有这经历。也没啥大惊小怪的了。 想到梦里和娘拌嘴,她这次笃定要做贴心的女儿了。于是,含羞嗫嚅道:“就一次吧。” “才一次呀。”娘的笑益发讨厌起来。 雪砚低了头柔声解释:“娘,他对我可好了。脸上虽然冷,却是最知道疼人的。反正,我出嫁前没想过他这样好。” 第20章 柳氏见女儿一脸幸福的红光,心里感到欣慰。但是也有一点吃醋。这臭丫头,养她这么大出嫁时一滴泪也没有。 才三天就跟了人家姓,满嘴只说人家的好了! 柳氏便故意蹙起眉,忧心地嘶了口气:“才一次就不对啊。女婿别不是在军中伤了身吧?” “哎,你别瞎说!” “瞎说什么?娘没你有经验,没你懂啊?我告诉你,新婚之夜没个七次算是废了。得了,赶紧让你爹把个脉瞧瞧。”她说得好严重,简直是天要塌的事态了。 雪砚吓得一把拉住了她。眼神一阵扑烁游离,支吾改口道:“其实我是骗娘的。其实是十五次。差一点还想挑战二十次,硬生生地被我劝服了……” 正喝着茶、竖耳偷听的丈夫,猛一声惊天动地的咳嗽,把自己呛得□□。旁边陪客的岳父和舅兄都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还以为茶太粗,让金贵的女婿作呕了呢。 这时,柳氏望着女儿,面目严重地扭曲了。 忽然捂了肚子,发出一阵“哈哈哈哈”暴风式的狂笑。 雪砚这才知道又上了娘的鬼当。想自己从小被溜到大,嫁了人回门还要被欺负。不禁又羞又气地伏床上哭了。“老欺负我!世上再没有你这种娘了,再没有了!” “好了,乖不哭不哭了。诶呀,你现在知道淌猫尿儿了,出嫁时一滴眼泪没有!” 这一场回门仍是疙里疙瘩收的场。 最后上车时,新娘仍在赌气噘嘴,眼眶也成了红的。倒不是当真生气。而是羞得无处可遁,感觉一辈子的笑柄落在这里了...... ** 雪砚没带陪嫁的丫鬟一起回。只因翠儿生得太标致了,到府里万一撞了公爹晦气,又惹一堆的不快活。干脆就把她留给娘了。 回去仍是夫妻共乘一车,从外城官道绕了路。 路上无话。 两人静静地并排而坐,摆的是正宗贵族夫妇的派头。一个娴雅宁静,一个威风凛凛。比祠堂里供儿孙祭拜的祖先画像还庄肃几分。 只是到了半路,素来滴水不漏的丈夫先不甘寂寞了。伸过胳膊轻揽了她的肩。雪砚矜持地扭过头,不解地问:“大白天的,为何有此轻薄之举?” 他微微一哂,心里笑骂一声“活宝”。 瞥了她半晌,才轻声慢语道:“为夫决定了,今晚必须挑战二十次。” 雪砚一愕。立刻知道他长了千里耳,全听去了。一时羞愤欲死,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能见人了。拳头连捶带打落在了他胸膛上。 周魁哼笑一声。 一贯凝着冰的脸也春风习习的了。 车外马蹄儿踢踏,雪色茫茫。 车内正是燕尔新婚,缱绻情浓...... 不料这时,车前的侍卫猛一声暴喝:“小心!” “铛铛”两声清脆贯耳,仿佛是冷兵的相击声。尖锐的戾气卷过来了。车帘鼓荡,数点寒光已突刺进来。周魁袖风一震,将几枝箭镞扫落脚下。 他的脸瞬间冰寒。不饶一丝空子,迅疾如电地抄起座侧的弯刀,揽着她冲天而去了,直接把车顶破开了一个大窟窿! 等落地一看,车身上密密一层已射成刺猬。 天啊!雪砚的心、肝、肺一齐撞到了喉咙,天灵盖也弹飞了几丈。 一场刺杀电光火石地袭来了!四下里弓弦直响,箭枝“嗖嗖”直飞。“铮铮铮”尽射在他的刀面上了。 眼前寒霜飞烁,杀气沸腾。 他左手搂着她,右手一把刀裹身。舞得没了影子。 一波悍然交锋后,箭忽然不飞了。 雪砚心悸欲死地往四下里瞅去。只见道旁有一座荒弃废庙。佛黄色的残垣断壁上,长蘑菇似的冒着一排蒙面脑袋。足足五六十人模样。 领头的捏嘴一声呼哨。蒙面客们纷纷出洞,卷地杀了过来。脚尖一点一蹴,疾行如飘风。霎眼几道影子已掠至跟前。 刀对刀火花激射,铛铛声不绝于耳。 雪砚的两手死抱着他的腰。每一根汗毛都立成针尖了。只觉得兵器声、呼喝声、惨叫声在四周罗织翻滚,声声摧肝裂胆。 足有十几人围住了她和将军。他悍得没了边,刀子一递就见血见肉。身躯在她臂间贲张骤缩着,好像藏了一条狂龙。横削竖戳,宛如剁菜。 不及眨眼,几个脑袋就滚下去了。满地黑红黄白,浓墨重彩。雪砚“哇”的一声,中饭带着胆汁都呕了出去,喷了刺客一身。 那人抡起青冰大刀,齐着她的腰就抹过来。眼见她这如花美眷也要成两截子了,丈夫回身一个垂锋斜下,一撩一戳,刀刃又进到那人腹中去了。 不等抽刀又乘势飞了几腿。快似乌龙绞海,接二连三踹断了几个人的骷髅架子。 一名杀手腾身飞刺,被他顺势把腿一接,提刀一拍。 看着没咋用力,那根腿子就像黄瓜似的断成两半了。 雪砚的三魂早已从头顶飘走,七魄也从脚下流失了。全程只是婴儿一般睁着眼,木瞪瞪望着他提刀拍碎黄瓜,拍烂大蒜头,徒手捏爆葡萄,爆破了西瓜。 又撅柴火似的碎了一条膀子。 咔嚓咔嚓,落花流水凶狠至极。 她这双只见过杏花春雨的眼睛,这一刻直面着人间地狱。满眼只有鲜红的血窟窿,和抽搐的残肢。 她把胆汁呕得光光的了。 第21章 而他于搏杀中瞅她一眼,淡淡安慰一句:“别怕,习惯就好了。” 说话间,又搂着她疾步冲突。身影快得叫她两眼一抹黑。 等站定时,他已将一把弓顺到手了,箭囊往颈后一插。左手搭弓、右手拈箭,一拽就把大弓拉得满满的。“嗖嗖嗖”寒光连射,如雨打林花一般,摧倒十几个敌人。 雪砚六神出窍,望着丈夫整个儿痴呆了:“......” 这一来敌方锐气骤减,分明已有了怯战之意。他的兵趁势风卷残云,虎奔狼突地一番横扫。很快就把一场凶险的刺杀粉碎了。 于修罗地中闲庭信步,各个好像没当回事儿。 风暴歇止了,只余一地血色的狼藉。雪砚直眉楞眼地望着。杀戮声仍在脑子里沸腾着,把她丢在了炽热的空白里。 “雪儿,雪儿......”他轻声地唤她。语气如招魂一般,“没事了,只是一场小小的埋伏。” “我没事呀。”面如金纸的妻子说。 “真的没事?” “我像有事吗?”雪砚明净的大眼望着他,里头鼓足了胆气。 周魁微微挑眉,诧异了。也心疼了。他想说一句难得的软话夸奖她。还没找着词儿,她就两眼一闭,软绵绵地昏过去了。 就出息了一小会儿...... 第11章 ☆我的胆小鬼捉虫☆ 意识再浮上来时,雪砚感觉身体在一颠一晃。像卷在了浪头里。 眼前一片昏暗。 而脑子里的某一处,仍回响着乒里哐铛的厮杀声。 她不适地挣了一下。上方有人说:“醒了?”她努力地把眼撕开,便看见了丈夫的修罗脸。婆娑的光影中,显得令人惊心的硬铮和冷厉。 她的心骤缩一下,又徐徐地松驰开了。冲他呆望一会,扭头一瞧,才发现已到自家的马厩前。覆雪的檐角上挂着几盏马灯,一片清冽冽的况味。 一阵风过,几片枯叶像滴血一般从树上凋落下来。雪砚死死地盯住看。瞳孔都要竖起来了。他循着她的目光瞅去,不解地问:“你瞧什么?” 隔了一会,她把脸转过来。魂都散光了,两眼迷怔怔像个未经世的孩子。嘴上倒比鸭子还硬:“......府里的夜景好美。” 他端详着她,安慰说:“放心。刺客进不来这里的。” “当然。有四哥在,我一百颗心都放下了。”她冲他乖软地一笑。浑身抖得像打摆子。周魁一整副的铁石心肠都揪了起来,恨不得把她藏进自己的身体暖一暖,焐一焐。 仆人掇着马凳子来伺候。他直接带她飞下了马去。因为雪地里一场厮杀,两人都脏得不成样了,裹了一身的泥浆和血浆。两双脚都成了泥蹄子。 他径直抱着她穿过了角门。回到自家院中,立刻炸起一片惊慌。两个嬷嬷瞅着一身泥浆的女主人,惊声说:“这怎么说的,怎么说的!” “没事,嬷嬷。”雪砚笑得一脸大将风度,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们打了个胜仗。” “诶哟,你个糯米人儿打啥仗哦。” 周魁淡声吩咐道:“去把后舍的浴池子烧上,再烫一壶酒来。” 仆人们立刻火烧火燎地奔忙起来。起锅炉,擦浴池子,上灯,熏香,备衣,烫酒。每一双腿都转得像翻连枷似的。 急急风来,急急风去。 两人换下脏的外袍和泥鞋,略微净了净手。一壶酱香陈酿已烫热了。他面无表情地慢斟两盅,递了一盅给她。“来,压一压惊。” “是辣酒么?” “嗯。” “我不能吃辣酒。” “喝。不喝要惊风的。” 她犹豫一下,接过来一口闷了。火龙“烘”地往下烧,把腔子里全点燃了。她的眼里辣得直出水,拿帕子拭了一拭。 这下可好,就像破开了一个缺口,眼泪开始湍急地往下掉了。 一颗紧着一颗,擦拭也来不及。 她垂头叹气,“这酒也真太烈性了,太烈性了。” 清亮的玛瑙泪珠子坠在玉颜上,洒在毡毯上。比“梨花带雨”更凄美三分。这模样,能叫最硬的心肠也化成水。 “嗯,哭吧。”他伸手摸住她的头,说出了一句软话:“不怕了,胆小鬼。” 她的泪越发滂沱了。 他肚子里掏不出别的软话了,只一个劲儿说,“哎,你这胆小鬼......莫哭了。”转头又说,“哭了也好,哭出来好受一些。” 这话似有几分道理。一升的泪流出去了,她身上的哆嗦也少去一半。这时,后头的浴池子也烧到了火候,热气腾腾的了。 他粗着声气儿说:“走,洗澡去吧。我的胆小鬼。” 雪砚是第一次用家里的浴池。 太奢华了,这是把杨贵妃的华清池搬过来了。 它是从一整块巨大的玉白石头里抠出来的。抵得上木浴桶的三倍。池边一条引水沟,把污水都引到外头去了。 壁上有六个怒张的龙嘴。 一摇轱辘,隔壁蓄好的热水冷水就从龙嘴里哗哗地淌过来。 真是好得近乎造孽了。 雪砚泪痕未干,怯怯地打量了一遭。不知怎么下手洗这个澡。因为他也一起进来了,并且,已三下五除二扒了自己的皮,又把手朝她伸了过来。 雪砚赶紧往地上一蹲,蜷成了一只兔子精。 他无奈地撇一撇嘴,“行,你就蹲这儿害臊一夜吧。”就自己先进去了。见她埋着头一动不动,好像真打算害臊一夜,他又扭头说,“快过来,会冻着的。” 第22章 “诶哟,求你饶了我吧。”她低声哀吟道,“你不臊,我还臊呢。” “过来,”他漫不经意地撩水擦洗着,使个诱敌之计说:“我答应你一个条件,喊姐姐也行。” 她没有吭声,过一会,才抬起了泪湿的脸蛋子,“别的话也行么?” “嗯,都行。”她这么一个闺中的小活宝,才跟了他三天就去地狱游学了一趟。真是受大罪了。男子汉大丈夫,哄一哄妻子也是该当的。 他把一句“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咬在唇间,准备大大方方地赏给她了。 雪砚直起身,望着丈夫有了弱弱的期待,“真的?” “嗯。” “那,你就说一句周魁是小狗,再学三声小狗叫吧。” 周魁好一阵气血翻涌,噎得要死不活了。他猛地探身一捞,把人往水池里一插,以雷霆之速剥了她的皮。雪砚“啊啊”惊叫几声,像条鱼儿飞快潜到池子的另一端去了。 两人像猎人与猎物一般,你瞅我我瞅你地盯了会儿。 “哼,我看你根本还没吓够。皮实得很!”他冷眉冷眼地说,“欢脱得很呢!” 她抱着肩缩在一角,娇怯又哀怨地顶嘴:“早吓得够够的了。你干嘛凶神恶煞的。我没被刺客吓死,倒要死在你这个自己人手上了。” 他瞪着这张出水芙蓉的脸,不够冷地冷笑了一声,“哼,别缩得像只兔子。我要吃你不成?赶快洗,别冻着了!” 室内里烧得云蒸雾绕,暖融融的。热气一丝一丝地渗入肌骨。雪砚倚着池壁匀了几口气,感觉手脚的颤抖没那么严重了。 彻骨的阴气被热水驱散......总算活了过来。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气,置换着脏腑里的抽搐感。过一会,又正告了他一句:“四哥,我要洗头了。你可别偷偷从背后冒出来,我会吓出疯病的。” 他懒懒地横她一眼,拿起酒壶自斟自饮了起来。雪砚就着一个温水的龙嘴冲头发,抹皂膏子。每隔一会就戒备地向后瞅一眼。 自己吓自己,忙得不亦乐乎。 他平展着两条胳膊,放松地靠着池壁。像假寐的大老虎那样眯着眼。似乎对这一惊一乍的小兔子完全没有兴趣。 脏水沿着小引沟淌走了。 她拿起一边的牙粉擦牙漱口,清除嘴里的酸苦味儿。又含上一块香片...... 屋里点了六盏青花缠枝的瓷灯,溢出如水的光辉。乳白的热雾袅然上升,如面纱一般柔柔地拂动着。渐渐的,她骨头里封冻的坚冰都融开了。 血腥气和厮杀声也随雾气飘远了。 雪砚彻底放松下来,几乎想在这温热的池子里眯一觉了。她的眼神惺忪起来,迷怔怔地落在了丈夫的身上。 望着眼前的他,想的却是搏斗时的他。那摧钢断铁的力量,藐视一切的雄姿......想着、想着,雪砚就痴掉了。 以前,只听说他的武艺高得令人发指,却没有真切地感受过。这一次可算领教啥叫“无敌”了。她咂着“无敌”这一字眼,心里忽然滋出了一股猛烈的羡慕......和喜欢。 真不可思议,这位了不得的英雄好汉竟做了她的丈夫。 这件事究竟咋发生的? 她呆呆地瞧着他。瞳仁儿颤微微地浮在眼眶里,像极了两滴柔嫩的水。 这两滴水在他的胳膊和胸膛上流连着,描摹着肌肉的强悍线条。一阵一阵掩饰不住的震惊。她的崇拜和羡慕太过实质,几乎都要发出声响来了。 他口中喝着酒,眼波乜斜着她。明知故问道:“你老瞅我做什么?” 她瞟着别处,手掌拨一拨水。“那个......你让我好动心呗。” 他的酒意“烘”一下全上了头。静了一会,又故意冷硬地说:“哼,为何,就为我穿上裤子就不认人?” “这只是一方面啦。还有你武功厉害、不给别人活路的样子。” 他谦虚地回一句:“哼,不厉害。我只是一个在家还得学狗叫的可怜男人。” 她低头笑了,脸上羞得如火如荼。他也微微地笑了,眼波里浸满了醉人的佳酿。两人不说话地戳在水池里,互相瞄着。 这脉脉恩爱的样子使一室如春,把腊月的寒意都赶跑了。 她像个讨糖的孩子,巴结地说,“四哥,要不把你的绝世武功也教一教我吧,啊?” 周魁心里一乐,就知道会有这一句! 他故意挑剔地瞥住她,“你学来何用?” “有道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了一头老虎,就要学着做母老虎。”她嗫嚅道。 他嘴角一抽,“可我不喜欢母老虎。” “几个嫂子都会武功的嘛。李嬷嬷说她们一个比一个厉害,才华绝世。” “哼,听听,都绝了世了。”他讽刺地说一句。 她低声咕哝道,“我也想学一点本事傍身,这样人家才不会笑我只有一张脸。” 周魁一边倒酒,一边慢吞吞地说,“放心,你不光有脸,还有一张嘴呢。你的嘴也绝了世了。” “.......” “明明只有一次,能吹成十五次、二十次。哼,其实一次都不能算。只能算半次,我就硬生生被你劝服了。”说什么疼得想死,宁愿咬舌自尽...... 娶了这么个活宝,真是命里克他来的。 雪砚臊得一声长叹,告饶说:“好汉你给个活路吧,这件事就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第23章 他轻笑一声。仰头饮下酒后,才又正经地劝道:“你不准惦记着学武。那是苦活儿,实战时会受伤的。还可能送了小命。你好日子不过,折腾这些干什么?” 他指着自己身上,“你也想要这些疤不成?你这嫩胳膊细腿的,受一次伤就呜呼了。” 雪砚冲他的疤望了一会,自投罗网地游到了他身边去。他伸手刮一刮她的鼻子,微醺而低沉地说:“你这胆小鬼怕什么。我统共就你这么一个......难道还护不住么?” 她就怔怔地不说话了。为这句“统共就你这么一个”,心里汪开了一滩的糖水。她缓缓地仰头找他的眼睛。周魁一脸铁血地避开了,耳根子红得发了紫。 过一会,她甜蜜地唏嘘道:“四哥,你讲甜言蜜语讲得真好。比我强多了。” “哼,仅此一次。看你今天可怜的份上。”他酷酷地说着。下巴颌抵住她的额蹭了蹭。 分明早晨才刚刮的脸,这会儿又很毛糙了。雪砚觉得像一把锉子在打磨自己。可她没有避让。人家统共就她这么一个哎,就算蹭破了皮也得认啊。 周魁却猛地停住了动作——怎么搞的,这家伙的脸烫得像个火蛋!伸手一搭脉,剑眉锁紧了:“嗯,你发烧了。”怪不得呢,整个人都迷瞪瞪的了。 她懵懵地摸住额头,呢喃道:“是吗,我在发烧?” “过度惊吓,发烧是正常的。”他冲门外喊了李嬷嬷。嬷嬷应了,便吩咐道:“去找一副退烧药贴来,再去哥嫂家问一声,有没有‘惊风七厘散’。” 李嬷嬷得了令,急火火地张罗去了。 男主人也像来了紧急军情。以闪电之速出了浴,帮她擦干穿衣,烘了头发。裹得密不透风地带回卧室去了。 气氛整得像大军压境了一样。 ** 雪砚本来还没觉着病,一心只顾着享受贵族家的浴池。现在出了水,立刻病来如山倒。乏得连胳膊也抬不起了。嘴里咳出来的气热烘烘的。 竹笙端来一碗小米浆。她勉强喝了一点,就再没胃口了。服下两粒“惊风七厘散”的蜜丸,已是软歪歪的,一副要撒手人寰的虚脱样子。 他瞅着她,叹口气说:“莫怕。不是大病。惊吓过度了而已。” 她奄奄一息地说,“四哥,不要告诉别人。人家要笑我没用的。” “嗯,你睡吧。” 她合了眼,气息细促得像个孱弱的小病猫。 靠在引枕上一小会,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周魁守了一会,在卧室的四仙桌上简单用了晚餐。吃了两盘水饺,一些果子。之后,不合眼地瞪着妻子。暗自懊悔自己的大意。 他见这活宝还能调皮地溜嘴子,以为没多大事了。 哪知她稀里糊涂的,连自己发烧了也没数。哎...... 将近三更时,他才解衣躺下。刚要弹指灭了灯,旁边的人忽然不安稳起来。上气接不到下气地喘,喉咙里有“嘤嘤”的声音,听着挺瘆人的。 周魁翻身一看:这泪水沿着眼角往下淌,都淌成小沟了。怕是被噩梦魇了!他赶紧推一推她,“雪儿,雪儿!” 她却醒不来,忽然一个悲声冲出了喉咙:“四哥,你睁眼看一看我!”声音不大,撕心裂肺。 活活把他吓得僵住。 “醒一醒,雪儿!”他把人连着被子抱起,拍着脸颊唤她。 她仍是泪流成河,嘶着声音喊:“四哥,你睁眼看一看我。” “哼,我眼睁着呢!你倒是先睁眼看一看我!”周魁面沉如铁地说着。手指紧按她的风池、百会二穴,升举阳气,提神醒脑。 她倒是不喊了。就是不住地发抖、出汗,显然在噩梦里遭天大的罪了。他在梦外瞧着,也出了一身的汗。 这家伙是不是梦见他死了,在哭灵?她哭成这样,叫他心连心地感到了疼。说不上的一种滋味。 过一会儿,她总算悠悠地醒了。两眼无神像一对琉璃珠子。魂儿都丢在梦里了。 “雪儿,小雪。”周魁喊了几声,差点就要把岳母的“乖囡心肝肉”也喊出口了。她终于嘶哑地“啊”一声,一个猛子扎进了他怀里。搂得死紧死紧,“是做梦啊,太好了。我要被你吓死了。” 他木着脸,没好气地说:“我才被你吓死了。” 深更半夜,夫妻俩喘得像渡了一次生死大劫。彼此都去了半条命似的。 虚脱一会,她楚楚可怜地抬起了脸,控诉道:“我梦见自己你躺在棺材里,可把我哭死啦。你不知道咱俩有多恩爱,你怎么忍心撇下我一个人做寡妇呢!” 丈夫无奈地摇头,“不怕了,你这胆小鬼。梦都是假的。” “你不懂,我的梦有时很灵通的。”她拿手背抹了抹泪,凄凄地说,“天啊,我不要做寡妇,我也不想进宫去。我不要做皇帝的妃子。” 丈夫一听这话,立马变深沉了。起身把早已准备好的梨片递给她,问道:“究竟梦到什么了,说来听听。” 雪砚连忙抱住小碟子,一抽一嗒地吃起来。 每吃一口都像获救了。是幸福绝伦的感觉。丈夫还活着,她可爱的小家还没覆灭。真好!这梨汁入了腹,美得跟仙浆一样。把她心肺间的毒火全扑灭了。 她美美地呼了一口气。 见他还在等她说梦,便简单地概括道:“梦到的是明年夏天的事。那时,咱俩都好得贴骨贴肉了。恩爱得不要命了。你对我比现在好一万倍,简直捧手上怕摔了,含口里怕化了。我对你也一样。” 第24章 周魁立刻冷笑,大煞风景地说:“哼,果然很假。你对我能一样?不让我学狗叫就算懂事了!” 她别开头一笑,又继续道:“就是说,西南地界上有一个什么教叛乱了,皇帝叫你去平乱。你大获全胜回来,路上却染了奇怪的疫病。还没进京,就死在路上了。” 她叹气道,“我就成了一个可怜的寡妇。哭死啦。可是,守寡还不到一个月,皇帝让人把我悄摸摸藏进了宫里。然后,他们拿一具无头的女尸陷害了爹。说他一怒之下杀害了我这祸水儿媳......” 周魁听得眉头揪起一个疙瘩,这梦就很有一点灵性了。 挺像皇帝的路子。 “于是,周家人被杀的杀,流放的流放。皇帝要我做妃子,我不肯,把脸都划伤了......” 周魁隔了一会,才淡淡地问:“你梦里的皇帝长什么样?” 她回忆道:“四十岁模样,长白净脸,两撇羊胡子。嗯,鼻子边上有一粒肉痣。” 周魁一动不动,没有说话。雪砚觑着丈夫的脸,读取他黑森森的眼睛。“四哥,皇上是不是长这样?”他以难得的温柔将人抱在怀里,下巴来回地锉她发烧的脸。 “皇帝并不长这样。你放心睡吧,不怕了......” 第12章 ☆养病☆ 他说,皇帝不长这样。 这究竟是真话,还是在喂她定心丸?雪砚一时辨不清了。 她也没心力较真儿了。这几个时辰过得灾难深重。一会儿魂飞魄散,一会儿又撕心裂肺,元气都快见底了。瞧在病的份上,先领情吞了这“定心丸”吧。 她偎着他松了口气,喃喃道:“那就好,四哥。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嗯,你不怕了。”他用命令的语气说。手上却给足了温柔,在她背上一拍一拍。 拍得她好安心啊...... 有一种被人护在襁褓里的感觉。印象中,这样的疼惜和呵护竟是连亲娘也不曾给予过的。 雪砚是一个识疼的女子。身上每一块筋骨都充满柔情。别人疼她一分,她要疼回去十分的。此刻,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逃出生天,瞧这夫君简直就像一块失而复得的大宝贝。 像她现世安稳的磐石。 她恨不得长出三千丈的菟丝子,绕在这个磐石上。 疲惫和高烧熬煎着她,脑子里早已雾气滚滚了。可她的嘴仍要呢喃着倾诉衷肠:“四哥,我守寡后才明白你有多好......我见识过了别人,才知你是何等的真男人呢!” 周魁眼皮直跳,无奈地说,“哼,瞎说八道!你守什么寡了。” 她仰脸望着他,两眼含烟带梦。“那时,我疯了一样怀念你的冷笑。哼——就是这样重重一下、石头般的冷笑。” 他硬铮铮的脸上闪过几丝痉挛。 她又一笑。摸住了他的脸,柔情似水地说:“还有这种肉笑皮不笑的样子。我后来才明白,这表示你心里对我欢喜得紧呢。” 周魁立刻把脸端得臭臭的,蹙眉道:“哼,都病糊涂了。深更半夜的满嘴胡话。给我去睡觉!” 他一点没能慑住她。 她又以幻梦的语气说:“但我最怀念的,还是你冷冷的臭脸。只有浩然正气的真君子才对大美人摆这种脸呢。那些故作温柔的小人只会流口水扑过来,叫我作呕!” “雪儿.......” 她的眼里又闪出了泪花儿,哽咽道:“我还怀念你在床上从不勉强我。体谅我年轻......把我当一个平等的伴侣。” 她情动于衷地哭了,又被梦里的寡妇附了一次体。从梦里到梦外,哭声里真实的爱和痛叫他一颗铁疙瘩般的心都稀烂了。软得像糯米糍粑了。 周魁的牙关咬得一跳一跳。眼睛也湿了。只是担心她身子弱,过于动情只怕会助长病根,只得摆出凶霸霸的样子说:“行了,瞧你这眼泪,快把屋子淹了。” 又连劝带哄几句,才让这活宝躺到了枕上去。 这一股热烈的情绪彻底耗干了雪砚。她蔫里耷拉地喘着气,眼都睁不开了。喘息微微,不胜虚弱。周魁掖了一掖她的被角,一番“冷言”安慰,才躺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他静静地合了眼不动。比躺棺材还死寂。 这满腹乌烟瘴气的心事自行翻搅着,一夜也没能清净。 雪砚倒睡得死沉的。 之后的一夜无知无觉,再睁眼已恍如隔世了。她差点认不出身在何处。煞费了一会功夫,脑中才冒个泡儿来:啊,这是我的新房! 新房内是一片温馨,富丽逼人。而外头是一个阴沉世界,正在淅沥地落着雨。清寒的天幕上飞雪飘零,冷雨凄凄,下面汤糊糊一般的天气。 自打出嫁以来,她一天都没见过太阳呢! 雪砚披上一件绒毛长袄子,到四仙桌旁倒了热水。抱杯子一口一口地啜饮着。烧已经退了。但一种油尽灯枯般的虚弱占据了全身,使她晕晕欲坠。 守在外间的丫鬟们正在轻声细语。 雪砚没惊动人,准备自己去隔间漱口洗个脸。这时,李嬷嬷做贼似的把门一寸一寸推开,掀开帘子一看,咋唬道:“诶哟,祖宗你赶紧去躺着吧!” 她虚弱地扯一下嘴角:“嬷嬷,几时了?” “午时已经过啦。快去被子里焐着。” “我的骨头都快躺成絮子啦。”她有气无力地说。硬是犟着要去洗漱,顺便解了手。收拾清爽了回来,才又开始定定心心地养病。 第25章 春琴把东屋的小稍间烧暖了,榻上也铺了厚厚的毛毡。 她歪在引枕上养病。一侧矮柜上摆了一大丛水仙,窗外雨雪霏霏。这样有花有雪,躺着也不会干寂寞了。 雪砚拥住被子,轻声问李嬷嬷:“......他呢?” “方才宫里的曹公公又来了。说皇上已得知将军遇刺,新奶奶受惊生了病。遣人送了些药膳过来。哎,咱府里这恩宠啊......”嬷嬷词穷地摇一摇头,骄傲极了。 雪砚怔忡着,目光飘得远了。 受那梦境的影响,她一听“皇上”这二字就起鸡皮疙瘩。且不论梦的真假,单说皇上这耳朵也太灵了。昨夜受惊生的病,今天就来送药。 真让人不寒而栗。 刘嬷嬷端来粥汤和小菜,摆在了描金乌漆的小炕几上。她勉强喝了一勺,胃口怎么也张不开。想是昨日呕得太厉害,伤到胃气了...... 雪砚睁眼望着窗外,静静地出神。 “可好一些了?”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她回眸一笑,望着丈夫气宇轩昂地走了进来。想到昨夜痴话连篇的样子,不禁霞飞双颊,无法直视他的眼睛了。 “四哥。”她拗起身来。周魁把人摁回去,掇张杌凳坐到榻边,伸手探了探额。“嗯”了一声,便端起粥汤喂她。 她摇头,轻声说:“我方才吃得太饱了。” “嬷嬷说就吃了一口。”他像个冷面判官似的,无情揭穿了她。 雪砚无奈,又病歪歪地吃了小半碗。之后就靠在引枕上,不胜虚弱地喘了会儿。两相对视。她自惭地低了头,抿嘴笑了。 他“哼”一声,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她低声咕哝说,“你又冷笑。我要给四哥送一面彩旗子,上头绣四个大字。叫‘冷笑大师’。” “你不是爱听么,让你听个够。”他故意硬梆梆地说。 她难为情了一小会,认账地把眼抬起来,拿一种温柔又璀璨的目光瞅着他。周魁不言语了。他被一种力量拽住,沉到这目光的深处去了。 他像石头般静坐了一会,慢动作地把炕几撤到一边。 将妻子揽到了怀里....... 两口子互相怜惜,怎么心疼对方都疼不过来似的。 正缱绻情浓,柔肠百转......外头忽然说一声:“老祖宗来了。”雪砚吓得把他一推,恨不得把人甩到三里开外去。 只是他这条虎躯好像有几吨重,这一推非但没撼动他,自己的后脑勺倒差点弹到墙上去。他一把揽住她,又笑又气地低斥道:“没出息,慌个什么!” 一霎眼,老祖母和二嫂、三嫂的脚已迈进了小稍间。 见这两口子熏红熏红,嘴上艳得像抹了口脂。顿时尴尬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屋里一室芳气,暗香袭人。老四媳妇卧在病榻上,好比一幅活的“海棠春睡”,病态更增其妍,憔悴不掩其媚,一眼瞧去,真是千般娇态,万种风流。 哎,女人见了也心里一荡呢。 周魁已恢复一贯的臭脸,淡淡地敬称一声:“祖母来了。二嫂,三嫂。”便抬脚往外间去了。祖母沉着脸,仿佛在用最严厉的眼神谴责孙子:你这没轻重的东西,媳妇病了还闹她! 雪砚这时拗起身来,“祖母,二嫂,三嫂。” “快躺好,躺好。”老祖母满脸放晴,扶她躺回了引枕上,“今日可好一些了。” “劳祖母挂心,好多了。” 三嫂笑道:““你也忒没用了些。死几个人吓成这样。” “三妹。”二嫂温温地喝止她。 二嫂是一个皮肤较黑的敦厚妇人。三十多岁,性子沉默不怎么响。 雪砚望着眼前三张面孔,蓦地想起梦中结局,死的死,散的散。一时,心中勾起无限酸楚来。假如皇帝想覆灭周家,这些老弱女眷又碍着他什么了? 老祖母见她双眼含悲,盈盈欲泣,叹息着拉起她的手说:“难为你了,嫁过来几天就受这样的罪。不该的,不该的。” “祖母言重了。是我自己没出息,胆子太小了。” “哪能怪你?寻常人家女子有几人见过那些场面。”祖母安慰地拍一拍她,“.......中饭吃了些什么?” “方才喝了些米汤。” “再多吃一些,病就好得快了。”老祖母见碗里还冒着热气,就亲自舀了递到她嘴边。雪砚惊得无所适从。“诶呀,这样我可要折寿的。” “折什么寿,祖母喂你吃可不准拣嘴。”这老祖母虎着一张慈祥的脸,哄着她吃。雪砚再没胃口,也乖乖地张嘴了。 三嫂在一旁直啧嘴,好像酸得葡萄架也要倒了。 雪砚一笑,虚弱地调侃道:“祖母,你也喂她一口吧。” 祖母扭头,呵斥小孩一般说,“等你四妹吃不下了,剩你一口吧。” 一时大家笑开,一片和乐。 雪砚牵动了血气,不免掩嘴咳了几声。 这病中妍态,比西子更胜三分。祖母叹一口气,低声嘱咐道:“你们小两口年轻,祖母少不得要倚老卖老絮叨两句了。这女人啊,在病中最受不得磋磨的,他要是由着性子来,你可不能依......落下病根儿,小命儿要没的。” 二嫂、三嫂在一旁都不好意思了,捂嘴直笑。 “诶呀,诶呀......祖母,”雪砚羞得无处可遁。想起方才的不庄重,脸皮要破个洞了,“没有的事。” 第26章 “没有就没有,我只是这样一说。”祖母措辞不客气地说,“男人这东西啊,有时跟活禽兽一样一样的。兴头上来了,可不管女人家死活。” 外间的周魁听得一身肃杀。脸上涨满了一盆的牛血。 三嫂笑嘻嘻地打趣道,“祖母快打住吧,四妹这小脸都要熟了。” “好,不说了。”老人又拍她的手,“只是为你身子想,我惹人嫌地唠叨两句。别多心才好。” “我要是敢多心,真就比活禽兽还不如呢。” 大家一时喷笑,好一阵乐活。见这丫头病里也娇憨可人,老祖母连连说:“瞧,我就知道没疼错人的。”笑罢,拿出一个金黄的小福包来,珍之重之地放入她的手心。 “这个是一大早去‘玄女娘娘庙’求的护身符,你要好好戴着。但是睡觉时、如厕时,就要放在高处清净的地方,不可亵渎了。” “祖母……”雪砚愕然。 二嫂这时开口道:“老祖母八十岁的年纪,一大早去‘玄女娘娘’像前为你磕大头。一百零八个大头磕下来,用了整一个时辰。为了你这最小的孙媳妇呀,一把老骨头都不要了。” 雪砚“啊”了一声,巨大的震惊凝在脸上。 话也讲不出了。 磕大头有多累她是有数的。祖母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为了她一场小病去五体投地地拜神...... 祖母笑说:“莫听二嫂的。我这骨头健得很呢。磕几个头哪里就坏了。这玄女娘娘啊是五圣之师,兵道之祖。咱们家靠刀兵起家的,该多求玄女娘娘保佑才对。消灾解厄的。” 雪砚紧紧抿住嘴,眼里鼓起了两大包泪水。 三嫂一屁股坐到旁边,趁机把美人儿摸一摸、揉一揉:“莫哭了嘛,你这娇气包小样子,以后祖母有个小磨小难的,你乖乖地磕一千个头还恩吧。哈哈哈......” 说了,又别有深意似的强调一句:“要一千个头哦,少了可不行。” 老祖母驱苍蝇似的对她一挥手,笑道:“别听你三嫂的。我们老四二十好几了才娶上这么一个花骨朵儿似的小媳妇,祖母不疼谁疼?快不哭,你病刚好些。” 雪砚浑身发抖地点头,“是,祖母。我是何等的福分,嫁到这样的人家来。” 她隔着泪眼望这几张笑脸。 想到梦里开春后不久,祖母无端被人勒死在床上,三嫂也落了一个尸首不全,心里疼得直抽搐,气也上不来了。 那噩梦也太可怕了,千万不能是真的! 为了不惹大家担心,雪砚生生地忍了泪水。 等她们走了,才攥着那小福包“啪嗒、啪嗒”地落泪。周魁一进来,见她又成了梨花带雨的泪美人,无奈极了。 “你莫哭了,没出息的丫头。”他笨拙地摸她的脑袋,“家都要被你的泪冲垮了。” 雪砚尽力地平复自己,不让自己的泪惹了他烦。拿帕子拭了脸,才幽幽地说:“四哥说那一场梦是假的。我也想信这话。可是,想到祖母怎么死的,我就......” “祖母?” “嗯。在你出征前,她毫无预兆地被人害了。是勒死在床上的。” 周魁皱眉望着她,脸上有了掩不住的煞气。见他这般当真,雪砚的心里立马亮堂堂的:昨夜果然是喂了她一颗定心丸。皇帝必然就是长那样的。 她的心像擂战鼓一般,一阵密集的狂跳。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猛地拉住他的手说:“四哥,我是被人敲晕后带入宫中。当时,余光瞥见那人袖子,是咱府里的丫鬟衣裳。” 周魁点一点头,森黑的眼睛定在她脸上。 雪砚觑他脸色,轻声犹豫道,“我冒昧问一句不知轻重的话,说错了别见怪。” “嗯。” “咱这府里,会不会不太......干净?” 周魁没说话。 他眯眼凝视妻子良久。不确定是否要透露这些秘密。她才十七岁,嫩骨朵儿一样的年纪。就算知道了,也不过是徒增忧惧,担惊受怕。于她又有何益? 可是,望着这张冰雪灵秀的脸,又想到昨晚那些能让他回味一辈子的痴心话,他实在不愿拿她当一个无知的内宅妇人。 至于当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过一会儿,周魁极慢地开腔了。慢得有一种阴沉的效果。“其实,这京中所有的大官,府里都不干净。” “诶,为何?” 他坐到榻上,用轻得只有夫妻俩能听见的声音说:“这就是德裕皇帝的驭下之术。早在潜龙时期,他就有了一支神出鬼没的队伍,专门干些间子、细作的勾当。搜集各路情报。这帮人大多出自江湖秘教,善于伪装潜伏,人称‘鬼卫’。” “啊......” “他们像鬼一样藏在臣子家中。所以,皇帝总是能在几时辰内,事无巨细地了知臣子家中发生的一切。” 雪砚感到一种难言的恐怖,“啊,大家都知道么?” “当然。”周魁瞥她一眼,“为夫大概也知道府里那些人有问题。可是,就是查不到他们是以何等手段传讯的。一点证据都没有。” “久而久之,事情便传得神了,说是有真的鬼神在帮皇帝做事。” “啊......”雪砚不免打了一个寒噤,没法相信似的瞪着眼,“所以,他一边和你表演情深意笃,一边又往咱府里塞细作?” ”这就叫雷霆和雨露齐下。一面叫你享受天大恩宠,另一面又叫你感到震慑,拿他毫无法子。”他的眸中戾气一闪而过,声音发紧地说,“你四哥无能,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建府两年多了,都没能拔出他的钉子。想我纵横沙场,也算有定国之功,回家倒要吃这哑巴亏,受这鸟气......” 第27章 他意识到自己讲了粗话,不自在地避开了眼。可是,雪砚一点不在意。听了这样的话,对这人高马大的丈夫心疼得不得了。 几乎生起怜爱,被他激发了深沉的母性。 他用兵如神,从没吃过败仗,怎么可能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只是皇帝那厮玩得太诡谲,太阴森了。竟跟秘教穿一条裤子。 就不怕动摇了他的江山社稷。 “四哥,秘教就是摩尼秘教么?”雪砚问。 “嗯。你知道?” “小的时候,常有一些走街窜巷的百戏人上家门口演幻戏。我倒现在还记得一种提线傀儡的骷髅幻戏,怪吓人的。”雪砚徐徐说道,“我娘常叮嘱我,不能好奇跟在这些江湖人后头。他们相中谁家小孩,会用幻术把人拍走的。” “嗯。这个教是从古波斯传进来的。没少兴风作浪。” 皇上不取缔就罢了,还借着他们装鬼弄妖。真是没前途啊。想到梦里种种,雪砚这一口恶气实在咽不下。虽是胆小鬼,也生起了冲天的血性。把病气都吓退了几分。 雪砚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四哥,你是一身正气的英雄好汉,当然比不上小人的诡诈和龌龊。这种事,非得一个更厉害的小人来玩呢。” “谁?” “我。”她一脸骄傲,“我帮你找出他们的传讯方式。” “又瞎说八道了。”他啼笑皆非地皱眉,伸手刮一刮她的鼻子。 雪砚把头依偎在他肩上,一点不开玩笑地说:“承蒙四哥爱重,把这个家交给了我管。既然这样,这个二百多亩的府邸就是我的世界、我的地盘了。我不允许别人的鬼爪子伸进来。” 周魁无比震惊,不敢置信地冲着她看。这大逆不道的狂言壮语,让他几乎要怀疑妻子换了个人。这还是平生头一次,他听见一个闺中妇人胆敢拿“鬼爪子”形容皇帝的! 这人还是他家一捏就碎的妻子。娇弱,爱哭,胆小得要命。 他忽然感到一阵怕。想到这人虽胆小,却经常敢于妄为,连忙严厉喝她一句:“不行。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我对你说,只是想让你警惕言行。” “这府里的所有事都是我的份内事。”她这件事上难得的不乖,简直顽固了,“更何况,此事还关系到祖母的性命......你就信了我吧。” “开玩笑!” “没开玩笑。”她歪过脑袋,又拿那种温柔又耀眼的目光瞅着他,不,应该说蛊惑他,“你都不知道你家的爱妻有多聪明,四哥,你不想知道吗?” 周魁瞅着她,又失足跌进去了。 他知道她聪明,可是,绝不相信她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毕竟,他这惯于用兵、擅长用计的老手也揪不出那人来,这样一个入世未深的小毛丫头...... 可是,他张嘴时语气仍是松动了。“一旦打草惊蛇,你可能有危险。” “我绝不会打草惊蛇。有任何发现,我立刻向上面汇报。” “上面是谁?” “就是你。” 他又忍不住“肉笑皮不笑”了。心头有万千滋味。 等他终于被她磨没了脾气,脱口说出一个“好”字,后悔得肠子都发了青:你就这样纵着她?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周四星,你要废了! 他板着脸注视她一会,千叮万嘱道:“切记此事不可莽撞。万一惹了别人狗急跳墙......” 她说:“你放一百个心。我胆子这么小,能惹着谁?” “你狗胆包天的时候可不少呢。” 他的目光从睫毛里瞥下来,既嫌弃又疼爱似的瞅了她好一会。不知为何,脑中忽然划过了她打算盘时放光的模样......灵秀得摄人心魄。 沉默一会,他淡淡地说:“哼,也行。你若真有本事拔了这根刺,为夫也送你一面锦旗。” 她一笑,满眼期待:“锦旗上写什么?” “天下第一贤妻。”他斜睨着她一笑。 “应该的,应该的。”她喜欢得直笑,又羞又甜地靠在了他身上......求来这样一桩麻烦事,她好像彻底激发了阳气,一点没有病歪歪的样子了。 周魁无奈地冷着脸。真懊悔自己的心性软了。就为昨晚几句甜言蜜语,不知不觉就让这家伙骑到脖子上来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对妻子低估得如此严重,如此离谱。 她仅用了不到几天的时间,就弄清了鬼卫的传讯方式,替他在皇帝的龙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不仅如此,她甚至以一己之力重创“秘教”。 叫皇帝吃了这哑巴大亏,吐掉了三升龙血也不止。 而这在她一生的光辉传奇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第一步罢了。 第13章 ☆少奶奶的小本事☆ 雪砚是一个很爱搞脑子的人。 她打小孤单怯弱,没一个正经的玩伴。到王家后又努力地学乖,一直活得缩手缩脚的。天性夙慧里的一束灵泉就无处可去,全灌溉到一些孤独的小把戏上了。 拆字,猜谜,七巧图,华容道,双陆棋,她十岁前就玩得贼了。 后来接触了算盘,一拍即合,仿佛寻到了本命。她在“数算”这条孤道儿上绝尘而去。独自一人,开疆辟土。 习练“袖底藏金”的心算术时,脑子里能同时分布几十、上百个数,宛如星图列阵一般。慧光如电地一闪,刹那就得正果了。 这个脑子,都被她练成了一个无限档的活算盘了。但她也没认为是啥绝活儿。这不过是她一人的秘密游戏。纯属好玩,玩成了精。 第28章 如此而已。 这个下午,揽到了一桩“趣味”差事,精神就进入了久违的亢奋。连用兵如神的丈夫也解决不了的谜题——让她严重的充血了。 脑子就像从休眠中苏醒的“小灵兽”,焕发得生机勃勃。 病气退得特别快。到了腊月十八,基本上已好全了。 肆虐了几日的雪和雨也终于消停。下午,太阳还露了一会脸。 将晚,他的几个老友来府相聚。前厅设了宴,把哥哥们也请来了一起吃酒。男人们在一起时豪情万丈,不时就爆发出一阵野性的笑和骂。 朗朗地传进后院,带来了烟火气的热闹,给这一屋的奢华笼上了清寂。 雪砚爱极这样的清寂了。洗漱过后,独自在灯下做了一会针线。脚底踩个暖烘烘的炭盆。窗外是漫天的寒星,像打翻了宝箱一样...... 这滋味,是一份最完美的“岁月静好”了。 她一针一线密密地缝,脑子里却想着“鬼卫”的事。漂亮的针脚绗在他的寝衣上,漂亮的思路也在脑中成了形,罗织得宛如星图。 不知不觉,就缝好了一件寝衣。 又取了丝线,准备描鸾刺绣。她揉一揉微酸的脖颈时,才猛地发现他倚在门边。好像已站了很久,目光里温暖而又阑珊。 好像透过此刻,瞧见了二人几十年后一起老去的样子。 雪砚亭亭起身,“四哥。” 那目光便一收,藏起来不给她瞧了。他酷着脸步入房内,袍子一撩端坐下来。这撩袍子的凛凛风仪能撩她一辈子。 雪砚的脸又不争气地热了。两人无话可说似的,各自有点呆滞。片刻,她打岔倒了一杯山楂橘皮茶,“来,解一解酒吧。” “嗯。”周魁接过去喝几口。既解了酒,也解了臊。 “病才刚好,你又费力做什么针线?”他语气是硬的,心却是软的。 这是给他做的寝衣。上头的针脚精巧细密——出自爱妻之手。这让他感到一种销魂的亲密,竟一丝也不亚于床笫之乐。 暖到心窝深处了。 这就是有心爱之人的感觉么? 雪砚对丈夫此刻的幸福心思一无所知。 只是回答:“不费力。我习惯了一边做针线,一边想事情。” “哦,想什么事?” 她的眼波脉脉一转,凝视着他笑道:“我呀,想了七八条妙计、诡计和毒计。” 周魁一听,知道是“鬼卫”的事了。对这孩子气的大话并不买账。她再聪明,也不过是足不出户的闺中弱质,心能有几尺深? 还七八条妙计、诡计和毒计呢。这皮丫头! 不过先前既已许了她,他也不介意奉陪这场儿戏了。嘴角微勾道,“是么,那你还不跟‘上面’汇报、汇报?” 雪砚卖关子地冲他一笑:“在策略成熟前,容我先按下不表。” 他乜斜着眼,激将道:“不表就不表。我料想你一个女人家也没多大名堂。” 这时,倘若她不是一朵蕙心兰质的解语花,就要针锋相对地顶一顶嘴了:你不是熟读兵法、用兵如神吗?不也没整出大名堂么? 雪砚绝不拿这话伤丈夫的心——他的自尊被皇帝伤得够重了。她也毫不怀疑丈夫的才智和手段。她只认为,每个人的眼睛都有盲点。 雪砚倒杯水喝了几口,问道:“四哥,明日可有空?” 当然是有的。可他酒意醺然,故意要刁难妻子,“不知道,得看。” 她一顿,又拿出那种乖甜的小模样:“好吧,你敢不敢和我比试比试?若是输了,明日就陪我逛一逛园子去,如何?” “哼,比什么?”他淡淡地问。她大眼眨巴几下,脸慢慢地凑到了他的面前。光是瞧这作怪的表情,他就想冷笑了。 雪砚不大好意思地一笑,挑个自己的强项说:“......嘻嘻,就比明日谁更能睡懒觉吧!” 他的冷笑爽快地砸落了。“不敢。这个为夫甘拜下风。” “那你陪我不陪?” “没空。” 她脑袋一耷,很乖地放弃了争取,“哦,那好吧。我让李嬷嬷陪也一样的。”她太懂以柔克刚了,失落的可怜样让他的心里造孽死。 周魁轻哼一声,伸手一捞把妻子搁在了腿上。 她立刻伏到他宽厚的肩上,得逞地“嘻嘻”发了笑。 笑着笑着,两人都一言不发地静了下来。一动也不动,身体却在秘密地对答了。两张脸都红醺醺的。可是,一想到她病体刚愈,他熊熊腾起的火又熄了。 板着脸叹了一口浊气。 她也夫唱妇随地一叹。 他说:“就会卖乖讨巧,你叹个什么气?” “觉得我四哥可怜呗。” “可怜什么?” “好歹也算娶了个美人,艳福没享到两次,倒被冠上一个‘禽兽’的骂名。哈哈......”她没心没肺乐出声来,笑得眼里两团小月亮。 他哼哼恶笑两声。猛一站起,土匪似的把人往肩上一扛,甩着膀子蹓跶起来。像草原汉子摔跤一样大幅度地一颠一晃,直吓得她又叫又笑,“诶呀,饶了我吧!” “没良心的臭丫头,还敢不敢对你男人耍嘴子......” “我还敢,不敢是小狗!”她一边造反,一边求饶,“诶呀,救命!” 屋里欢声四溢。 漫天寒星也仿佛笑盈盈的了。 第29章 次日是一个明晃晃的大晴天。 万里晴光普照,雪上袅着一层蓝烟。整座府邸美仑美奂。两口子早就用过了午饭。等到阳气最盛的午时,雪砚穿上了厚暖的大氅、皮靴,随丈夫逛府园子去了...... 昨夜躺在枕上时,两人已咬着耳朵交流了一番。 她认为,“鬼卫”几乎每天都要向皇宫报告,肯定有一个极易操作的简单方式。 没有风险,就在手边。 玩多少次也不易被人发现。 他哼一声说:你说的当然没错。你四哥这一年多来为这事儿扒了层皮。眼睛不放过空中每一只鸟,水里每一条鱼,墙边的每一只瓮,地上每一根竹子。 就连水井下面也派人暗探过了。 一切所能想到的,包括“地道”、“风筝”,“水漂”,“秘影”,“瓮听”,“烽火”,“信鸽”,“阴符”,“兽传”古往今来近二十种“间子”手段,全都一一排除了。 “嗨,四哥你的经验太足啦,把事儿想复杂了!” 秘密肯定就在最不起眼的地方。雪砚固执地这样认为。 消息是从这府邸传出去的。天知地知,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也知。雪砚相信,她只要把这园子看熟了,看成亲的了,这里的草木山水都会向她告密。 丈夫一听这四六不靠的孩子话。基本已对她不抱太大期望了。 只说一句:“嗯,说得有理。” 这一日的游园就纯属陪她玩了! 可她倒认真无比,瞪着一双溜溜的大眼与府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座小山相认。有时还驻足停步,盯着一堵墙、几片树叶瞧好久。 傻了一样。 阳光溶溶,雪色漫漫。这一幅活的寒冬水墨里,错落分布着梅花、苍柏、松萝,山石,屋宇,各个是奇美绝美的样子。 可她却没有赏景的激情。 她的眼里光芒冷静,有如宝石。 从午时到未时,走一会歇一会,一个多时辰就搭进去了。他忍不住带着谑意问:“你看熟了没,它们现在是不是亲的了?” 雪砚抬起脸,软着眼神对他说,“我看熟了。是亲的了。” 神采好温柔,好像整座府邸已成了她的孩子。 “是吗,怎么个亲法?” 雪砚摸着一侧的围墙,慢慢地说:“这一路走来,共行了一万四千步。路上有四棵玉兰,五棵罗汉松,两株海棠,一百二十棵竹子,七棵翠柏,十棵雪松......八座小桥,小河长八百六十步。屋脊十五个,瓦片......所有这些我都记住了,是我亲的了!” 她滔滔不绝地报着数,叫他大大地吃了一惊。皱眉不置信地问:“你全记得住?” “嗯。”雪砚点了点头,“我瞄一眼,脑子里就刻画下来了。很好记的。” 周魁不眨眼地瞅了她好一会,一拍身边的围墙说:“这面墙有多少砖,多少孔?” 雪砚前后瞄了一眼。两三息功夫就说:“这一面墙长二百步,高七尺。用砖三千零八块,中间的十字镂空的小孔有一百八十个。” 简直神了。 周魁静了好半晌。大步走去把十字镂空的眼儿数了一数,果真是一百八十个。他的眼睛定定望着妻子的玉颜,心里又天塌地陷了一回。 又是一次很严重的颠覆。 雪砚被这目光羞红了脸,低声说:“......哎呀,你想喊姐姐就喊嘛!我受得住的呀!” “哼。”他失声笑了,忽又不解地问,“可是,这样数得清清楚楚的,又有何用?” “我打小见到什么都数。”她把脸抬起来,柔柔地望着他,“四哥你信不信,这世间万物若用术数的语言来讲,就简单多了,明朗多了。能让人撇开‘色声香味触法’,看透许多看不清的事。” “比如,你看到了一些什么?” “我看到皇帝为咱家建的这座府,至少有七八处是可以拿来传讯的。”她轻声说,“从术数角度来看的话,天然有‘密约’之效用。” 周魁听得心下剧震。“......比如?” 她却“呃”了一声,不说了。笑着把头别开:“那你先说,以后还敢不敢把我颠来晃去的了?” 他狠狠敬她一声冷笑,“废话,当然敢!” 她把身一扭,轻声道:“敢我就不说了,你必须给我认错儿。快认!” 他端起一脸的将帅威仪,肃杀地说:“再敢对上官撒娇,立刻取消执行任务的资格。” 两人不务正业地拉扯着...... 墙外飘来了清悠的钟声。透过墙孔望去,声音是从一座气象庄严的道庙里出来的。与这内墙就隔了二十来丈。 定睛望去,见那匾额上写着“九天圣母宫”。 “诶,这难道就是玄女娘娘庙?” “嗯。周家的家庙。” “祖母就是来这磕头的?”雪砚问。 “嗯。” “外头的人也能来这儿拜不?” “不能,这还是在周家的地盘上。庙里也就两个女道长,长年闭门修行。” “她们现在是在做道场么......”雪砚喃喃地说。 “大概吧。” 沐着午后的暖阳,夫妻俩听了一会悠扬的“报钟”声,伴着滴水铃子和磬鼓,另有一种不同凡响的滋味。道庙离二人的正院比较远,她进府七日也不曾听见过。 今儿倒是头一次。 第30章 他碰了碰她,以“上官”的口吻说:“先回家汇报你的高见。你最好讲出个子丑寅卯来,否则要拎起来丢一百下的。” 雪砚却轻拽住他,脸上浮现了一种淡淡的困惑,“四哥,这报钟敲得不对。” “哦,怎么不对?” “只敲了九十六下哎。正统的道家、佛家都不敲这数的。应该是按‘紧七慢八平十二’的节奏,敲一百零八下。” 不一会儿,又传来木鱼声。 雪砚仄着耳朵,更加困惑了,“咦,这就更不对啦。紧二慢三,紧一慢二,紧二慢三,紧三慢四,这在搞什么?分明在传信呀。” 周魁微微一震,黑眼睛盯住了妻子。 这脸上瞬间升起的冷煞之气,把树上的鸟吓得扑棱棱跑了。 雪砚轻声表示困惑:“咱们在前头听不见就罢了。可墙外巡逻的兵呢?......这声音每天在耳朵里响几遍,也没人觉得不对?” 周魁锉着牙根子不出声,心情实在复杂得很。 ——当然不会有人觉得不对了。 一来,他的兵都不信佛道,对这些琐碎细节一窍不通。 二来,正常人谁会有耐心去数女道士的木鱼声?他扪心自问,倘若自己亲自巡逻,也不会专门停下听人敲木鱼的。 何况这种紧和慢的节奏,就算再多长一只耳也辨不出来。 亏得她这样一个鬼灵精才能追风捉影,听懂人家螺蛳壳里做的好道场! 雪砚轻声说:“四哥,你信我不信?我感觉。这敲法一定是在向府里、或外头的某个人传话。”她张望一眼,这附近能听见钟声、木鱼的地方,或许就只有祖母和三哥家了...... “嗯,现在不能停太久。”周魁低沉地说,“先回家吧,把你的发现都跟我说一说。” “哦。” 他无表情地理一理她的兜帽。 目光垂落下来,温柔得像四月的太阳,让她几乎要溺在里头了。雪砚低了头,为她这一生中从未得过的赏识怦然心跳,幸福了好一会儿。 两人并排而行,仍以悠闲的步伐散步回家了。 路上,他忽然轻叹一口气,心有所感道:“我的雪儿若是男儿身,只怕成就不可估量了。” 我的雪儿...... 她不胜娇羞地红了脸,笑道:“我可不能做男子。不然,天下多少女子的芳心会为我碎了呀。” “哼,不害臊。” 第14章 ☆说出你的高见删除男主视角内容☆ 进了院门,雪砚直接就被丈夫带去前面书房,讨论重大事宜了。 书房的门外有四个亲兵镇守。 各个精壮肃杀,刀锋一般无情的模样。 这地方是府里“军机重地”,女眷向来不能踏足的。她上一次来也不过是在外间候着,而这一回,却随他进了核心的内室。——大大地受器重了。 里头是一种冷而高贵的调子,弥漫着“权倾天下”的森严感。凭着她小兽般的灵觉,雪砚一瞬间就拎清了:在这书房里的他,和她已亲熟的那个四哥是不同的。 可不敢瞎造次! 她拘谨地立着,转眼就把闺房里的调皮劲儿全敛住了。 周魁回过身,望着柔顺到极点的妻子。“过来坐,雪儿。” “好。”她瞧他一眼,款款坐进了黑檀的靠背椅中。 门外有人请示:“将军,可要用茶?” “嗯。” 一名亲兵低头奉着茶盘进来。身形精干,走路像捕猎者一样无声。搁下茶盘后,默默呈上了一封信。周魁把信抖开一瞧,眼里立刻吹起了小寒风。飕飕的。 接着说,“你去吧。” 那亲兵目不斜视地出去了。 周魁阴着脸吸口气,又徐徐呼出,“自古以来,历朝君主皆注重谍报。汉代有昭狱,三国有校事,武后有丽景门,宋有皇城司。到了吾皇,哼,可谓集各朝阴险、恐怖之大成了。 谍报乃帝王之剑,本也无可厚非。但作为成天被剑指着脖子的臣子,可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雪砚不知该说什么,巴巴地望着丈夫。他的目光转过来,见妻子乖乖讷讷的像个孩子,不禁把表情放软了一些...... 两相对视。 他仍不能相信似的,忽然一笑说,“雪儿,这书架上有多少书?” 雪砚上下扫了几眼,轻声说:“有四百八十三本。”这于她而言太不值一提了。脑子里一摄,一过电,数就出来了。又有何难? “嗯。”周魁点了个头。一时感慨万千,不知拿她怎么办似的静默着。 雪砚识相地收住目光,不敢乱瞧。书架上有一摞一摞纸本,构成了丰富又瑰丽的另一重世界,诱惑得她想哭。一瞧就好馋啊,馋得都心悸了。 她继父也是有十几本藏书的,看得比命根子还重。从不许娘和她伸手。他说女人的阴气会亵渎了文昌神,坏了文气...... 如今见丈夫有这么多藏书,雪砚的心饥得裂开了一个深壑。但她是知趣的,绝不张嘴讨要这样的贵重之物。对心爱的人也讲分寸的啊。 忽听他问道,“上次你说,在家时只读过一些启蒙的书?” 雪砚答道:“是的。三字经,女诫,还有一本手抄的金刚经和心经。”她打小儿就馋书,把经书都读烂了。 “嗯,术数方面呢,可有过师父教?” “没有。”她不自在地眨一眨眼,赧然道,“就是学了算盘觉着好玩,我自己盲修瞎练的。” 第31章 周魁些微失了神,呢喃道:“竟然都是自学的......” 这得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天分。 雪砚又补充一句:“都是我自己的野路子,四哥见笑了。” 周魁摇了摇头,“你这野路子,只怕国子监的几个老博士也望尘莫及了。术数乃六艺之末,在我朝从未受过重视。原先国子监还有术数授学,如今也已废止几十年了。” “哦。” “你深处闺中,为何会喜欢这样的学问?” 她顿了一顿,支吾着说:“我也说不清。就觉得好玩儿,比起吟诗作赋别有一种意趣。” 周魁微微点了个头,眸子灿如朗星。 那尽在不言中的温柔不断倾注过来,好像快为她骄傲死了。 一阵温馨的沉默后......他吸口气调整了氛围,肃穆说道:“来,谈一谈你的发现吧。方才说,园子里有八处可用来传讯?” “是的。”雪砚说,“首先,有一个道理不知四哥是否认可?” “哦?你说。” “鬼卫们输送消息,必是用极安全的方式。不能是口舌相传,也不能是密信,否则日子一长肯定会露马脚的。” “没错。毕竟他们的动作比蚂蚁还频繁呢。”周魁期待地望住她。 雪砚微调坐姿,直视他说:“真相简单极了,揭示叫你气炸也说不定。” “哦?”他真有点抓心挠肺了。 “方才游园时,我不时发现墙上、穿廊里经常有一些镂花小孔。挺奇怪的。” 周魁不解道:“有何奇怪?不过是些建筑装饰。” “可是,墙上镂空无非是为移步换景。那些孔的位置大多不太起眼,尺寸也不够大。寻常人不带心眼儿,不会关注到它们的存在。” 周魁蹙眉不语。 雪砚凝望他说:“还有,那些孔的形状都不同,有十字花,有菱花,也有圆孔,间距也都不一样。但是它们无一不是横二十竖九的排法,总数都是一百八十个。四哥,这就不正常了。” 周魁的脸阴沉了,目中有了电闪雷鸣。 静了一会儿才道,“你是说,他们利用这些孔眼递消息?” “是的。这种规整的阵列可形成天然的密约。一个孔代表一个字,几个字或一个情境,具体如何,取决于他们自己的密约密码本。旁人是不得而知的。” 雪砚慢慢地说,“举例来说,某一日将军遇刺、夫人受惊了。我们院中某人只需跑去后舍穿廊里,往几个孔眼里摆些小树杈,或者小石子儿,消息就长翅膀飞起来了。而无关的人就算见到了,也不会觉得有何不妥。” 周魁被九天神雷轰了一般,一动不动地坐着。 雪砚又轻声道:“她的下家不需碰面,也不需密信和传话,只需来穿廊里瞄一眼,就掌握四哥的动向了。接着,在下一组镂花孔里同样操作。直至传到玄女娘娘庙,由女道士们用木鱼声和钟声把消息给出去。” “这就是我看到的。”她如是概括道,“四哥,是不是好简单?” 周大将军一时无言。眯眼凝思,拳头慢慢握了起来。 指间炸起了一阵凶残的轻响。 雪砚吓得一悚,猫一般直盯着他看。周魁眨一眨眼,安慰道:“无妨。为夫只是气自己在这儿住了两年,竟从未注意过镂花孔的数目相同,阵列也相同。” “我想一般人都不会太注意的。”雪砚说,“谁会像我这呆子喜欢数数呢?而且,所有这些地方都不大引人注意。要么在凹角旮旯里,要么旁边有不少景观,吸走你的视线。” 周魁点了点头,不言语了。 深锁浓眉,良久地陷入了缄默...... 她的发现虽叫人匪夷所思,却能完美地自圆其说。不得不承认,即便在没有进一步验证的情况下,他已有七八分相信了。 毕竟,八处同样排列的镂孔不像是偶然。用来递消息也完全可行——所以在建府之初,皇帝就让人把精密的手脚给他做下了! 想到这两年费尽心机地排查,周魁真是黑血翻涌,一肚子黄风雾气。 书房里一时无声。 静得能听见思想在“咯吱”、“咯吱”地蠕动...... 雪砚端庄地坐着,由丈夫去仔细推敲她的发现。渐渐的,渐渐的,她的目光虚化了。三魂七魄离了体,变成书虫钻进一旁的书架上去了...... 过好一会才听见:“雪儿,雪儿......”他喊了好几声。 雪砚猛一回神,两眼迷瞪瞪的,“诶?” 周魁等她定一定,才低声问道:“假如多观察一些时日,你能反推出他们的‘密约’内容吗?” “嗯。镂孔的密约很好反推的。我们只需干一些特别的事,看他们摆了哪些孔,多来几下就能猜到了。木鱼声有点麻烦,但也并非不可能......” “好。”周魁目蕴精光望着她,低沉而又铿然地道了句,“很好!” “四哥,要是反推出来了,你打算怎样对付他们?” 他微微一笑,当然是要把皇帝也怄出三升血才行! 可他并不这样说,反问道:“依你之见呢?” “我也不懂权谋之事,不敢妄言的。” 他以肘部拄着腿,带着一丝浅笑凑近她:“臭丫头,在后院你不是有七八条诡计、妙计和毒计么,怎的到了这里倒又装乖了?” 她又红了脸,轻声道:“谁叫你往这儿一坐怪吓人的。既像你,又不太像。” 第32章 “哼,胆小鬼。”他又不依不饶地问,“快,说一说你的高见。” 她沉默一会,才说:“我认为,这些人毕竟是皇帝塞进来的。虽然四哥早就有所猜疑,知道是哪些人。但若是我们亲自下手除灭了,倒像有反叛之心。最好的办法是让他自己下手,自断爪牙。吃了哑巴亏还怨不得咱!” 周魁一时未予置评。只是目光灼灼的,对她绽开了一个特别骄傲的微笑。 这样的笑,几乎把她整个孤单又无助的十七年都照亮了。雪砚溺在这目光里,心醉得厉害。她痴痴地想,四哥,就这样为我笑一辈子吧! 许久,周魁轻声问道,“你帮四哥拔了心头刺,想要我怎么谢你?” “我只是基于发现简单地推测一番,还没证实呢。”雪砚说。 他微微一笑,固执地问,“无妨。说吧,想要四哥怎么谢?” 雪砚心动地踟蹰着,抿嘴垂了眼。 她把一句“想看一看你的书”堵在了舌根,感觉比要十万两黄金更难启齿。红脸嗫嚅半天,退而求其次地说,“就是那个,你肚子有八个小块块,让我......那啥个够吧。” 她做一个摩娑的动作,脸上红艳艳的。 周魁眉心一颤。他严肃地绷住脸,耳脖根子都要滴血了。过一会,哼一声说:“咳,不害臊的家伙!我以为你想要看书呢。” “诶!诶!”她一激动差点跪下去,舌头都捋不直了,“诶——看书也可以么?真的么?” “刚才可以的。”他含笑乜着她,“不过你已有第一选择,现在不可以了。” “现在也可以的。”她攥住他的胳膊,对书的馋与饥全都上了脸,“哪怕一本也行!” 他仿佛无奈地一叹,又松口道:“嗯,好吧。看完一本再来换另一本。”说着,又将书架上一摞术数相关的书都取出来。“还有这些我左右不大看,都送于你了。” 雪砚一傻,从头到脚被巨大的惊喜贯穿了。 她呆滞着,目光落在了书名上:“圆割术”,“遍乘直除”,“算经十书”,“大衍求一术”,“借根方”......仅仅瞧着书名,就已经神魂颠倒。 雪砚一时心里滚烫,鼻根被泪意涨得酸酸的。她一头扎进他怀里,把人紧紧抱住了。“四哥你这人是怎么长的呀,你也太有魅力了!” 周魁万没想到几本书叫这家伙感动成这样。心里既好笑又酸楚。想到她天才绝世,连一本书也求不得,就两眼一抹黑自己爬,爬到了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峰! 他感慨万千地环住妻子,很心疼了。 雪砚泪盈于睫,冰心一片地对他说:“四哥你待我这样好,我真想把命给你!” 他的脸是酷的,眼睛却好甜:“命我自己有,不要你的。行了不准撒娇了,书房重地成何体统!” 其实,他还有半句话:“你可以给我别的”。 但自觉有些浮浪,对聪慧而温柔的爱妻好像有一点折辱。他又把这个“别的”艰难地咽下了。 第15章 ☆家长里短,吃一点小醋。☆ 得了这些书,雪砚的心里美得要开花了。 这一天回后院时,从头到脚都怒放着幸福。 这份快乐过于饱满,过于汹涌了,以至超出了表情的范畴。她的脸颊是木木的,眼睛却亮得像回光返照似的。 李嬷嬷不放心地问:“四奶奶,您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嬷嬷。我好得快要飞起来了。”她轻声地说。 “我瞅着也是。”浑身都放光呢。李嬷嬷逗她说,“可不敢飞回天上去啊,四爷要活不成咧。” 雪砚赧然不语,美美地把一堆书放好了。 这一顿晚饭,两口子吃得那叫个有情有意啊。 虽沉默无话,眉宇间都好像抵达至死不渝了。 她给他盛一碗汤,款款的。好像盛的不是汤,是她的命。他酷着脸回敬了一筷子菜,慢慢的。好像夹的不是菜,是他的心。 一举一动都黏糊拉丝儿,叫李嬷嬷、刘嬷嬷瞧红了两张老脸,在厨房里把嘴咧得要豁了。 刘嬷嬷感慨说:“诶呀这小两口咋这么美。瞧得我想年轻三十岁,也找个俊后生去了。” “嘿,你可真不要你这张老棺材瓤子脸了。”李嬷嬷说,“你年轻三十岁就找得到俊后生?” “找不到,我抢也得抢一个!” “......” 晚饭过后,两人又贴心贴肺地喝了一会茶。待后舍仆人们都熄灯了,周魁进房换了身黑衣,轻声知会她:“我出去一趟。” 她笑道:“做啥勾当去?” “好勾当。你先睡不必等我。”他捧住她的脑袋叭了一下,叭得两张脸羞答答的。 雪砚便不问了,估摸着还是揪细作的事。有了这些书,她的一腔热情已转移了——压根儿不在意后续他如何布局。 她道了一声“小心”,把丈夫恭送出去,就一头扎进了书里。 这一扎进去就等于出世,飞向尘嚣之外了。 饥荒十几年,一朝逮住全席盛筵,脑子里滋啦滋啦地直过电。那些凭一己之力摸索出的野路子,在这时和正统大道会师了。 思想的激烈碰撞不时让她心里亮堂一下,击穿一下,浑身暴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一时自言自语,“哦,原来是这样滴。”一时又说,“错啦,连这个也没搞懂,还好意思著书?”这样的一份快乐真是绝伦了。 第33章 像走进了奇瑰的秘密花园;遁出了万丈红尘之外;姓甚名谁也记不得了。 他何时回来的,她一点数都没有。等到书被人一把合上,才看见丈夫硬铮铮的脸。 “你怎么还不睡?”他皱着眉问。 她迷瞪好一会,目光才从十万里外飞回来。展颜一笑,赶紧把一个甜死人的娇撒了过去:“四哥不在,我孤伶伶的哪睡得着?” “哼,是吗?”周魁敬了她一声冷笑,“我的雪儿也太痴心了一点。”他到家已半个时辰了,喊她起码五次都没搭理。 他洗完澡了,她的香魂还在爪哇国遨游呢。这时的周魁已隐隐有一点悔了:拿书讨好她恐怕是失了大策了。这家伙一沾上书就出来一股殊死的劲头。挺吓人的。 雪砚觑他几眼,轻声问道:“外头的勾当失败啦?你说话不阴不阳的。” “你再不老实地去睡觉,我还要不三不四呢。”周魁解了衣,“嗖”一下甩到衣架上。把人拎过去往被窝里一揣。“现在我回来了,睡吧。” “诶?” “诶什么,子夜都过了。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雪砚其实还想挑灯夜读,但迫于夫纲之淫威,只能乖乖地躺着不动了。可她脑子里的干柴烈火还在烧,怎么也熄不了。 把书上那些道理贯起来想想,就觉得无比的迷人。 这大千世界真是妙啊。大到山川河海,小到细粟微尘,都好像臣服于一种不可捉摸的精确规律。它精细而博大,无形又无色,却遍及一切,统摄一切。 这使得万物千姿百态,却又能至简归一。 如此伟大的宇宙难道只是偶然诞生的,抑或是神明的杰作?哎,这两种说法都不能彻底叫她信服。可是,能让她信服的又在哪儿呢? 雪砚静静躺在被窝里,想得痴了。在哪儿呢? 一只大手封在了她的脸上,“睡吧。你这满脑子里的轱辘声吵死了。” “哦。”她把头扭一扭挣开,偎到他的窝边说,“四哥,你说宇宙的外面还有宇宙不?” “嗯,当然。”他含糊地说,“有恒河沙数的宇宙。多得数不清。” “你咋知道?” “不信?”他揪一揪她的脸肉,“你快睡着,四哥带你去看。” 这人不知在外头卖啥苦力了,一转眼已睡熟了。平时都是弹指一挥就灭了灯,今天把这茬儿也忘记了。坠崖式扑进了梦里。 他的睡相是极雅的。嘴抿得很紧。呼吸也轻,从来没有鼾声。威仪堪称庄重极了。轻忽的灯光照过来,刻画出他一张峻挺的侧颜。 鼻梁如刀削的一般。 他要不是鬓边这条疤破了相,该是何等好看的男子啊。 雪砚想着他对自己的好,一颗心又稀巴烂了。忍不住凑过去,在他疤痕上温柔地亲了一口。之后也有样学样,朝灯挥一挥手。 挥了十几下,火苗纹丝不动。绝不听她的意念使唤。 果然是强大武者才能玩的噱头啊!哎,正打算认命地下去熄灯,身边的人轻轻失笑出声,弹指把灯灭了。一条粗野的胳膊伸过来,圈住了她的被窝...... ** 接下去几日,就准备过大年了。 家里一片喜气,围着年关那些事里里外外地忙活着。除尘,祭灶,剪纸,对联,备礼,新衣,点心……所幸刘总管和两个嬷嬷都操持惯了,也不必她额外地指挥什么。 竹笙等四个丫鬟也井井有条,忙起来一丝不乱,各人都知道手该往哪儿伸,脚往哪儿放。雪砚瞧着每个人都挺顺眼,像亲的。 可是,一想到他们中可能藏着细作,最后还可能把她敲晕送去宫里,这一份炽热的亲熟感立马就夹生了。哎...... 丈夫这几日有事缠身,不时要出去忙乎一通。雪砚独守空闺,一点哀怨都滋生不出来。每天跟祖母请个安,回来一逮住空子就扑到书上。 她都快幸福昏了。 一扑上书,就跟恋花的蜜蜂一样叮着不放。 仆人们发现,四奶奶虽然吃饭比猫少,看书时却是饿死鬼的劲头。每次一沉进去,必须拿十八头牛才能把人拽出来。 谁喊了也没用。 男主人也意识到问题严重了。几次三番下来,心里大不是滋味。 前些日子多好,每次回屋就有一张芙蓉笑脸等着,还有一声甜甜的“四哥”等着。他一见了她,立刻就能跳出名利的火焰山,掉进世外的清凉地。 心里多少陈年的褶子和旧疤都给滋润到了。 可是自打给了她这些书,倒像给了一堆妖媚惑主的“宠妾”,把她的魂儿都吸走了。他这正室的待遇倒一丝也没了。 这还是他那个贴心贴肺的活宝? 这天一脚踏入后院,见妻子又倚在榻上瞧书,秀眉微蹙,如痴如醉。脸上还被墨蹭了一道猫胡子,他的心终于沉到醋缸子底了,表情也比砖头更硌人了。 李嬷嬷小心翼翼地喊一声,“四奶奶,咱们爷回来了。” 这话在女主人耳朵边飘过了,没进去。或者说漏了一点进去,但她压根不在乎。爷也好,爹也好,和她有啥关系?忙着呢。 周魁冷眼瞥着她,自嘲地说:“等四奶奶的魂儿飞回来了,我这丈夫只怕已入土了。” 这话还是没渗入她去。 他一个转身就往书房去。感觉上了一个严重的大当。之前听那些甜蜜的痴心话,以为她离了他这夫君必是活不成的。 第34章 害得他心性乱得厉害。现在发现乱了也是白乱。 人家的痴心还不足二两重,一本劳什子的破书就拐走了。 李嬷嬷眺望那冷酷的背影,着急了。赶紧去把入魔的四奶奶又摇又搡,“祖宗你别瞧啦,四爷的脸拉到地了,差点把门槛砸破咧。” 雪砚纳闷儿:“他啥时回来的?” 李嬷嬷发愁地望了她好一会。这四奶奶不瞧书时是个百伶百俐的人儿。一叮上书就全聋全瞎,成二瓜蛋子了。 “小祖宗,他统共就这几天婚假了,年后还要去兵部当值的。你多陪一陪他吧。” “他的脸当真拉到地了?” “可不是!” 雪砚嘟囔道:“哎呀,嬷嬷,你怎么不‘美言’我几句?” “美言啥?” “就说他不在时我问了几十遍‘夫君咋还不回来’,空虚得团团转哎!” 刘嬷嬷一口茶笑喷出来,扯起嘎嘎的大嗓门儿说:“我们婆子人丑嘴也丑,讲不出这样美丽的话。还是四奶奶亲自讲吧。但是您张嘴前先把脸上的小胡子洗净了。不然可是不美呢!” “哈哈哈......” 二个嬷嬷像捅翻了老鸹巢子一顿泼笑。雪砚揽镜自照,满脸涨红了。却又嘴硬道:“嬷嬷们哄我呢,他可不是这样小性的人。” 爱妻瞧一会书也撂脸,他成个啥了? 这能是三军大将的心胸? 到了晚上,她发现这还真是三军大将的心胸。成亲以来,他头一次在没客人的情况下不回后院吃饭,特意叫李嬷嬷端去了书房里。 雪砚这时就有点惴惴的了。她认真地反省自己,是不是恃宠生娇忘了形,真的冷落他了?这样一想,书也没心思瞧了。 这个晚上,她把那些勾人的“小妖精”锁进柜子里,一本正经做起了针线。他不回来,这家里的花也不好了,月也不圆了。 雪砚头一回尝到情的另一种滋味。心里灌满了小凉风儿,不断回响着小悲曲儿。“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啊......” ——原来,这就是让多少怨妇黯然销魂的那种滋味呀。 等二更的梆子敲过,丈夫终于一身寒气地踱了进来。前些日子两眼春水的温柔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了。现在脸是荒的,不悲也不喜。 雪砚瞧得心里一咯噔,发虚地喊了一声:“四哥。”他没有言语。一撩袍子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眼里彻底没她这个人了。 雪砚傻戳一会。硬着头皮一寸一寸地凑过去,朝他伸出了手。他一眼瞪过来。两汪冰潭差点没让她像新婚之夜一样蹲地上去。 可是,雪砚到底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了。他既不会揍她也不会吃她,有这样的认知保底,有何必要怕得像个兔子? 她的手不屈不挠地去到了他的心口,一下一下顺毛撸了一会儿。大老虎冷着脸没动。她轻声说,“别气了啊。听说脸拉了八尺长,差点把门槛砸破啊?” 周魁一听,这是认错的态度?!立刻抬手一拨,把这不正经的爪子拂开了。他不冷不热地说:“你看书去吧,不必理会我。” “我不看了。”她大眼紧瞅着他,乖得要化,“再看恐怕要被休了。” “放心,不休。去吧。”他的语气像是彻底冷了心,要和她各过各的日子了。 说罢起身,解衣朝架子上一甩,独自坐到床边去了。雪砚站起来时,桌椅“扑通”一声闷响。她轻嘶一口气,抱着膝盖蹲下了。 好像挺疼,喘的气息都支离破碎了。 他几步并一步弹射过来,生硬地说:“咋了,我看看。” 她把一张甜滋滋的笑脸抬起来,大眼又柔又亮地望住他。“我就试一下你还疼不疼我。” 周魁咬牙切齿地绷住脸,站起来转身就走。他痛切地检讨自己:周四星你该吃五十军棍,人家一个雕虫小计就调动了你的中军! 气死。 出于报复,他恼羞成怒地抬手一挥,直接就把灯灭了。 雪砚站在黑暗里,咬着嘴笑了一会。“哇,家里真像水底一般黑呢。”这样嘀咕着,她一步一步朝着床的方向挪移过去。 在床边坐下,对着黑暗轻声一叹:“我知错了。” “错哪了?”冷冷的嗓子回应了她。 “我太爱书了,叫我四哥吃了一肚子醋。” “你这是在认错儿?”他的心又死回去,“哼,现在看来你那场梦必是不灵的。我要是一死,你能掉三滴泪就不错了。抱着这些书,还不得是天底下最快乐的寡妇?” “你说这话不是诛我的心么。”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被子,“这么说吧,你平时在书房忙,我心里也可酸了。明明在休婚假,你哪来这么多的公务?” 他冷哼一声:“这算什么?吃我的醋,让我没醋可吃?” 雪砚扑哧一笑,他也不小心漏出一声笑。 笑完又冷冰冰地绷起来,严正训诫道:“那些书给你不过是消遣的。你倒好,成天抱住了要命。精神都耗进去了。你平常一顿饭吃得还没虫子多,人经得住这样耗?” 雪砚轻轻说:“哥,这就有点夸张了。我吃得还没虫子多?” “这不是重点。”丈夫拿出了将帅的口吻,恶声恶气对她下达最后通牒:“以后每天最多一个时辰。再不要命地看,我全部收回。” “哎,知道啦。以后我一拿书就叫李嬷嬷拿根藤条管着。”她夸张地认个错,“超时就打死算了。” 第35章 “哼。” “那你一肚子酸气消了没?” 他不搭理她,可见仍是没消的。 雪砚坐了一会。默默放了床帐,爬到里头的被窝里去了。架子床下做了木炕,被后头炉灶里的木柴烧得暖融融的。被子里揣了一个春天。 她却说了一句瞎话:“哇,我被子里好冷,寒气入骨。” 这暗示老明显了。 夫君心下大悦。嘴上却不肯饶:“那就冷着吧。” 雪砚就叹口气,安静下来不说话了。她一动不动蜷在被窝里。过一会儿,不时发出一种细微的、只有偷哭时才有的吞咽声。 周魁暗自告诫自己:不能睬她。这鬼灵精家伙铁定在装哭,又要逗你一把呢。你一睬她,云梯可就搭上城头了。 堂堂的八尺男儿大丈夫,老栽她一个小鬼头手里像不像话? 可是过了一会,他终究没忍住把手伸了过去。恶声说:“我看一看,到底有没有眼泪!”手在她脸上一抹,果然干的。气得摁住她一顿又揉又搓。 雪砚不迭地喊饶命,忽然像小猫扑蝶似的一把抱住他的手,在掌心里啄了一下。 屋里的黑暗受惊似的抽搐了一下。丈夫僵硬在那里,半条虎躯都瘫痪了。 一股致命的麻从手心窜进了心脏...... 片刻的凝滞后,就进入大老虎发疯的阶段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过渡一下,把时间线往前推进几天。 现在是腊月二十五了。 本文因为是“生活小记”,可能会经常看到这种没啥内容的章节的。整体还是比较日常化的。 第16章 腊月二十六,一个淡青的黎明。 寒气已把园子冻僵了。土地也冻得起壳了。正是一年中最严酷的时节。 这一天,雪砚差点下不了床。一把骨头散在他的被窝里,半天拾掇不起来。她废了。这也是成亲以来丈夫头一次堕落,睡过了练武的时辰。 她拗起头,迷糊问道:“你今天不去练功么?” “嗯。”他闭着眼说,“天太冷,早饭后再练。多焐一会儿。” “是因为天太冷,还是身子太虚?”她一针见血地问。 他嘴角拂过一丝笑,慢慢把眼皮撩开一条缝。“累不累?” 雪砚不舒服地翻身,轻声道:“累是不累。就是右边的腰子一直在跳,像要脱落了。” 周魁手伸过去一探。还真是的,像揣了一只小老鼠。他的心里掠过了强烈的自责,不安了。极不自在地说:“这是伤着元气了。为夫……确实孟浪了一些。” 她模仿他的冷笑,重重地“哼”一声。把“妻纲”也振得足足的。 大老虎彻底睁开了眼。 雪砚一笑,又用无悔的语气说:“无事。左右我说要把命给你的。今晚再来吧,我也正好可以香消玉殒,含笑而逝了。” 他掉落一声正宗的“哼”,“不准胡说。你也太弱了些。待会儿让厨房里炖些滋阴固本之物,必须给我吃三大碗。” 雪砚撇嘴。想起他训诫她看书的话,忍不住回敬道:“娶个妻是给你生儿育女的。你倒好,一整晚地抱住了要命。元气都耗进去了。吃三大碗有啥用,经得住这样耗?” 周魁被噎得满脸通红。半晌,轻咳一声道:“行了你个没用的家伙。也就只有嘴厉害......再睡一会,天还没亮呢。” 他按了按她闹情绪的腰子,叹息了一声。 像是惊艳于那里的凹线,手带着零碎的亲昵托着那里。 然而,终究是不忍心再“化零为整”了。 ** 外头真冷。 雪砚卯时也起了身。去给祖母问安时,遍地霜花,素光冷冽。 稍吸一口气就会剐得鼻子里干疼。 这日子,真要能在被窝里躲一躲懒可就美了。可转念又想,多少贫寒的人会在这时节里冻死。自己锦衣玉食地活着,抱个手炉去请安也难为吗?未免太不惜福了。 “涵晴院”内外已是年味儿十足。一大早,厨房里已炖上了年肉。荤香四溢,叫蹲在门口的大黑狗馋死了,口水在地上汪出了一个小坑。 这是三嫂的狗子。 李嬷嬷说过,三嫂是一个驯兽的奇才。若行走于山野中,打个呼哨就能引来一群狼。这府里的猫、狗、马无不对她俯首,当她是自己人。 一见这只大黑狗,雪砚便知三嫂已坐在里头了。 院中空地上,五个小娃厮混在一处,拿鞭子抽一只陀螺。抽得真狠,陀螺怕得团团转。他们是二哥、三哥家的,各个是将门虎子的好派头。 领头八九岁的男娃喊了一声:“见过四婶。”惹得一帮小的跟着学舌,起哄冲她嚷嚷“四婶、四婶”。十七岁的小婶子应得笨拙,“哎”了几声,一张脸已红透了。 三嫂笑着走到檐下,老气横秋地说:“小雪丫头你杵那儿缠绵啥呢?呆呆瞅着人家的娃——别眼红,你马上也会有的。” 屋里开了鸭窠门似的一阵泼笑。 拿新妇寻开心逗乐子,真是油爆爆的香,叫人怎么也逗不腻。 雪砚红透了脸,大眼要咬人似的瞪住三嫂。三嫂泼皮地一笑,嘴一咧就到鬓角了。整张脸被大白牙照得洒亮。“咋的了,小野猫似的瞪着嫂子?” 雪砚“哼”一声,含笑挑她一眼:“你这做嫂子猴得一点正经样也没了,小心哪天犯我手里,叫你现出猴屁股来.....” 第36章 三嫂连声“诶哟、诶哟”,一把搂住她笑道:“乖乖,你这就对味儿了,这才像我们周家的媳妇呢!” 这才双双进了屋去。 里头点了炭盆,团坐着八个娘们儿。住东府的大嫂、二嫂、姑奶奶和姑娘们都来了。许是因为公爹不在,大家的衣裳都要鲜亮一些,金珠花钗也上了头。 乍一看是花团锦簇,十分有公府贵族家的腔调了。 祖母坐在暖榻上,把一张银盆脸笑得福嘟嘟的。招手道:“快过来。难为你这孩子乖巧,天天记着来瞧祖母。明天就别来了啊,天冷要多睡一会儿。” 雪砚偎过去,笑着坐下。 大丫鬟瑶筝奉上茶来,“四奶奶快暖一暖手。” 雪砚道了谢。将手炉搁在腿上,抱住了茶杯。她随意往那一坐就坐出了国色天香,连炭盆上袅的烟也娇媚了。 实在太美,叫人都不敢直视。 大家心里一个角落都在联想,哎,老四这小子现在每夜可咋过的啊?这能受得了? 祖母和蔼地笑道:“......正和她们说年头上喊戏班子的事。往年都少不了热闹几天的,我说今年要问过咱们小雪,如今西府里是你当家呢。” 雪砚连忙搁下茶,起身福了一福,“祖母可别折煞我了。我才几斤几两就敢充大个儿了?还是请祖母、婶娘们拿主意吧。我大事、小事跟祖母现学过了,来年办事才能壮起胆子呢。” 一番话叫众人暗自惊羡。这孩子年纪虽不大,却是一个好玲珑的人儿。老祖母一百个中意都写在了脸上,拉住她手说: “那就喊一个吧。哎,当初我们府里也养过唱戏的。你那疙瘩公爹瞧着碍眼,全给打发了。害我们逢年过节还得外头请班子。” 大嫂李氏笑道,“这事怨不得爹。那几个小妮子好英雄的胆识,敢想我们四弟的心思呢!” 大伙儿哧哧发笑,又瞧好戏地瞄着新妇。三嫂撺掇道:“你晚上好好审一审他,有没被人想到手过!”这架势,各个恨不得灌她一缸子醋呢。 雪砚红着脸说:“无妨。如今我来了,谁能想走他算我没本事!” 大家笑道,“没错,果然是周家的好媳妇儿。” 老祖母也合不拢嘴,复又安慰道:“放心,老四从不是那胡来的人......但话说回来,那些戏子水性,到底不是安分人。家里不养戏班子也是对的。” 三嫂不买账地“嗨”了一声,讽刺地接了一句:“祖母,这世上谁还不是个戏子?只是看谁把戏做得更真罢了。” 这话泠然似有深意,听在耳中滋味很是不同。 雪砚下意识地抬眼瞧去,却见三嫂勾引她似的歪嘴一笑。轻佻地眨了个眼。 恰在这时,远处荡来了钟声。 一瞬间,雪砚身上如过凉风,刷过了一层恐怖。 晨钟悠悠荡荡,缓慢而高古。在一种入魂的清韵中,一大家人笑得一派和气。笑脸迎着笑脸,彼此毫无芥蒂。 这一切,竟恍若是在一场虚妄里。 和那日午后的报钟不一样,晨钟规矩地敲了一百零八下。 一屋子主仆都在说笑,没有一人在意这钟声。而雪砚则听得恍惚了...... 说话间,祖母命瑶筝取来了几幅绣像。笑道:“这几幅‘玄女娘娘’像是前日绣好了的。你们谁想要的请一格带回去吧。” 又侧过头,笑咪咪说,“小雪丫头你就选一格吧,多替老四烧香拜一拜……消灾解厄咧。” 雪砚的目光栖落在了绣像上。 一瞬间,心神就被吸住了。 长三尺,宽不足一尺。本色的暗花绫布上,不惜艳色重彩地绣着一位美丽神女。头戴“九龙飞凤冠”,身穿“七宝绛绡衣”。面容丰丽,顾盼含笑。 只见她脚下踏着青霄层云,帛带翻飞,身后一片丹霞浮动。神态端的是十分鲜活。雪砚与那绣像的眼对上,心里微微地一颤。 如被触及了内核一般。 好像那玄女的笑是活的,能和她秘密呼应似的。 雪砚暗吸一口气,赶紧调整心神。这是她的老毛病了。或许是习练“袖底藏金”术时把脑子里的刃磨得太快太灵了,她时常有些神叨。 就拿赏画来说,老觉着画中的人有生命,哈一口气就能落地成真。 所以,她经常不敢赏仕女画儿,总害怕会有女鬼钻出来。 ——她就是胆小到了这地步。 可是,这一幅玄女绣像却不叫人害怕,反觉得一种异样的安慰。一瞧之下,心生欢喜。 她的目光定在了绣像上,不掩心驰神往。 三嫂见状,拿肘子捅一捅她:“四妹,你最该请一格回去。下次祖母有个头疼脑热的,记得把一千个头磕还回来!” 大嫂笑道:“四妹甭听她的。祖母疼儿孙是一视同仁的。几十年的老习惯了,谁有个小病小灾都会去给玄女娘娘祈福。不独为你一个的。托她老的福,咱周家上下一百多口才这样兴旺。” 雪砚转过头,请求道:“祖母,就让我请一格回去供奉吧。” 老祖母欢喜得直乐呵,富态的脸上能开出牡丹来了。忙催促道:“好孩子,你挑一格合你眼缘的吧。去挑,别叫她们拣走了。” 祖母显然为这事极为高兴。离开涵晴院时,还亲自送了她出来。教导如何供水,香果之类,以及礼拜的仪轨等。 到了院门口,三嫂的黑狗忽然站起来,冲着老祖母一阵暴戾的狂吠。像要扑上去撕咬似的。所有人被它吓一跳。 第37章 老祖母脸一沉,十分不满地说:“老三家的,不是让你别把这畜生带来的嘛!” “小黑,住嘴!”三嫂斥了一声上前,作势要打小黑的嘴筒子,“让你别来,跟过来做啥?眼睛瞎了,老祖宗也不认得了!” 凶残的黑狗特别怵这主人,把身子一低,夹着尾巴逃走了。 ** 就这样,雪砚从祖母那儿弄了个信仰回家。 将近巳时,一轮辉煌的好太阳已挂在南天,给霜气凝结的园子开足了光。 一路景致从僵冷中苏醒,有了一丝活泼泼的况味。 她一路徜徉,慢悠悠地往西南的正院走去。 到自家院后的一片竹林时,忽有一阵风雷之声扑入耳来。呼、呼——听上去飒烈而凶悍,似乎是崩山裂土一般的声威。 雪砚灵机一动,莫非四哥平常在此练功的么? 踅过去一看,啊呀,还真是! 密密的金镶玉细竹后面,掩着一块十五丈见方的空地。她那夫君正在耍棍,耍得霹雳生风,尘烟滚滚,一身黑衫武褂都洇湿了。 手中擎一根浑铁棍,中间和两头都鎏了金。棍花一甩像个晃眼的大风车,几十个棍影和胳膊在里头。步子趟的是游龙之态,一纵一扣皆有雄浑的力量在飞溅。 雪砚瞧得不能错眼,嘴巴也松成了一个小圆。 他似乎早已觉察了她。身形猛一个收势,定住了。定在一个宽肩劲腰的背影上,青松一般的俊凛。 少顷,他缓缓把头偏过来,眼角递出傲气的一瞥。 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走开。 雪砚“哦”一声,后退了几步。还未及离开,那浑铁棍又悍气磅礴地往前一送,四周虚空直喊疼,发出了“呜呜”求饶声。 竹叶也被煞得直哆嗦。 这片地方完全被一种可怕的武力统治了。 雪砚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感到既吓人又迷人,双脚生了根似的拔不动了。 成亲之前,她最害怕的就是他强悍武夫的一面;瞧一眼就煞得皮肉生疼。可现在风水全换了,这一面竟成了她的心头好,瞧一眼就腿软。 脸红腰子跳...... 雪砚真搞不懂自己了。 正目不转睛地瞧着,四哥忽然腾身一纵,手上的浑铁打着旋儿朝她飞来。 宛如黑身金麟的长龙,劲风扑她一脸。 雪砚吓得一缩脑袋,口、眼、鼻都挤作了一团。 惊心动魄地屏了一会,才慢慢把眼皮掀开。却见面前的他绷着一张酷脸,眼中笑意如水。“哼!” 迎着巳时太阳的四哥,仿佛天上的二郎神君,集霸气、神气和正气于一身。 连汗珠子也是威风的。 雪砚呆怔地仰着脸。眼中的崇拜和羡慕都发了绿。 痴痴的,软软的..... 周魁看着自己映在妻子的瞳眸中,被天真的柔情包裹着。他一颗铁疙瘩心又软成糖糍粑了。 心越软,嘴就越硬。他酷酷地问:“你跑来捣什么乱,伤着怎么办?” “我纯属误入。” “哼。”他面无表情,摘去了她兜帽上的一片枯叶。 雪砚忽的一笑,不掩饰仰慕地说,“四哥,你一定是能‘万人军中取将帅首级’的那种人吧!” 他摇头,故作遗憾,“不是。四哥只是一个将帅。军中最没用的角色。” “你一人能打几个?” “打不了几个。四哥废物得很,顶多打你一个。”他忍不住一笑,捏了捏她的腮帮子。 雪砚明眸皓齿地笑。拿自己的帕子递给他。 周魁接过,平生头一次用女子的香帕擦了汗。 “赶紧回家吧,这一身汗别冻着。”她打量他溻湿的衣裳。 “嗯,无妨。你稍等。”他大步流星地往不远处的兵器库走去了。 雪砚在树下候了一会。望着他行走如风,巍巍凛凛。仪态中有万千的潇洒和霸气。他到底是公子爷的出身,虽一再自称“莽夫”,“粗人”,骨子里也是透着清贵的。 威仪可真好看。 这时,雪砚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场噩梦。 脸上飘过了一丝阴霾。 在那个梦里,他是染上奇怪的疫病死去的。一开始,她认为一定是皇帝派人下的毒手。可是现在,她忽然担心起了另一种可能:万一真的是染病,是老天爷要收他走呢? ——因为他真的染病死去了,皇帝才敢下手夺了他的妻子,并为保全名声抹杀了整个周家。想到这种可能,雪砚心里泼了一瓢冰水似的。 自古以来,有多少名将能寿终正寝呢?好像一只手也数得过来。他天纵奇才,来这世上轰轰地活一遭,最后也可能快如闪电地走。 倘若天意如此,她岂不是注定了要成为寡妇? 雪砚被自己吓到了。身上的血都在往下泄去。他走过来,见她脸白白的,整个人好像稀薄了一层似的。不禁问:“怎么了?” 她大眼一眨,两滴晶莹的珠泪掉下来,“没事。” 他沉默着,立刻就懂了泪的含义。 由爱故生忧,由爱生怖畏...... 周魁叹一口气,轻声道:“胆小鬼莫哭了。瞧你,一大早就掉眼泪多晦气。” “我没有......” “回家吧,为夫还有事需你相助呢。”他叹息一声,用哄劝的口吻说着,无奈又无措地摸了摸她的脑瓜子。这聪明无敌的脑瓜子。 第38章 雪砚“嗯”一声。她一向是不喜对人愁眉苦脸的。 听了这话,赶紧换上一副清爽的表情。“好啊,走。” 回到家中,他先去了小隔间洗浴、换衣。 雪砚把“玄女娘娘”的绣像拿去东稍间,供在了条案上方。中间摆上一只香炉。两侧摆汝窑小花瓶,插了新鲜杜鹃。高脚金琉璃的果盆,放上八只黄梨。 她敬了三支香,搞贿赂似的,对绣像呢喃了几句悄悄话:“玄女娘娘,我以后每日供奉您好花好果,给你磕头,求你保佑我的夫君,祖母,我娘,还有三嫂......每一个都好好的哦。” 她跪下来,全心托付地磕了几个头。又对着绣像瞻仰了好一会,几乎盯出了一种幻觉来,这才慢步踱去了一侧花厅。 里头炭盆烧得正旺,一室如春。 刘嬷嬷见她进去,赶紧端来新出笼的小包子。雪砚就着热茶,可有可无地吃了半个。望着茶汤潋滟,安静地出了一会神。 不久,四哥气宇轩昂地走进来。 身上已洗去汗气,换上了干净衣袍。 她墨墨黑的大眼期待着,等他潇洒地一撩袍子坐下来。 周魁心中一乐。不知何时起的,她盯上了他不经意的一些小习惯。被这双眼睛巴心巴肝地等着,他严重地不好意思了。 十分低调地入了座。 “诶,你坐下的姿势不对,是不是别人冒充的?”她一脸严肃地问。 他忍着笑,训诫道:“不可顽皮。” 说着,把手上一沓裁得只剩巴掌大的纸递给了她。足有几十张。 周魁小声道:“试一试,看能不能反推出‘密约’暗语。” 雪砚一翻,眼睛略微睁大了。 原来,上面所记的都是连日来通过“孔眼”和“木鱼”递出的消息。 他干了哪些事;哪几个孔眼上摆了小石子,小树杈和麻绳子,木鱼和钟声又是怎么敲的,都记得齐齐全全: 大闹了南烈的使臣馆;捉拿江湖秘教探子二十多名;与魏王手下冲突,怒打了王府护卫......啊呀,她对这一切壮举竟一无所知。啥时干下的? “怎么搜的这样齐全?”她两眼晶亮,悄悄问,“木鱼声怎么记的?” 他嘴角微动,“藏了一个耳力极好的瞎子在附近,专门听了几天钟和木鱼声。” “哦,”雪砚顿一顿,有些紧张地问,“咱院子里递消息的是谁啊?” “嗯,后舍一个烧火的粗使丫头......”他略一沉吟,轻声告诉她,“这些递消息的都极不起眼。比泥巴块还老实巴交。唔......” 雪砚一听他这话,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前院的几人是干净的,这就好!两个嬷嬷和四个丫鬟,她都已经看得很顺眼了。铲除了谁都不好受的。 周魁微微挑眉,轻声道:“如何,有把握么?” 她大致扫一眼,“嗯。倒也不难。” “大概需多久?” “一个时辰。” 周魁眨一眨眼,陷入了微妙的沉默。真要一个时辰能推出来,他可要严重地怀疑自己了。以前在国子监念书,他也曾是诸位夫子的得意门生。 素有“文武双全”的美名。 可是,和手下的谋士揪着头发苦了两天脑子,也没能折腾出个花儿来。 搁她这儿就只需一个时辰? 虽然他这做丈夫的早已被征服了一个彻底,这一刻仍是不敢忙着高兴的。 周魁双臂交叉于胸前,安静、温柔地望住了她的脸。 而这时,雪砚已全身心地沉进去了。脑中升起了一片黑夜的天幕。底色是全黑的,字和数一一地浮现,在其间飘忽地飞闪着。 它们异样明亮,宛如星辰般对她抛着媚眼。一切充满迷惑,又趣味无穷。像在星河中捞宝一样。灵光一现她就能逮住一个,不打格楞在纸上写下来。 她知道自己是正确的,毋庸置疑。 作者有话说: 埋点小伏笔 第17章 ☆再也不能爱了☆ 半时辰后,“密约”的真面目就现形了。 它水落石出地呈现在纸上。繁复、精密,透着不同凡响的诡谲气息。 周魁第一眼瞅它,真觉得最初的构想者不是人,是个鬼才。心里得有上万个窍眼子。只可惜,套了这十八层的底裤,最终还是被人一把扯掉了。 原来,这一百八十个孔眼上,竟覆盖着“金木水火土”五套密约。 每只孔眼可表达五个不同的字。放一根小绣花针,小树杈,石子儿,泥巴或一粒米,依五行的不同,意思就截然不同。 如此一来,它就摇身一变成了九百字的字库。想传什么人话鬼话都尽够了。 这么多字排在那里,让他内心一阵阵如过惊雷。盯了纸一会,他向她投去了困惑的目光:“消息统共就几十条,按理,是不足以反推出这么多字的。” 雪砚“嗯”一声,轻轻道:“没错。可是为方便鬼卫们记忆,这些字都有规律的。只要猜到规律,再结合那些消息,就能连藤带瓜地扯起一片。” “哦?”周魁踱至她身边。 雪砚手指在图上一划,“四哥你看,这里正好有二十个九宫格。每个九宫里的字,发音皆是有讲究的。横着是切音声母一样,竖向是押韵……” 周魁一瞅,浑身又过一阵强电。 鸡皮疙瘩都起了浪。天啊,真是绝顶的聪明! 第39章 雪砚瞧他一眼,复又轻声道:“他们所选的,乃是二十个大韵中最常用的字。” 他从纸上缓缓抬起眼,无法置信似的望了她好一会。好像在说,你这小脑瓜究竟怎么长的?这目光胜过一万句的盛赞和吹捧,几乎叫雪砚接不住。 她转开眼,甜滋滋地瞧向了别处。 少顷,周魁轻声确认道:“倘若现在他们要传,‘将军彻夜饮酒未归’。便该是在十四格放小树枝,二十六中放一片叶,五十九中放一粒石子儿?” “嗯,对。”雪砚婉然一笑,复又举例道:“假如要传‘将军携爱妻出府游玩’的话,就该放在……” 她故意余音袅袅地停住,微笑着媚了他一眼。 ——见缝插针地调皮了。 周魁顿时“哼”一声,掉落了一个毫无冷气的冷笑。你这家伙也太会暗示了。 他肃了脸假装不懂,慢条斯理地叠好了纸,揣进了袖兜。大功告成地叹口气,让自己定了会儿。 复又瞥着她,一笑说,“你不是还有七八条妙计和毒计么,说给四哥听听。” 雪砚把头别开,谦虚着不肯说了。他打赢过那么多仗,当真不如她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子么?才不信呢。可是,他倒打定了主意要听。 ——就想探一探这个才十七岁的家伙底在哪儿。 于是俯身凑近,轻声抛个饵说:“你说得好了,年前带你去西大街玩一趟。” 她立刻表示不屑,“这算什么,我又不是贪玩的小孩子。” “哦,那算了。”他直起身来。 雪砚轻咳一声,一把抓住他。支吾道:“妙计嘛,就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毒计嘛......这事儿若跟敌国沾一点干系,立马就成毒计了。四哥,你认为呢?” 周魁未予置评,只是春风习习地瞅了她一会。说:“行,让嬷嬷准备一套胡服,帷帽。改天哥带你出去玩。” 她眼睛一亮,“真的?” “四哥骗过你不曾?” 雪砚高兴得往起一站,想对夫君福一个礼。却不料两眼一黑,晕得天旋地转。周魁忙把人扶住,伸手就搭一搭脉。 一时蹙眉道:“......你累着了,快躺会儿。” 一晚上的被人抱住了要命,这会儿又破解了一个惊天复杂的“密约”——必然是耗费了大量心血和精神,累得油瓶都要见底了。 周魁见她眼下隐有青影,心下更加谴责自己这做丈夫的不像话,真像祖母说的“活禽兽”一样了。忙扶了她去榻上躺着。“感觉如何?” “哎,好像老了三十岁……” 雪砚扶一扶虚得直哆嗦的小腰子,七老八十地哼了两声。哼得丈夫无地自容,越发恨自己这个活禽兽了。他大手伸过来贴着她,凝重地沉默一会儿。带点自惩的意思说: “我让人把旁边的暖阁收拾了,晚上睡那儿。” 雪砚诧然扭头,弱弱地问:“诶,为何呀?” 他淡然垂眼,用了个优雅的措辞:“为夫要斋心一个月。” 斋心......雪砚立刻心有灵犀地懂了。啊呀,这是要禁欲! 她的心里诚实地掠过了一丝窃喜。 说起来太不像话,夫君要她守一月的活寡,第一感觉竟然挺高兴。雪砚真的不懂自己了。咋这么不痴心,不“以夫为天”呢? 出于愧疚,赶紧在脸上堆起了十倍的依恋不舍。眼里水汪汪的,都有点泫然了。 被她这样瞅着,夫君感到了幸福的疼痛。“心性”碎了一地。但他是个狠得下心的人,淡淡解释道:“别多心,四哥是为你身子着想。” “是我太没用了。”如此说着,心里已升起活蹦乱跳的期望:晚上可以睡个自由的觉啦。想到她的书,雪砚的血都热了。 这厢,丈夫还在安慰她:“你知道就好。以后可要多吃一点。睡吧,快补一个觉。” “嗯。” 雪砚歪在引枕上,乖乖地把眼一闭。任由自己漂浮到倦意中去了。 朦胧中,感到头发被人拆了,外袄也被脱了。又听见他吩咐人收拾暖阁。她的意识飘在浑沌中,仍要拿甜言蜜语齁一齁他: “四哥,我提灯笼也找不着你这样的好男人了。” 夫君心里受用,嘴上绝不领情。“哼,快闭上这骗子嘴吧。睡觉!” ** 西暖阁就在卧室的边上,是为未来孩儿预留的。 里头家具是雪砚的陪嫁,最昂贵的是那张螺钿拔步床。平时打扫得一尘不染,细心拿核桃油保养着。这会儿稍微擦拭,就能直接铺床了。 春琴将一床新的被褥抱了去。“这边还没做炕,晚上只怕吃不消呢。” “练武的人不怕冷。”玉瑟轻声一笑,歪过头捣鬼:“再说,你以为真能在这儿睡一个月?你也忒不拿咱奶奶当个仙女了。” 春琴嘴合不拢,“嗯,顶多五天吧……” “嗨,三天了不得啦。”玉瑟嘴巴尖,舌头长。人前是个瘪葫芦,背后是个诨话篓子。“咱那小祖宗随便一躺就千娇百媚的,也就咱四爷定力好,换了我,两天就做了牡丹花下的风流鬼了。” 春琴一笑啐她,轻声道:“呸,快去找个猪尿泡照一照吧,你也配!” “嘻嘻,”玉瑟鬼祟地朝门口张一眼,悄声儿问,“你闻见没?” “啥?” “香气呗。”玉瑟说,“女人香!咱们女主子往那榻上一睡,娘哎,小厅里那迷魂的芳气。听说这样的女子是最能给男人甜头的。哎,咱那位爷咋修来的这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