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车尾灯[公路]》 第1章 [现代情感]《她的车尾灯[公路]》作者:老天鹅啊【完结】 简介: 因伤退位的头狼姐姐vs怀揣梦想的羔羊弟弟 人生低谷仍有旺盛生命力vs刚刚开始的青涩年华 背着爸妈偷摸修改了高考志愿后,为躲避一顿竹笋炒肉,18岁少男杨糕开上家里的一辆陈年老车,开始了自己的西北大环线之旅。 没成想出师不利。当他被困在熊熊燃烧的车内时,他看到了那个高大矫捷的身影,以及她手中高高抡起的破窗锤。 注意看,这个姐姐叫陈睦,29岁。 180上下的个子,爱摆大人架子,傲慢无礼,不解风情,没有内涵,缺乏尊重。 杨糕的思维在“气死我了”和“救命恩人”之间左右横跳。 为了旅程能够继续下去,他成了姐姐的导游、陪聊、饭搭子、摄影师、按摩师、解压玩偶…… 当杨糕一点点沦陷,试图靠她近一点、再近一点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网上那段王牌女车手的翻车视频。 陈睦曾为了赛车梦想放弃一切,奈何在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时翻车受伤,被迫远离赛场。 此时她要面对的,是对过去的又一次切割。 曾经的同伴们为她担忧,盼她振作,希望她早日回到车队,哪怕不再以车手的身份。 反应过来时却发现,陈睦已经继续向前走了。不是她没能跟上来,而是他们被留在了原地。 没有人能看到陈睦的车尾灯,赛场上如此,场下亦然。 “所以姐你是为什么来到大西北?是为了寻找人生的意义吗?” “……我就是来旅游打卡的。来看山看水,骑马骑牦牛。” 陈睦说着打了把方向,声音难得有点发虚:“如果可以的话,还想抱一只草原小羔羊。” 内容标签:都市甜文姐弟恋轻松治愈公路文 主角视角陈睦、杨糕 其它:公路,西北,自驾 一句话简介:我在西北大环线很想你 立意:互相关爱,互相拯救 第1章手抓再来半斤羊脖子! 陈睦其实从没想过要去死,但是好家伙,没人信啊。 刚一下飞机,手机里乱七八糟的消息和未接就来了。她看一眼,俩眼一闭,一个都不想回。 这时候打进来的,恰巧是豪豪,她就接了:“喂。” 谁料那边扯起嗓子就喊:“接了接了!来哥,她接……” 话没说完,手机就已经被抢了过去:“喂,睦睦你在哪呢?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看到了吗?” 陈睦强忍着直接挂掉的冲动,回了一句:“徐经理,我都离队一年了,还得随时待命吗?” 对面因这个称呼而顿了几秒,然后才说出话来:“你明知道我不是以车队经理身份找你。” 哦,不是车队经理身份,那是什么呢?以她的领航员身份? 哦哟造次了,她都不是赛车手了哪来的领航员啊,人家徐来现在是作为赛车手亲自上阵cc拉力赛,参加那场她曾经日思夜想的国际赛事。 陈睦很想把这些话说出来,但是这将暴露她比针尖还小的肚量,以及滔天的嫉妒和不甘。 于是她清清嗓子,故作姿态:“咳,你好好比赛,少管我的事。我出来旅游呢,刚下飞机。” “旅游?你去哪旅游了?有人陪你一起吗?” 没完了是吧? 陈睦眉头皱起:“怎么着,我一个人还不能旅游了?” “不是……”对面崩溃地长吐一口气,“我很担心你。你在家里待了一年,我劝你出去走走你都不愿意,为什么偏偏就是cc拉力赛这几天……” 他哭腔都上来了:“我怕你想不开,我怕你出事。明明其他任何时候我都能陪你一块儿,唯独这几天不行……你要真有什么不好,那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陈睦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她很想说“合着你这跟我炫耀来了是吧”“你觉得我听你说这话我能高兴得起来吗”“你小子是不是生怕我想开了”。 但她还是忍住了。她毕竟是不希望徐来一分心直接死赛道上。 于是陈睦闭眼,做了几次深呼吸,就像每次比赛前做的那样。 然后倏忽睁开眼睛,好像她已来到人声鼎沸的赛场:“系好安全带,细腻控制油门,入弯刹车别太早。这几天最容易出事的是你,不是我。” 这语气倒不像是心怀死志的样子。 徐来这才镇定了一点,静了几秒调整情绪,又问:“睦睦,明天你会看比赛直播吗?” “我旅游呢我看什么直播?” “好吧……你放心,这场比赛,我会连带着你的那一份一起努力的。” 不是? 谁要你带了?不就是个破比赛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陈睦扶着墙大喘气,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开始高反了:“开好你的车,其他事情不用你操心。” “嗯嗯,我会的。哎睦睦,那你现在到底在哪……” 陈睦把电话挂了。 她都多余接这电话,她就该把这帮没眼色的蠢货通通拉黑! 怒意加持下,陈睦加快了步子,平底大头的马丁靴踏在地上哐哐作响,行李箱轮子转得飞起。 而在她路过的那块路牌上,明晃晃地写着——“我在西宁很想你”。 第2章 其实陈睦今天上午看了赛前的探路直播,只是没几分钟就看破防了。 那条赛道上,有广袤丰硕的草原,一望无际的戈壁,幽深神秘的沙漠……还有,至高无上的荣耀。 曾几何时,陈睦那么坚定地认为自己一定能走上cc赛场,车队成员们则比她还狂——他们认为只要有陈睦在,拿个cc冠军不成问题。 谁能想到最后整个车队去了比赛现场,唯独陈睦不在。 她在直播里看到徐来、豪豪他们了,几个人正站在路边喝水,很认真地讨论着什么。 其实一般人在这样的赛场上看到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那得激动吧?得欣慰吧?可能还觉得自己多年付出并非毫无意义吧? 但陈睦不是,这场面硬是看得她心如刀割,泪流满面。 怎么说呢,这伙人要是没能走到cc赛场,那她得气恼、愤恨,痛骂他们全是废物。 但他们走到了cc赛场,那陈睦就羡慕、嫉妒,想跟他们老死不相往来。 同时陈睦也终于接受了现实——明天比赛就要正式开始了,她就是倒在了半山腰。 新的赛车神话中,没有她。 继续消沉下去显然不是个事儿,还是得找点能提起劲来的事情做,但陈睦想了一圈,还是想开车。抓心挠腮地想开车。 刚巧往下一刷就是西北大环线的自驾视频。 解说词也激动人心,说这条环线是“囊括除了海洋以外所有地貌”的绝佳旅游线路,草原、湖泊、沙漠、戈壁、丹霞、雅丹……应有尽有。陈睦越听越精神,眼泪也不知觉地收住了。 直到屏幕上闪过一个特别戳心的画面——一个美丽少女在五彩经幡下抱着小奶羊,那种新生的神圣力量,让陈睦直接买了当天的机票。 所以她下飞机的这会儿,是晚上十一点。 是谁说这边昼夜温差大晚上要穿冲锋衣的啊,陈睦站在机场门口略一感知——确实没有杭州那么热,但毕竟是7月下旬的天,20度肯定还是有的。 小风一吹,还挺舒服。 但架不住她饿得快死了。那点飞机餐根本不够她塞牙缝,何况吃完都这么大会儿了,现在的感觉就是给她一整只羊她都吃得下。 于是连酒店入住都来不及办,拖着行李箱就打车直奔手抓店。 这个时间西宁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还开门的店也属实不多了。陈睦进去时里面另有一桌在吃,桌上看似清汤寡水的羊肉,飘出来的香味却把陈睦香一跟头。 她拿出事先团好的二维码:“你好,这个券可以用吗?” “团了券是吧?可以的,我帮您验一下。”老板很热情,掏出手机就要验券。 但他很快发现了哪里不对,于是仰头看向陈睦:“美女,这个是双人餐哦。” 陈睦:“我知道,团的就是双人餐。” 店里灯光温和,窗明几净,看一旁的一列小隔间挺有民族特色,陈睦就坐进去了。 还挺好玩,像开了单间,墙上还有个水龙头,也不知道是干啥的。 很快,两杯“三炮台”就端了上来。 用的是那种常见的盖碗,但陈睦一揭开茶盖就惊了,里面花花绿绿全是料——茶叶、冰糖、红枣、枸杞、桂圆、核桃仁、猕猴果干、波罗蜜干……这些是陈睦能认出来的,其他还有些她认不出来的,满满当当填充了整个盖碗。 老板看得出她不是本地人,贴心地用墙上的水龙头帮她加了第一遍开水,临走不忘告诉她五分钟后把这些水倒掉,这叫洗茶,等加第二遍水后再用茶盖刮着喝。 真有门道啊。 陈睦依言定了个五分钟的闹钟,然后百无聊赖之中,开始看之前收到的那些未读消息。 一开始无非是问她干嘛呢,让她回电话,说她在这种时候突然断联,搞得大家都心神不宁的,尤其是徐来,都要急疯了。 后来就成了“求你了姐,快回电话吧,再这么下去来哥非得飞回去找你不可”“你不能这么搞人心态啊,你明知道这种比赛一个搞不好要送命的,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来哥吗”“叫了外卖去敲门说没人应,你到底干嘛去了?难道你参加不了cc,就要所有人都不安生吗?” 尤其是一条来自豪豪的消息,把陈睦给看沉默了:【睦姐,都知道你骄傲好面子,这一年来我们小心翼翼地联系你、照顾你,从来也不敢催你振作。但如果你因为没能去成cc赛场而做什么傻事……那我们每个人都不会原谅你的!】 这啥呀这是?啊?! 陈睦气得按下语音键就想开骂,刚好手机叮铃铃响了起来。 哦,是她的闹钟响了,得把第一遍水倒掉了。 陈睦只得把骂人的事暂且放一放,先把茶水倒向桌边的不锈钢脸盆。 就在这时,一辆汽车伴随着“恐龙扛狼”的声音驶近,并在停车熄火时发出垂死的喘息声。 陈睦听得连连摇头,想不通这么破的车怎么还将就着开呢,难道是年纪大了不惜命了吗。 然而随着店门一开一关,一股子香气传来。 没开玩笑,那下车进店的人路过她桌边,周身的异香让她愣了三秒。 抬头一看,是个……小男孩? 其实个子挺高,但面相略显稚嫩;小脸明显刚哭过,但整个人又杀气腾腾的。 由于小单间阻碍视线,陈睦甚至把头伸出去看,一不留神开水浇在了手指头上。 第3章 陈睦:哦费费费费。 小孩哥没团券,直接单点了一斤羊脖子,一碗三炮台。 然后在陈睦隔壁间坐下了。 可能是隔断给他的私密感很强,他开始毫无戒备地打电话,但声音其实听得清清楚楚。 是因为被气哭而发抖的颤音,那气势好像能撕碎全世界:“你不用劝了表姐,我不会回家了,我永远不会回家了!他们俩实在太过分了!”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小孩哥更加激动:“是我不沟通吗?他们就觉得他们永远是对的,我怎么跟他们沟通?你有空骂我还不如去说说他们!” 陈睦听着这动静就喝上了茶,确实别有一番风味——有茶的醇厚,枣的焦香,黄|冰糖的甘甜,还有果干的微酸。 因为饿急眼了,她甚至拿筷子吃起了料,小核桃一口一个嘎嘣脆。 隔壁还在继续:“我怎么就不能生活了?我18岁了,我打工有人要吧?我带相机了,我给人拍照能赚钱吧?我怎么就必须回家了?” 刚好新一轮手抓羊肉出锅,陈睦的那份先端上来:“您好,您的一斤羊排,请慢用。” 然后隔壁桌的也到了:“您好,您的一斤羊脖子,慢用。” 羊肉,香是没什么稀奇的,奇就奇在它能一丁点膻味都没有。 看着没色彩没食欲,但一口咬上去,就是恰到好处的香料味道,鲜嫩软烂,满口|爆汁。 店家给配了一份烫过的白萝卜解腻,另有一份干料、一份湿料可蘸。陈睦都尝试了一下,还是决定就这么空口吃,是怕蘸了酱就吃不出这个鲜味儿了。 等到几块下肚,饥饿总算稍稍缓解。 这时陈睦两手都已经碰过荤油,玩手机显然是不方便了,只能听着隔壁的声音下饭。 别说,还挺好听的:“哎哟,你跟我爸妈说到底都是一类人!我跟你说不明白,你也根本不听我说话,那你还给我打电话干嘛呢……我啊,我现在到西宁了。嗯,在西宁吃手抓呢。” 估计那边是夸了他两句,他语气也缓和不少:“当然啦,开车有什么好怕的。我上周就拿到驾照了,有驾照就能开。” 但很快又再次破防:“我不吃夜宵我饿啊!我又不胖,怎么吃点东西你也要管!难道饿着肚子就对身体好了吗?我现在已经连吃饭自由都没有了吗?!” 可怜见的。 陈睦也有过这么个阶段,抽条的时候一天吃八顿,吃完就饿吃完就饿,吃得她自己都嫌怕。 还是年轻好啊,吃了晚饭夜宵还能干一斤肉。 这么想着,陈睦只觉得眼皮子越来越重,嘴也渐渐进入了无意识咀嚼状态。 然后在濒临入睡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她好像快饱了。 天啊,这就是颓废一年的结果吗?放在之前比赛的时候,这才哪到哪? 陈睦惊讶之余还有点失落,这似乎是明晃晃地在提醒她,她的身体已经远不如从前了。 但这又怎么样呢?反正她又不赛车了,差点儿就差点儿呗。 陈睦叹了口气。 她刚想放过自己,便听隔壁抬手喊道:“老板,再来半斤羊脖子!” 你小子。 第2章租车腰部落下永久性损伤。 一个边吃边哭,一个边吃边睡。 后半程陈睦也不知道隔壁都唧唧歪歪了些什么,就着剩下的几块羊肉又吃了碗面片。 还剩一份面片实在吃不下了,看着可惜,但无能为力。 陈睦扁扁嘴,最后喝了杯三炮台解解渴,然后拽上行李箱起身。 往门口走时要路过隔壁间,陈睦特地看了眼桌上——第二盘里头还剩好几块肉没吃,明显也是吃不动了,正坐那愣神呢。 或者说,正忧伤呢,正思考人生呢。 陈睦身板都直了不少,因为觉得自己吃赢了。 但看孩子这样儿,她又觉得挺可怜的——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智力却还没跟上,对世界的理解不够深刻,整个人迷茫又不自由。 任谁都能教育他两句,连吃饭都不自由。 不过陈睦也没放过他。 她路过时敲了敲少年的桌边,低头提醒:“你那车别开了啊,报废边缘了,真出什么事儿你处理不了。” 出行也不自由。 但陈睦就自由了吗?她也没好到那里去啊。 她再也没法感受那种油门焊死的快|感了,甚至连那个在赛场上贴地飞行的梦,近来都不怎么做了。 西宁住宿资源丰富,即便是旺季,即便是“说走就走的旅行”,找个住的地方还是不难。 陈睦很快办好了入住,回到房间插起门卡,再把房门一关,熟悉的失落感便涌上心头。 是啊,关起门来就没必要再去扮演一个精气神正常的人了。新闻里、直播里、up主的解说视频里,那些充满惋惜的话语就是构成了陈睦的人生。哪怕她拼尽全力想要对抗他们口中那种“天才陨落”“史诗终结”的定论,此刻的寂静也分明地提醒着她,她确实是个失败者。 明天比赛就要开始了,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陈睦不敢细想,只是把自己摔进酒店大床里,好在这一天她把自己折腾得够累,几乎立刻就沉入梦乡。 累点好啊,平时在家4点睡2点醒,现在出来玩0点睡10点醒。 第4章 至少睁眼还是上午。 习惯了赖床的身体已经不可能醒了就起,陈睦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决定先琢磨租车的事。 首先要明确的是,接下来要开的是公路不是赛道,路上哪哪都有限速 ,所以车的极速对她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其次她就一个人,衣物也就一个行李箱,所以对车的大小要求也不高。 真正重要的是,想欣赏沿途风景的话,她需要尽可能大的前窗;想开特殊地形的话,车的底盘不能太低;想下戈壁撒欢的话,也不能动力不足卡地里。 以及最重要的——以她现在的生活状态来说,她其实没什么钱了。 与看似粗糙的行事作风相对的,陈睦其实并不是骨子里的月光族,她会有一定的存款依赖,平时做事也算比较有规划。 别看以前换个轮胎几万块眼都不眨,那是因为徐来源源不断地在往队里填经费,陈睦仗着自己有本事赚奖金,也不会跟他客气什么。 那现在既然本事没了,还是要谨慎下单。 她一开始看的还是大平台,越看手心里汗越多——她这一趟出来还没决定要玩几天呢,就按7天算,租金、油费、etc、停车费一加,算着算着就已经上万了。 就算把标准一降再降,瞄准了戈壁滩上最常见的坦克300,全加起来也得大几千。 陈睦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捶额头,再睁开眼时就决定投奔小作坊。 还真让她找到一家报价低的,提车点也近。 于是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洗澡刷牙,前去提车。 西宁海拔2200多米,天蓝得不像话,太阳照在地上,反上来的光都刺眼。 陈睦穿了防晒服工装裤,墨镜是她常用的偏棕镜片,太阳帽和围兜面罩是一套黑色款,看上去像个刺客。 她兜了点圈子才找到那个提车点,门店有点小,藏在一颗大树后面。 一进门陈睦就脑壳疼——说不看直播不看直播,架不住这租车行老板正在店里投屏观看呢。 比赛早就开始了,画面上的这个机位架在一个飞坡前,一辆辆精心改装的豪华赛车接连飞过,快得连车上的纹样都看不清,只能大致看个色儿。 偶有有竞争力的选手飞过,画面才会暂停,由主持人讲解车队信息。 车行老板早看上头了,有人进来都不知道,还自言自语:“我的天,这摄影机架这儿也够危险的,很容易就给创翻了吧?” 陈睦还没说话,身后那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就已经传来:“摄像机。” 她和老板双双扭头看过去。 昨天那离家出走的小帅哥一边关推拉门一边纠正:“摄像才是录视频的,摄影是拍照的。” 嘶——别说,这个事儿陈睦倒还真没注意过。 从字面上来说“摄像”听起来像是拍个静态人像,“摄影”像是捕捉动态影像,没想到其实是反过来的。 她又把这小伙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挺高的,跟她差不多个头,穿着薄荷绿的t恤和咖色短裤,猛一看容易想起那个薄荷巧克力的geto。 还挺会搭。 他没做什么防晒措施,但是也没晒多黑,而且作为新手能开着那个破车抵达西宁的话,他家应该就住在这附近。 这么一想,陈睦这一路走过来看到的本地人确实少有穿护袖戴墨镜的。是习惯了?还是陈睦她自己防护措施做过头了? 带着这样的困惑,陈睦试着摘了一下墨镜,往店外那么一看。 店外地砖是浅色的,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曝盲。 还是老实地把墨镜戴了起来。 小伙子那边还没科普完:“而且这个用的是长焦镜头,应该是索尼200-600mm,看上去机位距离赛道实际有200多米,撞不到的。” 陈睦听得忍不住笑了一下。 孩子可能很了解摄影摄像,但对赛车真是一无所知——就这个车速,真要是开飞了,撞个200米开外的东西根本不成问题。 但店长就很不爽,他显然既不了解摄像,也不了解赛车,只是皱起眉头看了小伙子一眼:“你干什么的?” “我租车。” 陈睦一下子好胜心又上来了:“哎,我先来的。” 她不再管那小伙子,调出订单页面就上前去:“你好,在网上下过单了,这是你们店对吧?” 店长看一眼,语气还是略显懒散:“哦,坦克300是吧?我给你拿钥匙。” 与此同时,画面被定格在了一辆飞过的红色赛车上,车身的纹路像极了火焰。 画外音是主持人的声音:“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火焰车队,此前被认为是最有望夺冠的车队之一。” 另有解说嘉宾应和:“是的,这个车队也是知名度非常的高啊,近年来杀出重围的车手陈睦就曾效力于火焰车队。” 主持人:“对,不熟悉赛车运动的观众可能不了解,但是对于赛车手来说,不管是职业的还是非职业的,陈睦的名字都可以说是如雷贯耳。您能为我们大致介绍一下这位选手吗?” 随着嘉宾的解说,陈睦的个人信息便呈现在屏幕中央:“好的。陈睦选手是我们赛车运动中比较少见的女性车手,同时也是普通人家出身的赛车手的一个典型代表。在这样的条件下,她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归根究底是因为她在比赛中表现出了超凡的天赋,在过去几年的赛事中可以说是逢赛必奖,屡屡得冠。” 第5章 主持人:“但是很遗憾的是,今天陈睦选手其实并没有出现在我们的比赛现场。” 嘉宾:“是这样。这位选手在一年前的一次拉力赛中不幸遭遇事故,我们可以看到现场是非常的惨烈,算得上是捡回了一条命。但是经历了这次翻车,陈睦选手的腰部落下永久性损伤,已经无法再进行赛车这样的极限运动……” 随着这样的解说,翻车瞬间的视频插|入进来,在屏幕上循环播放。 陈睦根本不敢往屏幕上看,老板看得倒是入神:“嚯,这开得是有多快啊?我的天!这还能活啊?” 她不得不出声催促:“还没找到吗老板?” 钥匙才从里间递出来:“停车场出门右拐,最边边那辆橘红色的就是。车给你是满油,还车时记得把油加满啊。” 有时候陈睦觉得自己也挺牛的,一般人经历了那种事可能车都不敢碰了,她倒是没什么压力。 拿到车钥匙找到车,照例先是绕车一周,拿手机录下车身剐蹭和保险杠情况。 从外观看车子是蛮新的,刚想感慨小作坊真是物美价廉,一开车门却发现不对劲儿。 到底便宜没好货。 陈睦叹了口气,又拿着钥匙拖着行李箱跑回店里,也不顾店长正和小伙子说话呢,张口就打断:“哎,能给我换辆新点儿的车吗?” 那店长听起来一点儿不心虚,甚至还有点儿生气了:“我这儿的都是半年内的新车,你自己发动起来看看里程表,那公里数才多少啊?” “嚯,里程表想改示数还不简单?你想改多少我能给你改成多少。”陈睦也不跟他起情绪,只实话实说,“你那车大修过,我一扫眼就看出来了,要真启动了听声音估计更明显。能不能换赶紧的,不能换我看别家去了。” 技俩被戳穿,店长的脸一时间略显红润,但气势还是在:“怎么可能大修过呢?我跟你去看看,这说的根本就不可能……” 说着就跟着陈睦一块儿出门了。 小伙子“哎”了一声,似乎是想先把自己这边的事儿说完,但两个大人没一个管他死活的,留他一个人独自站在店里。 气恼,委屈,又茫然。 第3章自信世界就是这样哒小伙砸。 所以杨糕对陈睦的第一印象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差。 虽然在车行时陈睦裹得很严实,但他还是认出这是前一天晚上敲他饭桌的人了——主要是很少见到个子这么高的女生。 他特意看了一下,这姐姐穿的是平底靴,鞋底好像也没有内增高,那这样的话再看这个头……还真很难说他俩到底谁更高一点。 不过杨糕倒也不执着于和一个路人比身高。 他知道自家那闲置车快寿终正寝了,所以就算陈睦提醒他时语气不好,他也还是采纳了她的建议,想租个车子继续旅程。 但是因为他也没什么钱,结果就是二人在这个廉价小车行里再次相遇。 这次杨糕是真的很气了——是老板问他“干嘛的 ”,他才说自己“要租车”,又不是他故意插队,凭什么跟他凶啊?而且你要讲先来后到你就一直坚守原则啊,怎么后面又跑回来打断别人讲话把老板拉走,她不是应该先等他咨询完吗? 好没礼貌,好双标,好不讲道理的人。 这时候再想起这人前一晚说话的语气,虽然本意是好心提醒,但总有一股子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味道,怪不得膈应得他半宿没睡好觉。 很烦,不开心。这就是社会吗?以后走上社会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人是吧? 而且这么一想这老板其实也挺讨厌的,对客人爱答不理,回答问题也不耐心,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租车的,多问两句是会死还是怎么着。 更别说这人的诚信现在也很成问题——如果真是大修过的旧车换新壳,那他家车还能租吗?那个姐姐看起来是懂车的,还能挑选挑选规避风险,他可不懂啊。 这样的话,很容易被坑吧? 杨糕想了想,到底也跟了过去,远远站开几米观看。 陈睦其实注意到他了,于是很多原本点到为止即可的话,她故意说得明白了点儿。 她就是想让这小伙子听见,让他知道这里头门道多,这个便宜贪不得,赶紧换大平台去。 “你看看你这个螺丝,有的快锈完了有的还崭新,说没大修过谁信啊?还有你转向柱底下的这个锈,啧,完全符合泡水车特征。”陈睦说着搓一搓手上抹下来的锈,没搓掉。 老板也不可能直接认了,还佯作气恼地辩解:“你要这么吹毛求疵那还真没办法,既然是铁,风吹日晒的哪能一点锈没有呢?我这车每换一个客人我得清洗吧?频繁洗车导致有点锈这没办法的呀!” “洗车能洗出这么大面积、这么规则的环形锈迹?那你得去找洗车的算账了,这是给你泡水里洗的。”陈睦一点儿没客气,一伸手又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截,“你再看你这个滑轨,有锈我就不说什么了,有泥沙这算怎么个事儿?还有这地胶……地胶粘着的不好掀我就不掀了,你把车钥匙给我,我打火看看点烟器还正不正常……” 老板倒也没必要给她钥匙了:“行行行姑娘,我跟你说,这是这么个事儿——你要换车我肯定可以给你换一辆,但这并不是说我家车有问题我才给你换的,而是服务范围内的你知道吧?” 第6章 陈睦连连点头:“我懂哎,这个价位说实话我心里也有数,但是超出底线的我肯定不能接受,你给换一辆就行——哦对了,事故车跟火烧车,我也能看出来。” 于是到底被她低价租到了一辆合心意的车。 陈睦还特意在停车场内开了一圈,确定各方面都没问题了才开回原地,乐呵呵道:“谢了老板。etc有的吧?” 老板也笑脸相迎:“都装好了,保险也齐全。只要车能开回来,其他小的磕磕碰碰都不是事儿。” “好好好,满油是吧?行,还车时我把油加满——你这车加92还是95?” “92就行。” “得嘞,我驾照你还要看吗?” “嗐,你还能没驾照啊,在软件上上传过了就……” 但没等他说完,陈睦已经把自己驾照递出窗口。 老板也只是礼貌性地接过,然后看着驾照上的“陈睦”二字一愣。 下一瞬驾照就被抽了回去,陈睦用两根手指夹着驾照本,嚣张地做了个“bye”的手势:“走了啊老板。诚信经营,宝地生金哦!” 这是赛车驾照被吊销了的,只能掏出普通驾照来,不然她拿赛车驾照出来得瑟得瑟,肯定更拉风。 就这样愉快地把车开上大路之后,陈睦的嘴角很快又垮下来。 哦,所以呢?搞到真实惠了,那又怎么样? 得亏是没熟人在呢,要让人知道她退役后还以“陈睦”之名在小作坊里耀武扬威,她可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陈睦又扁扁嘴,同时告诫自己——普普通通也有普普通通的活法,收起自己那狂妄的嘴脸,做人要谦逊。 就这么做了几个深呼吸,又把躁动的心平息了下来。 至于那个也想租车的小伙子,他在看着陈睦和店长谈笑风生的时候就走了。 可能世界观受到了些许冲击吧——奸商以次充好,内行人能看出破绽并捡到便宜,外行人就只能吃哑巴亏;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居然还能笑脸相向,一个是为了低价租车,一个是为了店铺营生。 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那怎么办呢,世界就是这样哒小伙砸。 陈睦要是他,就先在西宁找个能免费停车的地儿把那破车扔这儿,然后买张票回家认错去。 他太生嫩了,过早接触形形色色的人会破坏那份美好。陈睦当然希望他能尽量久地保持心灵纯真,但也很难说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安的到底是不是好心。 她不由得从那小伙子的视角去看自己——他一定觉得她特别成熟,懂得特别多,特别有魅力吧?肯定从她身上感受到了降维打击、实力碾压吧?可能还会仰视着她,很羡慕地想“哇,这就是真正成年人啊,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她这样呢”。 陈睦越想越开心,嘴角又不由得扬起来,为了防止自己笑出声,只能咬住了下唇。 然后咳两声,清清嗓子,伸手去调车载音乐。 她特地选了公路歌单,劲曲咚咚嚓嚓响起的时候,她除了脚以外的整个身体都想跟着律动。 是啊,陈睦怎么会谦逊呢?她这辈子都谦逊不了的。 因为环线是以西宁为起始点,最后横竖还是会回来,所以对于西宁的游玩,陈睦倒是不急。 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上路。 早在候机时她就研究过了——从西宁开始绕这个环线的话,要么顺时针转,要么逆时针转。 逆时针先到达坂山、岗什卡雪山,先不说这个季节雪山化没化,关键达坂山海拔3800米,岗什卡雪山海拔4500米,一下子从西宁升上去不知道身体受不受得了。 毕竟这次是一个人开车了,要更加谨慎些。 而顺时针转先到日月山、青海湖,一路上最高海拔不超过3500米,算算时间天黑前应该能下榻德令哈。 同样因为没有领航员的缘故,陈睦事先下载了青海和甘肃的离线地图——她觉得还挺好的,智能导航既不会废话啰嗦一通,也不会一着急就大吼“你到底会不会开车啊”。 最后要考虑的就是补给了。 毕竟是在高原上长时间驾驶,饿得快是必然的。而且还要考虑万一堵车到不了德令哈,又困得实在开不动夜车,那最坏的结果就是睡在戈壁滩上——在车里睡一夜陈睦是不在意的,但饿着肚子睡就太惨了。 所以路边找了家小超市,购入大量卤蛋、鸡腿、玉米肠、士力架,可口可乐、咖啡、东鹏特饮若干,还有矿泉水直接搬了一箱。 恰好旁边就是药店,进去又买了五罐氧气,一瓶鼻腔喷雾,一瓶补水喷雾,一盒面膜。 陈睦一口气全部扛进后备箱,心里总算踏实下来,现在的感觉就是立刻进入末世也没什么问题。 油门一踩本来都准备出发了,却看到路边有酸奶铺子,跟常喝的酸奶不一样,面上有黄澄澄一层奶皮子。 于是又是一脚刹车,下去买了四碗拎回来。 这次是真要出发了! 陈睦再次调整了方向盘和座椅,后视镜调整到合适角度,早已备好的手机号码牌拿出来粘在车窗后,座充也插好,安安心心给手机充上电。 炽热的太阳似乎能给人能量,橘色越野车很快使出市区,驶入群山环抱中。 那里是蓝天白云绿草地,打眼一看都美得跟老式的电脑桌面似的。有那么一瞬间陈睦甚至想唤人和她一块儿感慨,她以为伙伴们都还在她身边。 第7章 好在失落感转瞬即逝,她很快就被闪过的一幕吸引了注意力——有个牧民抱着只雪白的小奶羊站在路边,手上还有“拍照10元”的牌子。 只可惜她刚刚没注意,不然就下到路边草地里停车拍照了,到她反应过来的这会儿,车已经开出老远。 不过这个也不急,一路上应该有不少小羊拍照打卡点呢,偌大个西北还能 连只小羊都…… 正这么想着,陈睦忽然觉得前面有辆车很眼熟。 是她昨晚吃完手抓在店门口看到的那辆小破车,现在它又摇摇晃晃地上路了。 陈睦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大概就是物资齐全的踏实感霎时又被浓浓的担忧侵占。 她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口中喃喃:“臭小子,你是真不信邪啊……” 第4章湖边我是青色的海。 所以陈睦第一天的计划是从西宁开到德令哈,途径日月山、青海湖、茶卡盐湖。 这段路全长近500公里,不堵车、不超速的情况下,得开6个半小时。 三个景点暂且按每个玩1小时算,那就是9个半小时,顺利的话晚上九点半左右能住下。 但是没想到开局就不顺利。 其实陈睦对日月山还挺期待的,因为最开始把她吸引住的那个抱小羊的网红视频,就是在日月山上拍的。 眼瞅着山坡、经幡就在眼前了,蓝底白字的告示牌却拦住了她的去路,牌上明晃晃写着“景区暂停营业”。 “真的假的啊……”陈睦不由得抱怨出声。 她都已经开始想象小奶羊抱在怀里有多香多软了,现在告诉她羊没了? 前面的车纷纷掉头返回,显然没有通融余地,但陈睦还是不信邪地开到跟前,看到一旁的小字:【因日月山景区升级改造,自即日起停止接待游客,具体开放时间另行公告。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落款时间是十天前,要是准备充分的话应该能提前知道的,怪不得这一路开过来车越来越少呢。 要了命了。 景区会封锁这是陈睦万万没有想到的,她赶紧把车靠边停,查了一下后面的青海湖和茶卡盐湖。 开放倒是还开放,但这些地方有小羊吗? 陈睦想一想,先查了青海湖附近,说是周边有牧场,想抱小羊很容易,而且还有马和牦牛。 于是点火打灯,调转车头直接前往下一景点青海湖。 说到青海这个省份,其实存在感有点低。 有人会把它和山东青岛搞混,还有人会把它和海南岛搞混。更神奇的是,青海有块地方它确实叫海南。 陈睦开着开着,车载导航用甜美的声音告诉她:“您已进入‘海南藏族自治州’。” 至此陈睦总算开始后悔没做更详细的攻略,简直两眼一抹黑,这是到哪了这是? 她唤起语音智能系统:“坦克坦克,介绍一下青海省的行政区划。” “好的。青海省下辖2个地级市和6个自治州,分别是西宁市、海东市、海北藏族自治州、黄南藏族自治州、海南藏族自治州、果洛藏族自治州、玉树藏族自治州、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 哦——陈睦就搞明白了,所以这里确实居住着很多藏族同胞,这么一说经幡也是藏族的来着。 她又叫:“坦克坦克,介绍一下经幡。” “好的。经幡又叫‘风马旗’,用棉布、丝绸等材料制成,共有蓝、白、红、绿、黄五种颜色,分别象征天空、祥云、火焰、江河和大地。经幡随风飘动寓意诵经祈福,是藏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车辆继续在绵长的公路上飞驰,时而隐入山中,时而视野开阔。 红白相间的警示柱不断过去,一排排风力发电机悠哉地转动,成群的牛羊在山坡上吃草,大片大片的白云连成各种形状。 在这样的风光下根本感受不到时间流逝,陈睦只觉得没过去多久,车便驶入了一片开阔地带——道路两边是辽远的草地,但又不是那种丰硕草原,可以看见有贫瘠的土地从草的间隙中冒出,土地上零星地长着一些一看就很耐旱的球状植物。 再继续往前,除了草地以外还出现了明亮的黄色缎带,陈睦反应了一下才知道,那是油菜花田。 此时她的车前窗就像一块完整的画布,在以天蓝、草绿、土黄为基调的背景下,油菜花的明黄色看起来格外出挑喜人。 但还没来得及好好惊叹欣赏,同样跳脱的一抹蓝色便已出现在天边——它与天相接,但又完全不是同一种蓝。 而且它也不是那种大海的蓝色,包括陈睦从前看过的江水、河水、溪水、湖水,都没有这个色儿的。 她心下一惊,还特意把墨镜摘了看一眼。 然后她丝毫不打算改变这一评价——过强的光线下,摘掉墨镜只是让色彩看起来更加真实,她依然确定自己是头一回看到这个颜色的水域。 都不用看地图就知道那是青海湖了,它就差把“我是青色的海”写脸上了。 那里海拔3200多米,比起点的西宁足足高了1000米,到陈睦开车的这会儿还在往上爬坡。 它就这么稳稳当当地镶嵌在这大地上,像极了一枚被戒托高高托起的青色钻石。 此情此景如何能不分享,陈睦又一次试图拍副驾驶的胸口,语气惊喜:“徐来你快看……” 第8章 当然是拍了个空。 她一时僵住,心脏似乎也和那无处安放的手一起,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 直到重新将手握在方向盘上,心跳才恢复了正常。 这也算某种创伤吧?因为在车队的那几年是人生中最开心的几年,所以每到开心的时候,就总觉得他们都还在身边。 一如那个解说嘉宾所言,陈睦的职业生涯几乎逢赛必奖,到了赛季连续得奖不是罕事。而在这么频繁的胜利之下,火焰车队的庆功宴硬是一次也没落下。 没人会觉得party开腻了,今天庆今天的功,明天庆明天的功。只要不用开车,那就喝酒、唱k、跳舞,换着法子狂欢。 让陈睦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回拿了冠军,徐来先去准备篝火和烧烤,她开车载着车队成员们一路过去。 他们这个车队由徐来组建,实际规模很小,队内成员大多身兼数职——像徐来本人就同时担任经理和领航员,陈睦在做车手的同时也能当半个技师用。 这些年其他成员有的离开了,有的加入进来,来来往往变动不少,但参加那场篝火晚会的,恰恰都是陈睦特别喜欢的人。 当时豪豪累得打鼾,露露抱着话筒唱那个“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小嘉还在复盘赛场情况,以备下一次更好地进行改装。 他们,包括徐来,其实都比陈睦年纪要小。 所以陈睦一直是拿他们当自个儿弟弟妹妹看,有时还挺心疼他们小小年纪满世界跟着参加比赛,又赚不到什么钱,就图个热爱。 但是就在那天,当她看见远处沙地上大漠孤烟直的时候,她着急地拍着副驾驶喊徐来看景,一抬手拍了个空。 然后才反应过来徐来不在车上,而那狼烟就是他放的篝火。 这个细节哪里逃得过后头几个小家伙的法眼。露露立刻歌也不唱了,发出“噫”的怪叫;小嘉也不说话,只是把墨镜撑起来捂着眼睛抿嘴笑;豪豪从睡梦中惊醒,不断地问他们“怎么了怎么了”。 陈睦也不知怎地突然有种被抓包的感觉,脸被夕阳映红,嘴还故作坦荡:“哎哟,不就是忘了徐来不在吗?你们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然后露露和小嘉就演给豪豪看,陈睦从后视镜看到露露娇嗔地拍着小嘉,学她的语气说“快看快看,那边好漂亮啊”。 她是真想钻到刹车板底下去。 后来下车后见了徐来她也心虚,总是刻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徐来一晚上问了她三遍怎么不开心。 苍天啊,她哪是不开心啊,她就是别扭劲儿上来了。 也就是那一天她确定了,她再也做不到拿徐来当弟弟了,她这分明是爱情。 但是怎么说呢,爱情这个东西,它也并不是什么神力。 就是说这玩意很美好,但是并不能解决所有难题,总有些什么会压在它上头,那是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陈睦叹了口气,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拿过水杯座里的可乐,熟练地用牙拧开,一口气儿就喝完了。 四驱的车轮子转得飞快,刚才看着远在天边的湖,一晃便近在眼前。 刚看见时是惊叹,到这会儿就成了欣赏。陈睦摇下车窗,风便吹乱她的头发,吹来湖水的咸湿和油菜花的清香。 也挺好的吧。 她今年29岁了,赛车手就算没病没伤一般也就是30来岁退役,总有一天要适应离开赛场和伙伴的生活。 这不就提前适应着呢嘛,这不正在大草原的湖边看候鸟飞回来嘛。 陈睦没直接奔着青海湖景区去,而是一脚油门直奔最近的牧家乐——她得先把小羊问题解决了,不然总觉得心里搁着事儿。 妙的是她还在山坡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经幡。 车子轻松驶离公路,开过一段泥土地,进了牧场的大门。 陈睦刚下车就踩到个洞,险些崴了脚,没等她弄明白这洞是干嘛的,就见一个20出头穿帽衫的小哥跑了过来。 开口是流利的汉语,但分明带着浓浓的藏腔,招呼的声音格外开朗:“编个头发吗美女?” 这个,陈睦倒是不感兴趣。 她是看到白色毛绒绒才拐进来的,但近了一看发现原来不是羊,是牦牛。 然后稍远点儿的山坡上,还有马。 当然这些她也很喜欢:“小哥,你们家马能骑吗?怎么收费?” “骑马?骑马可以,我去帮你叫人!”然后一溜烟地跑开,跟一位刚从屋里出来的大爷说了几句。 这回应该真是藏语,陈睦一句也没听懂。 很快那边交涉完毕,小哥大老远就跟陈睦比划:“骑马绕一大圈80,一小圈60!” 陈睦的回答略显囊中羞涩:“那我骑一小圈吧。牦牛也能骑吗?” “牦牛?”小哥应了一声,又跑到另一屋去,跟门前坐着的一位妇人说了些什么。 转过头来继续比划:“牦牛走一圈40,骑着拍拍照20!” 陈睦觉得自己都不高大了:“那我……拍照吧。” 小哥这便抬手招呼她:“好,你跟我来,我先带你去骑马!” 陈睦赶紧追过去,一路上又踩了几个洞——不是这地上哪这么多洞啊! 好不容易追上这小哥,人都已经到马棚边了,她才得空问出来:“等会儿小哥……你们家还有羊吗?” 第9章 此时小哥已经把一匹白马从马棚里解下来,听着这话愣了愣:“羊?羊我们家没有。” 好嘛。 第5章牛马隐藏景点,get。 怎么就这么难呢。 其实陈睦是有点失落的,但是她觉得身为一个成年人,不应该因为没抱到小羊就在旁人面前展现自己的脆弱。 藏族小哥给她挑了一匹温顺的白马,马头上还戴着一条红蓝珠子串起的链子,漂亮得很。 然后他伸出手臂示意陈睦扶着他:“来,你左脚先踩着马镫,然后你另一只脚跨过去……” 陈睦依言左脚先上,但马儿恰恰动了一步,右脚能没来及,就只能先下来。 小哥以为她是害怕,还笑嘻嘻安慰:“嗨呀,你这么高的个子还怕它嘛?哪怕摔下来又有什么,摔了反正也就是掉在土地上嘛!” 陈睦被他逗得想笑,但也不耽误重新踩上马镫,这次借着那条手臂轻巧巧地上了马。 然后小哥不断地做着手往里勾的姿势,嘴上说:“手扣在洞里,手扣在洞里。” 因为本身就不是标准普通话,陈睦一时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坐在马上的样子可能看起来有些呆。 把小哥急得拿她的手往马鞍处塞:“对,就抓着这里,不管怎么样都别松手——然后你手机给我,我先给你拍照片。” 陈睦便一只手抓着马鞍,另一只手掏手机给他:“一共能拍几张啊?” 小哥还是那潇洒随性的语气:“想拍几张拍几张,拍到你满意为止。” 那还挺好。 只可惜陈睦不太会摆姿势,剪刀手、大拇指、比心一套连招之后,她已经没有更多事情可以做了。 看她江郎才尽,小哥只好开始引导她:“手臂张开,哎对,很好;然后你可以趴低一点,跟马儿亲近一点,好;要不要墨镜摘掉再来几张?哎,很好,就这样……” 明明开车时灵活如八爪鱼的躯体,面对镜头却僵硬得可怕,看得出小哥很努力,但陈睦也是真不争气:“差不多了吧……” 小哥便把手机递还给她:“好,你看看行不行?不行可以再拍几张。” 陈睦点开相册一扫眼看过去——就这背景,还能有啥不行的:“行,可太行了,光风景就值回票价。” “好哎,那我牵着走了啊。你可以把手机给我,我再给你录两段视频。” 这业务水平牛的。 坐在马背上,视角被抬高了,再加上马儿深一脚浅一脚,一开始陈睦还真紧张了一下。 不过她的肌肉控制力还是在,再加上天生的肢体协调能力,很快就找到了个中诀窍,随着马儿的脚步轻松地晃动腰肢。 她蠢蠢欲动:“小哥,要不你松手,我自己骑试试?” “哦,那不行的。”小哥连连摆手,“你不会骑马,要是马惊了你再摔下来,那问题就大了。” 陈睦刚想说车她都摔过别说摔马,但仔细一想她摔车的时候戴着全套护具,现在是肉体凡胎,还是别胡闹了。 于是打消这个念头,只是仰头看向天空和山坡,专心感受着天地间的灵气。 这真是风吹草低见牛羊……不对,是风吹草低见牛马了。 她总算又想起这茬来:“对了小哥,这边还有什么地方能跟小羊羔拍照吗?” 小哥一点儿磕绊没打:“小羊拍照的话你去橡皮山嘛!那边又不要你门票钱,又有大经幡,小羊还便宜——我记得抱着拍照就5块钱,现在不知道涨价没有……” 隐藏景点,get。 陈睦忙问:“这个……橡皮山,它远吗?” “不远,一点儿不远,你现在过去的话半个小时吧。” 于是陈睦就琢磨——反正留给日月山的一小时空出来了,那等会儿结束直接往橡皮山开,到那拍了照就跑,这样去半小时回来半小时,刚好。 就这样有了下一步规划,心里也安定不少。 说是60块钱转一小圈,但这一圈走下来其实不算小,回到马棚后小哥又原样扶了陈睦下来,再带她去跟牦牛拍照。 牦牛比马矮,但也比马臭,有趣的是它肚子两边的毛毛瀑布一样垂下来,侧面看上去像个长方形。 小哥打量了一下陈睦的体型,然后给她牵了只强壮的公牛过来,牛头上两个大角锋利骇人,所以他们还特意给牛角装了个塑料壳。 这头牦牛是装饰过的,配着大红的鞍,还有各种颜色的布条垂下来,莫名增添了几分神圣感。 而且它额头上也戴着那种漂亮的装饰链。 陈睦总算开口打听:“哎小哥,这个链子有什么讲究吗?我看刚刚那匹马也有。” 小哥一边扶她上去,一边看了一眼:“没什么讲究,这个就是额链,跟项链、手链一样,用来好看的。你喜欢你也可以买一条戴,很多景点都有卖的。” 是万万没有想到的走向,陈睦乐了:“人也能戴啊?” “嗯,好多小姑娘戴着玩呢,照相可美了。”小哥说着接过她的手机,已经蹲下来开拍了,“喜欢就买一条呗,也不贵。你长这么漂亮,你戴了肯定好看。” 呀呀呀呀。 其实陈睦知道自己长得还不错,但印象中很少有人用“漂亮”这个词夸她——毕竟这个个头摆在这儿,长相也偏硬朗,甜美的词儿用在她身上总是略显违和。 第10章 再加上平时不是在训练就是帮忙改车,要么一身臭汗要么满手机油,形象上已经很埋汰了,论气质就更加随意粗糙。 反正跟车队成员们在一块儿的时候,她是没见有人“怜香惜玉”过,有事喊她的话照着肩膀捶一拳那是基本礼仪。 她从不生气。毕竟,她也没少捶别人。 所以乍听这小哥这么说,陈睦第一反应是愣住,紧接着脸就红起来,笑容想收都收不住:“嗯……这样嘛,那我之后留意一下好了。” “好哎。你看你这组照片就笑得自然多了,我再给你录段视频……对对对,就这样,再撩一下头发——哇,绝了,你这个视频发朋友圈,你朋友都得说你是大美女。” 小哥看她状态来了,又横过来竖过去多录了几段,然后才把手机还给她:“美女你看看怎么样,有需要我再给你拍。” 陈睦接了过来,手指头向下刷一刷——其实大多数照片都很相似,也没什么构图可言,但她就是觉得这钱花得值。 她不用人扶就从牦牛背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不用了,已经够美了——一共80对吧?我怎么付给你?” 这时刚才跟小哥协商的老人和妇人已经走过来,小哥一边把牦牛牵走,一边分别指指他们:“你分开扫,扫他60,她20。” 原来马跟牦牛还不是同一家的。 妇人的二维码先调了出来,陈睦便先扫了她的,但奇怪的是,付款页面却迟迟没有弹出来。 屏幕中央一直转着那个加载中的圈圈。 随着时间推移,陈睦在老人和妇人的注视下愈发局促:“嗯……你们这儿有wifi吗?” 这时陈睦才发现那个小哥是此处唯一和她语言相通的人。 但他拴牦牛去了。 陈睦顿住片刻,然后赶紧去工装裤口袋掏钱包——好在她还是有身上带点现金的习惯。 她先掏了20给了妇人,妇人也没多说什么,跟她笑笑就回去了。 然后又拿出一张100的递给老人,问他道:“这个您找得开吗?” 老人没有接,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应该没听懂陈睦在说什么,但很显然他找不开。 那现在怎么办呢? 正当陈睦火急火燎地想着办法的时候,那小哥去又复来,老人便开口叫住他,着急地跟他说着藏语。 小哥一听就知道了:“哦哦,你没网是吧?没事,我给你开热点。” 陈睦长长地松了口气。 连上热点网络就通畅多了,钱顺利地扫了过去,老人的眉头这才放松下来,笑逐颜开。 但陈睦还没搞明白:“所以你手机为什么会有网?” “我是华为手机,网相对好一点。”小哥这么解释,“苹果手机在这边很多网不好的,如果你是电信的卡,可能就更不行了。” “……”陈睦还真是苹果加电信,甚至还是老款苹果。 不管怎么说,能把钱付上就万事大吉——就是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关于“间歇性没网”这件事的可怕程度被陈睦无限弱化了。 她甚至没意识到她是借着这位小哥的热点,才能顺利开启前往橡皮山的地图导航。 新的车辆已经驶入,小哥又得招呼去了,陈睦也边往停车处走边跟他道别:“谢谢啊小哥,那我就走啦!” 小哥依旧精力旺盛地跟她摆手:“好嘞!有空常来玩啊!” 说得好像他们是邻居一样。 陈睦好笑地比了个ok的手势,眼瞅着就要上车了,却忽然发现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飞窜。 还没等她看清,那小玩意就已经隐入了洞里。 嗯? 陈睦眨眨眼,开始盯住地上的洞……果然,很快又有异动,是一个毛绒绒带耳朵的后脑勺从地洞里冒出来。 是仓鼠吗?还是小野兔?搁这狡兔800窟呢? 陈睦试探着向前一步,那小家伙便警惕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嗖”得又钻了回去。 好可爱! 大腮帮子三瓣嘴,陈睦一下就想起来,这是那个网红小动物,那个兔鼠! 她会心一笑,这次倒是没有再试图拉着谁一块儿观看。 牧场迎来了新的客人,陈睦也要继续上路了。她很清醒地接受了自己现在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旅程,一个人的生活,大家都是来来去去,她也没什么可走不出来的。 不能与她同行,向来是旁人的亏损,而不是她的落单。 开门,上车,系安全带。陈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踩下油门向着隐藏地图“橡皮山”进发。 第6章爆炸应该是在烧烤。 所以羊呢??? 陈睦一路上倒是有看到漫山遍野的羊群,但是大多都是放出来吃草撒欢的,不像之前藏族小哥家那样是装了大门的牧家乐。 那么人家好好地放着羊,她一个旅客贸然上前问有没有小羊羔可抱,似乎就略显冒犯。 但她也是真没想到,车都开到橡皮山了,却愣是一只小羊也没看见。 经幡倒是有,很高、很大、很漂亮——难道小羊在经幡另一边吗? 陈睦已经开始急了,在这个山头上来来回回跑了一圈,确定了是真没有。 倒是找到机会上了个厕所。 刚好厕所附近有个卖虫草、药酒的摊点,她不死心地上前询问:“你好,请问这边有那个小羊拍照吗?” 第11章 回答在意料之中:“你进去看看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了。” 陈睦仰头看着天空叹了口气。 在自负和自闭之间左右横跳,片刻之前的欢乐已经一扫而空。 陈睦颓然坐回车里,麻木地看着面前的方向盘。 毫不夸张地说,她想大哭一场。 印象中她以前没遇到过这么难的处境,她总是能够冷静判断什么时候能再快一点,是否还能再迟几秒松油门;她总能把其他赛车远远甩在后面,然后下车后故作谦逊地跟对手握手,心里暗嘲对方真是个废物。 但现在她已经连只羊都找不到了。 是全西北的羊都在躲着她走吗?她是想抱小羊又不是要吃小羊,她难道是什么很坏的人吗? 为什么她不能在最擅长的赛道上继续走下去啊?一个人能在某方面展示远超常人的才能,而且还坚定地选择了在这条路上深耕,这是多么幸运、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凭什么剥夺她继续竞争的权力? 如果终有一天要收回她的天赋,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给她,为什么要在她挣扎过、努力过、奋斗过之后,在临门一脚的时候,突然让她前功尽弃? 这太不公平了,太欺负人了,老天为什么这么戏弄她,难道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身体也越来越不行了,以前绕着体育场一圈圈地跑都能跑上瘾,发汗也只觉得舒服,这才在山头上跑了一趟,就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陈睦是真不想在这儿哭,就仰头睁着眼睛干喘,可能是因为憋眼泪憋得太用力,头还疼了起来。 她想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忍耐,但连手指头都使不上力气,那些年对别人的轻蔑如潮水般报应回来,她甚至往自个儿额头上捶了一拳,痛骂:“废物!” 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伴着鼻涕哗啦啦地往下流,陈睦崩溃地到处找纸,才终于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路边那个醒目的巨石。 上面写着——“橡皮山,青藏第一关,海拔3817米”。 哦,原来是高反了啊。 陈睦躺在驾驶座上吸氧,又喝了瓶可乐补充体力。 自己并不是体能废,只是高反了而已——这样的认知让她轻松了不少。 但是赶紧恢复一下把车开下山去是正事。 陈睦之前比赛时没少去高原地区,但是每次海拔刚升上去时都是先适应再活动,不会上来就这么疯跑。 这次是临时起意偏离路线,事先没想到橡皮山会这么高,不过好在她准备充分,应对高反的措施倒是都做了。 就这么躺着缓了一会儿,感觉状态差不多了,陈睦才把氧气放下,起身重新调整座椅。 这个时候她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因为橡皮山门口公路上的游客车几乎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行驶,她就觉得往这边开准能返回大环线上,再加上她急于趁着状态好下山,所以就随大流上了路。 然后在行驶过程中,她才试图打开返回青海湖的地图。 没有网,根本没有网。 陈睦确实下了离线地图,但这东西的用法是,在有网的时候选好路线,之后开车过程中哪怕路过没网的无人区,导航也可以一直持续。 但它没法在没网的时候进行定位和规划路线。 不过此时的陈睦依然不慌,因为外面横竖就一条路,大家都在往这个方向开,她还能跑丢了不成? 直到头顶蓝色的公路牌开始显示“茶卡盐湖”的字样,她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公路上不能停车或突然减速,她只能一脚油门下到路边去。 这时候是下午4点,道路两边开阔无际,不见山体。 海拔应该是已经降下来了,但这地貌分明也不再是草原,已经仅剩光秃秃的土地和那种低矮的球状植株。路两旁倒是零星有 几棵算得上是树的,枝干冲天树叶整齐,陈睦怀疑这就是她在支付软件里种的那个梭梭树。 这是到了戈壁滩了。 外面烈日炎炎,但车内20度;沙石荒凉,但公路上热闹的车流又冲散了这种孤寂。 陈睦停在路边思考—— 她以为橡皮山是环线之外的某个点,所以就想着既然偏离环线了,只要跟着车流开回去就好了,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如果说她从青海湖开到橡皮山,再从橡皮山随大流走,目的地却是下一景点茶卡盐湖,那意思就是橡皮山其实就在环线上,它是一个处于青海湖和茶卡盐湖之间的景点,只是比较小众,通常不被提及而已。 也就是说她如果想回青海湖,出了橡皮山之后应该往车流的相反方向开才对,但她现在顺着车流开,就离青海湖越来越远。 现在她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开下去,放弃青海湖直接去茶卡盐湖,然后按原计划抵达德令哈,弊端是没法近距离欣赏青海湖的风景了。 第二,现在逆车流返回青海湖,但这样要走两遍重复路线,多花费近两个小时时间。 一丝丝纠结。 陈睦是个不爱走回头路的人,她更喜欢横冲直撞不管不顾地向前,通常来说她肯定油门一踩就开走了。 但是该说不说青海湖是真的很美啊! 都知道她出来玩了,完事儿人家问她去哪了?她说去青海了。那一般人也不知道青海有啥,顶多问她青海湖去了没?她难道说她就远远地看了一眼?因为她走错道了? 第12章 这听起来很蠢啊,人家会觉得她不光把腰摔坏了,脑子也摔坏了。 尤其是,比赛时她是负责开车的,徐来是负责指路的,现在她一个人开车开错方向,就好像她没了徐来是真不行一样。 陈睦焦躁地看向窗外那遥远的地平线。 豪豪说的一点儿不假,她这人真的很好面子,她对这两种方案的选择困难已经远超常人。 但有时候看着这样辽远的景象,她又觉得生命一粟,人生须臾,这些烦恼也不过是庸人自扰。 她也曾多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纠结到底应该往哪里走,如果早知最终是这样的结局,选左选右还不都随便了。 就像现在很流行的那句话说的,不过就是“在泰坦尼克号上选座位”罢了。 陈睦轻叹一口气,决定还是跟随自己的本心走,而她略一感知,觉得自己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吃碗酸奶。 于是伸手从副驾驶上掏了一碗过来。 经过了四个小时的车程,酸奶已经澄出了一部分水,风味或许受些影响,但吃起来还是不赖。 除了面上一层黄色奶皮以外,下面都是雪白的酸奶,吃到嘴里好像比一般酸奶香甜,但酸溜溜的风味不减。 陈睦午饭吃的兰州拉面,到这会儿早就饿了,吃酸奶如吃粥,呼噜呼噜地就扒拉下去。 但是肚子垫上之后,困劲儿便上来了,所以她又探手去拿咖啡。 却被不远处的一道烟柱吸引了视线。 那确实不算远,从一个黑帐篷后头飘出,应该是在烧烤。 真会享受。 陈睦降下车窗寻思闻闻烤肉味,闻到就是赚到,但几乎是车窗打开的瞬间,她就意识到味儿不对。 有股子焦味——像橡胶烧焦,又像塑料烧焦。 没等她确定下来,烟柱就已经发展成了滚滚黑烟,她才反应过来那不是黑帐篷是一辆车的底部,这不是烧烤是有人翻车了! 陈睦都不知道自己手上的咖啡是怎么没的,瞬间双手全按在方向盘上了,脚上也踩到底直冲黑烟而去。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的腰会断掉。 还没到跟前她就认出这破车了,她有想过这小伙子可能要捅娄子,但她万万没想到人能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到她下车时破车的尾部已经完全烧了起来,车身摔成了主驾驶向下的姿势,等于把驾驶员扣在了里面。 小伙子求生意志十分顽强,他已经从驾驶座里抽身,运动鞋鞋底哐哐地踹着汽车前窗。 但这举动在陈睦眼里就跟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蜘蛛一样徒劳,他腿踹断了也别想出来。 而小伙子也已经注意到向这边飞奔的陈睦了,他立刻大喊,喊的啥陈睦也没听清,估计是“救命”。 她直接一脚蹬在了车前窗上,借着后视镜的力攀上了副驾驶的一边。 这时候杨糕要往上看才能从副驾窗口看到她,那有力的大手高高抡起一枚破窗锤,恍若雷神之锤。 整个救援时间不超过十秒,其中还有两秒是临到快出来时杨糕突然喊了声“我的包”,然后回身把包也拽上了来。 这时候陈睦已经不想管他了,毕竟炸车就是一瞬间的事,她直接跳下车去撒腿就跑。 杨糕也没想到这个好心救他的姐姐竟然救一半人没了,向上伸的手愣了半秒。 然后凭借超凡的引体向上能力连人带包一起爬了上来,一边嗷嗷叫一边追着陈睦的背影飞奔。 巨响和热浪同时传来,但是他们谁也没有回头看爆炸。 第7章别扭谢谢你救我。 杨糕腿都要跑抽筋了,看见陈睦已经开门上车,他的第一反应是:“等等我!等一下!” 他现在十分清楚,不被丢下的唯一的办法就是他自己不掉队,这个姐有点善心,但不多。 陈睦也如他所料行云流水地松手刹挂挡,踩下油门时杨糕才刚打开后排车门。 他的选择是猛地抱住后门让脚腾空——陈睦的反应让他觉得留在这里非常危险,现在就是宁愿被车拖死也不想被火烧死。 下一瞬,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陈睦猛地一打方向,后面那么大个小伙子直接被掼进了车里,连车门都关死了。 那之后陈睦驱车速速远离了爆炸点。 破车确实又“砰砰”地爆了几次,车轮子都飞出老远,这要是被嘣到只怕也不是轻伤。 陈睦已经在戈壁滩腹地停下,大老远看着车辆在大火中熊熊燃烧,手上也重新捡起了刚才掉落在地的咖啡,拧开瓶盖喝两口压压惊。 到缓过劲儿来了,才听见后面“哎哟哎哟”的痛呼声。 她才惦记起后面这人来:“你没事吧?我跟你说你要受伤了可不能赖我啊,没我你命就没了。” 然后一只大手按住她的座椅靠背,好像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整个身体支楞起来,怔怔地坐到后排座椅上去。 陈睦看他好像没什么事儿,又去看后排的车门车窗:“还有我这车是租的,要出了什么问题你可得赔,你不能让我又救你命又自掏腰包……” 话音未落,后面已经传来“吭哧吭哧”的声音。 劫后余生的少年直到这时才从那种命悬一线的紧张感中抽离,拖着酸痛的身体抱住陈睦放在后排的一袋零食,嚎啕大哭。 第13章 可以理解,因为陈睦也怕得要死,她也想哭。 她虽然熟知翻车的自救、救援要领,但毕竟不是专业的救援人员,这种事她上一次遇到,还是自己翻车的时候。 但她这次毕竟是以救世主身份出现的,现在正被人崇拜着,要是表现出害怕的样子那可太掉价了。 她理应给人安全感才对。 这么想着,陈睦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伸手的时候手还有点抖:“没事儿了啊,这不跑出来了吗?算你小子走运,碰上我了……” 小伙子没力气伸手接,但口条倒还很利索,至少证明脑子没摔坏:“我踹那个玻璃了,我踹得可用力了,但是根本踹不动,它就跟堵墙一样结实……” “你踹挡风玻璃肯定没用啊,区域钢化玻璃还带夹层,你看我拿着破窗锤我都不去捶它。下次要踢你踢侧窗……” “可是倒着踢我使不上力气!” “是啊所以我不是去帮你了吗?” “但是你帮到一半就走了!”小伙子差点都没想起来这茬,“那一下我要是没撑上来,我就死在里面了!” “那你应该庆幸你没害死别人。”陈睦理直气壮地摊手,“开着这么个破车非要上路,完事儿只死自己一个,你说说这是多好的事儿啊。” 好气,吵不过,主要是杨糕觉得她说得对。 好处是眼泪止住了。 他不是 那种不听劝的人。当初这个姐姐跟他说车不能开了,他第二天就去租车来着,但是他这趟出来没带多少钱,旅拍大业也还没开张,就只能去便宜点的租车点看看。 因为不信任小作坊,他特意没在网上下单,而是先实地勘察,结果刚好又遇上她。 当时陈睦一番操作猛如虎,自以为魅力四射帅气逼人,但落在杨糕心里只觉得分外悲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可能什么时候等他也成长成为这种游刃有余的社会青年,才能在这世间如履平地吧。 于是他决定先出发再说。 由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和表姐的通话中暴露了自己“在西宁吃手抓”,所以杨糕着急地想要先离开西宁,大不了等到了德令哈再看有没有能租车的地方。 而且途径的三个比较有名的景点,除了日月山封山以外,青海湖和茶卡盐湖都是他赚钱的好去处。 是的,做足攻略的杨糕根本就没往日月山那边拐,直接奔着青海湖去了。 但是青海湖游客最多的二郎剑景区,门票需要90元,摆渡车往返120元。 他总不能一分钱没赚先在这儿花200多。 于是他瞄准了青海湖附近商业化程度不高,但同样十分美丽的黑马河景区,那里门票0元,摆渡车往返30元。 咬咬牙支付掉这30之后,他就开始在青海湖边游荡,试图找到需要拍照的潜在客户。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姐姐比比皆是,但是那种大多自己就很会拍了,他鼓起勇气过去询问是否需要帮她们合照,也都是一听说还要收费就算了——也是,人家明明可以找路人帮个忙,何必非要找他这个又要收钱又水平未知的。 他吸取教训,打扮太漂亮的不能找,那不如试试看找带小朋友的——做父母的总是希望给孩子留下宝贵影像,但是可能又能力有限不知道怎么拍好看,那就很需要一个平价的旅拍。 他试着接近了几家,但往往是妈妈很心动,想要拍亲子照,爸爸不同意,严词拒绝。 如果他还想坚持推销,那做爸爸的甚至要把脸拉下来赶他走。 杨糕垂头丧气地来回转悠,内心的想法已经从“赚点路费”变成了“回回本钱”,至少把他坐摆渡车的30块挣回来。 这时他看到了绝佳的机会——一个漂亮姐姐正跟自己男朋友发火,嘴上说着什么“你这个构图就是有问题啊”“你根本就没用心拍啊”“你看你把我的腿拍得这么短”。 他赶紧上前去:“姐姐,需要我帮你拍吗?我拍照技术很好的!” 如果不是他跑得快,他可能要在青海湖边挨打。 路费-30。 于是从青海湖退出来之后的杨糕继续上路,他想着这就算是积累经验了,等到了茶卡盐湖肯定不会再这么点儿背——那边想拍出天空之境的效果还是需要点技术含量的,他肯定能接到人生第一单。 他一路翻山越岭,绕过牛羊群,驶过橡皮山,全力开往茶卡盐湖。 却在半路绝望地发现……起风了。 茶卡盐湖是个非常吃天气的景点,必须得是晴天无风,才能拍出镜子一样的湖面。 可现在风这么大的话,就算技术再好也拍不出效果来啊。 他轻叹一口气,肚子也叫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也开始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犟——要是没作死的话,他这会儿应该在空调房里玩手机才对。 而不是为了不模糊驾驶视野,连眼泪都不敢掉。 为防止鼻涕滴下来,他用力吸吸鼻子……然后他就会发现事情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一股子刺鼻的烧焦气味传来,杨糕想过最差的结果是这车开着开着忽然罢工歇菜,但万万没想到它是要给他来点更刺激的。 他知道这车的配置不能下戈壁滩,但第一反应却是怕它直接烧在路上炸着旁人,于是手忙脚乱之下一打方向直接冲了下去。 第14章 车辆减震奇差,跑在沙石土块上,差点把他的五脏六腑颠出来。 但是就在他觉得已经离公路够远了、可以停下来快跑了的时候,或许是因为一脚刹车踩得太急,车辆猛得一个侧翻。 他就在“哎哎哎”的呼喊声中,被倒扣在了地上。 “谢谢你救我。”在被陈睦噎住三秒后,他到底还是别别扭扭地道了谢。 这是基于如果陈睦没来他真的会被炸死的事实,他认为这位姐姐确实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但他拿了包向上伸手时,本以为一定会拉住他的那只手却不在,这带给他的冲击力也是巨大的。 就是,他能理解,但是悲凉的感受也十分真实。 大概因为他不会这样——如果是他要救人就一定会救到底,万一没救成可能还会留下心理阴影自责一辈子。 陈睦哪知道他心里头的九曲十八弯,只当他是小男孩闹别扭,还故作大方:“谢啥呀,碰上这种事谁也不能见死不救啊。坐会儿吧,我报个警,一会儿让警察送你回家。” 杨糕浑身一个激灵:“不,我不回家!” “别倔了,都这样了还不回家,你还想上天吗?”陈睦可不想再跟他耗了,早知道在西宁那会儿就该报警说这儿有个疑似离家出走的死孩子。 她就不该体谅他已经十八岁了,果然谁也不是过了十八岁生日就突然长大的。 谁成想这孩子还试图控制她手机:“姐姐,你别报警,我现在真不能回家!” 陈睦看着他抓着自己拿手机的那只手,脾气一下上来了,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笔直地指着他:“我警告你放手啊,别跟我没大没小的。” 杨糕跟她僵持了三秒,到底是卸下劲来,颓然松了手任她报警去。 陈睦还瞪他一眼,一脸盛气凌人地拨打报警电话…… “靠。”她一把把手机扔副驾座椅上,“我没信号啊!” 第8章掉头好烦的大人。 就这么顺上了一个人。 陈睦也想过别的办法,比如拿这臭小子的手机报警,试试看打不打得通。 但是这儿和青海湖那边又有点区别——在青海湖那是陈睦个人网不好,现在这里却是实打实的无人区,不光她没信号,是个人都没信号。 然后她又想要不就把他扔在这儿,等她开出这段无人区就报警让警察处理他。 但把一个十八岁的大孩子跟一辆熊熊燃烧的汽车一起留在这荒郊野地,她又多少有点于心不忍,而且她也不确定这种戈壁滩上会不会有狼。 那就只能带上。 这时候往哪带又是个问题——根据陈睦目前掌握的信息,这孩子不是西宁人,不想回家的话现在应该是在往远离家的方向走。也就是说,陈睦的原定路线是离他家越来越远的。 所以送他回家是绝不可能的事,陈睦又不是菩萨还特意陪他走折返路。 她拧起咖啡瓶盖,这就开始往公路方向开了:“这样吧,我把你带到德令哈,交给警察,让警察帮你回家。” 车轮子轧在戈壁上颠得人左摇右晃,但小伙子也顾不上这个,只着急地扒在她的头枕上:“不用啊,我包里有身份证,有手机,我要是想回家我自己就能买票回去,就不要麻烦警察了。” 陈睦转着方向盘,对于习惯了大开大合的她来说,这个速度就跟开玩具车似的:“我信你个鬼,你要真这么老实,从在西宁那会儿你就打道回府了——话说你到底哪儿人?” “我家那儿不好找,我说了你也不知道。” “甘g的车牌是吧?等我有网了我查查是哪。” 好烦的大人。 越野车最后一颠,上了公路,总算是丝滑多了。 见自己横竖跑不了,杨糕索性坐直了身板,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是张掖人。” “那又是哪儿啊,是甘肃的?” 杨糕惊奇又炸毛:“你不知道张掖?” “不知道张掖怎么了?”驾驶座上的姐姐语气比开车的姿势都随意,“不过好像是有点耳熟,可能中学时学过?” “‘塞上江南’啊!这么有名的地方你怎么会忘!”杨糕开始觉得她肯定是那种中学不好好学习、上课不认真听讲的人了,怪不得这么大个人了还穷到只能去那种小作坊租车。 但陈睦丝毫不 为自己的“孤陋寡闻”而羞愧,反倒理所当然:“你要不是张掖人,学完这些东西过了十年你也得忘。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塞上江南’,好美的称号。” 这样的称赞让杨糕稍稍平复了些,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可你都来西北玩了啊,你不走大环线吗?不打算去张掖吗?” 好问题,这个事情上陈睦承认自己很奇葩,毕竟她是个在家躺平一年刚刚决定出家门的人:“我就是……走一天算一天。这不才第一天吗?我就只看了西宁到德令哈的行程,后面的我还没仔细看。” 还有这样的? 杨糕怔住片刻,开始继续探究陈睦的性质:“你就一个人来的吗?” “对啊,现在一个人旅游的也很多吧?” “但是看你准备得……”杨糕说着看了眼身旁的各种补给,“还挺充分的。” “那当然了,我虽然第一次来西北,但这种地形我开得不少,安全上的东西肯定不会马虎。”说着还不忘嘲讽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能给旁人添麻烦啊你说是吧?” 第15章 老被这么刺挠,杨糕心里肯定不痛快,但大丈夫能屈能伸,他现在有比闹情绪更重要的事:“那你现在直接去德令哈吗?你应该还有个茶卡盐湖没玩吧?” “茶卡盐湖没玩?实话跟你说了,前两个景点我都没去成。”提起这茬陈睦就想叹气,“日月山封山了,青海湖我改道了,现在带着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先往前开吧。” “别别别,姐姐,你听我的,你现在掉头往青海湖开!”杨糕的爪子又抓住了她的头枕。 杨糕算是明白了,这个姐虽然人生经验丰富,但她不会玩。 她肯定没有大量查看旅游攻略,没有掌握避雷要领,没有对各个景点进行深入了解——她可能真是那种“说走就走的旅行”,她事先都不知道日月山封山的事! 而对于杨糕来说,现在他的车已经没了,用公共交通游大环线其实也行,但时间上很不灵活。 更不要说这位姐姐似乎对他有了某种诡异的责任感,非得把他弄回家不可,那么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趁姐姐不备背包开溜,然后使用公共交通继续旅程。 第二,在有限的时间内攻略姐姐,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旅游搭子! 他嘴皮子灵活得好像刚刚九死一生的不是他:“姐,我跟你说,现在这边有横风,你开着车你肯定能感觉到,这个天气下拍茶卡其实拍不出效果,不如回青海湖,我给你拍美美的照片!” 但陈睦的回答让他十分意外:“我是出来旅游的,又不是专门来拍照的。” 不拍照你旅个什么游啊!你来什么大西北啊! 杨糕的脑子都快转冒烟了:“我知道,就是感受为主嘛。但是茶卡它整体风格就是很静、很空,你现在过去会发现在大风天里它不仅不静,而且还不空,因为旺季那儿全是人!” “有人就对了,有人说明那地方好玩。”陈睦压根没拿小屁孩的话当回事,“怕人多我还旅什么游,我不如回家待着了。而且那可是盐湖哎,别的地儿没有的,来都来了就去看看嘛。” “姐你听我说。”杨糕头往前探,手也伸到前排去比划,“大环线上四个盐湖——茶卡、东台、察尔汗、翡翠湖,你想去盐湖后面还有机会,尤其是东台,拍照……不是,是看起来最美,全网无差评。茶卡盐湖的风景属于可遇不可求,现在明摆着风大,你要是时间有富余去也就去了,可你连青海湖都还没去。” 杨糕总结:“那我的建议还是先去青海湖,茶卡可以战术放弃。” 陈睦嫌弃地把头往一边撇了撇:“你头能缩回去吗?你都快亲上来了。” 杨糕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有点冒昧,赶忙老实地坐回后排去:“姐姐你信我,这事情我谋划很久了,没人比我更熟悉大环线。您给我一点信任,我还您一个美妙旅程。” 陈睦到底是被他逗笑了。 她就奇了怪了:“你为了延迟抵达德令哈就这么不择手段吗?” “这跟延不延迟没关系!”杨糕说得情真意切,“姐姐你一看就是大老远来的,我是真心希望你玩得开心,想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看到我们大环线最美的一面!” “好好好。”陈睦连声应他,“放心吧,我玩得挺开心的,这一路上不都是风景吗?而且我考虑现在都快4点半了,现在回青海湖到那儿得6点了,都能看夕阳了——夕阳在哪个湖上看还不都一样吗?太阳一照都一个色儿。” “不不不,6点你看不见夕阳。”杨糕说,“这个季节我们这儿日落,得等8点多。” 陈睦开始觉得他是真有点用的。 毕竟是个对当地情况很了解的本地人。 她的车速开始降了:“哦……这么晚啊……” “对,下午6点天还大亮,正是光线好的时候,我们过去玩一个小时,然后再往德令哈开,预计晚上10点半到那,到时你把我交给警察,然后就可以吃个饭洗洗睡了——来这边玩的游客基本都这个点歇下,真的。” 杨糕又激动起来,再次把头伸到前头去:“而且你如果去茶卡的话我怎么办呢?你要是想把我看在身边,那可得给我买门票——我现在得买成人票了,60块钱一个人,然后进去还得坐摆渡车,单程就要50。” 也就是说她这个救命恩人没见着福报,倒要先给这小子花160。 这是捡了个祖宗吗? 陈睦向侧边瞄他一眼:“那去青海湖不也要门票吗?” “我带你去黑马河景区,只需要摆渡车30元,你去的话我请你,就当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哈哈哈!”陈睦听乐了,这都是什么鬼,“合着你的命就值30元?” 见她高兴,杨糕就知道自己成功一半了,但还是保守地卖乖道:“因为我这趟出来确实没带多少钱……” 所以就瞄上她了?想蹭车? 对这件事本身陈睦其实是不介意的,一个人的旅行总是期待各种擦肩和加盟,这孩子犟是犟了点,但好在是不讨厌。 只是他才刚刚成年,又是背着家人跑出来的,贸然带上的话可能会招来麻烦。 不过那都是之后再考虑的事了,目前她还是“救命恩人”的身份,她也没有理由为了一个陌生人耽误游玩。 “这是你说的啊,到了青海湖可别反悔。”刚巧路过一个加油站,借着这边好掉头,陈睦一把就拐了回去。 第16章 略显不顺的旅程似乎随着杨糕的到来变得更有规划了些,这段回头路陈睦到底还是走了。 不过当方向打过来,看着眼前笔直的道路,陈睦倒觉得也没有那么不可接受。因为不管往哪个方向走,实际都是在往前走。 同样的路开两遍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毕竟在这大西北,最美的风景永远在路上。 第9章胡侃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所以在和藏族小哥说了再见、以为这辈子将不复相见的一个小时后,陈睦又路过了他家牧场。 还真成了“有空常来玩”。 开过去时陈睦都不敢抬头,她不知道如果跟小哥对视上了,她应该拿出愉快还是尴尬的表情。 更不要说等从青海湖出来,她还得再开这段路,还得再路过小哥家门口。 人家可能也是第一次遇到在大环线上来回开的弱智。 这个时候杨糕已经吃了她两包玉米肠一碗酸奶,以他的饭量来说,这应该是克制了的。 看得出他其实也不是什么健谈的人,达到目的之后就待着不说话了,时不时还叹口气,很不自在的样子,好像和一个陌生人共处同一空间让他感到压力。 这波啊,这波是自我意识过剩。 陈睦以前也这样,从中学时她就觉得自己是人群焦点,一举一动都有人审视,好像她是什么大明星。 那时候她个头刚窜起来,体能强健到能和班上跑得最快的男生一较高下,甚至因为总在体育课上和那男生比赛而被传说“肯定对人家有意思”。 说来也奇怪,在那样一个“哪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的年纪里,陈睦硬是没对那个运动系小帅哥动一点“歪 心思”,每天琢磨的就是如何打败这个“宿敌”,同时特别痛恨自己的经期削弱。 那刚好是个“女汉子”成为热门人设的年代,陈睦无疑迎合了“女汉子”的一切特征。她从未因为个头高饭量大遭受任何歧视,反倒成为同学们集体崇拜的对象,一时间风光无两。 就这样的,陈睦也经历了一个以“不像个女生”为荣的阶段,还为自己身上那些“不方便”的女性特征倍感苦恼。 不过到了大学,这一心态就减轻了不少——没什么特别的契机,就是觉得这样活着太累了。 她明摆着就是个女生啊,她就是会痛经,跑起步来胸就是晃得难受,那能怎么办。 就吃止疼药呗,穿运动背心呗,真女人不会对这些事情耿耿于怀——用个现在流行的词说,这个叫自洽。 与此同时,陈睦那种“感觉大家都在看我”“不行我得身板挺直气宇轩昂”“动作要快转身要帅”的自我意识过剩,也被大大地削弱了。 她开始明白大多数人在看向她的时候,心里顶多闪过一句“好高啊”,至于其他大都是她自己的脑补和加戏。只有那些真正接触过、了解过她的人,才能知道她是多么的温柔善良、英姿飒爽。 所以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个还为这种初级课题而苦恼的小伙子,陈睦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杨糕也注意到她了,抬起头来,二人的眼神在后视镜里进行了一个交汇。 看得出他身形一时间僵住,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放——他可能以为陈睦看他是有话要跟他讲,积极地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 但是陈睦故意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慌不忙地移开了视线,她知道这么一来对方就会自动开口说话。 果然,小伙子很快就绷不住了:“嗯……姐姐,你如果特别不想和人同行的话,我们出了青海湖就分开也行的,我跟你保证我一定回家。” 陈睦蔫坏蔫坏的,也不说话,只叹了口气。 这对杨糕来说就是天塌了:“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再给你添乱了,但我……确实还不能回家。你要是实在觉得带着我麻烦,那能不能就当没见过我……” “你是跟家里人吵架了是吧?”陈睦顺势开始盘问他。 或许是为了展现自己的诚意,杨糕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别人张口一问他就恨不能全盘托出:“对,但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是因为我大学想报摄影专业,然后我爸妈不同意……其实为这个我已经跟他们冷战很久了,但是到报志愿的时候他们还是要求我选计算机、会计和师范。我实在没办法了,所以当着他们的面按他们说的报了名,但事后还是后悔,所以临到最后一天又登上去偷偷改了志愿……” 陈睦:“好家伙。” 她车速不减:“真提气儿啊,父母偷改孩子志愿的见多了,头一回看到有孩子偷偷改回来的——年轻人,你将来必有大作为。” 杨糕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揶揄自己,只能绕过这话:“然后前几天升学宴嘛,他们一直跟人说我被计算机专业录取了,我实在不想再瞒了,所以就说了实话……然后我爸抄棍子说要打死我,我就开着那辆旧车出来了。 除了一些比较逆天的细节以外,其他的倒都跟陈睦猜的差不多。 她满不在意道:“挺好的啊,不留遗憾嘛。想当年我本来也是想走体育生的来着,也是爸妈不让。你看我就没你这个魄力。” 现在杨糕听出她这不是在埋汰人了:“哎,所以你最后没走这条路吗?那你学了什么专业?”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像这种被打听私事的时候,陈睦通常选择胡咧咧:“我学计算机的。” 第17章 杨糕眼睛大了一倍:“你学计算机的?那你不是应该很有钱吗?” 这话说的,合着她现在看起来这么穷吗。 陈睦没打什么磕绊,继续瞎侃:“就是因为不喜欢啊,所以学不好,工作也做不下去,后来索性就换行业了。” “啊,那你换什么行业了?” “开大车,跑运输。所以我不是说了我经常开这种公路嘛。” “那要很辛苦吧?经常开夜路吧?原来开大车的也有女生吗?” “对啊,有什么不行的。你看我这不是开得好好的吗?” 世界线连起来了,杨糕深信不疑:“怪不得你没做攻略都能准备这么充分,车还开得这么好——哎,那你爸妈不说你吗?” “说我?说我什么,我都快30了,还想拿我跟小孩比划呢?” “那你会不会有那种压力——”杨糕努力组织语言,像极了什么访谈节目,“就是,你看你本来学计算机的,又有相关工作,你爸妈肯定特别为你骄傲。然后你现在开长途运货……哦,我不是说这个职业不好的意思哦,我很尊重你的职业的,我就是想问,你不怕他们对你失望吗?” “怕不怕啊……”话到这儿了,陈睦倒是带上几分真情实感,“说实话一开始是怕的,不光怕爸妈,还怕亲戚朋友的眼神。但是怕归怕,最开始那个死人工作我是真做不下去了,所以换赛道其实也是大势所趋。然后后面就把这种恐惧转变为动力嘛,就想着拼了命把事情做好了,自然就能堵上旁人的嘴……” 陈睦说着说着嘴上一顿,因为在聊往事的时候,她好像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是什么处境。 好在杨糕很快把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懂了,行行出状元,所以你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大车司机。” 对,一名优秀的大车司机。 陈睦清了下嗓子排解内心莫名的郁结,然后才回他:“类似吧,反正就是喜欢一些自由自在的感觉。而且我也不后悔,我知道哪怕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哪怕结果是失败的?” “哪怕结果是失败的。” “你太牛了姐。”杨糕感叹道。 惶惑多日的心脏总算稍稍安定了些,就像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同类,面对这个真正的知心人,杨糕毫无保留地表达着自己的激动:“我也是这样想的!不喜欢的专业再好就业也是一辈子的煎熬啊,我就跟我爸妈说了,就算我现在选了别的专业,走了弯路,我最终也还是会走回这条路上的。他们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只觉得我病入膏肓了,但我不觉得我是钻牛角尖,也不觉得我有多不孝……” “不孝?”陈睦接上话茬,“怎么会不孝呢,不是说‘小杖受,大杖走’嘛。” “什么意思?” “就是你爸轻轻敲你一下,你就受着,你爸想拿大棒子抡死你,你就赶紧跑——这是为了避免爸爸犯错啊。放心吧,这种情况下你离家出走没什么问题,你可太孝顺了。” “是吧!”要不是被安全带扯着,杨糕真想扑上去抱抱这位睿智的姐姐,“姐你到底哪里人啊?你这么有想法,肯定是大城市来的吧?” 这夸得人真舒服,陈睦胳膊肘都支在了窗框上:“算是大城市吧,是个省会。” “哪个省的省会?” 陈睦现场直编:“江苏省会。” “哦,原来你是苏州人啊!” 伴随着杨糕惊喜的声音,陈睦一口老血险些喷了出来。 她憋笑都快憋出内伤了,杨糕还在后面天真道:“怪不得呢,我一看你就觉得你气质不一样……哎,苏州是不是特别漂亮啊?” 陈睦捶着胸口连声应:“对对对,特别美。” “真是太巧了——江苏籍游客在黑马河是免费的,这么一来30元都能省了!”眼瞅着车已经开进黑马河的停车场,杨糕解开安全带积极向前伸手,“姐你身份证给我吧,我去帮你拿票!” 陈睦的快乐到此结束。 好消息——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坏消息——给太多了。 第10章羊羔初生牛犊不怕虎。 片刻之前陈睦还是一个计算机专业毕业的苏州大车司机,现在她只剩下了一个身份——骗子。 杨糕路费-60。 毕竟是掏心掏肺聊了老半天,结果知道对方嘴里没一句实话,滋味还是很不好受的。以至于把身份证还回来时,杨糕连表情管理都不做了:“给。” 陈睦挠挠耳后,试图找补:“我祖籍在苏州……” “我刚查了,江 苏省会也不是苏州,是南京。”这是真有情绪了,“你就是在耍我。” 得,避无可避,陈睦只能模糊处理:“我也没说是苏州啊,不是你自己说是苏州的吗?你看你之前还嘲笑我不知道张掖,那现在算扯平了好吧?” 但是孩子好像突然变聪明了,没那么好忽悠了:“扯平?这是嘲笑的事扯平了,欺骗的事又怎么算?所以你根本不是学计算机的,你也不是什么大车司机……” “这不是你先没边界感的吗?谁被打听隐私都不舒服啊。你看为了不让你尴尬我还现编了一堆,不然我就直接拒绝回答了。” “你这还不如直接拒绝回答呢……”杨糕说到一半忽然又意识到哪里不对,“等会儿,不是你先打听我隐私的吗?是你先问我是哪里人,还问我和家里吵架的事……” 第18章 陈睦一摊手:“我也没让你必须说实话啊。” 气死,气死,这个世界太污浊了。 不过杨糕也算扳回一局,至少通过她的身份证得知她叫“陈睦”,是浙江杭州人。 这带来了丰富的信息,但他现在暂时不想多说什么,单纯地沉浸在了对“性本善”的怀疑当中。 而陈睦已经半抱着臂打了报警电话,声音人五人六的:“对对,就是从橡皮山往茶卡方向的那条路上,路东边……没有的,没有人员伤亡……对,因为那段路属于无人区,我就把驾驶员带上了……哦我不是驾驶员——来来来,驾驶员接电话。” 杨糕本来还惆怅着,一听说警察要找自己,一下子紧张上了。 看得出他有点不想接,但人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就已经塞到了他手里,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啊,喂……对,是我开的,但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我开着开着闻到有味道,我怕伤着人才开下去的,然后……不不不,我不是车主,这是我爸的车……登记汽车报废?好的好的,我之后让我爸去登记……名字吗?我、我叫杨糕,木易杨,糕点的糕,身份证号是……” 听到他说自己叫“羊羔”的时候陈睦一愣,还以为他是把艺名或者小名说出来了,没想到还真有叫这名字的。 她往自己引擎盖上一坐,抬头看着这小子打电话。 还挺反差的,这么大个个子,也不是什么乖巧孩子,偏偏叫个“杨糕”。 但随着陈睦越看越久,却又隐约觉得这名字一点儿没毛病——人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不就是说这个不知者无畏的傻劲儿吗?没见过世间险恶,一切行动以真善美为主导,也算是个天真烂漫的小羊羔。 正这么想着,那边电话就打完了。 手机还回陈睦手上,上面都有手汗了。她一边揣手机,一边把视线一收:“至于吗,紧张成这样?” 杨糕倒知道她盯着自己看了老半天,但这对他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姐,你知道汽车怎么登记报废吗?” 陈睦还真知道:“带上材料去你们当地的回收报废厂业务部填单子。” “什、什么部?” “回收报废厂,业务部。” “带什么材料?” “那么多我哪记得。”陈睦给他个白眼,“你刚刚电话里怎么不问?” “我……”杨糕也不知道怎么回这话,原来这是可以问的吗? 他走开两步,又走回来,很忙的样子:“那我现在应该……” “你应该给你爸打电话,让你爸去处理,你又不是车主你能干嘛?” “可是是我把车搞坏的啊,我得把事情解决吧……”杨糕又走了一个来回,“而且我爸也没烧过车啊,他知道怎么登记报废吗?” “你爸可能不知道怎么登记报废,但他知道怎么查、怎么问。”看他这么紧张,陈睦反倒把语气放缓了,“你怕什么啊,你又没犯法,怎么跟警察打完电话就跟个逃犯似的。” “你才逃犯呢!”这话说得太真实,杨糕忙不迭地反驳回去,脸也随之红了。 他试图挽尊:“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自己……做错事了。” “做错什么事?你说炸车啊?” “嗯……” “这算什么做错?”陈睦失笑,“这不是碰上交通事故了吗?你自己没事就是最大的成功了。” 杨糕却还绕在里面:“但是毕竟是弄坏一辆车,还被警察找了……” ……这是怎么个脑回路呢? 陈睦试图跟他掰扯:“那马路上天天有汽车剐蹭,每一起都有交警管的,难道这些都是犯错吗?” “剐蹭和炸车还是不太一样吧……” “那我也炸过车,我怎么就没觉得自己有错呢。” “啊?你怎么也炸过……” 陈睦凌空丢了瓶矿泉水给他,打断施法:“赶紧的吧,该打什么电话赶紧打,别在这磨磨唧唧的。这世上没那么多错可犯,警察也不是你们班班主任。” “你……”杨糕被挤兑得想还嘴,但心里又知道这话本质上是安慰他,于是一种又气愤又宽慰的复杂情绪在他年轻的身体里交织。 怎么会有这种人,安慰人都安慰得这么难听。 他幽怨地看了陈睦一眼,到底还是先把这口气咽下了——该说不说,陈睦的话确实让他鼓起了跟家里打个电话的勇气。 他看着通讯录里“爸爸”的字样,做了几次深呼吸。 然后手指头一拐,手机往耳朵边一放:“喂,表姐,有个事麻烦你帮我转告一下我爸哦……” 太费劲了,陈睦也忍不住去想自己有没有经历过这么可悲的年纪。 结论是有的。 那时候看见天高,自己却羽翼未丰,可人们不是都说“天高任鸟飞”吗?于是就怀疑,自己是那个没用的“笨鸟”。 现在想想,那个阶段也挺窒息的,那种对挣脱束缚、掌控自己人生的渴望,和现在这种对重振旗鼓、寻求人生意义的探寻,也不知道哪个更难熬一点。 打完这通电话,杨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乎心态放松了不少。 毕竟表姐也没有责怪他什么,只是反复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于是手机一揣,终于又是那副故作可靠的样子了:“嗯……可以了,要不我们现在进去?” 第19章 陈睦点头:“好啊。” “嗯嗯,那我拿一下相机。”杨糕说着去车上翻背包,把一款入门级微单挂在了脖子上,顺手还给自己扣上一顶牛皮帽子。 还真有点摄影师的样子了。 从车上爬下来见陈睦还没动,他略一迟疑,忍不住问道:“你就穿这身拍吗?” 陈睦也低头看了一眼——运动防晒衣加工装裤,不挺好的嘛:“就这样吧,我其他衣服差不多也就这个风格。” 杨糕是信的。 这一路上他也看得出陈睦这人个人风格强得出奇,虽然这边穿白色连衣裙更出片,但陈睦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愿意为了拍一个景点专程换一套衣服的人。 这就十分考验摄影师的功底——就是甭管她穿的啥,得让她能跟景色融到一起去。 “知道了,那我们先坐摆渡车到湖边,然后我再来确定一下怎么拍。”杨糕说着率先往摆渡车站点走去。 上一次过来他没有拉到任何一个客人,这一次回来他自带了一个客人。 虽然是为了换算成蹭车费用,但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杨糕人生中的第一次客片。 他一定要把她拍美咯。 兜兜转转终于来到青海湖边,陈睦的第一反应是,还挺冷的。 炽烈的太阳也不耽误风大,吹来清冽的湖水味道,也吹来湖上的冷意。摆渡车在这样的风里驶过一段柏油路,路中间不是黄线也不是白线,而是粉、黄、蓝三种颜色的长实线,看上去颇有童趣。 还在车上杨糕就已经开始了,陈睦本身还在看风景,听到相机的声音才回过头来,在杨糕的取景框里比了个剪刀手。 pose略显普通,但既然客人喜欢就有她喜欢的道理,杨糕还是积极地按下快门捕捉下来。 然后陈睦就继续扭头看湖了,看上去对拍照的事情兴致缺缺。 这反倒让杨糕压力减轻不少,似乎客人这边是糊弄着也能过关的,主要是看他能不能过了自己这关。 他不停变换角度,看着取景框里的侧颜。也是直到这时他才开始仔细观察陈睦的长相—— 头发半长不短,能扎能散,倒是很有发挥空间;眉毛浓密偏粗,这也是为什么这张脸看起来一点都不和善;眼睛不小,但是单,仔细一看还有点小内双,这种眼睛杨糕不会贴双眼皮贴;高颧骨高鼻子,侧脸比正脸好看;嘴唇薄但颜色深,嘴角略微向下,乍一看像个严肃的外交官。 就是,哪哪都写着,老娘不好惹。 杨糕这就有思路了:“姐。” “嗯?” “我觉得你适合拍硬照。” 第11章姐姐好大个湖好多鸟。 夺新鲜那:“硬照是怎么照?” “就是类似广告图、杂志封面那种。” 陈睦明白了:“就是很高级的那种是吧?可以啊,我也觉得我很适合——我这么些年被问得最多的,一是怎么不去打篮球,二是怎么不去当模特。” 杨糕有被逗到,想笑却还没忘记陈睦是怎么拿他当猴耍的,所以一抿嘴又把笑憋了回去。 话说这个事他也好奇很久了:“所以你到底多高啊?” 陈睦一点儿磕绊没打:“你多高啊?” 好明显的拒绝,杨糕又急起来:“这也需要保密吗?” “我问你你也没回答我啊。” “我……”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觉得这很冒犯一样,杨糕顿了顿,然后“大方”地回答,“我一米八。” “正正好一米八吗?” “……对啊。” 应完等了几秒,不见下文,杨糕只得追问:“所以你呢?” 陈睦:“我也差不多吧。” 五分钟后,保密局局长陈睦在湖畔下车。 她隐约记得来之前她在视频里看到说西北大环线“囊括海洋以外所有地貌”,但到了这儿她不禁要想,这跟有大海还有什么区别。 这湖可太大了,一眼望不到边,远远地与天相接。 只不过脚下踩的不是沙滩,而是坚硬的土地、石块,偶有小片的绿草从这样的硬土中顽强探出。 一如杨糕所说,6点天还大亮,像是东南地区下午4点的模样。湖面被风吹起道道水波,在这样强烈的日照下波光粼粼、璀璨耀眼。 陈睦又不信邪地将墨镜抬起来,过了几秒还是决定焊在脸上。 3200米海拔的太阳真不是闹着玩的。 正这么感慨着,身边又是“咔嚓”一声。陈睦扭头看去,杨糕刚拍完一张,正用帽子挡着光,费劲地看着相机。 也是,这么强的光,看清屏幕都费劲吧。 “干摄影也不容易啊,到了这么美的地方也看不了景,只能看我。” 杨糕才不在乎她的调笑,他知道陈睦只是拿他当小孩子逗,还是自顾自地调整好参数,然后重新举起相机:“再来一张试试,对,还是像刚才那样抬一下墨镜……” 得,这胳膊跟刚长出来似的,完全没有抓拍的自然。 不过光线是找得差不多了:“好,就这样拍吧。所以这组照片的核心立意应该是‘有心事的旅人’。” “哇哦。”陈睦感叹,“搞这么文艺的吗?” “是啊,你不是秘密很多吗?”杨糕的脸藏在相机后头,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快门,“反正你在我眼里已经是个很有故事的人了。” 第20章 太美妙了,在这绿水青山下被偶遇的十八岁小帅哥说是“有故事的人”。 陈睦眼中的自己压根都不是高大了,那是深沉又巍峨。 这么一想这小羊羔可能还真是先天摄影圣体,他这么三两句一说陈睦整个人舒展了不少,看向镜头的眼神都带上几分迷离。 只可惜她戴着墨镜,实际并不能拍出她是啥眼神。 杨糕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是努力找着合适的构图角度,至于造型的事,风会替他完成:“很好,继续退,哎,对,再退两步,看看风景,假装没有我,很好,很美,现在回头看我,非常好……” 这样一套连招下来,陈睦已经觉得自己是国际超模了。 这种快乐和在藏族小哥那边感受到的还不太一样——在小哥那边是跟动物亲近,情绪价值给得又足,所以玩得开心;但是在杨糕这儿陈睦就觉得他们有感情基础,这小伙子是真的懂她,他甚至看得出她有故事。 见杨糕已经停止拍照,开始低头审视刚才的拍摄成果,陈睦也积极地凑上前去:“怎么样,好看吗?”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网上那种电影感十足的美丽照片,但没想到…… “你把我脸的拍得好大,皮肤也拍得好差。”陈睦狐疑地瞄着自己的摄影师,“你确定你技术没问题吗?我照镜子时也没觉得自己长这样啊。” 杨糕给气得闭了下眼。 一般人应该会说“啊,我的脸好大”“啊,我皮肤好差”才对吧? 怎么到她这儿全成了别人的问题了? 但想起自己这是蹭的人家的车,搞得好的话后面说不定能一路蹭下去,杨糕决定忍气吞声:“镜头拍人像就是这样的。” “那网上那些图怎么那么好看?” “拍完都是要修的,你看到的那些都是精修过的。”杨糕说,“一般大学生陪拍1-2小时,底片大概150张全送,精修6张。按这个规格哪怕最普通的新手也要收费近200了,当然来回路费也是全包的——现在我跟你就不算钱了,但出于职业道德我还是按照这个标准来拍,只是今晚到德令哈实在是太晚了,我只能先修一张给你看看效果,其他的等我有空继续修。” 好家伙,还“我跟你就不算钱了”,说得陈睦占便宜了似的。 她好笑道:“那要是效果不好呢?” 杨糕执着地一张张往前翻看:“不会不好的,其实你表现力还挺强——来,这个帽子你戴上,然后墨镜可以摘了。” 这种牛皮帽子两边是翘起来的,是西部片里常见的牛仔帽,杨糕戴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那个旅行青蛙,但一到陈睦脑袋上,霎时感觉就上来了。 “哦!”杨糕不由得惊叫一声,然后飞快地举起相机,从镜头里看她。 镜头短暂地模糊了一下,也给了陈睦摘掉墨镜的时间,当杨糕把镜头拉近,重新聚焦,陈睦便刚好转过头来,给了他一个眼神。 头顶是飘着云朵的蓝天,身后是青色的湖水,微微带到一点堤上的草地,最妙的是恰有几只海鸥飞过。 就这种无意识的回眸最为致命,更别说风吹得几缕头发往上一飘,真要飘到人心里去了。 “别动!千万别动!就这样好看!”杨糕不肯放过这个景,镜头拉远拉近连按快门。 而照片里陈睦的表情,也一张比一张不耐烦:“好了没啊,我眼睛都快瞎了。” “绝了,绝了姐,我拍出了你的人生照片。”摄影师看起来远比模特要兴奋,“果然这个帽子还是高颧骨戴好看,这凌厉的宿命感,真不是一般人驾驭得了的。” 陈睦都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形容词:“……我怎么感觉黑黢黢的,背光了吧?” “你不懂!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是有点倔强,又有点温暖的悲伤,你看你戴帽子的这只手刚好成了三角形构图,再加上背景里的几只海鸥——这就是一个被放逐的灵魂,这一刻海鸥就成了你,你也成了海鸥……” 给陈睦听得迷迷糊糊的。 书到用时方恨少,好大个湖好多鸟。 她逐渐对杨糕的摄影大业失去兴趣,扁扁嘴继续往湖边走去,嘴里还叨咕:“你确定这是海鸥吗?可这也不是海啊,应该说是‘湖鸥’?” 杨糕也跟过来,拍得神清气爽也不耽误他吐槽:“你嘴里就只能说出这么毁气氛的话吗?” “那你就不毁气氛了?这么大个艳阳天你还能看出悲伤来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俗……艳阳天就不能悲伤了吗?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哀吾生之须臾’?” “哟,不愧是刚高考完的脑子,转得就是快哈。” “你能不能给我点正脸,我总不能全拍你背影。” 陈睦就把手往上衣口袋里一揣,转过身来对着镜头倒着走:“哎你说,你这么把我指挥得团团转,那我这算不算是在给你当模特啊?我记得模特工资还挺高的——像我这样个子又高身材又好的,在模特圈里怎么算钱?” “可算了吧,真要是专业的模特都用不着我指挥,而且也不像你这么话痨。”杨糕说着往后头看了看,“你要骑着牦牛拍几张吗?” 陈睦也回头看:“哟,这儿也有牦牛啊,我说怎么越走越臭呢——不了吧,我刚在附近牧场拍过了……哎,那个经幡好看,经幡可以拍一下。” 第21章 随着陈睦往湖边的一个经幡跑去,杨糕也切换到了录像模式。 因为焦距变化,一开始杨糕都没捕捉到她人,晃了一下才把她框进来。 “姐……”他开口想把人叫住,但又隐约觉得在这儿大喊一声“姐姐”听上去怪怪的。 于是索性不客气地叫道:“陈睦!” 陈睦转过身来的样子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他竟知道自己的名字,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的身份证刚从他手上过了一遍。 于是她也不甘示弱地叫道:“杨糕!” 杨糕忽然想笑。 他举着相机一路向她走过去:“今天是2024年7月21日,你在哪儿呢?” 陈睦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录像:“今天啊,今天在从西宁到德令哈的路上,救了个小孩。” 杨糕倒也不想破坏氛围,只是在这段或许会被保存很久的视频中为自己正名:“我已经成年了。” 陈睦哪里管他,一边半退半走地靠近经幡,一边自说自话:“然后在在小羊羔的建议下,我们就来到了这青海湖。” 杨糕的镜头背景也随之变成经幡和湖面:“那你觉得青海湖好玩吗?” “好玩啊。” “所以是不是还是挺需要一个靠谱的导游的?” 陈睦笑出声来,合着他是在录证据:“只怕是导游需要我呢,因为导游他没车。” 听语气像是有门的样子。 杨糕赶紧乘胜追击:“行不行嘛……我们也算是互相需要啊,反正我都跟家里报过平安了,多在外面逗留几天也没关系吧……哎你跑什么!” 眼瞅着陈睦已经跑进了经幡里头,杨糕也赶紧切回拍摄模式,快跑几步跟上。 差不多就是这时,他才发现跟陈睦在一起的时候,他几乎不会去想家里那些事。 不会想起和父母的关系还没缓和,不会去怀疑自己的任性是否正确,就连前几天哭到几近干涸的眼泪,现在想想似乎也带上几分傻气。 唯一的磨难是总是被气到说不出话,又时不时在气头上被逗笑。 她一定是那种没什么烦恼的人吧——这么一想,杨糕便真情实感地羡慕起了这个看上去很厉害的姐姐,或者说是羡慕每一个已经拥有坚定内核的、真正的大人。 虽然陈睦总是无端yy自己在这孩子眼里的形象,但这一刻,杨糕的想法还真跟她的yy有了些许重叠。 他想有朝一日,能够成为陈睦这样的人。 第12章情人杨糕有点幸灾乐祸。 但是这种莫名燃起的崇拜之情,总是破产得飞快。 杨糕万万没想到出了青海湖是他来开车,陈睦已经倒下了,在副驾驶上虚弱地吸着氧。 关键她要是愿意安安静静待着也行,可她嘴上一刻不停,一直在叫唤:“我不行了,我要死了,我头好疼,我喘不过气了……” 吓得杨糕快也不是,慢也不是:“你、你坚持一下……实在不行我们住茶卡镇,镇上也有宾馆。” “茶卡镇?”只是大致做做攻略的陈睦完全没留意还有这么个地方,“所以茶卡盐湖之所以叫茶卡盐湖,是因为它在茶卡镇附近吗?” “反了,茶卡在藏语里就是‘盐池’的意思,所以是先有的盐湖再有的茶卡镇。”杨糕开着车也不敢拿手机,只问陈睦道,“你还有精力查东西吗?现在旅游旺季,很多旅行团会在茶卡落脚,茶卡镇的宾馆临时约不一定约得上……你可以先看一下。” 其实陈睦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数,知道这种程度的高反歇一会儿就能缓过来,她只是喜欢瞎喊。但杨糕真能很快拿出解决办法,让她还挺意外的:“这个茶卡镇很近吗?” “就在前边了。” “海拔多少?” “3000左右吧。” “那还是高啊。” “这没办法,德令哈海拔也是3000左右,这一段都这样。”杨糕一言难尽地看着她,“没想到你高反这么严重,那你这辈子是进不了藏了。” “也不至于……我就是刚刚跑得太急了,要是慢慢适应的话其实不会这么难受。” 虽然听起来很像嘴硬,但陈睦这话确实是有依据的——她曾在更高海拔的地段比过赛,刚落地时徐来总会严格控制她的饮食、行动,必要时还会服用一些葡萄糖。 当时陈睦只觉得徐来烦得要死,明明她身体好得很,还非得让她按最高标准去预防。不过这也不是不能理解——赛车改装费上百万、比赛报名费数十万,陈睦作为比赛中最重要的赛车手绝不能出岔子,所以徐来的安排她基本上都是接受的。 即便如此,比赛过程中还是会出现或强或弱的不适感,但只要徐来还在副驾驶坐着,陈睦就只管踩着油门向前冲就好了——哪怕是在无人区的黑夜里,她也从未因为高反而恐惧过,她知道徐来就算是自己快死了,也会先把她弄活。 现在想想,还挺怀念那个时候的。 自打一年前道别赛场之后,陈睦跟徐来吵过不少次架,感情也在一次次的争吵中逐渐淡了,没想到重新回忆起好的时候,竟是因为再次感受高反。 她不由得笑笑,自己评估着自己的身体状况——其实比在橡皮山那会儿还稍微好点,就是得吸会儿氧缓缓,不是什么大事。 倒是把临时顶上来的杨糕吓个半死:“不行,姐,你这个车我有点驾驭不了,它跟我在驾校学的好像不一样,它拐弯的时候老飘……” 第22章 “哦对,你早说啊。”陈睦起了个身来,伸手把四驱模式关了,“继续开吧。” 杨糕还是觉得她是个大车司机,至少真是个司机:“所以你就是挺懂车的,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你非要知道我做什么工作的干嘛?” “就好奇啊。” “我是汽车杂志的编辑,所以对车比较了解……嘿嘿。”陈睦说到最后自己都笑出声来。 杨糕实在是好气:“你要是不想说就说不想说,别老拿人当傻子!” “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那你还问我干嘛呢?” “要不你先告诉我你笑什么?” “我想到开心的事情。” “我……”杨糕真想一脚油门踩下去。 他差不多也意识到陈睦的高反其实没有她喊的那么夸张,于是又试图跟她商量行程:“所以到底怎么说,前面快到茶卡服务区了,我们是去茶卡镇还是德令哈?” 陈睦揉着太阳穴:“你有什么建议没有?你不是导游吗?” “去茶卡的话,好处是你能早点休息,我能不开夜车;去德令哈的话,好处是住宿比茶卡便宜,还有明天的行程会相对轻松一点。” “明天的行程?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明天的行程是什么。” “是啊,所以这就是我说的,你多少要有点规划。”杨糕无意识间都开始单手摸方向盘了,另一只手比划着,“姐,我也不管你祖籍在哪了,反正你的身份证上显示,你是个浙江人。” “然后呢?” “然后浙江人在海西州,基本上都是可以免景点门票的。” 陈睦一时没反应过来:“海西州?” “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简称海西州。”杨糕解释,“也就是说以茶卡盐湖为起点,后面的翡翠湖、察尔汗盐湖、水上雅丹,你其实都可以免门票钱。” 陈睦垂死病中惊坐起:“凭什么?” “因为有对口援建,就像青海湖的黑马河景区对江苏人免费,也是因为江苏的对口援建。” “那我没去茶卡盐湖不是很亏?” “倒也不是——所谓的免费是免门票钱,里面的摆渡车费用你还是要出的,并不是所有消费都免费。所以就算更早知道你是浙江人,今天我还是会建议你选择青海湖,因为大风天能在茶卡盐湖出片的概率约等于中彩票。” 他说着换了口气儿:“而其他的海西州景点如果你想尽可能看到,那明天你要走的路 线被称作‘大柴旦小环线’,从地图上看就像是大环线上冒出个小疙瘩——这段路如果从德令哈出发要开10小时,从茶卡镇出发要开12小时,不算任何游玩时间,所以大概率你是不能每个景点都看到的,还是要有所取舍。” 陈睦听明白了:“就是茶卡镇到德令哈之间有2小时,现在就是要决定这2小时车程是今晚开还是明天开呗?” 杨糕原本还疑心自己没说明白,正准备再进一步解释一下,没想到陈睦总理解完全正确:“对,在你身体受得了的情况下,其实住在德令哈对明天的行程会比较友好,但如果你实在难受,我们就在茶卡镇停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还是开吧,这才7点多,行程那么紧张不如今晚多开会儿。”陈睦做决定一如既往的快,顺带把氧气瓶一收,“正好前面服务区停车加油上厕所,然后换我开,我开还能快点……” 正说着话,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一如杨糕所说,这里日落要等8点,这会儿的太阳只是偏西,开始出现霞光。 此处山上的植被已远不如青海湖附近茂盛,似乎也不见了吃草的牛羊——当然也可能是天晚了,它们已经回家了。 陈睦甚至有看到一座山头,它有一整面都是没有植被覆盖的。 这就很不像一座山了,它更像一块荒芜的巨石,夕阳打在上面,镀上一层虚假的金光。 “你不接吗?”杨糕感到奇怪。 陈睦确实没有接,但她也没挂断,所以这应该也不是一通骚扰电话。 半晌没听见陈睦回应,杨糕便扭头看了一眼——得,刚还觉得她是个没烦恼的人呢,现在一看这表情都快阴出乌云来了。 好在电话很快结束,杨糕也继续追问了一句:“谁啊?叫徐来?” “就你眼睛尖还是怎么着……”听得出陈睦是想数落他的,但第二通电话很快打进来,再次让她的嚣张气焰偃旗息鼓。 杨糕又瞄了一眼——没错,来电显示就是“徐来”。 这个名字似乎可男可女,但根据陈睦的反应,杨糕判断这是她的老情人,还是颇有纠葛的那种。 对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小男生来说,这可太有趣了。 毫不夸张地说,杨糕有点幸灾乐祸。 毕竟是一路把自己当小孩子戏弄的、看上去心高气傲的姐姐,甚至就算是高反了、就算对明日行程一无所知,她身上也总是辐射着一种专属于成年人的气定神闲,好像天塌下来她能顶着一样。 谁能想到这样的人也会有弱点,一通电话就把她打懵了,感觉现在跟她贫两句嘴,她都不能像之前那样迅速地反驳。 他便试探着问:“谁啊?” 陈睦语速飞快:“朋友。” “怎么不接?” 第23章 “不太想接。” “……”杨糕顿住片刻——八卦归八卦,但陈睦这个语气,他还真有点不敢多问。 眼瞅着车内的气氛在手机的嗡嗡声中愈发凝重,直到第三通电话打进来,杨糕才尝试着开口劝道:“姐,等待会信号不好了,可能想接都接不……” 话音未落,陈睦便一把把手机拿了起来:“喂。” 另一头的声音不大,但杨糕还是模模糊糊听到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陈睦似乎也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松了口气,声音却冷淡得出奇,和白天游玩的时候完全是两个状态:“不用跟我说比赛的事,我不关心。你没事就好,我开车了。” 那边又飞快地问了句什么,陈睦甚至没等他说完,就逃也似的挂了电话。 第13章炕锅怎么可以吃小羊?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杨糕都没敢吭声。 就是努力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倒不是有多怕陈睦生气,主要是他本身还觉得陈睦心情挺好,应该是不会把他扭送派出所了,结果这个徐来三通电话一打,好嘛,现在感觉这姐马上能阴着张脸跟他说:“你还是早点回家吧,我不需要导游。” 这种时候还是保持安静比较安全。 说起来杨糕倒是有在想,他都已经成年了,那他应该有凭个人意愿出行的自由才对,理论上来说谁都不能强迫他回家……顶多是劝导。 但他肯定也不想被送去劝导就是了。 天色渐渐完全暗下来,远方只剩下山的剪影,橘色的车辆在公路上孤单前行。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道路两侧尽是萧瑟旷野,偶有大车驶过,轰隆隆的声音更加吓人。 看了几次陈睦都是歪着脑袋看窗外,一副生死看淡的样子,杨糕总算忍不住开口道:“哎,你能不能管管我……” “嗯?”陈睦好像刚回过神来。 “你稍微看着我点儿啊,你明知道我是新手,这么放心让我一个人开车嘛……” “哦对,下一个服务区你停车换我。”陈睦说着把窗户打下来一点,像是为了透气,“刚不就说换人了吗,谁让你不换呢。” “……算了吧,你现在这个状态开车比我开还吓人。”杨糕说着斜眼瞄去——果然这张脸严肃的样子比嬉皮笑脸的样子看着顺眼多了,原来她这样的人也会被爱情所困吗? 他难得在陈睦面前感受到了一丝丝优越:“嗨呀,我懂,不就是男人嘛。那些情情爱爱的最没意思了,让你不舒服的人你还这么在意干嘛?还是自己开心最重要啦。” 陈睦倒也不反驳:“你很有心得?”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杨糕一摊手,“我们班上那一对对的,一天净搞这些酸事儿。一会儿这个劈腿了,一会儿那个分手了,还有满年级灭小三的。哎呀看得我真是……” 真是青春活力的对白,陈睦听着都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所以你没谈?”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呢!”杨糕赶忙撇清关系,“别看我知道得多,但我跟那种人可不一样,我心思还是很放在学习上的……” “是吗……” 陈睦逐渐觉得有点聊不下去——之前她只是觉得这孩子挺幼稚的,现在则觉得像个弱智。 不过她转念又想,确实初高中的时候一没钱二没时间,谈了也都是瞎谈,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可能也没什么不对。 陈睦隐约记得自己当年也不理解搞对象有什么意思,不过那是因为她是那种粗线条,压根没开这一窍。但这孩子明显还挺喜欢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现在的状态更像是有那个恋爱羞耻症——陈睦甚至觉得要是再多聊几句,他可能会说出“我们班居然有男女同学已经牵过手了”这样的话来。 行吧。 然后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开始被问“在学校里谈恋爱了没有啊”“什么时候能把人带回家呀”“真没谈啊?那这个女生挺好的,你周末去见见”“怎么不想见?自己不谈给你介绍你还不见,你要死啊?” 身为过来人的陈睦一想起他要经历的这些,就忍不住想笑。 心情总算好了起来:“不错,我很欣赏你,希望你好好坚持。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不要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同流合污。” 杨糕以为是自己的安慰起了效果,心里也挺美的:“也希望你早点走出来。姐,你要相信人生中还有许多重要的事,爱情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一个。” 好好好,十八岁的少年啊,这日子可给你活明白了。 所以陈睦最终决定留下他的原因是,这孩子太可乐了,可以翻过来掉过去地盘。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当你一意孤行离家出走的时候,如果出现一个人,不仅不把你扭送回家,还带着你继续旅程,那这人安的未必是好心。 当然陈睦也给自己找好了理由:“你之前说张掖是返回西宁前的最后一站是吧?那我就带你绕一圈——你负责规划行程和陪拍,我要是开累了你得跟我换手,食宿方面你承担自己那部份,油钱……” 陈睦就是想吓他玩玩,但说到这儿杨糕脸色也没变。 看来他是不知道汽油有多贵。 算了,没劲。 陈睦继续开车:“油钱我就不跟你a了。那么整件事就是我在路上救了你,顺路送你回家。” 第24章 “可以的姐!”杨糕这就入职了,“放心吧,你交代的这些我都能做好,你累了让我给你捶肩 膀都行!” 陈睦开车确实比他快得多,而且还很稳当,基本上顶在最高限速开,就是过弯时有点吓人。 有时杨糕甚至会怀疑,她是个开飞机的。 既然已经被换到副驾,杨糕也开始做他该做的事:“那在抵达德令哈之前,我们得把明天的路线规划得更具体一点——现在已经确定明天的行程是‘从德令哈到大柴旦’,景点我们一个一个过。” 杨糕从包的侧兜掏出个小本子,还拿了支圆珠笔,在那写写画画:“德令哈的‘海子诗歌陈列馆’你想去吗?” “海子?”陈睦挖空脑袋搜寻自己的陈年记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位吗?” “是的,算是最出名的当代诗人了。” “他是德令哈人?” “他是安徽人。” “那为什么在德令哈有陈列馆?” “因为他在德令哈写了那首《日记》……你没读过吗?” “没读过,诗这玩意儿我读不明白。”陈睦倒是一点儿不遮掩。 杨糕也只好把写下的字划掉:“可惜了,我还挺想去的来着——那我们明天早起直接出发……” “早起?我早不了一点。” “那你想几点起?” “我想自然醒。” “……”杨糕头痛地拿圆珠笔屁股抵抵额头,“不管了,先定行程。你打算往格尔木方向去吗?” “你觉得我知道格尔木是哪吗……”陈睦说着说着忽然又觉得哪儿不对,“等会儿我好像还真听说过——哦!格尔木疗养院!禁婆起尸地!” 这大晚上的,杨糕被她吓了一跳:“什么婆起尸?” “没事儿这不重要。”陈睦已经恢复了正常,“格尔木好玩吗?有没有什么盗墓主题乐园之类的?” “哈?格尔木是进藏的路,途径察尔汗盐湖,延长线上有可可西里……不过这样的话会离大环线越来越远的。” 杨糕说着在本子上画起了示意图,然后举起来给陈睦看:“你看,要真这么走起来就没数了,所以我的建议是直接上315国道,过u型公路,到东台吉乃尔湖和水上雅丹,然后折返回到翡翠湖,最后入住大柴旦——我一会儿看一下大柴旦的住宿,尽量和你订在同一个宾馆。” 陈睦已经听晕了:“这里头有你说的那个特别好看的盐湖吗?” “有啊,就是东台。”杨糕说着在某一点上画了个圈。 “那察尔汗盐湖就不去了吗?” “察尔汗盐湖以青苹果绿的湖水著称,这个颜色的湖我们在翡翠湖也能看到,只不过会小一点。”杨糕又画了个圈,“单是我刚才说的那条路线,纯开车就要开上7个半小时,而且你路上肯定也会下车玩的,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要绕路去察尔汗。” 陈睦比了个ok的手势:“听你的。” “好,那我们明早还是尽量早点起来,最迟最迟8点一定要出发了。”杨糕说着把本子一收,“就这也是特种兵行程呢,未必能每个地方都玩到,明天可能还得看情况调整。” “没问题。”陈睦干脆利落地应下,“但是我问你个事儿啊。” “什么?” “明天的景点里有小羊吗?” 陈睦万万没有想到,有羊群的地方这就已经过了。 她整个人就是很震惊,仿佛错过了一个亿:“不是吧?往后就没有羊了吗?” “很长一段都不会有了,因为没什么草原了啊……你要羊干嘛?”杨糕不太理解,“你去饭店后厨问问说不定有。” “那种小奶羊吗?会有吗?” “小奶羊你就别想了,剥了皮都没有二斤肉,饭店要它干嘛?” 陈睦被他说得脊背一凉:“你在说什么?小羊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小羊?你这样太残忍了!” “难道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手抓羊肉店里吗?!” 虽然本意是吐槽陈睦的虚伪,但没留神还真把自己说馋了——毕竟上一顿吃饭还是中午12点前,然后一直赶路还碰上这么多事,到这会儿早就饥肠辘辘。 杨糕咽了口唾沫,忍不住琢磨起晚饭来:“哎姐,一会儿到了德令哈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不知道啊。”陈睦的脑子明显还留在小羊的话题里,“怎么,你要跟我一起吃吗?” “当然一起了!人多可以多点几样菜啊,每道菜都能尝到——放心啦,吃完我们aa,我不占你便宜。” 他确实占不到什么便宜,毕竟二人饭量旗鼓相当。 眼瞅着快下高速了,陈睦也懒得去查美食攻略,索性应下来:“行吧,那你说吃什么?” “我们去吃炕锅羊肉吧!” 第14章畅饮他是我的搭档。 然后陈睦对炕锅羊肉的评价是,比手抓羊肉还好吃。 干香的羊肉,奶黄的玉米,微焦的土豆,粉红的腌萝卜。各色食材在滚烫的炕锅里和香辛料一起翻滚,完事儿撒上一把嫩绿的葱花,端上桌时还滋滋作响。 陈睦尝了一口之后最真实的感受是,她想把这一锅端走吃独食。 真的,人怎么能想出这么美味的烹饪方式呢?如果说手抓是鲜嫩多汁,炕锅就是干香辛辣,相似的是羊肉都一样没有膻味。 第25章 “你们这边是有什么特殊处理方式还是怎么着?这羊怎么这么香?”陈睦嘴里塞满了,只能乌拉乌拉地说话。 杨糕快要被她气死:“你要这么爱吃就再点一份,你老跟我抢肉干什么?” 陈睦也是才发现他不会用筷子,正确的用法是让两根筷子像夹子一样把菜夹起来,杨糕的筷子是x型握着的。 可怜他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夹菜没有陈睦利索,只能干着急。 “再点一份干嘛,不是你说两个人一起吃可以多吃几样的吗?再等等别的菜呗。”陈睦又夹了块土豆,“问你呢,你们这里的羊为什么没有膻味?” “因为羊好。” “哇,这个土豆也跟我们那儿的不一样!这个土豆好香——是因为品种不同吗?” “我哪知道,我又没去过你们那。”说到这儿杨糕想起来问了,“哎,你们杭州是不是也特别美啊。” “是啊,不然古代皇帝老来干嘛呢?”陈睦随意地抬抬筷子,“有机会来玩,我带你去西湖边转转,水肥的时候那湖面就像绸缎一样——逛西湖可不挑天气,晴天好看雨天更好看。” 杨糕张口就来:“哦,就是欲把西湖比……” “打住打住。”陈睦赶紧讨饶,“不要动不动就念诗,我遭不住。” 杨糕只得扁扁嘴偃旗息鼓:“你这人真没劲,你一点都不像江南水乡的女孩子。” 因为陈睦暂且被土豆吸引注意力,他也终于吃上了肉:“哎,那你们那边是不是没有这么多的大山啊?” “山?山其实也有,但都是长大树的山,不是长草的山。尤其开高速的时候,大山一座接着一座。” “这样啊……”这有点颠覆杨糕对江南的印象,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哦我知道了——‘环滁皆山也’嘛!” 这诗就非念不可吗? 陈睦也不知道哪里戳到她的笑点,一下子乐得不行:“其实你真的挺有意思的,有种幽默而不自知的气质。” 杨糕皱起眉头撇撇嘴:“感觉不像好话。” “怎么会呢,你这人就是太敏感了。”陈睦说完,赶在杨糕发飙之前抬手道,“你好,麻烦拿两瓶啤酒!” “好嘞!”随着热气腾腾的一声应和,两瓶啤酒就上了桌,顺带留下一枚起瓶器。 杨糕赶忙捂住其中一瓶:“你干嘛,你一个人喝两瓶吗?” “那瓶给你点的。你不喝吗?这么好的下酒菜。” “我才不喝呢,这玩意难喝得要死。”‘ “你不懂享受。”陈睦说着先把自己那瓶起了,“喝点吧,酒算我请的。” “一瓶啤酒我要你请?你要能把整顿饭都请了还差不多。”杨糕说着就要去把这瓶退了。 但陈睦已经叫住他:“行行行,这顿我请,你陪我喝两杯。” 德令哈是戈壁滩上的一座小城,一条巴音河穿城而过,被视作德令哈的母亲河。 诗人海子的一首《日记》,让这原本默默无闻的城市声名鹊起,诗中描绘的苍凉孤寂,吸引着众多游客造访。如今这座城市早已今非昔比,热闹 的夜市闪着各色的霓虹灯光。 陈睦和杨糕的宾馆是分开订的,但巧的是都在巴音河畔的一条街上,相距并不远。于是这家炕锅羊肉店也选在了附近的地方。 也就是说,今晚吃完饭后是不用开车的。 那不喝两杯就有点说不过去。 杨糕第一杯几乎是闭着气灌下去的,喝完头倒是不晕,就是特别想喝口白水漱漱口。 陈睦则是神清气爽地“哈”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喝了杯雪碧:“爽!人活着就图这一口!” “那你活得也太廉价了。”杨糕一边吐槽一边担心地留意着其他桌看他们的眼神,他可不希望自己也被当成一个游手好闲的酒鬼。 陈睦才不在乎小屁孩的评价,继续愉快地给自己倒酒,仔细听好像还哼上小曲了。 杨糕才注意到:“姐,你这就喝多了?怎么脸都有点红了?” “这有什么,喝酒就是为了多,不多我还喝什么酒啊。”陈睦好笑道,“放心吧,我自己有数,我的酒量就这一瓶啤酒,喝完我就打住。” “行吧……”杨糕将信将疑地应着,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两人面对面吃饭本来就很适合聊天,更别说这还喝上了。 杨糕其实也没多考虑,就是脱口而出了一个不太需要保密的问题:“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一个人来旅游啊?” “这年头一个人旅游的不是很多吗?” “但是你也不像那种很喜欢自己待着的人啊,我觉得你朋友应该还挺多的。”杨糕继续吃菜,“而且大环线本来就不太适合一个人自驾,无人区啊,高反啊都难顶,实在不行你跟团也行啊,孤身自驾大西北还是挺少见的。” 这个陈睦倒不刻意瞒:“因为朋友都有朋友的事,这几天他们忙着呢。” “那怎么不等他们几天?” “因为就想这几天出来。”陈睦说着又用啤酒配了一块酸萝卜,“而且以前的朋友,现在也不太想来往了。” 杨糕真没看出她还有这样的一面:“你一次性跟所有朋友闹翻了吗?” “差不多吧。就是回不到过去了。” “包括那个徐来?” 陈睦差点被啤酒呛着:“你还没把这名字忘了呢?” 第26章 “因为很好记啊,‘清风徐来’嘛。”见她其实不是很抗拒聊这个话题,杨糕又进了一步,“是不是你前男友啊?” 这个,陈睦其实也无数次问过自己,她和徐来到底算不算男女朋友。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确实没有明面上地确定过关系——她曾开玩笑地表白过一回,被徐来糊弄过去了;徐来倒是认认真真地提过一次,但那次陈睦又拒绝了。 这事儿陈睦想想就觉得头疼,他们比赛的时候明明还挺有默契的,怎么在感情上就错位得这么彻底。 到现在,杨糕每次提起徐来时,陈睦脑中回想起的,其实还是第一次看见的徐来。 哦对,那时徐来刚好和杨糕一般年纪,但作为一个从小被寄予厚望的富家子,他在气质上比杨糕成熟很多。 “陈主管你好。”他这么称呼道,“我看了你昨天的比赛,真的非常精彩。你是个非常有天赋的选手,有兴趣在这条路上长期走下去吗?” 陈睦又是一杯下肚,看着杨糕说:“他是我的搭档。” 似乎是很寻常的一句话,但杨糕当时就感觉到话里有种奇怪的意味。 就是,一般人都会觉得恋人比搭档要重要吧,但陈睦说这话时,就好像在说——男朋友算什么,他可是我的搭档。 这和路上给杨糕的感受大相径庭。 他原以为陈睦对这人这么冷淡,一定是恨透了他,而这人又几次三番地打过来,就很像是他做了什么让陈睦完全不能原谅的事,然后现在后悔了,在求复合。 他都做好了陪着骂骂渣男的准备了,没想到陈睦看起来对这个徐来还是很珍视,甚至给他一种他要是真敢骂陈睦会翻脸的感觉。 这让杨糕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还以为他和陈睦是一头的呢,怎么现在好像他成了外人似的。 “哦……”他很好地把这股莫名的酸劲儿压下去了,“那你们是怎么……你是在工作中遇到不公平待遇了吗?” “就是工作做不下去了,我离职了。” “然后就被迫和以前的同事、搭档都分开了吗?”杨糕这才渐渐搞明白,“那难怪只有你有时间呢,不过如果工作时关系真的很好的话,离职了也可以做朋友的吧?” “不不不。”陈睦连连摇头,“做不了一点。” “他们背刺你了吗?还是说在什么纠纷中没站在你这一边?”杨糕试图理解,“如果单纯是你自己觉得离开了这个集体,心理上融入不了了,那就太没必要了。只要性格相投的话,怎么都能继续做朋友吧?” “哪那么容易呢?你还小你不懂,这世上很多事是身不由己的。”陈睦说着喝下今天的最后一杯,撑着桌子起身道,“吃好了没?吃好早点回去,不是说明天得早起赶路吗……” 话音未落,只见陈睦的身子猛地一个仄歪,杨糕赶忙一伸手扶住她。 但这很明显也不是脚下一滑,因为陈睦身上有某个地方明显使不上力气,为了站起来她不得不用力将杨糕一揽,借着他的肩膀维持平衡。 算不得什么太亲密的接触,但杨糕好像被揽懵了。 直到陈睦起了身来,把他放开,他才终于温热着脸说出话来:“你就是喝多了吧,就说让你别喝酒了……” “没喝多,不是喝酒的事儿。”陈睦皱着张脸,用拳头一下下捶着自己的腰,“我就是……腰有点疼。” 第15章喜欢今夜我在德令哈。 毕竟是开了一天的车,久坐会腰痛也很正常吧。 杨糕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喝了酒,自己应该尽到把她送回去的义务。 看着陈睦在酒店大堂办入住,杨糕还故意在旁边转来转去,问她“姐你喝水吗”“我一会儿把你送上去再走”“我回去后今晚修张照片出来,你到时候看看行不行”。 当然这里的“喝水”“送上去”“修张照片”都不是关键词。 他真正想说的是“姐”“一会儿我走”“我会回去”——他是怕酒店前台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 陈睦倒没察觉他的扭捏,直到走到房门前了还觉得好笑:“至于吗,都说了一瓶啤酒不会醉,你还专门送到门口来。” “那谁知道你,你也冒冒失失的。”杨糕都不好意思抬头,“又高反又信号不好,还非得一个人自驾,这大晚上的人生地不熟还非要喝酒,少这一口能怎么着?” “……行吧,谢了啊。看不出来小伙子够绅士的。”陈睦说着跟他摆摆手,拖着行李箱进门,“快回去吧,照片今晚修不修也不打紧,早点睡觉。” 然后门就关上了。 之所以不愿意回家,要在外面逗留一圈,是因为杨糕想在开学前准备一些摄影作品,最好能有更加像样一点的作品集。 一成年就着急考驾照,本身就是为了这个——搞得好的话开学后的各种评优评奖会有更多机会,任何需要毛遂自荐的时候都用得上,而且现在还多了一个重要功能——他希望能用这部作品告诉爸妈,他在摄影方面真的有天赋,他能在这方面做得很好,这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但是他是真的有天赋吗? 他确实很喜欢拍照,从初中开始,班上、学校里有什么活动,都总是会安排他拍摄记录。而且他也确实顺利地被摄影专业录取,这似乎证明了他在这方面是真的比一般人要优秀。 第27章 可是真正有了“专业人士”的头衔以后,他又感觉到压力——优秀的人实在太多了。 各类社交软件上,各行各业的人,他们在拥有自己的专业技能的同时,还能拍出一手好照片。他所引以为傲的构图技巧、修图手法,其实很多非专业的人都会。 那他的特殊究竟在哪里呢?是不是就像父亲说的,这种“镶边的东西”就只能当爱好玩一玩,或者成为工作中的一点特长,而不是拿它当作吃饭的本事? 杨糕感到压力,他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对的,也许在修改志愿的那 一刻他就已经错了,但他很明确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会更后悔。 每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就又会想起陈睦的那句“这世上没那么多错可犯”,这让他那容易动摇的小心脏又稍稍稳了稳。 所以即便陈睦说了照片修不修不要紧,他回去后还是点灯熬油地看起了白天的成果。 快门按得密集,现在翻页又快,视觉效果上就像是陈睦动起来了一样,看得出在整个拍摄过程中,她的肢体和神情愈发自然。 笔记本电脑的光线打向杨糕,映照着他脸上的微笑,可他偏还不觉得自己的笑有什么问题,毕竟这是他精心拍摄的作品。 那确实是个非常高挑健美的躯体,神情也完全遵从本心,不加任何讨好意味——别说讨好了,她甚至都有点讨厌了,哪有女生说话那么随便、那么不在乎别人感受的啊。 刚好翻到一张陈睦表情崩了的,应该是在翻白眼,嘴也向下撇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是一副很刻薄的样子。 杨糕一下子笑出声来,然后忍不住对着这表情皱一皱鼻子。 是啦,讨厌又有什么用,毕竟是被她救了还要蹭车啊,所以给她当牛做马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么一想,杨糕又把笑容收起——当时真的很惊险,他的小命差点就交代在那里了。 他真的有后悔把车开下戈壁滩,因为如果是在公路上烧起来,路过的人肯定会帮他,可他偏偏把车开到了远离车流的地方,那么车身一翻真就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他清楚得记得那辆橘色越野车,“嗖”得一下就从远方发射过来了,本来看都有点看不清,转瞬间就变成那么大一个。 然后那个高大的身影飞扑过来,脏兮兮的鞋底子往他脸前的玻璃上一蹬,简直像是往他脸上踹了一脚,紧接着她人就爬到了侧窗那边,抡起锤头…… 或许是想起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杨糕的心跳得砰砰的,他赶紧再往后翻别的照片。 山坡之下,湖水之边,她就这么挺直着身板,大大咧咧地来去,或奔跑,或驻足。 她驻足时风浪都好像为之静止,定格在按下快门的一瞬;她奔跑时云山好像都随她流淌,但又远远地被她落在身后。 她说杨糕拍得她皮肤差,但杨糕还真就喜欢拍这种原生态的面孔,他觉得每一道风霜都是故事。 是什么样的工作,让她经常接触荒漠戈壁,造就了这样粗劣的肤质?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故,让她鬓角处有了细小的伤痕,至今留着泛白的痕迹? 记录下这样的状态,记录下这个活生生的人,这就是摄影的意义。 杨糕真的特别想知道她之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和同事之间能够留下称得上是“搭档”的深厚情谊,还是说,这是她个人性格使然? 也是,是搭档就对了,怎么可能会是男朋友呢?像她这样粗糙、我行我素的大高个女生,到底什么样的男生会喜欢啊。 到底什么样的男生……会……喜欢…… 正这么想着,杨糕恰翻到了那张有海鸥飞过的回眸抓拍,那冷不丁地一瞅让他浑身一颤。 他也不敢细想,只是立刻用修图软件打开了这张图,很显然他今晚最想修的就是这张了。 然后在修图时,他照旧要来点背景音。 在听书软件打开《海子诗集》的朗诵音频,杨糕决定从最应景的《日记》一节开始听起。 开篇是绿皮火车隆隆的声音,这也一下子将杨糕带入了许多年前,那苍凉萧瑟的小城中——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他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所以当第二天一早,陈睦看见杨糕半夜两点发来的消息时,她脑瓜嗡得一声。 得,看来今天是她开全程了,杨糕就算要开,她也不敢坐。 这属于疲劳驾驶这是。 但是当她打开这条消息,看到杨糕发来的图片时,她真情实感地“哇哦”了一声。 就是,沉醉在了自己的美色中。 昨夜陈睦睡得也挺好的,累得不行倒头就睡,直到闹钟响了爬起来,眼睛一闭一睁一夜就过去了。 连澡都是早上起来才洗的。 第28章 因为带了个小摄影师的缘故,陈睦倒是有稍微思考一下今天穿什么——她隐约记得今天的行程是基本上也都是湖啊水啊什么的,而昨天在青海湖杨糕一直说什么白色更出片。 好理解,反正就是白色百搭呗。 于是陈睦翻出了自己此行唯一的白色衣服——一件白色圆领衬衫,下身是一条已经洗脱色的了宽松牛仔裤。 从下往上套裤子的时候陈睦还想呢,以前豪豪他们老说她节俭,裤子洗成这样了还接着穿,她总是回应“这不是节俭,我这人穿衣服就是随意,穿得舒服就行”。 她没好意思说她就觉得洗成这个色儿的牛仔裤好看,做旧款都没这个味儿,两腿一蹬贼拉风。 倒是徐来会在一旁拆穿:“别管她了,她就算买新衣服不也是这个风格吗?” 陈睦机警:“什么风格?” “流浪汉风。” 每当这种时候陈睦总会杀出去追他二里地,是那种烈日炎炎下旁人看着都嫌累的追法。 如今别说追二里地了,就外头这太阳,陈睦睁眼一看就想缩回床上不动弹。 所以旅游有人陪到底还是好事吧,要真是自个儿一个她可能就继续睡了,可她毕竟还是个好面子的人,可不想给旁人留下身体虚弱、难以自律的不可靠印象。 于是,陈·体魄健壮·自律达人·精神领袖·睦,拖上自己的行李箱美美下楼。 她的车在停车场停着,很显眼,正寻思着把行李箱扛上去后开过去接杨糕,就听到暗处那个声音叫道:“喂,怎么这么慢啊。” 陈睦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去。 只见杨糕穿了件黑色短袖卫衣,下身是灰色工装短裤,仔细一看头发还抹了发胶,把头帘抓上去了。 该说不说整得还有点小帅,看得陈睦心生不爽。 她直接一伸手把那臭屁的发型揉乱了,揉得杨糕惊声尖叫:“你干嘛啊,我好不容易弄好的!” “你做什么发型,是你拍照还是我拍照?”陈睦说着还冲他小腿踢了一脚,“上副驾待着去!” 第16章空空315国道此生必驾。 所以杨糕得到了自己专业生涯的第一个感悟——搞人像拍摄的话,自己最好不要打扮得比模特还好看,容易让模特不自信。 德令哈的早晨分外安静,安静得不像这个地儿的旅游旺季,开门的店子没几家,仔细一看几乎全是做烧烤生意的。 不过小卖部倒是很多。 因为要赶路,中午大概率吃不上正经饭,所以陈睦他们再次购入补给,完事儿刚好碰上附近有家牦牛壮骨汤。 杨糕大快朵颐,吃得饱饱的,可怜陈睦适应不来,吃了几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你不吃吗?”杨糕惊讶,“他家这个牦牛肉还挺新鲜的呢!” “我不太行。”陈睦还对自己口腔里的味道感到崩溃,“我感觉……有股子牛味。” “废话,牦牛就是牛啊,当然会有牛味!” “我是说很重的牛味。”陈睦喝了口矿泉水,咕嘟咕嘟然后咽下去,“像是我跑牛棚里抱着牛啃了一口的,那种牛味。” 杨糕险些笑出羊叫。 陈睦没管他,又开始看菜单上面的小甜品:“这个甜醅好吃吗?” “好吃,但是里面有酒精,你开车吃不了。你要不吃碗酸奶呗,酸奶总不会出错了。” “酸奶昨天吃过了,想换个东西尝尝。” “那可以试试尕面片。” “在西宁也吃过了,原来那个字念‘嘎’吗?” “对,就是小的意思。我们这边会说尕娃娃,就是小娃娃。” “哦……那这个杂碎又是什么?”陈睦寻思骂得还挺脏。 杨糕抬抬 筷子:“你连牦牛肉都吃不了,杂碎就不要想了,这个更重口。” “所以是什么?内脏?” “对,牛羊杂碎,一般包括头肉、口条、肚子、眼睛、肠子……” 最后还是选择了尕面片。 杨糕等了一会儿,见陈睦不主动提,便佯作不经意地边嗦粉边问:“对了姐,我发给你的照片,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吧。”陈睦吃着面片模模糊糊应他,“我不本来就长那样吗。” “……”可以,底片不好看是摄影师的错,精修好看是自己就长那样。 熬到大半夜的劳动成果就这么被轻飘飘带过,让杨糕略有不爽,但他也不能硬逼着人家说“超好看,我超喜欢的”,所以不爽也只能生闷气。 又低头吃了两口,到底还是想引导她承认自己真的很厉害:“哎,那你昨天不是还有别的照片嘛,你说你骑牦牛拍过照的来着,那组照片拍得怎么样?” 陈睦正玩手机,闻言抬头:“怎么,你想看看吗?” “额……对啊,不行吗?” “那我发给你,你要没什么事儿挑两张好看的也帮我修一下。”陈睦说着已经一键选中,然后刷刷地就给杨糕发图。 杨糕真是气极了,他想说“请你尊重一下我的职业追求”“我不是随便什么人拍的照片都愿意修的”“我说给你当摄影师和导游也不代表你可以这样对我呼来喝去的”。 但是话还没出口,点开聊天对话框一看——陈睦的头像已经换了,新头像正是昨夜他发的那张照片。 杨糕:“这些很多构图都有问题的,我只能尽量修哦。” 第29章 简单的早餐之后,二人便重新启程上路了。 陈睦一般没有服人的时候,但杨糕的这个精气神她不得不服——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熬了夜的人,叽叽喳喳的还是很兴奋:“瞧见没,这就出了德令哈了,过了这一小片就没有草原了,所以海子的诗里说德令哈是‘草原尽头’。” 倒是陈睦本人吃了面片就开始晕碳水,全靠一瓶咖啡吊着精神:“所以我就没机会抱小奶羊了?” “那倒也不是。”杨糕说着又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今天从德令哈到大柴旦,主要是看戈壁滩和雅丹地貌;后面从大柴旦到敦煌,会慢慢出现沙漠……” “哟,还会路过敦煌?”陈睦眼前一亮,“课本上那个敦煌吗?那不得去莫高窟看看?” “你在做梦吗姐?想看莫高窟你等淡季再来一趟吧,这个季节说走就走的旅行你还想看莫高窟?你在想peach。” “怎么了?是人太多了吗?” “反正得提前一个月才能买到票,你到现在还没买票,其实就等于弃权。” 陈睦语塞片刻,很快调整心态:“没事儿,那地方太学术了,我去了也看不明白——哎,那你买票了吗?” “我也没,那里头不给拍照。” 杨糕继续讲解:“然后再往后是敦煌到张掖,这个阶段是从沙漠地貌到丹霞地貌。最后从张掖返回西宁会路过祁连大草原,那里牧家乐很多,也是你找到小羊的最后机会。” 至此陈睦总算是了解了西北大环线的全貌。 “你早说啊。”她松了口气,“我就说嘛,你们这边羊肉馆子这么多,怎么可能接下来就没羊了呢?”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抱小羊啊?”杨糕早就想问了,“我看你吃羊肉的那个架势,感觉也不是什么爱羊人士。” 陈睦有被这个独创名词逗到:“因为一开始就是因为看到小奶羊的视频才来的……” “就这样?” “对啊。” “我还以为你跟那个徐来有什么关于小羊的约定呢。” 说这话时杨糕有意无意地往陈睦脸上瞥了一眼,他分明地看见陈睦表情一僵。 不过也就僵了那么一下下而已,她很快就重新舒缓下来,只是略显尴尬地伸手揉了一把后脑勺:“我算是知道你打哪知道那么多校园八卦了,合着你不好好学习,脑子都用在这些事上了。” 果然还是不对劲,这不是对“搭档”应有的反应。 杨糕心里又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但脸上还故作轻松,他甚至得意地挑了下眉头:“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啊,咱们也就萍水相逢,你告诉我我又不会告诉别人——你们之间,不是普通搭档关系吧?” 说话间汽车就上了315国道,这条被越野爱好者称作“此生必驾”的公路两旁,尽是拍摄西部牛仔片都不会穿帮的特别景象。 就像海子的诗里说的,荒凉,空空,美丽又抒情。 映衬得陈睦脸上也略显落寞,她嘴巴张了又闭,像是在斟酌词句。 杨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至于吧!像她这样的人,真的会为了区区一个男人这么为难吗?! 但陈睦确实不避讳谈这个,毕竟真正能扎她心窝的压根不是这个,她顶多是不太知道怎么讲:“……我俩反正确实没谈过。这不是不好意思,我总不能跟你说没有的事。” 这话一出,杨糕的心跳似乎稍稍平复一些:“那暧昧总逃不过了吧?” “……嗯?” “对啊,你们一男一女的,又是搭档……话说你们搭档了很久吗?” “算久吧?”陈睦在心算,“我24岁那年开始的,到去年为止……那就是搭档了4年。” 好家伙,4年? 杨糕的那些同学能撑过高中三年不分手就算金婚,这俩人居然搭档了4年? 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面上却还非要假装一副对这八卦特别感兴趣的样子:“4年都没谈?这个徐来是长得很丑吗?” “丑?开玩笑,他的颜值可是登过报的!”陈睦说着就笑起来。 这个事儿想起来可逗呢—— 当时在徐来的邀请下,陈睦毅然辞去工作到他那当全职车手,第一次比赛二人都压力颇大。 这一场要是拿不下来,他们俩一个得去继承家业,一个落得满盘皆输——不过陈睦盘算着实在不行还能去给徐来当员工。 总是也许是适度紧张的缘故,陈睦一把超常发挥,直接冠军出道。 然后汽车杂志就刊登了他俩的光荣事迹,左边一页是陈睦的照片,头衔是“六边形战士”,右边一页是徐来的照片,边上大字写着“偶像派颜值”。 这两页被裱了起来,挂在他们训练场的内墙上,并成为每一次聚餐聚会都要拿出来说道说道的巨大笑柄。 毕竟对于一个不靠脸吃饭的工作来说,在工作场合被盛赞颜值,还挺让当事人不痛快的。 所以当杨糕提起这事,陈睦一下子有点支楞不住:“我还怀疑我当初就是被这个美貌所惑,跟被下了降头似的就辞职了——我跟你说我本来在公司都当上主管了,前途一片炒米粉啊,然后他,就跟那个海报似的,往我这一指,ineedyou,然后我就……” “靠边停车!”杨糕总算听不下去了,突然大喊一声。 第30章 陈睦也被吓了一跳,不管三七二十一打方向就靠边停了。 她以为是遇到了什么险情,但停下后前后左右一观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于是确定安全之后,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扇在杨糕后脑勺上:“死孩子瞎喊什么呢?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嗷!”杨糕吃痛地捂住脑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反正就是觉得憋闷,不好受,一身的牛劲没地方使。 好在这儿确实也该停车了:“雅丹地貌到了,下来拍照!” 第17章雅丹路过的狗都有遗憾。 其实刚才开车的时候陈睦看到路边的牌子了,好像写着“即将进入雅丹地貌”。 只是她说得太兴奋,没空对此发表言论而已。 “雅丹”是维吾尔语,意为“陡峭的小山包”。这是一种因干燥而出现的风蚀地貌,在长年累月的风化和间歇性流水冲刷下,形成了一个个有着层状纹理的巨大岩石。 不过这是杨糕给出的学术型解释,要让陈睦说的话,这就好像他们变小了,开着玩具车闯进一片蘑菇林。又好像大地上无端冒出 一些疙疙瘩瘩的东西,反正看上去很神秘,充满了冒险意味。 “这地方还真……有点意思啊。”陈睦感慨。 现在路两旁已经连那种猥琐的球状植物也没了,地上就是土,寸草不生的土,风儿吹过卷起的也全是土。 杨糕用了一个更加普遍的形容:“是不是很像火星表面?” 陈睦忍不住“啧”了一声:“衣服穿错了。” 说好的拍湖的呢?咋还一下子切到废土风了? 要拍废土早说啊,这是她的舒适区哎,她的那些个皮衣、工装裤、大头靴子,哪个跟火星表面不适配啊,结果穿个白衬衫出来。 她一边翻行李箱一边抱怨:“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你看这个黑色打底多好看呢,这儿还有个大领子。就这个背景,我用手把领子这么一抬遮半张脸,我都不敢想得有多帅。” 杨糕在旁边调着参数,犹豫了半天这话要不要接。 到底还是接了:“姐,有没有人说过你有点油腻。” 难怪今天早上看到陈睦穿白衬衫他会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原来是因为有去油效果。 这话陈睦不乐意听,不过也没放在心上:“油腻?你认真的吗,哪有把这词儿往女生身上使的……哎我皮衣放哪了?” 杨糕真是没眼看:“你别翻了,自打昨天在青海湖边拍过你那身防晒服之后,我觉得你穿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找到了找到了。”陈睦说着把黑色打底和棕色皮衣扔引擎盖上,然后手脚利索地合起行李箱。 杨糕感到迷惑:“这件黑色打底衫你打算怎么穿?套在白衬衫外面吗?” “怎么可能,那穿着能好受吗?”陈睦说着解开领口两颗纽扣,“嗖”一下就把衬衫从头上拽了下来。 杨糕:“啊——!!!” 陈睦里面穿的是运动内衣,对她来说就是个稍微有点短的吊带,连肩带都是宽的那种。 以前锻炼或者改车的时候她常穿这个,根本没人理她,这会儿停在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当然也不会顾忌。 杨糕突然大叫吓了她一跳,但是手上也不耽误事儿,在杨糕闭眼转身的下一秒,她就已经把那件黑色打底衫套上了。 她还觉得杨糕神经兮兮的:“你瞎喊什么呢?怎么一声接一声的,你今天能正常点吗?” “你能正常点吗!”杨糕身子还不敢转过来,“这光天化日的你在干什么!” “……哪有人啊?” “我不是人啦?” “你……”陈睦还真差点脱口而出“你也算人吗”,但好在很快反应过来这话有歧义——她想表达的是并不是贬义,而是想说“咱们之间已经挺熟了,你不算那种需要我多注意一点的人”。 但现在孩子反应都这么大了,陈睦也意识到自己确实得有所收敛——杨糕不是徐来,也不是豪豪他们,他的大脑结构明显跟他们不太一样。 是的,陈睦知道下次得避着他点了,只是嘴还是硬的:“我穿的是运动内衣,还是纯黑的,我就算不穿别的就穿这个拍套写真也没什么吧?你要是连这你都……那我觉得这纯粹是你个人的思想问题。” “我的思想问题?我要是思想有问题我就不转过来了!” “行了赶紧转回来吧,我穿好了。” 杨糕便想回过身来继续理论,但是一看到陈睦白衣变黑衣的样子,他脑子里又是一团乱。 他脸上的红晕根本就退不掉:“你也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你是女的,我是男的……” “所以呢?” “所以你说都不说一声,直接当着我的面这样也太不尊重人了!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当作一个异性来看!” 这话说得,陈睦还认真寻思了一下自己为什么要拿他当个异性看。 这个问题有点哲学,陈睦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只能反问:“难道你夏天打球没光过膀子?你尊重走过路过的其他女孩了?” “我当然没光过膀子!我有球衣为什么要光膀子!我又不是变态!” 第31章 得,那么多夏天光膀子的男的,这还偏偏问到一个不光的。 虽然无从证实,但杨糕说这话陈睦居然是信的,于是霎时就落在了道德的最低点上。 她脑瓜嗡嗡的:“行,这次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我变态。” 之后陈睦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哲学问题——论‘她是否应该拿杨糕当异性看’。 她觉得这跟她这些年来的生活环境有关。 赛车是彻头彻尾的男女同台竞技,不存在男的跟男的比,女的跟女的比。所以从加入车队之初,陈睦就完全摒弃了性别概念。 这并不是说她不拿自己当女人了,她还是很认可自己的女性身份,只是她不拿其他竞争对手当男人了。或者说得再具体一点——不拿其他对手当作和自己不一样的人了。 即便如此,刚开始参加驾照训练的时候还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眼神和声音。 比如当徐来和她同时出现,其他选手总是条件反射地认为徐来是车手,她是领航员。然后在二人表明各自身份之后,对方又十分惊讶地盛赞陈睦“精神可嘉”。 比如训练过程中总会有来自各方的特殊照顾,殷勤的递水、递毛巾什么的都是小事了,陈睦最受不了的是有人会在头盔后笑嘻嘻地问她“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又比如陈睦参加的那场训练里,顺利拿照的人数远超其他场次。她很清楚在座各位是怎么想的——之所以一个个那么认真,怕的不就是“女人都坚持下来了,我要是没拿照岂不是很没面子”。 净是这些又膈应人又不好发作的小事。 说实话在遇到徐来之前,陈睦其实从没想过要做职业车手。因为赛车是完全的贵族运动,把陈睦全家家底掏出来都不够改辆车的,更别说赛车配件还要实时更新。当然最致命的还是,玩赛车其实不赚什么钱。 除非说一路比到头部了,不然其实就是大把大把地往里面填钱,甚至也不敢说只要钱花到位了,就一定能跻身头部,看到回报。 所以陈睦一开始只是当个消遣,去参加卡丁车赛,在工作之余寻求一下自我解放的刺激感。 能被徐来一眼看中,她觉得很幸运,而徐来也跟她说过,是因为遇见她,才坚定了他想要组建一个车队的想法。 那是在第一次正式比赛得冠之后,徐来摘下头盔,因为流汗太多头发已经粘在了脸上,头顶还冒着热气。 当时陈睦还没把头盔彻底摘下,他就猛地拥抱上来,于是陈睦手一松,头盔又掉脖子上了。 至少那个时候,她和徐来之间还是纯友谊呢。 她能明确地感知到,这个紧紧的拥抱是对刚刚同生共死的搭档,而不是对一个异性。她全然信任他的领航,按照他的指示踩着油门冲向前面一片混沌风沙;他全然信任她的操控,毅然决然坐上这辆一旦失事就绝非小事的高速赛车。 于是陈睦也激动,她用力地拥抱回去,对徐来说:“谢谢你,徐来,谢谢你给我这次上场的机会……” 让她没想到的是徐来已经泣不成声:“不,是我应该谢谢你。如果只有我的话我不会有勇气开始赛车这条路,因为我不确定路的尽头究竟是不是cc赛场。但是有你在的话,我知道是的,我知道路的尽头会是的……” 那时候,陈睦也以为会是的。 雅丹的风吹过,拂过她的脸庞,似乎要连她一起侵蚀了。 而杨糕在一旁嘀咕着:“正好这块儿没人,我放点音乐吧,帮助你更快进入状态。” 然后他真的放了,《安河桥》的那个马头琴声蓦然响起,险些要了陈睦的命:“停停停,杨糕你要我死吗?!” 人都说马头琴声一响,路过的狗都有遗憾,更别说陈睦了。 她现在宁可听唢呐也不想听这玩意。 杨糕 也不知道她又抽什么疯,只好将音乐关掉:“好吧,那我们这次就是拍那种废土末世风大片。你先坐汽车引擎盖上吧,然后看我……别这么嚣张地看我。” 不夸张,杨糕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大喝一声“yo”然后冲他比一对中指了。 到了工作时间,他倒是很快把刚刚的各种不愉快搁下,很专业地进行引导:“姐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风格,但是那真的不帅,那可能,只是你以为的帅。” 陈睦的情绪其实还没从那个难受劲儿里出来,但她不想让杨糕看出来:“那你作为摄影师不是应该满足客户的需求吗?你不能真拿我当模特用了啊。” 虽然杨糕确实有这个想法,但他不能承认,而且他觉得拒绝给客户拍丑照片也是他的职责之一:“我懂,但是你要是想拍车模照的话,你随便找个地方都能拍啊。现在我们的主题是雅丹风光,神秘、萧瑟、美丽又顽强——这样吧我给你拿瓶矿泉水,你就假装你刚刚逃难到这里,然后坐下喝口水,好,眼神往后来一点像在提防怪物追来……nonono不是恐惧,而是随时备战……ok绝了!” 杨糕翻看着自己拍到的满意照片:“我就说你特别适合拍硬照。” 所以今天是在末世废土下打怪的勇敢睦睦。 第32章 还真的很适配她的流浪汉衣服。 在杨糕的指引下,她时而穿梭在小土包之间,像是落入什么失落的世界;时而遥望大片荒芜,如同一个风尘仆仆的火星旅客;时而又以孤独的柏油公路为背景,仿佛一朵末路狂花。没人知道她的终点在哪里,却能从眼神看出她一定会启程去远方。 常理来说杨糕作为摄影师,拍着拍着肯定是要鼓励式夸奖的,但是在给陈睦拍照的时候他的夸奖竟完全没有鼓励成分……他是真心觉得不错。 他甚至不得不稍微收着点,因为夸过头了陈睦会开始得瑟,一得瑟照片就变味。 “好,这个眼神也不错。”他说着从地上站起来,又去看高处,“然后我们爬到上面去再拍两张吧,拍拍高处风景。” “啊,可以吗?”陈睦说着拍拍一个低处的土疙瘩,“这算不算破坏地貌啊?” “不算,这里成千上万的小山坡,爬山不算破坏的话这个就不算。”杨糕说着已经从一个缓坡上去了,陈睦紧随其后。 高处视野更加震撼,向雅丹腹地看去,能够感受到大自然魔鬼般的压迫感,无穷无尽的小山包连接天际,像在吸引冒险者深入。 但是任何一个尚有神智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段有去无回的旅程,迷失了就很可能再也出不来。 于是内心闪过的,倒很难说是恐惧,更像是敬畏。 以及对于吃土吃到饱的崩溃。 陈睦来的这两天确实风大,站在高处吃的土就更多了,她赶紧转向背着风口的方向,头发便像拥抱她一样从后往前一飘。 杨糕赶忙抬手抓拍下来。又是神图一张。 “这你也拍?我头发都乱得跟疯子似的。”陈睦边说边扒拉着吹进嘴里的头发丝儿,“你不是故意拍我丑照呢吧?” 杨糕刚想跟她吹吹这张图有多绝,闻言真是一点分享欲也没有了,偃旗息鼓地兀自看起了之前的成果。 说实在的他内心挺复杂的——拍出了精彩的照片他当然开心,但是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些照片给他的心理暗示太强还是怎么着,他居然觉得陈睦有很深沉一面,他会觉得陈睦很漂亮。 这算是艺术家对缪斯的感情吗?之前也没听说干摄影还会有这方面心理问题啊。 他一张张往前翻看着——确实今天的风格更加适合陈睦,她真的好自然,没有什么表演痕迹,好像她本身就是这种很坚强,很勇敢,能在艰苦条件下顽强生存的人一样。 尤其是刚刚拍的大风吹乱她的发梢,她回过身的一瞬,像是被头发拥抱了,又像是被风儿拥抱了,她和这粗粝的雅丹合为一体。 杨糕都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这个人怎么随手一拍就这么好看,身形好,头身比好,明明也不是大众审美里的那种俊俏脸庞,现在在他看来也美得要命了。 但他是最知道的,她其实不是这样的人啊。 她明明很讨厌的,审美又不行,又没什么内涵,油腻又缺乏尊重,时不时还仗着多吃了几年饭就说教人、欺负人。 这种感觉让杨糕很割裂,感觉拍摄过程就是个反复上下头的过程,拿起相机就被吸引,放下相机就被暴击。 说到底,还是他拍照技术太好了吧?好得他自己都受不了了。 正这么想着,陈睦那边又开始了:“哎,那边停了好多车啊,那个山头上怎么那么多人——是不是那边拍照更好看啊?你是不是挑错机位了?” 好气,实在是好气,明明是她自己不懂,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否定别人的劳动成果。 杨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哦……那个好像是那个网红咖啡店。” 第18章咖啡这波我在大气层。 真神奇啊,片刻之前陈睦还看着雅丹深处在那敬畏大自然呢,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公路跑了呢,还以为全世界就她和杨糕俩人搁那大方地换衣服呢……谁能想到距离他们不过百米就有个这么烟火气的地方。 杨糕劝了一路:“不是吧姐?咖啡你在哪不能喝?我们已经在这儿逗留很久了,得赶紧赶路了。” 但陈睦都已经把车开到车辆聚集地了:“你在开玩笑吗?我现在在哪?我在火星表面,人一生能有几次在火星表面喝咖啡的机会?” 杨糕只能也跟着下车:“这种地方喝咖啡肯定贵得要死……而且那玩意也不好喝啊。” 陈睦没搭理他,一路往一辆咖啡车走过去。 不少旅客选择了在这里下车,不过大都是拍照打卡的,实际喝咖啡的很少。但陈睦是真想来一杯,一方面是刚才跟杨糕说的觉得在这种地方喝咖啡很有意思,另一方面是因为想起以前的事,情绪有点反扑。 她毕竟是在家待了一年的人,她非常清楚那昼夜颠倒、食不下咽的一年,绝不是因为她不够坚强、不够勇敢。 她就是需要休息,需要调节,需要去回忆和思考一些事情,需要让悲伤尽情地来。 那一年里她性情大变,变得懒散、自私又凶恶。她让一些人担心了,当然也说出了不少伤人的话,但说真的并不后悔——她也没法去后悔,她已经没法挤出哪怕一丝力气去进行自我谴责了。而且她也很清楚,如果不用那种发疯般的状态去对抗的话,她可能也没机会看到这样美丽的世界了。 第33章 后来随着cc拉力赛的日子越来越近,她的内心也越来越清明。 就是,开始试着接受现实,开始幻想没有赛车之后的生活,开始劝自己放下。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放下在赛车生涯中积累的所有关系——不管是友情,还是爱情。 这种时候就开始能理解,为什么头狼在失去地位之后,就必须要离开狼群。 其实豪豪他们可能知道陈睦在干什么,他们理解陈睦的自我切割,也十分默契地不再来打扰她。反倒是徐来不明白,或者说是他不愿意明白,总是一厢情愿地认为陈睦是状态越来越差了,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了。 但是真不是,她只是,想继续往前走了。 所以她就出来玩咯。 现在想想,选择和杨糕一起继续旅程也不止是因为他好玩,更是因为在遇到杨糕之前她其实已经经历了一次情绪反扑——就是当她跑来跑去找不到小羊的时候。 刚才拍照前忆及往事,那一瞬间带给她的冲击其实不亚于当时,如果不是杨糕就在她旁边,她可能也会忍不住暴风哭泣。 这就是身边有个人的意义,尤其是有个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的人。 还是喝杯咖啡缓一缓吧,不然她怕她开车走神,也怕某个瞬间没绷住被杨糕看出端倪来。 原本是做好了50元以内都喝的 准备,结果一杯美式20元,还是正儿八经磨的咖啡豆……在这种吃饭喝水都费劲的地方,委实也算不得贵了。 “一杯美式。”陈睦说完回头看杨糕,“你喝什么?” “怎么,你要请客吗?” “赶紧的,一杯咖啡我还请得起。” 杨糕这才凑上前来,从上往下溜了一眼:“我要一杯……烤奶茶。” 陈睦一边掏手机一边感叹:“真会给我省钱啊。” “就是不爱喝咖啡,闻到那个味儿我就觉得又要熬夜做试卷了。” “好好好,那你喝奶茶……”陈睦说着说着手上一顿,然后回身拍拍他,“我网不好扫不出来,你付一下。” 杨糕很急躁,真是又要花钱,又报喝,又耽误时间。 座位被安排在一个土坡坡上,是两个露营椅喝一个露营箱,旁边还竖了个“315此生必驾”的黄色牌子。 倒也别具一格。 杨糕举起相机给陈睦拍了几张游客照,然后就焦急地看着时间:“你敢信吗?我们目前为止连一个景点都还没有去,这就已经快11点了。” “没关系。”陈睦喝着咖啡教育他道,“你现在要明白一个很重要的道理——并不是你计划中的所有事都必须要做到才可以,实在打不了的卡就不必打了。说白了打卡只是一种旅游方式,不是旅游目的,人生也一样。” “听不懂你说什么。”杨糕还是不开心地撇撇嘴,“净说这些负能量的,决定了要做的事当然就是要尽全力去做啊,要是总想着算了算了,最后肯定会一事无成的。” 陈睦连声叹息:“你不懂就对了。这波啊,这波我在大气层。” 什么啊。 杨糕皱着眉头看看她,又闷头继续喝奶茶:“那随便你,反正我尽到提醒义务了。” 虽然作为摄影师遇到这样的客人是很棒,但是任何一个导游都不会想要这样的旅客。 只能说,好在她是私人定制的旅程。 这么想着,杨糕开始盘算要不把水上雅丹的行程砍了,去完东台直接奔着翡翠湖去,这样应该能刚好赶上翡翠湖日落。 陈睦则不需要考虑太多,只是捧着咖啡继续思考人生。 她觉得杨糕说的其实也对,该舍的要舍,但该抓的也要抓。就像这趟旅程中很多景点也许都来不及去,那是没办法的事,但这也恰恰证明了这片土地如此美丽,无法用一次行程尽收眼底。正如赛车这个事儿,它让人无法自拔的就是操控感和失控感,它本身就是一项刺激的极限运动,那么随之而来的身体伤害就是其惨痛的另一面。 这事情已经翻来覆去地反刍多次,她大致接受了当时的那起事故,相信它是偶然之中蕴含的必然。 至于人生的路接下来要何去何从,她还没有一个成熟的答案,但至少她已经走出家门,来到了大西北,来到这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然后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在此基础上,她还想恢复一些对生活的掌控感——度过了一事无成的一年后,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做成些什么,哪怕是非常小的事。 或许这就是她着急想要找到小羊,甚至为此破大防的原因。 是的,如果一开始就很顺利地搞到羊了,那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打卡,但是正因为迟迟搞不到,这事情就成了一个执念,成了此行的主要矛盾。 当然就现在这状况,就像杨糕说的,已经不可能有羊群了,羊在这种地方真是连屎都吃不上。 那就得等张掖到西宁之间的祁连大草原,如果把这当作目标的话,整个旅程都会有所期待。 想到这里陈睦倒是有在考虑,如果在张掖把杨糕送回家的话,那是不是等她到了草原,身边就没有杨糕了? 第34章 她抬头看了一眼,被杨糕敏锐地发现:“看我干嘛?” 于是陈睦又移开视线——也好,她本身就是一个人来的,最后一个人完成目标,一个人从西宁离开,这也算是有始有终。 旅途中结识的情谊很真诚也很美好,但陈睦其实并不想把它抬到一个过分的高度。 她或许还会再来大环线上,会再找杨糕玩耍,她也欢迎杨糕到杭州来找她,她真的会带他游西湖。但也就止于这样,她绝不希望杨糕参与太多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至少不要搞到回去之后会思念的地步——她现在心态还很脆皮,没有强大到可以承载这份思念的地步。 所以她什么都不想告诉杨糕,她希望自己是大环线上的匆匆过客,然后通过这次旅程能让心态稍稍平静一点,就已经很好了。 她当然没有奢望能通过一次旅游来解决所有问题——如果一个人遇到的困难是可以用一次旅游解决的,那还是困难太小了。 就这样的,在这孤独的火星表面,陈睦思考了一杯咖啡的时间。 当陈睦把空杯子放下,起身唤一声“好了,出发吧”的时候,杨糕并不知道刚刚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赶忙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完,跟着陈睦就走:“那接下来你开我开?” “我开啊,不开车这咖啡不是白喝了。”陈睦说着身手利索地爬下去,“接下来咱们去哪来着?” “反正会先路过u形公路,不过最近u形公路好像整改了,不让下车拍照,只能路过的时候看一看。”杨糕的手对着空气比划,“过了u形公路继续往东,就到了我一直说的那个最美盐湖,东台吉乃尔湖。” “哦,我记得,东台是吧。”陈睦问了个灵魂问题,“我穿这身能拍吗?” 这个是真没招,杨糕不能允许任何人穿着流浪汉风的衣服去拍东台。 于是他坐在副驾驶上,整个身子扭向车窗方向:“好了没啊?” “马上,稍等,坐着不好穿。”陈睦也很烦,她就正常换个衣服,怎么就给弄得唧唧歪歪的。 她也被杨糕带进去了,侧身朝着另一边换衣服,好像真的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杨糕可以发誓,他真不是有意偷看的,他是听见了衣服拽下来的声音,以为是已经穿好了,所以确认性质地侧头瞥了一眼。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后腰处火焰一样的伤疤。 第19章天路准备超车了啊。 烧伤?烫伤?好像还有缝合伤口? 她不会被人噶过腰子吧? 杨糕看得心跳漏了半拍,又赶在陈睦回过头来之前老实地闭上眼。 “好了……哎呀别摆这死样,都跟你说了没事。”陈睦说着还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开导航,赶紧的,不是说时间紧张吗?” 他这才一副刚刚睁眼的样子:“你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 杨糕不是不想问,是没法问,因为他要是问了,就说明他偷看了。 他倒是有在思考能不能旁敲侧击一下,比如“姐你有没有动过什么大的手术啊”之类的。 但是怎么想怎么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不自觉地去瞄陈睦,好像想从她脸上看出答案一样——现在车窗正开着,她右手把着方向盘,左胳膊就撑在窗框上,左手自然地垂下。 那手真的好长,手背上筋脉分明,力量感延申到手腕,隐入白衬衫下,然后就看不见了。 因为不想头发乱飘的缘故,她用黑色皮筋低低地绑了一道,这让她棱角分明的侧脸完全展露出来,显现出几分之前没被察觉的干练。 这样的形象配上窗外的戈壁沙尘,杨糕都有点看不下去。 “好烦啊!”为了打断自己的思绪,他赶紧喊出声来,然后借着这打破寂静的一瞬逼自己把头扭向另一边。 陈睦哪知道他又抽什么疯,好笑道:“大好年华有什么可烦的?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你现在面对的那些都是‘少年维特之烦恼’,真正的苦在后头呢。” 杨糕不想理她 他总不能说刚刚那一瞬间他想的是——好烦啊,我怎么不长这样呢! 橘色汽车一路向西,继续在狭长的公路上飞驰着。 315国道上开车其实挺吓人的,因为路上是双向两车道,一个来的一个去的。 听上去好像是只要老实地在自己车道上开就行了,但关键是,会遇上拉货的大车。 那总不能跟在后面龟速前进。 这种时候就要进行一个必要操作,叫“借对向车道超车”。 这一操作的难度就在于,货车实在是太大了,它遮挡视线,有时不太好确定对向有没有来车。 所以小车就只能向左打方向,稍微探出点车身看看,要是对向车辆不断就赶紧缩回来,对向暂时没车就踩油门迅速超过去。 这听上去还是不难,真正让人着急的是,遇见大车车队。 那就得瞅准时机,超一个,躲缝里,再超下一个。 而比这更地狱的是,遇上一串儿不敢超车的小汽车,在大车后头跟小鸭子似的龟速前进。 第35章 陈睦两眼一黑,急得想按喇叭:“不是啊,都这么悠哉的吗,都不赶景点的吗?” 杨糕也着急:“能超过去吗?” “只能超啊,没工夫这么耗啊……”陈睦说着探头看去——前面六辆小汽车跟在一辆大车后头,现在不仅要判断这“非常6+1”的长度,还得判断它们的速度,还得判断对向来车的速度——一个搞不好跟对向车脸对脸亲上去可是车毁人亡。 她又缩回来:“不行,距离不够。” 这么说着,又是一辆对向来车呼啸着从他们身边过去。 说实在的这一路坐车又开车,连那种严重事故都碰上了,杨糕都没觉得怕过,但是在这儿他是实打实地恐慌上了:“要不我们先这样跟着开吧,等前面的车超过去几辆,我们就好超了。” “我是跟着开的呀,关键这么大会儿了你看前面几位有要超车的意思吗?”陈睦烦得很,“这主要还是最前面那两辆不超,后面的就都不好超车……哦,五号选手动了,让我们看看它能否顺利超车呢?” 她习惯性地带上了赛场上的解说腔:“好吧,五号选手放弃了超车。” 陈睦又等了一会儿,等几辆车从她边上相向而过后,再次探头出去。 这次情况不错,一扫眼过去对向没车:“好好好,七号选手现在尝试超车。” 她说着打了转向灯,方向盘一转到了对向车道。 正打算加速把这一长串车超过去,却见正前方天际处忽然有车冒出来,正冲着她急速行驶。 她赶紧又缩回了原道上:“不行不行不行——那就是你说的u形公路吗?” “啊?我看看哦。”杨糕说着看了一下自己的离线地图,“没呀,还没到呢,还有段距离。” “哦……那就是普通的陡坡了。”陈睦说,“前面有个直冲天上的陡坡,另一边应该是下坡路,对向车刚好爬上来,吓我一跳。” “那应该快到了,u形公路就是类似的。”杨糕说着也想从自己那边探头看,但是只能看到前面的一串儿车身。 他只好又老实坐回来:“就是,你可以理解为,u形公路就是连续的陡坡,几个坡子上上下下的,看上去不就是u形了嘛。” 陈睦听明白了:“那就是纵截面是u形了。那这也拍不出来u字儿啊。” “就是拍不出来,但是能拍出那种公路修到天上去的感觉——你等会儿看了就知道了。”杨糕说着已经开始调整自己的相机。 这地形显然也不好超车,陈睦索性消停了,跟在六辆车后面当老七,在这条波浪形公路上上上下下。 到来到u形公路跟前时,她算是明白上上下下这么久,为什么只有这个坡被叫做u型公路了——因为它高啊。 看得出这原本是个很好的停车打卡点,但因为整改的缘故,路两旁已经被围了起来,现在已经不让下车拍照了。 陈睦放慢了车速,忍不住抬抬墨镜:“哇哦,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哎哎哎——” 这应该是每一个来到此处的人都能想到的一句歌词,虽然陈睦也知道这歌唱的其实是铁路。 但这实在太应景了,它都不像是公路修到了天上,它像是一条公路状瀑布流淌而下,很难想象当初究竟是怎么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修出这样一条路的。 杨糕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此时的陈睦看上去,好像比之前拍雅丹地貌的时候兴奋多了。 就是好像刚才还有点迷糊,这会儿才真正清醒似的。 不管怎么说,只要她开心,杨糕的心脏也就不由得温热起来。他把相机向后高高举起,以车前窗映出的u形公路为背景,自己率先摆好了自拍姿势。 然后他唤陈睦道:“姐,回个头。” 果不其然又是教训的语气:“我开车呢我回什么头?” 但杨糕却很坚持:“你给半张脸总行吧?快点!一会儿要拍不着了!” 于是陈睦只好换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比个剪刀手,微微赏了一点点脸。 咔嚓! 这就是杨糕和陈睦的,第一张合影。 那之后杨糕就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相机里的照片,脸上笑嘻嘻的。 陈睦有点瞧不起他:“至于吗?就这么满意?可别告诉我这就是你摄影的巅峰水平了。” “你不懂。”杨糕说着合起相机,把靠背放倒一档,惬意地躺在那里,“这是艺术。” “那我确实不懂。”陈睦扁嘴摇头。 现在孩子都这样吗,还是只有她碰上的这个这样? 眼看前面一片坦途,陈睦也向杨糕发出预告:“准备超车了啊。” “啊?我……” 于是杨糕就以微躺的姿势,眼睁睁看着自己前方变成了对向车道,他似乎都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喂喂喂,等等!对面那不是车吗?!” 他说的不假,虽然前面确实有一段空旷,但再往前,一辆白车正向着他们飞速驶来! 第36章 下一秒杨糕才意识到——不对,不是对向车飞速,是他们的车飞速! 强大的惯性把他死死压在了座椅上,刹那间有种穿越黑洞的感觉,视线都没反应过来,白车都已经近在眼前了。 然后在他发出尖叫之前,陈睦方向一回,赶在撞车之前回到了自己的车道。 超车成功。 陈睦也得喝口水缓缓,她用牙拧开矿泉水瓶,故作姿态地承认道:“这次怪我,确实有点险,下次还是得开保守点。” 杨糕人是在车上躺着呢,魂却还在后面飘着,他想吐槽陈睦开车是“人魂分离器”,但张了嘴却说不出话来,甚至手还没出息地抖着。 陈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嗯……你要喝一口吗?” “我喝个鬼啊!”杨糕崩溃大叫,“你这是什么开法!你要再敢这样我不坐你车了!” 陈睦伸手把车门锁开了:“那你下去。” 杨糕也没什么话讲,只是半躺在那里捶胸口,脸也转向看不见她的方向。 “行了哦,差不多可以了,我不都道歉了吗?”陈睦挠挠额角,岔开话题道,“下一个要去的地方叫什么来着?” 杨糕继续生了三秒闷气,倏忽又爬起来接过陈睦喝过一口的水,泄愤般豪饮:“东!台!” 第20章东台它看起来就像是……天堂。…… 杨糕算是明白了,给别人当导游要钱,给陈睦当导游要命。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大车司机可以做到的水准了,而且 既然她还有搭档,还受过伤,还对自己的所有信息都严格保密,甚至连身高都要保密,那么她的工作难道是…… 武装押运?! 杨糕又歪着头看陈睦——这个女人穿迷彩服的样子,怎么想怎么合适。 “看够了没?”陈睦毫不留情地戳穿,让他脸色一红,又飞快地去看窗外。 此时的陈睦心情舒畅,像鼻塞了一年终于通气儿了一样,每个细胞都在呼号:没错,这就是我该享受的速度! 她也十分理解杨糕为什么盯着她看,就她刚才的那行云流水的操作,没人能不看她,没人能不仰慕她,没人能忍得住不琢磨她。 她就该受这份仰慕。 从这个个头长起来开始,她便被人仰视——被女生,被男生,被父母,被师长。不管听谁说话,她都从未躬下身子,总是挺直着身板,顶多低一下头,或者眼神往下一垂。 她毕竟从学生时代起就享受着校园明星的待遇,那些她跑步时、行走间向她投来的钦慕的目光,从心理上就把她抬到了一个异于常人的高度。 在青春期叛逆得最彻底的时候,她甚至不允许自己的父母对她不尊重,会因为听到一句“你考这点分你对得起谁”,而摔门就走。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是个被尊严和骄傲堆砌出来的人,她自大又较真。 在最初那次夺冠之后,她和徐来招募了技师,共同将火焰车队组建起来。经历了连续几次得奖得冠,他们证明了一切并不是运气,火焰确实有着在赛场上争金夺银的实力。 而随着比赛等级越来越高,同台竞技的渐渐成了能与他们一较高下的对手,赛场变得越来越危险,角逐也越来越吃力。 但陈睦喜欢这种感觉。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鹤立鸡群,那反而没意思。就是要出现一堆被看好的王牌车手,出场时个个金光闪闪,然后在众人期待他们的精彩表现时,却发现冠军已经没有悬念——换而言之,她还是没把任何一个对手放在眼里。 徐来总对她的这种态度感到担忧,在赛前打压陈睦的嚣张气焰,希望她能更加沉着冷静地参赛,成了徐来的一项必备技能。 当然一开始把握不住火候的时候,好几次因此触怒陈睦,吵得几乎决裂。 后来他便搞明白了,陈睦不是不能听人说话,而是得非常注意方式。他渐渐能够把握分寸,真正成为陈睦量身定制的领航员——不管是在赛场上,还是情绪上。 这个阶段让陈睦印象特别深刻的是,有一场赛她比得特别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车手居然对她穷追不舍,一会儿你超我一会儿我超你,这要放在公路上都是斗气车的水平。 她开得火冒三丈,下车就想看看这狗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子,谁知道这小子也犟,摘了头盔气势汹汹地直冲她跑来。 那一刻陈睦身板完全挺直了,她想着就算真要肉搏,吾拳未尝不硬。 但是一个头盔一支笔塞到了她的拳头里,人家说:“您是陈睦对吧?我就是因为看了您的比赛视频才决定玩赛车的,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陈睦:“可以可以。” 所以说杨糕这个又别扭又想看的模样,还真让陈睦回忆起了当年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果然她就算武功尽失,在这个小羊羔面前逞逞英雄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是没得意几分钟,这嚣张的神情就变成了眉间的褶皱:“嘶——” 她说下次得开保守点是认真的,这次超车确实惊险,她现在的腰其实不能负荷这么快的速度。 第37章 “怎么了?”杨糕被这动静惊了一下,立刻转回身来。 陈睦也不多话,只是腾出一只手来捶着后腰:“坐久了。” 杨糕眼睛一亮,果然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你昨晚好像也是腰疼来着,都没站稳。要不要去看看啊。” “不用了。老毛病。” “……什么病?” “你管我什么病。” “喂,我是关心你啊。” 陈睦觉得好笑:“口头关心是关心啊?要真关心我,得空来给我捶捶腰。” “今晚吗?” 陈睦被他问得一愣。 然后才回过神来:“你脑子坏了啊?” “干嘛?”杨糕看上去理所当然的,“白天得赶路,我怎么帮你捶?今晚我们不是订在同一个酒店吗?大不了我过去一趟就是了。” “……神经。”陈睦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只是骂了一声婉拒了,顺带岔开话题,“现在几点了?” “3点半了。”杨糕似乎对之前的讨论也没什么兴趣,很快就投入新的话题中,“真是服了,先是在咖啡店逗留太久,然后又遇到那个大车堵路……水上雅丹肯定来不及了。” 陈睦也加紧跟上:“来不及就来不及呗,我们不是看到雅丹了吗?水上雅丹是怎么个事儿……雅丹地貌泡水里?” “……正常一般会说湖上冒出一些雅丹岩石。”杨糕说着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又用圆珠笔屁股抵了抵额头,“好吧,确实这个季节水上雅丹可能蚊子多。那这个地方我们就放弃。” 他说着在本子上打个叉:“那我们等下到了东台吉乃尔湖,玩一会儿之后就原路返回一段儿,然后往北走柳格高速,直接去翡翠湖看日落。” “可以啊,我没问题。” “……这都不是你有没有问题的事哦。”杨糕说着继续在纸上做标记,“现在从东台到翡翠湖至少需要3个半小时,然后我们必须在晚上8点半之前到翡翠湖。” “为什么?” “因为8点半停止售票。在这个基础上最好还能再早一点,因为8点半小火车也停运。”杨糕现在聊行程的样子看起来莫名认真,如果说之前有向陈睦显摆自己的导游能力的意思,现在就是完全沉浸在规划当中,一副特别认真的样子,“就按8点算吧,如果我们想8点到的话,至少5点得从东台出发……啧,时间还是有点赶。” 那陈睦也没办法,她能开快车,但是交通规则不允许,她总不能超速。 倒是看杨糕这样子,她总觉得心有点乱,好像刚才也有什么让她有点在意的事来着…… 算了不想了,陈睦一贯的习惯就是,只要她不想,那就没这事儿。 她摆摆手就当这页掀过了:“嗐,玩就好好玩嘛,要是在东台玩久了,大不了翡翠湖就不去。” “那你将完美错过所有浙江人免费的景点。” “……”陈睦语塞片刻,扭头问他,“东台对我不免费吗?” “东台吉乃尔湖,对全人类都免费。” 东台吉乃尔湖并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盐湖,也不是什么旅游景点。 它其实是青海锂资源公司矿区,因为景色过于美丽的缘故,应广大游客需求开设了观景通道,而在观景过程中不收取任何费用。 “这是做慈善啊……”陈睦把车停好后,就率先往里走了。 外面车其实已经停了不少,看得出确实是个热门“景点”,但是对于偌大个盐湖来说,人就显得稀稀拉拉,全然不是那种人挨人的模样。 她已经看到远处的盐湖了,这跟之前的青海湖完全不一样——如果说看到青海湖时她的第一感觉是“要找个词儿来形容这个颜色”,那么看到东台吉乃尔湖时她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是透明的”。 但其实湖水并不是完全无色,它是那种非常清透的蓝,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才是完全透明,就像蓝色布丁上蒙了一层冰糖壳。 陈睦自认为对一切文艺范的东西过敏,她喜欢直接点的,有什么说什么。 但是任何一个人到了这种地方,都很难再用一种“有什么大不了”的态度去对待这种景色,因为它真的很大不了,它看起来就像是……天 堂。 而从陈睦脚下到湖之间还有一大片白茫茫的盐地——是的,一大片,没有一丁点土,全是盐——只可惜不是食用盐。 她完全被吸引住了,踩着吱吱作响的盐粒,一路往湖边走去。像踩着雪,像踩着白沙海滩,又像是踩着蓝色布丁旁的糖霜。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一年前翻车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死了?所以才能来到这样美丽的地方,这似乎也不错。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追上来,远远喊了一声:“姐!” 陈睦才如梦初醒。 回过身来,小伙子就已经跑到了近前,差点没刹住车:“你怎么也不等我啊!你手机又没信号,分开了我上哪找你?” 陈睦顿了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尽量让自己自然点:“谁知道你这么慢,你自己怎么不跟紧点?” 第38章 “我看门口有个小摊,就给你买了这个。”杨糕说着抓过陈睦的手,往她手心塞了个东西。 那一刻陈睦其实怀疑是什么整蛊玩具。 但是当她打开手心,那里躺着的,却是一条红蓝珠子串起的精巧额链。 第21章爱上我喝过你喝过的矿泉水。 杨糕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他倒是察觉到了自己有点被吸引,但是他一直试图把这理解为崇拜。 他当然也崇拜过其他人——学校里的老师,赛场上的球星,甚至武侠里的主角。这次的区别只是,他崇拜的是位异性。 这没什么关系吧?毕竟是被救了,然后就这样一直待一块儿……而且车上又不好玩手机,只能要么休息,要么说话,要么听陈睦说话。 他当然知道陈睦有很多缺点,这些缺点甚至比优点先展现出来。他时常觉得气恼、讨厌,认为她骄傲自大——明明她自己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她却不以为意,但只要是碰上她懂别人不懂的,就立刻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态度。 但是该说不说,要真的这么难以忍受的话,他也不是不能走——大环线上公共交通不便,却完全够支撑出行,他要是实在忍不了完全可以选择大巴或公交。 所以事实就是,他跟陈睦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挺开心的。 这要是放在以前,杨糕很难想象自己居然要跟一个不认识的,而且是比自己大这么多的人共赴旅程,单是想想他就觉得一定很尴尬。但是这一路过来,除了最开始刚上车的时候有点不适以外,他们好像很快就熟络起来,简直就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特别离谱,他都有这种感觉了,可仔细一想他对陈睦还一无所知。 杨糕有想过是不是因为陈睦虽然年长他很多,但气质不显老,所以就让他觉得没什么差别——这显然也不是啊。 他就没见过这么爱拿架子的大人,明明两个人是差不多的个头,11岁差得也没多远,可陈睦一张口他就觉得自己被矮化了,他好像低到尘埃里只能仰视她了。 可有时杨糕又觉得,傲一点就傲一点吧,毕竟人家有高傲的资本啊——懂那么多事情,车开得这么好,成熟沉稳又可靠,长得还这么好看…… 是的,这么一想他大概是从老盯着陈睦看开始觉得自己不对劲的。 正常来说崇拜一个人的话,也不至于总是忍不住地想盯着看吧?就算一开始是好奇,想从她身上盯出一些关于她的信息来,那后来明显也不是了,他就是觉得好看、想看、看不够。 和陈睦有关的事情在杨糕看来变得重要,他想要拥有和陈睦的合照,以便在遥远的未来据此确认她的出现不是场梦;我喝过你喝过的矿泉水,这样我们算不算间接接过吻。 他还觉得自己像有什么毛病一样,总是忍不住地想往陈睦身边凑,几乎到了不要脸的地步——是什么样的男人会在异性开玩笑说“你来给我捶捶腰”的时候,能急不可耐地说出一句“今晚吗”? 那一瞬间他还尝试给自己洗脑——她毕竟能穿着运动内衣大大咧咧地换衣服,那有没有可能她其实也不介意他进她房间啊?她待他一直都是一副逗小孩子的态度,那会不会觉得让这个“孩子”给自己捶捶腰,也是件很自然的事啊? 甚至就连事后细想,杨糕也顽固地觉得这没什么,因为他只是单纯地,想去给陈睦捶腰。 或者说,只要能靠她近一点,只要能触碰到她的话,怎么都好。他愿意被呼来喝去,欺负他、教训他、使唤他都无所谓,他愿意一直帮陈睦敲背揉腰,捶一夜都行。 但是很显然,陈睦不接受,她果然还是觉得让异性进房间怪怪的。 这要是放在以前,杨糕肯定慌得不行,要赶紧道歉说自己“考虑不周”了,可这次他没有。 他非常有心机地,假装自己没做错什么,假装这种提议是正当的,是没问题的。 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和陈睦攀谈,就这么将这件事淡化掉。 杨糕非常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变坏。 他现在觉得自己像极了班上那些被情所困的神经病,又有点像那些每天作业不做就知道琢磨女生的后进生。甚至上午喝咖啡那会儿,陈睦坐在他对面发呆,他就很猥琐地偷偷看着早上陈睦发给他的那些照片和视频。 她应该是个很喜欢小动物的人,不然也不会为了一头小羊跑来这么远的地方。在那些骑马、骑牦牛的照片里,她虽然肢体僵硬,但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 杨糕想着,果然陈睦对他还是很不一样的——在别人的镜头里她肉眼可见的紧张,就是到了自己这儿才终于能轻轻松松拍照。 再往后,他翻到了视频,于是悄悄地放出一格音量,一边瞄着陈睦的反应,一边做贼似的点开。 这是一段骑马的视频。 她果然运动天赋点满,很快就掌握了要领,跟随着马儿的脚步游刃有余地晃动腰肢。 虽然声音格外小,但杨糕还是听见陈睦问这位藏族小哥“能不能松手让我自己骑一会儿”,果不其然被回绝掉。 第39章 于是她就一边老手般腰马合一,一边抬头仰望苍穹——那派头就好像她身后的蓝天白云和草原山坡,都是她个人的私产。 看得杨糕心跳加速。 再往后翻,是一段骑牦牛的视频,陈睦一如既往的话多,问小哥“这条链子有什么说法吗”,小哥回她“这就是额链,用来好看的,你喜欢你也可以买一条戴”。 所以当在东台吉乃尔湖门口看到有卖额链的时候,杨糕就知道自己要去给她买一条。 而且还借机牵到了手。 这种快乐转瞬即逝,因为他知道要是再多握住一秒,自己就要露馅了:“好看吧?” 陈睦还有点没从风景的冲击中缓过劲儿来,这孩子把自己手一拉,塞个小饰品进来的这个行为,还真有点……应景。 会有被撩了一下的感觉,但是陈睦也没多想:“拍照道具是吧?” “啊?” “不是用来给我戴的吗?难不成你给你自己买的啊?” “怎么可能,我给我自己买干什么?”杨糕急道,“就是给你买的!” 那不就结了吗? 陈睦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弯弯绕绕:“那你帮我戴一下吧,这个我不会戴……” “哦,好。”杨糕赶忙接过来,绕到她身后去,拿出买额链时送的两枚黑卡子帮她卡在头上。 尴尬的是高度还有点不合适:“你、你稍微蹲一点,这样我看不清楚,可能戴得不对称。” “费这个劲……”陈睦有点无语地半蹲下去,话说深蹲训练她也好久没做了。 然后杨糕就悉悉索索地在她头顶一通捣鼓,完事儿撤开一步道:“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陈睦拿出手机相机, 开前置镜头看了看——哇哦,确实是个很修饰脸型的小东西,谁戴谁有圣女感,她现在觉得她比那个牦牛都神圣,扭头就能拍那个“我不能离开神山,你带一株格桑花走吧”。 “小伙子审美可以啊。”陈睦一边夸奖一边自己做着微调,“这个确实很适合在这儿拍——这是天堂,我是神女,你这个设计我觉得很ok。” 杨糕都快急死了,合着她把这当作和那顶牛仔帽一样的性质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拍完后这个不用还我,你可以自己留着。” “哟,这次怎么这么大方?”陈睦稀奇道,“谢了啊,你人还怪好嘞。” 这不怪陈睦不解风情,实在是她的认知里已经没有“给女生送20块钱的东西”这种示好方式了。 18岁的小伙子或许觉得这是他金子一样的心,但在陈睦眼里这就是20块钱,一分不带多的,挂闲鱼卖了都得折旧。 走过大片雪地般的盐滩,这便到了盐湖边上,边边的湖水清澈见底,让人忍不住想下去游两圈。 当然这是不行的,这种卤水对人体多少有点伤害。 “有人会拿这儿当马代平替,发照片时文案会写‘这不是马尔代夫,而是大西北的东台吉乃尔湖’。”杨糕一边调光一边讲解。 这回光线真是强得离谱了,真是一点忧伤、阴郁的情绪都拍不出来,就是纯净、安宁、愉悦,修图时p个翅膀上去都毫无违和感。 他试着先拍了一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非让你换衣服了吧?天堂怎么可能出现穿皮衣的人。” 这话说得还挺好玩,陈睦说:“我将誓死捍卫穿皮衣的人上天堂的权利。” “好好好,你捍卫——那边有个盐堤长到了湖水里看到没?” “看到了。” “你站过去。” “天才啊。”陈睦夸完,人便飞快地蹿了过去,占据最佳机位。 确实占到这种狭长的堤上,就营造出了一种人在水上漂的效果,包括陈睦自己也体验颇佳——即便不能游泳,此身已在其中。 四下里被纯净的气息笼罩,空气中弥漫着微咸的味道,阳光洒在广阔湖面,斑斑点点如星河。 虽然知道这样很恶臭,但当陈睦站在远处回过身来,隔着盐湖的水看向岸边的杨糕时,她确实在感慨——一块儿来这么美的地方,这小子要是我对象就好了,还能在这儿拉个手亲个嘴什么的。 而在杨糕的镜头里,她的白衬衫于湖风间翻飞起舞,穿在这修长有利的躯体上,像极了一位中世纪骑士。 好巧不巧她还对拍照有了新点子:“等一下,我觉得头发散下来好看!” 于是杨糕眼睁睁看着她抬高双臂将头绳摘下,半长不短的头发散落下来,随着她甩甩头变得蓬松自然。 陈睦喊:“好了,可以拍了!” 她哪知道就她摘发绳的那几秒,杨糕快门都要按冒烟了。 他的内心再也压不住这蓬勃的悸动——这分明就是爱上了! 第22章别说没人能不喜欢你的。 杨糕觉得特别离谱,他和陈睦相遇不过才一天时间,把前天晚上那次相遇算上也还不到两天,他这就爱上了? 泰坦尼克号还得四天呢,他比泰坦尼克号还快。 这让他有些恐慌,毕竟恋爱对他来说还是“小混混”干的事情,学生早恋更是影响学业的大问题,他口口声声追寻梦想,对大学专业寸步不让……他怎么就坠入爱河了呢?话说到底多少岁以下算早恋? 第40章 他还以为自己将永远是那个看武侠跳过爱情戏,看见别人唧唧歪歪头就痛的,那个对女人不感兴趣的小伙子。 但是他转念又想,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因为虽然他喜欢人家,可人家不喜欢他呀! 他们完全就是临时凑起来的旅行搭子,这几天一过,他们一个在东南,一个在西北,很大概率并不会联系——现在他就很明白陈睦为什么要对自己的所有事情保密了,果然这就是真正的成年人的处事态度吧,从一开始就定位明确,绝不产生超出自己期待的关系。 离开东台之后的一路上,杨糕突然看起来很深沉。 因为他这一言不发的模样确实少见,反而吸引了陈睦的注意力:“……玩累了?” 杨糕一听她说话脑子就噼里啪啦的:“你能不要老拿我当小孩吗?” “我怎么拿你当小孩了?你还是自己拿自己当小孩。”陈睦只觉得好笑,“要有人问我是不是玩累了,我肯定不会觉得有什么。” 确实,这个是杨糕敏感过度了。 可他现在没法不敏感,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脑回路兜兜转转了一天一夜,从感激到讨厌到迟疑到喜欢,然后再往后想一层才知道陈睦是真拿他当旅游搭子,连朋友都算不上。 所以在终于追上陈睦的思路之后,他就觉得自己还,挺可笑的。 可不能让她知道他的这种心思,不然显得更幼稚了。 杨糕也说不出什么,就扭过脸去看窗外。 这是条回头路,之前开过一遍了,再次路过u形公路时,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是这种心情。 还叹上气了。 陈睦又瞄他一眼:“困就睡啊,没人逼你醒着,我开车你还不放心?” 杨糕跟她犟嘴:“就是因为你开车我才不放心。” “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你刚刚都快把车开飞起来了。要是我睡着时你来这么一下,我可能这辈子也就告别坐车了。” 陈睦笑出“嘎”的一声。 她心情倒是还挺好的:“你不觉得那一下很刺激吗?” “你说加速那一下?” “对。” 杨糕把自己窝在了副驾驶里,做出一副防御姿态:“我比较惜命。” 陈睦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浅笑着摇摇头,就好像分享的美酒不被赏识,她笑对方没有品味。 呵,那肯定是不如她的好搭档,跟她臭味相投,坐这么快的车发癫。 杨糕又开始看她,这次比较正大光明了:“你经常开这么快吗?你不会是那种炸街族吧?” 陈睦还真思考了一下自己算不算,但仔细一想她只有炸没有街,她的赛车压根不让上街。 “不是。” 果然又是这种简洁的回答,没有任何可以进一步挖掘的角度。 一般来说杨糕听到别人这样,就很明确地知道对方不想聊相关话题,自然也礼貌地不再继续追问。 但是现在对他来说早就不是一般情况了,他有点心急:“你之前说,你烧过车?” 陈睦的表情分明有变化:“我说过吗?” 杨糕生怕她不认账:“对啊,在青海湖的时候!你当时跟我说,这个不算犯错。” “哦……”陈睦是真记不清了,她居然还跟这小子提过这件事呢,“既然说过……那就是有呗。” 杨糕着急想问“到底有还是没有”,但是很快反应过来真问了就又绕回去了,现在应该就当“有”来处理:“是因为开太快了?” “这有什么准成,烧就烧了,你管我快还是慢呢。” “那你有受伤吗?” 陈睦霎时扭头看向他,看到一脸天真和无辜。 是多心了吗…… 陈睦扁扁嘴咽下那种异样感:“没有。” “那你还挺牛的,车烧了人都没事。” 这话里怎么感觉带刺儿呢? 陈睦脑子还没琢磨透他这话的意思,嘴巴就已经还口了:“哪有你牛啊,主驾驶门扣地上了还没事,我打眼一看还以为谁家在那烧烤呢。” 她已经做好了跟杨糕打口水架的准备,反正对付这傻小子她绰绰有余,没成想这次这话竟完全没有激怒他。 他只是接着这话头继续:“那是因为有你救我啊,当时也有人救你吗?” 折返道上只有公路和一望无际的土色,看久了有些审美疲劳。 陈睦本来在盐湖那儿就有点精神恍惚,杨糕这么一问 直接把她问懵了。 记忆被拉扯回一年前——她其实是记不清当时车身到底滚了几圈了,后来回看视频时才知道是滚了三圈,距离路边一块巨大岩石只剩咫尺。 如果她的伤还能痊愈,那她肯定会在各种采访、聚会上很骄傲地谈起这件事,故作深沉地说:“当时我尽我最大能力将侧翻程度控制在了三圈,如果稍微再多一点,撞上了那块巨石,我肯定就直接被炸死在里面了。” 是的,车辆没有立刻爆炸,但也确实起火了。 她记得她卡在座椅里,鬓角附近血汩汩地冒,那个时候其实是感觉不到痛的。她只觉得眼前很模糊,担心从此视力会受到影响。 然后她听到徐来的声音。 第41章 他平时说话总是很温和,慢条斯理的,陈睦都不知道他的声音还能那么浑厚有力。他说,不能睡,陈睦,不能睡。 但是这事怎么说呢……他要是没动静,陈睦还得担心他一下,一听见他还这么精神,陈睦反而觉得自己可以放心地睡了。 然后脸上就挨了一巴掌:“不许睡,听见没有!不许睡觉!” 她感觉到自己的安全带被割开,徐来奋力将她托举出去,嘴里还喊着:“先救她!我没事!她伤得很重!” 很快她就被人拽了出去,躺上担架的时候,她听到了巨大的爆炸声。 她知道那辆队友们精心改装的战车,那位对他们来说有着非凡意义的钢铁伙伴,永远地离他们而去了。 所以陈睦常想,她当时之所以还能醒过来,是因为她着急确认徐来出来了没,她不知道那傻小子有没有被炸死在里头。 她觉得在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她曾上过天堂——印象不是很深刻,但是有广阔的天,广阔的海,四下里blingbling的,美得很虚幻。 然后当她在剧痛中醒来,她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守在床边的徐来。 就这,陈睦觉得老天够仁义了,就冲他让徐来活着这一条,陈睦就从未恨过天道不公……她顶多是有时候发发牢骚。 所以她无数次跟徐来说过,她是很痛苦,但不会寻死的。 这世界还允许他俩一个不落地活着,这就已经是最好的世界了。 “是徐来救了你是吗?”杨糕问道。 陈睦都不知道自己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竟能让他猜到这一层上来。 “所以你喜欢他,对吗?” 臭小子,顺序反了,你姐我是先喜欢再翻的车。 “然后他不喜欢你,他拒绝了你,所以你才在电话里那么冷漠?” 这都是啥呀…… 杨糕一看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合着也不止他一个人爱而不得。 他心脏隐隐作痛,还得做出无所谓的模样:“也不用那么消极嘛,很多恋人都是从朋友开始的啊,看他一个接一个地给你打电话,感觉还是挺在乎你的。” 陈睦咽了口吐沫,总算说出话来:“我用不着他在乎。” “……放心吧,没人能不喜欢你的。”杨糕觉得自己这都算是表了白了,“大不了多在他眼前晃悠两圈,我跟你说他一准爱上。辞职什么的都不是问题,也没见哪家两口子非得干一个工作啊。” “那是你说的那么回事吗……” “怎么不是了,姐。”他总算又把这声姐喊了出来,“我看得出来,你对他还挺深情的。” 陈睦颤巍巍叹了口气:“别说了。” “我觉得他其实也是喜欢你的。” “别说了。” “人生就这一次,别给自己留遗憾了……”杨糕说着说着嘴上一顿,因为一滴眼泪咕咚一下从陈睦的眼眶里滚出,一直滑落到下巴。 他的心脏好像也咕咚一下不跳了。 陈睦腾出一只手来拿抽纸,声音暮气又喑哑:“臭小子,都让你别说了……” 第23章牛头徐来,咱俩谈恋爱吧。…… 什么啊?!啊??? 这是哭了吗?还是迎风泪?沙子进眼睛了? 杨糕完全愣在当场,做不出任何类似哄劝、安慰、递纸巾的动作。 这要是他在开车,差不多也就撞山上了。 陈睦估计也是有点尴尬,抹了把眼泪后一脚刹车把车停了:“下去上厕所。” 其实陈睦事先知道这条环线上厕所环境不太好,但一直以来在服务区、加油站、旅游景点、饭店酒店里上的厕所其实都没什么问题。哪怕最差的临时厕所,也就是类似以前绿皮车里的那种环境。 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视频里那种蹲坑,在315国道上。 如果有能重来的机会她不会喝那么多水——在她眼前的是一块薄薄的石板,离地至少3米高,板上凿了几个长方形的洞,那就是蹲坑了。 而从洞内往下看,是堆积成山的排泄物、垃圾、苍蝇,累积高度直逼石板。 陈睦感受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说实话,高她不怕,脏她能忍,但是那种好像随时要摔进粪便山的感觉,几乎将她击垮。 她跟徐来之间的事儿再遗憾,也不会比这更遗憾了。 这可能是陈睦第一次羡慕起那些可以站着撒尿的生物。 但是很显然就连那个站着撒尿的,也有被吓到。陈睦提上裤子出来,看见杨糕已经等在那里了,神色略显惊慌:“……你上了吗?” 陈睦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上了。” 好处是这个插曲确实让他们之间尴尬的气氛有所缓解,毕竟能从这样一个厕所里安全出来,已经足以原谅这个世界一秒。 接下来要上高速,路就好开多了。陈睦跟杨糕换了个手,到副驾来休息休息,顺带缓解一下她险些蹲抽筋的小腿肚。 然后她仔细琢磨了一下刚刚发生了什么——她,一个沉稳可靠、潇洒利落的大姐姐,在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屁孩面前,因为提及自己的那点前尘旧事,猛女落泪。 第42章 尤其是人家好像也没说啥,她就这样了。 这不得把人吓着? 刚舒缓的小腿肚,因为脚趾内扣的缘故又抽搐起来。 她伸手下去捶了两下:“那个……我刚才……” “刚才是我不对。”杨糕脱口而出,他好像也把脑子理顺了,“我不知道他对你来说这么重要……我不会再提了。” 陈睦:“不是。” 她烦不胜烦,虽然不想暴露太多个人信息,但她更不想被当成一个大情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杨糕还一本正经地转着方向盘:“没关系的,那是你的隐私,不用跟我说了。” 好家伙,就是自说自话地把她编排成个二傻子,然后说“不用解释了我都懂”。 陈睦哪受得了这个,这让她的面子往哪搁:“我不是单相思,徐来他也喜欢我。” “我知道,我听出来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没觉得这段感情有多么重要,我不是那种因为得不到一个男人就痛不欲生的人,我刚才……我只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我想起了其他一些事情,就是觉得有点遗憾你懂吗?” “嗯嗯,明白的。” “我说真的,我这个人不搞什么诗情画意弯弯绕绕,我要真喜欢什么人我当场就说了。我不可能搞到最后因为一些唧唧歪歪的理由不在一起。” 杨糕话头跟着就一拐:“所以你跟他说了吗?” “啊?” “你不是说你喜欢什么人当场就说吗?”杨糕开始跟她走逻辑,“然后你又说你喜欢他,那不就是表白过吗?” “对啊,我是表白过。”陈睦不能更坦然。 为了证明自己对这些事一点儿不害臊,她还绘声绘色给他现场直播:“当时我俩在西湖边上,阴天下雨,水都涨起来了,远处的山就跟水墨画里似的,反正就到处雾气蒙蒙、滴滴答答……” 杨糕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了,她不讲实话他憋得慌,她讲了实话他气得 慌。 但好不容易逼出的这点信息,也不能不听:“下雨天你俩一块儿去西湖?你确定不是已经谈上了吗?” “不不不,那是前一晚庆功,我在他家喝多了,第二天酒醒他送我回家来着。” 这难道不是比雨天共游西湖更严重吗?! 杨糕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自虐:“你在一个男人家里喝酒喝多了?” “这有什么,好多人呢,一整个……团队都在。”陈睦好悬把“车队”两个字说出来,“大家都喝多了,都是第二天早上才走。我家比较远,他就说送我回去,路过西湖我就说沿路边转转,醒醒宿醉。” 现在想想陈睦仍觉得是很美好的回忆:“风景加持是肯定的,但是那之前我就隐约有点动心了——这真不能赖我,他长得又好看,声音又好听,又会照顾人,办事又靠谱,我真是心动了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后那天我俩走在湖边,我突然就特别想亲他。” 陈睦说:“所以我就说,徐来,咱俩谈恋爱吧。” 杨糕:“然后呢?” 陈睦:“他回了我一句‘发什么神经’。” 陈睦说完就绷不住笑喷,她觉得这事儿可好玩了,自己可幽默了,直到笑着笑着发现杨糕脸上乌云密布。 她也慢慢把笑声收住:“怎么了,你不觉得特别有意思吗?” “……有意思的点在哪?” “……可能因为我对他比较了解,所以会觉得好玩。”陈睦说着挠挠耳后,“他这人平时挺会装的,就连在我面前他都要充老大。我一开始可不爽了,后来就想开了——既然队内所有麻烦事都是他出面解决,对我也确实很照顾,那他想扮大哥就让他扮呗。他毕竟是比我小5岁,我不信他还能骑我头上去了。” 她尝试用语言把当时的感受表达出来:“所以看这样的人被吓到就是很好玩吧,就是那种‘我拿你当朋友你却对我有非分之想’这种感觉。” “哎,姐,那要这样的话,是不是说明你其实也没那么喜欢他啊?”杨糕瞄她一眼,“因为你听起来完全不难过,如果是我跟人表白被这样拒绝,我肯定很受伤。” “啊,这个不是不难过。”陈睦开了瓶矿泉水,又喝上了,“而是任何当时让人感到痛心疾首的事情,在未来的某一天其实都能用开玩笑的语气讲出来。” 当时陈睦确实以为徐来会一口答应下来,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就没有看不上她的,被她表白应该是徐来的荣幸。 所以他们甚至把“我说真的,咱俩试试”和“你别开玩笑了”这两句话掰扯了几个来回,陈睦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拒绝了。 她感到匪夷所思——她可是陈睦,赛场上一马当先、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陈睦,整个车队的荣誉都是她撑起来的,她不仅是个优秀的车手,还自学了很多改装技巧,有些精巧设计还是她想出来的。 她一直觉得徐来对她,肯定是倾慕又感激,她向徐来表白应该是“偶像想和粉丝谈恋爱”的程度。 第43章 他为什么拒绝?他是戒过毒吗? 起初陈睦感受到滔天的怒意,她觉得很没面子,好像自己的尊严被放在地上踩烂了。 但是这个怒劲儿过去之后,她又有点焦虑——到底是为什么呢?徐来为什么不喜欢她呢?因为她个子太高了?因为她不是可爱挂的?因为处事作风“看起来不像个女人”? 然后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种生理的恶心,好像她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捆在十字架上,拿鞭子抽着被逼变成另一种模样。 这种恶心感比单纯的“被徐来拒绝”更让她难以接受。 “所以我大概难受了三天吧,然后就想着爱咋咋地了,他不谈就不谈,谁知道他脑子里怎么想的。”陈睦说谎了,她那顿别扭闹了可不止三天,她甚至有动过离开车队的心思,因为难以接受在其中一个车队成员面前丢了大丑。 但是因为实在舍不得赛场,再加上每次她用暴怒掩饰尴尬的时候,徐来都拼命地装孙子,时间长了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被轻视,这事情才算翻篇。 “然后我就想明白了,就我跟徐来的感情,他是能为我去死的,我对他,可能也能——没到那个时候我说不准。但反正,就算不在我们之间加上爱情这个东西,我们之间也已经是比很多情侣更亲密的关系了。”陈睦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除了不能亲嘴。” 见杨糕还不搭腔,她催促道:“你听懂了没,不是你问的吗?” “听懂了。”杨糕气若游丝。 陈睦却还疑心他没懂,这种感情对一个小屁孩来说还是太深奥了,他连爱情都还没搞明白,怎么可能懂这种仗剑走天涯的江湖情谊:“真懂了假懂了,那你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杨糕长叹一口气:“我现在就像那个牛头人。” “什么牛头?” “没什么……”杨糕话还没说出来,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中控屏上是一通未接来电。 显示联系人是“爸爸”。 第24章呸呸这都不算错吗? 杨糕自创过一种焦虑转移法,就是当遇见一件让自己觉得非常棘手但一时解决不了的事时,就自己挖掘一个同样棘手但可以立刻解决的麻烦事。 听起来可能有点蠢,但是对他这种易内耗的人来说却很受用。 举个例子,他和父母之间产生了巨大的矛盾,现在双方都觉得自己没错,在家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得闹到什么时候,于是他就开启了这场大环线之旅,旅行途中要克服的重重困难就转移了他对父母的愧疚和焦虑。 但是偶尔这种办法会带来副作用,就是可能会在旅程中开启一件让自己更加思虑重重的事——比如遇上一个过分优秀的旅伴,而他却还不是一个能与其比肩的男子汉。 哎,这时候前一件焦虑不堪的事找上门来,永动机就被他发明出来了。 见他半晌不接,陈睦以为是自己在这儿他不好意思接,便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要不你先把手机跟中控屏断开,等打完电话再接着连……” “不用。”杨糕说着就接了起来。 陈睦噤声,一时间父子二人都没说话。 到底是杨糕先开口了,语调有点怪:“喂,爸。” 杨糕爸爸:“!@#¥%……&*!@#……!” 杨糕:“!@#¥%……&*!@#……!@#¥%&……” 陈睦:??? 父子俩就这么掰扯了几个来回,陈睦硬是一句话也没听懂,反正是语调很低沉的,卜噜卜噜的声音。 直到杨糕抢着说完一大长串然后飞快地挂掉电话,她才得空问出来:“你到底哪个民族的?” 杨糕:“汉族。” 所以这不是另一种语系,而是单纯的加密方言。 杨糕在接完电话后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如果非要往好了想,他倒应该感谢家里的这通电话,让他不用在陈睦面前继续假装活泼开朗。 反正现在任何异样都会被当作是因为和家里的矛盾,而不是为情所困:“怎么,你们那没方言吗?” “有,但我不会说。” “你自己家乡话你都不会?” “对啊,从幼儿园开始学校就不让说方言了,说了还要扣分。所以就算在家里,我爸妈也都是跟我说普通话。”陈睦寻思着,“好像是从上大学开始,家里倒是有开始说方言,但是杭州外来人员实在太多了,说方言总感觉有点排外,所以到现在我都不怎么会说。” “哦……”杨糕脑子里明显在想其他事,但还是应得体体面面,“那你们那儿的人还挺好的。” “嗐,方言文化传承也很重要。”陈睦说着最后喝了口水,“前面服务区停车换我,照你这么开下去8点可能赶不上啊。” 地理位置偏西且海拔高,太阳落得尤其慢,都7点了还是大白天。每次留意到时陈睦都要感慨,这么长的白昼时间,真是天生适合搞旅游业。 按导航显示8点是能准时到的,但是到那还得找地方停车、去游客大厅或者扫码买票,然后排队进景区……所以至少还得预留点时间出来。 第44章 所以从换了陈睦开始,杨糕甚至有在催她开快点。 “行了别催了,再快超速了看不见吗。”陈睦说着又顶着高速过了个弯,让杨糕觉得他们随时要从这个弯道上飞出去。 好不容易又开回了直线上,现在内心的感受就是“好样的,又活下来了”。 但这真不怪杨糕着急,因为陈睦看起来就是一副完全没有在全力加速的样子,丝毫没有紧迫感。 他隔两分钟看一次时间:“要是最后差一点点没能进去,那可真要怄死了。” “这就是人生啊,有些景点就是用来错过的。” “净说这些鬼话,那要是小羊没抱到呢?” 陈睦急眼了:“快说呸呸呸!” 在一些火急火燎的催促下继续高速前进。 杨糕实时地给她播报:“又追回来两分钟……追回来五分钟了……又慢了一分钟——啧,前面这车在干嘛啊?慢悠悠在这逛街呢?会不会开车啊?” 好家伙,上路没两天还成了路怒了。 陈睦忍不住想笑,但有预感要是在孩子表达愤怒的时候笑出声,他可能会更生气。 她挠挠耳后试图分散注意力:“哎对了,刚你跟你爸聊什么了?” 杨糕霎时偃旗息鼓,情绪也迅速地从对前车的怒火中抽离出来:“啊?哦……我爸问我车怎么坏了,人有没有事。我说我没事。” “他没问你没车怎么继续旅程的?” “问了,我就说蹭了别人车。” “然后呢?” “他让我赶紧回去,我就说我还有事,他说……我要是还认他这个爸就赶紧回家。” 陈睦挑一下眉头,瞄向杨糕的眼神还有点赞许:“这你都不回去啊?那我到时候把你送到家了得赶紧跑,我怕你爸要追出来抡死我。” 杨糕还着急上了:“不准拿我爸开玩笑!” “没开玩笑啊,我是真觉得你勇气可嘉——那你是怎么说的?” 年纪小就这点好,一打岔说忘就忘:“我就说我还有没完成的事,我想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嗨呀,你倒也不用执着于证明这个。”陈睦摊了半个手,“给自己这个压力干嘛呢?难道以后你没能成为一个大摄影师,或者说没去靠摄影吃饭,你的选择就错了吗?” 杨糕眯起眼睛困惑道:“这都不算错吗?” “当然不算。或者说你试图证明自己的人生选择没错这件事,本身就挺没意义的。”陈睦发表着她的高见,“选了就选了,选完你干就完事了。你看你现在一无所有,不也挺开心的吗?以后哪天要是失败了,你就当回到现在这个时候就好了。” “什么失败,快说呸呸呸!” “我不说,我觉得我说得没问题。” 杨糕真是要被她气死,早知道他也不呸了。 看他生闷气,陈睦不得不进一步解释:“我的意思是别给自己这种压力,就选专业这事儿吧,其实没有完全对的,因为干哪行哪业都是一身的事儿,你想一帆风顺那不可能。” “我没想一帆风顺,我就是有了自己想选择的,哪怕会为此吃点苦。” “对啊,那就是另一个道理了——这类选择也没有完全错的,你看你选了摄影,以后有天你可能干不下去了,想转行了……” 杨糕更急了:“我才不会干不下去,我这辈子就要干这个!” 真是炽热如火的青春啊。 陈睦好笑道:“好家伙,你以为吃饭是这么容易的吗?你看你现在给我拍的照片,你讲究构图,讲究氛围感,你要拍你想拍的东西,我看那些影楼可不是这么搞的。” 杨糕霎时被“影楼”这个词土到:“姐,那叫摄影工作室。” “行,那些摄影工作室可不是这么玩的——搞商业化的话你不是要拍得多么惊为天人,你是得不出错。”陈睦自顾自说着,“你要考虑成本,考虑利润,考虑客源,你不可避免地要搞一些程式化的东西,到那个时候你不光上班的时候拍不了自己喜欢的作品,下了班之后可能也拍不出来了。” 杨糕狐疑地看向她。 确实他们之间好像没深入聊过这件事,杨糕也不知道为什么,陈睦身上有股特殊的气息,让他一直觉得他们是一样的。 但现在说开了聊起来,他竟惊觉陈睦的脑回路和他爸妈表姐一个路数,都是摆着副大人架子不断吓唬他,告诉他“你还做不了选择”“你对这社会的理解太天真了”“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 他就是怀着对未来的深深恐惧决定按照父母要求选择专业,但是又在不断的了解、权衡、崩溃中最终选择了修改专业,他都已经觉得很对不起爸妈了。 如果换成旁人,他可能都直接失去交流欲望了,但因为是陈睦的缘故,他还是不想被当作一块一意孤行不听人劝的废物点心:“你说的这些我有考虑的,但我觉得没必要因为这种‘万一’就退缩,说不定我可以做得很好呢?而且又不是只有开摄影工作室一条路……” 第45章 “其他还有什么路?考公考编,国企报社,电影自媒体?”陈睦张口就列了一堆,“要考公考编进国企的话,你还选这个专业干嘛呢?报社的话显然也不是拍你想拍的那些东西,电影类门槛高还得有关系,自媒体的话靠才华、营销还得有相当的运气。” “那要照你说的话,我还不如按我爸妈说的选那些好就业的专业了?” 陈睦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压根不理解这个有什么好较真的。现在四年大学上完不做本专业工作的多的是,你要真对摄影这么执着,就算你学别的专业学了四年,毕业了你也会拐回头来做摄影的,这个根本就无所谓啊……” 杨糕做着深呼吸。 他不断告诫自己,他蹭着人家车,还拿人家当模特,能忍则忍。他为了追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是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那说明这梦想对他来说也没那么重要。 但还是憋不出说出一句:“你知道吗,我妈跟你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陈睦还以为是夸她:“哟,想不到阿姨懂得也挺多的。” 真下头啊。 眼瞅着车已经开进了大柴旦翡翠湖的停车场,杨糕拍着车门道:“停停停,我要下车!” “干嘛?你等我找到车位啊。” “你先把我放下去买票!你不用买票我用!” 第25章翡翠本来一帆风顺的人生。 大柴旦的地名源自蒙古语“依克柴达木”,“依克”是“大”的意思,“柴达木”是“有盐的辽阔地带”,所以所谓“大柴旦”就是“大盐泽”。 大柴旦翡翠湖位于大柴旦镇境内,由多个大小不等、颜色各异、深浅不一的盐池组成,因颜色如翡翠般美丽所以被称为“翡翠湖”。 陈睦飞快地停好了车,拿着身份证一路狂奔,在距离停止检票还有3分钟的时候被放了进去。 当时摆渡车已经停止售票了,最后一班发车的小火车们正陆陆续续返程,陈睦眼前依然是大片雪白的盐滩,一眼看不到湖。 正是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游客零零散散,检票口附近的小吃摊也在收摊,一切已经不复白日般热闹。这时候还坚持不离开的游客,大多举着相机面朝西方,是在等候拍日落了。 陈睦觉得有点喘,还有点冷,拿出手机想查海拔,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信号。 不过时间还是能看到的——已经超过8 点2分钟了,看来杨糕这回是进不来了。 怎么搞的,做点事情慢吞吞的,还能干点啥啊。 陈睦有点烦躁——就是,关门前的景点本就荒凉,这里还这么空旷,自己的旅游搭子没赶上进场,那她就得一个人在寒风中看落日。 这也太悲壮了点儿。 正想着往深处走走,实在不行看看湖水长啥样就撤,却听那个朝气蓬勃的声音又响起来:“姐!等我一下!” 陈睦回过头来,看到杨糕左手抱着一条白色针织披肩,右手把票交到检票员手上,检了票就进来了。 陈睦有点愣神,情绪瞬间从苍凉变得欢脱:“你怎么还能进来?你别是关系户吧?” “什么啊,我去游客大厅买的纸质票。”杨糕三两步跑了过来,手上理着那条裁剪简单的披肩,“我看进场肯定来不及了,但是买票还是来得及的,我就想8点前我买了纸质票的话,总不至于不让我进吧?或者说如果不让我进的话,肯定就不卖票给我了,我就去试了一下。” 他实在没理明白这披肩是怎么回事,只好探手到陈睦背后去,两手理着帮她一披:“应该是这样的吧,还挺好看的,大西北出片神器。” 厚实的披肩覆盖上来,刚被冷风过了一遍的身躯霎时暖和不少,陈睦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很自然地跟着拢了拢。 再抬头看到帮自己披衣服的人不是徐来而是杨糕,神情还恍惚了一瞬。 果然这孩子比徐来蠢多了,徐来伺候她也不会冷着自己,杨糕却是真不管自己死活。 有那么一瞬间陈睦想问他冷不冷,但很快她就觉得算了——横竖就这一条披肩,他说冷她也没招,问也是瞎问。 她只是说:“那你还挺机灵的……我刚还以为你进不来了。” 杨糕也笑笑地吸了下鼻子,完全是一副“幸好幸好”的样子:“我也快吓死了!在这儿我网也慢,一开始扫码购票半天没扫出来,然后我才想起去买纸质的——所以我就说了咱们多少要有点时间规划!不然老这么紧赶慢赶的太难受了……” 陈睦看他这傻样就想笑:“好了知道了别啰嗦,这不是赶上了吗——话说这儿海拔多少,我怎么觉得有点难受。” “哦对,你确实得悠着点——大柴旦平均海拔3400米。” 杨糕背包里装了两罐氧气,陈睦边吸氧边往里走。 还在盐滩上时,杨糕就已经试着给她拍起来了。此时太阳已经下落到适合进入镜头的高度,但依然亮得刺眼,逆光拍去能拍到好看的人像剪影。 但陈睦显然不想这么拍:“你不能等会儿吗?我现在吸着氧呢,这拍出来多难看啊。” 杨糕还是从镜头里看她,嘴上应一声:“怎么会难看呢?” 第46章 刚才他往检票口跑的路上觉得冷,于是就想到陈睦穿那么单薄会不会也冷,再一扭头看到旁边有卖披肩的摊子,价都没砍就买了一件。 那一刻他就想通了——想法不同有什么关系啊,又不是真要谈恋爱了,他也从没想过要从陈睦那里得到什么,他就是想给她送点东西,把她照顾好,让她的这趟旅程尽可能高兴,而已。 然后他不会因为她的不支持而改变志向,她也不会为他多做停留,他们带着这几天里的美好回忆各奔西东,不会发生类似“强行在一起互相折磨”的情况……这不也很好吗? 日子又被杨糕给过明白了,他觉得自己心里明镜儿似的,飞快地就把刚才下的头扔在了脑后。 现在看着陈睦身上披着他刚买的披肩,他不由得脸上发热——这何尝又不像是他深深地拥抱了她一下? 她神情看上去不那么嚣张了,虚弱的呼气一下一下打在透明的氧气罩上,制造出片片水雾。阳光依旧夺目,在她的发梢、脸庞、毛线披肩镀上金边。 杨糕内心略有惊慌——继发现自己心动之后,他还发现自己有点变态,为什么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会有莫名的情愫…… 但陈睦没给他太多变态的时间,最后吸了一口,晃晃氧气瓶:“啧,没气儿了。” 杨糕赶紧放下相机:“还需要吗?我包里还有……” 陈睦看也没看就把吸完的氧气瓶往背后一甩:“留着吧,我好多了,剩那瓶等着应急用。” 杨糕忙不迭地把天上飞来的氧气瓶接住,盖好盖子放进背包,然后继续追随陈睦的步伐而去。 他甚至会庆幸自己刚刚生气时没发作——这点小事有什么好生气的呢,会显得他很不是男人的。 继续往深处走,越过一道用于让小火车经过的长堤,另一边就是湖水了。 实话就是去过东台吉乃尔湖之后,看这个会有种不是很惊艳的感觉,但就像杨糕说的,翡翠湖胜在湖多、颜色丰富——大概就是从绿到蓝之间各个颜色的盐湖都能一次性看见。 “我们没去的那个察尔汗盐湖就是类似这种颜色。”杨糕说着在一个绿色的湖前给陈睦拍了一张,然后低头看成品,“肉眼绝美,就是不太出片。” “肉眼好看还有不出片的?是你没拍好吧?”陈睦说着也凑过去看看——她知道杨糕说的不出片是什么意思了,其他地方有些水质不好的臭水沟子也能拍出这个效果,横竖都是绿水。 所以后面拍的时候就是尽量让背景里带到其他颜色的湖水,甚至有的湖中同时存在蓝绿两色,拍出来十分神奇。 陈睦看着看着就有几分异样的感觉,仿佛被这个景色唤起了什么童年回忆。 她终于想起来了:“你看过《乱马》吗?” “那是什么?” “就是小时候点播台经常……算了,当我没说。” 随着太阳继续下落,相机里便再拍不出任何湖水的颜色了,湖面变得镜面一样,所过之处尽是太阳的余晖。 陈睦和杨糕也不再往更深处走,找了个较高的盐堤坐下来看落日。 是个值得记录的景色,杨糕等着最后一班小火车返程的空档,拍下了落日下湖水、游人和火车的剪影。 然后刚把相机从脸上拿下来,便听见耳朵边传来一声叹息:“要不还是走吧。” “啊?”这是杨糕没想到的,他觉得这很美,还以为陈睦会很喜欢,“现在吗?我们好不容易进来的,而且都已经等到这会儿了。” 他环顾四周——那些同样奔着翡翠湖日落来的游客都专心地看着这风景,甚至有情侣在接吻。 看得杨糕小脸一红,赶紧转回头来。 陈睦其实也觉得就这么走了有点亏,但是日落这种东西,在特定的时候看着总觉得不是滋味。 她挠挠头:“看也能看……但就是觉得看着不太舒服。” 杨糕一下就明白了:“伤春悲秋?” 他用最八卦的语气说着最伤心的话:“是不是又想起徐来啦?” “……我可谢谢你。”陈睦又裹了裹她的披肩,像裹紧一件军大衣,“你要不提我还真想不起来他。” 这话倒让杨糕开心了一下:“真的假的啊?” “不是你说的吗?人生中有很多重要的事,爱情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陈睦把他的原话复述了出来。 但杨糕早就不记得了:“我哪有说过这种话!” 陈睦扁扁嘴,懒得跟他掰扯。 杨糕却借机又把屁股往她身边挪了一下:“哎姐,那你既然不是为了爱情,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陈睦知道自己又被打听上了,但她有摆脱追问的独特技巧:“你知道吗?其实我也跟爸妈大吵过,可能比你这个吵得还凶。” 杨糕听得一怔。 他丝毫没觉得陈睦是在岔开话题,反而觉得这是在跟他掏心窝子了:“真的吗?你也吵过?” “对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成长过程中这是难免的嘛。” “那你 后来跟你爸妈和好了吗?” 第47章 “那得看什么叫和好。回到以前那样,他们是亲亲老妈、亲亲老爸,我是他们的宝贝女儿这样吗?那不可能了。” 陈睦这话让杨糕的心凉了半截:“不可能了吗?” “当然不可能。难道我永远是襁褓里那个小宝宝吗?难道我会一直那么听话,以满足他们的要求为己任吗?”陈睦耸耸肩,眼睛依然看着天际的太阳,“如果一定要这样的话,那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孩子,我就是个混蛋白眼狼。” 好激烈的用词,说得杨糕心惊肉跳。 但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尤其还正在叛逆行为中的,实在是很难抵挡这个,于是惊讶之余眼里还流露出几分藏也藏不住的向往。 他尝试着问她:“那你不难过吗?你连跟自己的爸爸妈妈都不亲密了。” “难过……?确实难过,但又能怎么办呢?”陈睦说,“我本来也不是什么老实巴交孩子——我一直觉得爹妈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这不叫孝顺,这叫窝囊废。” 太阳继续下沉,靠近远处的山尖,然后被一点点吞噬掉了。 陈睦是想起了23岁那年,她决定辞职成为全职车手时的事。 “你现在的工作多好?我都不知道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你就图一时新鲜,你说你要去开赛车,可你真的了解过这个东西吗?你有这么多钱去玩赛车吗?你以为靠这个东西真能赚到钱吗?” “你又嫌谈钱俗了,那不谈钱你吃什么喝什么?就算不说钱的事,你知道这有多辛苦、多危险吗?本来一帆风顺的人生,你到底想把自己毁到什么地步?” 离家前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陈睦!你要非得辞职去开赛车,我和你爸就当没生过你!” 第26章十八姐你开门啊姐! 但是对陈睦来说,她对父母肯定是没有恨意的。 如果当时她屈服于一些怒吼与要挟,最终没有走上赛车路,那可能会有恨。不过在她心里这种恨也是窝囊的一种表现。 事实是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她接受了徐来的邀请,开启了一段热烈放肆的时光。 那她还有什么可恨的呢。 爸妈恨她倒是可能的,他们想要的孩子,绝不是这样卑劣、愚蠢又自私的。 绝不是要放弃大好前程,不听老人劝告,投入所有积蓄去追寻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最终钱没赚到身体也摔坏了的。 所以陈睦跟杨糕说了,回不到过去的,一点儿都回不去。 她毕竟是已经成了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大人,而且不愿在人生选择上让步,任何事,只要她想做,没有人能阻拦,也没人有权力阻拦。 这是作为“宝贝女儿”永远也无法享有的待遇——想要被当作独立的人尊重,就得去做独当一面的事;想享受宠爱和保护,就必然受制于人。 陈睦选了前者。 那晚在大柴旦,陈睦和杨糕斥巨资点了锅冰煮羊,晶莹剔透的大冰块子煮化了,将羊肉煮得紧实细嫩,蘸上韭花芝麻酱大快朵颐。 陈睦一杯接一杯给自己倒啤酒,以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身份,大言不惭地传授着自己的“宝贵经验”:“所以我就跟你说了,别怕失败——你看我一说‘失败’你就着急,我的意思是你想干什么你就去干,就算失败了又能怎么样呢?天还能塌下来吗?” 杨糕闷头啃着羊骨头,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他和陈睦喝酒几乎同步,他都不知道陈睦是怎么做到三两杯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真令人心生羡慕——哪像他,脑子清醒得不得了,只能被迫听她在这儿耍酒疯。 陈睦见他不搭腔,还用筷子敲敲锅边边,跟他嚷嚷:“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啊,都跟你说了,我跟那些泼你冷水的人有本质区别。按我的观点,孩子想干什么必须支持!至于万一摔得头破血流——自己负责,自己兜底!这才是不负天地,不负父母,不负人生,不负自己!” 隔壁桌传来悉悉索索的嘲笑声,杨糕都不敢抬头,只闷闷应了一声:“我妈要是这么跟我说,我只会觉得她是换了种劝法……” “说的什么啊,大点声!”火锅店里热气蒸腾,陈睦更是气场火热,“挺大个人了怎么说话唧唧歪歪……” 杨糕一把把她敲着锅边的筷子扒拉开,神情是真恼了:“你能放尊重点吗?” 陈睦这才消停,用筷子屁股挠挠头,重新老实地夹菜吃菜:“反正我意思就是,你能按自己心意做出选择,我是很欣赏的。虽然我也觉得你这个决定,做得有点傻……但是!” 她赶在杨糕发作前转折道:“但是没人能保证自己做的决定一定是对的,你爸妈也保证不了,你要是选了计算机,完事儿过得不好,你爸妈也会说都是你自己选的,他们只是给你建议。所以你也没必要跟他们保证你搞摄影就一定成功,你哪能保证得了这个啊。” 杨糕咬着筷子尖尖:“那不成功的话……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怎么办。这年头本来混得风生水起,一到35岁被裁员的多得是,难道这也是失败吗?”陈睦又灌下一杯,劝杨糕也像劝自己,“那能怎么着,从头再来呗,还能不活了吗?” 第48章 所以说做爹娘的要是想要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一定要留心孩子在交些什么朋友。 虽然孩子本身可能就是个反骨仔,但狐朋狗友的存在,会让他更加坚定。 至于陈睦这种在外出途中遇上的,那只能说防不胜防。 那之后陈睦还想再开一瓶,被杨糕制止了——听酒鬼侃大山已经够烦的了,他可不想回去后还得连夜伺候一个神智不清的。 而且照她这个体格,万一喝得失去行动能力了,杨糕可能还得借辆板车给她拖回酒店,那可太丢人了。 就这样在陈睦不满的抱怨声中对剩下的肉菜进行了清零,二人撑得扶着墙就走了出去。 大柴旦镇是环线上的必经之地,周边遍地荒原无落脚处,所以物价也相对昂贵。这里酒店一栋连着一栋,黑夜里灯火辉煌,给人一种疫情三年不知道怎么活的感觉。 陈睦他们去办入住时已经很晚,房号已经没得挑了,就剩相连的两间,其中一间是尽头房。 她连声商量都没有就把尽头房的房卡给了杨糕,自己刷开隔壁房门:“下次得提早打电话约个房间,不然老这么晚肯定一直剩尽头房给我们。” 杨糕还不太明白:“尽头房怎么了?” “也没什么。”陈睦拖着行李箱就进去了,一边伸脚把门带上一边解释,“就是老有人说尽头房闹鬼。” 杨糕:??? 其实前两天陈睦都是睡醒了再洗澡的,但是今天风沙太大,终于到了她自己都接受不了的地步,所以进门就先洗了个澡。 洗完就觉得脑袋有点晕了,刚开始以为是自己洗了太久,但仔细一想今天洗澡也没磨蹭……于是琢磨明白这是洗澡加快身体代谢,又高反上了。 她打开行李箱找氧气,没找着,然后才想起来最后一罐放在了杨糕包里,于是想去隔壁敲门。 手机震动就在这时响起,差不多和昨晚是同一时间,看来这就是徐来新一天的比赛结束的时候。 陈睦都不用看就知道是他——一个已经很久没工作的人其实极少有人会找,对于陈睦来说,现在也就剩徐来了。 或许是因为这次旁边没人的缘故,陈睦接得比昨天要坦然:“喂。” “睦睦!”徐来忙不迭地叫她,“你……今天怎么样?” “你今天怎么样啊?” 这熟悉的非要压人一头的感觉,徐来顿了顿,但语气明显是欣喜的:“你终于愿意跟我聊赛车的事了?” “……你有事没有,没事我挂了。” “别别别。”徐来连声道,“截至目前为止……我用时还排在第一。” 陈睦心里“咕咚”一声。 好家伙!她真的好家伙!徐来自己开也 能开成第一,那这显得这伙人根本就没有很离不开她啊!这就好像她的可替代性很强一样! 陈睦一下子喘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了睦睦?”徐来忙问,“你不舒服吗?” “我我我我还行。”陈睦压着喘气声,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挂电话,否则刚知道徐来开了第一她就把电话挂了,这就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她破防了。 她一屁股坐在床畔:“我今天玩累了,有点高反。” “你在高海拔地区?国内还是国外?身边有氧气吗?海拔刚升上去时先别着急洗澡……” “哎呀轮不着你操心,你是我什么人啊。”陈睦没好气地打断他,但意识到自己语气太生硬,又刻意缓和道,“……开得不错,后面还有三天对吧,别大意,保持住。” “嗯,我会的。”徐来的声音里有明显的高兴,“你知道吗睦睦,我发现我有很多技巧习惯都和你一样,有时候我会觉得好像你还在这里……” “开你的车吧,习惯跟我再一样你也不是我,你就算真成了cc冠军那也是你自己的事,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陈睦翻起个白眼,“我要是死了你摆点贡品求我附体也就算了,我人还活着你就别来这套了。” 徐来被噎了一下,硬是半晌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换了个话题:“哎对了,你到底在哪玩呢?我看到你新换的头像了,真好看,是特意找摄影师拍的吗?” 陈睦直接忽略了第一个问题:“算摄影爱好者吧,胜在修图不失真,基本上拍出来什么样给我就是什么样。” “呵呵呵,是吗,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海边……” 正说着,房门被敲得咚咚响,杨糕在外面喊:“姐!你睡了没!我想起来我们还没定明天的行程!” 徐来那边分明是听到了:“谁?你和什么人一起旅游的吗?” “对啊,不跟你说了吗,有个摄影师。” 陈睦说着趿拉个拖鞋去开门,门外杨糕看到她正打着电话也是一愣。 而陈睦只想感慨他来的真巧:“正好,你先去把那罐氧气拿给我,我刚洗完澡头有点晕。” “哦哦,氧气瓶是吧,我这就去。”杨糕应着就一溜烟跑掉了。 那边徐来还在:“是个男的?他全程跟着你吗?你们一开始就约好了?” 第49章 “不是,半路遇上的,巧了顺路一块儿玩而已。” “那就是来路不明了?干嘛要和这样的人一道,多不安全啊。” “不安全?”陈睦一下子笑出声来,“他才18,他能不安全到哪去?” “18岁也已经……” “行了别说了哦,你有点恶心了。”陈睦强硬地打断他,“他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孩,我可不跟你们男的似的那么变态,净喜欢18岁的。” “不是……可我从18岁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爱上你了!” 与此同时门上又在“梆梆梆”:“姐!我拿氧气瓶过来了!姐你开门啊姐!” 第27章欺负你一般软硬都欺。 陈睦倒是知道徐来喜欢她,但她一直以为这是日久生情,是潜移默化。 她以为至少在自己表白那会儿,徐来还不知道她的好。 这怎么还弄出个一见钟情来。 她实在是很想跟徐来聊个清楚,但她也确实等不了这个氧气了。 于是她的选择是,开门放杨糕进来,同时跟徐来打着电话。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18岁那年?你那时候脑子长全乎了吗你就爱上?”陈睦边说边火急火燎地拆着氧气罐的塑封,但一只手实在不方便,便气急败坏地甩给杨糕帮她拆。 见徐来不出声,她脾气更大:“问你话呢,你当时……” “我当时去那个卡丁车赛场参加比赛,然后得了亚军,领奖时站在你旁边,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我从来不记亚军是谁。” “……反正,我当时一路追着你开,我从来没想到前车的车手是个女生。到下车时看到你摘头盔,头发一甩,我当时就觉得你特别美……” 杨糕把塑封拆了面罩拧下来在出气口那里插好后递过来:“姐,氧气。” 陈睦一把夺过,大口大口地吸氧。 她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你别告诉我你当时邀请我是因为……” “当然不是!”徐来忙道,“我是真心觉得你特别厉害,特别优秀,我觉得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我就没那么怕了。你知道的,玩赛车需要启动资金,我需要去说服我爸,可我没法去跟他说‘我一定能做到’‘我一定可以’,而你的才能和优势在当时已经显现出来了,我就跟他分析说你一定能做到,你一定可以……” 陈睦这才稍稍镇定了些——不知道为什么,她和徐来的相遇如果是个爱情故事,会让她感到些许的生理不适。 徐来还在继续:“在跟我爸商量的时候,我就是按照你已经答应了来说的,然后在我爸同意拨款改车了之后,我才从比赛资料上找到你的工作地点。我本来以为说服你要花一些时间,但是你很快就答应了。” “然后我就很高兴能跟喜欢的人一起练车,也非常庆幸我的梦想和我喜欢的人的梦想是重合的,虽然当时你脾气特别差,还爱欺负人,但我就是……” “我欺负人?你在说什么?我从来不欺负人的!”陈睦大惊失色。 杨糕只能听见她说话,听不见徐来那边的声音,坐在床尾着急地把上半身歪过来:“怎么了姐?你们说什么呢?” 陈睦一脚板踹在他背上让他重新背过身去:“有你什么事儿啊!” 陈睦继续靠在床头吸氧,身上板板正正地,穿着浴袍。 她百思不得其解:“我一直很瞧不起那种欺软怕硬的人。” 徐来肯定道:“是的,你一般软硬都欺。” “我……”陈睦拢一把刚吹干的头发,“我到底怎么你了?” “你那时候……你明知道我投了钱放不下,你就总是跟我耍大牌发脾气,三天两头说要散伙。” “那你要不要回忆一下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三天两头拿金主身份压我,动不动pua我,说我这不行那不好,一上火还直接问我会不会开车——我就寻思是你求我又不是我求你,本来在公司当孙子就当够了怎么到你这儿我还得当孙子?” “那是因为你身上承载着整个团队的努力,我不想因为你太高傲狂妄的缘故在赛场上吃亏!” “不高傲狂妄我干这个?不高傲狂妄我还上什么赛场争什么冠军?” “好好好,我不跟你争这个。”徐来那边也有点喘上了,“我就问你,后来我是不是改了?我是不是退让了?” “是的,在我的坚持下你可算是知道怎么用平等的方式跟人说话了。” 争执到这里卡了一下壳。 陈睦说:“我们本来在聊什么来着?” “所以你就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不敢跟你说了!”徐来字字泣血,“你让我怎么跟你讲?你知道我那段时间压力有多大吗?我作为车队经理本来就压不住你,然后我还跟你说我喜欢你?那我不是找死吗?” 陈睦就不明白了:“那你又非要压得住我干嘛?你不觉得你这也是一种病态的掌控欲吗?怎么我做好我的本职工作还不够,非得要有个人在那吆五喝六的折磨我吗?” “我……”徐来感觉也快被气死了。 趁他喝水的工夫,陈睦又理了一下自己的脑子:“那也不对啊,你不敢跟我表白我能理解,我跟你表白你为什么不接受呢?” 第50章 “……他走了吗?” 陈睦愣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杨糕:“没呢,坐那抠手指呢。” 杨糕闻言回头皱着眉头瞅了她一眼。 徐来顿了顿:“你先让他出去。” 陈睦完全是条件反射:“你在这命令谁呢?” “不是,大晚上 的你屋里进个男人你不觉得膈应?” “怎么你没大晚上进过我屋吗?” “我跟他……”一句“我跟他又不一样”卡在一半,徐来想着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他做了下深呼吸:“可能因为我也不想当孙子吧。” “啊?”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接受你的表白吗?因为我也是很要尊严的一个人,我也不想当孙子。”徐来的声音无限地低沉下去,“以前我也以为谁表白谁是弱势方,但是在你开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的——当时你宿醉刚醒,一副醉醺醺的样子,看着我,说想跟我谈恋爱。你还是那么高高在上的,好像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恩赐一样,好像我应该感恩戴德,我……” 他不由得笑出声来,里头满满的自嘲意味:“我实在没法接受,因为我感受不到尊重。我当时想的就是我怎么会爱上这样的人……但事实是,那之后我好像还是爱你,我甚至看不得你被拒绝后受挫的样子,所以宁可把姿态放得更低来捧着你……” “睦睦,你说我后来学会用平等的方式跟你交谈了,但是我们之间真的平等过吗?我向来觉得在一场赛车中车手和领航员的作用同样重要,这你会认可吗?如果说有某场赛事,我特别希望作为车手参赛,想让你为我领航,你会接受吗?” 陈睦被问得顿住半晌,然后确切地回答:“不会。” “……谢谢。”他好像落泪了,他在感谢陈睦的诚实,“你可能永远不会承认,过去的那些成就并不是你个人的本事,每个车队成员的作用都和你一样大。” “我也并不是从有了成就才开始狂妄自大的,从我一无所有的时候起,我就狂妄自大。” 陈睦说着飞快地把电话一挂,手机往边上一甩,抱着脑袋就暴风哭泣:“呜哇哇哇哇——我不这样说话是会死吗?!” 今天是,杨·安慰为其他男人哭泣的爱人·糕。 这确实是他第一次有喜欢的人,感觉这么做好像也没什么不对,虽然之前他兄弟老跑去隔壁班安慰那个刚被甩的女生的时候,他觉得他兄弟有病,但现在就是觉得也不是不能理解。 “别哭了姐,我觉得你说话没问题啊,你不一直就这样吗……哎不是不是不是……” 他也没从刚才那通电话里获得太多信息,那个男人的声音嗡嗡的,陈睦这边他顶多也就听到个关键词“比赛”,再就是那些爱不爱的:“我觉得你俩这种就是性格不太合,我妈说了过日子不能老想着你压我一头我压你一头的,总要有个服软的……” 陈睦实在是觉得自己这脸不能要了,她都想连夜开车逃跑把杨糕一个人扔这儿,现在她的想法发生了巨大改变——情绪波动大的时候就不该跟人一块儿旅游!否则她也不会在同一个蠢东西面前落泪两次! “滚啊,行程不定了,明天走哪算哪……”她是想骂人的,但是没什么气势,听着像撒娇。 果然杨糕没被骂走,还手忙脚乱地去拿纸巾,半个膝盖都上了床,却只敢遥遥地给她递过去:“姐你先擦擦,为这种男人不值当的,真的……” 气得陈睦连着脚地踹他:“滚啊!听不懂人话吗!耳朵里塞羊毛啦……嗷!” 过于用力得踢腿带动后腰的旧伤,痛得她一个翻身。 杨糕本来都已经被踢下床准备逃离战场了,看她这样实在又走不开,赶忙绕到床边去半跪下来:“没事儿吧姐,很疼吗?要不要去医院……” 他说着说着顿住,因为此时的陈睦一手揉着酸痛的后腰,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睫毛上挂着眼泪,脸还因为丢了丑而不好意思地涨红。 由于情绪激动的缘故,她的高反好像还有没完全缓解。 氧气瓶已经吸空了,被她随意丢弃在地毯上,那张不饶人的嘴巴略显急促地呼出气体,看上去微弱又滚烫。 杨糕眼睛都看直了,却也是真不敢再看下去:“姐你等一下,我我我我去给你买氧气!” 第28章香妃我能在这儿睡吗? 夜晚的大柴旦冷风阵阵,唯酒店、烧烤摊仍灯火通明。 同街的几个诊所都大门紧闭,杨糕便跑去了最近的医院,看到三、四个高反旅客正排排坐着吸氧。 他有想过打电话叫陈睦过来——这里离他们的酒店不远,如果是轻微高反的话,走过来应该没问题。 但这样就显得他办事不是很利索的样子,感觉电话一打过去就会听到抱怨声。 他着急地在门诊大厅绕了一圈,然后想起了另一个东西:“哎医生,请问你们这儿有氧气袋吗?” 杨糕是抱着一个枕头状的“气球”回来的,跑得满后背都是汗,敲门也急促:“姐!是我!开门!” 没等太久陈睦就开了门,她已经洗了把脸,看不太出是哭过的样子,但语气比平时轻了不少:“……嚯,搞这么夸张?” 第51章 杨糕一边侧身进来一边应:“对……药店诊所都关门了,我在医院充的氧气,我想着这样可以吸久一点,然后吸完了还能再充——我就是没想到大柴旦氧气这么贵,20块钱一袋。” 陈睦明显还在喘,一边往回走一边不走心地应:“20一袋算贵吗?” “当然贵啊!我们家那边诊所充氧5块钱一袋,贵点的10块也足够了——姐你现在什么感觉,会想吐吗?” “那倒没有,就是头疼,有点晕,但睡不着。” “行,不想吐就还好。有些人高反是会失眠的,睡不着正常……你赶紧把这个戴上吧。”杨糕说着把一根很像输液管的管子递给她,管上有两个出气头,明显是用来放鼻孔里的。 陈睦看着他语塞片刻:“……这感觉跟得了绝症似的。” “怎么会呢!这个很多人用的,反正我看到带这种氧气袋的游客我就会觉得他们攻略做得很足……姐你坐下吧,我帮你戴上。” 于是陈睦依言坐在床边,杨糕就把环形的管子绕过她的耳朵,调整好松紧,刚好让两个出气头经过她的鼻子,然后稍稍打开阀门:“这样可以吗?” 陈睦用鼻子呼吸着新鲜氧气:“还可以开大一点。” “……这样?” “呃——开太大了,喘不过气了。” “这样呢?” “行就这样吧。”陈睦这么说着,忽然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他。 那种初见杨糕时的特殊香味又出现了,也不像是洗衣液、沐浴乳之类的东西。 杨糕分明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一时被盯得有些紧张:“干、干嘛?” 陈睦站了起来,他便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陈睦往前走,他便疑心是自己挡了她的路。可不论他左闪还是右闪,陈睦都冲他而来,直到他后背紧贴着墙站直,已经无处可躲了。 谁料她还是向前一步,那本就锐利的眼神盯得他动弹不得,心跳也像看到天敌般咚咚地捶打胸膛。 “姐……”杨糕这么叫着,眼睛直视她的瞳仁,手掌无措地抚过背后的墙壁,同时喉结不检点地上下一动。 而陈睦将手放在了他头顶,做了一个向自己平移的动作。 杨糕:???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陈睦已经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声音颇为得意:“臭小子,还跟我说180?我就说看着不像——跟我一样178是吧?” 杨糕一下子脸涨得通红,急道:“我高考体检就是180!不信等到我家我把体检单拿给你看!” 原来是趁着两个人都穿着酒店拖鞋比一下身高。 杨糕脸上红晕未退,为自己片刻前的猥琐想法感到羞愧——他居然以为陈睦是要壁咚他! 这会儿陈睦已经躺回床上,盖着被子吸着氧,用最虚弱的模样较着最硬的真:“你肯定穿鞋测的。” “没!有!我光脚的!” “反正你肯定没有180,我不管怎么测都是178,你一点儿 不比我高。” “那谁出门不穿鞋啊?我穿上鞋不就180了吗?” “乖乖,你要这么算我穿高跟鞋跟你比呗?你要这么算你怎么不踩高跷呢?你踩高跷你两米。” 杨糕真想把她那管子拔了。 还没等他想出个反驳办法来,陈睦已经开口问他:“话说你身上什么味儿啊?” 杨糕一怔,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嘴上嘟囔一句:“我身上哪有味儿啊。” “有股子香味。” “……沐浴乳味儿呗。” “不是,你之前来的时候没这味儿……或者说有点,但没那么重。”陈睦躺那儿看他,鼻子还用力嗅了嗅,“就去完医院回来开始有的,我记得在西宁那家手抓店里看到你的时候就闻到了。” “……” 其实实在不想回答的话,杨糕完全可以随便敷衍一句然后离开的,但难办的是,好不容易进来的,他不太想走。 于是他不仅没走,反而又在床尾坐下了:“……就是汗味。” “不是汗味,是一种,啧,怎么说呢,有点像香荷包那个味儿。” “我在告诉你,就是汗味。” 陈睦愣了半晌,憋出来一句:“你香妃啊你?”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杨糕“腾”得又站起来了,“也不能算香吧!就是不臭啊!只能说是不臭啊!” 陈睦已经拿手机查了起来:“网上说有遗传因素,你爸妈有这样的吗?还有说跟饮食有关的,香料、香草、水果……你吃这些吃得多吗?哎,你别走啊,再让我闻闻。” 陈睦像发现新大陆一样,逮着他的手腕一把把他拽过来,鼻子贴在那手背上嗅个没完:“哇哦,好牛啊你,怎么做到的?你从小到大一直这样吗?那你打人的时候岂不是很没气势?手一挥香味先过来——我的妈呀可算让我遇上一个这样的了,来来来给我一巴掌来……” 说着话抬头看了一眼,杨糕被她拉扯得已经坐在了她身边,表情阴得像要冒火:“我真给了你不能还手。” 陈睦这才撒开爪子:“那不行。” 杨糕把手抽回来,冷着脸抚了抚手腕,像是嫌脏。 第52章 有时候他还挺能理解那个叫徐来的男人,因为当人面对陈睦的时候,上头下头都是一阵一阵的,时不时地就会怀疑“我是真的喜欢她吗”“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呢”“我真是猪油蒙了心啊”。 陈睦见惹恼了,这才换了个方向睡,嘴里还捣鼓:“这就上火了,真没劲——你回去吧,行程真不定了,明天路上再说。我好多了,要睡觉了。” 而杨糕脑子一乱,在想好理由之前就脱口而出:“我能在这儿睡吗?” 陈睦:“啊???” 杨糕赶忙解释:“因为高反的事情可大可小啊,我怕你夜里又有什么事。” “我不吸着氧呢吗?” “万一夜里没气儿了呢?而且你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我想陪陪你。” 陈睦终于开始觉得这小子不对劲儿了:“滚啊,我心情好不好关你屁事,你看我现在还像心情不好的样子吗?” “挺像的。”杨糕一脸认真,声音里还故意带出几分孩子气,“这没什么吧?你不是说徐来哥哥晚上也进过你房间吗?还有你在他家喝醉了什么的……” “靠!好诡异啊!你为什么要叫他徐来哥哥?”陈睦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又给他背上来了一脚,“他进我房间那是有正事跟我说,你有什么正事吗?” “我就是看你刚才哭得厉害……” “谢谢,我现在没事了,赶紧走别逼我抽你。” “我……” 眼看陈睦神情疑惑又警惕,杨糕知道要是就这么走了他可能这一夜都别想睡着——他在陈睦眼里将是个彻头彻尾的登徒子,他们明早见面将十分尴尬,他们之间就要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死嘴,快编啊! 那一刻杨糕脑中仿佛过了一个剧烈的头脑风暴。 然后他说出话来:“姐,我怕鬼。” 怎么会这么合理。 陈睦大大地松了口气,主要是看他这支支吾吾的样儿,像是真怕。 她到底还是挪了个地方出来:“你小子睡觉老实吧?” 杨糕真不知道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一边飞快地背对她躺下,一边应:“我老实的,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 “不打呼噜吧?不满床打滚吧?” 杨糕嘴巴一个拐弯:“绝对不会打呼噜不会打滚!” 陈睦瞄他一眼,也背过身去,嘴上吐槽:“你也够愁人的,身上那么香,还怕鬼,你平时在学校不受欺负啊?” “……我这个个头谁没事欺负我啊。” “也是。”陈睦应一声,伴着枕边人身上的香气,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他们订的这家酒店外观虽新,但内部陈设略显老旧,还是十来年前时兴的装修风格。厚重的地毯,笨重的老式书桌,年代久远的黑皮沙发,还有两个板板正正的床头柜。它们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敷衍,仿佛等候着某个人在这里常住,在各个抽屉内摆上常用物件。 但它又必定只是旅人的匆匆一站而已。或许只有睡前一刻才有心思略加欣赏,醒来后又要速速启程。 背后隐约传来男孩乖巧又轻盈的呼吸声,似乎是迅速地进入了深睡眠状态,快得让陈睦有些吃惊。 哦对,他昨晚还熬了夜,这是真累着他了。 她回头看一眼那个圆圆的后脑勺,不由得轻笑一声,那些与过去分割带来的钝痛,今夜好像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在最后睡着之前,她倒是也想过杨糕怕尽头房有鬼的话,那是不是可以让杨糕睡这间,她自己去隔壁睡去。 但是想想到底还是觉得,算了。 第29章沙漠他们那车是两驱的。 那天杨糕其实没有秒睡,他是怕不赶紧假装睡着的话,陈睦脑子转过弯来了,会赶他走。 但是躺那装睡的时候他就想起,他没定明早的闹钟,犹豫要不要起身定个闹钟再睡。 可他转念又想——陈睦应该会定闹钟的,她虽然嘴上自由散漫,但感觉骨子里还是个挺自律的人。 直到第二天早上睡到日上三竿,他才知道陈睦是真想睡到自然醒。 看着手机上9点半的时间一阵恍惚,杨糕扭头就想把陈睦叫起来,却看着那睡颜小脸一红。 啊,继甜蜜合照、水瓶接吻、披肩拥抱之后,终于达成了最终成就——同床共枕。 这辈子值了。 在这之前杨糕都不知道自己脸皮还可以这么厚,居然真的要求留下住了。他是隐约能感觉到陈睦对这些事本身就不算在意,挺大大咧咧的那种,才敢壮着胆子说这种话,而且她这两天对他非打即骂、颐指气使,也没少占他便宜……那他只是想挨着她睡而已,应该也没什么吧…… 他想着想着又开始脸热——话说他为什么会想挨着她睡啊,又没有自己一个人睡舒坦。 昨晚打从进了她的房间,他那屁股就没老实过,明明有沙发,他就非要在床边坐,感觉这张床的四溜圈全被他蹭过一遍;递纸巾明明也可以从边上递,但他就想半个膝盖爬到床上去,说白了就是在试探吧…… 第53章 杨糕有被自己恶心到,抽离到第三视角观察自己昨天的行为,真的就是非常……咸湿。居然还说自己怕鬼,谁家一米八的大男人会怕鬼啊?这话她也信,智商全点身高上了吗? 还是说她其实察觉到了?她会怎么看他啊?要不趁她没醒赶紧跑吗? 羞愧自责与贪恋难耐交织,杨糕眼里的陈睦侧向另一边睡着,完美的骨相撑起了坚毅顽强的皮囊……难道这就是所谓雕刻般的面庞?!那确实很不错啊! 蓬乱的头发在他看来也很性感,仿佛走向都是用心设计过的,随手一拍都是大片;甚至就连 鬓角处的一根白头发也……够了!白头发有什么可美的! 杨糕真想给自己一巴掌,但事实是他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探手抚向那鬓间的风霜。 “嗯……”陈睦察觉到了,哼唧的声音略显沙哑,对清晨的少年造成了极大的刺激。 有什么不该上的头,正在上头。 杨糕惊了一瞬,赶紧用手捂住,对他来说只要能快点按下去,断了都没事! 而陈睦无意识地烦躁道:“别烦了徐来,让我再睡会……” 杨糕一把把她推醒:“起来!” 起猛了脑子有点晕,但好在这一觉是睡足了,氧气袋已经瘪下去,他们带去附近诊所又充了起来。 不过据杨糕所说,后面的海拔就没这么高了:“大柴旦就是住得最高的一晚了,接下来我们往北离开青海,进入甘肃境内,住在敦煌——敦煌平均海拔才1300,比西宁还低。” 陈睦一边开车一边揉太阳穴:“那我们还充氧气干嘛?” “以防万一。而且再往后还是会进入高原的,备着总没错。” “话说你倒是完全没事,张掖海拔多少?” “市区的话也是1300左右,不过我有时候不在市区住。” “那你住哪儿?” 杨糕看起来有些得意:“想知道吗?那先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 哟,还被他学会了。 陈睦的内心毫无波澜,只觉得好笑:“谁想知道你住哪,你那点小秘密自己留着吧——饿死了,给我剥个玉米肠。” 因为起得太晚的缘故,早饭就在车上解决了,陈睦开着车,享受着吃一口喂一口的待遇。 杨糕一手查资料定行程,另一手给她喂吃的,时不时还要被嫌弃喂的姿势不对。 虽然很气,但杨糕现在觉得能忍就忍,因为他还在挖空心思地想今晚又该找什么理由登堂入室。 “其实直接去敦煌的话4个小时就到了,但是路上我们多少还是得去个景点——黑独山、石油小镇、阳关、玉门关你选一个。” “就一个吗?” “不然呢?你是我知道的第一个来西北大环线9点半才起床的,还是钱太多了,跑这么远来睡觉。” 陈睦被他说得打哈欠:“石油小镇是干嘛的?” “是《九层妖塔》的取景地。有人说是之前因开采石油而出现的小镇,后来石油枯竭,小镇也就荒废了。所以可以理解为大片废墟吧,然后有一些电影里的怪兽模型什么的。”杨糕说着改了下导航,嘴上“啧”一声,“不行啊,绕道石油小镇的话,再到敦煌得开6个小时,还不算玩的时间,等到敦煌可能五、六点了。” “五、六点不挺早的吗?” “因为晚上还打算去敦煌的鸣沙山,这么搞就太累了。”杨糕说着就挠头,“我还担心呢,今天风要是还像前两天那么大,在鸣沙山可就是沙尘暴,那肯定也玩不了了,现在只能祈祷今晚风小点。” 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同理黑独山也不行,玉门关也远了……ok你不用选了,就阳关吧,西出阳关无故人啊!到阳关需要4小时,玩1小时,再开1小时到敦煌,大概下午4点能到,吃点东西在酒店休息下然后晚上去鸣沙山。” 杨糕“啪”得把笔记本合上:“搞定!” 又是一次没什么参与感的定行程,不过陈睦倒是很受用——她这人本来也没什么规划,真要是自己旅行倾向于走哪算哪,没有杨糕的话她可能已经一脚油门开进戈壁腹地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这徐来还敢问什么“如果我想当车手,你愿意给我领航吗”,乖乖,她敢领他敢开吗?三两下让他拐沟里去。 而杨糕那边刚开心完没几秒,忽然又有些歉疚似的:“姐,这样你会不会觉得很没意思啊?” “啊?” “就是行程全被安排好了,你会觉得不舒服吗?”杨糕看看她,“因为我看你好像挺喜欢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的。” “不不不,这些事我懒得拿主意,你能决定我觉得挺好的。”陈睦说,“方向盘怎么转我其实无所谓,油门在我脚底下就好。” 车辆继续北上,从重峦叠嶂的山重穿过。那些山没有树也没有草,如生病般光秃秃。 虽然在大太阳下,但还是让人看着不寒而栗,应该算是某种巨物恐惧症——那些坚固的石头山上斑斑点点,还略带肌理,看上去像沉睡的巨兽,仿佛随时要动起来。 陈睦不由得感慨:“真是‘万重山’啊。” 第54章 说实在的,偶尔来旅个游是新鲜又震撼,但陈睦看到山间有小屋,不知道是住户还是工作人员。 不管是哪种,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也够绝望的——与无尽的山石包围,这都不是不见人烟了,而是不见生机…… 正这么想着,陈睦看到了前方路中央的两个高大的黑影。 “那是什么?骆驼?”陈睦说着就要按喇叭。 杨糕赶紧叫住她:“你干嘛!快停车!” 于是停下来等骆驼离开。 陈睦问:“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骆驼?你不说在这种地方没吃的吗?” “骆驼在沙漠都能活,你说呢?”杨糕说着看看导航,“前面应该快要进沙漠了,也不知道它俩怎么过来的,主人可能在附近吧。” “那我现在怎么办?” “等啊,在这儿动物路权最大。” “那它们要是不走呢?” “很多堵车都是因为小羊过马路、骆驼过马路啊。放心啦,就这两只很快就走了,它们看见你的车也嫌烦。” 果不其然,两只骆驼很快转了个方向,晃着脖子和驼峰离开了,嘴里好像还骂骂咧咧的。 陈睦觉得好玩极了,多看了好几眼才舍得开走:“哎,那我们今天去的景点有骆驼吗?” “天啊,你今晚要去鸣沙山,你居然问我有没有骆驼?你人都到沙漠了哎,除了骆驼就是沙,你觉得你会缺骆驼骑吗?”杨糕说着忽然顿了顿,又掏手机,“嘶——不过你别说,鸣沙山的骆驼还真不一定够游客骑……你等我看看阳关今天有没有骆驼。” 陈睦瞄着他笑笑,继续往前开。 就像杨糕说的,又开过几个遮挡视线的石山之后,再往前的大山质地就完全不一样了,山体完全就是沙子,太阳照上去像随时要流淌下来的奶油。 “芜湖——!”陈睦欢呼了一声,庆祝本次大环线之旅解锁新的地貌。 果然此情此景没人能不兴奋,路两旁的广阔沙地也甚是喜人,杨糕悄悄看了看陈睦这样子,又开心地去看窗外。 只见沙地上有个车正在撒欢,开过来又开过去,带起漫天沙土。 杨糕赶忙叫她:“姐,我们也下去玩吧,你这个车轮子这么大,应该可以吧?” “我们的是可以啊,但那辆车不太行。”陈睦说着方向盘一转,这就下了沙地。 杨糕不明所以:“啊?他们不开得挺好的吗?” “他们那车是两驱的。” 第30章陈睦你哭什么啊…… 两驱下沙地,无异于不会游泳的进了深水区,陷进去是必然的事。 陈睦他们的车刚下去,那边就已经车身一歪不动弹了,半个车轮都在沙里。 于是陈睦也不再往深处开了,直接开门下车,杨糕也赶紧跟上。 对方那辆车上也都是年轻人,三个女生两个男生,看上去比杨糕大不了多少,像是暑假约着一块儿出来玩的大学生。 因为刚陷进去还搞不明白状况,驾驶员用力踩着油门试图自救,前车轮轰得连轴转,看起来跟小猫埋猫砂似的,成功地越埋越深了。 正一筹莫展时,一个穿黑色运动t恤、手拿棕色格子衬衫的高大女人,穿过沙漠上炙烤变形的层层热浪笔直而来。 属于是想喝奶了,看见娘了。 “可真行,这车你们也敢下来,刚拿的驾照啊?”陈睦这其实是正常说话。 但杨糕特别怕她挨揍,毕竟车子陷 沙地里了,对方肯定已经很烦躁了。 不过他忽略了这些都还是大学生的事实,他们目前还是善的,善到有点呆。 硬是没人理睬陈睦这个嚣张的大姐,他们只是纷纷下了车来,彼此互相吐槽着“怎么会这样啊”“现在怎么办”“先推一推试试看吧”,全程只拿陈睦当空气。 这让陈睦有点懵,她寻思应该是没听见她说话,又加大了音量:“你们这样不行的,搞俩肌肉大汉都不一定弄得动,何况你们这俩排骨。” 即便是如此窘迫的情况,三个女生闻言还是不同程度地露出了含蓄的笑容。 于是排骨1号绷不住了:“那你说怎么办啊?” 这对陈睦来说其实也是正常说话语气,甚至还有求助意味,她张口就想教教他们。 但排骨2号却十分警觉:“等等!我们先自己试一下可以吗?实在不行再麻烦你。” 陈睦:“啊???” 杨糕实在看不下去了,往前几步直接和他们交涉:“不是的,你们误会了,我们不是收钱的那种,只是路过看你们好像遇上麻烦了,所以才过来的。” “……但是我们还没出事的时候你们就往这边来了。” 杨糕也顿了顿,然后才把脑子捋清:“对,因为她对车比较了解,知道你们的车不好下沙地。” “哦哦,这样,不好意思啊,是我们误会了——因为来之前就听说这边有那种帮忙拖车的,一次要600,我就想先试试能不能自己弄出来……” “哦哦,我也知道那种,我们不是的。” 第55章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 陈睦听得脑瓜嗡嗡的,感觉像在看什么根据课本台词表演的情景剧,大家都非常的程式化也非常的客气。 不过有个女生倒是很机灵,已经打开了后备箱一阵摸索,然后叫道:“看,我说会有吧!租的车子里应该都会放工具箱的,何况是这种地形复杂的地方……” 大学生们被这声音吸引过去,杨糕就催促陈睦:“你去看看啊,你不是来帮忙的吗?” 陈睦也很难形容这种憋闷——她觉得她是这儿的唯一正常人,于是反而显得她像个异类:“实不相瞒,我都想走了。” “哎呀你干嘛啊,在这儿陷车很惨的,好朋友开开心心出来玩被困在这里肯定难受死了。”杨糕说着把她往前拱,“不要因为一点误会不开心了,他们也不是故意的……而且是你先骂他们排骨的啊。” 也不是不开心,就是会有一种邪恶的念头,觉得应该让小鸡仔们在这里多难过一会儿。 但也就只是个念头而已。 陈睦到底还是皱着眉头上前去,检查着他们的车载工具:“有拖钩啊,有拖钩就好办了……啧,可惜没绳。” 杨糕已经做出反应:“我们车上会不会有?我去看看……” “不用看了,没有,租车时我就看过了。”陈睦说着拍拍手让闲杂人等让开,伸手把一个黑色器械拿出来,“千斤顶其实也可以——看见那俩石头没?给搬过来去。” 于是排骨们搬了石头过来,陈睦指挥着他们用其中一块石头垫底,然后用千斤顶把车轮从沙坑里顶起来。 这个过程中刚才那个找到工具箱的女生可能是觉得好玩,主动上手揽过了撑千斤顶的活,摇得不亦乐乎。 然后等车轮起来了,他们在沙坑里填上石头,又往轮胎下面倒了几瓶矿泉水增大摩擦力,接着启动车辆踩着油门一顿倒车,嗡一声就出来了。 “得了,就这样开到路上去吧,大中午的沙子晒了一会儿应该比之前硬一点了。”陈睦说着在车路过她时顺手把挂在后视镜上的格子外套拿了下来。 除了驾驶员以外另外几个学生都还没上车,他们一面欢呼车辆脱困,一面对陈睦一通感谢,都快把她谢不好意思了。 但心里还是想着光谢有什么用,怎么也不给瓶水啊,真不会来事。 她挠挠头转身唤杨糕:“走吧,费这个劲。” 杨糕把相机放下,眼里好像有星星:“没啊姐,我觉得你好厉害,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早知道你连这个都会,我就跟他们收300了……” 正说着话,背后忽然有声音叫道:“姐姐等一下!” 陈睦杨糕双双回过头来。 是刚才那个女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上拿着一瓶矿泉水。 啧,到底是一眼看着就机灵的孩子,方方面面都这么周到——倒也不是缺这一瓶水,但就是觉得有这一瓶之后心里舒坦,就感觉被谢到实处了。 陈睦赶紧挠着后脑客套:“不不不,不用了,哎呀你看你,举手之劳你还……” “你是陈睦吗?” 陈睦怔在当场,身形似乎跟着热浪扭曲了一瞬,带来短暂的耳鸣。 “你是陈睦吧?我看过你的比赛,我特别喜欢你!”女生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你的伤好些了吗?” 现在陈睦也只会程式化地回答了:“好多了。” “真的吗?那你还能回到赛场吗?” 现在陈睦连程式化的回答都说不出来了。 杨糕原本还诧异怎么这么巧就遇上了认识的人,一扭头却发现陈睦状态不对。 “没事吧姐?”他这么问,却没收到回应。 他只得拉了下陈睦的胳膊:“姐?” “哦。”她如梦初醒,“你赶紧回去吧,你朋友要等着急了……别再下沙地了啊,这办法也不一定回回都好使。” 女生便也不再追问了,只是眼眶不由得红起来,嘴巴也扁了扁:“嗯,好……没事儿的,真的没关系,你已经非常非常棒了!” 她说着把那瓶矿泉水塞到陈睦手上,然后扭头一溜烟跑了回去。 陈睦和杨糕也回到了车上,再看向前方的时候,风景似乎有变化。 沙漠还是这个沙漠,太阳也还是这个太阳,就是感觉色彩没那么鲜艳了。 杨糕很想问她点什么,但他不敢问,他怕现在再多一句嘴陈睦的眼泪就会下来。 他只是非常轻地问了句:“要不我来开一会儿?” “啊?为什么?”陈睦语气如常,甚至有点夸张。 他便试着更强硬一点:“我想开一会儿。” “巧了,我也想开。”陈睦说着系上安全带,一脚油门就上了大路。 杨糕被颠得后背往座椅上连撞两下,当时想的就是“算了,死就死”。 但是预想中的泄愤超速并没有发生,陈睦依然那样不紧不慢地开着车,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却哼着一首轻快的小调。 这显得那小调都诡异起来。 第56章 杨糕看着她皱一皱眉头,半晌又去看窗外。 他在回忆那女生说了什么——她一口叫出了陈睦的名字,但是却半天才敢认,说明她们不是熟人,而是女生单方面知道她且对她不熟。 难道她是什么很出名的人吗?至少在某个圈子里很出名?而且那个女生确实也说了什么比赛、什么我特别喜欢你…… 杨糕一直很好奇陈睦是做什么的,他旁敲侧击,多方打探,一直无果。 而现在他采用了一种之前从未想过的方式——他掏出手机,搜索了陈睦的名字。 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他还是在其中一个词条里找到了她——火焰车队赛车手陈睦。 照片上的她穿着赛车服,单手抱着头盔,微微扬起一点下巴摆臭脸,像是摄影师惹到她了。 1995年出生,18岁开始参加卡丁系列赛。 2018年加盟火焰车队,首次出战就以总成绩第一完赛。在之后6年的比赛生涯中,先后数十次站上领奖台,有“逢赛必奖”之称,后期更是因频 繁夺冠而声名大噪。 直至2023年7月因伤退役,在最鼎盛的时候永远地离开了赛场。 下面有个视频,杨糕的脑袋还没有跟上,手指就已经点开了。然后他像是看到什么极恐怖的场面一样,不受控制地抬起左手想要掩住自己的嘴巴。 反应过来时,这动作幅度已经太大了,只要没瞎肯定就注意到了。 但是当他看向陈睦,她却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没有看他,也没有试图说些什么,像是在给他机会,让他装作不知道。 于是杨糕也赶紧将手机锁屏了,放在自己大腿上,再度看向窗外。 可他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他眼前一片模糊,为了不让陈睦察觉也不敢用手擦,眼泪就大颗大颗地往脖子里滑。 只可惜还是走漏了风声,在他吸气时喉咙里发出打鸣的声音,身子也筛糠似的颤栗。 这陈睦也没法装没看见了,她长叹一口气:“你哭什么啊……” 杨糕总算不忍了,趴在窗口放声大哭:“啊啊啊——我的姐啊,你怎么这么惨啊——” 第31章妈妈辛苦、危险,又赚不到钱。…… “你是做什么的?” “无业游民。” “你是赛车手陈睦,你甚至有自己的网络词条。” “现在不是了。” “可这就是你,你就是陈睦。”杨糕擤着鼻涕,“就算退役了,你也是陈睦。” “……你说的也对。”陈睦看着前方路况,“但这有什么用呢?” 杨糕顿了顿,又泪眼婆娑地看向她:“姐,你当时痛不痛啊?” 还挺通人性的。 其实陈睦也想哭,忍得眼球那一圈儿生疼,但是小迷弟因为她的光辉与伤痛大哭特哭,又让她觉得有点爽。 在一种诡异的,想哭又不想哭,同时还觉得千万不能哭的情绪中游走。 对,之前怎么着都行,但现在她可是陈睦! 杨糕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再哭哭啼啼的她可要把这个时空的自己开除睦籍:“还行吧,伤得太重就不知道疼了。” 那边杨糕刚止住的眼泪“哇”得一声又落了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陈睦对他怕鬼的事深信不疑。 “行了行了别嚎了,嚎得我头疼。”陈睦又递了张抽纸给他,“沙漠里头这么哭,你还是嫌咱车上水带多了。” 杨糕根本不接她的贫嘴,只关心道:“所以你的腰是那时候伤到的?” “对……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伤到腰了?” “你不是天天喊腰疼吗?” “哦……”陈睦暂且接受了这个说法,“对啊,就是伤到了。当时还有骨折,不过已经养好了。有时候想想没破相没截肢没伤到五官,可能也算一种幸运。” “所以你一直说的你想做的事情没得到父母支持,是指不支持你开赛车?” “对啊。” “那感觉不支持……也情有可原。” “把你那相机掏出来,我现在就给你砸了。” 陈睦大学是学机械工程的,机缘巧合接触了卡丁系列赛,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大学毕业在一家外企汽车公司做管培生,各个部门实习了一圈,了解了整个公司的运作流程后,成功混成了部门主管。 “所以那时候日子过得其实也还可以,双休,加班有加班费,工资挺高,晋升空间也大……” “上了班不是都双休吗?” “你像是活在梦里。” “……那你为什么辞职?” “因为领导是头蠢猪。真的,不怕人蠢,就怕蠢还有点小权,搞那些服从性测试就差把狗链套我脖子上让我自己遛自己了。”陈睦说着就来气,“那时候我每次去比赛想的都是一脚油门创死他,技巧、爆发力都突飞猛进。然后有一回比完赛没几天,一个西装革履的小伙子就跑来我公司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加盟他的车队。” 杨糕低下头去:“徐来?” “对。所以我后来就想,我辞职其实也不全是为了赛车,就算那时候徐来没出现,我也差不多该辞了。” 第57章 “那辞了之后你本来打算做什么的呢?” “我哪知道,我就是想辞职而已,不代表我已经想好新去处了。”陈睦感慨,“所以那个时候徐来能出现真的挺好的,不然我可能还要迷茫一阵子,因为实在不知道自己不上班还能干嘛。” 杨糕皱起眉头:“那如果没有他的邀请,你就不会去开赛车吗?” 陈睦被这话问得一愣:“如果没有他的邀请,我压根开不了赛车——你知道搞这玩意要花多少钱吗?” 陈睦普通家庭出身,开卡丁车时期是采用租赁形式参赛,一般来说像她这样的人,即便表现出些许天赋,也与赛车运动无缘。 赛车是彻头彻尾的贵族运动,一个普通人如果想要参赛,她首先需要一辆赛车,需要凑够百万改装费用,然后还得尽可能迅速地在赛场上崭露头角。 接着,如果她足够幸运的话,她能被赞助商青睐,得到一些赞助,或者加盟一个车队。 成为车队的车手之后,一切私人生活、来往路费、赛车相关需要的开销都由车队负担,车手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开车。 但是在抵达cc赛场、成为顶级车手之前的日子里,获奖得到的那点儿奖金和津贴,相对于改车、参赛所需费用来说,实在太微薄了。也就是说这是个不断烧钱的过程,而且压根没有人知道是不是只要这钱烧了,尽头就一定是cc赛场。 同时一旦战绩下滑,赞助商随时会断掉所有赞助,车队随时能换人、踢出。 这对车手来说,同样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即便是徐来这个富二代,想搞职业赛车的话也要怕一怕,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他毕竟不是那种玩一玩寻求刺激的,而是真的有自己的赛车梦在。 于是有着很多顾虑唯独不缺钱的徐来,和完全没有顾虑同时也没有钱的陈睦,组成了坚固的联盟。 不对,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顾虑,陈睦的决定遭到了家里的强烈反对。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工作那么好,平时业余爱开卡丁车也让她开了,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领导不喜欢她,那不是更应该顽强坚守吗?就这么辞职走了,不更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沟通出现了巨大的障碍,爸妈说的这些话陈睦根本听不进去,她根本不理解“他不喜欢你你就逃跑那你也太脆弱了”这句话的逻辑在哪,只想临走时跟领导比个中指骂他“蠢得跟头猪一样”。 她其实知道,最后工作交接阶段,办公室里私下会讨论她辞职去干嘛了。而那个领导都不用多说什么,只需要来一句“人家开赛车去啦”,听者便会摇摇头露出疑惑又惆怅的笑容。 妈妈则比这些人靠谱多了,一向对汽车不感兴趣的她似乎一夜之间查清了赛车是干什么的,如何比赛,如何运作,如何生活,如何赚钱。最后几乎到了以命相逼的程度。 那时候的陈睦也和现在的杨糕一样,一门心思想要证明自己才是对的,她要让所有前同事从新闻上听到她的名字,她要妈妈为她的成就感到骄傲。 只可惜最终结果是,她翻车的那条新闻闹得最大,妈妈在劝阻时所说的那些也全部应验。 妈妈啊,开赛车真的,辛苦、危险,又赚不到钱。 杨糕问:“所以你会后悔没有听话吗?” 陈睦说:“这有什么好后悔的,我现在也还是不听话啊。” “那你会后悔开赛车吗?” “这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我这辈子至少还开过6年赛车。” “不会觉得……那些年的苦都白吃了吗?”杨糕看向她,“如果你一直在那家公司,可能已经事业有成。” “谁稀罕那个事业,谁稀罕那两个臭钱。”陈睦狠得咬牙切齿,也不知道那公司到 底把她咋了,“权责不清,管理混乱,我跟你说这种公司就应该倒闭!” 到这儿杨糕差不多就不想哭了,因为陈睦那个人到中年郁郁不得志的味儿又飘上来了。 但是这也很酷啊,为了梦想义无反顾,赌上自己拥有的一切,哪怕赌得满盘皆输孑然一身,也还是要继续生活什么的…… 杨糕的情绪有点错乱,他现在分不清是因为他喜欢陈睦于是认可她的所有行为,还是说这种一意孤行最终导致一无所有真的很酷? 这个问题先放一边,杨糕还有更费解的事:“但是照这样说的话,你受伤其实和徐来哥没什么关系吧?” “是没关系啊。”陈睦大方地承认了,“当时纯粹就是我开太快了,赖不着旁人。” “那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坏啊?” “我对他坏吗???” 陈睦人在车中坐,锅从天上来:“你在说什么?你才听我给他打了两次电话,你怎么知道我对他坏了?” 杨糕更不明白这还有什么要解释的,难道她以为自己对人很好吗:“就是有啊,第一次打电话来你不接,接了还很冷漠;第二次打过来你还跟他吵架……” “天地良心啊!那是我跟他吵架吗?难道我单方面凶巴巴的,然后就吵起来了?你是没听见他是怎么步步紧逼咄咄逼人的!”陈睦气得头昏,“而且都这样了,难道我还非得好声好气跟他说话?难道还要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给他加油助威希望他此次比赛取得好成绩?” 第58章 “可你不是说翻车的事跟他无关吗?” “是无关,可我已经不能开车了啊。”陈睦很努力地想跟他说明白这个道理,“你想,原本我们大家是共同努力的车队,我是其中最重要的车手,现在我伤退了,其他人却还要前进。我当然不谴责他们的前进,但他们对我不是也应该仁慈点吗?非要在我面前提比赛、开车、庆祝之类的事儿,你说这不是缺心眼是什么?他是不是把我想象得太坚强了?” “哦……是这个意思。”杨糕理解了这个点,但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所以如果徐来哥这次真的夺冠,你是不会为他高兴的,是吗?” “不会。”陈睦一点磕绊没打,“为他人鼓掌是种美德,但我没有这个美德。就这么说吧,哪怕是徐来,他得了冠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只会恨得了冠军的不是我。” 那就没办法了,所以这场翻车带给她的伤痛,其实远比身体上的更重。 因为不够大度的缘故,陈睦不仅失去了健康的身体,还同时失去了友情和爱情,至于亲情也处在一片模糊之中。 杨糕看向她:“不会觉得很可惜吗?” “就这样吧。”陈睦说着把车开进阳关景区,“各走各的阳关道了。” 第32章阳关这不是王维,是元二! 特别神奇,在和杨糕说这些的时候,陈睦的心情好像是真的还可以。 一开始她是有点想哭的来着,但可能是因为杨糕主动替她哭了,又可能是因为那句“就算退役了你也是陈睦”,反正说着说着她好像自己也不那么难受了。 对嘛,首先她不后悔,其次受这个伤也赖不着旁人,那她还想怎么样呢?还能怎么样呢? 最痛苦、最不能接受现实的那一年也已经过去了,她其实不太敢去回忆那些日子里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但现在,至少在杨糕眼里,她是个曾经光辉伟大,如今也坚强勇敢的人。 那一刻,她有了一种异样的兴奋感,她觉得周身的力量感在重新回来。 陈睦一直知道终有一天她还能重新开心起来,那些痛苦终将离她远去,她的过往经历让她对此深信不疑。 当终于能够用一种相对轻松的方式与人谈论曾经的时候,她以为她一直等待的那天终于来了。 阳关是西汉时所设关隘,与玉门关同为丝绸之路门户,因在玉门关之南,山南水北为阳,故称阳关。 从公路到阳关景区之间是一片绿洲,在漫漫黄沙中开久了,忽然出现的绿色植物令人耳目一新——也确实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设关隘,不然就之前那个环境,守关的人根本就活不下去。 不过太阳依然十分毒辣,陈睦戴了帽子、墨镜、面罩,全副武装的下车,宁可热点也不想晒死。 向着阳关的城楼门口看了一眼,竟然还有人不戴墨镜穿个短袖,让她觉得十分佩服,这一会儿非得脱层皮不可。 刚想扭头找杨糕吐槽,却发现他人还没下来,定睛一看像是在驾驶座上整理什么东西…… 于是眉头一皱数落他:“你干嘛呢?能快点吗?” 杨糕这才赶忙从副驾驶跳下来:“来了来了。” 这里看上去不是大热景点,首先停车场空位就不少,然后走进城楼的一路上的游客数量,大致就是可以保证一眼扫过去肯定能看到人,但绝对不会满眼都是人。 跟陈睦之前看到过的一些城门楼子不同,她之前看到的那些不说气派不气派,但至少是石头和木头构成的,而阳关的城门看起来更符合陈睦印象中的“土楼”。 除了四下里仿佛《大汉天子》片场的“汉”字旗,以及城门上雕刻的“阳关”二字是红的,目力所及尽是土色,就连门口那些投石架子也是用木头和麻绳制成,蒙上一层厚厚的沙土。 虽然看起来有些萧条,但城门却一点儿不小。陈睦和杨糕一前一后地进来,首先就看到了一座很威风的雕像——一匹烈马前蹄高抬,“将军”坐在马背上,手中的“武器”直指前方。 杨糕积极道:“姐,这个你要拍吗?” 陈睦扶一扶墨镜:“拍就拍呗。这是谁,王维?” “啊?”杨糕原本都在掏相机了,闻言动作硬是一顿。 陈睦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好在她文科不好的事也不是现在才暴露的:“‘西出阳关无故人’不是王维写的吗?那个《送元二使安西》……不过王维好像是做官的是吧?他打过仗吗?” 陈睦说着说着忽然茅塞顿开:“哦——我知道了!所以这不是王维,是元二!” 还是在张骞像前合影留念了。 陈睦略显尴尬:“这使节像也太威风了,我还以为是将军呢,拿这么大个枪……” “那是‘节’,就是持节使者持的那个‘节’……”杨糕的声音略显无力,但这回他少见的没有阴阳怪气大开嘲讽,反而主动解围道,“不过王维像也有,待会看到了我再给你拍。” “……没事,我对王维也没有太深的感情。” “……那边有卖烤肠的,我去买两根,姐你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第59章 “啊?微微辣吧……” “嗯嗯,知道了。” 陈睦就这样看着杨糕一溜烟跑去买烤肠了,心里感到些许异样。 她是不太想因为同情而被照顾,不过她也不否认有人照顾就是很爽,这种又闷又晒还没吃午饭的时候,有人愿意大老远跑过去给她买烤肠,她倒也不想拒绝。 她只想多问一句“为什么不再给我带碗凉皮过来呢”。 不过她其实也很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同情,因为她觉得自己这一路的表现也还行,挺成熟稳重的,不像是被打压得一蹶不振要死不死的样子。而且照杨糕那个别扭唧唧又细腻敏感的性格,就算真同情也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才对。 所以这不太像是同情,那就是歉疚? 对,一定是了,因为他一路都有点没大没小,总是出言不逊,尤其是关于选专业那事儿她说两句“失败也没事儿”他还要跟她犯冲,现在知道她是真经历过“不听劝非要干然后一败涂地”这种事,他不得歉疚啊?他不得觉得自己真该死啊?他不得半夜三点坐起来给自己两耳刮啊? 这么一想,陈睦就觉得杨糕的服务更好接受了。 她毕竟是给他上了足以铭记一生的一课,让他知道了真正的大人是怎 么看待选择和挫折的,这足以令他能够更加坚定地去拥抱自己所热爱的摄影,他是时候该分清大小王了,怎么可能还跟之前似的那么不懂事儿呢。 陈睦豁然开朗,自己跟自己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思路就是真相。 但看着杨糕一手一个小烤肠向她跑来时,她又产生了一种新的想法——这不会也是拍摄道具吧? “现在就能吃吗?”陈睦不得不事先确认。 杨糕都不知道这话是怎么问出来的:“当然可以!上午光顾着说话了连零食都没吃多少,你还开着车,肯定饿坏了吧?反正我是快饿死了……” 他说着就已经先吃起了自己那根,陈睦也心安理得地吃起来。 跟所有景点里的都没什么区别,就是,烤肠。 “不行直接在这儿吃碗凉皮得了,贵点就贵点。”陈睦一边往里走一边还在瞄摊点。 但杨糕很坚决:“不不不,姐你稍稍留点肚子,等到了敦煌我带你吃个好吃的,真的,那家店我同学推荐的,我期待好久了。” 行吧。 看着萧瑟的土楼,没想到里面还挺大,光博物展厅就路过好几个,但陈睦对人文历史没什么兴趣,就利索地略过了,倒是有个通关文牒的小游戏看上去很有意思。 那是个小摊点,摊主穿着讲究的汉服铠甲,桌上放着各式文牒。 陈睦他们前面恰有个小朋友,被大人带着问了下,说是买个文牒30、60块钱不等,会用毛笔给写上名字、日期,然后拿着这个凭证去下一个关口接受盘问,盖个打印,这就算出关了。结束之后通关文牒可以带回去收藏。 小朋友特别可爱,显然是把这当成了真的,奶声奶气地向阳关的“守关士兵”报上自己的名字,等士兵写完文牒,又毕恭毕敬地接过来跟着妈妈一起往更里面走了。 陈睦也赶紧唤杨糕:“走走走,我们跟过去看看,这个好像挺好玩的。” 谁承想这小子已经拿手机扫码,跟士兵说:“你好,我买这个60的,她玩。” 陈睦:??? 有那么一瞬间陈睦想把他天灵盖周开看看里面到底放了啥,她怎么越来越看不懂了:“你干嘛?” 杨糕这就已经付了过去:“你不是挺喜欢的嘛,就玩一下呗。” 陈睦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这玩意就是哄小孩的,就是看小朋友玩才有意思,我都多大了我玩这个干什么?” 杨糕看上去也着急:“你多大了?你也没多大啊!” 陈睦怔住片刻,忽然没有什么反驳的空间。 于是细细品了一下这话,应道:“也对。” 士兵才不管他俩在一边腻歪什么,60元到账了就摊开一卷竹简:“何人要通关?” 而在报名字的时候,陈睦永远身板挺直声音洪亮:“陈睦。耳东陈,和睦的睦。” “何日通关?” “2024年7月……”看一眼手机,“23日。” 士兵按她所说在简上空白处填上文字,然后盖下印章,递给陈睦:“请走前面出关。” 伸手接时陈睦还是哭笑不得,扭头问杨糕:“你觉得这个好玩?是你自己想玩不好意思,所以才要看我玩吧?” “随你怎么想了,反正你看起来也挺开心的啊。”杨糕现在脸上长了个相机,跟随她的脚步一路往外走。 所谓的出关口并不远,在景区内部一个城门的门洞里,另一士兵坐在那里守关。 到陈睦出去时,他还在盘问前面那个可怜的小朋友—— “你有没有带违禁品?” “身后的人是不是你的同伙?” “出关要干什么去?” 小朋友战战兢兢地回答—— “没有违禁品。” “这是我妈妈。” “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来旅游的。” 第60章 真是好一通掰扯才给放过去,孩子的妈举着手机录,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 然后就轮到陈睦了。 此时陈睦觉得这可能是个整蛊游戏,杨糕是想看她出丑,就像有人拿海底捞过生日当作整蛊内向朋友的手段一样! 而杨糕心里想的却是——太好了,姐不希望徐来得冠军,她是真的完全不喜欢徐来了,那我不就有机会了?! 第33章骆驼这小子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但是杨糕所谓的“有机会了”却也并不是觉得自己能和陈睦恋爱了。 他连恋爱本身都无法想象,更不要说和一个比自己班主任都大的女性恋爱,而他目前为止有限的关于恋爱的知识获取,大都是从校园八卦中来的。 大概就是给女生买早餐、带零食、送小礼物、写情书,跟女生手拉手逛操场,下雨了给女生打伞,放学骑电动车把女生送到家附近……再劲爆一点就是接吻。至于更过分的事情,他知道,但总觉得那是非常私密的事情,私密到只能他自己一个人做。 当然以上所有举措,都得建立在女生没有心上人的基础上。女生要是有对象了,你这么干那叫小三,叫撬墙角;女生要是有喜欢的人了,你这么干那叫舔狗,叫备用胎。 但是要是明确知道女生没有喜欢的人!那就没问题了,可以放心大胆地上了——杨糕的意思是,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她好了! 就算没结果又怎么样呢?他本来也没打算要什么结果,他就是想给她花钱、照顾她、服务她、受她欺负,就这样他就很爽。反正姐心里又没别人,他也不是什么舔狗,那把姐伺候舒服了又有什么埋汰的! 更不要说知道过去那些事之后,杨糕还对她燃起些许怜爱——她都已经这么不容易了,有点脾气怎么了?她不就爱占占嘴上便宜,打人也没多疼,说实在话杨糕挨踹时心里也挺美的。 此时录着陈睦玩通关文牒的视频,他嘴角就忍不住扬起,都快咧得比那小朋友的妈还厉害了。 这让陈睦觉得更加诡异,但互动已经开始了。 出关的守关士兵看上去比之前写文书的年纪大,鼻子下一排胡子看不出是真的还是假的,但神情确实比之前那位更显严肃,是能吓哭小朋友的类型。 但能干这个工作,肯定也是个挺幽默的人,面对陈睦也并不敷衍:“叫什么名字?” 陈睦也不知道为啥自己条件反射地撸了下袖子:“我叫陈睦。” “从哪里来的?” “临安。” 杨糕在一旁插嘴:“姐,你们那是宋朝才叫临安的。” 陈睦没理他,她哪知道汉朝时杭州叫什么,能说出临安她已经很有文化底蕴了。 士兵一边用大印蘸着印泥,一边继续盘问:“你出关要干什么去?” “去……”陈睦细细感受了一下,“就是去走走,缓解一下负面情绪。哦对,关外有羊吗?” “没有羊,有驴车、马,还有骆驼。” 哇哦。 陈睦应道:“骆驼也行。那我就是去骑骆驼的。” 士兵又抬头看一眼:“随行人员跟你是什么关系?” “……”好问题,陈睦仔细琢磨了一下。 说是朋友吧,感觉有点腻歪,当着杨糕的面有点说不出口;说是半路遇上的吧,又有点生疏,听起来像陌生人。 陈睦纠结了一下,士兵就已经“警惕”起来:“不能带可疑分子出关啊,你认识他吗?” “认识,当然认识。”陈睦忙道,“我跟他是……姐弟关系。” 士兵人精一样,眼神一扫而过:“亲姐弟吗?” “对。” “不是。”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 陈睦皱着眉头回头看杨糕:“要不你来玩?” 杨糕却很坚持:“确实不是啊。我只是叫你姐,你又不是我亲姐。” 士兵一脸了然:“那就是义姐弟关系,是吧?” 陈睦只得认下来:“对,义姐弟。” “啧,那你们这个关系……很难讲啊。你能担保他不是细作吗?” “能的能的。”陈睦连声 道,“我这义弟没别的优点,就是人老实,一点儿坏事不会干的。” “行行行。”士兵脸上带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终于把印盖了上去,然后将通关文牒递还给陈睦,“恭喜顺利通关,骑骆驼的话出门右拐。” “好嘞官爷。”陈睦接了过来,感觉……也不是太像整蛊游戏。 那为什么要让她玩这个呢?做摄影素材?可她也没穿古装啊,这拍了能好看吗? 不管了,她抬手唤杨糕:“走吧义弟,姐姐带你出关。” 于是被小作刁难之后,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关口。 外面是大片的荒郊缓坡,满地飞沙走石,人力走上去怕是要费一番工夫,而坡道下的各类动物、车驾,就算是上坡的摆渡工具了。 这大概也是这个景点人不多的原因之一,又晒又荒凉,陈睦难得咀嚼了一下古诗——怪不得“西出阳关无故人”呢,她往这儿一站别说故人了,她都不觉得那边能有人。 第61章 而一旁的杨糕久久地看着这苍茫大地,眼瞅着也是一副要吟诗的样子。 陈睦正想着赶紧说点什么把他岔过去,没想到他忽然来了句:“如果这是在汉朝,我们现在就已经出国了。” 这一声比吟诗作对还好使,陈睦忽然身上鸡皮疙瘩一起,再回头看向幽深的城门时,背后便仿佛是一整个大汉王朝。 所以刚才过的是海关,那一通盘问是安检。 那可能热爱学习还是有点用的吧,出来玩的感受都和旁人不一样。 陈睦第一次觉得这孩子好像也不能算是书呆子,好像是有点内涵在身上:“你怎么早不说,早说我刚刚就再认真点儿了。” “你都够认真的啦。”杨糕跟她笑笑,又往远方指,“那山坡上面应该有‘阳关烽燧’,就是真正的阳关遗址残骸,刚刚那些只能算景区复原。姐你想骑骆驼上去对吧?你慢慢走,我先过去看看。” “哎你……”陈睦话还没说出来,杨糕已经一溜烟跑了过去,留她一个人在这发愣。 这是干嘛呢?路不能好好走非得这么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这年轻小伙体力就这么旺盛吗,那前几天那点运动量不是憋死他了? 陈睦皱皱眉头,索性慢悠悠往骆驼那边走过去,看见杨糕一边和骆驼主人说话一边回头指向她,口型像是在说需要两头骆驼。 然后骆驼主人报了价,杨糕就把钱付了过去。 夏天的骆驼毛基本上掉光了,剩后脖颈和驼峰上那两撮毛,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秃子。 这边的骆驼没什么人骑,五只串成一个驼队,总共三队,趴一块儿像十五个大饺子。 见有人来,三眼皮往上一翻,睫毛一扇,有点妩媚;但龇出来的牙和不断抖动的嘴唇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不是要吐口水就是在骂人。 陈睦过来时杨糕已经付过钱了,她也不占小孩便宜,掏手机问他:“多少钱,我转给你。” “干嘛,不用啊。”杨糕说得也不像假客气,“你之前不是也请我吃饭的吗?那骑骆驼就算我的。” “……”陈睦静住一会儿用于组织语言,“不是啊杨糕。” 这好像是陈睦第一次正经叫他名字:“我是有一年没上班,但毕竟都快30岁的人了,手上还是有点积蓄的。倒是你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我能看出你带的钱不多,而且这几天下来我们……也算认识了,说实话我没打算跟你计较钱的事……” “我也没有计较钱的事!”杨糕说得一本正经,“姐,我也没小看你的经济实力,我就是因为不计较才不想算这么清的。我觉得这几天下来我们不能说算是认识了,应该说已经很熟了。” 陈睦被他轰得发懵:“但你不觉得自己反差有点大吗?之前一杯咖啡钱你都要跟我计较……” “那时候是我不懂事!”杨糕一口咬定,“相信我,姐,经过这几天的行程我已经成长了,真的——还有,你能不能不要叫我‘杨糕’,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挺伤感情的。” “……那我叫你什么?” “你可以叫我小杨。” “小、小羊?” “我在!” 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养驼人没有立刻带他们出发,因为领一队骆驼爬坡时,需要养驼人人力牵上去,所以只牵两个人有点不划算,他想再等几个人一起走。 结果等了几分钟没见有人过来,只有那个刚刚那个小朋友过来看了看,还被骆驼吓哭了。 遂放弃,只得指挥陈睦他们骑上去,准备出发。 因为骆驼们本来就是趴着的,所以上去倒是不难。陈睦理所当然地选择了最前面的一头,杨糕紧随其后,然后在养驼人的口令之下,一队骆驼懒懒散散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种拔地而起的感觉。陈睦本来还想着都骑过马了,骑骆驼还不是一码事吗,结果这骆驼一站起来她就惊了——怎么会这么高! 光骆驼的驼峰中间处就有大概两米高,再加上人类上半身的长度,视觉效果大概是离地近三米的样子。 陈睦短暂地惊了一瞬,而后刺激感和兴奋感继起,她很快掌握住了平衡,并惊喜地回头看向杨糕:“哇哦!” 而杨糕显然知道她在欢呼什么,清秀的脸上是满足的笑意,虽说一时间没能给出任何回应,却也实在无法移开视线。 他就那样久久地看着她,随着骆驼前进的步伐,身躯在驼铃声中轻晃。 一时间,一种异样的气息在二人之间流窜,目光交汇的刹那有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已经不必再说。 是陈睦先感受到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这让杨糕终于回过神来。 然后,在她回身向前目视前方的时候,他也猛地把头一低,为自己的莽撞而暗自心惊。 前路漫漫,驼铃声声,陈睦的心跳似乎也和那驼铃共振了。 她咬了下嘴唇,眉头微微蹙起,因为琢磨事情而脑袋一歪——这小子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第62章 倒也很合理啊。 第34章感情有孔雀开屏的嫌疑。 要是没有昨晚徐来那出,陈睦可能还得颤抖一下,会想着孩子才18,不至于——至少她18岁的时候绝对不可能喜欢30岁的男人。 但是别说,18少女爱上30岁穷鬼男的戏码,好像也不少。 陈睦觉得这是傻。但是话又说回来了,难道男孩就没有傻的吗? 她回头看一眼,杨糕原本还在抠手指,见状赶忙抬头,扯平了嘴不尴不尬地冲她一笑。 嗯,有。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这孩子怎么老唧唧歪歪、这这那那的,就是喜欢她又不好意思说呗?给她送那些小玩意儿都是示好,想住她那间是为了接近她,老盯她看也不是崇拜而是爱意……话说这傻小子分得清崇拜和爱意吗? 哇哦,陈睦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值得被爱了——都这样了她还关心他会不会是误解了自己的心意,果然30穷鬼女跟30穷鬼男还是有本质区别。 再一细想,他们的相遇是怎么回事来着?对陈睦来说只是举手之劳抡锤破窗,但对杨糕而言那可是救命之恩此生必报。说什么想蹭车所以要给她当摄影、导游,这跟小狐狸缠上来要报恩有什么区别?啧,怪她太迟钝了,所以杨糕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说孩子藏得也太深了。 陈睦手心都冒汗了,抓着驼鞍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对杨糕,说实话从一开始之所以能把他带上,就是因为不仅不讨厌,而且还挺养眼。如果说这一趟出来玩是不想放任自己沉浸在痛苦中,觉得已经差不多有力气出来走走了,那杨糕的存在 可以将她咀嚼痛苦的时间大大缩短,用贫嘴和笑声填充漫长的时间和无垠的空间。 再后来,虽然她也没那么需要导游和摄像吧,但是不得不说杨糕做得都挺好的,包括订酒店、找餐厅也都可以交给他负责,靠谱到有时陈睦会忘记他才18岁,刚刚高中毕业。 有几个人18岁刚拿驾照,敢一个人往这遍布无人区、特殊地貌的大环线上开啊,这么一想这小伙子是真正意义上的胆大心细,如果车本身没问题、没开着开着烧起来,他这趟大环线之旅应该会挺成功的。 骆驼在布满沙石的坡道上行走,一脚深一脚浅,陈睦和杨糕之间,也难得安安静静。 老实说这并不能算是“发现杨糕喜欢她”,于是她就“有点动心了”,而是杨糕本身就是个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的男孩子——至少很适合谈恋爱。 陈睦这边之所以一直没动静,那是她不敢有动静——年龄差太多了,她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她觉得这种降维打击有点禽兽。 但是在杨糕主动出击的情况下,她还顶不顶得住……那难讲,那考验的是自制力。 换句话说,陈睦觉得自己其实也只能从这种年轻男孩身上找找恋爱的感觉了,那些大龄男她小的时候就没瞧上过,更别说现在了——这和大龄男看不上大龄女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双方都活明白了,都知道对方不好忽悠了,都开始可着劲儿地恶心对方了,那还能谈个鬼的恋爱。 要说在陈睦眼里还有什么样的男人身上没那股子臭味,还真就是这种年纪轻轻、天真单纯,没有在大染缸里浸染过的…… 正这么想着,骆驼已经来到了坡顶的停靠点,养驼人边做手势,边发出指令:“下!” 陈睦那只骆驼“扑通”一下趴了下去,要不是手还握着驼鞍,她这一下肯定要栽。 而正常骆驼是怎么趴下的呢——是像杨糕那只一样,先轻轻跪下,再缓缓趴下。 疑似是觉得背上的人太恶臭了忍不住吓唬吓唬她。 《惊,我□□的骆驼竟能听见我的心声》。 “姐,你没事吧?”杨糕见状赶紧跑过来扶她,“伤到腰没有?” “还行,腰没怎么受力……”陈睦说着一手扶着骆驼,一手抬高交给杨糕。 却在手心接触的时候一颤。 杨糕好像也有点怕,原本只是松松地握着,但这实在不是好好扶人的样子,于是手上用力一紧,拉了她起来。 然后待陈睦站稳,两人同时撒开爪子,四下张望着找话题。 陈睦跟养驼人抱怨:“这、这骆驼怎么趴这么猛啊。” 养驼人刚在太阳底下走了这么远,还正是午觉时间,看上去有些困顿:“有的骆驼就是这样趴的,看个人习惯。” 陈睦低头看向这个习惯不好的骆驼,而骆驼嘴唇撅起,牙齿前伸,一声“fuck”喷薄欲出。 不光习惯不好态度还不好。 陈睦刚想回瞪它,便听养驼人说:“你们先上去玩吧,玩完还是从这里骑骆驼回去,到时候再拍照。” 坡顶是一个个的小沙丘,陈睦他们在其中一个沙丘上看见了阳关烽燧的残留,是个类似烽火台的残破建筑,景区拉了警戒线围起来保护着。 杨糕抬手先拍了一张:“我们历史老师说阳关是从宋元时期逐渐废弃的,是因为经济重心南移,丝绸之路渐渐衰弱。不过也有人认为和洪水有关。” 陈睦站在一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哦是嘛……你真的好喜欢文史类啊……” “还行吧,我理科不好。”杨糕条件反射地谦虚了一下,然后扭头看向陈睦。 第63章 陈睦则在他看过来之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我跟你正好反过来,我理科还行,但不爱背书。打小喜欢摆弄个螺丝刀什么的,长大就学了机械工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睦开始主动聊自己的事了。 杨糕伸出根手指挠了挠自己的后脖颈,耳朵不知怎的也有点红了:“听起来……好厉害。所以你会修电灯泡吗?” 陈睦直接笑出声来:“你在侮辱我的专业,一个破灯泡不用学我都会修。” “喂,我只是问一声,怎么就侮辱你的专业了……” “你肯定没留意过,家里装修好之后,各种家电、门窗、下水管用个三五年差不多就进入修缮期了,东西一样接一样地坏。有些就是顺手的事,请维修上门还麻烦,我自己就手也就干了……” 说这话的时候陈睦意识到自己有孔雀开屏的嫌疑,而且还开得有点别扭,毕竟一般来说很少有女生开屏是炫耀自己会修家电。 好在杨糕跟一般男孩的脑子也不太一样,他是真能get到:“所以姐,你真的是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的那种人。” 陈睦被夸得头昏:“哎哟,你也不赖。我说真的,你这个旅游规划做得挺好的,真的。” 空气中静了片刻,陈睦和杨糕一时间都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原本热衷互损的二人忽然开始互捧,就是会带来这样的无力感。 或许陈睦将永远记得,自己29岁那年还能纯爱到跟小男孩在荒郊野岭的烈日下暧昧拉扯。在这种劲头下骄阳似火都不算什么,光靠说骚话就清凉又解渴。 好在在气氛变得更尬之前,杨糕找到了话题:“要不、要不还是留点照片吧,上来一趟不容易。” “哦哦,好,那我……” “姐你就站这里就好,我来找角度。”他说着跑去了靠近烽燧的一侧,就着陈睦正站在坡子最上方,去拍关外风光。 陈睦也顺着镜头方向看过去,从左到右看得到沙漠、戈壁、绿洲……一眼望不到边际。虽说这样广阔的风景一路上已经看了不少,但还是每次看都觉得心里很舒服,如同一口能量富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镜头里是什么样子,只知道杨糕很快放下了相机,唤她道:“好了姐,挺自然的……然后我们去拍骆驼吗?” 陈睦却像良心发现了一样,终于不是只顾自己了,边向他走过来边问:“我也给你拍几张吧?不然你出来玩一趟都没怎么拍照。” “啊?我吗?” “对,你教教我你这相机怎么用,我来拍。” “哎,你轻点拿……好好好,你等我先把相机摘下来。”杨糕说着把相机取了下来挂在陈睦脖子上,然后宝贝一样地把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拿,“对,另一只手拿这里,拿稳当一点哦。然后光我已经调好了,你就拍就可以,按这里,然后想拍特写的话就转这个——记得千万要拿好啊!” 他边喊边跑去了陈睦刚刚站的地方,侧过身去做了下深呼吸,然后很自然地抬高双臂微微后仰,脸上没做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睛轻轻一闭。 这还干啥摄影师啊,这不能直接当模特吗? 今天杨糕穿的是件白t恤,阳光一晒有点透,陈睦才记起他好像说过自己平时会打篮球来着,感觉好像不像印象中那么纤弱,上臂、胸口都是有点肉的…… 她咔咔拍了几张,然后去转那个能拍特写的小轮子,看着取景框里的杨糕慢慢变大。 杨糕以为的拍特写——拍好看的面部表情。 陈睦实际上的拍特写——肚子露出了一小节,拍一下;胸口鼓鼓的,也拍一下。 相机在她手里好像变成了一个望远镜,平时没仔细看的、不能仔细看的,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她都不知道杨糕是不是故意的,按这个姿势他刚好露出一截窄腰,小腹平坦,覆着一层薄肌。然后因为杨糕绷不住笑出声的缘故,那里抖了起来,很快又随着他的起身被t恤盖住了:“好了没啊!我撑不住了。” “好了好了,特别那个啥……有少年感。” “真的假的,我看看。” “不不不,不用看了。”陈睦拉着他的胳膊就跑,“我拍照你放心。真的,虽然没有什么技术,但保证……全是感情。” 第35章快 滚哎姐,要不要一起洗? 不过那些照片杨糕还是抽空看了,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就是觉得好多废片。 勉强有几张可以重新构图的。 他有意识到自己可能表现得太明显,已经被陈睦看出来了,但是……这个就应该要被看出来才对吧? 他倒也有那种兄弟,对女生好了半天,但就是嘴硬。送护手霜要说人家手粗糙,送护肤品要说人家长得黑,带早餐要说人家瘦得跟杆子似的……所以一个学期后女生跟别的男生好上了并且非常讨厌他,杨糕觉得这也是正常走向。 是的,杨糕没有感情经验,倒是有很多帮他排除了错误答案的蠢朋友。 所以感受到陈睦的态度变化,会让杨糕有些忐忑——就是,以他目前所见的小情侣样本,他似乎没有见过这么顺利的。 最常出现的情况是,男生给女生努力献殷勤,女生不喜欢就会很快拒绝,而女生喜欢的话,在被追求一段时间后可能态度会好一些,然后两人一起聊聊天、吃吃饭什么的。 第64章 反正就是,很少有这么快回应的——是的,好像没听说过哪个女生前脚意识到自己在被示好,后脚就会说“你也很厉害啊”“我也帮你拍照吧”之类的。 她、她至少应该先确认一下,问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追我吗?” 然后杨糕就会回应:“我只是想对你好,你只要接受就好了,但如果你实在觉得有负担的话……那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 可关键是陈睦她没问啊。 这让杨糕回忆起了做数学卷子看不懂答案的那种无力感,其实答案要是一步步来他还是能跟上的,但有些答案它跳步骤,这一跳杨糕就不知道到底进展到哪里了。 就连帮陈睦和骆驼合影时他都有些心不在焉,如果他还能有心思沉淀一下情绪,可能会拍一组更文艺一点的影像,刚好今天陈睦的棕色格子衫和这风景也相得益彰。 但是因为他没什么心思去引导,同时陈睦跟这头骆驼好像磁场也不太和,所以就拍成了搞怪风——他眼睁睁看着陈睦跟骆驼讲道理,然后发展成吵架,再然后骆驼冲她吐口水,还吃她头发。 ……倒也很有表现力,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与驼合影。 杨糕拍着拍着就笑出来,心情逐渐从不安变得坦然——好在感情的事并不是数学题,原本就没有标准答案,那哪还有什么步骤可言。 就这样骑着骆驼在阳关溜达了一圈,二人便准备再次启程了,杨糕一边跟着陈睦返回停车场,一边看着刚拍的照片傻乐。 陈睦去洗了下被吐了口水的头发,走到这儿就已经完全干了。这沙漠就像个天然烘干机,让她不由得感慨:“这边洗衣服得干得有多快啊。” 杨糕也抬头望一眼天上:“薄衣服的话,放太阳底下估计十来分钟就干了。想早点到敦煌也是为了这个,再不洗衣服我要没衣服穿了。” 确实,杨糕所有行李总共就那一个背包,明显也塞不了几身衣服。不过想起这茬陈睦就想咽口水:“你那衣服还需要洗吗?反正……也是香的。” “什么啊……都说了不是香味,是你鼻子有问题。”杨糕边说边特意离她远了半步,也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害羞的。 陈睦看得心猿意马,走着走着差点撞自己车上去,好在临了还是反应过来,一边绕道上车一边给自己缓解尴尬:“咳,这车……在太阳底下晒这么久,这会儿估计要闷死……” 她说着拉开车门,用力扇动着想让里面的热气赶紧出去。 低头却看到驾驶座上整齐地铺着什么东西——是昨晚买的那件白色披肩。 她不明所以地拿起来:“这个怎么跑前面来了……” 杨糕一边钻进车里一边回她:“哦,我看这么大的太阳,就想着等我们回来座椅肯定烫屁股……嗷,烫!” 嗯,愚蠢,单纯,真诚,炽热。 陈睦脑袋边上好像有两个小人,一个在说“你就该谈个这样的”,另一个在说“大王万万不可啊”。 车辆继续在沙漠中的孤独公路上,笔直前行。 阳关距离敦煌已经很近,大约一小时车程,车上二人一个在纠结,一个在茫然。 陈睦是觉得她还没把自己的情绪拾掇明白呢,一开始也是打定主意跟杨糕只做旅伴的来着,但是……当意识到这样一个男孩子对自己动心了的时候,没有一个女人能招架得住。 不过当初她对徐来表白的时候倒也看出徐来对她不一般了,那又怎么样呢?不还是被拒绝了?男人心海底针,有时也不是能用常理去理解的。 吃一堑长一智,陈睦现在知道要给自己留后路了——如果真要表达点什么,最好还是等明天。 因为明天要开的行程是“从敦煌到张掖”,如果杨糕拒绝了刚好直接把他送回家去,她也不用太尴尬;如果没拒绝……那大不了带着他把这趟大环线玩完。 真正要考虑的是,旅程结束之后呢? 陈睦想着就有叹气的冲动——要真让她说的话,这只是旅途中的一场邂逅,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他们在相处过程中是真心互相喜欢的,那就足以成为一段美好回忆了。 咱不能因为害怕花败而拒绝让鲜花盛开啊! 这种模式她是可以接受的,她觉得杨糕也应该能够接受才对,他毕竟是个男的。 不都说男人横竖不会吃亏吗?在旅行途中被大姐姐救了,一起旅行,然后还在一起几天……这对他来说跟“始乱终弃”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这对他来说应该叫“艳遇”。 但陈睦也很清楚,如果杨糕真是会把这种经历叫做“艳遇”的那种人,她应该也就不会喜欢了。 这个事它就是无解,但要是让陈睦回去之后和杨糕异地恋,她也会觉得很滑稽,这种明知无法修成正果的感情,还不如当断则断。 陈睦惊悚地发现别说杨糕没什么情感经验,她自己好像也没什么情感经验。 她的所有行为准则只有两个来源,一是徐来,二是本能。 而茫然的那个则是杨糕,他几乎以为回到车上后,如果气氛好的话,陈睦会立刻戳破这层窗户纸。 第65章 因为他记得陈睦之前说过,她要是喜欢什么人当场就会说出来。 那既然没有说的话,就是……不喜欢。 啊,自作多情了。 所以是真的拿他当弟弟看了?还是说注意到他的倾慕,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照顾?很可能吧,他知道陈睦虽然看起来没谱,但其实还是个很善良的人,可能就是那种没法对别人的心意同等回应的愧疚…… 他看着窗外轻叹一口气,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很没吸引力的人——如果只有像徐来那样可以和她并肩作战的、很稳重的、能主持大局的男人才能让她感兴趣,那杨糕确实不知道自己的魅力点在哪。 会被优秀又年长的姐姐当成小孩子对待,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杨糕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脸拉得有多长,开心不开心在他这里其实特别明显,但好在他已经完全不往陈睦的方向看了,只把头转向车窗方向,看着沙漠盛景一路到敦煌。 敦煌之名的来源说法繁多,有人说是源自大月氏语,有人说是突厥语。由于美轮美奂的敦煌莫高窟,此处不仅在国内人尽皆知,在海外也声名远扬。 正如杨糕所说,莫高窟在旺季时需要提前至少一个月抢票,所以陈睦他们此行必定是去不了了,但是在刚刚开进敦煌地界的时候,他们就收到了一个小小的惊喜——道路两旁的路灯做成了“飞天”的形状,飞天身形曼妙灵动,提着莲花灯似在欢迎来宾,体验颇佳。 作为一个沙漠中的绿洲城市,说实在的除了比一般城市更晒以外,乍看上去倒也没有更多区别。住宿资源依旧丰富,房间是杨糕提前订好的,陈睦在办入住时特意跟前台说了不要尽头房,然后拿了房卡就跟杨糕一起上楼去。 到了3楼之后发现是门对门的两间 陈睦随便给了他一张房卡:“洗完衣服来我这敲门,然后一块儿去吃饭。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知道了。”杨糕闷声应下,接过房卡就要回屋。 陈睦也刷开了房门,想着赶紧洗个澡上床躺会儿顺顺腰,便听杨糕忽然又叫住她:“哎姐,要不要一起洗?” “什么?!” 陈睦万万没想到他都进展到这个地步了。 杨糕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你干嘛?我说要去洗衣房洗衣服,你的要不要一起……你很介意跟我的衣服一锅洗吗?” “哦哦,不不不,不会。”陈睦的心脏突突地跳,“那你等一下,我、我马上收拾收拾拿给你。” “不着急,我打算洗个澡把身上衣服也换下来一起洗了。你也可以先洗澡,等会把身上这身也一起拿给我。” “可以可以。那我先洗澡。”陈睦说着把行李箱拽进屋,用自己的额头关上了门。 她!都!在!想!些!什!么! 直到洗澡时陈睦的心跳都还没平复,扑通扑通的像是要从嘴里跳出来一般——她为什么会觉得杨糕是要跟她一块儿洗澡啊! 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杨糕没听出来——他应该是听不出来的,陈睦只能这样想,不然这脸还怎么要? 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过于混乱的缘故,陈睦没意识到时间流逝,感觉自己也没洗多久敲门声就响起来了:“姐,你准备好了吗?我刚问了洗衣房在楼上,我现在要上去了。” 陈睦赶忙把水一关:“哦,好了,稍等——!” 她飞快地擦干身上的水,三两下把睡袍穿起来,路过全身镜时还特意看了一眼这么穿得不得体。 可这和她昨晚穿的是同一件睡袍。就在昨晚,她还觉得就这样让杨糕进她房间是没问题的。 她的脑子到底长到哪里去了,孩子是18岁不是8岁! “稍等啊,马上好!”她边喊边把自己的脏衣服囫囵个儿地一顿打包,然后起身过去开门。 这个时候她倒是有想到——杨糕说他再不洗衣服没衣服穿了,那他现在洗完澡到底是穿了还是没穿啊? 所以陈睦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就算开了门看到杨糕赤着上身站在她门口,她都不至于有太大反应。 好吧,他哪怕是上下通透,她都不会觉得有这么惊悚。 可当她打开房门时,看到的是杨糕随意地站在那里,身上穿的是一身高中校服。 她直接把一包脏衣服甩在了他身上:“你穿的这是什么!啊啊啊——滚啊,快滚!” 第36章未来什么东西喜欢刚满十八岁的啊?…… 到底都是什么东西在喜欢刚满十八岁的?这还算是人吗? 陈睦像个痛经的蘑菇一样趴跪在床上,像在疗愈也像忏悔。 她对天发誓她也就是现在才看到杨糕穿校服,要是从刚遇见他那天他就穿这身,那她绝不可能有任何非分之想。 正放空着,手机嗡了一声,拿起来是杨糕发来的消息:【姐,你刚怎么了?】 陈睦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你都高中毕业了还穿校服干嘛?】 杨糕:【毕业了怎么就不能穿校服了?】 陈睦:【校服不都是学校要求穿才穿的吗?好看衣服那么多你穿它干嘛?】 第66章 杨糕:【???好好的衣服又没坏,怎么就不能穿了?】 陈睦顿住片刻,忽然开始琢磨孩子不会是家境不好吧?家境不好衣服不多,所以校服舍不得扔? 那确实不能多说他什么。 陈睦赶紧停止这个话题:【没事你别管我了,你就当我抽疯吧。什么时候吃饭?】 杨糕:【刚把衣服洗上,这就下来了,你准备准备出来吧。】 陈睦顿了顿,到底又扯回去了:【你就穿着校服去吃?你能换一身吗?】 杨糕:【我是真没别的衣服了姐。】 陈睦:【不是说十几分钟就晒干了吗?】 杨糕:【那洗不是还要时间吗!!!】 到底还是和杨糕男高限定皮肤一起出去吃饭了。 因为实在太晒的缘故,大街上少见有什么人,不过杨糕带她去的那家店人还不少,甚至说得上是热闹。 店子装修风格老旧,但打扫得很干净,店里除了一些四座的小方桌以外还有两张大圆桌。因为方桌已经坐满,再来的客人就只能去圆桌那边拼桌,陈睦和杨糕便在一张圆桌旁挨着落座。 陈睦坐下时条件反射地缩了下胳膊肘,毕竟也是很多年没跟“高中生”同桌吃过饭了。 正不自在着,一份菜单就递到了她眼前,店员生意红火,人也精神:“来,您先看看菜单啊,要点菜叫我——这个‘红焖羊肉’是我们家招牌,不算太辣的,喜欢可以尝试一下。” “哦哦,好,谢谢。”陈睦连声应下,待店员离开转手就把菜单给了杨糕,“你看吧,我吃什么都行。” “啊?哦……我同学跟我说可以团个套餐来着。”杨糕边接过菜单边捣鼓手机,“我记得他说套餐里就有红焖羊肉,等我找一下看看,如果菜还可以的话我们直接点套餐也不错。” “行,随你。”陈睦边说边揉着脸颊——原本是不敢往杨糕身上看才揉的,想不到越揉越疼。 “怎么了?晒伤了?”杨糕很快注意到了,从手机上抬起头来,还特意把她的手拉开来看了一眼,“真晒伤了,都红了。一会儿等菜时我出去看看能不能买到面膜。” 有没有可能也不光是因为晒伤红的。 陈睦把手抽回来,虎口往鼻梁上一撑,大手刚好严严实实地遮住下半张脸,用拇指和食指继续揉:“不用,面膜我在西宁时就买了,在后备箱里,等会儿敷吧。啧,越来越疼了——你倒是没什么事儿啊。” “在这边住久了,本来就比较耐晒吧……而且我不是戴了帽子吗?” “我不是也戴了吗?我还戴了墨镜和面罩呢。” “所以你疼的是墨镜和面罩之间的那道缝啊,而且你的帽子帽檐不够宽,可能就是没遮到呗。”杨糕说着把菜单放下,又凑过来把手机拿给陈睦看,“姐,我觉得还是直接点套餐划算,你看如果单点的话就是……” “你决定,你决定。”陈睦用力把自己的脑袋闪到一边去,生怕靠他近了,那遮着脸的手也根本不敢拿下来,“实话跟你说菜名我都看不明白,菜你来点就行。” 杨糕被这疏离的动作搞得僵了一瞬,然后立刻意识到是自己靠太近了,于是赶紧老实地坐回位置上:“哦,好的……那我就下单了,你没什么忌口吧?” “没有,没有。” 此前杨糕从没觉得在校外穿校服有什么丢脸,但陈睦着实把他弄得不自信了。 他低头看一眼——这也没什么啊,蓝白相间的,不挺好的吗?而且他也不是什么差学校出来的,至于吗? 还是说,不是校服的事儿,只是在表达……拒绝? 这个真的很像了。他悄悄瞄向陈睦,只见她整个身子歪向另外一边,宽大的手掩住自己的脸,头也转向看不见他的方向,可以说是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试图远离他。 好吧,虽然拒绝是她的自由,但不得不说这么明显的肢体语言还蛮伤人自尊的。 杨糕低下头去,看到用塑料膜封起的碗碟,伸手就想帮陈睦拆开。但手伸到一半就顿住,然后缩回来一脸不开心地拆着自己的,再不管她了。 好在菜还是美味的。 红焖羊肉乍看上去有点像大盘鸡,只是鸡肉换成了羊肉,满盘红油也不负“红焖”之称,吃到嘴里只香不辣。配菜是洋葱、粉丝和青椒,沾上羊肉味样样都美味。套餐里还有一份宽面条,可以做主食拌进去吃。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个套餐里最好吃的还不是红焖羊肉,而是另两个素菜——凉拌苜蓿和凉 拌沙葱。 杨糕还好,他毕竟是吃过的,但陈睦却是第一次见。 “好绝这个沙葱,我平时从来不吃葱的,生熟都不吃。”陈睦说着就夹了一大块子走。 沙葱看上去是那种极细的小葱,烫过了用醋、蒜可能还有其他调料一拌,酸香美味,完全没有寻常葱的那种难吃的味道和口感,非要说的话更像是在吃鲜嫩可口的草。 至于苜蓿,此前陈睦只知道可以用来喂兔子,但不知道兔子吃得这么好。凉拌汁用的和沙葱应该是同一款,但口感和味道完全不同,有股神奇的芝麻香味,陈睦几乎怀疑是加了芝麻酱。 第67章 但是芝麻酱那种糊状调料,要是真用了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这就是苜蓿原有的味道,吃起来比肉还香。 这对肉食主义的陈睦来说好像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我的天啊,我在别的地儿能买到这俩菜吗?要能天天吃上这东西那我估计也不排斥吃素了。” 原本打定主意要板着脸的杨糕一下子破功:“你们那没有这个吗?” “我没见过啊。”陈睦边说边又夹了一筷子,“真绝了,怪不得古代皇帝到处巡游呢,不然一辈子没吃过这玩意那这皇帝不白当了。” “有那么夸张吗……”杨糕笑笑的——这店毕竟是他带陈睦来的,获得这么高的评价,对他来说就像在夸他举荐有功。 他忽然发现陈睦虽然吃东西气势很狂野,但其实吃饭的样子看着还挺舒服:“哎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吃播啊?” “啊?”陈睦一时没反应过来。 杨糕就边夹菜边解释:“你吃相很好,吃得又多,然后说话也很好玩,感觉你还挺适合做吃播的……或者做探店那种。” 别说,过去那一年确实有不少对于陈睦的后路的建议,好多人明里暗里地要她赶紧振作起来,已经到了陈睦听着就应激的地步,她会尖叫着让所有人都滚。 包括现在杨糕说的时候,她也条件反射地浑身一紧……但还是强行控制着自己把肌肉、神经都放松下来,不断告诫自己“人家没有恶意”“正常点去跟人家说话”。 但神色还是明显暗淡了些,陈睦用夹菜的动作掩盖掉了:“自媒体类啊……没什么兴趣。” “为什么?” “脾气大,好胜心强。我这种人干自媒体肯定天天在网上跟人吵架。” “倒也是……嘿嘿。”杨糕想象了一下,似乎也觉得那场面很好笑,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睦因此看他一眼,打心底里觉得还是小孩子好啊。 要是换旁人,早就跟她说“你都没还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陈睦就奇了怪了,她都这么大个人了她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她自己还不清楚吗?非得去“努力尝试”之后才能说“老娘不想干”吗? 这可能是陈睦头一次觉得自己也是个挺孩子气的人——她其实很早就以“大人”身份自居了,说一不二的强大气势能让任何人望而却步,一群人一起出去的时候服务员总会选择把菜单递她手上,车队聚餐时圆桌主位她更是当仁不让。 但是从20出头时她就这样,到今天也这样,那是不是就是说她比起那时其实也没什么进步啊。 她确实很少像其他“成熟成年人”一样,去考虑经济、规划、未来、发展,更多的是考虑自己乐不乐意。还能开赛车的时候大家当然由着她,到不能开赛车了以后,别人看她这样只会觉得窒息。 但杨糕不会,因为杨糕也是个小孩子,陈睦说一句“没兴趣”,他就懂是什么意思。 看他这样笑着,陈睦的眼睛真是想移都移不开,在知道所有事情之后他似乎还是觉得她很厉害,而没有发愁地想“那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这和陈睦不谋而合,她也是这样想的——她依然觉得自己很牛,以后怎么着都行。 只不过太久没人赞成她的观点了,她自己都有点恍惚了。 陈睦还记得自己初高中的时候,她说过想当个工程师,想当会计,想当飞行员,想当战地记者。不管她说什么别人都会鼓励,说让她好好学习,以此为目标。那时候一切皆有可能。 如今年近30,又站在了要做选择的位置上,旁人竟愁到觉得于她而言条条都是死路了,觉得有得干就不错了。 好在杨糕不会,他的世界是十八岁的世界,是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谁走进来都是一样的待遇。 年轻真的也是种本事吧,当陈睦这样看着杨糕,便觉得有什么神奇能量从他身上向外辐射。他如同一道美味又滋润的补品,怎么吸都不会干瘪一样。 到底都是什么东西在喜欢刚满十八岁的啊? 竟然是我啊。 第37章美德但是话又说回来…… 那之后杨糕又跟她聊了聊接下来的活动——等他们回去洗衣机差不多就洗好了,他去找地方晾衣服,正好陈睦趁这个时间敷个面膜休息休息。 他规划做得一如既往的细致:“我们今晚去鸣沙山,那边8点半停止检票,我们尽量晚上8点左右到就好。” 陈睦看了眼时间,这会儿也才5点出头:“也别休息了,早点过去呗,不然8点半天都快黑了。” “就是特意等快天黑过去的——那可是沙漠,去太早要被太阳晒死的。” 哦,原来是这么个鸣“沙”山。 所以他们是要去一个很高的沙漠山丘。 陈睦还是不太明白:“那等天黑了咱还过去看啥呢?又是去看日落的?” “对。”杨糕应得毫无波澜,面上一点儿看不出端倪,“还有就是等到凌晨的话,能看到星空。” 得,所以8点多看个日落,然后黑漆麻乌地等3、4个小时再看星空,这浪漫得让陈睦无所适从。 第68章 虽然不是很理解,但反正出来旅游总是要受点罪的。好在她现在对杨糕是真喜欢,只要是跟喜欢的人在一块儿,干啥都不算浪费时间。 所以陈睦也没过脑子,爽快应下:“行啊,你安排好了就行。” 这么一想陈睦觉得自己还真是挺好说话的,别人的安排她一般不会反驳,只要提前用尊重的态度跟她商量过、知会过,绝大多数事情她其实都无所谓。 她应该是那种典型的,做小孩的时候早熟,要尊严要自由;做大人的时候晚熟,觉得旁人想那么多累不累啊。 也就是说,她心理年龄可能并不大,她只是过早地把心理年龄拔高到了20岁上下,然后就停滞在那儿了。 所以陈睦认为,自己找个18岁的男友其实还挺合理的。 嗯,一定是这样的。 但是一看到杨糕那个呆头呆脑毫无防备的样子,她的心脏就突突地跳。 吃完饭走回酒店的路上,杨糕还在叭叭地说着关于行程的事,陈睦是一个字儿也听不进去,光看着那两片嘴唇在那动来动去了。 她才注意到杨糕的唇形挺漂亮的,是很饱满的那种,唇色偏淡但也不是没血色,像花瓣也像好水果。 让人忍不住要想,如果汗液是香的,那会不会体|液都是香的?唾液也是体|液,那难道唾液也…… 直到这会儿,杨糕才注意到她表情不对:“姐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陈睦眼神瞬间清澈:“啊?没啊。” “没事儿的,要是等久了星空还没出来,我们就早点回来,也不是一定要看的。”杨糕还以为她是对行程有不满,出言安抚道,“本来就是给你当导游,当然还是以你开心为准。” “啊不不不,我觉得挺好的,星空挺好的,真的。”陈睦连声否认,视线也老实地移开了。 “……好吧。” 眼瞅着已经到酒店楼下了,杨糕也不再多问:“那我先上去晒衣服,姐你去车库拿面膜?” “行行行,你快去吧。”陈睦应完,看着杨糕三两步跑开,又觉得 怅然若失,条件反射地叫了声,“哎,小杨……” “嗯?怎么了?”杨糕一个急刹回头问她。 一点儿不夸张,当时陈睦想说的是“晒完衣服来我房间找我吧”。 但好在她还没那么癫:“你……有晾衣架吗?” “有的,我找前台借啦!” 十分钟后,陈睦躺在自己宽大的床上敷着面膜。 现在的感觉就是很寂寞,有种身边明明该躺个人,但其实空空如也的感觉。 她仔细顺了一下,再次确定杨糕应该是喜欢她的,不然昨晚不会非要跑她屋里睡觉。 那陈睦当时为什么没能察觉呢——因为杨糕还真就只是来睡觉的。 就是,哪怕昨晚在两人之间放了片羽毛,第二天一早起来那羽毛都能在那儿,原封不动。 这难道是因为她不够有吸引力吗?当然不是。 这只能说明杨糕是真的很老实。 他被她吸引,受她召唤,急不可耐、抓心挠腮地想要接近她,却又因自身超强的自制力而没有逾越——这是唯一的合理解释。 那此时向他发出接受的信号,又何尝不是一种美德。 “不行不行不行……”陈睦翻身打滚地抱住自己的被子,用说出口的抗拒来打断自己的想法。 年龄差太多了,不管她怎么告诉自己“我心态还年轻”,都改变不了二人相差11岁的事实。而且更关键的是,她真不觉得自己能给杨糕什么结果,旅行中认识的人就理应留在旅程中。 如果现在悬崖勒马,若干年后她在杨糕的回忆里是“大环线上我那美好的初恋”;如果现在放纵自我,若干年后她将是“大环线上那个骗了我的女的”。 女性平均道德将凭她一己之力从山顶拉到半山腰。 她“呼隆”一下抱着被子又翻过来——可没准杨糕也是这样想的呢?没准他是能接受露水情缘的呢?他一个男的有什么好计较的,能有这样一段经历他应该也很开心吧? 或者说直接跟他挑明了,就说“我确实喜欢上你了”,但是“我觉得我们不能长久”,看他能不能同意? 可他一个孩子他搞得清自己同不同意吗?别一开始同意了到分开时又要死要活的,那样陈睦还是会想以死谢罪啊。 但是话又说回来…… 陈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梦中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 门口传来杨糕的声音:“姐,衣服晒干了,我给你送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又迷迷糊糊地开门,看见杨糕还是一身蓝蓝白白、条条杠杠,满满的青春活力。衣物也已经一件件叠好了,香喷喷地托在手上。 陈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直接把门敞开了:“放衣柜里吧。” “啊?哦,好……”杨糕应着就走了进来,将那堆衣服整齐地摆放在门旁的衣柜里。 因为陈睦刚刚在睡觉的缘故,屋里厚重的窗帘拉起来,让整个房间昏昏沉沉,只有窗帘的缝隙露出一线光明。 第69章 等陈睦缓缓把房门关起来,就更显幽暗了。 其实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杨糕似乎被惊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室内的氛围,也可能是因为陈睦的表情。 他声音有点磕绊:“姐,你,怎么……” “没事。”陈睦说着走到他背后,轻轻搂住了他的腰。 杨糕手上还拿着想要帮她挂起来的外套,现在挂也不是,放也不是:“姐……你到底怎么了?” 她用力嗅着他颈间的香味,仿佛快要长出獠牙,手臂也越勒越紧,如同在束缚猎物。 怀里的人儿推拒着:“姐,你别这样……” 陈睦的台词却像来自灵魂深处,不用动脑便脱口而出:“你让我暖玉温香抱满怀,却又不让我碰你?” 一阵天旋地转之下,他们双双倒到床上,陈睦低头深深望去:“我这两天好像被你的孩子气给传染了,心里总汹涌澎湃着一种感情……!” 敲门声“咚咚咚”地响起,陈睦猛地睁开眼睛,脸上的面膜都还没撕掉。 梦里的台词是那么清晰,她怔了许久才想起来——那都是皇上对香妃的词儿。 太好了,正儿八经地证明了陈睦没这个胆子! 她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把窗帘拉开,让透亮的阳光照亮房间里的污秽。 然后她小碎步跑过去开门:“衣服晒好啦?” 和梦里不同的是,杨糕已经把衣服换成了最早的那身“薄荷巧克力”,此刻正因她的声音过于阳光朝气而感到茫然:“啊,对,有几件容易皱的,我帮你……” 他说着就要进来,陈睦一个箭步卡在了门缝里:“交给我吧,我来收拾就好……你赶紧回屋睡会儿,不是说看星空要等到凌晨吗?” 杨糕被她这动作搞得一怔,眼神也飞快地黯淡下去。 但还是乖巧地把衣服交到她手上:“好吧……那你也定个闹钟,注意点时间,最迟7点半我们一定要出发了。” “好的好的,7点半是吧,放心我记着呢。” 眼看杨糕步履缓慢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去,陈睦也松了口气,赶紧将房门关了起来。 结果7点半出发了是不假,但陈睦万万没想到会堵车。 是的,在这满大街看不到什么人的敦煌,去鸣沙山的路上,居然堵车堵得死死的。 陈睦焦躁的心情和昨晚去翡翠湖的时候如出一辙:“这什么情况啊?全是去看日落看星星的?” 杨糕显然也失策了,他知道晚上的活动火爆,但这么多人还是出乎意料:“不行了姐,我看人家说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停不进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小红书上的姐妹们说的。” “……” 陈睦语塞片刻:“那怎么办?这日落是非看不可吗?” “哎呀姐你真是一点攻略都不做……”杨糕急得要命,原本想留给她的惊喜到底还是提前说了出来,“你不知道鸣沙山的万人星空大合唱吗?” 第38章敦煌鸣沙山万人星空大合唱。 “那是什么东西?”陈睦听懵了,“演唱会吗?要收钱吗?” “不是演唱会,是大合唱……”杨糕算是服了,真不知道这个人一开始为什么来大环线,真就只是来抱小羊的吗? 他一边向窗外张望一边解释:“是鸣沙山景区内的一个活动,很多人就是冲着这个来玩的。” “就是不要钱?” “收个门票钱进去玩就好了,又不能捂着你的嘴不让你唱……但现在当务之急是得能进去。” 陈睦打转向灯开始换车道:“你等我想想办法。” 结果在路边找了个民宿,给人家老板20块钱把车停了。 然后出门刚好遇见俩摩的大哥,问他们10块钱走不走。陈睦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说这么点路你收我10块那我不如跑过去。 大哥说两个人10块,陈睦说那走吧。 于是又被带着一路鬼蹿杀到了鸣沙山景区门口。 他们走的是中门,也是离大合唱活动现场最近的门,检票队伍排得老长,路两边卖小饰品的摊点一个挨着一个,热闹非凡。 陈睦他们被摩的大哥放下后又飞奔了一段,总算是排上了进场的队,还没来得及把气儿喘匀便叫道:“哦!美女!” 杨糕闻言也顺着她的视线方向看去——原来是那种独具风情的敦煌古装。 “对,这附近有很多租衣服的店。可惜我们来得太晚了,不然可以去看看的。” “看什么?看那个衣服?你想让我穿吗?”陈睦头摇得飞起,“我可不行,在阳关就把我晒懵了,那衣服我肯定顶不住……我的妈呀,怎么会这么好看,那都是网红吗难道?” 个子 高的好处就是在人山人海中不用踮脚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漂亮姑娘三三两两地排着队有说有笑,有的一袭红装露一截纤腰,有的白衣金线戴星月头纱,有的是彻头彻尾的红、橘蓝敦煌配色,飘带飞扬宛若飞天。 陈睦看得眼睛都不眨,被杨糕一把把脸掰过去:“哎姐,你有耳洞吗?” 刚还看美女看得眼花缭乱,这一下子就离杨糕的脸这么近,陈睦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第70章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之前那个梦,梦里杨糕的腰又细又软…… 她猛地把眼一闭:“没有。” “啊……那就只能买耳夹款了。”杨糕说着拿起队伍旁摊点上的一对羽毛耳坠,“老板,这个怎么卖?” “这25。” 杨糕问:“20卖不卖?” 老板偷摸地把二维码给他:“扫吧扫吧。小点声,这儿这么多人……” 到底是赶在8点半之前进去了,不过后面还有好些人排队,还在往里进人,估计是因为旺季太旺的缘故不好直接关门。 进入景区后首先看到的就是骆驼,大量的骆驼,和阳关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但相应的,游客也多到离谱,一头头骆驼牵成一个无比漫长的驼队,围绕着中间一个高耸的沙山缓慢行进。 骆驼售票处依然有人在排队,但广播里已经循环播放:“骆驼已经下班,请勿继续购票!骆驼已经下班,请勿继续购票!” 这话听得人松了口气,陈睦感叹:“这骆驼的班可没有阳关的骆驼好上啊。” “是的,所以每年都会鼓励游客多去关隘骑骆驼,阳关、玉门关、嘉峪关应该都有,这样可以进行分流。”杨糕说,“鸣沙山的骆驼总是准备多少都不够骑,不过好在也有很多其他项目……” 话音未落,一辆直升机就从他们头顶飞了过去。 是的,光陈睦目力所及,便有直升机、热气球、沙地车、滑沙等项目可以玩,不过都是要另收费的。 到这会儿太阳已经开始下落,体验项目也都在停止售票,按说这个时间游客应该散去了才对……但是没有。 陈睦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对“人类”犯了密集恐惧症——对面那座巍峨的沙山上爬满了人,看上去就像一块巨大的土豆泥上爬满了蚂蚁…… “姐!”好在杨糕去又复回,打断了她的可怕联想,一个奶油冰激凌竖在了她脸前,“恭喜你解锁在沙漠吃冰激凌的成就!” 陈睦一下子破功:“这也是需要解锁的成就?” 她接过来吃上了——虽然以前也不是没在沙漠吃过冷饮,但她没说:“这你从哪儿搞来的?” “检票口旁边有汉堡店,我就去买了点吃的——我们是下午吃的饭,待会肯定要饿。”杨糕一边舔着自己那支,一边炫耀了一下手上拎的炸鸡和汉堡,“就是垃圾得记得带走,可不能留在沙漠……哎哎,姐你现在别往里走,不然冰激凌沾上沙子就没法吃了!” 何止呢,往里面走了一段陈睦就特别庆幸把冰激凌吃完了才进来,因为骆驼味实在太呛了。 准确地说是骆驼粪便的味道——它们毕竟是一直在走这条路,所有的粪便都边走边拉。好在过了这一小段之后就有了明确的分流。 骆驼有骆驼的路,人有人的路,景区特意做了个骆驼红绿灯把人和骆驼分开来。每当骆驼灯变红时养驼人会让所有骆驼停下,此时人行道灯是绿的,游客就可以通过了。 “这个还挺有意思的。”陈睦都走过去了还乐呵呵地回头看,毕竟这个她是真没见过。 因此险些撞上人,好在杨糕拉了她一把:“姐你稍微看着点路!这边人这么多!” 这种时候陈睦一贯睁眼说瞎话:“知道了知道了,这不看着呢吗。” “你刚刚根本就没看!”杨糕嗔她一声,又拿着小本子看自己的攻略,“我看看啊,人家说应该从这里上最好……走吧,我们趁天还亮先爬高一点。” 好家伙,就是说在一块爬满蚂蚁的土豆泥上他居然还有最佳路线。 陈睦不知道他的判定标准是什么,但反正也没质疑,只是赶紧跟上。 然后爬沙山的痛苦就开始了——爬一步滑半步灌两脚沙,而且要爬的是座山而不是工地小沙堆,要没点体力还真受不了这个罪。 饶是陈睦和杨糕二人这长腿长脚的,爬到半山腰时天边就已经暗得发紫了。 很多人早早“落座”,在山坡上找了个空地坐下来,兴奋地等待着什么,还有卖荧光棒和灯牌的。 陈睦差不多明白过来,这确实是一个类似演唱会的活动,鸣沙山的这面山坡就相当于观众席,他们就是爬上来找座的…… 正这么想着,杨糕就已经不爬了:“就到这儿吧,在这里差不多了。” 陈睦抬头看了一眼,她头顶还有好多人呢:“怎么,你累了吗?爬都爬了不如去山顶看看了。” “不行,我看人家说在山顶其实听不见音响的声音,所以最好不要爬太高。” “音响?”陈睦还没反应过来,山脚下的广场上已经亮起了灯光,四下里因此传来兴奋的尖叫声。 同时还夹杂着“喂喂喂”的音响试音的声音。 夜幕终于完全笼罩下来,广场中央一个巨大的红色热气球被缓缓撑起,一闪一闪地亮着红色的光,如同一颗跳动的火热心脏。 这气氛陈睦是真喜欢。 豪豪他们曾经说过,喜欢和陈睦一道,是因为陈睦给人的感觉很疯狂。他们很少见到这么典型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好像只要今天能开心,明天怎样都不在乎。这样的态度让他们也没那么怕了——对未来,对名次,对来自各方的压力,都没那么怕了。 第71章 其实倒也没这么夸张,陈睦只是喜欢热闹而已。她觉得没人会不喜欢庆祝,没人不喜欢盛大、喧闹的场面,尤其是他们这帮玩赛车的。所以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自打她伤退以后,车队里也不怎么聚了,哪怕是得了奖也只是简单吃个饭。 这让她挺惆怅的,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如果可以的话陈睦不希望他们因为她不在了就消沉下去,尤其是在徐来还挺争气的情况下。奈何他们似乎没了她就聚不动,这陈睦也没什么办法。 她已经回不去了,她必须要往前走了。 现在想想,自打受伤以后,她也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这样欢乐的派对了。 主持人很有经验,在强节奏感的背景音下极力调动气氛:“欢迎大家来到敦煌鸣沙山!全场的女生们,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好吗!” 陈睦和全场女生一起欢呼:“喔哦——” “全场的男生们,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好吗!” 杨糕和全场男生一起高喊:“喔哦——” “让我们倒数五个数,一起拉开本场万人星空大合唱的序幕——五,四,三,二,一!” 绚丽的烟火在广场上燃起,同时熟悉的前奏声响彻沙漠上空,是一首《七里香》。 随着“窗外的麻雀”的唱词开始,陈睦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现在知道杨糕为什么非要从这里上来了——这里可以看到对面的另一座沙山,而那座沙山上正滚动投影着七里香的歌词。 这太大气了。以天为穹顶,以地为场地,一整座山来做观众席,又一座山来做大银幕。 还有什么演唱会能做到这样? 正怔愣着,杨糕便把她的胳膊一拉,看起来也很兴奋:“别站着了姐,坐下吧,还要唱很久呢……” 而陈睦,她本就不是个喜欢瞻前顾后的人,能纠结个半天已经足够深思熟虑了。 对于她来说,很多决定都没有太多理由,完全是激情之下的想做就做。 于是这一下她非但没有被杨糕拉动,反而一把抓住了杨糕的手腕子,将人往自己脸前一拽。 “小杨……我想跟你谈恋爱。” 第39章迷人得,把人给感动哭了。 陈睦经历过一次失败的表白。 就在刚刚,她好像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当初她和徐来是细雨蒙蒙的清晨,走在西湖边上 ,气氛很好。但那个气氛下,可能适合循序渐进、相互试探,然后再一诉衷肠。它适合那种细腻的诉说,温柔的接近。 可能当时徐来也在想些有的没的,可能他都开始酝酿一个合适的表达方法了,但这时候她醉醺醺来一句“徐来我想跟你谈恋爱”,这算是破坏氛围,再说什么都只会显得不真诚。 你说不多谈几次恋爱谁能想明白这个呢。 但是在这晚的鸣沙山,当气氛燃了起来,当所有人都是一个癫癫的状态,当他们以天为证以地为媒……那将没有什么不能是真的。 这都谈不上什么真诚不真诚,这时候你睁眼说瞎话对方都会信的——除非他不喜欢,否则你说什么他都愿意相信的。 “小羊,我想跟你谈恋爱。”陈睦脱口而出,她明确地知道这次和上次不一样,这是天然适合她的告白场地。 而杨糕因此怔住几秒,继而就着被拉住的一个趔趄,与她在大合唱的歌声里相拥。 杨糕觉得自己是做了场梦。 在他的认知里,上午在阳关时陈睦看出了他的小心思,因此对他客气了很多,但似乎并没有想要和他进一步交往的意思。 这他其实能理解的,因为他自己也想不通陈睦会因为什么原因喜欢上他。 他知道在陈睦眼里他太小了,她也不止一次地将他称为“孩子”,这意思就是他还没有独立自主,没能独当一面。他当然想改变这样的局面,但是没有办法,这不是嘴硬两句“我不是孩子了”就能行的,陈睦那些因见过世界而得来的经验阅历,他还要经历漫长的岁月才能追赶得上。 当然,也可能追赶不上。 毫不夸张地说,当他听陈睦说“大学学机械工程”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想问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大学里好玩吗?真的上一节课换一个教室吗?会有各种丰富的社团活动吗? 但他也很清楚,不能问,他已经不想让自己在陈睦眼里变得更蠢了。 所以说他完全不怪陈睦不去正视他的心意,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他想无限弱化这个感觉,告诉自己她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当发现包包里只剩一身校服的时候,说实在的他自己心里也羞耻过,思考了一下是接着穿穿过的还是穿这身,但又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她又不是不知道他高三刚毕业,并不是他不穿校服就能被当成大人看待的。 他倒也知道这身衣服一穿少不了要被奚落嘲笑,但没想到陈睦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激烈,好像跟他走在一起很丢脸一样。 那个时候就开始破罐子破摔——行吧,我喜欢她是我的事,她喜不喜欢我是她的事,我才不在乎。 他只是不希望给自己留遗憾。在同行的短短几天内,只要能尽己所能地去释放自己溢出的爱意就好了,只要分别的时候内心感觉是圆满的、富足的,这就够了。 第72章 毕竟,陈睦这样的女人,注定是要被爱、被追逐、被敬仰的。而不是被得到的。 所以杨糕其实不是很理解这是什么情况,她到底是看上他什么了?怎么了就要跟他谈恋爱了?在一无所有的年纪被倾慕已久的大姐姐表白,这像极了武侠里最扯淡的那种感情线,他每回看都是跳过的。 直到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那些故事是在写什么,那种少年未得志的寂寥,旁人也许只有在书中才能稍稍填补,而他竟幸运到在现实世界真实地感受到了这种幸福。 杨糕用力地拥抱上去,同时感觉到一双手也忙不迭地覆上他的腰背。 他被这样巨大的幸福感充满,因过于激动而浑身震颤,嗷呜一声哭了出来。 得,把人给感动哭了。 群众还在唱歌,越唱氛围越对,氛围越对这眼泪越停不下来。 要是在别的地方陈睦还能去帮他把音乐关了,在这儿真是关也关不了,只能去他买的炸鸡袋子里给他抠纸巾出来:“哎哟你干嘛啊,你不要好像我虐待你了一样……” 杨糕坐在她身旁,头扭向另一边,迅速从她手上抢下纸巾,鼻涕眼泪一把擦:“你别管我……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陈睦还维持着拿着纸的姿势,在巨大的沙山上凌乱。 好不容易一曲唱罢,主持人又在活跃气氛,杨糕那边差不多也停了,稍稍把脸正过来:“我真是服了我自己了……” 陈睦已经吃完了一个鸡中翅:“不哭了?” 杨糕倔强道:“这不是在哭。” 陈睦试图降低自己带给他的刺激:“你要实在控制不住,我也可以暂时收回……” “不!行!”杨糕飞快地打断她,忽然起了身来。 他跑到陈睦背后去坐下了,因为沙山的山体硬是制造了一个不存在的身高差,手楼上她的腰,脑袋也搁在了她肩膀上:“你说了想和我谈恋爱的,那我同意了,我们现在已经是恋爱关系了。” 这样彻底的包裹感让陈睦有些愣神,毕竟她这个个子正常也没人能对她做这个动作,不得不说有时候杨糕不经意间做出的举动,远比那些所谓的情场老手更抚凡人心。 陈睦心下一软,也不推拒,索性往后一仰把他当成了人肉靠背:“知道啦,小可爱,鸡翅尖吃吗?” “那翅根你怎么不给我呢?!” 既然是大合唱,准备的歌单自然都是传唱度高的那些。 陈睦原本以为自己就是来看个热闹,没想到放的歌儿她还真的都会唱,第二首是《勇气》,第三首是《后来》。 按说以她的体重这样倚在人身上,肯定也不是好受的,但杨糕就好像不知道累一样,一直这么抱着她,只是时不时随着她的歌声轻晃。 直到陈睦吃饱喝足,才四下里看一看——虽然沙山昏暗,但也远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至少人影都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于是她仰起头,冲着杨糕的耳朵说:“我们这样会不会太不要脸了。” 而杨糕还是趴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怎么会,又没人认识我们。” “所以你也觉得这姿势见不得人是吧?” “哎哟没关系啦,不爱看的自己转过去。” 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陈睦哭笑不得:“你能不能放松点,我又不会跑了……喔,那是无人机吗?!” 杨糕没说话,只是抬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没错,那个被用作大银幕的山旁边,大量无人机开始了新的表演。 它们在天空中一阵闪烁,最终拼凑成一句“敦煌欢迎您”,引发满场喝彩;继而又四散开来,重新组成飞天的图样,五彩斑斓,栩栩如生。 人们纷纷抬手拍下这一刻,这时再回头看向沙山,四处是闪烁的手机灯光,真的就像星空一样了。 陈睦看着这盛况笑一笑,又躺回杨糕肩膀上,轻轻叹出一口气,竟感到几分惬意。 人啊,还是就该过这种日子。 她还问杨糕:“这你不拍吗?大摄影家?” “我也很纠结。”杨糕回得分外认真,“我很想记录这一刻,但是又想这样抱着你看无人机表演。事情总是这样两难吗?没有既能全身心感受,又能切实记录下来的办法吗?” 他稍稍把脑袋从陈睦肩头抬起,去看她被舞台灯光照亮的侧脸:“姐。” “嗯?” “为什么?” 陈睦明知故问:“什么为什么?” 杨糕又把脸埋下去,像是不好意思了:“为什么会想跟我……谈恋爱。” “因为喜欢你啊。” “那又为什么喜欢我呢?” “这是什么鬼问题,你有很多优点啊。”陈睦张口就来,“你年轻帅气,活泼开朗,天真可爱,干净整洁……” “……听起来都是些没什么用的优点。” “没用的优点才宝贵吧?有用的优点拿钱能买到啊。”陈睦又换了个角度,“比如你很会做计划,你小小年纪就会开 车,你还很会拍照——哦对,你看你很坚定地奔赴自己的梦想,所以你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第73章 杨糕听得皱眉:“谁不是活生生的人啊。” “我用词不准确,你意会一下。”陈睦大致知道他的焦虑,毕竟是被她这样的人表白了,过于欣喜以至于难以接受这很正常。 她抬手抚着杨糕的后颈,故意逗他:“那你又喜欢我什么呢?我很漂亮,但我大你11岁;我个子高,但这社会并不青睐高个的女人;我胜利过,但我已失去角逐的基本能力;我富有过,但现在已经是个连租车都要精打细算的人了。” 条条都是缺点,但杨糕只觉得越听越迷人。 他细密地亲吻着她的侧脸,回答都是抽空说的:“不知道,就是喜欢。” 陈睦被他亲得半边身子都酥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好痒……哎哟你干嘛!” 话音刚落,那年轻的唇便已顺藤摸瓜地找到了她的嘴巴,粘上了一样亲在一起。 他们都感觉到了陈睦口袋里手机的震动,但这并没有打断什么,只是让杨糕亲得更紧密了。 第40章恋人“搭档”重要还是“男友”重要?…… 结果那天他们没等到大合唱放完所有曲目,就下山离开景区了。 陈睦也没别的办法,再这样下去他们会变成陈睦往常最反感的那类情侣,想当初她贼看不惯那些当街开啃不顾路人感受的,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抱着不撒手。 “你能克制一点吗?”她一晚上不知道这么问了多少次,直到意识到杨糕根本就老实不下来。他身上烫得不可思议,像个挂件一样不肯离她半步,走路都是肩膀叠着肩膀,相扣的十指就没松开过。 尤其是每当陈睦手机响起,他就着急:“别理他了,反正又不会再跟他来往了。” “我怎么就不跟他来往了,我是谈恋爱了又不是隐居山林了。”陈睦说着甩开他的手,掏出手机一看——还真是徐来。 这还真不好当着杨糕的面儿接。 万一徐来在电话里说些有的没的,她不当场说明杨糕的“男友”身份的话,就会显得她很没威严,好像她给的这个封号并不硬实,连官宣都不敢。 但是现在跟徐来说她谈恋爱了,也不是个好时机——徐来的比赛还没结束,真要是因为这个开出点什么事来,对陈睦来说也是大问题。 于是她顿一顿,又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杨糕又不满意了:“怎么看到是他你就不接了,你不是说你没隐居山林……” 陈睦给他一脚把他踹进民宿停车场去:“这不到地方了嘛。” 因为还没到散场高峰期,回去的路倒是开得很流畅,其间徐来又打了三个电话,陈睦都没接。 这让杨糕很憋屈,他发现比起“女友有个前男友”更烦的事情是,女友有个阴魂不散的暧昧对象。 哦不对,那叫什么来着?搭档。 就是,如果徐来是陈睦的前男友,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陈睦拉黑断联,因为陈睦现在已经有他了。但是徐来和陈睦之间什么都没有,他们从来没有恋爱过,一直以朋友关系相处。 那他凭什么一恋爱就要求陈睦拉黑一个“朋友”?对于一个普普通通的“搭档”,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把他放在眼里了?而且陈睦分明也不像是会在这种事情上妥协的人,话说在她心里到底是“搭档”重要还是“男友”重要? 杨糕心里含糊,尤其看到陈睦边开车边瞥一眼手机,然后轻轻叹口气……他更是格外不爽。 他都开始怀疑世界了:“不会是……因为我跟徐来哥长得很像什么的吧?” 陈睦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你能少看点武侠吗?” “因为我没有这种特别要好的异性朋友。”杨糕扭头去看窗外,“尤其是你们这种……又表过白,又经历过出生入死的。” “哎哟,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陈睦听得头疼,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丢在一旁,“我是跟他表白过,但他没同意啊;我们是出生入死过,但是那之后就一直在吵架,就算有点感情也早就吵没了——昨晚你不是也听见了吗?我跟他就这样,不管是从什么话题开始,到后来一定是以争吵结束。” 这倒是真的。 总算不再有手机的嗡嗡声,杨糕也做了下深呼吸把气儿顺一顺:“所以你会跟他说我的事吗?” “当然会啊,不过得等他比完赛。”陈睦说,“不然万一他因为这事儿翻车了,那我就只能记他一辈子了。” 那当然也不行。 杨糕掂量了一下,确信比“女友有个阴魂不散的暧昧对象”更窒息的是,女友有个死去的暧昧对象。 他警铃大作,偷偷对自己摇了摇头,心里闪过一句“希望徐来哥安全下车”。 回酒店的路何其漫长,足够杨糕从对徐来的忌惮中走出,又重新回到不能贴着陈睦就浑身难受的可怕状态。 陈睦前脚踩了刹车,他后脚就黏上来索吻。 而陈睦这边,她其实也没觉得多害羞,但就是脸上发烫,控制不了。从后视镜里惊鸿一瞥,她确信自己这辈子气色都没这么好过:“哎哟好了,你还没完了……” 第74章 话没说完嘴巴就被封了起来。 她也不费什么劲儿,就在驾驶座上坐着,杨糕主动地攀上她的肩膀,一条腿半跪在副驾驶,另一条腿撑着地面,吻得深深浅浅、情意绵绵。 特别完蛋的一件事是,陈睦其实也没接过吻,她所有的底气就来自于她蔑视这玩意,她就不信亲个嘴还能把人给亲乱套了。 别说,还真能。 嘴唇轻轻贴在一起,人是会条件反射地往后缩的,但是再重重一抿,又会因为爽到而想要继续。 所以说接吻就是一个,你退我进,你攻我守的过程。 而舌头,它比嘴唇还要柔软敏感,私密程度没比身上的任何器官轻多少,当这样的部分相互接触,整个人都会变得不对劲。 它是更深一步接触的代餐,是将身上所有敏感地带打开的前奏,接吻时的身体起伏压根不是因为什么难以呼吸,而是所有温柔所在都被调动起来,酸胀地渴望恋人的触摸。 陈睦因此抚上了他的腰,是那种恨不能掐出个淤青,但又不得不克制着力道的摸法。 杨糕霎时想要后撤,陈睦还条件反射地追了一下,嘴巴分开时发出“啵”得一声。 他的脸也涨红了:“姐,我们这样……会不会进展太快了?” 陈睦因此一怔,皇阿玛的脸在脑中一闪而过:“……可能,确实有点快了。” 我真不是个人啊。 陈睦也不知道自己和杨糕在颗粒度上对齐没有,她隐约记得一开始是杨糕亲过来的,怎么就变成她太快了。 但是这里面可能也涉及一个“同意”问题,杨糕是同意和她接吻,但没同意她上手,那这就是她唐突了。 哦好吧,可能男孩子也有随时喊停的权利。 姑且用地下车库的冷风吹了吹周身的燥热,陈睦和杨糕手拉手上了楼。 原以为手牵手走路会挺费劲来着,不过从鸣沙山走到民宿拿车的那一路上也算是走习惯了,只要杨糕别大庭广众的非要跟她贴贴陈睦现在都能接受。 到现在站在了两个房间门口,气氛又诡异得让陈睦浑身难受。 她是一点儿不介意的,甚至想直接说“你今晚睡我房间吧”,但她很不确定杨糕会不会介意。而杨糕那头红晕未褪,拉着她的手期期艾艾:“姐,要不我先回房间……” 倒也在意料之中,陈睦低着头不敢看他:“好的好的,可以,我也觉得……” “嗯……那我洗完澡可以去找你吗?” 陈睦:???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洗完澡注定要来她房间,那为什么不能直接在她房里洗呢?不在 她这儿洗澡是不能进一步接触的意思吗?那洗完来找她是什么意思?找她下五子棋吗??? 要不说恋爱还得跟年轻的谈呢,要是换个老东西哪还有这种“你猜猜我”“我猜猜你”的乐趣啊。 陈睦茫然地回到房间,有一瞬间是在想那她要不要洗澡。 但习惯性的一个掏手机救了她的命,她想起趁这个时间她还有别的事——徐来都快把她手机打爆了。 她接起来就骂:“你有毛病啊,没接就是有事,你还打个没完了?能赶紧睡觉去吗?” 对面半晌没动静,却又让她心脏“咕咚”一声,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是徐来吗?你没事吧?” 那边总算轻笑一声:“是我。” 陈睦霎时松了口气,开了免提把手机扔床上:“神经病,吓我好玩?” “你会被吓到吗?” “所以说你这人就没良心,这么多年交情了你质疑这个。” 徐来打了个哈欠,听起来是躺在床上,入睡前给她打的电话:“我不知道。过去那一年里,我无数次觉得你特别恨我。” 陈睦利索地脱掉衣服,趿拉着拖鞋走来走去,又叼着皮筋准备扎头发洗澡:“那不是恨你,是心情不好。” “所以就往我身上发泄?” “是只有你老来看我。”陈睦向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但很好地收住了声音,没让徐来听出来,“而且说实话我不想在旁人面前发疯,不想被人看扁了。” “但在我面前就可以?” “可以啊,我在你面前不就是扁的吗。”陈睦耸耸肩,“我不擅长什么地形、薄弱点在哪、体力到底有多少,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别人都觉得我无所不能,只有在你面前我装不了样子——难道我不发疯你就不知道我崩溃了吗?你都清楚,我在你面前收敛没意义。” “所以对你而言,我就是不同的对吗?”徐来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今年情人节,向你告白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同意的……当时你说的话,算是气话吗?” “还真不是。”陈睦说得也利索,“我就是那样想的。赛车和我你只能选一个,如果你继续开赛车,那我接受不了跟你在一起。当然这么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选赛车,没有悬念。” “如果我开完这场就退役呢?” “……你疯了吗?” “我查到了,你的头像是在青海湖拍的,你在青甘环线上?” “别胡说了,挂了啊,我洗澡去了。” 第75章 “睦睦,等比完这场,我……” 话音未落,陈睦已经挂掉了电话。 她怀疑徐来是今天没开好,拿不到奖,受刺激了,给自己的退役找个台阶下。 所以她立刻去查了今天的比赛结果,让她意外的是,徐来仍是第一。 第41章愿意就是说我们都不会。 陈睦算是明白徐来为什么会愿意给她当领航员了,这揣着能当冠军的本事,他是说放就放啊。 现在回想起徐来跟她表白的那天,心情还是挺复杂的。 当时陈睦大致进入了一个看起来相对正常的状态,至少不是那种全世界都欠她二百五的样子了,不过轻易还是没人敢招惹她,只有徐来那个不怕死的会往枪口上撞。 在他开口前,陈睦其实都没注意到那天是情人节。而且说是表白其实很勉强,那分明是求婚。 一向试图压她一头、从称呼到语气到姿态一点儿不肯放低的徐来,忽然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手上拿着一枚钻戒,对她说爱她,希望她能接受这份爱意。 也就是那一刻,陈睦绝望地发现她的痛苦压根不是爱情可以缓解的,徐来这时候向她求婚,甚至让她挺来气。 所以说出口的时候可能还真是气话,陈睦问他:“那你能放弃赛车吗?” 这样蛮不讲理的要求让徐来也愣住了:“这有什么关系吗?” “有关系。我自己不能开赛车了,看你开我心里不爽。” “你要不要听听看你自己在说什么?” “怎么呢?爱也是你说的,接受不了也是你说的,话全给你说完了。”陈睦说着绕开他去刷牙,“我这人就这样,我亲妈都说我自私,别跟我说你刚知道。” 徐来也不得不起身跟过去:“你不要老这么说,你不是个自私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别说这些没用的,赛车跟我你只能二选一。” “这跟‘我和你妈掉河里你先救谁’有什么区别?” 陈睦还真反应了一下,她觉得徐来说得好有道理。 但她还是很快理清楚了:“‘我和你妈掉河里你先救谁’是个威胁,‘赛车和我二选一’这我是在拒绝你。” 她说得很明确:“我也不会喜欢一个为了爱情放弃梦想的人的,好好开你的赛车去吧。” “睦睦,我是希望你能从现在这个状态中解脱出来,我们一起迎接一个新的生活状态,这不好吗?” “徐来,你跟我妈应该特别有话聊。我妈也觉得结婚包治百病。” 是的,起初只是什么话扎心说什么而已,但是徐来走后陈睦仔细一琢磨,才发现自己刚才说的话好有道理。 要是她还有戏,那她肯定努力复健,重新掌握要领,渐渐回到赛道上去。但是现在她明摆着没戏了,伤是永久性的,那她唯一能做的是远离赛车,不在那扇被焊死的门前继续徘徊。 她得远离,那些让她心情不好的东西。 陈睦其实知道,大家都在等她回归。她不仅有开赛车的本事,在改装技术上也是一把好手,如果能作为技师回到车队,那还是一样可以参与比赛,一样可以参加庆祝派对。 在陈睦状态好转的时候,他们可能以为距离全员集结的一天已经不远,但是当陈睦终于回到训练场上,带来的却是她决定彻底离开的消息。 她曾为了赛车而丢掉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她的亲情,她的工作,她看似井井有条、人人艳羡的生活;后来又因为腰伤而弄丢赛车,连带着再次失去所有——她所爱的人,她心有灵犀的搭档,她志同道合的伙伴们,她投入到赛车中的所有精力与金钱。 或许那天看着她离开,大伙儿是恨她的,就像当初看着她推门而去的妈妈一样。但是又能怎么办呢?再痛苦他们也得接受啊,陈睦又不是为了让谁开心而活着的。 事实证明陈睦确实也没自己想的那么自私,因为她做得利不利索是一码事,内心的感受又是另一码事。切割的痛苦不仅仅是她手起刀落带给别人的,也是撕开自己与他人已经融合的血肉,拖着尚未愈合的伤口离开时感受到的。 怀着这样的心思洗完了澡,关上水龙头时,陈睦已经分不清脸上到底是泪水还是洗澡水了。 酒店的浴巾白白净净,她扯过来擦擦干,然后一如既往地换上自己的睡袍,又去吹头发。 唉……情欲全无。 陈睦都怀疑徐来是不是知道她和偶然遇上的“神秘男摄影师”有点儿什么,故意跟她扯这些坏她兴致的。 差不多也就是头发快吹干的时候,敲门声响起,她便放下吹风机去开门。 杨糕站在门口,穿的是白t恤那身,干净清爽,刚吹过的头发看上去毛茸茸的。 在看到陈睦的表情前后,他的神色有一个明显的变化,从低着头羞赧忐忑,变成看着她惊讶关心:“你……接他电话了?” 陈睦也没藏着掖着:“嗯。” 于是杨糕一把将她抱住,一手将她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肩膀,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难过了姐,你有我呢。” 谁敢信啊,29岁了,疑似要跟血脉贲张的18岁男生在一张床上,清清白白过一夜。 第76章 没兴致归没兴致,但陈睦想的是反正又不用自己硬,没准开始了就没心思想别的了。 可杨糕就是往她被窝里一钻,一条胳膊放她脑袋底下给她枕 着,另一只手像哄小孩一样搂着她轻拍。 此时陈睦再次确信自己的决定有多么正确——这种事杨糕做起来就很自然,她一点都不排斥不难受,但想想要是徐来这样搂着她拿她当小孩哄,她只会想把徐来的头拧下来。 她就这么埋首在杨糕胸前,用力嗅着他身上的香气。那香气好像有安神的作用一样,好像渐渐把心里的一些淤堵都融化掉了。 陈睦问:“你还真是来睡觉的啊。” 杨糕的脸色因此一红,显然这就到了他不擅长的领域了:“我是想……先看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啊。” “……你一看就不愿意。” 陈睦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难道是她这么大个人了还搞不明白自己愿不愿意吗?心情不够好就是不愿意吗?话说来都来了难道不是应该努努力两个人一起找感觉吗? 她一堆话到了嘴边了却说不出来,因为杨糕能这么说至少证明他是个很正直的人,她也不能乱教。 于是老老实实躺在那里接受杨糕的安慰。 她也试图解释点什么:“我跟他在电话里……也没说什么。只是跟他联系会让我想起以前的事,会让我心里不舒服。” “我知道啊,所以才让你别理他了。”杨糕说着在她额头上一吻,只是这样就让他幸福得轻叹一口气,“是想起开赛车的时候了吗?” “不是,是想起受伤之后的事了。” “受伤之后?”杨糕怔一怔,然后才反应过来,于是手上搂得更紧了,“很疼,是吗?” “嗯……但主要是很无力。”陈睦说。 如果说面对徐来的时候是纯发泄情绪,那么现在就是陈睦头一次有勇气细细品味那时的感觉,去试图向谁倾诉当时的痛苦:“我……确实不是什么很能待得住的人,但是刚受伤的时候没办法嘛,得养伤,一直躺在床上。然后就会觉得,我是不是已经成了个废人了啊,我是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换了口气儿:“尤其是出院后,身体大致已经恢复行动的时候。现在想想那时候其实精力还是很差,动不动就又累又困,但我又觉得我明明已经好了啊,怎么就这么乏力,怎么就开心不起来。” “所以那时候经常失态。”陈睦抬头看向杨糕,“会大哭,会大喊大叫,会张牙舞爪,让周围的人都觉得很崩溃……尤其是徐来。” 对此杨糕还是很意外的:“你吗?” “嗯。看不出来吧?”陈睦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圈,说这些毕竟也让她有点难堪,“现在我算是走出来了吧?应该算了。但是那时候带给人的伤害也收不回来了。我会觉得抱歉,但是当时我只能那样。我甚至庆幸我还会哭会喊,如果这些情绪我都憋在心里,那我可能早就……” 话音未落,杨糕就已经亲上来,不让她再继续说下去。 而陈睦也是头一次知道,内心悲伤的时候被亲吻,是会掉眼泪的。 她积极地回应着这个吻,亲得房间里全是唇舌纠缠带来的水声,原本埋在杨糕胸口的脑袋也随着这样的动作探出,侵占,欺压。 感受到危险的杨糕有个条件反射的逃离动作,但很快又因为贪恋这个吻而重新回来,只听被子呼隆呼隆几个声响,那人便已在自己身上。 这刺激得杨糕浑身都扭了一下,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个麻花:“姐,我没有过。” “那不巧了吗,我也没有过。” “啊?” “啊什么?” 杨糕更紧张了:“就是说我们都不会。” “没事,我用过手。”陈睦语出惊人,“你难道没用过手吗?” 杨糕惊得大喘气:“什、什么?” 这回轮到陈睦退缩了:“别跟我说手你都没动过?” “我、我用过但是……” “那就是会。”陈睦说着捉住了它。 第42章浪漫那得爱到什么地步? 杨糕将永远记住那个晚上。 敦煌的夜很干燥,他却很潮湿。因为对遮光度要求高,窗帘就像一堵厚厚的墙,让这个空间伸手不见五指。 他确实动过手,但是,那毕竟是自己的手。 当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握住,而且还是自己盯着看过很久的、非常性感有力的手指,她都不用做什么动作,他就已经像根石头一样了。 他也不想只是躺着,跟不懂情调的死人一样,于是撑起身子去亲吻她、触摸她。 那件睡袍在动作间从她肩头褪去,由于他们距离太近的缘故,即便他不敢触碰,他们也已经贴在了一起。 这让他感受到对方的焦灼,于是同样探手过去。 是非常温柔的,炽热的,所在。 是他无数次好奇过,却又总以为仅存于另一世界的,神秘缝隙。 他的大脑好像轰隆一声炸开,一时间失了方寸,同时自身的感受因为瞬间的失衡而无限放大。 第77章 紧接着,一个滑入让他明白指尖的潮湿并不是错觉,强烈的吸力像是要将他的呼吸都夺去了。 一片漆黑中,他好像看见了无数种颜色,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万花筒,暴击着他的所有神经。 杨糕再也坚持不住了,一个翻身将陈睦压了下去:“等一下!” 陈睦绝不知道他的内心这么丰富,要让她来描述的话这种事就是他这样这样了,她那样那样了,然后他们就呜呼了。 到被杨糕叫停的时候,她非但没有觉得奇怪,反而有种果不其然的安定感。 她抬头“啵”得偷了一嘴:“又怎么了宝贝?” 杨糕喘得厉害,在黑暗中低头看着她:“我不希望是……这种情况下……” “哪种情况?” “你今天心情不好。” “我觉得也不是很影响……” “不是影不影响的事!”杨糕急道,“我不希望你是‘虽然心情不好但是凑合一下’这样的心思,这种事应该很美好,但我现在连你是不是在哭都不知道。” 似乎是为了确定陈睦此刻的表情,他伸手开了个灯。 陈睦倒没有在哭,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但是更下面的风景……杨糕怪叫一声又把灯关上了。 被她谈到真恋爱了。 虽然忽然被晾住很难受,但听到这样的理由倒也没法生气。倒是杨糕应该要不满的,他应该是认认真真想要爱一场,但陈睦可能只是认为这样的旅行中,互有好感的男女之间可以更尽兴些。 她因心虚而没有发怒。 二人重新回到了相对而卧的状态,小小声说着话,像极了一次单纯的毕业旅行。 陈睦拉着他的手:“你很不喜欢这样,是吗?” “也不是不喜欢……”那他确实不能说不喜欢,毕竟是还没软,“只是会让我觉得有点怪,我觉得这种事不应该这么草率。” 陈睦觉得她温柔得都不像自己了,这世上再没有谁能让她心软成这样:“很草率吗?” “嗯。刚才……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我会想象出你手指的样子,会揣测你有什么需求,还会担心你的腰会不会痛。”杨糕平静地表达着自己的感受,“但我不知道你脑子里面有没有我……如果说错了那我道歉,但我刚才的感觉就是,我能不确定你心里有没有想着我。” 好家伙,那还能想谁呢,陈睦可以对天发誓她没有亲着杨糕想着徐来。 但如果说他要求得更细致,说什么揣测他的需求,想象他的模样,那是完全没有的——她完全就是成年男女在一张床上亲着亲着产生的本 能欲望。 陈睦有点心慌,感觉好像结了场比想象中更难处理的情缘,搞不好又要扒她一层皮。 “小羊,我可能……”陈睦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想象力不太丰富。” “对嘛。所以我不希望以后回想起来,这一晚是这样的。”杨糕声音闷闷的,但还是伸手重新拥抱住她,“你刚刚哭过,而且是为了一些和我无关的事……虽然很高兴你真的愿意,但是我还是想留到一个你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时候。” 要命了啊,满心满眼都是你吗? 陈睦很确定自己就是很喜欢杨糕,说是爱应该也没有问题,因为他是真的很好,属于错过了可能再也谈不上这样的那种。 但是要说满心满眼都是他,那得爱到什么地步?那还分得开吗? 她迟疑了一下,想问杨糕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是觉得他们能很长久吗?11岁的年龄差,一场旅行中的相逢,他以为他们能跟一般小情侣似的谈恋爱吗?他才刚成年,人生才刚开始,真的足够让他判断是否要跟眼前这个人共度余生吗? 想到这儿陈睦又觉得是自己认真过头了——年轻人上头了都以为自己能爱一辈子,实际上又是另一码事了,杨糕是年纪小不明所以,她可不能被绕进去了。 但不得不说,这种感觉是真不错。 到陈睦这个年龄,如火如荼的催婚已经经历了好几波,贬低的话也听了一大堆。这个身高不好找,这个年龄不好找,没有稳定工作不好找。虽然她从来也不搭理这些话,但无形中给了她一种感觉——男女之间也就那点事,粘膜摩擦,利益交换,生育价值。 在已经被这种简单粗暴的婚恋观侵蚀之后,乍来个童话故事般的恋爱模式,她还真有点招架不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差点要想未来了。 好在她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个儿,尝试着大事化小,从细微处回应杨糕的需求,比如尝试进一步地了解他:“所以你不直接在这边洗澡,是因为一开始就没打算……” “我有打算!”杨糕矢口否认,“我刚还特地去药店买了那个。” 陈睦还真没反应过来:“哪个?” “就是做的话要用到的那个。” 哦,小孩嗝屁套。 “所以你是为了有时间买这个才要回房间洗?” 第78章 “那也不是……主要是觉得怪怪的。”杨糕越说声音越小,快要把头蒙进被子里了,“你不觉得这好像一个流程一样吗?你洗澡,洗完我洗,然后我们一起到床上……这感觉一点也不浪漫,甚至有点尴尬。” 陈睦听明白了,但明白是一码事,理解是另一码事。 就是,她以为这个事儿是为了爽,但人家要的是浪漫。 她感到一瞬的好笑,但很快又收起了这种嘲笑的心思,毕竟浪漫本身没有什么错,倒是她这种没什么浪漫细胞、不够敏感细腻的人,会少了很多乐趣。 “好吧,那可能是我太着急了。”她总算承认道,“但是从关心你的感受的角度来说,你身上热得离谱,现在可能也不好受。” 她说着伸出手去,果然小杨糕还激动着。 而杨糕也没能说出别的话来,只是无言间呼吸加重,身上的汗香愈发浓厚,直到闷哼一声。 如果说陈睦对别人的关心是需要提醒的,那么杨糕就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在喘息间吻了陈睦一下,忽然身形向下消失在了床铺深处,然后在陈睦反应过来之前,就被潮水击翻了。 所以这和真do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陈睦不知道,她也不敢问,怕一问又给自己招惹一节哲学课。 那晚虽然原则上来说是啥也没干,但感觉好像又干了很多事,具体的陈睦也描述不上来,只知道睡得挺晚。 然后第二天醒来时又是日上三竿,俩人抱得好像这辈子没打算分开一样。 陈睦迷迷糊糊坐起来,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肯定有黑眼圈,反观杨糕依旧清清爽爽,像喝饱了水的海绵。 看得陈睦往他屁股上一拍:“起来收拾收拾走了,今天你开车,我得在车上睡会。” 杨糕也不赖床,抱着她亲了一口就去洗澡洗漱:“知道了姐。放心吧,我现在车技很好了。” 陈睦叹了口气,扶着腰起床:“还有新一天的攻略你到底做没做?你说给我当导游的,不要因为跟我谈恋爱了就偷懒。” 杨糕一边洗头一边贫道:“攻略?你也不看看现在到哪儿了,这片地方我还需要做攻略?” 第43章瓜州能尝这么大一块吗?! 因为起得太晚的缘故,二人直接找了家店吃早午饭,据杨糕所说是当地很有名的一家驴肉黄面馆。 黄面是一种凉面,维吾尔语叫“赛热克阿希”,因为使用新疆特有的“蓬灰”作拉面剂而呈现黄色,吃起来比常见面条滑溜劲道。驴肉上桌时乍一看像是牛肉,但吃起来比牛肉要细嫩,入口是一种像牛肉又像羊肉的奇异味道。由于陈睦仍对沙葱念念不忘,又加了一盘沙葱炒蛋,依旧味道鲜美,霸占陈睦最爱的素菜榜首。 陈睦确实极少对素菜这么感兴趣,以至于一吃就想感慨“离开西北不会就吃不到了吧”。 但总是话到嘴边就一个激灵,因为如果聊到“离开西北”,那就难免会被杨糕问之后的打算。 她完全就没想过要有什么打算。 杨糕还在跟她说着今天可以去哪里玩:“我们今天最主要的行程是得在晚上7点前到七彩丹霞,不然就停止检票了,所以我觉得大地之子那边我们就不过去了,能省下来大概一小时时间——我们可以先去瓜州吃瓜,然后往七彩丹霞赶路,在七彩丹霞玩完之后到张掖市区住下。” 而陈睦听到“张掖”俩字也是一个激灵:“但是你家不是就在张掖吗?”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不住张掖市区,只是在市区上学。” 嘶——果然是个乡下孩子。 再看这大山一座座的,他不会是那种上个学需要翻山越岭的可怜孩子吧?所以家里才有那么破的车?所以没什么衣服穿,出来玩还穿校服? 陈睦的心脏砰砰地跳,愈发觉得自己真是个畜生,要不把她片了摆盘里吧。 杨糕又给她夹了块驴肉:“姐你怎么不吃?再不吃一会儿没了。” “哦……不用给我夹了,你多吃点。”陈睦闷头嗦面条,“驴肉我有点吃不惯。” “啊?不会吧?他家处理得挺好的,没什么腥味啊……” “不是……我是心理上的……”陈睦为自己的食欲不佳随便找了个借口,“对,因为驴它毕竟是代步工具嘛,我总觉得它通人性。” 杨糕似乎觉得这说法特别好笑:“通人性?要说最通人性的那得是牛啊,又认主人,又听得懂话,开心会摇尾巴,伤心会掉眼泪……” “好好好,谢谢你。”陈睦赶紧给他打住,“牛肉我还打算吃呢,倒也不用描述得这么绘声绘色。” 杨糕为她的虚伪连连摇头,还用筷子指指她:“你会有这方面压力吗?你明明一直想抱小羊,但还是一路吃着羊肉过来。” 陈睦一时无心接话,又听杨糕继续好心情地说着:“说实话我一听你说喜欢羊,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养过羊。那东西笨笨的,也没什么感情可言,味道又大,还会顶人。说真的,你只要养过一段时间羊,就会发现它顶人完全是习惯性的,有事没事就顶一下,不然难受……” 第79章 陈睦看他一眼:“你怎么这么了解,你家不会是有羊吧?” 杨糕摇摇头:“小时候有过,现在不养了,我爸说姓杨还宰羊感觉挺奇怪的。” 是个很合理的理由。 又是只能吃两顿饭的一天,为了路上还能有口吃的垫垫,临走二人打包了几块“油香”。 是一种酥酥脆脆、外焦里嫩的小饼,可以当主食吃菜,也可以当点心蘸炼乳,有点像平时 吃的奶香小馒头。 开车的任务确实交给杨糕了,反正都是高速路,开着简单,陈睦对他确实也有最基本的信任,不管睡不睡得着,躺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一般来说在外旅行,第四天对陈睦来说是个坎。虽然体力充沛,但是精神上会出现一种想要“回归”某处的感觉。 想想也正常,像这周一周的行程,前三天总是最兴奋的时候,后三天又进入了恋恋不舍的状态,偏偏第四天夹在中间,总是觉得昏昏沉沉。 当然,也是因为陈睦现在体力比以往差太多,以及,昨晚确实有点过火。 陈睦想着又去揉腰——倒不是杨糕把她弄伤了,杨糕还是很温柔的,只不过次数太多难免酸痛。 她原以为这种事情当然是要两个人都觉得舒服才进行得下去,不然谁会闲得没事光为别人服务去了……但是杨糕还真能。 到后来陈睦其实完全没精力去帮他什么,只是连续地被送上高处,她也不解杨糕为什么会沉迷于这种纯粹为了对方舒服而进行的行为,但要她叫停的话……额,她肯定也舍不得。 因为完全不会痛,只有爽,无尽的爽。他似乎能够感觉到她的需求,不遗余力地照顾着所有不断叫嚣的领域,陈睦总觉得自己快被弄死了,但一波结束之后觉得自己又行了。 说句离谱的,陈睦甚至会想离开他谁还愿意为她做这种事,但是很快又会因为自己竟有如此厚颜无耻的想法而脸红心跳,遂一歪头把额角撞到车窗上去降温。 杨糕这才发现她其实没睡着。 “……腰痛吗?”杨糕惊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小心了,“怪我太没数了。” “不……也不能全怪你。”陈睦不敢睁眼,只是脸上一阵阵的发热,“我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 陈睦当时心里想的是“怪我贪心不足不知节制”,而杨糕瞥一眼她涨红的脸,心里想着,“确实怪你”。 直到现在看着陈睦抱着臂坐在那里,如果忽略了那泛红的脸颊,还是那副一本正经、嚣张跋扈的样子。也是直到昨夜,杨糕才知道他是爱死了那副样子。 讨人厌的特质放到谁身上都是讨人厌,但是当这人硬生生被他给喜欢上了,那么就连那些讨厌的部分都开始有魅力起来,有种特别的味道。 而当这样的情绪产生,这人基本上也就完蛋了,这辈子都定型了。 难以想象平日里那么顽固坚硬的人,被情欲所困时竟也会温暖如水。白天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谁能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接触她,亲吻她。所有的地方。 他好爱看她因他快乐的模样,喜欢听她失控的声音,仅仅心理上就格外满足。她总是那么凶巴巴的,爱欺负人,还总小看他,让杨糕不得不高看她好几头。当这样的人竟愿意向他敞开自我,他真恨不能将那晚当成最后一晚来过。 他想知道所有令她快乐的诀窍,想让她也对这一夜永生难忘。对于杨糕来说,这远比直接做那些可能令她不舒服的事情更有意义。 到现在瞄向她的时候,杨糕口中仍在疯狂分泌唾液,他会觉得很不解——那红润的颜色怎么会出现在那样一张爱装腔作势的脸上呢?只是这么想一想,他就快要抬头。 于是咽下一口口水,给自己一巴掌,老实开车。 陈睦被巴掌声惊得睁眼:“你刚是打自己了吗?” 杨糕说:“对,有点困,给自己提提神。” 瓜州服务区距敦煌仅1小时车程,陈睦他们到时正是大中午太阳毒辣的时候。 晒到令人怀疑人生。 陈睦大致眯了一会儿,下车时脖子还有点落枕,边捶打边问杨糕:“这是瓜州?” “这是瓜州服务区。”杨糕说着又扣上自己的帽子,“这边就有很多卖瓜的,我们在服务区买,就既能吃瓜又能省时间。姐我跟你说,来大西北一趟你要是没尝尝瓜州的蜜瓜,那你也算是白来了。” 陈睦一下子就清醒了——她现在对“来大西北一趟”这样的话非常敏感,总害怕下一秒杨糕就要说“等你走后我们怎样怎样”了。 于是赶紧接话茬:“在这儿买管切吗?咱们没有刀啊……” 话音未落,杨糕已经探头向一家店里问道:“阿姨,你这瓜能尝一块吗?” 生意来了阿姨也一脸喜庆,起身就操刀:“可以啊,随便尝,你们想尝那一种?” 杨糕便问陈睦:“姐你想尝哪种颜色的?” 此时陈睦还以为会切一个小方块给她:“白的吧,白的少见一点。” “白的是吧?好嘞!”阿姨应一声,手起刀落直接切了个角下来递给她。 陈睦霎时叫出声来:“能尝这么大一块吗?!” 第80章 瓜州服务区有着一排卖瓜的低矮房屋,中间围出来的空地上热得不可思议,店里开着空调倒是很凉爽。 陈睦和杨糕一人捧着一条长长的蜜瓜站着啃,感觉这场试吃结束差不多也解了馋了,买不买都随意了……但其实这么扎扎实实地吃了人家的瓜,一般人也不太好意思不买。 瓜州的瓜的确美味,瓜肉洁白如玉,口感绵软,入口即化——而且是化成了蜜瓜味的糖水,扛饿又解渴。 何况还便宜得不可思议,一大盒切好仅售10元。 “就这种吧,这种确实好吃。”陈睦说着提溜着沾满蜜汁的手去里间洗手。 而杨糕上赶着去付钱:“那就要这款瓜,麻烦您给切一盒新的,钱我扫过去了——哎姐,这边还有卖各种果干的,你要不要当特产买回去送人啊?” 什么?这就已经到了买特产的环节了吗? 陈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现在一听到“回”字就头皮发麻,赶忙应他:“不用了吧,我买了送谁啊。” “你可以给徐来哥带点儿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第44章同情看不见陈睦的车尾灯。……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徐来哥就是很可怜啊。”回到车上继续旅程的杨糕是这么说的。 陈睦坐在副驾驶上吃着瓜,还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可怜他干嘛啊?” “因为我觉得如果我是他,我肯定要难受死了。”杨糕开着车解释道,“是他先遇到你的啊,你们又在一起这么久,发生了那么多事,你还喜欢过他。如果是我经历了这些之后还要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我可能都不想活了。” 陈睦倒是一点没否认:“他不想活也是他活该,我跟你讲这种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你知道吗?就前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那会儿,他跟我说当初没接受我的表白是因为感受不到尊重。哇,你捋捋这个感觉,我跟他表白,他说我不尊重他,你想想得是多么小肚鸡肠的人说出这种话?” 别说,这个事儿杨糕确实也不理解,他觉得原则上来说人类是无法拒绝陈睦的:“徐来哥是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啊。比如是不是个子比你矮之类的……” “他比咱们还高2厘米呢,他是真的脱鞋一米八。” “……”在这种时候被用上“咱们”这个词,噎得杨糕半晌没说出话来,“我说不定还能再长呢,男生身高能长到23岁的。” 陈睦大发慈悲地给他也喂了口瓜:“可算了吧,就这2厘米的事你跟他较什么真。” 是个非常自然的喂食动作,陈睦似乎觉得很正常,可能是经常给人喂东西。但杨糕脸上一热,含过来时嘴巴差点没兜住丰沛的汁水。 他还是稍稍有点吃醋的。 他出现得太晚了,陈睦和徐来之间有太多故事,她会这么自然地给人喂东西吃,会在他家里喝到酩酊大醉,应该,也会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只穿一件运动内衣。 杨糕实在想不通这哥们是怎么能拒绝的,他甚至邪恶地揣测他徐来哥可能是个阳痿,没有作为男人最基本的生理欲望。 噫,这样的男人确实不能要。 但是,他内心深处的同情也是实打实的。他对徐来的不解中又暗含些许理解,他能意识到“接受陈睦的告白”是个很勇敢的行为——也可能这就是陈睦一直调侃的所谓小孩子的傻气,反正如果他不是年纪轻轻一腔热血,他或许也不会有一口应下的勇气。 因为陈睦这个人,有时候给人的感觉真的是坏透了。 当陈睦说“我想跟你谈恋爱”的时候,杨糕倒是没有在意过什么尊重不尊重,毕竟陈睦好像从来也没尊重过他,但是话里的那种一时兴起的感觉倒是很明显,让杨糕有些慌。 可杨糕是不会拒绝的,他毕竟只有18岁。年少的他即便感觉到危险也无法准确分析出危险的具体来源,只会在感动中一口答应。 但实际上他应该要考虑更多的——当她只是一个千里迢迢空降此地的旅人,她拿什么说出“谈恋爱”的话呢?她的旅程只有区区七天,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接近他呢? 当最初的喜悦与激情褪去,杨糕意识到陈睦从未提过关于“以后”的话题,甚至——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睦似乎有在刻意避开相关话题。 这让他那些关于未来的畅想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生怕在他兴高采烈地说起这些的时候,陈睦的脸色会越来越难看,然后说出类似“我们就现在开开心心在一起不好吗”“干嘛要想那么长远的话题呢”。 他觉得陈睦真的有可能说出来。 所以杨糕打心底里共情了徐来,如果说像徐来这样的情谊她都可以快刀斩乱麻,那又何况是他这样的萍水相逢。 谁都看不见陈睦的车尾灯,他又怎敢确信那灯会为自己停留。 而陈睦还不知道看似还沉浸在幸福中的杨糕,实际已经猜中了她80%的心思,而剩下那20%就是她自己都还没决定好的。 第81章 前往七彩丹霞的道路漫长,风景渐渐地从漫漫黄沙,演变为团草戈壁。 他们看到了那种在路边高高架起的、出过车祸的车子,是专门摆在那里警醒路人“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的。陈睦说:“你那车子说不定那天也被架起来示众”,杨糕说:“说起来等旅程结束还得去办理车辆报废”。 陈睦立刻左顾右而言他:“话说我们再开下去是不是又要有草原了?”杨糕说:“对,过了张掖就是祁连大草原,你在那肯定能抱到小羊,这样你的旅程就能圆满结束了。” 陈睦继续拐:“话说你家现在什么情况,你爸气儿消了没,你打算回家吗?”杨糕说:“嗐,其实他不消气也没用,又不能逼我复读。他给我发消息了说让我回家,想跟我心平气和地谈谈。但我不太想直接回家去。” 他看着一路的长实线:“我想尽可能多陪你几天。” 陈睦捂住自己的心脏,转着脑袋到处找话题。 然后还真被她找到了:“喔!那是什么?是雪山吗?” 说是大环线“囊括海洋以外所有地貌”,但是这7月下旬的天,陈睦对看到雪山其实没抱任何希望。 但是就是看到了,在天尽头,一排巍峨的山甚至高过了距离他们较近的那些山头,在云雾缭绕间露出白雪皑皑的山尖尖。 以至于她都不太确定那到底是云层还是雪山了。 杨糕开着车飞快地瞥了一眼:“好像是的。你眼神真好,原来从这边可以看到雪山。之前好多人特意去‘达坂山观景台’看雪山,都说雪化了没看到呢。” 陈睦现在真不是刻意转移话题了,刺眼的阳光照在洁白的雪顶,是难得一见的神圣光景。她掏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刻,也算是又收集起一块地貌碎片。 这样就还剩最后一块了——丹霞地貌,也是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 这段路很长,以杨糕的车速来说,想在晚上7点前赶到还稍稍有点紧张。 但杨糕也有非常合理的解释:“丹霞地貌的话就是看山体的特殊颜色嘛,那种颜色在强光下看反而不明显,就是阴天、日落的时候看才最美,拍照也出片——话说姐你还有黑色衣服吗?” “黑衣服有啊。我什么不多就黑颜色的衣服多。”陈睦积极道,“是黑色衣服跟这个景色最搭吗?” “是万一拍出来颜色不够鲜艳,你穿黑色的话我更好修图。” 是的,玩得太high了,她都快忘了杨糕是以摄影师身份跟着她的。 他们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起之前那些照片,杨糕说拍到很多不错的画面,之后修好了会全部发给她。 陈睦倒不是很在意这个,只是问他有对对摄影更喜欢一点吗,还是开始觉得累了。 杨糕摇摇头,说一定会把这件事当作事业去做的,但又缀了一句:“当然实在做不好的话就算了,至少坚定地选择过、努力过了,就算不上失败,对吧?” 陈睦靠在车窗上,笑得很慵懒。 她也开始能心平气和地讲起赛车的事。她说杨糕让她想起了当初走上赛车路的自己,也是一样又犟又轴,所以她虽然一直说孩子傻,但欣赏也是真的。 “毕竟现在回头看当初的自己,我也会觉得傻乎乎的。但是在下定决心要去做的时候,我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我的心脏是跳动的,所以真要评价的话,我对那时的我也是欣赏的。” 杨糕揶揄:“总是会爱上不同时段的自己是吧?” 陈睦也接招:“是啊,总是困惑自己为什么不管什么时候都魅力十足。” 他们忍不住在车内笑起来,也就是这样的瞬间说服着他们,未来的事也许不是那么重要。 杨糕因为认识了陈睦而放下了对掌控人生的恐慌,毕竟搞得再“失败”,也不过就是活成陈睦这样。而陈睦之所以能从深渊中挣脱出来,一方面是她本就准备好了要继续前进,另一方面杨糕的温柔也让她心绪平静了太多。 太阳逐渐从头顶去向西方,他们也在这样的闲谈中吃完了瓜,又干掉好些零食。 只不过有着deadline的旅程不能总是这么悠哉,当陈睦意识到再这么开下去怕是真赶不上买票,她便动动脖子捶捶腰,跟杨糕说一句:“下个服务区停车换我。” “好的姐。”杨糕比划一个ok的手势。 虽然行程上杨糕一贯是更操心的那个,但是速度上他永远不用操心。 陈睦要开始赶时间了。 第45章爱你我也是。 但是陈睦虽然能开快车,她前面的车未必可以。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火急火燎地赶路了。 “我的天那大哥,你这个排量你开这么慢吗?”陈睦手放在方向盘上,想按喇叭又很犹豫,说话像是在祈祷,“赶紧的吧,就十分钟了,现在不是省油的时候了啊……” 杨糕也急得要命:“你快按啊,‘嘀’他一声让他让开。” “他前面还有车呢,我还能一路‘嘀’下去吗?多不礼貌啊。” 第82章 “那要是来不及了呢?都快到门口了……” “没事儿,应该来得及。”陈睦又开始打方向换车道。 但这话在杨糕听来不太可靠,因为另一条道也没通畅到哪里去:“应该?那万一呢?” “哎哟放心啦,踩点的事儿我经常干,迟到还很少有呢。” 杨糕突然就找到了这几天过得这么着急的症结——如果是他一个人的话肯定留足时间,就算开得慢一点一定也会提早启程保障时间有富余,但是这两天跟着陈睦睡到自然醒,吃饭也慢悠悠,被带得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这种赶时间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又难受,倒是陈睦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他急得叹气:“我怎 么变成这样了啊!” 还是在距离7点还有2分钟的时候买票进去了。 当时所有人都在跑步进场,陈睦和杨糕二马当先,跑出了百米冲刺的架势。 进去之后面前就是一排摆渡大巴,陈睦跑着跑着一个急刹:“上不上?” “上。”杨糕说着把她手一拉,拽着她就上了车。 在摆渡车上时就已经看到丹霞地貌的模样了,就像杨糕说的,路边是成片的山丘——不长草也不长树的山丘。但山体也不是纯粹的土色,而是随着山势有一道道条状彩纹,有红的、橘的、黄的,还有青绿色的。 此时太阳已经在下落中,杨糕对着车窗开始调光:“运气还可以,今天肉眼颜色就很鲜艳了。” 陈睦也趴在窗口感慨:“是因为这山长得像晚霞所以叫丹霞吗?” “不是。好像是因为广东有个典型的山叫丹霞山,所以后来统一把这种地貌就叫丹霞。” “那有没有可能广东的那座山就是因为长得像晚霞才被称作丹霞山?” “……倒也有可能。”杨糕说着已经对着她拍了一张,大巴的车窗像个相框,外面是七彩的美景,里面是他的爱人。 陈睦毫不在意他的镜头,继续问他:“那什么叫‘今天肉眼颜色就很鲜艳’?它还会变色吗?” “不是变色,就是有时候看起来会灰乎乎的——像阴天下雨没太阳的话,看上去就好像蒙了一层灰。但是如果恰好刚下完雨,刚出太阳,那时候颜色就是最美的。” “理解,就是打湿了之后看起来更鲜艳呗?” “……可以这么说吧,其次就是现在这会儿,夕阳西下,颜色也很丰富。”杨糕难得说了点理科的东西,“我们化学老师说是因为山体有各种离子什么的,所以看上去有各种颜色。” 直到现在“我们老师说”这几个字还是戳陈睦笑点,她无奈地把头扭向窗外,杨糕看不到的方向。 果然还是不行吧,他太小了,太小太小了。 光是她现在这样妈妈就已经愁白了头啦,一说就是都快30了,没工作没结婚没孩子——她甚至连恋爱都没谈过,都身残志坚了还放着徐来这样的绝世优质男不要,她妈天天怀疑她是个铁t。 结果她这趟回去说自己交了男朋友了,一问是咱小区的不?她说是两千公里外的。一问是正经渠道认识的不?她说旅游认识的。一问年前能结婚不?她说结不了结了犯法。怎么犯法呢?还没到22岁领不了证,想结婚再等4年吧。 哎,别说,要是能用这个借口躲4年催婚倒也不错。 所以一开始干嘛要招惹他来着?陈睦琢磨了半天,觉得自己是被勾引了——那么美好鲜嫩的胴体一天两天她可以不动心,三天四天总躲不过了。本来看着就很讨喜,然后还总是用崇拜的眼神看她,甚至还会自己找借口爬床,万事以她高不高兴为准。 唉,这怎么不算是过情关呢。 正惆怅着,大巴里传来音响声,说是到了“七彩仙缘台”了。 她才回过头来:“咱下吗?” 杨糕难得在游玩途中不得不看攻略:“稍等啊我看看……不下,这站先不下。” “你不是说这块儿你不用看攻略的吗?” “我只是说有什么景点我很熟。这边几个观景台名字太像了,我不看搞不明白。” 然后陈睦才知道,这个景区一共四个观景台,分别叫“七彩云海台”“七彩仙缘台”“七彩虹霞台”“七彩锦绣台”……有种听到奔波儿霸和霸波儿奔的无力感。 杨糕把手机屏幕侧向她,分享给她看:“我们是从北入口进来的,所以第一站到了仙缘台。但是最重要的是第四站的虹霞台,风景最美最适合看日落,那要是想在日落前赶到虹霞台,我们肯定是不能每站都去的。” 陈睦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就头昏,但还是应和他:“哦——懂了。所以我们?” “我们去第二站云海台和第四站虹霞台——云海台肉眼看上去面积小,但是有个网红s弯,拍完s弯我们就去虹霞台……” 正说着话,大巴已经开始报站,云海台到了。 陈睦往窗外一看——合着云海台的“海“是人海的“海”,上观景台的队伍一直排到楼梯下面。 她这就要起身:“想拍个照也不容易啊……” 第83章 又被杨糕一把拉了回去:“不行不行不行,这么排队肯定赶不上日落的,虹霞台的队伍只会比这更长,我们直接去那边排队。” 于是直接坐到第四站下车。 果不其然,虹霞台更是人山人海,不过还是不及昨晚的鸣沙山。 刚下车就看到大片的景区餐饮摊点,还有个金属雕塑,从背后看是某种四足动物。 陈睦没谱地胡咧咧:“看,小羊。” “是小鹿。”杨糕抬手又给她拍了一张,“肃南有神鹿帮助裕固族从恶魔手中保护七彩丹霞的神话,所以才会放小鹿雕塑——这队看起来有得排呢,要不先买点东西吃?” “好呀,看看呗。”陈睦应完手就被拉了过去。 二人在琳琅满目的摊点前走走看看,俨然一对登对的小情侣。 景点的零食都大同小异,如果不是真饿了陈睦就直接去观景台排队去了,不过还真被她找到了很感兴趣的:“那个是什么,是烤土豆吗?” “对。”杨糕说着就已经扫码了,“拿一个烤土豆。” 是那种很常见的烤红薯的炉子,但是这边可以烤的项目很多,除了常见的红薯、玉米,还有陈睦没见过的土豆、鸡蛋。 “鸡蛋也可以烤?不会炸吗?” 陈睦这边刚问完,杨糕就已经继续了:“再来两个烤蛋。” 于是塑料袋装的烤土豆和烤鸡蛋就送到了他们手上,店家还给了几包干燥剂一样的小东西,陈睦拿到手上了才知道是椒盐。 杨糕忍不住想笑:“怎么感觉你什么都没见过。” “是吧?所以你别吃,这里边都是我的。”陈睦一边走过去排队,一边研究手上的小吃,“这土豆要剥皮吗?” “你拿来我给你剥。” 陈睦也不跟他客气,直接把袋子递给他,没一会儿就得到一个剥得只剩一点点皮的大土豆,顶端还撒好了椒盐。 她接过来咬一口,虽然被烫得直哈气,但也被香迷糊了:“哇哦——对,之前吃炕锅羊肉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们这儿土豆不一般。哎,你们这边香料是不是也比别的地方品质好?这椒盐也不错。” 杨糕笑笑地把撕过口子的椒盐包递给她,陈睦就每咬一口撒一点。 就这么横行霸道地吃了一大半,总算觉得肚子里有货没那么饿了,这才想起有羊没喂。陈睦在自己咬出的坑上撒点椒盐,递到一边去:“张嘴,给你吃一口。” 杨糕看看她,扶住她的手,嗷呜一口下去险些咬到她的手指头。 虽然想想会觉得有点羞耻,但陈睦确实觉得只要是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话,排队也没那么难受。 怪不得游乐园里那些情侣排队排那么high呢。 二人一边插科打诨,一边跟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爬台阶,等终于来到观景台上,已经大半个小时过去了。 丹霞依旧是一路走来时看到的丹霞,但是这个观景台的确是个绝佳的观测点——也就是绝佳机位。 就是,别的不用管,拍就行了。这个夕阳这个景色,怎么拍、谁拍,都会好看的。 陈睦如同一个专业模特,“刷”得把外套的防晒服脱了下来,气势之盛让路过的人条件反射地闪了一下,生怕碍着别人正事儿了。 她里面穿的是件黑色工字背心,宽松款,两条胳膊明晃晃地露出来。即便已经荒废训练1年,但野过的肤质依旧粗糙,且仍能看到肌肉的痕迹。 人就这么往栏杆上一靠:“怎么拍?” 糕看着那昨晚环过自己脖子的双臂,喉咙都要发紧:“就这么拍。” “不是吧,你之前不是挺会引导的嘛?”陈睦笑出声来,“有故事的旅人、末世逃难者什么的,怎么,这次没词儿了?” “对,这次就是拍陈睦,退役赛车手陈睦。”杨糕从镜头里看着她,看晚霞照耀她身后的山坡,也映红她的脸颊。 他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显得轻佻,但至少这一刻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姐,我永远爱你。” 而陈睦脸上闪过一瞬的无措,继而抿抿嘴,看着夕阳应了声:“我也是。” 第46章羊头她果然是想睡完就跑。 十八岁的人哪里知道什么叫永远,不过是感知到身体里炽热的爱意,就敢说出这么大言不惭的话。 但要命的是,陈睦这个“大人”也不是什么合格的大人。 她有生存技能,有生活经验,看起来一副很可靠的样子,可她如果真那么成熟理性的话,就干不出这么多没谱的事。 旅程中的露水情缘,她觉得挺浪漫的,是一项值得打卡的人生体验,可能过了十几二十年,她都还会十分怀念地提起大环线上的那个男孩。 但也就只是这样而已了。她不会删掉杨糕的联系方式,却也不可能主动去找他聊天,最理想的结果是旅行结束他们便相忘于江湖。 杨糕去体验他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认识一些十分优秀且年纪相仿的女生,然后青春活力地开启新的恋情;陈睦也会开始新的生活——首先找到工作,有了最基本的经济来源,然后在新的环境里,她也会遇到新的男人。 第84章 然后可能某一天,他们因为各种原因恰巧相遇,他们会向自己身边的人介绍说“这是旅行途中认识的旅伴”。 那真是一段美好又珍贵的回忆,但他们都知道此刻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于是克制地互相微笑一下,连多一个眼神都不再有。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成年人该有的觉悟,陈睦一直认为自己是有的。 所以最让她恐慌的是,当杨糕说“永远爱你”的那一刻,她居然会信,会心软,会当真。 理智告诉她“不过是小屁孩的一句屁话不用太放在心上”,情感却拉扯着说“这可怎么办啊,他会想我一辈子的啊,他说他要永远爱我哎”。 仿佛她这么多年大米饭白吃了,这是快30岁的人该有的心理活动吗?陈睦已看透雄性生物多年,任何粉嫩的男孩都难逃变成老登的宿命,他们真的没什么可稀罕的。 但是杨糕身上的那把火分明也把她点着了,让她在那晚的夕阳下浑身发烫,此前她从未将“少女怀春”这种词和自己联系起来,谁能想到这次是结结实实感受了一把。 这太不公平了。爱意的表达对18少年来说是张口就来,对陈睦而言可不是。 她还是会疑心杨糕不知道“永远”的含义,还是觉得要和杨糕有未来真的太难太烦了,但是当“喜欢”的感觉终于冲上顶点,她到底难以自持地给出了回应。 杨糕说“永远”的时候也许只是迷蒙中的一个感觉,可陈睦说的“我也是”,却分明是考虑了一下实在不行咬咬牙来真的。 异地恋就异地恋,四年就四年,这能比辞职玩赛车还癫吗? 这样的男孩这辈子反正碰不上第二个了,想想“永远”难道过分吗? 但陈睦没敢说,她到底还是有比较理性的一面,她知道这个事儿有多难办。 同时还有着点侥幸心理——没准杨糕很能接受旅行结束就散伙呢,没准他也就是说说而已、增添趣味呢?谁谈恋爱还不得说点情话啊。 他毕竟也没有逼到面儿上来,暂且看起来是个势均力敌的稳定状态,那陈睦肯定不会当主动加码、把事情变复杂的那个。 在七彩丹霞的游玩结束后,趁着天上还有点太阳余晖,他们驾车赶往在张掖订好的酒店——这次他们只定了一间。 说是放下行李就去吃饭,但是怎么可能,光是在路上就已经忍得很辛苦了。 到了终于走进房间,那就是干柴遇烈火,门都是陈睦挣扎着用脚踹上的。 他们迫不及待地倒下,身体贴着身体,嘴贴着嘴,轻车熟路地摸索着对方。本就已经互相馋得要死,在很有经验的触碰下很快就一塌糊涂。 仗着自己片刻之前真想过负责,陈睦有了一种自己站在道德高地的错觉,勾着杨糕的脖子问他:“要不真来一次吧?” “……我怕伤害到你。”杨糕亲昵地亲吻着她,手指继续一勾,果不其然感受到一阵颇为有力的震颤,他差点就没按住。 而结束后的陈睦飞快地进入贤者时间,脱力地放松了四肢,同时感受到后腰的刺痛:“嗷!” “没事吧姐?”杨糕吓了一跳,赶忙扶着她趴下,然后尝试轻按她受伤的地方,“这样会好受点吗?” “哦……可以。转圈按会更舒服一点。”陈睦说着,脸侧向一边趴着,浑身所有肌肉拿不出一点劲儿,活脱脱一条瘫软咸鱼。 不知道为什么,这副样子也让杨糕情欲大动。想到平日里那么强硬的姐姐此刻对他完全不设防,四肢也像软面条一样嵌进被子里,他手上的动作就不由得飘忽起来,轻一下重一下像在揉面团。 但最终也只是俯身在她脸上吻了一下,克制地忍耐着。 陈睦现在只想等缓过劲来去吃晚饭了,可她觉得到底也不能太自私,还是关心了一句:“你这样没关系吗?” “放着不管很快就下去了。” “……也不能老这样吧。昨晚到后来我完全没顾得上你,要不然……” “真的没关系,你不想做的事就别做了。”杨糕还是很柔软的语气,好像完全不在乎一样。 而陈睦脱口而出:“又不能永远不……” 她说了一半就顿住,脑子似乎也悠悠转醒——所以那句“怕伤害到你”说的不是怕弄疼,而是怕没法负责的那种伤害吗? 她拉着杨糕的手坐了起来:“小羊,我……”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他脸色微红,但眼睛还是垂着,不去看她,“可以等到你想好的时候。” “我想好了呀,我觉得可以的——你是不愿意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觉得不该那样。”杨糕模糊地回答着,但末了还是扯出个笑来面对她,“对我来说的话,只要你觉得舒服就好了。” 如果这算苦肉计的话那他真是赢了,陈睦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呆呆的小羔羊,心底里的怜爱都要滴出水来,同时又很想半推半就地把他直接按倒。 那也不是什么好人干的事儿啊。 陈睦理着自己的脑子,险些要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问问杨糕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及时行乐,还是非得有个结果才行。 第85章 只是嘴张了又合,最后畏畏缩缩一个刹车:“那我们……去吃东西?” 杨糕的眼神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一下,虽然他极力想要笑一笑,但最终呈现的只是一个抿嘴,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嗯。” 她果然是想睡完就跑。 经过这一波进进退退的试探,杨糕总算是彻底看透她了,所以她就是想搞一夜情,她从来没想过要和他有什么以后。 虽说事先就有预料,但真正验证了的时候,心里到底还是很难过的。 尤其是杨糕并不会觉得这里头有什么现实问题,他只觉得陈睦从一开始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对他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喜欢,或者说就只是像喜欢一个小玩意那样的喜欢。 他本来也是觉得年龄差这么大,就只能默默喜欢的,但是他又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年龄差得多就不行,所 以算是糊里糊涂就在一起了。现在真相大白——原来之所以不能找年龄差太多的是因为段位差太多,人家脑子里都是黄色废料了,他还在这玛卡巴卡呢。 发现不能来真的,其实也让她觉得很扫兴吧? 张掖的街道,对杨糕来说自然十分熟悉。原本他也很期待带陈睦去吃他常去的烧烤,斥巨资请她尝尝自己平时舍不得吃的羊头,但是没想到真正能和陈睦并肩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情绪会是如此低落。 这副模样让陈睦格外心虚——果然孩子是小不是傻,这么快就觉出味来了。 她脑袋转了一圈试图找话题,开口时还有点结巴:“那个、你说的那个羊头……咳。” 陈睦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好在杨糕还是不忍心让她的话落地,好脾气地接上了:“嗯,很好吃的,没有膻味。” “哦哦,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会不会很吓人啊?” “不会啊,夹下来肉闭眼吃就好了,横竖不就是肉嘛。”杨糕说着不自觉地踢了脚小石头,好像这石头也惹到他了,“上次我表姐请我吃,我们还点了两个羊头呢。” “好好好,那就尝尝——是前面那家店吗?”陈睦说着就被前面闹哄哄的一家店子吸引了注意力。 夜晚的张掖凉风习习,气温宜人,店家就在门口投了大灯,摆上几排桌椅,样子看上去像大排档。 即便场地颇大,食客也基本坐满了,一些人已经吃上,但有相当一部分还在等菜,一看就知道有得等,但硬是没人离开,只是喝着啤酒谈笑风生。 “就是这家。”杨糕说着就挤进桌椅缝隙,七拐八拐地才走进店内。 熟悉的烧烤香气也让他心情好了不少,开口用陈睦听不明白的语言和店家大姐进行了交流,然后就要去里面拿托盘:“姐,羊头我点好了,一会儿会先上,然后我们再去冰箱拿点串……” 正说着话,外面的桌上有个女人忽然蹭得站了起来:“杨糕?” 杨糕听得浑身一僵,和陈睦双双扭过头去。 是位面相颇善的姐妹,陈睦一扫眼分不出她们谁更年长一点,只知道这人和杨糕必有血缘关系,因为长得确实像。 只听不锈钢托盘“铛”得落回原处,杨糕拔腿就要跑,急得姐妹大喊:“你个小羊崽子!你给我站住!” 第47章表姐这算是草原小少爷吗? 香气四溢的烧烤店,清凉舒适的夜晚,突然出现的家长,拔腿就跑的杨糕。 陈睦用不到一秒的时间思索了一下自己该做些什么。 因为思考时间过短,她的所作所为更像是成年人的本能——她猛地伸出腿去绊了杨糕一脚,然后在他面朝下摔倒之前拽着他的兜帽把他揪了回来。 “你也太过分了!”杨糕满腔悲愤,“你为什么要帮着她抓我?” 话音刚落额头就被表姐一戳,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上半身都往一边晃了一下:“别在这没大没小的!你对救命恩人什么态度!” 陈睦忙道:“没事,真没事,这一路过来我跟小羊也已经……很熟了。” 杨糕眼眸一抬,坐在桌子对面望她一眼,视线莫名幽怨。 表姐也招呼陈睦吃菜:“陈小姐快尝尝这羊头,离了咱们这儿你真吃不到这么好的羊头肉了。别客气,千万别客气,你救了小杨的命,你就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啊!” 陈睦也不敢多话,操起筷子程式化地应着:“不敢当不敢当,谁见了那种情况都会伸出援手的——好好好,那我尝尝,姐你也吃。” 羊头都是一锅卤好的,不用等,上菜远比烧烤快。 陈睦他们桌上的这盘没拆肉,是完整的一个,她都不敢细看,只是虚着眼睛伸筷子。 别说,还真的很香。 陈睦是第一次吃完整羊头,但是羊头肉她以前在羊肉汤店吃过,说实话膻味确实远大于羊的其他部位。 而这边的羊头肉,就像杨糕说的,一点也不膻,反倒比其他羊肉多了几分奶香。 “确实好吃,确实好吃。”陈睦连声称赞,同时又夹了一块肉下来。 表姐还穿着销售制服,显然是下了班过来撸串的,此时也热情给她倒啤酒:“是吧,全张掖他家羊头味儿是最正的。我刚也打电话跟舅舅、舅妈说了,我这边找到小杨了,明天就带他回去。他们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多敬你几杯,来,再次感谢你。” 第86章 “哎哟,谢谢,谢谢。”陈睦赶忙拿起酒杯跟她碰杯子,满满一大菠萝杯的啤酒,两人没喘气儿就喝下去了。 喝到微醺就更好说话,表姐夹了口小黄瓜压压酒,顺便问道:“哎,陈小姐属什么的?” “我属猪的。” “哟,那你还比我大一岁,该我喊你姐才对,我属鼠的。” “哦——对对,我看着也觉得你小,就是说话做事老练,一看就是工作能力强的。” 陈睦哪敢说自己是条件反射跟着杨糕喊了声“姐”。 表姐个子不高,看着面善,但行为举止却有着与形象不符的老道,让陈睦频频幻视拉赞助时的徐来。 她一般把这个称为,社会化程度较高。 果不其然,客套起来也游刃有余:“嗐,我这人本来就大大咧咧的,姐你也别停筷——这羊舌你尝尝,鲜美得很!” “好好好。”陈睦连连点头,依言夹了一块羊舌上来。 这玩意儿她是真没吃过,但她吃过牛舌,想想也没什么心理压力。 吃到嘴里也是差不多的口感,就是恋爱的感觉,比牛舌多了几分羊味。 “哎,还有这羊眼珠,姐你……” “等会儿,这个我得缓缓。” 陈睦看着表姐挖了个羊眼珠下来,感觉自己眼前也是一黑。 她喝了口啤酒压压惊,暂且把那个眼珠放在碗里没有碰。 对面的杨糕已经半天插不进话了,看神情明显是还在生气,没好气地把另一个眼珠挖下来丢进嘴里,一边大口嚼着一边把筷子往塑料桌布上不轻不重地一拍。 收获表姐的又一波数落:“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私自改志愿,离家出走,把车开炸了,还麻烦人家陈小姐带了你一路。现在你还发起脾气来了?你有什么可气的我问你?” 眼瞅着附近几桌纷纷侧目,陈睦赶紧劝道:“不是表姐……哦不,小妹,孩子都这么大了,咱也别跟骂小孩似的了……” 这明显没打算把关系公之于众的语气,让杨糕又撇了个白眼。 气得表姐又要撸袖子:“你还翻上白眼了……” 陈睦只得出手劝下:“没事,真没事,哎哟他还小嘛,翻个白眼有什么……” 陈睦也没有办法,虽然假装无事发生在杨糕看来可能有点渣,但她还能怎么样呢? 难道说她和杨糕已经搞到床上去了?说他们除了最后一步能做的都做了?说虽然没想好以后怎么办但希望可以经历一场难忘的旅程,希望可以得到表姐的祝福哦? 陈睦的眼珠不由得下落,既不敢看表姐也不敢看杨糕。 杨糕那边还和表姐斗嘴:“那你就不关心关心我吗?我也是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你就不想知道我经历了什么,这一路过来有没有受人欺负?” “怎么着?你离家出走还成了功臣了?我还得表扬你了?” “离家出走?我都成年了还能叫离家出走?还有什么叫私自改志愿?那是我的志愿!谁想报别的专业,让他自己高考去!” “你真是翅膀硬了觉得没人管得了你了是吧!” “当然没人管得了我!你们凭什么管我!妄图掌控另一个个体的人生这本来就是不合理的!” “学费生活费你有本事别找家里要!” “不要就不要!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在外面吗?” “哎哟好了 !”陈睦听不下去地斥道,“你能讲点沟通的艺术吗?反正志愿都改了,旅游也旅了,车也炸了,说两句软话能怎么着?” “我……”杨糕气得还想怼她。 但陈睦已经跟表姐举杯:“来来来,不跟孩子置气,干!” “您见笑,干!” 随着又一杯酒下肚,陈睦已经忘了自己碗里的是什么,像夹花生米一样丢进了嘴里。 嘴里传来陌生的口感,像在嚼一个旺仔□□糖,陈睦喝晕的脑袋才总算想起——哦,这是羊眼珠。 好在反应过来时已经完全嚼碎了,她喝了口酒冲下去。 但是回想那个味道好像还挺香,可惜一头羊只有两个眼珠,不然她可能会再来一个尝尝。 眼瞅着一个羊头快被拆完,串儿终于也上桌了,表姐利索地抓起一半的串把签子方向·朝向陈睦,继续热情道:“来,姐,别客气,吃完再去店里拿。这顿我买单,你就只管吃好喝好就行。” 陈睦头脑发昏,也不多客气,毕竟她是真救了个人:“哎哟哟哟,谢谢谢谢,你们也吃——来小羊,别在那闷闷不乐了,赶紧吃东西。” 她说着伸手递了串羊肉串过去,杨糕本身一副不乐意接的样子,但眼神一个流转,似乎忽然又决定了什么,把后背从靠背上一抬伸出手去,趁着拿串儿在陈睦手背上飞快地一摸。 陈睦半边身子都起了鸡皮疙瘩,赶忙瞥向表姐,见她没发现又去瞪杨糕,只得到一个很无所谓的耸肩。 这时表姐又感慨:“小杨这孩子啊就是运气好,长这么大没遇上过什么坏人,出门一趟还遇见你,不光救了他,还对他这么好……实话告诉你啊姐,我舅也不是不能沟通的那种人,他就是怕这孩子走了弯路,步他后尘。我舅年轻时候也是个文艺青年,他不适应社会的,所以他是辞职租了个牧场……” 第87章 “牧场?” “是啊,杨糕没跟你说吗?他家有200多头牦牛呢。” “抱歉我不太懂……200多头牦牛是什么概念?” “就这么说吧——一头牦牛市场价大概是1-2w,他家还有不少白牦牛,纯白的能卖上大概6w吧。” 哇哦,这算是草原小少爷吗? 陈睦诧异到不得不跟杨糕本人确认了一下:“你会放牧啊?” 表姐在杨糕之前就接话了:“他哪会这个——我舅就是不希望他继续打理牧场,就想让他好好学习找个正经工作,不要再做这么辛苦的活。” “可他也没打算放牧啊。” “要是做摄影出不了头,或者哪天做不下去了,不也还是要回来吗?”表姐说着惋惜地看了杨糕一眼,“或者说他就是觉得还有退路,大不了回家放牧,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的。” 陈睦一时有点搭不上话茬,因为她觉得是这个道理,既然有退路那干嘛不去搏一搏。 但表姐显然不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舅就是愁啊,不过既然已经成定局了,还是得尝试接受。这两天我就劝他,我说你的孩子肯定还是像你,很多孩子没有亲自吃过亏就是不知道轻重的,做长辈的也只能尽人事,剩下的就是听天命。” 听得陈睦一个头三个大,几乎幻视妈妈泪眼婆娑地说“这就是个人的命运啊,它没有办法”。 正琢磨着怎么随口把这话糊弄过去,就觉得桌子底下有脚伸过来,轻轻地在她脚踝上蹭了一下。 吓得她猛得一缩,彻底不知道她们聊到哪了。 表姐边撸串边叹气:“算了,过去的事就不说了。我舅交代给我的任务就是今晚一定让陈小姐吃好喝好住好,等明天邀请你到牧场玩一天。他们要烹羊宰牛招待你,陈小姐可别嫌弃,一定要赏脸那!” 听着关于明天见家长的话,原本应该要严肃认真些的,或者说应该赶紧找个借口说去不了。 但是陈睦的脑子现在想不了这个。酒精很好地掩盖了她的脸红,但也让她的大脑一片混沌,她眼睁睁看着杨糕一脸挑衅地看向她,撕咬羊肉串的模样也莫名蒙上一层别样的意味,桌子底下那穿着白球鞋的脚踝也不老实,灵活地蹭着她的工装裤。 她投降地闷头喝酒:“好,一定,一定。” 第48章心虚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陈睦平时喝酒喝的是个痛快,最烦的就是一边喝还得一边保持绝对清醒,所以应酬之类的事她是绝对不干的,同饮对象也总是聊得来的同类。 如果她真的是正常地救了杨糕,正常地把人带回家,那么到了张掖遇到表姐时,她肯定会连连摆手说:“不了不了,孩子能平安回家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吃饭什么的还是免了吧。” 但是因为看到表姐的一刹那她也有被抓包的感觉,极致的心虚让她完全被牵着鼻子走了。 于是落座一场让她相当不舒服的饭局。 现在看向在饭桌上侃侃而谈的表姐,其实陈睦不仅不讨厌,相反还很佩服——她自己没有这种跟初相识的人同桌吃饭,还不让场面冷下来的能力。 或者说她也不需要这种能力,酒这东西如果不是跟志同道合的“自己人”喝,对陈睦而言根本毫无意义。 所以表姐虽然热情好客,但一旦聊得深入,总给陈睦一种话不投机的感觉。 她最多只能简单应和,说说客气话,掏心窝子的那些想法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一时间显得格外腼腆。 这时候再加上对面一个不知死活拼命撩拨她的小男孩,陈睦的脑子都快炸了。 好在她还知道自己的量在哪,一瓶啤酒下肚就抬手道:“表姐,哦不,小妹。我就这一瓶的量,明天还得开车,我们就到这儿吧。” “行哎姐姐,那我们就多吃点菜。来,这个烤蹄筋也好吃。”表姐其实已经对陈睦的食量感到吃惊了,但没有声张,只是问她,“你真的好高啊,得有180了吧?” 陈睦一如既往地模糊道:“差不多,差不多。” 但杨糕分明很在意:“哪有,她178,跟我一样高。” “哟,你现在又178了?你不天天声称自己180吗?”表姐也没给他留脸,毫不客气地教训他,“这一路上你给人家陈小姐添麻烦了没有?” “我给她添麻烦?”杨糕嚷嚷,“她出来前都没做攻略,人又高反,网还不好。我给她当了一路导游拍了一堆照片,没我她现在可能都把车开到西藏了。” 这话说得让陈睦混乱的脑内有了短暂的思考——咦,这确实像她能做出来的事,想想好像也不错。 表姐却又往杨糕脑门戳了一下:“那还委屈你了吗?当一路导游、拍一堆照片,那都是你应该做的,你以为人家陈小姐很想带着你吗?” 杨糕眼皮一抬,腿脚继续和对面的人纠缠在一起:“你想不想啊。” 陈睦拼命跟他使眼色让他别搞,又忙不迭地在表姐看向她之前摆出一副正人君子样:“跟小羊这几天旅程我其实也挺开心的。也别怪他了,年轻人狂一点正常,来,咱们吃串。” 那天陈睦最怕的就是万一饭后表姐非要把他们送到房间门口怎么办,毕竟他俩只开了一间房,一个搞不好可能就露馅了。 第88章 要是一开始就坦白从宽可能听起来还没那么猥琐,可要是等表姐自己发现,那这事儿就很不好解释。 好在饭后表姐只是把他们送到了酒店楼下,加了陈睦的联系方式,热情地道一声:“明天让小杨给你指路,牧场那边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陈小姐去啦!”然后就摆摆手离开了。 看着表姐远去的背影陈睦结结实实松了口气,紧接着脸颊就被湿漉漉地亲了一下,离开时还带着响儿。 “哎你!”她惊叫出声,捂着脸去瞪杨糕,又赶紧去看表姐方向——毕竟表姐现在一回头就能看到自个儿表弟跟救命恩人黏黏糊糊的样子。 她赶 忙撤远一步,脱口而出:“你干什么?让你姐看到了怎么办?” 听到这话的杨糕分明显愣了一下,继而眉头一皱,反而更贴过来,硬要从背后抱住她:“看到会怎么样?我们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关系吗?” “哎哟你别闹!”陈睦只能用手去推,“……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家里人说,你给我点时间好吗?” 这话倒让杨糕的情绪缓和了一点,语气却还将信将疑:“真的吗?你打算要跟我家里人说?” “当然了啊!我们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陈睦说着又推一把,总算和他恢复了正常距离,还心虚地理了理被他压皱的衣褶,“我、我没想到你表姐都这么大了,要是她就比你大一点儿,我可能刚才就说了……” “为什么?因为年纪小的好糊弄?”杨糕再次警觉,“但是我表姐跟你差不多大,你觉得糊弄不了她?” “你在说什么!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陈睦义正言辞,甚至都有点生气了,“我是说你表姐一看就是那种正经人……不是,我的意思是她是那种比较循规蹈矩的类型,我怕她一时接受不了我们这种、这种……” “这种年龄差大的?”杨糕嘀咕一声,略一思索,“那你还真看对人了,她估计是接受不了。” “对嘛,所以我们还是应该找个合适的契机……” “那要是没找到这个契机呢?”杨糕的手又搂上她的腰,“而且我们的事为什么需要别人接受?” “你真是……”要是放在以前,陈睦肯定不至于被他这么控制住,但现在不行了——腰部战损让她的武力值大大削弱,昨晚搞得那么昏天黑地不说,今天还喝了酒。 到这会儿那股微醺的劲儿上来,杨糕还刻意将两手扶着她的腰上移,抚上她敏感的两肋。 她彻底不行了,按着他的手掌喘了一下:“算了,有话回房间再说吧。” 所以这真的不是爱吗? 如果不是真爱,那她为什么会允许自己表现出这样丢盔弃甲的状态,全然信任地、柔软地、诚实地,让自己沉浸在这隐秘的享受中? 杨糕最后动了动舌尖,离开时口水还拉着丝,他撑起身子吻了她涣散的侧脸:“另一边要不要?” 陈睦的手臂柔软地揽住他,回吻了一下,坦诚道:“要。” 熟悉的包裹感再次传来,比刚才还要猛烈,陈睦挺起胸膛大口喘息着,手也探上那柔软的短发,摸小动物一样爱抚。 然后从某一刻开始,那爱抚变成难耐的紧抓,她几乎觉得自己能就这样结束一回。 但就是这种完全失控的模样,让杨糕心底升起些许悲凉,好像她的主要目的就是爽,其次都是其次。 他很想相信陈睦口中的话,哪怕只是模糊的空头支票,可她的行为又总是过于诚实,连试图掩盖的手段都显得分外拙劣。 感知到她愈发高涨,杨糕反而更加不想她爽到,倏忽松了口,逼问一样:“可今天下午你给我的感觉是,你没打算跟我有什么未来。” 陈睦的脑袋“砰”地落回枕头上,难受得咽了两口唾沫才缓过劲来,开口声音里满是急躁:“你有毛病吗?干嘛在这种时候说这个?” 身上的人儿似乎怔了一下,好像不太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这难道不是很重要的事吗?” “是很重要但是……但你不觉得现在说很扫兴吗?” “扫兴?怎么会扫兴?”杨糕彻底急了,“在我说这话的时候,你脑子里的答案是什么?你就是觉得这场旅行结束我们之间就不会再有联系了对不对?” “哈?我有说这种话吗?你要是这么恶意揣测那我也没办法。”陈睦说着在他肩膀上猛得一推,这就要起身。 但毕竟成年男子的体重摆在这儿,这一下没推动。 她当然清楚这个问题迟早肯定会提上日程,如果换个情境、杨糕态度再软糯一点,她可能一不小心就举手发誓承诺一生了。 但杨糕这么搞她是真来气——被撩拨得不上不下的,然后被迫谈正事,这是要跟她认真谈谈的态度吗?不,这分明是威胁。 常规来说陈睦肯定当场发作不惯这个臭毛病,可难办的是杨糕赤条条撑在那里的模样,对她的诱惑也很大。 见一把推不动他,陈睦到底还做着继续的美梦,她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自己选吧,要么继续做完我们好好聊聊,要么现在起开我自己再去开一间房。” “做完,什么叫做完?你的意思是真来也行吗?” 第89章 “可以啊,我不是一直说了可以吗?”她说着还不客气地在杨糕胸口摸了一把。 她当真以为自己是在调情,但油腻的手法硬是让杨糕皱着眉头躲了一下,由于躲避不够及时被指尖碰到,还让他忍不住颤了两颤。 怎么会这么让人下头。 杨糕气得身上都开始发红,起身就去穿衣服:“你实在太过分了!” 而对于这样的走向陈睦只觉得诧异,她寻思自己也没干嘛啊:“我到底怎么……不是杨糕,你知道我的脾气,跟我使这种小性子我是绝对不会惯着的!” “我不是在使小性子!”杨糕把连帽衫兜头一套,然后裤子也提上了,“不要因为我跟旅行途中认识的人恋爱你就觉得我很随便,我才不是玩玩的那种人,我是认真喜欢你,认真在和你恋爱的!” “我没觉得你随便啊!我哪句话说你随便了?你不是玩玩的那种人,难道我是?我……”陈睦想说“我连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都愿意给你”,但张口又觉得这话太恶心,胡咧咧她都咧不出来。 杨糕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只觉得自己也是没救了,居然还对她抱有期待:“好吧,不用你去另开一间房了,我去。” 他说着拽上包包就出了门,气得陈睦大叫:“随便你,我自己又不是没长手!” 第49章跑步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那之后陈睦确实自娱自乐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别人帮忙来得刺激,但好在自己对自己还算了解,想象力也足够丰富。 这种事她从青春期就开始探索了,偶然发现体外刺激十分解压,有精力的时候就会来一次。尝试入体大概是在二十来岁,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好奇。一开始不觉得有什么意思,还以为别人都是装的,自打发现在特定姿势下能找到舒服的点,就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虽然陈睦没有什么恋爱经验,在这方面却是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钟爱的玩具也有那么一两款,平日最恨玩着玩着突然没电。 杨糕这种临了闪她一下的行为简直是踩了她的怒点,更别说这里头还有逼问、威胁意味——那陈睦就更不能忍了,她可不允许任何人爬到她头上去。 好在这个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随着动作深入,陈睦脑海中还是会浮现杨糕的模样。 他一定认为自己很有原则,但在陈睦看来实在是很好欺负,哪怕不乐意的时候会皱眉头,却也做不出更多抗争。他嘴巴笨笨的,想法也天真,时常被气到话也说不出来。有时陈睦其实能感觉到他已经被戏弄到对她产生了厌恶感,只是良好的家教让他不多声张,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令自己讨厌的人,这样的现象极大地满足了陈睦的虚荣心。 都这样了还能爱上,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啊……” 她低叫着,想象少年温柔的触摸,想象他这么一个初次恋爱、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的人,在触碰到这样温热的神秘缝隙时,内心掀起过怎样的惊涛骇浪——这么一想,杨糕应该是不太需要什么额外照顾,仅仅是这样的探索,就足以让他天都塌了。 陈睦的另一只手抓紧了枕头,口中呼出的气体也越来越烫,粗糙的皮肤不知何时蒙上蜜一样的红色,像醉意也像爱意。 眼瞅着一切就要结束,她动作愈发迅速,牙齿咬住舌尖,连脚趾 都蜷缩起来…… 手机响了。 氛围一下子消退大半,感觉也没了,陈睦着急地往枕头上捶了一下,继续刺激却迟迟到不了。 再拖延不接已经没有意义,她认命地抽张纸巾擦擦手,然后摸索着接了电话,开免提:“你要死啊?” 对面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我坏你好事了?”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你要不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陈睦的喘息声戛然而止,悄悄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敢开口:“我刚在跑步。” “跟那个小摄影师一起?” “你这人怎么这么猥琐,孩子才18,我能干出这种事吗?”陈睦嘴上振振有词,胸腔里却心如鼓擂,“你有事儿吗?没事我挂了。” “你屋里现在到底几个人?我不想当你们py的一环。”徐来索性挑明了,语气也不太好,“要是你们正忙,就赶紧挂。” “我再说一遍我在跑步!” 热潮层层退去,陈睦靠在床头认命地看着天花板。 徐来似乎也终于放下心来,知道她屋里真的就她一个:“……那要不你先跑,跑完了再打给我。” “没心情了。”陈睦不再遮掩,只没好气道,“有什么话赶紧说,说完我睡觉。” 对面沉吟片刻。 其实他们都清楚,徐来也不是有事找她,只是没事儿去她那儿看看、有空给她打打电话已经成了习惯。 徐来甚至都不知道上一次和她这么多天没见是什么时候了,有时他也会怀疑自己和陈睦到底有没有恋爱过——他们没牵过手,但他为她暖过冻僵的手;他们没接过吻,但陈睦曾无数次在懒人沙发上,斜倚在他怀中;他们的表白都没有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但确实是互相表白过。 第90章 就连偷偷在房间里做这种事被他察觉,陈睦也没有什么大反应,顶多是稍稍有点尴尬。 这一切曾让徐来分外骄傲,因为他已经是距离陈睦最近的人,这比“恋人”还要坚固的关系,让任何人都无法插足他们之间。 但是这次不一样,他分明感觉到自己哄了一年都没缓过劲儿来的陈睦,这几天状态越来越好了。 不过想想也正常吧,她本来就是觉得有力气了、想往前走了,所以才跑出去玩,渐渐把心态调理好了也很合理。 只是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小摄影师让他不得不担心——年纪这么小,朝夕相处这么多天,在那天高水远的大环线上,陈睦这人还相当没边界感。 徐来不相信有人能把持得住。 就连求婚被拒那天,他都没有这么不安过:“睦睦,我想问你,昨天我说的那个……你是怎么想的?” 陈睦还花了几秒去想徐来昨天说什么了,然后她记起来——徐来问如果放弃赛车的话他们能在一起吗。 她一个头三个大:“早我说跟你谈恋爱你不谈,现在还来装什么深情。” “你觉得我是在装?” “我觉得你脑子有病,过了那个村还找那个店,当我是回转寿司呢?”陈睦这么说着,看向手机的神情却略显担心,“别扯这些没用的了,今天开得怎么样啊?” “你还记得那个总能追着你的车速开的男的吗?” 陈睦想了一圈,记起那个抱着头盔请她签名的男生:“哦,我那个粉丝是吧。他挺有实力的。” “他应该研究过你的技巧,好几次操作都能看出你的影子。现在他用时最短,我排第二,而且照这个趋势下去我很难反超。” 虽然有点不厚道,但陈睦心底确实松了口气,甚至升起些许得意:“这样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亚军也挺好的,真的。我的建议是你别放弃,再接再厉,我可没说只要你不开赛车我就跟你怎么着,你要真不想开车了也别拿我当借口。” “你这人想法怎么这么……”徐来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儿。 他叹了口气,听得出这两天他过得也挺累:“明天最后一天,我打算试试300过弯。” 陈睦一下子从靠背上弹了起来:“你疯了?” “没有,只是不这么开赢不了。” “你这个好胜心是怎么突然起来的?” “……没点好胜心谁玩赛车?” “不行,别这么胡来,幸运不会眷顾你两次。” “你这么开之前我也不是没劝过你。” “是的,我没听你的,所以我把车开翻了。”时至今日,陈睦把这话说出口时,身上仍在发抖,“徐来,拿不到冠军就不拿,别尝试这种玩命的操作,这会不是你的最后一场比赛,我也不可能和你发展成恋人关系。” “睦睦,并不是你做不到的事,我就一定也做不到。” “你就是做不到!就是因为我试过一次,所以我知道有多难!”陈睦彻底激动起来,“徐来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开300过弯,咱俩就绝交!” “那就绝交吧,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和你成了朋友。”徐来说着话,尾音里带上几分低喘,“明明第一次看到你就移不开眼睛,明明每一次你靠近过来我都有反应,明明每次被你气到的时候产生的都不是怒意而是情欲,我到底为什么要跟你做朋友?” “大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跟你说赛车你在说什么?” “我好想你,睦睦。”他低声唤着,“如果你没做成的事我做成了,你会愿意重新认识我吗?你能不能再给我一天时间,让我能够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而不是你的挚友、搭档或者跟班的身份站在你面前?” “不是你干嘛呢?你先告诉我你在喘什么?” “在跑步。” 与此同时的杨糕也没消停,虽然脸上已经哭成泪人,动力却还很足。 他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他爱上了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女人,一开始感知到的种种下头和讨厌都不是没缘由的,陈睦这人其实就是人品不行,怪他道行太浅看不透人心险恶,现在悬崖勒马其实还不算晚,奈何他已深陷其中。 说是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也不过是因为他的坚持,实际上陈睦是很想和他做那种事的,而且完全没有要和他长期发展的意思。 可他分明已经回不去了,他将再也无法一脸懵懂地说不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他从她那里学到了好些技巧,抚摸过,舔舐过,现在就像有瘾一样还想触碰。 那紧实有力的吸力总让他从指尖开始酥麻,那诱人健美的身躯总有着诚实又丰沛的反应,这样美好的人只要碰过一次,这辈子都戒不掉的。 在发现对方并不是真心的情况下还能有这样的想法,杨糕就觉得自己已经完了——难道说好色的其实不是陈睦而是他吗?! 随着手上动作加快,他的眼泪也更汹涌地流下来,甚至发出了哭腔。 然后在一声哀鸣后,一切归于沉寂。 杨糕从未像此刻一般想要回家。 第91章 第50章难处这个被伤透了心的深夜。 杨糕是牧场主的孩子,他很清楚这行的辛苦。 草原上气候复杂,水电不便,随着季节变化还需要带着牲畜们远途迁徙。200头牦牛说起来是令人艳羡的财富,伺候起来却也委实上头,饲料喂养、圈舍清洁是每天必做的事,不论刮风下雨——否则它们就会给你生个需要大价钱治的病。 所以虽然每次放假回家都很开心,但杨糕其实从未想过要继承牧场。爸妈也是心疼孩子,希望他有更好的出路,一直以来跟他说的都是要努力学习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牧场的事不需要他插手。 有时候放假带同学回家玩,会收到同学羡慕的眼神,说要是自己家有这么大的牧场、每天放放牛睡睡觉就行,那他肯定就不努力了。 杨糕只能跟着笑笑——实际上放牧生活哪有这么舒服,体验个一两天还挺惬意,夜以继日地干下去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原以为是爸妈没什么文化,只能干这个,他爸也一直用“学习不好就回家养牦牛”来吓唬 他,直到偶然得知爸爸也上过大学,有过所谓的“正经工作”,他是年近30才租下这个牧场开始放牧生活的。 也就是说,爸爸完全是主动地选择了这么一个辛苦的行当,当杨糕不解地问起时,爸爸只是叹了口气说“跟自然相处有它的难处,跟人相处也有它的难处”。 可能是吧,杨糕和朋友们之间也有过争吵摩擦,但他还是觉得跟人相处更容易些——人有点什么小缺点小脾气都还能商量,自然的震怒却是真想要人命的。 直到这个被伤透了心的深夜,他似乎理解了爸爸的话。 他前所未有的对人类世界产生了恐惧,因为意识到人类的坏,也许是超乎他想象的。 但是也许是内心的保护机制作祟吧,他到底不想把自己深爱的女人想得那么糟。他还是觉得他们之间应该不是纯粹的皮肉关系,说不定真的是自己太过分了才惹陈睦生气的。 擦干眼泪洗了个澡,时间已是凌晨,杨糕却完全没有睡意。 他有点担心,陈睦会在天不亮时就偷偷起床离开,毕竟她在面对表姐的时候看起来就不太自在,她不一定会愿意第二天去牧场见他父母。 杨糕难以想象如果自己一觉醒来,得知陈睦已经退房走了,他得是什么心情。他肯定会立刻发消息找她,说不定账号都被她拉黑了——那他真的很难保证自己会不会全网发帖“避雷大渣女陈睦!始乱终弃!陈睦,你不是人”。 但要是陈睦没拉黑他呢,他肯定又会因为她三两句话觉得是自己不好,比如“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是你的恶意揣测让我心寒”“我不是不能见你父母,可哪有恋爱时间这么短就见父母的,你不要逼我”“我觉得你还是太不成熟了,我现在真心认为我们的相遇可能是场错误,你也再想想吧”。 很显然不管是一声不吭地走掉,还是这样狡辩一通,对杨糕来说都有得受。 那么最好的策略就是,不要放走她。 杨糕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干嘛要这么硬气地另开一间房啊,要是脸皮厚一点硬要跟她一张床睡下,她哪有那么容易跑掉? 这么想着,杨糕给自己的房间门开了条缝。 陈睦的房间在他隔壁,不管是走楼梯还是走电梯都得经过他门口才行,只要守着这条门缝她就走不了。 只是这样一来的话,杨糕今夜肯定就睡不了了——好在这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他高三刚毕业,通宵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就这样下定决心之后,他拿出了相机电脑,把照片上传过去,开始修图。 而第二天一早醒来的陈睦,看到的就是手机上来自杨糕的十来条消息。 2点的时候发了两条:【你不要偷跑啊。】【不去我家也行,但你千万不能偷跑。】 3点的时候发了两条:【好难受,想想你要走就好难受。】【姐,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4点的时候最集中,也最癫,有修好的几张照片,也有长篇大论的小作文。 但陈睦有文字恐惧症,字儿太多她是不看的。 于是手指头一个劲儿地往下擦,看到5点多还有一条:【醒了打给我。我一直在等你。】 “发什么神经啊……”陈睦头疼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她这一夜睡得也不舒服,昨晚临门一脚被打断两次,等挂了徐来电话就困得直接睡着了,结果翻来覆去地做那种梦,又因为不能在梦中达到而分外苦闷。 昨晚看杨糕那么硬气,她以为孩子肯定要闹一会儿脾气,还想着今天一早不知道怎么处理,没想到打开手机就看见这样的。 还“醒了打给我”?为什么要打给他? 陈睦揉着眼睛来到走廊,发了条消息过去:【开门。】 一扇本就没关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杨糕衣着整齐地探出身来,眼睛还有点肿。 陈睦上去就抱住他,因为太困的缘故差点挂在他身上睡着:“小羊,我最佩服你的一点就是,你不用睡觉。” 果然杨糕还是比徐来好应付多了,小孩没有隔夜仇,陈睦却拿不准徐来是不是真要找死。 第92章 杨糕家距离张掖市区仅一小时车程,陈睦开车的时候略显沉默。 翻车瞬间的场景一遍遍在她脑中重演,当时徐来已经提示前方有弯道,但她却一点速度没减。她不知道当时徐来是什么心情,反正下一瞬就天翻地覆。 其实之所以敢这么开,是因为她私下练习的时候成功过一回。所以她还是觉得那是一场失误,如果她的伤能够痊愈,她一定不会放弃在比赛中使用这个能力的机会,她还会再做尝试。 但她不觉得徐来有这个能力,他自打做了她的领航员,亲自驾车的频率就大大降低,他凭什么300过弯? 而昨晚的最终结果是,徐来说自己不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如果真的做不到的话他自己就会放弃,能动这个念头就是因为有成功几率。 这倒是真的,一直以来徐来给陈睦的印象都是“内敛”“稳妥”,那她就更不理解他为什么会产生这么狂妄的想法。 对此徐来的回答是:“因为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如果300过弯夺走你的赛车生涯,那我的执念就是打败它。” 陈睦一口气差点就没喘上来。 说起来跟徐来说话对不上号好像也就是这一年来的事,在这之前她觉得徐来还挺聪明的,挺知道怎么说漂亮话的。可自打她受伤卧床开始,这狗东西就开始句句说不到点子上,逼着她不得不发火发怒。 一开始她也怀疑是自己撞到头了,有毛病了,性情大变。但这几天跟杨糕相处她也没刻意改变什么,感觉沟通起来依然很顺畅,那么差错肯定就出在徐来那边——这就是少年登化的过程吗?真怕有朝一日杨糕也成了这个样儿。 好在现在的杨糕还是很软糯:“对不起啊姐,我知道你也很难办,昨晚我不该那么激动的。” 而陈睦向来吃软不吃硬:“哎哟,也不是这么回事……我也有错,本来能好好跟你说的。” “那你现在不生气了?” “不啊,我不是好着呢吗?” “可我看你表情不太好……” “哦,那是因为别的事。” 杨糕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进一步的解释,也只能偃旗息鼓去聊别的:“今天回家之后,你不跟我爸妈说也没关系的。我会跟他们讲你还有最后两天旅程,我陪你到西宁送你上飞机后再回家,他们应该会同意。” 这就是为什么陈睦很少花心思去解决问题,常做那种“遇到困难睡大觉”的事,因为很多时候一觉醒来问题就自动解决了。 她还挺惊喜的:“怎么突然想开了?” “……我们在一起时间太短了,我也太小了。”杨糕声音闷闷的,也不看她,只是看向窗外,“你会有顾虑,我觉得也正常。” “是吧,这真的是正常反应,我们互相之间知道我们是产生了感情,但别人又不一定能理解得了。”要不是开着车,陈睦可能都要抖起腿来,“那待会到了你家,我们还是暂且先瞒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也帮你说说话,缓和一下你们家的内部矛盾——其实我觉得你这个文艺青年的气质可能遗传自你爸,能一意孤行跑到山里开牧场,你爸其实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 杨糕还是看着窗外,肩膀微微耸起一下,又泄气地放下去,像是叹了口气:“好。” 窗外的天空云层散去,透出丝丝缕缕的阳光,给云朵镶上金边,多余的就挥洒在大地上。 他们彻底离开了贫瘠的沙漠、艳丽的雅丹,来到新的草原地带。高耸的山坡上牧草肥美,牛羊成片,好像之前所见的荒芜是场梦境。 橘色的越野车在公路上穿行,路过这样的塞上江南。 第51章叔叔你喊我哥就行了。 陈睦以为自己会开到一个类似牧家乐大门的门口,但是并没 有,只是在路过一个山坡的时候,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的杨糕突然开口说:“这群牦牛是我家的。” “啊?”陈睦愣了愣,一时不知道他这话是让她开过去还是怎么着。 她探头看一看:“你怎么知道是你家的?” “每家的牦牛长得不一样。” 好家伙,这还能有不一样的? 陈睦继续观望:“没看见你爸妈啊。” “我也没看见。应该在家呢。” “那牦牛不用看着吗?” “不用一直看着,他们得空会过来找。我放假回家有时也会帮忙,不过我爸妈不强制我做这个。” “哦……这倒是跟想象中不太一样。”陈睦感慨一句,又有新问题,“哎,那你们放牛的时候骑马吗?” “我爸会开越野车赶牛,马的话现在家里有一匹,是我爸当宠物养着玩的。”杨糕说着打下车窗来,趴在窗边,“你看那几头雪白的牦牛,那个最贵了。” “哦对,听你表姐说了,一头6万是吧。”陈睦说着看过去,“这一看就不是买来吃的了,这要是骑着拍照多好看呢。” 杨糕还是忍不住笑笑,很快在山坡上发现一个身影:“哎,那是我妈——妈妈!” 呼唤声传到一半就消失了,见妈妈没什么反应,杨糕只好耸耸肩:“她没听见。” 第93章 陈睦这就紧张起来:“咱妈是要去找牦牛吗?” “对,要去给牦牛挤奶。这个季节牦牛产奶最多、质量最好了。” “那我会不会被邀请喝牦牛奶……会和牦牛肉一样牛味很重吗?” “我觉得还好。这个你躲不开吧,我家的奶茶、酥油茶里面多少会有牦牛奶的,不过我跟他们说了你吃不惯牦牛肉,也不知道我爸会准备什么。” “那我现在怎么开,要不要过去跟咱妈打个招呼?” 杨糕已经在一声声“咱妈”当中迷失自我:“先到家里去吃点东西吧,然后我带你去找她。” 杨糕在这片牧场的家是一排单层房屋,造型上倒没什么特别,让陈睦想起开国道时常常路过的那种镇上小屋。但既然这房屋的屋前屋后是大片的山坡草地,那就显得居住环境相当不一般了。 陈睦心底闪过一个很好笑的想法,她觉得这草地中央就缺个湖,这要是再多个蓝宝石一样的湖泊,她说不定真会愿意后半辈子就留在这儿,跟杨糕一个放牧一个挤奶。 正这么想着,杨糕就已经先她一步跑进了屋,嘴上欢快地叫了声“爸”。 然后屋内静了半晌——他毕竟是离家出走刚回来,估计是被瞪了。 陈睦走到门边时,刚好听见他叽里咕噜了一句什么,他爸也回了一句,听是听不懂,反正语气十分凶煞。 然后一抬头看见陈睦,杨爸的脸色瞬间变化,满脸大胡子都挡不住眼里的善意:“陈小姐!是陈小姐吗?” “对,是我。”陈睦一个箭步进去,握住杨爸的手,生怕他行更大的礼,“叔……叔叔好,我真的就是举手之劳。我是想着反正出来旅游,少不了要去个牧场,既然有熟人邀请那我就过来玩玩。所以我不跟您客气,您也千万不要跟我太客气。” 一番话天衣无缝,让杨爸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眼眶中泪水闪烁,嘴角也忍不住要向下撇:“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当时的情况小杨都跟我说了,千钧一发啊!我就这一个孩子,真要是出了什么事那我们家真是……” 他说着向下躬身,是个鞠躬的动作,陈睦也赶紧同等高度地躬下身去:“叔您千万别这样,我今天来还是跟您添麻烦呢。” 到底是当着孩子的面儿,杨爸没有真的哭出来,只是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没吃早饭呢吧,我特地准备了糌粑面和酥油茶——杨糕你教教陈小姐糌粑怎么做,你说陈小姐吃不惯牦牛,我昨天特地买了只羊,我先去把羊杀了。” 陈睦赶忙客套两句:“不用搞得太麻烦的叔,就随便吃点就行!” 杨爸忍不住一笑,这笑倒是真心的了:“你应该是不能叫我叔。可能我留胡子显得岁数大,其实我是84年的,陈小姐哪年的?” “我……95的啊。” “你看,你就比我小11岁,你喊我哥就行了。” 陈睦捂住自己的心脏。 杨糕比她更急:“但是爸,我们……” 陈睦赶紧接上:“对,主要是杨糕喊了我一路‘姐’。其实我这个年龄喊你叔我也很不好意思,但杨糕和他表姐都这么叫我,那我就只能……叫你叔。” “行,陈小姐觉得行就行,我这边肯定无所谓,你怎么喊都行。”杨爸乐呵呵摸过一把柴刀就出去了,临走看向杨糕时瞪他一眼,“你招待好陈小姐啊。” “什么啊。”杨糕不服地埋怨一声,“他就这么对待自己从鬼门关回来的儿子。” “他是这么对待差点把自己作死的儿子。”陈睦说着开始研究桌上几个小盘里的餐食,“这什么,这是青稞做的吗?那这个是砂糖?你们的生活已经被藏族同胞同化了吗?” “也没有吧,我们也没穿藏袍……只是因为糌粑带着吃确实很方便啊,又很补充能量。人家放牧积累的宝贵经验肯定是有用的嘛。”杨糕说着就已经上手了,“吃法的话就是像这样拿个碗,抓点糌粑粉,加点酥油茶,喜欢甜的自己加糖,然后就这么抓……” 他甚至是单手操作的,没几下就抓成了一个团,放进嘴里咬一口:“不保证你能吃得惯啊。” 陈睦也学着他的样子每样加一点,末了抓了半天硬是没能成块,杨糕看不下去地把碗拽过去帮她捏:“我招待了那么多同学还没见过手这么笨的。” 这种评价对陈睦来说没有杀伤力,反倒乐得往椅子上一坐等候食物自己送到手上来。 她大致打量了一下室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客要来,家里打扫得分外干净,不过白墙的边边角角也没有脏污的迹象,只能说是平时卫生方面就保持得很好。陈睦他们现在所在的这间类似餐厅、客厅,有个通向里间的门,隐约看得见里面有张床。 “那是你爸妈房间?” 杨糕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同时把捏好的糌粑交给她:“对啊,他俩平时就很整洁,我都算是我家最没条理的了。” 陈睦接过来咬了一口,大概知道这东西为什么能是放牧的必备品:“它有点像那个……压缩饼干。” 第94章 “是吧,特别顶饱。”杨糕说着从一旁的挂钩上拽了两个塑料袋下来,“装起来揣着吧,饿了就啃两口,你那个捏得那么大,本来也不可能一口气吃完。” 陈睦依言装起来塞进口袋,看这个操作就知道他们平时在牧场的运动量一定很大,不然不至于需要每天装块压缩饼干在身上。 “那我们现在干嘛?去看看咱妈?” “我先带你看看你房间吧,跟我来。” 陈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跟着杨糕来到隔壁小屋后才再次确认道:“你说看看我的房间?” “对啊,你总不能吃了午饭就走,我爸肯定要留你吃晚饭的。但是吃完晚饭天都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肯定也走不了,就是说你今晚肯定得住这儿。”杨糕说着就往里间走,“外面这间是我住的,一般我同学来的话就是住里间客房,这样外间有我在,客人也不会怕。” “哦——”陈睦明白地点点头,比起里间的客房环境,她更多地往杨糕房间看了看。 虽然他说自己是家里最没条理的,但房间还是很整洁。桌上摆着他从小到大的照片,看来是一直没长歪,书柜上除了武侠以外就是课本和笔记,一看就是一个学生的房间。 看得陈睦内心软软。 她拿起一张泛黄 的旧照片,忍不住笑一笑:“这是你小时候?” “对啊,我小时候傻乎乎的。” “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嘴里就没一句好话。 杨糕白她一眼,想了一下,忽然报复性地去抓她的手。 吓得陈睦猛得一缩:“你要死啊?被看到了怎么办?” 之前看到她这样的反应,杨糕还会难过得要命来着,现在知道难过反正也没有用,她就是这样的人。 于是反倒蛮横地贴上去,灵活地把她挤在了书柜和书桌之间的缝隙中,动作间少不了肢体接触。 陈睦魂都快吓没了——人家爸妈对她感恩戴德,正烹羊宰牛想招待她这个大恩人呢,万一被撞破她跟他们儿子在这儿搞这个事情,那将是何等的冲击。 她整个后背都贴在了墙上,试图推拒:“我真是服了,你小子完全就不考虑后果吗?要是被你爸妈看到了你让他们怎么想我?” 但是此时的杨糕分明是有些愣神——这是他平时挑灯夜读做卷子的书桌,这是摆满他高三课本的书柜,这是完全独属于他个人的小小房间。陈睦出现在这里对他的刺激远比在酒店宾馆要大。 此前陈睦于他而言更像是大环线上的一场梦,是他在第一次独立旅行中结识的人,现在她竟真实地站在了自己房间里,如同梦境与现实的交织。此情此景下哪怕是轻微的触碰,都能撩得他的心火狂烧。 陈睦很快就察觉了,吓得脸色大变:“你还来劲儿了是吧!你这个、这个东西赶紧自己想想办法!” 恰在此时,外面杨爸的声音边找边唤:“小杨,你在哪儿呢?这羊不老实,你过来帮帮忙!” 第52章成功为什么不是我! 到底还是中断了这种恬不知耻的行为。 杨糕看看陈睦,缓缓撤开身来,然后才冲着屋外喊了声:“知道了,这就来。” 陈睦生怕他被看出来:“你这个样子怎么去?要不我去帮忙?” “算了吧,你都不知道你现在脸有多红。”杨糕说着打开衣柜找出条宽松的深色裤子换上,然后快步跑了出去。 陈睦照照桌上的小镜子,承认她和杨糕之间,她是更见不得人的那个。 于是往杨糕床上一坐,看着窗外的风景,靠“心静自然凉”来给自己降火。 今天是大晴天,戴着墨镜都觉得刺眼,在窗框的限制下,大自然仿佛一幅高饱和度的图画。那蓝天白云绿草地,乍看上去沉静如山峦,但看久了又发现云是变换的,草是流动的,远处山上的牦牛也在不断地改变队形。 那山其实挺陡,陈睦都不知道牦牛们是怎么在山坡上站稳脚跟的,感觉一不小心就要滚下来。而且那里看着近,实际走过去是相当一段距离,更别说还得向上登山。 陈睦想感慨这真是桩苦差事,但对于杨糕这个不用放牧的小屁孩来说,放假回家可以守着这么一扇窗,看外面的日出、夜幕与夕阳,这得是什么神仙日子。 他一心想搞摄影可能也跟这个环境有关——从小有这种对美的熏陶,那谁不想搞点文艺的、艺术的东西啊。 而且坐拥这样的广袤大地,估计平时也没什么烦心事,一天天总是乐呵呵的就会吸引友善的人,想来也很难会学坏。 陈睦忍不住笑一笑,但很快又收起嘴角。 她真的把事情变复杂了,自己还一屁股的事儿没解决,旅个游竟还撩拨起小男孩来了,更别说那头还有个徐来在那要死要活的,真是远看岁月静好,近看火急火燎。 她掏了手机出来,意外地发现杨糕家信号还挺好。 于是她打开联系人页面,向下翻找着那些号码,曾经都是最熟悉不过的人,她却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过了。 因为实在担心的缘故,陈睦给豪豪打了过去,她想问问徐来到底是什么情况,是不是平时训练时完成过300过弯,否则怎么会突然产生如此癫狂的想法。 第95章 在等待接听时她来回踱步,手心冒汗,一方面是担心徐来会不会已经出事了,一方面是她好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作为“陈睦”去跟以前的伙伴们说话。 直到电话接通,她还没开口,手机里已经传来豪豪惊喜的声音:“睦姐,你也看到热搜了吗?” 陈睦手上一凉:“什么热搜?” “来哥300过弯成功了!用时反超!接下来只要稳扎稳打,冠军就到手了!” 陈睦一时没说出话来。 豪豪激动得哭腔都出来了:“姐,来哥真的做到了,让你受伤的300过弯,他真的征服了!姐你听到了吗?喂?我说来哥他成功了!” 陈睦何止是听到了,这样的欢呼声如同烙铁,狠狠地刻在了她的心上。 她声音都是飘的:“那……太好了。等他下车,记得替我祝贺他。” “为什么要我替?姐你自己跟他说吧,他肯定特别开心……” 话音未落,陈睦已经把电话挂了。 她疯狂捶打杨糕的床铺:“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 杨糕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陈睦:“你羊癫疯了啊?” “我不能接受!”陈睦的脸色又红回了刚才那个色号,只不过这次是憋屈和愤懑,“我没做到的事徐来做到了!我是说,在赛车方面,我开翻车的那个操作他居然安安稳稳开过去了!” 杨糕应该是刚干完活洗了把手,此时正站在门旁甩着手上的水:“那又怎么样,说明徐来哥很厉害啊。” “那你从我的角度考虑呢?所以我骄傲了这么多年,结果我根本就不是这个车队里最优秀的车手,就算没有我他们也能拿冠军,甚至比我在的时候发展得还要好。”陈睦抱着臂在房间里来回鬼转,破防的眼眶也红红的,“这显得就好像我阻碍了车队发展一样,好像我早点退下来他们早行了一样。” “干嘛要这么想啊,不是说徐来哥很多技巧还是从你那里学的吗?所以没有你的话徐来哥也没这么厉害啊。” 这倒让陈睦心里舒坦一点。 但她到底还是堵得难受:“那为什么就没人体谅体谅我呢?干嘛说得好像我该为徐来的成就喝彩一样?我再也不能开赛车了,他们就不觉得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刺激吗?” 杨糕看看她:“所以你完全不为徐来哥的成功开心吗?” “完全不!” 杨糕撇撇嘴:“也对,你就是这样的人啊。” 羊已经嘎了,剩下的杨爸一个人忙就可以,杨糕又被赶过来陪客。 实际上看到陈睦这个样子,杨糕的第一反应是“哟,还真是见缝插针地去关心徐来哥呢”,他就离开这么一会儿她就又跟那边联系上了。 但听了具体情况之后,他还是先把自己的情绪收了收,先顾陈睦这头。 他拉着陈睦离开了小屋,踏上草地,走向山坡上的牦牛群。 如果说刚才在屋里看景看的是2d图像,这么一走出来就好像戴了4d眼镜,脚下的草、天上的云,360°地环绕着其中的人,风里也是浓浓的草香。 陈睦的情绪被拉扯着,这还不如让她在房间里哭会儿呢,现在只能一边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一边想着天啊这草一看就好吃。 杨糕习惯性地想牵她的手,当然又被拒绝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心里难受,还是怕被人看到。 于是他就揪了个草放手里玩:“我觉得是因为,你得冠军的时候他们都是真心为你高兴的,不管是徐来哥还是其他后勤人员。” 草地里的石头都被陈睦踢了一脚:“我甚至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真心为我高兴。” “对啊,因为你也不是他们那样的人。他们以为继续把车队发扬光大对你来说也是一种安慰,谁知道你完全不这么想——话说如果你离开了车队就垮了,难道你会很高兴吗?” “那当然也不会。”陈睦诚实道,“我本来就是担心他出事才打过去的……唉,所以我就是怎么都不会舒服吧,相比起来车队垮了我更不能接受,但是发展太好 我也很不舒服,最好就是比我在的时候稍微差一点点,然后所有人都说‘要是陈睦还在肯定会更好的,可惜了’。” 她说完后自己缀了一句:“我是不是有点变态?” “你知道就好。”杨糕应一声,掏出糌粑吃了一口。 陈睦见状也觉得饿了,受了提醒一样掏出自己那块,也咬一口。 果然那群牦牛就是很远,陈睦和杨糕在硕大的草地上缓慢前行,靠着糌粑充饥,心底竟被逼出些许惬意。 现在想想,陈睦虽然知道自己肚量小,但还没在其他人面前肆无忌惮地表现出来过,甚至在跟豪豪说话时还故作大度地说“替我祝贺”。徐来是跟她相处久了,对她这个德行多少有些感知,倒是杨糕认识她不久,却能让她毫无防备地把内心的阴暗面丝滑揭露。 她静了一会儿,怼回去:“那你还喜欢?” “对啊,就是喜欢上了我能怎么办。”杨糕说着又蹲下去揪了棵草,和上一棵编在一起,“但反正人跟人本来就不一样吧,我不觉得你那些车队朋友们有什么错,你的话也就是不当老大就浑身难受吧。这也没什么,世界上也需要争强好胜的人啊。” 第96章 陈睦又是半晌没说话,难得用有点孩子气的语气说话:“我再也不想看见徐来了。” “你干嘛啊,徐来哥又没做错什么。” “他只要站在我面前就是耀武扬威。你明白吗小羊,他肯定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特别帅气,然后就会自以为天降神兵一样地突然出现。” “那又怎么样呢,你又不喜欢他了,他还是会很痛苦啊。” “我不喜欢他他就痛苦?”陈睦一下子笑出声来,“可算了吧,你知不知道他这次甚至可能打破记录,都有这样的成就了我喜不喜欢他还打紧吗?要是能让我回去开车,那有没有人喜欢我还算个……” 她说着说着嘴巴一顿,悬崖勒马:“……我没有说你不重要的意思啊。” 杨糕看也没看她:“算了吧,你什么意思我还不知道吗。” 陈睦被噎了一嘴,又开始接不上话茬。 她从开始就觉得杨糕天真单纯,能被一眼看透,倒是没注意一直标榜成熟神秘的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他看透的。 她看着天空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说,我真的很想回去。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回去。” 话是真心的,回不去也是真的。陈睦轻易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明知这话让人没法接,不管是空虚的安慰还是有效的提建议,都只会踩她雷点让她更加抓狂。 于是她自己打断了这个话题:“算了不说这个了,我自己消化消化……” “做好了。”杨糕说着把她的手抓了过来。 陈睦条件反射地一缩手,却觉得手上一痒,抬手一看竟是一枚草编的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她怔了一下,然后好笑地竖起五指看一看:“你小孩子啊你。” 杨糕扯平了嘴角,为能逗笑自己的恋人而得意着:“比赛跑步吧姐,看看谁先到山顶上。” 第53章牦牛那你就挺改变我三观的。 陈睦会想起以前一切都好的时候。 她也会装模做样地说“这次的胜利离不开大家的共同努力”,她肯定“赛车运动的每一步都离不开团队支持”,她会鼓励每一个团队成员,还会在察觉大家的紧张之后反向宽慰“放心吧,剩下的交给我”。 陈睦为火焰车队效力,荣耀从来不属于她个人,而是属于“火焰”。这也就是为什么之前的电话里,徐来指责她“永远也不明白每个技师的贡献都和她一样大”。 可陈睦就是这样的,她一心只想做在赛道上狂飙的那个,并认为车手是车队内最重要、最核心、最耀眼的存在。她永远也不会愿意为旁人领航,更不愿作为后勤人员去改装汽车,她绝不要把高光时刻留给别人,虽然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对车队内其他成员工作的轻视。 包括现在看着杨糕跑上山坡的背影,陈睦还是条件反射地想要加速超过去,只是因为被腰痛牵扯,难以在这场“登顶”的比赛中发挥全力。 恍惚间又想起了刚得知自己再也不能开赛车的时候。那时一切已成定局,所有人能给她的“安慰”都是“会带着你那份继续努力”,告诉她“火焰”之名仍会飘扬在赛场上空,绝不让她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可能他们也没想到,“火焰”这个词对陈睦来说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重要。 她的努力从来不是为了将“火焰车队”发扬光大,而是要让“陈睦”的名字为众人所知。她骨子里从不认为大伙儿是为车队服务,她认为他们是为她、为陈睦服务。 从这个角度来说,徐来确实更适合做车队的领头人吧。 徐来从一开始就能准确判断战力,把自己放在了领航员的位置上,招聘技师时也格外重视其才华,从不小看任何人的专业所长。他具备一个“队长”应有的品质。 而陈睦更像一个“将军”,虽然没到“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地步,但反正也是没瞧上那些“打杂”的活。 她隐约记得自己精神状态最不好的时候,好像把这些想法说出来过,那应该是一些特别伤人的话——那讲道理豪豪他们应该知道她是什么人啊,怎么还会认为她能为他们的成就而开心呢? 可能她好的时候真的装得特别好吧。 陈睦痛得在山坡上一个踉跄,然后扶着后腰缓缓直起身来,在太阳的映照下应该是个相当狼狈的剪影。 然后她索性叫出声:“啊,我的腰!” 前面的杨糕听到声音立马刹住了车,赶忙一个出溜滑下来:“没事吧姐?” 他是回来扶陈睦的,但是没想到的是,陈睦忽然按住他的肩膀一推,脚下一绊,借用体重和山势直接把他按在了山坡上。 那一刻杨糕想着,在山坡上吗?也不是不行,如果姐希望的话。 但是陈睦只是低头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句话:“不许跑在我前面。” 虽然杨糕打从心底里想翻白眼且有无数槽要吐,但最终还是汇成了一个短暂的音节:“好。” 于是乖乖跟在陈睦后头继续行进。 “你是完全不能接受别人比你强吗?”杨糕又揪了个草开始编小蚂蚱。 “看方面。”陈睦说,“比如你比我会编蚂蚱,那你就编吧,你编一百个都没事。” 第97章 “那万一以后我工资比你高,你会嫌弃我吗?” 陈睦还真被他逗笑了:“我的建议是你先把大学上完再说。” 不过这个好像也不踩陈睦雷点,毕竟徐来比她有钱她也爱过,徐来个子比她高她也能接受,所以她不能接受的应该是……某个感觉?陈睦自己也说不明白,感觉很抽象。 杨糕倒是借着这个机会,丝滑地开始聊以后了:“那我大学期间,你要不要来我的城市生活啊?” 陈睦察觉了他的得寸进尺:“别做梦啊,我可不会跟着你跑,我自有我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 “还没想好。” 杨糕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一下,但似乎很快又说服了自己,继续打探:“那你就是打算跟我异地恋咯?” “……也只能这样吧,你上学又不能乱跑。”陈睦说得模模糊糊,“你节假日、寒暑假来找我玩呗,这个到时候再说。” 杨糕在后头撇撇嘴,嘴里嘀咕着:“你都完全不关心我的事。就怕到时候你早就音信全无了。” “我是什么进京赶考的书生吗?”陈睦回头戳他一下,“管好你自己,很多人都是在大学期间完成三观重塑的,到时候你怎么想还不一定呢。” 杨糕被戳着肩膀退了半步,见陈睦继续往前走,才又跟上去:“三观重塑?为什么要重塑?” “看到的世界不 一样了啊——本来你就天天上课做题,看看武侠就行了,上了大学你一天就那几节课也能忙得团团转,多出来的部分就是在帮你三观重塑。” “那我就不能不重塑吗?难道我现在的三观是错的吗?” “这倒没有什么错不错……相反高中生的话,应该是三观‘过于正确’,所以上了大学会被现实捶打得发生改变吧。” 杨糕听明白了:“那你就挺改变我三观的。” 陈睦想回一句“我怎么你了”,但又觉得这个话题不好细聊,只好含糊其辞:“这才哪到哪啊。” 杨糕又快走两步贴上去:“姐,你就是怕我会变心对吧?” 怕? 陈睦想说真要是纠缠下去,最可能的结果就是两个人在异地恋中慢慢淡了,那与其带着个“我还有个异地小男友”的封印,还不如快刀斩乱麻呢。 她脑内会有个特别滑稽的小剧场,就是说不定以后她还能遇见很讨喜的男生,然后对方多方试探她只能步步后退,最后说“不行啊,我已经有男朋友了”。然后人家泫然欲泣问她“你男朋友什么年纪,是做什么工作的”,陈睦说“哎呀十八、九岁,还在上大学呢”。 人家可能会觉得她脑子不好。 更别说杨糕这小子虽然开窍晚,但毕竟长得是一表人才,手脚利索,脾气温和,总得来说放大学里还是有点市场的……那谁晓得他能不能做到身心干净啊。 陈睦可一点儿不怕杨糕变心,就怕那边校园爱情都开始了她自己还在当冤大头,这能是谈恋爱呢吗?这简直像是对人性的豪赌和博弈。 见她不吭声,杨糕还以为自己说中了:“你放心吧姐,我不会的,我这辈子都只喜欢你。除非世界上还能有个跟你长相、性格、脾气都一模一样的人,不然我永远不会变心。” 陈睦:“是是是,真牛啊。” 不管以后到底会变成什么鬼样子,反正现在少年的心就像是牦牛的奶一样纯净。 “妈!”离家多日终于见到娘了,登上山顶的杨糕叫唤一声就扑上去,躬下身子给正在挤牦牛奶的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显然没把全部体重压过去,所以妈妈即便是蹲着,也还稳稳当当,只惊喜地站起来:“哎呀乖乖,你回来啦%……&*¥#……!” 后面的听不懂。 不过杨糕在陈睦面前倒是一直说普通话:“妈,这就是陈睦,我之前电话里跟你说过的。” 于是杨妈也改用了普通话,只是面对生人看起来略显内向腼腆:“哎哟,谢谢你陈小姐,我家小杨真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睦两手往防晒衣兜里一揣,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这孩子挺好的,真的。” 杨妈还是晾着手,陈睦才看出来是因为手上有牦牛奶,不好和她握手亲近。 但看得出杨妈格外欢迎陈睦的到来,打量她的眼神喜悦又炽热:“哎呀,个头真高,真好,真好——我就说杨糕这么大个人,女孩子怎么拉得动他呢,原来是这么健壮的……我就说这孩子命好,命中有贵人……” 那陈睦也不能多说什么,总不能说她其实也没拉杨糕,她破完窗就跑了:“哎呀,真没事阿姨,举手之劳。” “啊?”杨妈显然被吓了一跳,但声音里是满满的自我怀疑,“你可能不能喊我阿姨吧,你哪年……” “不管我哪年生的,都得喊您一声姨!” 超级减辈。 陈睦哪敢跟她对年份,她要是比杨爸还小,那这声姨她就真喊不出口了。 好在杨妈是个十分温和的人,听陈睦这么说也不多反驳,只是一面继续蹲下忙碌,一面笑笑地招呼她:“那就随便玩玩看看吧,一会儿饭好了我叫你们——小杨你招待好陈小姐。” 第98章 “没事阿姨,你忙你的,我正好看看。”杨糕妈妈的气质陈睦还挺喜欢,不是那种会让她紧张的类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龄没差太多,产生了一种本不该有的亲和力,“这一桶奶都是这头牛的吗?” “怎么可能呢,我都挤了好几头啦。”杨妈似乎觉得她这话很好笑,但也不耽误两手在牛肚子底下熟练地挤动,因为速度太快的缘故,奶沫子都溅到了黑色裤子上。 陈睦不由得好奇牦牛的乳|房到底长什么样,但不管怎么找角度都看不到,被毛发挡得严严实实,该说不说这玩意长得还挺有隐私。 倒是她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引起了牦牛的注意,陈睦注意到时都不知道这姐妹已经盯着她看了多久了,俩大角尖锐阴森地冲着天,难保不是想冲上来给她一下。 哦,原来母牦牛也是有角的。 杨糕见状赶紧上前摸着牛头安抚:“好吧,本来想着情况好的话让你也体验一下挤奶呢,看来好像不太行,它们有点害怕你。” “它们?”陈睦重复了一下,然后抬头一看,才发现目力所及有七八双眼睛盯着她,硕大的牛头庄严肃穆,显然把她标记为不速之客。 陈睦说:“我也有点怕它们。” “那走吧,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玩。”杨糕说着利索地把她的手一牵,继续往山坡另一面走。 而对于忙着挤奶的杨糕妈妈来说,她隐约觉得她好像看到有谁牵手了,但是一抬头看见陈睦和杨糕还是各自走得好好的。 她无奈自己怎么会产生这样的错觉,继续挤了两下,倏忽又抬起头来—— 嗯嗯?那不是杨糕从她这里学会的那种草戒指吗? 第54章羊汤我记得我没说啊…… 男孩在什么情况下会成为男人呢? 是过了18岁生日吗?是被生活磨砺得饱经风霜吗?是流过泪受过伤还能继续勇敢向前吗? 也许都不需要,在一场不知天高地厚的旅程中认识一个魅力无边的姐姐,立马让他一夜成年。 意识到儿子可能恋爱了的妈妈,全心全意准备午餐的爸爸,隐隐不安的杨糕,情绪复杂的陈睦。 在这片包罗万象的草原上,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心事。 人在太清净的地方反而不太想说话,陈睦也是才意识到自己和杨糕在一起,已经到了不说话也不会尴尬的地步。 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也揪了个草,但完全没有在做什么创造性的事,而是揪成一段一段的揉碎丢掉,染得手指发绿发黄。 徐来的事给她冲击很大,但也很庆幸是在游玩途中得知这个消息,如果是在家里知道,她可能被打击得还要再做一段时间缩头乌龟。 现在看着这广袤的世界,她还能宽慰自己,所谓成功不过是俗人给自己的枷锁,留他们继续打上一个游戏吧,她得去拥抱下一款了。 但有时她又会产生一种自我谴责,那毕竟都是曾经真心待她的人,是伙伴,是家人。谁能想到有这么一天,她已经这么见不得别人好了。 所以现在是身体身体不健康,心理心理不友善,思想思想不自洽。 她的人生游戏就这么一键清零了。打过的地图,积累的金币,积攒的经验值,结交的关系网,一时间竟什么都不剩下。当陈睦从心底深处冒出“幸好还有杨糕爱我”这样的想法时,她是真觉得大事不妙。 如果已经到了“把爱情当成自己的唯一成就”的地步,那就说明她真的废了,她没有其他可以说道说道的本事了。 就这样地,她看向杨糕的眼神,从忧郁求救,变成了眉头紧皱。 杨糕哪知道人的神情为什么会产生这样大跨度的变化,不明所以地冲她歪了歪头。 而陈睦看着他这样子心软了一瞬,但定定心神还是试图开口:“杨糕,我……” 话还没说出来,遥远处传来一声飘渺的呼唤,像是杨爸的声音:“吃饭咯!” 紧接着,山坡上传来杨妈非常有穿透力的呼喊:“小杨,吃饭了!” 陈睦没有防备,被身边震耳欲聋的应和声惊得脑袋一缩:“来了!!!” 看来嗓门不大也放不了牧啊。 接近小屋时就闻到了香气。杨糕家用的是门前的炭炉,一锅雪白的羊肉汤在灶上煮得咕嘟咕嘟冒泡,配菜一扫眼看到了胡萝卜和土豆。见他们过来,杨爸还特意问了声:“陈小姐吃香菜吗?” 杨糕赶在陈睦之前就接话了:“她吃,你放吧爸。” 陈睦好笑道:“你很清楚啊?” “对啊,之前吃炕锅的时候我看你连香菜一起吃了。”杨糕说完又问,“妈妈呢?” “在屋里摆碗筷呢,你们也快进去吧,汤好了我一会儿端过去。” 一般来说到这儿陈睦他们就该进屋了,但杨糕却没走:“我来端吧,你去歇会儿,下午还有得忙。” 陈睦迈出去的腿又缩了回来。 那既然孩子都这么说了,杨爸就该进屋了,但他也很坚持:“哎呀,你不要管我,让你进去你就进去!” “你又犯犟,我都说了我来端了!” “你赶紧走,我熬得好好的羊肉汤你别给我端坏了!” 第99章 “一锅汤要怎么样才能端坏啊!” “你别管了,你去陪好陈小姐就行!” 掰扯到这儿总算是杨糕败下阵来,不爽地撇撇嘴,又唤陈睦道:“那我们进去坐着,不管他。” 是一个很温馨但有点费劲的家庭相处模式。 陈睦本来就不会跟谁就某个问题推拉三句话以上,她可能到下辈子也不会跟谁抢着要端一锅汤。 她是很想问问杨糕为什么要跟他爸抢这个,但是没空问,因为进屋杨糕妈妈就在。 刚刚在阳光充足处待了那么久,回到室内只觉得光线暗得要命,陈睦站在门框处动都不敢动。 好在杨妈是个神医:“回来啦……哎,陈小姐怎么还戴着墨镜呢,快把墨镜摘了吧。” “哦好……”陈睦应了一声把墨镜摘掉,世界恢复明亮。 很显然想吐槽杨氏父子的也不止她一个人,杨妈也略显尴尬地冲她笑笑:“嗐,他们父子俩就这样,有时候一点小事要争半天,别管他们就好了。” 杨糕好像还没意识到这是连他一起贬:“是的啊——姐你也看到了吧,我爸这人脾气倔得要死。” “我看到了,你也不赖。”桌上用一次性纸杯装了茶水,陈睦边说边拿起来喝了一口。 杨糕只当她这话是当着妈妈的面儿不好拉偏架,也不多理会,只小嘴叭叭地跟妈妈控诉爸爸有多么倔强、专制、不听人说话。 陈睦在一旁喝着茶水,倒是有在思考自己跟杨糕相处这几天,怎么没发现他有这么费劲的一面,她还觉得这孩子做什么事都挺干脆利落的。 然后就反应过来,好像是因为她本来也不跟杨糕抢活干。比如在敦煌的时候,杨糕说要帮她洗衣服,她就把脏衣服全给他了,那如果当时她拒绝的话就可能会出现—— “不用了,我自己洗就好。” “你就拿来吧姐,真的没事。” “哎哟你先去洗吧,等会我自己来,我脏衣服都还没收拾。” “那你就现在收拾嘛,我帮你拿去洗,省得你再跑一趟了。” “我真的不想麻烦你,你先去吧。” “姐你怎么这么倔呢,两个人分两趟图什么啊。” 再比如他这一路上各种规划路线,基本上也是他一说陈睦就觉得ok,那要是陈睦是个自己就很有规划的人,估计他俩也玩不到一块儿去。 这么看来杨妈还真是痛并快乐着,这样过于有服务精神、喜欢抢活干的家庭成员,她家居然有两个。 所以有那么一种可能,这几天在陈睦的视角,对杨糕是奴役、是使唤、是差遣,而在杨糕视角却是:“嘿嘿,姐姐真好,我的所有安排都愿意接受。” 真是种诡异的平衡。 陈睦还没品明白这个滋味,那边杨爸就如愿以偿地端着锅子走进来:“来来来,小心烫啊——我先给陈小姐盛一碗吧。” 陈睦试着客气了一下:“叔你快坐下,我自己来。” 果不其然杨糕马上拿过她的碗站起来:“汤勺给我吧,我来给她盛。” 谁能理解啊,他们甚至连盛汤的勺都要抢一下。 羊肉汤醇厚鲜甜,羊肉浓郁味美,粉丝细嫩弹牙。 陈睦吃了一口就发现了:“哦,是羊头肉吧?比其他部分的羊味更重一点。” “是啊,陈小姐吃得惯吗?”杨爸说着又给大家分了包子。 “吃得惯吃得惯,这边的羊什么部位我都吃得惯。”陈睦接过来,很给面子地惊叹一声,“哇,包子都是羊肉馅的!” “嗐,喜欢就多吃,千万别客气,包子管够。”杨爸看她这样也高兴,还顺带谦虚,“中午就是随便吃点,下午我还有活要干,等晚上再把其他部分烤了,做个烤全羊。” “烤全羊吗?”这个规格把陈睦惊呆,“会不会太麻烦了叔,你要是忙的话不然就搞点简单的。” “嗐,都已经腌上了。陈小姐不要有什么负担,要没你我儿子可能都变成烤全羊了。” 因为过于幽默的缘故被杨妈瞪了一眼:“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 杨糕那边明显还有不服:“我先说啊,不是我开车开得有问题,也不是计划做得有问题,是你那车本来就不行了,不然我这趟旅程就是会很成功。” “那你不是说要在路上给人拍照赚路费吗?你赚到没有?” “我、我一路都在给我姐拍照啊——姐你说,我是不是拍得很好?” 陈睦低头嗦粉:“确熟挺袄的。” 杨爸眉毛有点发白,也知道是不是这几天给愁的:“你真以为你能回到家是因为你拍照赚到了钱啊?那是你遇上好心人了,人家愿意带着你罢了。” “算了吧。你想说的根本就不是我这几天赚没赚到钱,你就是觉得我选这个专业不对。” “啊对啊,我是觉得你不对啊,那我作为你爸,我说话有用吗?” “你是我爸你也不能什么都管啊,我自己的人生我没有选择权吗?” “你才多大,你懂什么,你有什么选择权?”杨爸说着就着急起来,“你爸我,也是快30岁了才有勇气去做选择的,你18岁你就开始选择,你的依据是什么?” 第100章 “我的依据就是我有兴趣,我有热爱,我有天赋,我能做好。我攒钱买相机你不知道,我参加培训你不知道,我报名考试你不知道,你就觉得我做不好,那你的依据又是什么?”杨糕赶在杨爸瞪眼之前喊道,“我姐就说了,按她的观点,孩子想干什么,必须支持!哪怕失败也没事,自己承担,自己兜底!这才是不负父母,不负人生,不负自己!” “那是陈小姐看你这样,在路上哄你、安慰你呢!” “我姐还说了,你也不能保证你的选择就一定对!”杨糕全文复诵,“那与其照你的来最后还要埋怨你,不如按我自己的心意来。我没法跟你保证我搞摄影就一定能成功,但我确定我永远不会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 陈睦脸都快塞进碗里了:“我记得我没说啊……” 第55章考虑你还爱我吗? 这是出卖,这是背叛。 陈睦试图找补:“我说的可能是世事无常,既然已经选了又改不了,那也只能向前看。” “什么?你明明……唔!”杨糕话没说完就被踩了一脚,痛到噤声。 杨妈也在其中缓解气氛:“就是啊老杨,报志愿前你说他也就说了,现在已经成定局,你还逮着不放干嘛呢。” “我逮着不放干嘛?”杨爸吹胡子瞪眼,“他连这么大的事都敢胡闹,那以后我还能管得了他……” 杨妈给他手上塞了个包子:“别说了啊,陈小姐在这儿呢,吵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杨爸因此顿了顿,收敛脾气,咬了口包子抖着大胡子冲 陈睦抱歉道:“不好意思啊陈小姐,见笑了。” 杨糕倒是缓过劲来:“你干嘛非要管着我?你总想管我的这种想法本来就很……” 陈睦一个包子塞他嘴里。 这一桌人都非常能吃,一锅羊汤基本见底,一盆包子也所剩无几。 最让陈睦惊讶的是杨妈看着个子小小的,人也不算胖,食量居然直逼其他三个大块头——就这可能还是后来怕包子不够,没敢多吃的。 难以想象她身上的肉得有多结实。 她还试图再给陈睦拿个包子,陈睦赶忙推拒:“不了不了,阿姨我真饱了,我不跟您客气。” 杨爸端起锅子:“那正好还剩点羊肉汤,再喝碗汤溜溜缝吧。” “不行叔叔,缝也没有了。” 于是他们一家三口看着剩下的这点汤商量—— “要不你再来点儿?” “我饱了啊,给小杨吧。” “我不要了我也饱了。” “那老杨你自己喝吧。” “你喝了呗,我看你没怎么吃。” “哎哟怎么这么费劲,倒倒倒。” 嘿嘿,小羊一家。 陈睦觉得挺好玩,跟看小品似的。 饭后杨爸也没闲着,好像说是去马棚给马洗澡了。杨糕收拾了碗筷锅子去洗碗,陈睦就出来溜达溜达消消食。 没一会儿杨妈也喝完了最后那碗羊肉汤,把自己那副碗筷也收到水池那边去,陈睦能听见她跟杨糕说:“我来吧,你去陪陈小姐。” 杨糕也没让着她:“不用,我都湿了手了,你把你的碗也放进来,我马上就好。” 杨妈倒是没跟他抢,依言把碗放进了水池,然后好像伸头小小声跟杨糕说了句什么。 “啊?什么?”杨糕突然发出疑问。 被杨妈拉了一把,像在提醒他小点声,然后继续伸着头叽叽咕咕。 再然后就听到杨糕不耐烦地应:“哎哟知道了知道了,能出什么事啊——我洗好了,我去找她玩了啊。” “好,你们走走消消食,困的话睡个午觉。” 对于母子之间的悄悄话,陈睦本来是没放在心上的,谁家没点外人不能听的家务事啊。 她倒是对杨糕家的马很感兴趣,看着远处的马儿说:“你家的宠物真不一般,别人养猫养狗,你家养马。” 杨糕也抬头看去,原来爸爸已经把马牵出来了,正在洗呢。 他是觉得骑马很酷,但可惜他不会,于是对家里这匹马也没什么感觉:“还好吧,但马也不像小猫小狗能抱在怀里啊。” “可马能骑啊。”陈睦远远看着那匹白马,一脸蠢蠢欲动,“哎,我一会儿能骑一下吗?” “我家马暂时没那个功能。”杨糕摇摇头,“我爸一点点养大的,宝贝得很,非说还是小马要再养大点才能骑——不过就算能骑你也骑不了吧,骑马要用腰的,你那个腰基本也就告别骑马了。” 杨糕就这点最牛,他拿陈睦的腰开玩笑,陈睦是一点儿不上火:“一匹马这么金贵啊,还真是当宠物养了——它叫什么名字?” 陈睦本以为这么酷炫的一匹白马,总得叫个“白龙”“白雪”,最不济叫个“小白”她都能理解。 但杨糕说:“它叫毛毛。” “你们要不还是养条狗吧。” 因为看杨爸正忙,陈睦他们也就没过去打扰,感觉午饭消化得差不多了,困劲儿也就上来了。 眼看着杨妈又拎着牛奶桶往山坡上走,陈睦问:“咱们真的可以去午睡吗?感觉你爸妈都很忙的样子。” 第101章 “没事儿,我爸妈晚上睡得早,基本上天黑就睡了。”杨糕说着就已经进了屋,“但是我写作业是要熬夜的嘛,所以我是有午睡习惯的——你就更没关系了,你是客人啊。” 陈睦跟着他进来,这才得空往里间客房瞅了瞅——同样干净整洁,有衣柜衣架,单人床上铺的被褥还印着杨糕高中学校的字样,一看就是他住校时用过的。 “都是洗干净的啊,因为你要来,我爸妈肯定刚换了床单被套。”杨糕也探进头来殷勤解说,“我妈刚还问我咱俩今晚怎么睡觉呢。估计里间用的是新换的床单,我那床没换过,她怕我们睡反了。” 这问话怎么听着那么怪呢。 陈睦看他一眼:“就刚才洗碗的时候问的吗?” “对啊。” “那你怎么说的?” “就说你睡里间我睡外间啊。” “哦……”陈睦觉得应该是自己多虑了。 但想起杨妈那个遮遮掩掩的样子,她还真没想到聊的竟是他俩之间的事,于是又多问了一嘴:“你们刚还聊什么了?都是关于我的吗?” “基本上吧。”杨糕回忆着,“她还问我这几天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吃饭住宿是不是aa的。” “然后呢?” “我说吃饭的话,有时候你请有时候我请,住宿是完全aa。”杨糕跟她嬉皮笑脸,“不过这个我差点说漏嘴,因为有时候我们住同一间,总有种没有在a钱的感觉。我还仔细想了一下,才发现我们每天订的都是两间房,钱是一点儿没省下来。” 好家伙,所以你是支支吾吾地说“住宿……应该算是aa吧”“对对对,就是aa的”。 这么热的天陈睦硬是吸了口凉气进来:“再然后呢?” “再然后?再然后就没什么了啊……哦,我妈后来确实神神叨叨的,她说‘不管怎么样你俩一定要注意安全’,说了好几遍,我都有点听烦了。” 陈睦说:“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你妈的意思是让我们俩注意安全。套。” 杨糕怔住半晌,然后才发出尖叫:“怎么可能!你是怎么突然想到那种事情上的!” “上一辈人是这样的,不好意思说就说注意安全。”陈睦说着一屁股坐在床上,“我妈以为我跟徐来处对象那会儿,每次我去徐来家她都得跟我说‘注意安全’,后来再也不说了,我感觉她后来还挺希望我跟徐来先上车后买票的。” 都这样了杨糕还记得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裤子没脱不要坐床上,脏死了!” 他在房间里来回乱窜:“就是说我妈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她也太厉害了吧?她怎么发现的?我们明明隐藏得这么好!” “不知道。”这会儿陈睦的草戒指早不知道被她揉碎丢哪儿去了,她也不明白他们是哪里露出了马脚,难道是眼神拉丝了吗,“不过阿姨应该也拿不准,所以没挑明了说,我们只要一口咬定没那回事儿就行——就像我妈到现在也不信我跟徐来没谈过,这种事第六感不准太正常了。” “一口咬定?为什么要一口咬定?那我们不如直接跟他们摊牌算了!”杨糕说着忽然把她膝弯一抱,一鼓作气把她拔地而起,“这么一看我妈是能接受我们俩在一起的,我们不用这样瞒着了呀!” 陈睦很佩服他的臂力,为了防止摔倒只能轻轻扶着他的肩膀:“我建议……还是不要。” “为什么?” “……就是觉得很麻烦。” “你不是说因为觉得现在见父母太早,所以才不讲的吗?”杨糕抬头看着她,“可我妈都已经察觉到了,她肯定也会跟我爸说的,这样也不能公开吗?” 陈睦沉默良久,有在考虑要不要再用个类似“我希望你能先去见见我父母”之类的借口,但又觉得真这么干的话,就有点太坏了。 “我……”她试着把握措辞,尽量把话说得好听些,“其实我没那么在乎你父母的看法。我连我爸妈的话都没听过,如果我们真的能走下去,不管谁不同意其实都没什么影响。” 看似七拐八弯的话,杨糕却听懂了,大概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能感知到陈睦的态度:“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爸妈的态度并不是关键,关键是你其实……并没有想跟我走下去。” 话都说到这儿了,力气也没了,杨糕又把陈睦放了下来:“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想再考虑考虑。” “是你说想和我恋爱的,这么快就又想分手了?” 陈睦心脏发紧:“不是,我只是还要再想想……” “你还爱我吗?” “爱。” “那为什么还要想?” “因为你年纪太小,你天真单纯,你肆无忌惮地追求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陈睦越说声音越弱,“但我现在处于人生低谷,旅程结束我还要面对很多难事,我怕我没法同时处理一段有点复杂的感情……” “可这些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的。”杨糕蹙着眉头看她,眼眶好像又红了,“如果这些缺点是你忍受不了的,那你一开始又为什么选择我呢?” 第102章 “因为……”陈睦开了个头,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你年纪轻轻,你天真单纯,你肆无忌惮地追求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第56章困境要不然留在最好的时候。 陈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是这种人。 所以说她爱的是杨糕年轻的身躯、不羁的灵魂,但又深知年轻就是不成熟,不羁就是不稳妥。 最好能在谈情说爱时鲜嫩,操持门面时成熟,追求理想时不羁,前进道路上稳妥。 她想找的这压根不是个人,是神仙。 此时此刻看着杨糕的眼泪,陈睦也会心痛也会愧疚,但她已没有了去拥抱他的力气。 “我是真的还需要考虑考虑,字面意思,不是说……必须得分手。”陈睦看着他,“我……我其实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的,我的意思是,在来到大环线,遇到你之前,我的状态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你说过你受伤时状态很不好,会尖叫,会发火。”杨糕拉过她的手,“可后来不是好多了吗?” “……也有其他问题。就这么跟你说吧,在发现我消失了的时候,我的所有朋友都以为我是去自杀了。” “啊?” “对。当然我没这个打算,但是,可能确实有点半死不活那样儿。”跟杨糕承认这些让陈睦有些羞耻,但她还是说下去了,“遇见你,对于我来说是很好的事。我发现我还能救人,我还能跟人开玩笑,我还能把人气到说不出来话,还能被崇拜被喜欢……” “徐来哥不是一直都喜欢你吗?” “他对我只是喜欢,没有崇拜。” 脱口而出时陈睦才反应过来,她要的居然是这个。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继续道:“总之,你让我好了很多,所以你看到的我好像还是很坚强,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杨糕握住她的手紧了紧,脑袋也往前凑了凑:“不是我让你好了很多,是因为你爱我,所以才有了力量。” “那倒也不是,是因为我爱装。我习惯性地在崇拜者面前装x,所以在你面前我卸不下来劲儿。” 多么离谱的理由,但既然是陈睦的话,倒也可以理解。 杨糕的脑袋又退回了正常距离:“那你对我到底……” 所以有时候跟杨糕说话就是有这种无力感,你在跟他剖析你的过往,你的挣扎,你的行为逻辑,可他只在乎“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对你是真心真心的。不然让我天打雷……” “哎!”杨糕一把把她的嘴捂上了,那一瞬间他是真怕陈睦被雷劈死。 一般男的真的没有这样的,就是说哪怕她就是个虚情假意的渣女,杨糕也生怕她有什么事。 想到这个,陈睦立马又为自己刚才的不耐烦而羞愧起来。 她移开杨糕的手,将自己的侧脸贴上去:“我是真心的。我知道你眼里的我很耀眼,所以我和你在一起很舒服,然后就可以持续地发光发热,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好。在这个基础上你还很可爱,很温柔,我没法不爱你的……” 杨糕的眼神因这些话而愈发柔和,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但是?” “但是我其实撑不了太久。尤其是重新回到之前的环境、试图找新道路的过程中,那段时间我不可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陈睦说,“我还是希望给你留个好印象,和你在一起的时间里我尽可能还是这样乐观的、坚强的,好像无所不能一样。然后分开以后我还有我的事,你也有你的事,我还会崩溃、破防、探索,当然你也有你的路要走。” “那我大不了等等你呢?大学到底能有多忙,我只要没课都去看你不行吗?”他着急道,“你是比我大,但论照顾人我远比你在行,我能照顾好你的。你崩溃破防也没关系,我永远不会觉得你不好……” “那你跟徐来还有什么两样?” 陈睦原本是很抗拒去把这些话题往深了聊的,她就是觉得没法和杨糕保持长期关系,至于为什么没法保持,她懒得细想更懒得聊。 但是被逼到这个份上之后,想不到竟越聊越明白。 “我不接受。任何人,如果让我觉得我在他眼里的倒影是凄惨的、落魄的,那我就绝对不会再爱他了。” 杨糕被这话惊住,然后半晌才觉出味儿来:“所以崇拜你是被你爱上的必要不充分条件。” 陈睦也是顿了几秒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你不是说你数学不好吗?” “可这是最简单的题啊。” “……行。”陈睦清了清嗓子,重新找状态,“总之我没有对你不认真,是我觉得如果我们长期在一起,对我,对你,对这段感情都是消耗。我更怕熬到最后,时间精力花了,却还是两败俱伤收场,所以……我会考虑要不然留在最好的时候。” 杨糕还是一脸倔劲儿:“这未必是最好的时候。” “这大概率是。” “可如果接下来你真的会那么辛苦,那难道不是更应该要有人陪在你身边吗?”杨糕又绕回去了,“我不理解,人和人一起恋爱生活不本来就是为了互帮互助,如果我只看过你好的样子,你又怎么确定我是不是爱你所有的样子?” 第103章 “我不需要确定这个。”回答这个问题陈睦连脑子都不用动,“而且我面对的困难你也帮不了,爱情也帮不了,它就是一个需要我自己走出去的困境,谁来都白搭。” 那之后他们又短暂地说了几遍车轱辘话,陈睦本来吃饱了就困,又被杨糕这么翻来覆去地掰扯,没一会儿就睁不开眼了。 杨糕倒确实会心疼人,看她这样子也只是叹了口气:“算了,感觉你现在也没心思聊,你先睡会儿吧,醒了再说。” 得,就冲他这句“醒了再说”,陈睦都想立马陷入永眠。 她本没打算今天就把话说得这么开,毕竟按杨糕的计划,后面两天行程他还打算跟着,而陈睦是真心希望和他在一起的回忆能尽可能美好。 但他们的事儿被杨糕妈妈发现,让她的节奏发生了错乱,现在就是很后悔——被发现就算了,杨糕没听懂她为什么要提醒呢?提醒也就算了,谁能想到杨糕的第一反应是要去摊牌呢? 事实就是陈睦在旅程中趁着状态好谈了个恋爱,现在觉得心理的负担和生活的重担都要重新压过来,那这段感情自然也就无疾而终。 如果杨糕非要问她“既然如此一开始为什么不深思熟虑,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考虑这些”,那陈睦只能说她很抱歉,她就是爱就爱了,当时没想这么多。 就这么在一些理直气壮的抱歉中沉入梦乡。 再醒过来是因为闻到一股孜然羊肉味,恍惚间还以为这就晚上了。 “小羊?”她叫了一声,不见回音。 于是起了床,穿上外套裤子,一看时间才3点。 她跑出门去,一眼就看到杨糕坐在旺盛的炭火旁,慢悠悠转着手上的铁架,铁架上串着的赫然是一整头羊。 见她出来,杨糕抬头看了她一眼。 看得出他心情不佳,本来不太想说话的,但到底还是温和地说了句:“睡醒啦?” “嗯……闻到味儿了。”陈睦说着也搬了个小板凳在他身旁坐下,“这么早就开始烤?” “对啊,要烤至少三小时。”杨糕说着还拨弄拨弄炭火,让火烧得再旺点。 炭盆里发出噼啪声,羊的外表面已经开始流油,油脂滴在炭火里,刺啦一声脆响。 毕竟睡前聊了那种话题,刚睡醒坐在一起还是有些尴尬,陈睦不自觉地做了个烤火的动作。 杨糕到底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冷啊?” 陈睦就缩回手:“没有,就是看到火了就这么比划一下。” 杨糕还是那样看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倏忽又起了身来:“你坐这儿帮我烤一会儿。” “啊?我不会啊。” “这有什么不会的,手给我。”杨糕说着用她的手握住铁架的把手,一圈圈缓缓转动,“就保持这个速度转就好了。” “哦好。那你要干嘛去?” 杨糕就着这个姿势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说着“我去拿点东西”,一溜烟跑进了屋。 陈睦吓得脑袋转了360°,就为了查看四周有没有人。 陈睦以为他是去拿点烧烤料什么的,但没想到的是他带着相机出来了。 她忍不住要笑:“你家你也拍啊?” “我家就是祁连草原上最美的牧场了。” 陈睦才知道原来这块草原叫祁连草原:“再美你也是天天看,还没看腻呢?” 杨糕已经对着她拍了一张:“你又不是每天都在我家。而且你应该也没跟烤全羊合过影。” 这过于温馨的氛围反而让陈睦有些忐忑,嘴角的笑意也忍不住收敛:“你不生我气吗?” “不是完全不生气,只是……你不是嫌我小吗?”杨糕一边看自己相机里的影像,一边应她,“所以我会想尽快变得成熟一点,然后迟早有一天,用你能接受的样子再来到你身边。” 他说着又举起相机来:“走了之后不准拉黑我啊。” 陈睦静了一会儿,差不多就在按快门的同一时间应了声:“好。” 第57章全羊这样真的好委屈啊。 但是陈睦真不是嫌他小啊,他打算变成什么样子重新来到她面前? 陈睦想起了那个久远的宅男笑话,说家里的小猫变成美女了,宅男面无表情地命令“变回去”。 她有点怕自己随口一说的所谓“缺点”给杨糕造成什么奇怪的指向,然后许多年后一个依然英俊潇洒却一身爹味的杨糕突然出现,那她真的会很希望他变回原始状态。 再一发散陈睦就开始做梦——没准杨糕就算长大了也会很讨喜呢?多年后成熟稳重、肩宽腰细的杨糕plus再次出现在她面前,那不就等于她同时拥有过单纯小天使和成熟小恶魔? 陈睦还在脑子里挑上了,一时觉得两个都不错,一时又觉得不行长大了到底没这味儿了。 她感到迷茫,像她这样的人到底能不能谈恋爱啊,好像她也是那种鸡蛋里挑骨头吹毛求疵的。而且这也要那也要就算了,她甚至还希望人家永远18岁,这世上哪有不会变老的男人呢? 第104章 想了半天觉得最稳妥的方式还是看在身边,有要变烂的趋势就及时纠正,这样比较不容易被社会上那些老男人带坏……啊,所以是真的很羡慕一些成功女性,陈睦现在要是有名有钱那她高低得把杨糕拴得牢牢的,现在的情况就是爱上一头小羊但我的家里没有草原。 嗯,经济实力摆在这里,还是不做这些没用的梦了。 她摆摆手把脑子里的两个杨糕都赶走,又看向眼前的这个:“你拍的是我还是烤全羊啊。” “你不懂,这叫前景。” “是是是,我又不懂了。” 杨糕没拍几张又开始低头欣赏自己的杰作:“你很适合和篝火、食物合影,尤其是烤全羊的羊腿上我爸为了腌入味划了三道口子,以这个为前景,你在后面坐着就好像这口子是你用爪子划的一样。” 陈睦又皱眉头:“我怎么觉得不像好话呢?” “你俗死了,我不跟你解释。”杨糕说,“这组照片的立意就是‘原形毕露的陈睦’。” “别瞎说啊,我又怎么了?” 杨糕抬手又是一张:“死不承认的陈睦。” 杨糕倒也不是没想过要发脾气闹一闹,但是左思右想觉得怎么都不妥当。 陈睦现在还在他家,如果他们吵起来被爸妈发现要怎么解释?万一爸妈认为陈睦是旅行途中拿小男孩做消遣的那种人,那肯定会为他抱不平,对陈睦的人品也不会再信任……那就算他能等到陈睦回心转意的时候,爸妈也不会祝福他们了啊。 当然他也手握海量的陈睦照片,陈睦之前又是个有点名气的人,那像之前想的做做ppt全网发帖也不是不行,但这个杀伤力又太大了——她本来因为伤退的事就很受伤很脆弱了,他没能治愈她也就算了,居然还打算在这种时候给她沉重一击?杨糕不可能这么做的。 他毕竟只是想发泄一下内心的难过,并不是铁了心要分手,那不管是让爸妈掺和进来,还是让陈睦承受全网责骂,其实都很不利于后续关系的修复。而且他也很理解陈睦说的话——就是因为她是很认真负责的人,才更不能在生活还没安定的情况下贸然承诺,她说爱但还要想想,杨糕是愿意相信的。 于是千丝万缕的想法最后汇聚到一起——现在是陈睦在犹豫,他想尽可能挽留,闹的话不仅不能达到目的,反而会把她越推越远。 杨糕就这么一声叹息扛下了所有,所以陈睦睡醒出来,看到的是这样平和的爱人。 很显然这种方案是奏效的,他们还是可以这样坐在一起烤羊肉,还是可以嘻嘻哈哈地拍照,好像其中一方动了分开的心思并没有让他们之间产生裂痕。 杨糕似乎渐渐能明白了,这就是姐要的成熟吗?这样就看起来不像个小孩子了吗?这样给人的感觉就没那么肆无忌惮了吗? 但是姐,这样真的好委屈啊。 就这个羊足足烤了三小时还多,陈睦几次说要先切一小块下来尝尝咸淡,都被杨糕拒绝了,问就是没熟。 陈睦说没熟也没事,牛排她都吃三分熟的,杨糕说牛可以,羊不行,羊肉没全熟吃了容易感染寄生虫。 于是硬是守着一头香喷喷的烤全羊咽了三小时口水,仿佛是什么很香的酷刑。 后来杨爸忙完了别的活赶过来,立马添炭添柴,把火生得更旺了,烤羊进程也在专家的介入下继续加速。 陈睦这才从砖头高的小板凳上起身:“喔,还是您熟练,这架势一看就不一样了……嘶——” 坐久了腰疼。 杨爸还没反应过来,杨糕就已经一个箭步过去:“很疼吗?这儿?” 陈睦一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对,就上次我跟你说那地方……” 眼瞅着自己儿子的手都摸到人家姑娘腰上了,杨爸眼睛一下子睁圆:“啧,你小子干什么呢?” 陈睦也条件反射地一撤,总觉得自己好像又暴露了什么,有种想要立刻鞠躬说“叔叔对不起”的冲动。 但杨糕一把把她抓了回去,手掌继续按在腰间帮她缓解疼痛,理直气壮地看着他爹:“干嘛,我姐有腰伤我给她揉揉怎么了?” 看来杨妈还没把他们的事告诉杨爸,可能因为是猜的,到底还是拿不准。 等杨妈把牦牛赶回去,来到他们的篝火旁,杨爸已经把配菜的土豆、胡萝卜也烤好了,另准备了一些洋葱、大蒜、青椒、萝卜来解腻。 只可惜天黑得实在太晚,不然氛围会更好。 “呀,今天真是沾陈小姐的光咯。”杨妈看上去也馋烤全羊很久了,边进屋换下弄脏的 罩衣边问,“陈小姐喝点啤酒吗?” 陈睦也不客气:“来点吧阿姨,这菜不喝酒太亏了。” “好,那我们三个都喝啤酒——小杨你要什么?可乐还是雪碧?” “我也喝啤酒。” 短短一句话,把其他三个人都说静止了,杨爸反应最快,却也是唯一不清楚状况的:“你怎么出去一趟还学会喝啤酒了?” 杨糕好像觉得他更可笑:“成年人喝点啤酒怎么了?” “不是你在外面好的不学……” 第105章 好在杨妈已经拿了啤酒杯子出来:“哎呀好了,孩子说的也没错啊……但开车可不能喝哦。” 另一边杨爸给每个小盘子里分了点配菜,然后一人发把小刀,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就惯他”,晚餐这就开始了。 陈睦一开始就盯上羊大腿上被划开的那块儿,看起来入味又焦香,小刀沿着最外层一点点片下来后还不敢往嘴里塞,放盘子里吹了半天才用刀尖插着放进嘴里——流了一下午的口水就这么找到了归宿。 杨爸的腌料确实下得好,没盖住羊肉原本的滋味,却又加上一股香辣味。为了得到赞扬他还刻意自贬:“味道怎么样?盐我估摸着放的,淡了咸了?” 陈睦嚼着羊肉都没法回他,只好先竖了个大拇指,等把嘴里的全部咽下之后才得空应道:“绝了。” “刚才说,陈小姐腰不好啊?” “是的叔……哎我敬您。之前出过场车祸,腰摔坏了,久坐就不太舒服。” “哦……那怎么还一个人来开大环线呢?” “就是喜欢开车。实不相瞒,我之前是开赛车的,就是比赛过程中受的伤……” 杨糕边割下一块肉边插嘴:“对,我姐之前很出名的,就现在开得好的那些人,很多技巧还是从她这儿学过去的。” 陈睦两杯酒下去已经有点上脸:“哎呀其实也没有那么厉害……” 但杨爸已经举杯:“哟,那我太荣幸了。来,这杯我敬陈小姐。”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陈睦说着跟他碰一下杯子,就着嘴里的羊肉又是一杯,“反正受伤之后就上不了赛场了,只能自己出来开着玩玩,然后偶然看到了大环线的宣传视频,我就来了。” “哦……那还真挺不容易的。想想我辞职来祁连草原的时候,也是一头雾水,你不知道过得有多苦。好在现在总体还行,我自己选的这条路,能这样我也就知足了。我主要就是觉得对不起孩子……” 杨糕听着这话忽然抬头,很显然他也是第一次听爸爸说这种话:“你怎么对不起我了?” 杨妈把这话岔过去:“没事儿,你爸又喝多了,不知道说的什么——陈小姐别见怪。刚说什么来着……哦,你是看到宣传视频了是吧?是u形公路?还是茶卡盐湖?” 她自己吐槽:“可别呀,u形公路都不让下去拍照了,不安全。茶卡我看近几天这个风也不算是好日子。” “不是,我是因为看到在这边能抱到小羊。” “啊?” “对啊,就是刚出生的那种,毛很白的,香香软软的小羊。” “哦——小奶羊是吧?”杨爸一听就知道了,“那个容易啊,大环线上什么不多就羊多,你随便走路边就能看到抱着羊举牌子的,最多10块钱,再多要你跟他讲价!” “对对对,我确实看到有举牌子的了。”陈睦说,“我到现在还在后悔当时没停车拍照。” 第58章兄妹叔您能不能别来这套。 陈睦把自己的经历大致一说,杨爸杨妈的反应都是很惊奇。 因为确实很少见到有人能衰到都快沿着大环线开完一圈了,连个羊都没抱到的。 而一直以来看起来都很潇洒自如的陈睦,在听到这话后认真得有些诡异:“所以那个小羊真的不难找对吧?一般来说早就该打卡成功的对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反正杨爸看着她一愣。而杨妈反应更快,是一种安慰的语气:“也不是,看运气的。羊毕竟只能在草原段见到,要么是在西宁到德令哈的路上,要么是在张掖到西宁的路上,上一段没碰上就明天去找呗——你从这儿往西宁去,路上全是牧家乐,很多门口拴着小羊的,多得是。” 这话让陈睦放松了不少,手上也继续切着羊肉:“也怪我,当时要是开慢点就好了……” 她是想说开慢点的话遇到那个抱着羊的人她就能及时停车了,但是话说出口的一瞬间,记忆好像出现了一些闪回。 那个加速过弯的瞬间,那个得知自己不能再上赛车的瞬间,还有她曾当着众人的面用力地扇自己巴掌,问自己为什么不踩刹车。 时至今日,那些落魄、窝囊、“不像陈睦”的行为,给她的打击或许比不能开赛车本身还要大了。 她的手因此抖了两下,被杨糕敏锐地捕捉到:“也不是啊。其实我之前还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在那边骑马骑牦牛呢,很多人都是把这个项目留到祁连大草原上的。” 陈睦嚼着羊肉看他:“真的吗?” “对啊。我家牧场是不对外开放的,但是祁连草原上做游客生意的牧家乐很多,那你去一趟不可能就只抱一下小羊就走吧?肯定还会跟马啊牦牛啊什么的亲近一会儿——没事儿,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找。” “明天你还要跟着?你在家消停两天吧!”杨爸一听这话就头疼,“我都想好了,明天你跟我去把那车辆报废给办了,我再带你找个寺庙拜拜,能出这么邪门的事,我觉得你最近命里有劫。” “什么啊,我命好着呢!你看我这么大难不死,我命里能有什么劫……” 第106章 “其实你爸说的也对,要不明天你还是在家吧。”陈睦这话出来,杨糕一下就愣住了。 炭炉里的火焰噼噼啪啪地响着,此刻听来略显聒噪。杨糕问了句:“为什么?咱们不是说好的吗?” “就是觉得也不能什么都让你陪着,有些事我还是想一个人去做。”陈睦说着又用刀尖叉了块土豆起来,“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在别人面前会装,老跟你同行的话,我都不知道我心情是真好了还是假好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要从明天起就跟我分开吗?” “小杨你好好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杨爸紧接着就教训起来,“也就是说人家陈小姐这趟是出来散心的,本来就打算一人个人玩,你都蹭车蹭到这儿了还不够?还想再跟着?” 杨糕也不接这话,现在他爸说什么已经无关紧要了,他只盯着陈睦,想要她给个说法。 但陈睦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起刀落又切了块羊肉下来。 杨糕看得霎时脾气上来,把小刀往餐盘里一丢:“我吃饱了!” “哎你这孩子真是给我惯的……”没等爸爸把话说完,杨糕就已经洗干净手进了屋。 杨妈也很快放下小刀餐盘,用胳膊肘怼了杨爸一下:“别多话了啊,我看看他去。” “哦好。那我给你留点羊腿肉。” 杨爸一边往杨妈的盘子里削肉,一边跟陈睦抱歉道:“见笑啊陈小姐,男孩大了我是越来越管不住了。” “没事儿,我爸妈也没管住过我。”陈睦也拆着自己这边的羊肋骨,“我觉得这跟男孩女孩也没关系,女儿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杨爸就继续跟她聊着:“陈小姐也跟父母不合适?” “您说呢,我是个开赛车的。”陈睦笑一下,又说,“叔您决定开牧场的时候,杨糕的爷爷奶奶难道就很支持吗?” 杨爸听得一愣,然后笑笑:“那肯定是如临大敌。” “所以您现在后悔吗?” “说实话,有时候会后悔。但是回到当时重新选择的话,我还是会选择这条路, 因为这条路上有杨糕的妈妈,还有杨糕。”杨爸说着给陈睦添酒,自己也斟满,“我毕竟不是游牧民族出身,来到这片草原很多事情都要学,和周边‘邻居’的语言、信仰不同,想要求助也很困难。尤其是没有自己的草料场,没有放牧的相关补贴,开牧场的成本其实比其他牧民大得多。实在太难了啊,所以从杨糕小时候我就生怕他对放牧产生兴趣,万一他说自己以后也想放牧,那我真是……” 他们碰一下酒杯。 陈睦说:“您放心,父母从事的工作,孩子一般都不太想干。这方面您没什么对不起他的。” “那其他方面呢?我是喜欢这种生活,所以不听人劝一意孤行,该吃的苦我都受着,最后我也算是得到了我想要的。可杨糕是被迫出生在这样的大山里,从小学起就得住校,看过、体验过的东西都少,都这么大个子了,一张嘴还跟小孩似的……” “哦,那我妈也会这么说——我妈常说我‘也看看自己什么岁数了’‘老大不小不能跟小孩似的了’。”陈睦笑笑,“我倒觉得这没什么,跟小孩似的,也有小孩一样的活法。” “比如?” “比如30岁辞职开牧场。” 杨爸怔了怔,继而笑开,口中感慨:“真不想让他吃这种苦啊。” “可他是真乐意吃摄影的苦啊。”陈睦也跟他笑,“一般小孩子出了那么严重的车祸早就被吓懵了,但是杨糕完全没有。他甚至还不想回家,用自己的特长跟我交换、向我求助,想要继续完成自己没做完的事。有这个胆识他差不到哪去的,像个冒险家,跟您一样。” “跟我一样?”杨爸似乎觉得这话很好玩。 “是的。”陈睦摊手,“我觉得这是生育最大的意义吧?就是有这么个孩子,像极了你,但又比你更好,所以就看不惯你。同时这孩子还很有斗争精神,勇于掀翻强权野蛮生长,那真就没白养了。” 她说着就叹了口气:“我其实特别希望我爸妈当中能有一个在跟我吵完架后,老泪纵横,感慨一声‘我的孩子还是像我’,只可惜并没有。” 杨爸又给她斟了酒:“陈小姐,我很难得在今天遇到了知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能把控局面的人都不在,就剩两个心里没数的在这喝,从思维清晰喝到头脑混沌,从谈笑风生喝到老泪纵横。 “叔我是真的很痛苦,你现在坐拥青青草原,200头牦牛,你是大成功了。你想想如果你当时大吵一架,众叛亲离,然后开牧场失败了,那得是什么滋味?”陈睦抹一把眼泪,“那就是我现在的滋味。” “太对了,你这话说得太对了!”杨爸一拍大腿,“但你又怎么知道我没失败过?我以前养羊,全养死了,后来我寻思我可能跟羊犯冲,我又开始养牦牛,这才起来的。那我看着羊群全部病死的时候,我跟你难道不是一个心情吗?” “还是有点不一样吧,你又不是牧场没了,你只是换个东西养……” 第107章 “所以陈小姐我跟你讲,不要相信任何时候是结局!”杨爸把啤酒瓶往地上一敦,“你就想着这事儿还没完,你再往前探探路,肯定还有得玩!” 果然世上没有什么感同身受,陈睦是真没得玩了,除非医疗技术飞跃给她把腰修复。 不过她倒还记得她是为了杨糕才跟他爹掰扯这些的:“是啊,所以孩子想搞个摄影又能怎么样呢?叔你说18岁做的选择没有依据,但实际上这世上绝大多数成功人士,都是从十多岁起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做什么,一辈子就干那一件事。如果杨糕真的那么坚定的话,我跟您说这孩子真的前途无量。” “借您吉言,借您吉言!”杨爸亲自给陈睦切了块肉,“我们都有做了后悔,不做更后悔的事!” “太对了叔,这就是赛车之于我,牧场之于您,摄影之于杨糕。那些俗人他们不懂,是他们没本事!” “不行,你真不能再叫我叔了。就陈小姐这个见地,我觉得我们再不能叔侄相称!”杨爸说着就倒上两杯酒,“这样,皇天在上,我跟陈小姐志趣相投、志向相近,陈小姐还救过我儿杨糕的命……” 越听越不对劲,陈睦的眼睛也逐渐清明起来:“不是,叔,您能不能别来这套……” “今日我和陈小姐就结为异姓兄妹,从今以后你叫我哥,我叫你妹。希望今后不管你走到哪里,都要记得祁连草原上还有你一个家!” “啊?不是啊叔,我们俩……” “不说虚的了!陈小姐,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不行不行,这杯酒你不能喝!”陈睦一只手捂在杨爸的杯口,脑袋伸向房屋方向疯狂求救,“小羊!你快过来看看你爸!他喝多了!” 第59章分手我希望第一次是和你。 很符合陈睦对老男人的刻板印象,几杯酒下肚谈谈人生聊聊理想,就称兄道妹要跟人拜把子。 好在杨妈和杨糕及时赶到,一个拽手一个架胳膊把人拉起来。杨爸还热情拥抱了杨糕,口中含含糊糊地喊着:“小杨啊,爸爸其实还是很看好你的,真的。” 然后又最后叫了一声“我的孩子还是像我”,就被杨妈拽进了屋里。 陈睦在水池边喝了口水漱漱口,抬头没事人一样:“怎么样,不错吧,我就跟你说了我能把你爸说通。” 杨糕却完全没有“得到爸爸认可”的那种感动,只是把陈睦从水池边推开,边洗手边说:“喝醉酒说的话比草还贱。” 嘶——好刻薄。 烤全羊的火还没熄,肉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天边的太阳已坠至山尖。陈睦喝得也不少,晕乎乎地靠在墙边:“你跟你妈说了吗?” “没。” “那她没问啊。” “我只说了我喜欢你,想和你一起旅行。”杨糕甩甩手,又拿了个桶一样的大锅过来装水,“当然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现在也拿不准。” 那就……拿不准呗。 陈睦已经开摆了,反正明天她就走了,喜欢不喜欢的,也就只能这样了。 她丝毫不后悔和杨糕一起度过的这些日日夜夜,在她心里杨糕就是初恋男友,她能毫不避讳地跟任何人说起他,说起自己的前男友有多么天真善良、温柔明媚。 说起来一路走到这里陈睦的心态变化也很大,从“18岁的碰不得”,到“喜欢就及时行乐”;从“不行啊碰了就得负责”,到“完蛋了我好像没法负责”;从“怎么办杨糕知道我的想法肯定会大发雷霆”,到“咦好像也没什么事儿嘛”;从“他要继续跟着就给他点缓冲时间吧”,到“算了还是快刀斩乱麻吧”。 她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可以这么对待一颗真心的,实在是在她越来越过分的时候,杨糕总能一步步原谅她。 也不是,他好像也没原谅,他就是……很善良。 已经善良到了陈睦都不太能理解的地步,想当初她跟徐来表白那会儿,只是态度不够端正就被指责为“不尊重人”,很难想象把徐来放到杨糕的位置上他能做出什么事。 难怪说“人善被人欺“呢,处处给人行方便,那谁还不想方便行事。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杨糕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解释解释吗?” 陈睦却只是问他:“放这么多水干嘛?” “给你烧洗澡水。” 在草原上洗澡不方便,但陈睦还是在屋后小柴房洗上了澡。 一身的羊油味被冲洗干净,脑子里的酒精好像也淡了不少,陈睦擦干身上换了身衣服,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四下里没见有人,不知道是不是都在忙着照顾喝醉的杨爸,陈睦只好先回 到自己卧室去,躺在床上给杨糕发消息:【我洗好了,水还在那。】 没得到回音,陈睦便把手机设成静音,准备睡了。 虽然时间还早,但她知道要是不赶紧睡觉,一会儿就又到了徐来的电话时间,如果没接他又要一直打,烦到她不得不接为止。 然后只要是接了,今晚还睡不睡得着就不一定了。 床也就是比那种寝室床铺稍宽一点点的样子,所以用着杨糕高中时的床单被套刚刚好,虽然都已经清洗到满满的洗衣液味,但是对于跟杨糕抱着睡过几次的陈睦来说,还是能从蓝月亮中分离出杨糕身上的那种体香。 第108章 陈睦本来没以为自己能很快睡着,但这飘渺的香气于她而言似乎已经有了安神作用,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酒精的辅助让她睡得很沉,同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盖着杨糕的被子,就开始做一些不好的梦。 她梦见香味越来越重,滚烫的手捉住她的脚踝,抚过她的小腿,然后继续向上探索。 因为摸得实在太是地方,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呼吸加重了,嘴里也传来享受的哼哼声。 那梦好真,甚至细致到她觉得被子鼓了起来,有谁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着,直到发丝扫过她的大腿。 于是她难耐地一躲,反倒让自己暴露开来,被轻轻一吸。 “啊!”她惊叫一声清醒,同时膝盖一抬打在对方的鼻梁上。 “唔!”在黑暗中被痛击的滋味不好受,但杨糕还是忍着没叫出声来。 然后被子很快被掀开,确定钻被窝的人是他后,陈睦的神情也从警惕转为惊慌:“没事吧?你……吓我一跳。” 她拿手机手电筒打着光,着急地掰着杨糕的手:“你松手让我看看,我刚刚那一下打得有点重。” 于是杨糕好不容易挨过了那阵剧痛,被掰着手放开,眼前刺眼的白光让陈睦的面孔模糊不清。 他只知道有只手温柔地抚过他的脸庞,轻触他的鼻子,这时他已经不知道是因为脸痛还是心痛,反正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下来。 他扑上去抱住陈睦热烈地亲吻。 一开始陈睦还是条件反射地吻回去了,身体都在熟练地应和杨糕的爱抚,但是很快脑子又告诉她不对不对不对。 她一个劲儿地往后躲,杨糕却不松口地追上来,直亲到陈睦又抬手想抽他。 这次他反应还算快,一伸手挡住了:“姐……” “你疯啦你!”陈睦用气音冲他大叫,“你知不知道这是哪?” “我锁门了。也拉窗帘了。” “可你爸妈就在隔壁!” “两个房屋中间差那么远呢,不算隔壁。” 也不知道是被这话说服还是怎么回事,陈睦抱着他又亲了两口,然后又良心发现地推开:“不行杨糕,没有这样的……” “哪样?” “……明天我就要走了。” “所以没有别的时间了。” “不是,你真的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吗?”陈睦一把推开他,这才发现他什么也没有穿。 但她还是很好地忍住了一口咬上去的冲动:“我们就到这儿了,没有更多可能,作为更年长的一个我必须考虑更多现实问题,这是我多方权衡之后做出的最后决定,我希望你能理解和尊重。” 杨糕家的窗帘有点薄,月光透过来,照着他隐忍的脸庞。 陈睦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自制力,连这都能忍她以后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然后杨糕缓缓开口:“我希望第一次是和你。” 这是真忍不了。 他们对彼此足够熟悉,只剩那么一层欲盖弥彰的窗户纸。 而当窗户纸也被撕去,那幽深处一寸寸地吞噬着,直到丑陋的东西在那里消失掉。 杨糕紧紧地拥抱住她,因满足而有些想哭:“姐,我是你的了。” “……”是非常败兴致的一句话,好在干这事儿也不用陈睦硬。 她轻轻晃动着找感觉:“好热……比玩具好。” 回去之后高低得买个加热款的。 但杨糕不知道这些内心活动,他只知道陈睦夸奖他了,说他很好。 于是他也配合地轻动:“你在找那个地方对吗?” “嗯?” “我知道是哪里。”他说着扶住陈睦的腰,确认不会伤到她之后,闷哼一声逃出来一截。 然后寻着记忆中的那一点,熟练地深入而去。 如果时间能倒流,陈睦不会明着在杨糕面前表示自己明天要一个人走。 因为杨糕是真的会把这晚当最后一晚过。 陈睦从一开始的欲罢不能,到后来有心无力,当时在她好言好语的劝说下,杨糕其实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但是几乎同时,她的手机屏幕就亮起来,就算开了静音,徐来两个大字也明晃晃地出现在屏幕上。 杨糕哪里受得了这个,立马趴下去又亲又舔,硬是把陈睦撩拨得又来了一回。 当时她在间隙里拼了命地摸到了手机,把它塞到枕头底下去藏起来,否则按徐来这么一直打下去,杨糕搞到天亮也没头。 于是因为陈睦足够机智的缘故,这一次之后杨糕总算是愿意靠在她怀里消停下来:“我们没有分手对吗?” “如果是分手呢?” 杨糕顿一顿,他都不知道他要为陈睦退到哪里去了:“那我要申请一个空窗期。至少半年内你不能和其他人恋爱——尤其不能是徐来哥。” 而陈睦一贯糊弄杨糕的方式都是,忽略掉自己不想回应的那半句:“为什么不能是徐来?” “因为你认识我之前在喜欢他,如果认识我之后又和他在一起的话,这显得好像我是你们之间的第三者一样。”他这么说着,手上留恋地玩着陈睦的头发,“而且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很陌生,你不会一直在骗我吧?比如你和徐来哥其实就是恋爱关系,只是一直瞒着我?” 第109章 怎么会这么可爱。 陈睦其实都快睡着了,但还是无意识地亲吻他的侧脸:“放心吧,我没闲心跟你撒这个谎。而且就算我跟徐来是恋爱关系,你就不会跟我搅和到一起吗?” “我……”杨糕发出一个短暂的音节,到底犹豫着没有说下去。 “你看,我也根本没必要跟你撒谎。”陈睦说着吻住他的嘴唇。 第60章赛点她得去找能抱到小羊的地方。…… 至于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徐来的电话接通了,是第二天早上5点多被尿憋醒时的事。 应该是把手机藏到枕头底下的时候不慎碰到的。 而陈睦之所以还能发现,是因为电话一直是接通状态,是个显示接通5小时并还在读秒的电话。 杨糕还靠在她肩膀上熟睡,她颤抖着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那边是乒乒乓乓收拾东西的声音。 于是她悄悄按掉这通电话,悄悄把胳膊从杨糕脖子底下抽出来,悄悄起身出去。 外面天刚蒙蒙亮,解决了私人问题后,陈睦站在草原的大雾中发了会儿呆。 她在回忆昨晚把手机藏好之后她和杨糕还在做吗? 应该是做了一回。 然后说了什么来着? 杨糕问她这算不算分手,她左顾右而言它,被杨糕索要空窗期。 然后还说至少不许跟徐来恋爱,陈睦问他难道她和徐来是一对儿的话,这墙角他就不撬了吗? 好死亡的对话,她一定是良心被狗吃了才说得出这么污糟的话来,天知道杨糕为什么这么能忍,反正如果是徐来的话绝对没这么傻。 正想着,手机又亮起来,是徐来发现电话被挂了,再次打了过来。 陈睦的第一反应是挂掉,但又很明白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于是索性接起来:“喂。” 那边徐来声音低沉:“陈睦你还要脸吗?” “轮得着你说了?你是我什么人啊?”陈睦边往自己的车边走,边小声理论着,语气理直气壮声 音却做贼一样,“我单身,他也单身,我们这叫自由恋爱。你要是道德感高,昨天一接通你就该挂掉,你在那偷听5小时你很有理吗?” “你还知道我跟你没关系?那你在那问人家,愿不愿意做我和你的第三者?” “哈?你话都听到哪里去了?我是这么问的吗?” “陈睦,我本来只觉得你狂妄自大小肚鸡肠,我是真没想到你还能做出这种事。”徐来那边的声音,因为过于愤怒的缘故都开始发颤,“他才18岁,是高中刚毕业的年纪,你居然……” “啊18岁怎么了?那不是成年了吗?我俩情投意合你情我愿,你有什么可看不惯的?” “那你事先有跟他说过就打算跟他谈这么两三天吗?你事先有说过旅完游就分手吗?” “谁刚谈恋爱就说分手的事?谁规定恋爱三天内不得分手了?我发现不合适了就分手了怎么了?” “好好好,我还真是没看错你。我甚至还后悔过当初拒绝你,现在想想真是吃饱了撑的!” 这话倒让陈睦语气一亮:“哟,你还后悔过这个啊。” “少废话,你现在到底在哪?” “轮得着你管……”陈睦话没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因为杨糕已经追出来,在薄雾中静静地看着她。 他眼睛微微红肿,站在那里的模样让陈睦心上一空。 这种时候就很想感慨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陈睦想起了刚救下杨糕时,他抱着自己的宝贝包包在爆炸声中追着她跑……不对。 应该是在租车行时,他一声不吭地走进来,乍看上去还挺高冷,结果开口一本正经地给人科普摄影和摄像……也不对。 应该是在西宁那家手抓羊肉店里,带着一身的香汗,一边给表姐打电话哭诉自己的父母有多么专制,一边也不耽误吃。 这么一想他们还真是很有缘分,因为一辆快报废的小汽车,硬生生遇上了三次。 他是个很特别的男孩子,也许陈睦早该想到他在一个特别的环境中长大。他有着自然系的澄澈和小朋友的幼稚,小绵羊一样的善良和小山羊一样的倔强。 在遇到他之前,徐来是陈睦生命中出现的唯一高质量男性,在遇到他之后,徐来又算个什么东西。 手机屏幕还在不断亮起,陈睦却完全顾不上,只看着杨糕叹息一声:“小羊,我……” 只是这样简短的呼唤,他便向她飞奔而来,紧紧抱住她。 陈睦也回抱回去,想着要说点什么,却又被封住嘴唇,激吻间尝到泪水的咸湿。 但很快她就挣扎着撤开了,因为耳垂上猛地一痛。 她以为是杨糕掐了她一下,伸手一摸才知道是之前在某个景点门前,杨糕买下的那对耳夹款羽毛耳坠。 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另一枚也塞到了她手心里,杨糕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握紧:“姐,我还会去找你的,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小羊,我……” 没等陈睦说完,杨糕就已经把心一横,回头向着小屋方向飞奔而去。 小羊,我不是想趁天不亮偷偷摸摸地走,我只是想去车上拿瓶水喝。 第110章 但气氛都烘到这儿了,不走也不行了。陈睦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叹了口气回到车上去,点火踩油门出发。 手机自动连到了车机上,徐来的名字还在上面闪烁。 虽然是自己做的选择,也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陈睦的泪水还是模糊了视线。 这样驾驶不安全,为了转移注意力,陈睦接起了电话:“喂!” “……你怎么还哭上了?”重音落在一个“你”字上。 陈睦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哭腔也完全不藏了:“我分手了我不能哭吗?!” “你分手你活该,你这种人就不配谈恋爱!”徐来那边脚步错乱,也不知道在来回鬼转什么。 “滚啊,我配不配用你讲?我前男友都没说什么,你话怎么这么密?” 好个“前男友”,这一声听得徐来头皮发麻:“发个定位,我现在在西宁了,我来找你。” 陈睦的抽泣声一下子噎住:“你在西宁?你怎么会在西宁?” “昨天领完奖我直接就回国了,提了车就往西宁开,算着日子你应该快回到这附近了。”徐来那边传来汽车打火的声音,醇厚有力,一听就性能优越、价值不菲,“快点,我人都到这儿了!” 但陈睦只听到自己关心的部分:“领奖?你领的什么奖?冠军亚军?” “我现在领的什么奖还有区别吗?!” 陈睦的哭泣告一段落,她擦着眼泪鼻涕说:“徐来我得给你上一课,你要是想谈情说爱,就好好研究一下到底怎么讨好你喜欢的女人;你要是想事业有成,就别叽歪什么‘没有了大王我要这天下还有何用’。” 这妲己的台词着实把徐来气到了,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平静下来:“那我也有句话要告诉你——不要把别人得到的都当成自己失去的。这一年来我也是拼了命去训练的,我不觉得我拿这个冠军有什么对不起你。” 靠,冠军。 陈睦脾气更大:“啊是是是,你没有对不起我,那难道我对不起你了?难道我不喜欢你了就是对不起你?难道我有其他喜欢的人很对不起你?难道我谈恋爱了很对不起你?难道我跟我前男友上床……” “陈睦!”徐来大喊一声制止她,“反正你都分手了,试试我,我比他更好!” 嘶——别说这一声还挺受用,也许徐来这次真的思考了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但陈睦气势不能输:“你让我试我就试啊?不瞅瞅自己什么岁数了你是处男吗你?” “我……” 正是赛点,陈睦飞快地把电话挂了。 徐来那边显然也已经到了自尊的临界值,总算没有再打过来。 陈睦就开慢了些,一边查看地图一边嘀咕着“小羊小羊”。 她得去找,能抱到小羊的地方。 今天的草原上,草色比昨天看起来暗沉很多,杨糕坐在屋前看着,觉得肯定是因为自己心情太差。 杨爸刚清理了牛圈出来,路过时顺口说他两句:“收拾收拾一会儿跟我去办车辆报废,别一天天净知道在门口坐着。” 杨糕皱着眉头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理解他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仿佛昨晚不让他继续旅程的不是他。 杨妈看他这样子也叹气,等杨爸走开后,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儿子身边,轻声安慰:“别难过了,你爱的人不爱你,这是很正常的事,你得学会接受。” 杨糕咬了下嘴唇,下定决心一样:“妈,我昨天没跟你说实话。” “嗯?” “我不是单方面喜欢她,她其实也喜欢我。” 杨妈顿一顿,然后品了品这个味道,很快又和他对上了脑回路:“那你这一点其实像我。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啊,不喜欢你爸这种好好先生,我也喜欢那种坏坏的。” 我的妈耶居然还有意外收获:“妈,你也喜欢这种?” “对啊,当时就是上头啊,谁劝都没用。”妈妈笑一笑,神情像在回忆美好的过去,“你以为谁年轻的时候没喜欢过几个坏坏的、年长的异性啊。” 杨糕听得有点愣神:“……几个啊?” 未及等到回音,便听天上一声惊雷。 “坏了!怎么要下雨!”杨妈说着就起了身来,“快来小杨,跟我一块儿把牦牛赶回去!” “哦……来了!”杨糕追上前去,跟着妈妈在狂风中奔跑。 原来草色偏深不是他心情太差,而是天色不好。 这里天气多变,就是会有这种情况,一时风沙四起,一时风平浪静,一时阳光灿烂,一时大雨瓢泼。 不过在紧锣密鼓的赶牛中,杨糕倒抽空惦记起了另一件事:“哎妈,那下雨的话牧家乐那边还开门吗?” 第61章没用小羊拍照10元。 雨越下越大,陈睦被堵在了国道上。 也不知道前面到底怎么了,居然堵得动都动不了。起初陈睦只是握紧方向盘,手指高频率地点着方向盘的侧边,到后来终于焦 躁得开始叹气,一声连着一声。 难得是不用戴墨镜的光线,心情却十分糟糕,车内气温渐渐变低,居然到了需要把空调打成暖风的地步。 第111章 陈睦拧开瓶盖本想喝口咖啡提神,却见前后大巴上已经开始下来人,都是为了到山体后面去解决三急。 ……还是不喝了吧。 又有大聪明等得不耐烦,拐进对向车道想借道开过拥挤路段,于是跟对向来车脸对脸相遇,被狂按喇叭。眼看他还想开回原来车道避让,陈睦一脚油门没让他插|进来,后面一溜的车也没一个乐意让他的,最后只能车轮一拐灰溜溜让到另一边的泥巴地里去。 又等了一会儿,警车终于过来疏通,车流这才重新动起来。 陈睦长出一口气,继续循着导航往最近的一片牧家乐开。 其实路上有想过这个鬼天气牧家乐还能不能玩,但陈睦想着就算羊都赶回羊圈了,那只要给钱总是可以抱一下的吧? 但没想到的是,光看着路两边一个接一个的“欢乐牧家乐”的大门,里面硬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甚至路上也没人,就她一辆车傻乎乎地开过来。 好像有些牧家乐对牧民来说更像一个上班的地方,而不是居住的地方,那些大铁门关得严严实实还上了锁,里面也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这时候陈睦还不是很绝望,只是心里有点乱。 她重新导航,换了一个牧家乐场地开过去。 不知道是雨小了,还是雨水本就主要集中在刚刚那个片区,反正等她来到另一片牧家乐时,下的已经是蒙蒙细雨。 这里情况和之前那个差不多,绝大多数大门都是关的,但让陈睦精神振奋的是,她一拐过来就看到有人在山脚下走动。 于是一脚油门过去,在唯一开门的那家门口停下,降下车窗:“您好,您这边……” 没等她说完,阿姨已经招呼她停车:“您好您好,车停这边,对,停这里就好了。是要吃饭?还是骑马?” 陈睦下了车来,雨大概是不用打伞的程度,但外面的温度着实把她冻一哆嗦:“嘶——阿姨你们家有羊吗?” “羊有啊,你是想吃什么样的?烤的还是煮的?” “抱的……” “什么?” “就是拍照的那种,我想跟小羊拍照。”陈睦解释。 阿姨总算是听明白了:“哦——小羊拍照是吧,里面有里面有。” 是啊,偌大的西北怎么会找不到一只羊呢! 陈睦心下一喜,立刻往里走去,刚好后面又有了其他客人,阿姨便招呼他们去了。 她就兀自往草原上走,一开始还没看着在哪,直到“咩”的一声响起。 陈睦立刻扭头看去,笑容还未露出就已经僵住——一只已经快半人高的羊立在那里,正一脸不爽地看着她。 她怔了怔,又抬头环顾四周。 目力所及这它一只羊,被拴在木桩上,关键它应该真是用来跟游客合影的,因为身上装饰着漂亮的彩布条。 陈睦语塞片刻,赶紧回头找人:“您好,您家只有这一头羊吗……我的意思是没有更小一点的吗?” 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语言对不上,阿姨用缓慢的普通话说:“对呀,就是它呀。” 陈睦有些崩溃地比划:“不是,我的意思是,有没有那种能抱在怀里的……” “抱在怀里……哦那没有。” “就只有它是吗?” “对,已经长大了。” 陈睦闭一下眼睛,回头看一眼,琢磨着这个是不是将就着也能抱。 可她想抱的是这个吗?就算她抱得动,那也不是视频里那个神圣的、充满希望的气氛了。 更别说这羊刚淋了雨,身上还挺脏。 算了,抱不下去。 阿姨已经在热情地招呼其他客人骑马,陈睦被冻得瑟瑟发抖,从行李箱里掏了件冲锋衣出来穿上,上车继续出发。 她想起了杨糕说“姐妹们会帮忙”的软件,于是趁着网络还好下载注册,搜了一下“张掖到西宁,小羊拍照”。 还真的弹出了一些抱着小羊的笔记,陈睦随便点开一个,看到是在“门源油菜花田”附近,也是大环线上很热门的景点。 于是陈睦车头一转往门源方向开。 本盼着抵达时天能放晴,不料路上雨又大了起来。 虽然是很希望能找到小羊,但是要真有刚出生没几天的小奶羊在这样的寒风中淋雨……那想来也是很造孽啊。 “唉……”这一路上陈睦的叹气声就没断过。 有时会很怀念杨糕在旁边唠唠叨叨的时候,那样的话心情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丧,或许也不至于这么点儿背。 不过倒也没后悔不让他跟来——既然铁了心要分开,那还累赘这两天干嘛呢?玩得不开心不说,说不准还要吵架、哭泣、做恨……陈睦想想就腰疼。 而且她有句话说的是真的,她确实快绷不住了。 当看见油菜花田边的场地整个歇业、连个卖烤肠的都没有的时候,陈睦真情实感地趴在方向盘上哭了一会儿。 油菜花田内倒是还有项目在营业,不过是骑马,几名游客穿着厚厚的冲锋衣骑在马上,得转完一圈才能下来。而在他们转到一半时,雨势更大,几个人从头到脚淋得透透的,陈睦都不敢想得有多冷。 第112章 怎么会这么惨。陈睦哭得更大声了。 去杨糕家之前没有购入补给,翻遍整个车只找到两块巧克力,冷风一吹腿上也冷得要命,陈睦又翻出条宽松裤子套上。 都怪杨糕没留她吃早饭,但凡让她抓块糌粑带在身上,她都不至于饿成这样。 简简单单吃了点巧克力充饥后,陈睦倒有想过,来都来了,要不然和油菜花田合个影。 但是站在田边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和浙江老家的油菜花田十分相似。 然后她就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哪?塞上江南;那她是从哪来的?江南。 所以“塞上江南”是对塞上人而言稀奇,而不是对江南人而言稀奇。妙啊,逻辑被她打通了。 陈睦做了两下深呼吸,感觉好像把自己给哄好了。 于是再次掏出手机,还是那个红色软件,还是搜那个关键词。 除了大量在门源油菜花田抱小羊的笔记以外,一个有点眼熟的地点跳进她眼中——达坂山观景台。 是那个杨糕说天冷的时候好多人过去看雪山的地方。 陈睦立刻加入目的地,同时发现这个地方其实已经非常接近西宁,如果还没找到的话,她的下一站就将是西宁市区。 那市区内还能有小羊吗?应该不能吧?杨糕说过市里的羊都是用来吃的,太小的羊宰了都没有二斤肉。 陈睦呼出一口气,踩下油门继续往达坂山观景台开去。 那是一个很高,很高的观景台。 其实沿达坂山山路开了一段儿,陈睦就发现四下里已经没车了,而一个景点竟只有她一个人来,似乎就已经预示了什么。 但她还是不信邪地继续向上。 山路奇险,路旁的山体上挂着绳网,网上立一块牌子,上书“小心巨石”。 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小心得来的呀。 车轮从之前滚落的巨石边开过,慢悠悠向前行进着。 陈睦最大的优点或许是在自大的同时又能保持些许谨慎,她能在赛场上横冲直撞,却也能判断这个环境只能开40不能再多了。 雨天道路湿滑,公路在山体上盘旋而过,护栏有,但是矮,万一冲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但是陈睦也看到了难得一见的奇异景观,她就像是在悬崖峭壁上看远处的山体,细雨迷蒙,青山巍峨。再继续向上,随着海拔上升团雾出现,更是浩渺烟波。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美丽的景色中危机四伏。如果陈睦现在还有网她高低要放一个西游记里来到天宫的bgm,知道的说这是团雾,不知道的还以为已经开进云端。 恰在此 时,一辆货车从她后头轰隆隆地驶过,陈睦更加放慢了速度,等这个庞然大雾通过,才继续行进。 她抬头向上看了看:“怎么还这么高啊……” 达坂山海拔近4000米,这也是陈睦到顶上之后才知道的。 她从后面翻出之前杨糕给她充的那个氧气枕头,好在是还没完全瘪下去,把管子插好阀门打开,这就吸上了氧。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吸上了就好受一点。 这里雨不大,陈睦抱着氧气枕头下了车来,看着场地上各种烤肠车、烤串车,满满地堆了一整个场地,可以想见如果天气好的话,这里该有多么热闹…… 等会儿,好像有烤红薯的味道。 陈睦走过去,看到有个红薯摊旁还有人。 “大姐,我……” “嚯,你怎么上来的,你自己开车上来的啊?”大姐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大概就是脸色不好,失魂落魄,鼻子里还插着管。 大姐说:“我们这边都不让摆摊了,还有附近牧家乐啊什么的,都强制关门的,今天大雨太危险了!” 陈睦还是问了:“所以那个小羊拍照也没有了是吗?” “小羊已经回家了。你要早来半个小时还能看到呢,就在那。”大姐边说边收拾东西。 陈睦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在栏杆边上,还有个牌子——“小羊拍照10元”。 这就是自打错过路边那只小羊之后,陈睦离小羊拍照最近的一次。 大姐递了个红薯给她:“拿着吧,就这一个我也不卖了,我也得回家了。” 说着把自己的红薯车一锁,乐呵呵地就走了。 陈睦已经冻得冰冰凉的手也在这烤红薯上找到了些许温度。 她一手抱着自己的氧气枕头,一手拿着红薯,来到摆着“小羊拍照”牌子的栏杆边,眼前是云雾缭绕、层峦叠嶂。 试着剥了一下皮,但又觉得好麻烦,索性不修边幅直接连皮吃起来。 然后吃着吃着眼泪就不停地往下落。 陈睦一拳头捶在栏杆上,她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这么没用啊!” 第62章三人达坂山观景台有如仙境。 陈睦已经太久没有做成过什么事情了。 是,这一路上她救了个人,谈了场恋爱,玩得开心还帮助了一伙大学生,但她不是来干这些的。她是来抱小羊的,她是看到那个小羊视频被鼓舞,感受到振作的力量,所以才来到这里。 第113章 说得夸张些,她是想把这个行为当作一种仪式,一种祭祀,从此她不再是躲藏在黑暗中的陈睦,她将像新生的小羔羊一样活力、生机、充满希望。 可现在她又被打回去了。 有年轻单纯的男孩陪伴,有绿水青山常在,拍美照吃美食,在这样的情境下谁都会开心的。但是当这些退去呢?她真的已经准备好了吗? 这一刻陈睦绝望地发现,她还在那一年里,她还是没能出来。 陈睦跟杨糕说过很多事,关于她作为校园偶像的学生时代,关于她如何走上赛车路,关于她意气风发的赛车生涯,关于最后那场惨烈的翻车。 她唯独没有详细说过,她翻车后那一年到底是什么德行——也许如果杨糕知道的话,也就不会对她这么着迷了。 他大概会很失落,自己以为魅力四射的姐姐,实际上是这种人。 陈睦手上握着那颗烫手的红薯,那些片段比此前的任何一次回忆都更清晰深刻。 她记得在刚刚苏醒的那几天里,她一直觉得这个伤很麻烦,很关心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她还要准备后面的比赛。 直到医生语气随意地告诉她:“都这样了你还想着开赛车?命都不知道怎么保下来的。” 当然她这个不靠谱的职业经常被diss,她都已经不在乎了,只是应一声:“有命在就得开啊,又不是死了。” “以后都别想了啊,开不了了。你的腰以后干什么事都得注意着点,定期还得来复查。” 听完这话后陈睦其实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她对现代医学的信任度很高,所以不断表示“多少钱都治”“会配合复健”“什么苦都能吃”“难道连奇迹都没有吗”。 无数次得到否定回答后,她渐渐开始意识到什么。 那时候她躺在病床上动都动不了,完全是废掉的样子,但她非常清晰地对徐来说:“这个医生不行,我想转院。” 当时妈妈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撕心裂肺地喊:“你就别折腾了行不行!” 被徐来好言劝着送出病房。 然后他坐在病床边看着陈睦,满眼红血丝:“好,那就转院。” 于是转了四五家医院后,陈睦才明白,徐来并不是想换个医生来治好她的腰伤,而是想多找几个医生来告诉她,这个真没得治。 她揪着徐来的领子质问他,将所有怒火发泄在他身上:“看戏好玩吗?” “我没有看戏的意思。”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好不了了对吧?” “那你要我怎么办。”徐来抬眼看向她。 受伤的是陈睦,但消瘦的却是徐来:“你需要我做什么?任何事我都会做的。” 陈睦放开他的领子,只说了句:“滚出去。” “你别这样了好吗?要不你打我两下吧?你打我吧?”徐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老实说他也极少会展露出这副模样,“是我做得不够,我该阻止你的,我早该想到你会要在那个弯道加速,我该从一开始就提醒你别这么干!” “滚啊!让你滚听没听见?!”陈睦拿起床头柜上的瓷杯一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徐来的声音因此一顿,然后应一声“好,我先出去,你好好休息”。 在他走后,已经哭成泪人的豪豪他们试图上前来:“姐,你别骂来哥了,他也受伤了,其实事情变成这样他也很……” 陈睦把自己能够到的所有东西都砸了:“滚啊!都给我滚啊!” 看起来是很横,但她还需要人照顾,需要人带饭、擦身。 起初大家只是照顾她,不跟她说话,因为只要说话她就要发火。 但是总这么静悄悄的也让人担心,于是又开始尝试给她带些花来,顺带跟她聊点无关紧要的事,给她调节心情。 起初陈睦不搭理,他们只能自说自话,并相信这对陈睦来说是有好处的。直到有一天,陈睦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一见他们就这么烦躁——因为他们身上有着大量运动出的汗,还有改装汽车留下的机油味。 于是她神色一变:“出去。” “什么?” “让你们出去,机油味闻得人想吐。” 他们的脸色也变了,陈睦这副神情让他们有点怕。但是在互相推拽着要出病房时,到底还是有人忍不了了:“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都多久了?你就打算这么一蹶不振吗?” 陈睦气势更盛,像是终于逮到吵架的机会一样:“轮得到你教训我?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如果不是我的腰坏了开不了车了,你敢跟我这么大声吗?!” “我从来没想到你会这个样子!姐,对于我来说你是偶像,我是为你加入火焰的,就算你开不了车你也有其他本事,你至于摆出这副样子吗?!” “我摆什么样子轮得着你指手画脚?我的本事多呢用得着你编排?” “你根本就不是陈睦,陈睦才不是你这个样子的!我认识的陈睦,就算是开不了车了,也绝对不会是你这样!” 他说着推开旁人大步往病房外走去,恰遇上因为洗澡而姗姗来迟的徐来。 第114章 徐来看着这架势也愣了愣,然后飞快地摆出了经理该有的沉稳模样:“怎么了?” 那技师看看他,把工牌掏出来拍到他胸口:“我不干了。” 一个团队的气氛如果一直平平淡淡,那倒没事,怕的就是团队氛围之前热火朝天,现在死气沉沉。 车队的经费、管理、规划都是徐来在做,他很清楚自己是 这个团队的管理者。但是团队真正的核心凝聚力却是在陈睦那里,陈睦一旦垮掉,整个团队都是散沙。 所以那之后徐来开了个紧急会议,希望大家能继续为火焰而战,因为“火焰”的名字里有陈睦的心血,只要火焰还在,陈睦的故事就还有续章。 同时他也保证,等陈睦伤好后,自己会尽最大努力让她回到车队来,就算不能做车手,她一样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技师。 就这么稳住了局势。 但是等陈睦出院回家,徐来这么去跟她商量的时候,却被泼了一头冷水——现实意义上的冷水。 他都顾不上擦头发,只抹了把脸:“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车队吗?你跟大家不都很好吗?每个人都盼着你回来!” “那就让他们盼着吧,我会回去算我输。” “你现在给我感觉很陌生!难道车队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吗?难道你对大家表现出的爽快和友善都是假的吗?” “那难道他们对我就是真的吗?!”陈睦脸都涨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他们真的盼着我回去吗?你确定?这样的我?他们很希望我回去吗?” 她大喊:“他们想要的是陈睦!是那个能开车、能拿冠军、能带给他们荣耀的陈睦!谁在等我回去?有谁会盼着这样的我回去?” “那你就不能不这样吗?!”徐来都想给她跪下了,他扶住他的肩膀,“你再想一想,回车队来吧。做个技师,从其他方向发挥你的才能,你一定能做得很好!” 陈睦直接笑出声来,她都不敢想她的表情得有多癫:“哈哈,亏你想得出来。徐来,你的意思是让我回到车队去当个技师,把车改装得战无不胜,然后给你开?让你开着我改的车,拿到冠军奖杯,接受全场的喝彩?” 她不屑地用手指戳着徐来的胸口,一字一顿道:“你、做、梦。” 徐来总算忍不住一把把她的手扒拉开:“陈睦!你本来就是这种人吗?” “不然呢?你以为我既能默默无闻搞后勤,又愿意出生入死上赛场?那你想多了,我哪那么百变呢?”陈睦躲开他的手揪住他的领子,“徐来我告诉你,我的本事就是我的,我的一切都为我效力,谁也别想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团队?呵,陈睦的名字人尽皆知的时候,有谁在乎过她的领航员是谁?” 是的,徐来说的不假,陈睦在任何人眼里都是爽快又友善的,所以那段时间,大家都觉得她是受打击太大,性情大变。 但陈睦自己清楚,她本来就是这个玩意儿。 只不过本来她有心情装,她还得搞人际交往,她希望自己是个受人崇拜又待人友善的人。受伤后就失去了所有力气,什么都不管了——尤其是再装那个良善样儿的话,就得听那些说不到点上的“安慰”,好家伙一天能疯三回。 人人都关心她,为她想出路。 一个赛车手不能再比赛了,那能做个技师应该是天大的好事,陈睦的拒绝令人匪夷所思。见她迟迟不能振作,徐来甚至问过要不要去他家的公司上班,但也被狂怒的陈睦赶走了。 直到有一天,妈妈给她送了饭过来,看着曾经虽然疯癫但还有活人样儿的女儿变得游魂一样,心疼得眼泪直掉。 她拉着陈睦坐下了,语重心长地说:“睦,妈跟你商量个事行吗?” 那大概是内心已经坚硬如铁的陈睦头一次心软:“你说。” “如果你实在不能接受别的工作,就是不想上班的话,要不就跟徐来结婚吧。” 陈睦抬头看着她。 妈妈抚摸着她粗糙的手,叹息道:“我问过徐来了,我说如果陈睦跟你在一块儿,你能接受吗?他说,如果你真能愿意,那是他的荣幸。” 陈睦说不出话来。 妈妈便追问一句:“你怎么想?” 陈睦还是那三个字:“你、做、梦。” 妈妈愁白了头发,火焰的队员们也散去半数,留下的豪豪是认为火焰是陈睦的续章。他说:“如果火焰没了,陈睦才是真的从赛场上离开了。” 那陈睦本人到底要什么呢?她什么时候才能振作?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做回大家心目中的那个“陈睦”?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陈睦本人其实比谁都着急。所以哪怕只是抓到那么一丝丝感觉,她都想把自己解救出来,她因此来到这里。 但为什么会这么难啊?怎么会这么难啊?来一趟西北大环线没抱到羊,这说出去谁会信啊? 这算是老天给的暗示吗?就是不要挣扎了,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吧,你不仅不是天选之子,相反是个衰神? 第115章 陈睦站在高山之巅,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山谷。今日的达坂山观景台有如仙境,只为她一人。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豪车的发动机声由远及近,最终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陈睦扭头看去,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唤她道:“睦睦!” 好吧,达坂山观景台有如仙境,为他们二人。 陈睦刚想搭腔,便听另一边是一阵马蹄声,同时一声清脆的呼唤响起:“姐!” 为他们三人。 第63章和谐你俩是真喜欢我吗? 数小时前,意识到附近牧家乐全面关门的杨糕冲向杨爸,索要家里仅剩的一辆越野车的车钥匙。 但是没有一个爸会把车钥匙给自己刚刚炸了一辆车的儿子。 而杨糕跟了他半个牧场,在他周身1米范围内来回转了800圈,最后终于说到:“我必须得去找她,她没找到羊的话心情会不好的!” 杨爸眼珠子一瞪:“她心情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不是普通的心情不好,她是会很难过,会失去希望!” “人家都快30了,轮得着你操心?我看人家陈小姐言谈举止都很成熟,眼界胸怀都不是常人可比的,就算真有什么事,你去也是添乱。” “我……”杨糕把心一横,“你到底给不给我钥匙?” “你要反天了?” “那我实话告诉你!”杨糕喊道,“她是我女朋友,我们是情侣关系,她有事我一定要去!” 杨爸顿住片刻,大胡子都颤了两颤:“你跟她……” “我们是认真的,我们该做的都做了!” 杨爸pia就是一耳光上去。 结果还是没有搞到钥匙。 看得出杨爸整个人都很懵,这样一个超出常理的事件在他的分析能力之外。 他打杨糕是因为他的第一反应是儿子欺负人家了——18岁,没钱没事业学还没上完呢,也就是他没能力负责,在没能力负责的情况下做出这种事情,可不就是人渣。 但主要是陈小姐也来他们家做客了,吃饭了,看上去不像是不乐意的样子。而且杨爸对自己儿子又有那么一点点信心,他儿子虽然浑身都是缺点,但在这方面应该是不会出格的才对。 那还能是他儿子被人欺负了吗?也不是啊,他儿子看起来也很乐意的样子。 于是他又跨越半个牧场紧急找到杨妈,两口子坐在一起商议。 杨妈还挺意外的:“他这么快就和你说了啊,看来你们父子关系有缓和啊。” “缓和?他都能做出这种事来,我该跟他有什么缓和吗?” “你不懂,他俩往那一站我就看出来了,人家那叫谈恋爱。”杨妈一边照料牦牛,一边绕开这个无知的大胡子,“孩子都18了,又不是8岁,谈恋爱你也管。” “18岁谈这种程度的恋爱?” “就两个人你情我愿的嘛。情到深处了有什么办法?尤其是还是自己骨子里喜欢的类型,就那种坏里 坏气不顾后果的,哎哟年轻人根本受不了这个……” 杨爸眉头皱起:“哎你怎么这么了解呢?” 杨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瞬,然后又自然地解释:“小杨跟我说的呀,你怎么神神叨叨的。” 杨爸显然还想再问,但外面传来一阵马儿的嘶鸣,同时马蹄声密集地响起。 于是他再也顾不上这边的事了,追出去就看到杨糕骑着毛毛已经上了大路。 怎么说呢,对于陈睦这个车控来说,徐来从豪车上下来的模样确实颇有冲击力。就是,任何男人,只要长得不丑,从豪车上下来那派头都挺迷人。 但是当她一扭头,看到杨糕骑着匹白马冲将过来,小腰马达一样随着马背推动,头发也被风吹得纷纷向后…… 此时豪车就显得稍稍有些普通。 “小羊!”陈睦迎面就跑了过去,“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来找你啊——吁!吁!” 看得出毛毛确实不是一匹训练有素的马,叫了好几声也没停,最后站住是因为到了栏杆边上了。 杨糕也崩溃地在毛毛背上趴了一会儿:“我这一路能上来多亏毛毛有求生本能。” “是的,要是开车你估计就掉下去了。”陈睦抬高手接了一把,让杨糕能下来。 本以为还要很久才能再见的人,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了,这让杨糕情不自禁就想拥抱她,但陈睦还是伸手拦了一把:“你等会儿,你身上全是雨水。” 确实,杨糕是淋了一路过来的,虽然刻意穿了防水的外套裤子,但衣服外面确实湿得要命。 于是杨糕就退而求其次地拉住她的手:“你哭啦?我就说你找不到小羊肯定特别难过……” “咳、咳……”已经走近的徐来忍不住咳了两声。 陈睦回头看他:“有病就去治。” 但杨糕倒是飞快地放开她的手,转而向徐来伸手道:“你就是徐来哥吧?老听姐说起你……你长得可真帅啊!” 虽然没想到这两人这辈子居然能见上面,但按陈睦所想,他们俩见面了就算不掰腕子,也得趁握手把手捏青吧? 但是场面意外的和谐,徐来也笑了一下:“她还跟你说起我呢?” 第116章 “是啊,姐说你在汽车杂志上就被称为‘偶像派容颜’。” “没有没有,主要是玩赛车的男的长得好的本来就少。” “不啊!你真的很帅,我能一眼知道你是徐来哥,就是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 “谢谢……你也不赖。” 陈睦站在一边眼睛都眯起来了:“你俩是真喜欢我吗?” 这要是旁边那些摊子都还开张,这时候可能该陈睦一人给买根烤肠,毕竟都是大老远奔她来的。 但是现在这山顶除了他们仨连个鬼影都没有,所以陈睦一个红薯分成了三份,一人一份:“拿着吧,吃点热乎的。” 杨糕一边吃红薯一边在她耳朵边嗡嗡:“我真服了我爸了,怎么都不愿意把车钥匙给我,然后我就只能骑着毛毛出来,但我又不太会骑,我就看过邻居骑……” “你还有邻居呢?” “隔壁牧场的我就叫邻居——幸好毛毛跟我还比较熟悉,一开始我就慢慢骑,觉得差不多适应了才慢慢加速的,就跟开车那会儿一样。” 也是,毕竟是刚拿到驾照就敢开大环线的人,逮到马就骑也不是特别意外。 陈睦确信他未来应该是个人生经验非常丰富的人。 那边徐来还接话:“你第一次骑马吗?看着像老手。” “嗐,别提了,我都骑了一天了新手也成老手了。因为知道牧家乐那边全关门了嘛,所以我一出发就直奔门源油菜花去,那边没找到人我就想着再去达坂山看看。一开始骑得不好我都没敢拿手机,后来我发了条语音姐也没回……” 陈睦说:“我手机静音的一直没打开。” 徐来说:“原来如此啊。” 陈睦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紧张的会是她,正常来说不应该是他俩你死我活,自己作壁上观吗? 她又啃了两口红薯,然后找话题:“我……给你俩介绍一下吧。杨糕,这是徐来,我以前的搭档。他家有公司,以后摄影干不下去了联系一下,还能找点活干。” 又转而看另一边:“徐来,这是杨糕,我前男友。他家有牧场,以后来玩可以去做客,他爸会做烤全羊。” 杨糕一个激灵:“我都已经是前男友了吗?” 在陈睦开口前,徐来就已经把他模糊过去:“哦——叔叔这么厉害呢,烤全羊不容易吧?” 杨糕倒不是听不出他的意图,但还是接茬道:“嗐,我爸也就剩这点优点。那徐来哥我加你个联系方式?” “好,我扫你吧,你二维码给我。” 一丝丝无所适从。 陈睦试图做些安排:“嗯……首先我很感谢大家都这么关心我,但我还好,真的。” “你现在看起来是还好,刚刚可不是这样。”杨糕看看她,“你肯定因为没找到小羊就自我否定了,然后又想起以前那些伤心事了。” “哎哟这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俩到底要干嘛。”陈睦脑瓜子疼,“现在红薯吃完了,咱不能在这儿耗吧?三个人两辆车一匹马,那不还得兵分三路下去?所以你俩是上来干嘛的?” 徐来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杨糕倒是小嘴叭叭的:“就是来看你的啊。能在你最难过的时候出现不就很好了吗?你看你现在心情不就好多了——姐你看我反正出都出来了,现在回家我爸肯定要打死我的,我打算把毛毛在山下牧民家寄养两天,然后陪你一起去西宁,等明天送你上飞机后我再回家。” “但是……”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骑着毛毛去西宁,反正这两天你去哪我去哪。” “不是,你没懂我的意思,我们……” “哎,这样刚好。”徐来先她一步接道,“既然小杨也要去西宁,那麻烦你开一下睦睦的车,正好睦睦坐我的车过去。” 陈睦又皱起眉头看他:“我凭什么坐你车啊?” “我车给你开。想不想试试?” 于是最终方案是杨糕把毛毛寄养后,和徐来一起驾驶橘色越野车,陈睦一个人独占了徐来的豪车。 问就是路上想一个人静静,他俩陈睦一个也不想搭理。 但陈睦偶尔还是会关心人的,临下山时从后备箱翻出自己的羊羔绒外套给了杨糕,把他那身薄溜溜的湿衣服换下来了:“快冻死了吧?我衣服你穿应该刚好,反正你跟我一样高。” 徐来在一旁笑得很和善:“你们一样高啊。” “是啊。”杨糕说着又想起什么,提醒道,“姐,那个呢?” “什么……哦,你说那个啊。”陈睦又在行李箱里翻了翻,拿出两包密瓜干。 杨糕接过来就塞给徐来:“给,徐来哥,这是我和姐在瓜州玩时特意给你带的,能亲手送给你真是太好了。” 第64章不妙辽阔土地养不出狭窄的爱。…… 和谐中夹杂着一丝微弱的不妙。 但好在陈睦可以开上豪车逃之夭夭。 到底是一分价钱一分货,换了车之后油门一踩发动机一轰,立马哪哪都不一样了。虽然外面还冷着,但陈睦还是打开了车顶棚,在细雨中学猴子叫:“哦吼!” 第117章 所以她到底还是很有感知快乐的能力,事情还没有片刻之前她所想的那么糟。 天还没有放晴,但此时的沿途风景也别有风味,先是在达坂山的团雾中开过九曲十八,然后沿途所见俱是幽幽青山。 牦牛在路边同她的车赛跑,羊群在遥远的山上组成不同的形状,吃了红 薯的陈睦补足了胃里的空虚,感觉生活好像也不算太苦。 首先杨糕和徐来都不是傻子,那她果然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一个两个都对她念念不忘的——是的,就算身板坏了、特长毁了、钱也没了,还跟个废人一样发了一年疯,但依然牛得要死,虽然陈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牛些什么。 她只是琢磨着,人们肯定也不是只因为她赛车开得好而爱她,毕竟在她开始开车前她就是风云人物,她的光彩倒也不是赛车加到她头上的。 只不过很长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是找到了人生的最佳技能点,努力也努力过了,结果一件事把她的这个技能点连根砍了,还挺让人没法接受的。 但是其实她倒也没法证明,这就是她的“最佳”技能,或者说,没法证明这是她这辈子唯一能做好的事。 学机械,进汽车公司,玩赛车,研究改装,反正来来回回都在汽车相关行业内打转。她对杨爸说牛人十多岁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干什么,那她十多岁的时候倒也没决定要开赛车,她不过是发现了自己对重机械感兴趣而已。 那大不了就再换个地方挖井吧,如果她是富矿,总不至于只有一个点能挖出金子来。说实话在开赛车前陈睦常觉得“我做什么事都会做得很好”,倒是开始深耕赛车后开始没了这个想法。照这么说,老天中断她的赛车路,说不定是要她的人生有更多可能,更加丰富多彩。 陈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用上了精神胜利法。 她忍不住笑出来,有点自嘲,也像是看开了,看着眼前的康庄大道缓缓吐出一口气。 陈睦的故事,也终于真的要有续章了。 而另一边的橘色越野车里,氛围似乎没这么好。 只不过也没到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份上。 徐来开着车,拼命告诉自己旁边坐着的这位是过去式,反正旅行结束陈睦是要回杭州的——他们的故事可能璀璨,但一定简短。 杨糕窝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心知肚明陈睦和徐来就是不合适,他俩做得了朋友、伙伴、搭档,但三生三世都轮不到他俩在一块儿,那他也就醋不到徐来头上。 可要说心里一点不膈应,那倒也不可能。 毕竟杨糕早就怀疑过,对陈睦来说是不是同生共死的搭档更重要。而徐来心态更崩,他昨晚过得就跟钻人家床底没什么两样。 跟陈睦分开后,车里静得有些过头,因为两人最想问的似乎都有些难以启齿,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也是这时杨糕才发现自己这几天变化挺大的,放在遇见陈睦之前,他在这种情形下肯定就憋不住先开口了,但是跟陈睦厮混了几天后,居然开始能做到不吭声地跟徐来硬顶。 嗯,果然好的爱情使人进步。 这么想着,杨糕不由得拉高自己的羊羔绒领子,嗅着衣服里陈睦的气味。 徐来总算是绷不住了:“咳、咳,你很冷吗?” “啊?换上这件之后好多了。” “……”徐来语塞片刻,“这不代表什么,她这人就是没边界感,以前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互穿对方衣服是常事。” 杨糕看看他:“你俩应该没在一起过。” “我说的是一起比赛的时候。” “吓我一跳,我姐说我是初恋,我还以为骗我的呢。” 这俩橘色越野车上没什么吃的了,实实在在的弹尽粮绝,他俩想找点什么充饥也找不到,只能饿着肚子聊天。 “其实我挺同情你的。”徐来完全是真情实感地说的这个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说出嘴就觉得好假,于是又缀了一句,“真的——你这个年纪其实不该有过于丰富的情感经验,我说这句话可能有点俗,但确实是‘不能在年轻的时候遇见太惊艳的人’……” “不然就会像你这样苦等好多年是吧?” “……对。”徐来承认,“她是个很特别的人,一旦喜欢了这辈子都只会喜欢这样的。但是你们的故事是,她来到大环线上,恰好遇见了各方面都很符合她要求的你,于是她决定让你在这趟旅程中深度陪伴她。然后到了她要走的时候,你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推开,这些你应该已经经历过了,你只是还不愿意接受。” 杨糕扭头去看窗外:“可能是这样吧。但我不需要人同情,我当时想的就是只要能陪她这几天,这辈子都值了。虽然现在还是想要更多,但是如果她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后悔。” 徐来连连摇头:“有点傻。” “徐来哥,你跟姐做了这么久朋友,难道就完全没想过她喜欢什么样的吗?” 这话倒让徐来怔了怔,确实他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一直在琢磨陈睦到底喜欢这小子什么。 包括今天见到本尊后,也还是疑惑不减,因为这个叫杨糕的孩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第118章 他帅,但徐来自己也不差,甚至他觉得自己更胜一筹。他年轻活力、朝气大胆,但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又何尝不是缺点——他这么莽莽撞撞的,怎么能确保把事情做好?他这样唧唧歪歪多嘴多舌,但好像没有一句是能解决问题的,全是没用的漂亮话。 他在徐来看来完全就还是个孩子,一个不能独当一面的,只晓得情情爱爱、热情梦想的,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傻孩子。 徐来问:“她喜欢傻的吗?” 杨糕说:“对。” “可能别人会把这个叫做傻吧,但我自己不觉得,我觉得这是勇敢。”杨糕这么说着,像一场神采奕奕的传教,“我有喜欢的人我就和她在一起,哪怕是骗了我也没关系,因为我心里这种爱的感觉还没有褪去。所以就会完全相信她,除非有一天她真能把我伤到不爱了,那我再走。” 徐来摇摇头:“非常符合你这个年纪。” “我也很怕等我到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就已经不这样。”杨糕看向他,“姐跟我讲过,她曾经向你表白,被你以‘不尊重人’为由拒绝了。” “是的,我觉得互相尊重是相爱的前提。如果她连尊重你都做不到,那必定是一场扭曲又短暂的关系。” “但是总要有人占上风的,我们也是因为她占上风才爱她的。” 这声“我们”让徐来听着出奇的诡异,他不得不打断道:“你先说你自己的事,先别带我。” “我就是在说你的事,你不能既爱占上风的她,又想当她的上风——你知道吗,姐当初之所以喜欢你一定是因为觉得你傻,你放着家里的小少爷不当非要玩赛车,你放着车手不干给她当领航员,她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可那样的我配不上她。”徐来到底把这话说了出来,“我是因为懦弱、因为不够有信心,所以我让她承担了做车手的压力,那种情况下我没法做她男友。” “为什么?我才18岁我都可以。”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想像你一样和她只同行一段,我想和她是一辈子的关系。那如果我不能去帮她解决她遇到的困难,如果我弱她那么多,那我拿什么让她离不开我?” “你看,所以你们才不可能——她接受不了比自己强的,你就必须比她强你才有安全感,你俩这就是死局啊。”杨糕摊了个手,“而且你要帮她解决什么问题,她遇到的问题她自己都能解决,她需要的是有人懂她、理解她、安慰她。” “然后呢?你懂她、理解她、安慰她,靠这些你长久了吗?你连她的尊重都得不到,她遛你跟遛狗一样。” 徐来明显是急了,放平时他不会这么说话,但这次确实是被一指头戳进了心窝子里。 而杨糕也被这话说得一愣,然后嘴角向下撇去,又去看窗外:“我没觉得她不尊重我啊,不就是因为我太小了吗……” “那年纪小是你的错吗?她跟你谈恋爱之前不知道你年纪小吗?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徐来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而且你说的这些都 是糖衣炮弹,谁都能给,有什么稀罕的?” “你能给那你给啊,你不是一句中听的也说不上来吗?” “我……”徐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算了我不跟你废话这么多,一会儿到了西宁,在睦睦面前别废话这么多,她现在心情不好,听别人唧唧歪歪她更心烦。” “我才不会呢,你别叽歪就行啊徐来哥。”杨糕给他个白眼,“我这人很大度的,西北的辽阔土地养不出狭窄的爱。” 第65章养人梦开始的地方。 当然杨糕也跟他聊了点不带刺儿的。 就像徐来同情他一样,他也真情实感地同情着徐来。在杨糕看来这对搭档很符合那种“二王不相见”定律——陈睦一帆风顺的时候爱过被自己压一头的徐来,但徐来不会接受;相应的等徐来压了陈睦一头,这时徐来能接受了,陈睦又接受不了。 他们互相觉得对方挺好的,但就像卡bug一样永远没法双向奔赴。 反正光听陈睦说的,杨糕就知道徐来是真的很爱她,那种不得不看着爱人远去的感受,杨糕几小时前也曾经历过。 所以看着徐来这贼心不死但注定无望的模样,他还挺惆怅的。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色也愈发暗淡,杨糕又尝试开口:“咳,徐来哥你来过西宁吗?” “我昨天夜里到的。”这不带刺儿的话对徐来的打击也莫名地大,他也咳了一声整理心情,“对,然后联系上睦睦之后,就往这边开,沿途找她。” “哦哦,就是没在西宁玩过是吧?” “嗯,之前我都没注意过青海省会是哪,这趟才知道是西宁。” “是的,是西陲安宁的意思。” “等会儿,那西安是怎么回事儿?” “西安是安定西北。那边还不算西陲呢。” “哦——”徐来点点头。 这些小知识他挺感兴趣的,但陈睦一向不喜欢,所以他揣测陈睦和这小子在一块儿的时候应该时常对所谈话题感到无语。 这么想着,心情又好了不少:“你年纪不大,知道的还挺多。” “还好吧,历史、地理常识题有可能会考到,都是要背的。”杨糕用实力告诉他,正是因为年纪不大,懂的才多。 第119章 徐来忍不住笑笑,但很快又收敛笑容——陈睦不会也觉得他这样很好玩吧?所以就喜欢他,跟他谈恋爱?这个要是真想学容易搞成东施效颦吧? 杨糕当然不知道他这些心理活动,只是继续聊:“那徐来哥你要不要多留两天?我带你在西宁多玩玩,吃点好吃的——你跟姐应该都不着急回去吧?” “其实还是尽早回去好,睦睦这趟出来都没跟她妈妈说,她妈妈挺担心她的,一直都是我在帮忙报平安。”徐来转着方向盘,“她自己估计也不会多留,她现在经济上不算宽裕,又不愿意欠人情……我看明天下午有班飞机还挺合适,如果她打算明天走的话,估计也就是那班。” “啊,这样啊……”杨糕神情肉眼可见地失落。 “嗯。我知道你想多留她两天,但这也没什么意义。”徐来看他这样儿也劝他,“收拾收拾心情好好上学吧,顺带想想自己是不是作什么孽了,不然也不会遇见她。” “……我也没有那么惨吧。” 眼瞅着要下高速了,杨糕叹了口气,掏手机开始给陈睦发消息。 徐来瞄他一眼:“你干嘛呢?” “跟姐约一下汇合地点,是一家手抓店,全西宁最好吃的手抓店。” “哦?那是得尝尝了。” “也是我们梦开始的地方。” 阔别多日,这家店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香气四溢。 因为这次到得比较早的缘故,人还比之前多得多了,陈睦的豪车先到,看这阵仗都怕要等座。 好在还有一个空位子。 老板对她印象颇深:“呦,转一圈儿回来啦姑娘?大环线好玩吗?” 陈睦坐在位子上,抬头时眼睛都是一亮:“嗯?好玩啊。可惜就是有些景点没去成,估计以后还会再来一趟。” “嗐,你想一次就把所有景点玩一遍那不可能,东台吉乃尔湖去了没?” “去了去了,美得跟天堂一样。”陈睦连声应下,“跟您说,我碰上个靠谱的小导游,他带着我去的,要不我还真找不着重点。还去了青海湖、翡翠湖,在雅丹的土疙瘩上喝了咖啡,开了u型公路,到阳关骑了骆驼,鸣沙山参加了大合唱。完事儿吃了瓜州的瓜,看过七彩丹霞的落日,路过祁连草原牧场,看过门源油菜花,一直开到达坂山上。哪哪都好玩,可惜就是没抱到小奶羊。” “哈哈,小羊你没抱到?”店长也吃惊,“这不应该到处都是吗?” “我一个也没碰着。留遗憾了,下次再来弥补吧。”陈睦随意地耸耸肩,手上翻着软件上的套餐。 店长打量她一下,忽然来了句:“我倒觉得你这趟来得不亏,你这个精气神啊、精神面貌,跟上回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陈睦心下一惊:“真的假的?这都能看出来?” “真的,完全不一样。”店长表情夸张,“你刚来的时候,也不能说精神萎靡吧,反正就不太开心那样儿,身上拿着劲儿。这回就好多了,我说什么来着,咱们西北的山水就是养人啊。” “那可太养人了。”陈睦笑一笑,手上也下单了套餐,“就要这个吧,麻烦您验一下券。” “好嘞。还是双人餐吗?” “不,这次是5-6人餐。” 这一路就没碰上一个饭量小的。 等另外两个赶来,陈睦的三炮台已经喝完一杯了,杨糕唤了声“姐”就跑过来,坐到她对面去:“哟,你都帮我们把茶泡上了?” 陈睦还没开口,徐来已经坐在了杨糕边上,因为另一杯茶摆在那儿:“怎么可能。” “店长给泡的。”陈睦又呷一口,还不忘招呼他们,“随便拿随便吃,这顿我请,就桌上这些,没吃饱的晚上自己去吃夜宵。” 这精气神让杨糕和徐来都愣了愣,好像生怕她是什么回光返照。 “姐你没事儿吧?” “我怎么了?” “你刚才还哭来着……” “我不是哭完了吗?” 杨糕一时没接上话茬,好在徐来应一声:“好吧,那就,多谢款待。” “客气客气。”陈睦举起三炮台的盖碗,和他们碰了下杯子,算是开席。 一会儿还得开车,也没法喝酒,算是难得聊了回清醒的天。陈睦边啃羊脖子边说:“可能就是巧了,在达坂山那会儿把这一年来的事情都想了一遍,然后突然情绪被扯出来了,就出来了。当然我本来也就好多了,当时就是有种关节被打通的感觉。” 杨糕扒拉着面片问她:“那就是完全好了吗?” “我哪知道,谁还能保证一辈子不碰上点烦心事了。”陈睦呛他,“不过目前的话,我是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不管是没抱到小羊,还是不能开赛车了。” 她啃完一气儿,靠在靠背上长出一口气:“啊,23岁到28岁,我也就开了5年赛车吧,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该放也就放了。还好今年我也才29,学什么、干什么都会很快的。” 倏忽又抬起身来,继续吃肉。 对面二人静了静,好像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第120章 然后又同时开口——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可我不就是你的小羊吗?” 杨糕都不知道教这个徐来说话怎么这么费劲:“你怎么还管这么宽啊,路上跟你说的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徐来也是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我是你的小羊”是什么意思,扭过头去骂一声:“不要脸。” “行了不说这些了。”陈睦打断他俩,“我车就租到明天中午,打算中午还,下午走。 有什么适合明天上午玩的地方吗?” 杨糕刚还神气的脸色立马就垮下去:“真要走啊。” “是啊不然呢没钱了啊。”陈睦说得倒也大大方方,“等我先找着工作再说吧,不然卡里一点进账没有我心里也不踏实。” 杨糕还想再说什么,徐来已经开始安慰他:“哥们,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得学会接受。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哥你是唱上了吗?” 陈睦敲桌子唤回:“问你话呢,有什么好玩的吗?” 杨糕只得又看她:“博物馆你想去吗?” “去看盆盆罐罐吗?” 怎么会这么肤浅。杨糕在心里吐槽一句,又重新规划:“那去塔尔寺吧,是藏传佛教寺庙。” “这可以,还没去过藏传寺庙。” “好,那明天一早在那附近吃碗酿皮,然后我们去塔尔寺玩,再之后还车,我送你上飞机。”杨糕飞快地给出了方案,“还有就是今晚住的话,最好也是住塔尔寺那边,这样明早方便点。” 陈睦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行,你订吧,帮我也订一间。” “好嘞,我看看啊。”杨糕应得干脆,随后就拿起手机好像在订房间的样子。 但是很快陈睦的手机就收到消息—— 杨糕:【姐,我没钱了。】 陈睦不动声色地回:【你先帮我订,一会儿把钱打给你。】 杨糕:【我是说,我订自己那间的钱也没了。】 陈睦吃着羊排被呛了一下,徐来立刻递了纸巾过来:“没事吧?” 陈睦一边接过来一边摆手:“没事,吃猛了。” 擦擦嘴再低头一看。 杨糕:【能不能收留我一晚啊拜托拜托。】 陈睦又把虎口撑在鼻梁上,按着自己的苹果肌也挡住自己下半张脸:【不太好吧。】 杨糕:【哪里不好?】 陈睦:【三个人都在,我们俩住一间?】 杨糕:【我想办法,不会让他发现的,主要是你想不想?】 陈睦:【可我们之前都说过分手了,要是再这样的话,是不是不太好啊。】 杨糕:【有什么不好的,我们恋爱之前不是也一起睡过吗?就当是那种可以吗?】 陈睦抬眼一瞄,正对上杨糕直勾勾的视线。 似乎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那你来吧。】 第66章小羊小羊,我的小羊! 陈睦也曾以为自己不是那种会吃回头草的人,但是送上门来的不吃显得又有点傻。 那关键就是如何避开徐来的问题。 吃完饭后又坐着随便聊了聊,陈睦就说自己困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出门时外面已经完全天黑,她还是开着徐来的车一路往酒店去,路上意识到自己高兴得有点过头,还特意收敛了一下心情。 说实在的像他们仨这样曲了拐弯的关系,今晚她和杨糕偷摸地搅和在一起,感觉是有点不合适了。 可她转念又想,这正是徐来的可怕之处,她分明没有给过他任何名分和承诺,怎么就搞得好像他俩暧昧了好多年一样…… 等会儿,所以他们没有暧昧好多年吗? 好像也是有的。 想当年她23,他18,面对一个长得水灵又爱装模作样的小公子,陈睦总是盯着盯着就忘了移开视线,把徐来难受得只能皱着眉头瞪她:“看完了吗?” 后来陈睦在西湖边上表白,虽说失败了吧,但其实内心的热情没有减退,只是碍于面子不敢再搞些有的没的。然后就是怀着“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思在心里不断贬低他、找他的缺点,同时拼了命地把那份爱意往“战友情”的方向转。 以至于后来翻车时,虽然自己都已经意识不清了,陈睦心里担心的还是徐来。知道自己再也开不了赛车之后,火力又总是对准徐来爆冲,也是因为心知肚明徐来最不可能被骂走。 陈睦跟杨糕说,她和徐来是因为不断争吵所以感情渐渐变淡的,仔细一想好像也不算。她就是因为感受到了徐来自上而下的保护欲,感受到了徐来眼中黏得要拉丝的同情和珍视,他小心翼翼得就好像她是玻璃做的,碰一下就要碎掉。 陈睦可以打包票,那绝对是徐来最爱她的一段时间……狗东西真够变态的。 她是这样对徐来狠狠下头的,而在那之前,他俩确实暧昧——不管是互换衣服穿,还是打游戏时窝在同一个懒人沙发上,有时陈睦还很期待能趁着醉酒发生点啥,包括其他队员拿他俩开玩笑,陈睦心里都挺美。 第121章 谁能想到啊,有一天她居然能把徐来晾一边然后跟其他人搞那个事情,她也真是出息了。 陈睦感慨一声,在酒店的地下车库停了车,然后上楼前台办入住,拿着房卡前往自己今晚的爱巢。 当然关于杨糕她也思绪万千,毕竟到现在她锁骨下面那块儿还有吻痕。 淋浴间的热水哗哗响,蒸汽包裹着她高大健美的身躯,恍惚间又觉得事情正在变得更加复杂——本来这个恋爱她就不该谈,这完全就属于“瞎谈”,好在孩子好糊弄,最后也算是全身而退,谁能想到现在又要给拽沟里去了。 这么想着,陈睦有些挫败地关上水龙头。 这人的自制力怎么就这么差,本来睡了一次分手觉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那今晚要是再睡一回算复合吗?总不能说“小羊啊,我们这是第二次分手觉”,这是不是多少有点过了? 老实说在达坂山顶看到杨糕追来的时候,她是真心激动了的,要不是杨糕那身衣服太湿她可能就抱上去了,要不是徐来在边上破坏气氛,她可能都要抱着杨糕再哭一会儿。 她在自己目前人生的最低谷来到这大环线上,原本是想从自然与动物身上汲取能量,只是没有想到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也活力四射、明媚开朗,让她看一看就觉得很舒服。 此前她也没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很爱听人说话的人,但只要是杨糕的话,他在副驾驶说啥她都觉得很可爱,甚至有时她精神都涣散了、没听到脑子里去,就这样也会觉得声音很好听。 而且更重要的是,杨糕可能是这段时间以来,唯一一个真正知道她在挣扎什么的人。 其他人总觉得她是一蹶不振、疯疯癫癫、寻死觅活,认为她应该赶紧认清现实,放弃幻想,至少走出去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平平淡淡也是真。 但事实是陈睦从未觉得不能开赛车之后她就归于平淡了,她还是坚定地认为自己很强,前途无量,她只是对过去的光辉岁月感到痛惜,同时又还没找到新的光辉在哪个方向。 毕竟在开赛车之前她就是这么想的,她的未来一定能做成些什么,总不至于受了几年风霜,上了几年赛场,心气儿反而还不如当初了,那日子才真过到狗身上去了。 当然过去那一年里没人这么认为,陈睦也没法往外说——一开始是因为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的痛苦从何而来,为什么跟谁讲话都是鸡同鸭讲,后来是觉得这话说了只会让人们更绝望,他们会觉得她非但没放下执念,反而还更疯了。 杨糕的好就在于他不用人说就懂吧,没人能顶得住在低谷期时,有双眼睛一直向你发射崇拜的光,有张小嘴一直腻腻歪歪地说爱你。这和陈睦的自我感受不谋而合,于是她在茫茫世界上终于找到了站在她这一边的人,让她确信离谱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所有人。 头发在这样的思绪间吹干,还特意吹了陈睦最喜欢的造型,每一撮的走向都有讲究。这家酒店还专门提供漱口水,陈睦便刷了个牙,拆了包漱口水漱口。 做完这一切后,敲门声就响了。 陈睦很庆幸能和杨糕再重温旧梦,至于那之后该怎么办,就留到事后再说吧。 能在那样的分开之后,还仅仅因为担心她找不着小羊而风雨兼程骑马而来,他总归值得一场褒奖。 在打开门时,陈睦的嘴唇都已经回忆起了杨糕唇舌的柔软触感 然后她呼吸一停:“有有有有什么事吗徐来?” 好悬亲上去。 徐来似乎也被她微微前倾的姿势搞得一愣,然后说话也有些乱了:“啊,我,那个,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们到了。” “哦哦,好,知道了。”陈睦用力搓着自己的嘴唇,总是为自己差点亲到什么奇怪玩意儿感到后怕,“行,那你们回房休息吧……怎么就你一个啊。” 徐来也不是第一次看她穿浴袍,就连光穿着个运动内衣跑来跑去的时候也多得是,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现在看起来这么…… 他目光躲闪:“他……在一楼大堂的时候说要去趟厕所,我就先办了入住上来了。” “这样啊,行我知道了,那你赶紧回……” “睦睦,你们确实分手了对吗?”徐来忽然这么问道,眼神也像有激光一下“欻”地扫到陈睦脸上来。 陈睦被刺得脸都撇过去,虽然寻思着自己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但心跳就是该死的快:“是分手了但……” “是这样的睦睦,就是,路上小杨跟我讲了讲,其实我也意识到自己很多不足。”徐来的脸也红了,“可能、可能我没能特别了解你。如果你们已经确定分手,那我想向你争取一点时间。” 他紧张得甚至缓了口气儿:“说真的,因为我们都这么多年了,在我眼里都已经有点类似亲情,我还来找你说这些也很艰难。但我知道我险些就错过你了,现在既然还能有一线机会,那我想真正地追求你,不是朋友也不是家人,我想用恋人身份待在你身边……” “可以!”陈睦着急道,“我可以给你一段时间,你可以追求我。” 第122章 “真的?” “真的。”她说得很诚恳,“我能理解,毕竟是遇上我了,想走出去也很难,我觉得应该给你这个机会。” 徐来语塞片刻,好像突然有点丧失信心,因为很难讲正常人能忍她多久。 但不管怎么说算是拿到爱的号码牌了:“好……那你现在……” “哦我刚洗完澡,正打算睡了。” “好,那你睡吧。嗯……晚安。” “晚安。”陈睦觉得自己是还算自然地把他送了出去。 然后关起们来背对着门大喘气。 真是惊险刺激,陈睦都不知道要是她和徐来站在走廊的时候,杨糕突然上来要怎么解释——杨糕没有可以进的房间,徐来肯定又一直催他回房,掰扯到最后多半要露馅。 然而没等放心太久,敲门声蓦然又起,吓得她浑身一哆嗦。 整理了下心情,回身开门:“又怎么……” 孩子小山羊一样猴急地扑上来,把她按在门边就开始了。 熟悉的唇舌,熟悉的触感,二人亲得上头,光口水声都响得要命。 杨糕的手熟练地探进浴袍,三两下就让它松松地挂在对方腰间,谁能想到几天前他连女孩的手都没摸过,现在却想着等回家那些武侠他要全部重看一遍——谁说感情戏不好啦!这感情戏可太好啦! 相比之下陈睦这次不知为何“矜持”得多,她没上来就去脱杨糕衣服,反而来回地在那件羊羔绒外套上摸索,用自己光洁的身躯贴上去拥抱,像是要将他勒进自己身体一般。 杨糕都有点被她弄疼了,不满道:“喂!” 而陈睦只是着迷地埋首在这柔软的触感上,连声呼唤:“小羊,我的小羊!” 第67章冲动又是鸡飞狗跳的一晚。 一个十分罕见的羊系男孩,温顺无害,冥顽强健,天真娇憨,宽阔辽远。 陈睦爱死了他身上亦柔亦刚地这股劲儿,抱起来手上没轻没重。 杨糕不得不撤开半步:“你这样我都喘不上气了……” 陈睦顺势把他推到床上去,又俯身吻他:“有我你已经不需要喘气了。” 说实在的,杨糕并不知道徐来所说的“不尊重人”是怎么回事。 陈睦不尊重他吗?好像是有点,但感觉也无伤大雅。 有时候他也会希望陈睦能更温柔点,关心关心他的感受什么的,但是内心深处又有一种异样的情愫,就是每次陈睦蛮不讲理耍无赖的时候,他的荷尔蒙就开始狂飙。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日光灯,感受那狼一样的人儿撕咬着他的脖颈,他知道她亮出了可怕的獠牙,咬住他的外套拉链将他开膛破肚。 他真的会因此丧失理智,翻起身来同她滚作一团,但却又做不到如她那般野蛮,遵从本性般用尽所有柔和的办法对待这个坏家伙,让她软化在这样卖力的侍弄中。 她总是先熬不住的那个,满头是汗地扯着他的头发让他抬头,语气无奈中还有几分狠意:“我服了,你是真能磨蹭。” 杨糕就讨好地用侧脸蹭着她的膝盖,竟是邀功意味:“想让你多舒服一会儿也有错?” “换个地方让我舒服。”陈睦说着环住他的腰,手也勾着他的脖子同他接吻。 每每这时,杨糕便觉得自己连心脏都被填满,他确信陈睦就是这世上和自己最契合的,他再也遇不上这样一个人,能一言一行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点上。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如果是爽点的话,被踩踩又怎么样呢? 他热烈地与她接吻,缓慢地将一切推进,继而爆发着作为小羊唯一的攻击性——他早说了,小羊就是会顶人。 顶到软垫吱呀作响,顶到热气蒸腾乱作一团,顶到声音从隐忍变得破碎,从破碎变得高亢。 他声音粗重,俯身亲她的耳朵:“直接结束还是再等一会儿?” 分明是绞得更紧了:“直接来,快点……” 嗯,她一向是这么没耐心的。 正这么想着,外面敲门声倏忽响了起来。 杨糕霎时就不敢动了,眼神也从迷蒙变得清明,声音都清澈起来:“姐……” 历史总是出奇的相似,这样临门一脚被打断的事情陈睦好像经历了好几回了。 她声音喑哑又恼火:“谁啊!” “我。”徐来的声音在外面,几乎冷到冰点,“开门。” “滚!都说了睡了!” “你这叫睡了吗?你知道声音有多大吗?你到底……你是一个人在屋里吗?” 陈睦气得枕头都扔了,口中大骂:“我靠徐来你真是个变态!乐意听你就在门口听着,有种你就别走!” 杨糕已经吓得退了出去:“姐,要不然还是……” 话音未落就被一个翻身按了下去,他无助地躺在那里,看着陈睦从他身上高高立起,骑马般将他吞噬。 意识到陈睦是什么打算,杨糕脸色都变了,挣扎着要起来:“姐,不行……” 陈睦一把把他按回去,恶狠狠地威胁:“敢软这就是最后一次。” “啊?啊——!”他惊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脑袋,被压榨得再控制不住声音。 第123章 外面的拍门声分明更响更急促了:“他在里面是吗?开门!陈睦你开门!” 杨糕的叫声也一浪高过一浪:“不行,姐!这太过分了,这样我受不了!” 他哪里知道越是这样叫陈睦越难以自控,眼瞅着感觉来了,陈睦快速地驰骋着,生怕夜长梦多般结束了战斗。 然后下一瞬就撑着杨糕的小腹起了身来,抓起地上的浴袍往身上一披,腰带一扎,开门就跟徐来对轰:“要死啊你,我屋里几个人你管得着吗?你属木鱼的啊你敲敲敲你怎么不敲你家祖宗天灵盖去?” 杨糕还赤着身子躺在屋里,见状慌忙“哎哎哎”了几声,能做的却只是把被子拽过来盖住自己。 又是鸡飞狗跳的一晚。 徐来似乎很崩溃,连着两晚遇上这种事,第二 晚还仅一墙之隔,对他造成了较大的冲击——尤其是他还刚刚和陈睦聊了是否可以对她展开追求。 当然当时陈睦只是为了赶紧把他打发走,但就算是在这个前提下,陈睦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她是同意了徐来追求她,不是同意做他女朋友了,那么在追求成功之前她跟谁睡、在哪睡、怎么睡,跟徐来一点关系都没有。 所以她也挺来气。 至于杨糕,他躺在床上心脏怦怦跳了有十几分钟——他不着寸缕地躺在这儿,身上就盖了层被子,那边大门大敞着,睡了他的女人和与她纠缠不清的男人在外面吵得……走廊里好几间都开门看是怎么回事了。 莫名有种徐来能冲进来掀了被子把他拖出去的感觉。 但是当然没有。 直到陈睦回来他还没缓过劲儿来,只听陈睦砰得把门一关,还指着隔壁的墙骂了声:“什么玩意儿啊,就是犯贱!” 杨糕赶紧把她拉过去安抚:“好了好了,消消气,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而且也没耽误什么……” 他这么一说,陈睦还真消停了不少,因为这次她也酣畅淋漓——她本人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只是杨糕一听到外面有动静就紧张,一紧张就敏感,光看着他花枝乱颤的模样都够陈睦喝一壶,更别说他确实坚持到最后了。 她把枕头捡回来放好,重新靠到床头去,杨糕便依偎过来。 他心跳声还是好大,脸也还红着,陈睦滔天的怒火已然变成了另一种情愫。 她眉眼微微向下,托起他的下巴问一声:“爽吗?” “……是最爽的一次。” 于是被子一扯,又滚到了一起。 陈睦隐约记得,自己本来打的主意是,不希望自己回去后,在摸索起步的过程中还要思念自己远方的小男友。 但现在的感觉是,就算分手了,不是男友了,要不想他,也是个有点难度的事。 结束后杨糕先去洗了澡,陈睦躺在床上看着透明的淋浴间,心里就已经在琢磨。 等杨糕洗完换她去洗时,便叹了口气,觉得是应该跟他再谈谈。 这就是喜欢啊,这没招啊,生理性也喜欢,心理性也喜欢。这份喜欢好像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如果说一开始她觉得和小屁孩恋爱对她的情绪影响会很大,那现在的感觉就是跟杨糕分手说不定影响会更大。 可这么搞下去真的没问题吗?相差11岁,他学都还没上完,脑子还没长全,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而且保持恋爱关系的话,面临的就是长期异地,且不说杨糕在大学那花花世界里能不能不忘初心,就陈睦自己也不保证一定能时刻谨记自己还有个远在天边的对象。 但话又说回来,她这不是还没碰上其他合适的吗?甚至活了29年也就碰上一个徐来一个杨糕,而且徐来还慢慢不讨喜了。那她与其给那个未来“可能出现”的新人留位置,还不如先让杨糕把位置占住,真要是出现什么新的情况,那好在杨糕也不是个难甩的…… 这么想着,陈睦隔着浴室玻璃看向床上的杨糕。 等会儿,他不难甩吗?那他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他能一路黏到这里来甚至还给人一种不难甩的印象? 有那么一瞬间陈睦怀疑过,难道她和杨糕之间她才是比较傻的那个吗。 不过这样的心思转瞬即逝,她觉得,怎么可能。 关上水龙头,陈睦一边擦身子一边出来,往床边一坐,试图跟杨糕聊一聊:“那个,小羊啊,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还是应该跟你再……” “嗯……”只听杨糕哼唧一声,抱着被子转了个身,动动脑袋继续均匀地呼吸着。 居然是睡着了。 陈睦无奈地笑笑,俯身在他脸上一吻,然后同样躲进被窝抱住他,关灯睡觉。 上头的深夜所有关系处理起来都很粗暴,毕竟大家都在一种颠而又颠的状态里。 但是一旦到了白天,大家清醒着见面,那就是另一种光景。 徐来是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他们的,出电梯时杨糕明显步子一顿,等陈睦先出去。 陈睦同样也是一顿,但她是因为自己心虚。 到底还是走了过去:“那个……昨晚我脾气有点大了。” 徐来坐在那里抬头看一看,黑眼圈重得明显:“你们复合了?” 第124章 陈睦说:“这个还没来得及聊。” 徐来搓搓手,扁扁嘴,四下里看一看:“昨晚我也有不对。” 杨糕接一句:“我也有冲动的地方。” 陈睦和徐来齐刷刷看着他。 但现在谈话跟他没什么关系,徐来沉吟片刻,继续:“那今天下午……” “走,今天下午照常走。”陈睦一点儿磕绊没打,“这个不影响。” “好,那我就跟阿姨说了。她这几天挺担心你的。” “可以,你说吧,等我回去就回家看她。” “那我能跟阿姨视个频吗?”杨糕又插一嘴,“你都见过我爸妈了。” 徐来神情明显快绷不住了,陈睦只得回头盯他一眼:“你也别唯恐天下不乱。” 第68章车灯你在哪上大学。 结果陈睦为期七天的旅程中,只有一天下了雨。 对于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来说,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很不错了,当然要是那一天雨没下在祁连草原段会更好。 新的一天又是艳阳天,陈睦开车把那俩带到了塔尔寺,当然副驾驶一个也没让坐,全坐的后面。 徐来一路都在说回去之后怎样怎样,说这几天里他是怎么和陈睦妈妈联系的,等到那边下了飞机先陪她去见妈妈。 杨糕气不过,就开始聊这几天里拍的照片,说自己全修完要不少时间,可能每天修几张慢慢地给她发过去,问她最喜欢在哪里拍的照片,可以放在前头先修。 陈睦算是知道了男人争风吃醋的时候有多厉害,她脑子都有点跟不上趟,聊到半拉才知道他们是在互相刺挠,而且还都把度放在了一个她不好发作的限度内,相当地有技巧。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就到了。 藏族寺庙和普通佛寺气质不同,更显神秘庄严、民族风情。错落有致的庙宇,千载轮转的经纶,熠熠生辉的金顶,洁净神圣的白塔,对于陈睦和徐来而言都是难得一见的特色景观。 还经常能看见扶着柱子、几案用额头轻碰一下的人,那就是所谓的“顶礼”;还有磕长头的人们,在特定的屋棚下跪拜、趴伏,一般要磕够十万个长头,来为众生祈福。 杨糕显然是以前就来过,很熟练地跟他们介绍:“这里是先有塔后有寺,所以原本是叫塔儿寺,后来演变成今天的塔尔寺。我之前不是跟你讲这里是宗喀巴大师的诞生地嘛,佛塔就是大师当初为学佛远赴西藏后,大师的母亲因思念孩子心切而建……” 徐来在一旁感慨:“可怜天下慈母心啊。” 陈睦都快ptsd了:“你有完没完,我不是说了回去就去找我妈吗……哎小羊呢?” 是的,今天的塔尔寺人实在太多,陈睦回头说句话的工夫,再转过头来就已经看不到他了。 “真服了,这是被挤散了吗?”陈睦脑袋转了快360度都没找着他,想掏手机打电话也不方便,生怕手机也被挤没了。 徐来便唤她一声:“先到殿外去吧,找个有标志性的地方等他。” 于是在殿外找到了一个有好多圆筒状转轮的地方,给杨糕打了电话。 杨糕声音也着急,说是走到前面才发现他们不见了,又逆着人流返回去找,就这么被挤在了人堆里,想出去还要点时间。 那陈睦也没法子,只说不着急让他慢慢出来,别在人群里乱挤。 然后挂了电话,叹口气,又笑笑地把手机揣起来。 徐来已经在一旁看了她半晌,这时一被发现又挨了骂:“看什么看?” 他也只能撇开脑袋:“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状态确实好了不少。” 陈睦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眼睛瞄他:“怎么,我状态好你不乐意啊。” “哪能啊,当然乐意。”徐来说着接过她递来的水,也喝一口。 然后看向人流涌动的大金瓦殿:“你是真的很喜欢他。” “那不废话吗,不喜欢他我跟他谈什么恋爱,自己恶心自己啊。” “但你又能接受跟他分手?” 陈睦总不能说她现在也不确定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不太理解。”徐来说着低下头去。 说到底也还是24岁的人,虽然脸上退去了些许稚气,但上过杂志的侧脸依旧优越,甚至可以说正是男人最好看的年纪。 他本应该很有竞争力的:“我就很难想象有一天要和你分手。” “……你不应该先关心咱俩能不能谈上吗?” “我是说我总想在确保不分手的情况下和你在一起,我怕一旦分开连朋友都没得做。” “跟我做朋友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陈睦好笑地看他一眼,“别说,就算我有了男朋友,或者说有一天结婚了,我还是希望能跟你做朋友。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啊。” 徐来一脸的痛苦面具:“你就别刺激我了。” 看他这样儿,陈睦反倒心情大好。 风从寺庙的小巷中吹来,吹动他们的发梢,陈睦手上闲不住地转着旁边的筒状物:“你下一次比赛什么时候?” 徐来一怔,抬头看向她。 第125章 陈睦见他不言,又加了句:“问你话呢。” “下个月……你愿意聊这个吗?”这让徐来很诧异,“我以为你会忌讳。” “啊,原本是的。听说你得冠军我都要气死了。”陈睦倒也不瞒他,“但现在好像想开了,就是,我已经不是赛车手陈睦了。” “嗯……我明白……” “不,你没明白。”陈睦耸耸肩,“可能昨天之前我还是‘退役赛车手陈睦’,但今天我已经不是了。我会有新的身份,只不过我还不知道是什么。” 这回徐来是真有些明白了,他的手有些发抖:“完全接受不了回到火焰来吗?” “接受不了。”陈睦摇摇头,“我还会狼狈一段一时间,也许很长,又或许很短。我不想让车队的其他成员看我落魄的样子,不过徐来,你倒可以例外。” “我例外?” “对,因为我只确定你不会用那种惆怅的眼神看我,不会在心里想‘哎,那个意气风发的陈睦竟沦落到这个田地’了。说真的,那比让我死还难受。”她瞄了徐来一眼,“你是想保护我,你属于,好笑。” “……所以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不知道,但反正是要往前走了。” 徐来的喉结上下动一动,眼眶竟蓦地红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快呢。” “啊?”陈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脾气又起,“怎么着我振作起来你还不乐意了,难道非得我跟个窝囊废一样你才……” “可我还在原地啊。”徐来就这么看着她。 在他的视野里,陈睦的脸庞愈发模糊不清:“我还没有走出去啊,我还留在和你并肩作战的那些日子里。” 陈睦被他哭懵了,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人群来来往往,有导游带队路过,介绍称这些筒状物是经筒,每转动经筒一周即是念诵十万遍经文,发出十万次的祈福。 于是徐来也走上前去,将手掌贴在经筒上,缓缓推动着。 经筒骨碌碌转起,曾经的点点滴滴也在他脑中不断重演重现,那些共赴山海的速度与激情,那些只要陈睦在身边就踏踏实实的瞬间,那些来自观众的掌声与喝彩,那些充斥着啤酒烧烤味的庆功与狂欢。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得了冠军,这一切就还能回来。然而事实是,留守在过去的只有他、他们而已。 是啊,他怎么能质疑陈睦的速度呢。当他再次抬起头来时,便早已看不见她的车尾灯了。 另一边杨糕也急得要死,他深知送陈睦上飞机之前是他表现的最后时机,谁能想到还是给了徐来和她独处的机会。 等到跟着人流从殿内钻出来,看到徐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的样子……该说不说他又同情上了。 他是很欣赏陈睦和徐来之间的这种情谊的,奈何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姐。 “姐!”杨糕叫一声跑过去,“等着急了吗?” “啊……没。”陈睦说着看了眼手机,“但时间确实不早了。” “好吧……那也正好,刚好逛完塔尔寺,我们现在往机场去。”杨糕说着就先带头往出口方向走了,“一会儿徐来哥坐副驾吧,感觉你们俩有话说一半儿。” 这被特别关照的感觉让徐来有些尴尬,他清了下嗓子,真诚地谦让回去:“还是你坐副驾吧,一会儿你俩就要分开了,就这点时间。” “没关系的,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然后就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是吧?” 陈睦实在没忍住:“你俩是不是想死?” 还是以原本阵容开到了机场。 机场门口车流涌动,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陈睦把车钥匙给了杨糕,让他去帮忙还车,然后就下车卸了行李。 再一扭头,看到杨糕也下了车来,清清爽爽地立在那里。 她还是开口了:“有点舍不得你。” 杨糕便拉过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一下:“到了之后给我发条消息报平安。” “好。” “我每天都会给你发照片的。” “好。” 她拉着行李箱就要跟徐来走了,杨糕心下一急,又叫了一声:“姐,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徐来听得直挠头,旁边路过的几个小姐姐也在笑嘻嘻。 陈睦被他叫得脸色涨红,实在没招了,把行李箱原地一丢,人三两步跑回去:“那个……你说吧,你在哪上大学。” 那一刻杨糕两个眼珠都是亮的。 陈睦倒是眼神躲闪:“我没说我要跟着你走啊,只是说……我可以定期去看你。” “姐!”杨糕激动地叫了一声,低头抱住她的膝弯,又以倒拔垂杨柳的姿态把这个庞然大物举了起来。 第69章面试进入人生的下一阶段。 让陈睦感到意外的是,那天杨糕并没有告诉她自己是哪个大学的。 当时时间本来就紧,她还得去托运行李,可以说是急得要死。 而杨糕只是表现得格外亢奋,反复捣鼓一件事:“你终于开始关心我的事了?那就等于我们还没有分手对不对?” 第126章 陈睦忍着上手的冲动,脸红怎么都退不下去:“别那么多废话,你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我不告诉你,谁让你对我那么不认真,这种事你不是早该问的嘛。” “……给你惯的。”陈睦瞪他一眼,头也不回就走了。 只听杨糕在背后远远喊着:“下飞机要跟我说哦!” 那一路上陈睦都在想,他不会是在杭州上大学吧?因为如果是其他地方的话,那没有卖关子的必要啊。 但是对于一个刚考上大学的准大学生来说,在听说遇到一个杭州人的时候,他不就应该很激动了吗?肯定会叽叽喳喳地问杭州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是不是特别美…… 等会儿,他好像也问了,但不是一开始就问的,而是后来玩着玩着问出来的。 那还是不成立。 而且在相处过程中陈睦也多次表现出“关系不能长久”的意思,正常他不是应该张口就说“我大学就在杭州,我随时能去找你玩”…… 等会儿,这话他好像还真说过“没事儿就去找你不行吗”这种话,但他还是没说自己在杭州上学。 那就是不成立。 陈睦 觉得自己真是玩累了,要么就是春心萌动了,居然会因为孩子卖个关子就产生这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然后就在飞机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下飞机后徐来载她回家,路上就收到了杨糕发来的精修照片,是在东台吉乃尔湖拍的照片。 背景是大片浅蓝的湖水,干净如同玻璃海,她站在不远处,圆领白衬衫在风中抖动,举止也颇为动态,是在解头绳。 陈睦看着这照片心头一动,抬头看向车窗外熟悉的街道和行道树,竟觉得那样的广阔天地已经恍如隔世了。 她挺感慨的——想想到东台的时候她还心情郁闷,总把那样的美景和翻车后的濒死幻象结合起来。谁能想到短短几日后,心里已经充满了力量。 至少她已经有勇气面对妈妈。 这个可怜的母亲,她精心抚育培养了一个优秀健康有文化的女儿,然而她的女儿在事业正好时不顾她的阻拦选择辞职玩赛车,又在如日中天时一脚油门把自己摔没了半条命。 她想着能活命就算好事,结果女儿昏昏沉沉一整年不愿意上班,她觉得行吧大不了不上班结个婚也算有保障,然后又被不孝女发大疯赶了出去。 于是她觉得既然自己说话不中听那就少来往,让她一个人静静,却在某个夜晚发现她消失在了出租屋内,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好在孩子没有想不开,她只是独自出去散心了,七日后她安然无恙地回来,表示愿意回家吃晚饭。 就这种情况下已经没人对她有什么期待了,随便吧,活着就行啊。 所以让妈妈没有想到的是,这趟回来陈睦状态居然还不错:“妈,我回来了。” 徐来也紧跟着进来:“阿姨好。” “哎,好,好。”妈妈眼泪差点要下来,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睦把行李箱放下,一边上手去桌上拿酱牛肉,一边跟妈妈说:“妈我跟你讲,我这趟从西北回来有大收获,我决定要进入人生的下一阶段了。” 妈妈刚因为怕落泪尴尬而躲进厨房,闻言惊喜地探出头来,看看陈睦又看看徐来:“真的啊?你怎么想开的?” “我也不知道,其实有好几次心情特别不好,但总能很快被大自然治愈,哦对我还谈恋爱了,可能也有点作用。”她说着顺手塞了块牛肉到徐来嘴里。 妈妈感动得捧住自己的脸:“真的啊?已经决定了吗?” 陈睦手指日光灯,宣布道:“决定了,我要去找工作!” 妈妈笑容渐渐收敛,狐疑地看向徐来。徐来嘴里的牛肉还没嚼烂,只能无奈地冲陈睦妈妈摊了个手。 所以那之后陈睦确实是找工作去了。 时代的车轮滚滚而过,此时和她刚毕业那会儿已经天差地别,找工作的软件都多了好几个,简历制作也不是陈睦的专长。 不过这点小事难不倒她,陈睦很快精心制作了一份天上有地上无的超绝简历,还会对着网页上的招聘要求有针对性地改一改,然后一份份投递出去。 她的方向主要还是汽车公司——本身就有1年相关工作经验,后来几年又都在赛道上讨生活,说实在的陈睦其实没法想象哪个老板或hr会拒绝她这样的人才。 当然,她也确实收到了不少面试邀约。 “您的这个期待薪资,您能说一下您是怎么想的吗?就是,您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就是我之前干过这行,我认为我很适合这个岗位,我也值得这个薪资。”但实际上当陈睦穿着白衬衫坐在这会议室里,她就已经感觉到自己和这个空间格格不入。 hr分明也笑了一下:“您之前是17年做过汽车公司的一个小主管对吧……如果您觉得自己很适合,那为什么要辞职呢?” 陈睦乱眨的眼睛暴露了她正在思考怎么撒谎:“嗯……当时‘徐徐车业’挖我过去,我就辞职了,但是后续是‘徐徐’没有给我承诺过的待遇,于是我就,选择了开赛车。” 第127章 “理解……那为什么是开赛车呢?”hr问她,“这是相当没保障的一条路,刚刚听你讲自己的家境也不算太富裕……而且最后你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就是喜欢机械相关的行业,赛车也是车啊。” “后悔吗?” “我不对任何事后悔,包括刚毕业去做主管那一年,我觉得也是很宝贵的经历。赛车也一样,不管结局如何,那是我想做的事。” “我很欣赏你,陈小姐。”hr点点头,“但我还是要说,你实在浪费了太多时间。如果最开始你能踏踏实实做下去,今天你可能已经是公司中层——你大学不错,英语考核也过关,谈吐逻辑都ok。如果早几年你向我们提这个薪资待遇,可能还比较现实,但是我要告诉你,你这个岗位近几年我们招的已经基本都是研究生了,他们都还没到这个待遇呢。” 所以陈睦才誓死不跟以前的朋友产生联系,这真是虎落平阳。 她试着再放低姿态:“好的我理解,薪资低一点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好,那我们再看看别的。”hr转了转手上的笔,“你今年29岁对吧?” “对。” “能接受上司比你小吗?” “这无所谓,在行业内待得久的才是前辈。” “心态很好,嗯……结婚了吗?” 陈睦抬头看一看:“没。” “有打算发展的对象吗?” “有。” “那近期有没有计划……” “这跟我应聘的岗位没有关系。”陈睦皱起眉头,“有又怎么样呢?没有又怎么样呢?难道要我保证不会结婚生孩子……” “不不不,当然不是那个意思。”hr态度依然很好,“您别多想,只是看到了就聊聊……那很感谢您参加本次面试,面试结果我们稍后会发到您的邮箱。” “感谢您的面试,再见。”陈睦还算体面地应了,起身走出办公室,就把领带一扯开始大喘气。 这是陈睦被拒的第六场面试了,但她当然不会觉得是自己有什么不好,更不会觉得开赛车耽误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一个破主管卷到研究生了才是问题,揪着她的婚恋状况不放讲就是性别歧视,还有昨天那个hr,说什么“您现在整个人的气质气场都已经不是能干基层的样子了”。可以,这是“庙小容不下大佛”。 陈睦拿着文件夹在绿化带旁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然后心里一委屈,眼泪又开始簌簌地往下落。 “这叫什么事儿啊……”她边吐槽边抽了张纸巾擦眼泪鼻涕,恰好手机一震,是杨糕又发了消息过来。 是她在鸣沙山的照片,她手上拿着冰淇淋一个回头,身后是沙漠和骆驼。 直到今天,她好像还能闻到空气中骆驼粪便的味道。 这么想着,陈睦忍不住笑了一下,给他回消息过去:【有没有你的照片啊,想看看你。】 于是杨糕又发过来一张,是在车里,背景是车前窗和前方瀑布一样的u型公路,杨糕在右边咧着嘴比剪刀手,她在左边开着车露出半个侧脸。 陈睦想起来了,那会儿杨糕一直催她回头,说不定当时就对她有非分之想,拼了命地要合照呢。 心情稍稍平复,揣起手机来,陈睦这就要走了。 却被路边一家汽修店吸引了视线,因为店里停了一辆颇贵的赛车,拿来开拉力赛都相当有竞争力。 几个伙计正围在车旁吃着盒饭,嘴里还讨论着改装方案——所以这不单单是家汽修店,还是个汽车改装店。 陈睦带着好奇心过去,却只听他们聊了几句就两眼一黑:“得,你们可别糟践这车了。” 第70章改装人无再少年。 其实这店能接到这辆车的改装,足以证明不是泛泛之辈。 店内一个一直一言不发、只低头吃盒饭的老哥闻言抬了个头,笑一笑,把身后一个小板凳拽出来:“行家啊,进来坐。” 陈睦真就进去了,但没坐,只是绕着这辆车转了一圈:“这车,车主什么时候要啊?” “一个月后有比赛,给我们两周时间。” 陈睦已经快趴地上去了,眼睛看着车底:“跟车 主商量一下,问三周行不行。他这个车改两周那是瞎改。” 刚刚七嘴八舌说方案的几个学徒听着这话就不乐意了,开口想反驳,但大哥比他们还快:“你有想法了?” “不然我敢这么说话吗?” 一个小时后,大哥给车主去了电话。 谈话很顺利,成功把改装时间拖到了三个星期,刚巧陈睦也吃他们的盒饭吃饱了。 在这一小时内,他们从车身聊到底盘,从车轮聊到引擎,从燃油聊到冷却,从制动聊到减震。 至于盒饭是什么时候到陈睦手上的,没有人发现,反正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见底了,相当没有边界感。 而在这个过程中,几个学徒对她的态度从质疑转为惊讶,从惊讶转为钦佩,又从钦佩转到好奇。 这会儿已经有人给她递盒饭:“再来点儿吗姐?” 她拒绝得也自然:“不用了,吃饱了。” 第128章 那边大哥也打完了电话,视线又落到陈睦身上,说起话来一股子江湖气:“阁下……怎么称呼?” 陈睦把盒饭盒子扔垃圾桶里,顺手又去拿人家矿泉水:“姓陈。” “姓陈?”大哥皱了皱眉头,但很显然脑内搜索无果,“嘶——我怎么总觉得你面熟呢?” 就这话一出来,陈睦心情立马不一样了,如果说刚刚还只是畅所欲言的痛快,那现在就是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两手一摊:“嗐,本来就大众脸,经常有人这么说。” “不,我肯定见过你。”大哥说着就开始挠头,“你刚才给的这套方案……你是在哪学的改装?” “我没学改装,我就平时没事儿自己瞎琢磨的。” “那兄……”这大哥看看陈睦,一声“兄弟”收了回去,“那姐妹现在在哪发财?” “没地儿发财,这不正找工作呢吗。”陈睦说着亮亮手上的文件夹。 “要不在我这儿试试?你去写字楼里工作可屈才了。”大哥说着拍拍这车,“正好要按你那套改装思路来,我这儿也缺个帮手。” “巧了不是?我看你也挺顺眼。”陈睦说着要从小板凳上起身,却闪着腰了一个踉跄。 那就近的小学徒赶忙伸手扶了她一把,还关心道:“姐没事吧……你腰疼啊?” 那大哥原本都已经背过身去抱着电脑拟合同了,闻言浑身一个激灵回过头来:“你是陈睦?” 于是腰不好从此就成了陈睦在江湖上的标志。 其实这腰痛还挺影响干体力活的,或者说干体力活挺影响恢复的,所以每回徐来在她家等她,闻到她带着一身的机油味回家都要皱眉:“你到底干什么工作去了,不会是去修车了吧?” 陈睦从冰箱里拿出可乐就吨吨吨地灌:“你管我干什么工作?” “你就不考虑等老了腰不好怎么办?” “腰不好我就躺床上等人伺候,反正我喜欢谈比我小的。” “那要没人愿意伺候你呢?” “那就去死。” 把徐来气得扭头就走。 与此同时陈睦和改装店的大哥和伙计们也渐渐熟络起来——那大哥以前开过赛车,玩了两年没钱了,就退出赛场干汽修,有时也接改装的活,在业内有点名气。 只不过因为陈睦一直都有车队,不用向外求改装,所以从来也没听说过他。 大哥40上下的年纪,看上去风韵犹存,打眼一瞅就知道年轻时是个有腔调的。在这个基础上他还至今未婚,问就是爱的人已经结婚了。 但是这话在同样爱装的陈睦听来一点可信度没有,一边躺在车底下伸手要扳手,一边奚落:“学会了,我要是40岁没结婚我也这么说。” 大哥被噎了一下,一边安车轮一边打听:“听你这意思,你也没对象?” “我有啊。” “啥样的啊,改天领来看看?” “领不来,18岁白白净净大学生,现在正异地恋呢。” 大哥一下笑出声来:“行啊,下回我也这么说。” 那几个小学徒也都不是难相处的人,可以想象如果这大哥判断孩子人品不行,从一开始也就不会收徒。 他反正孤家寡人一个,这辈子就活个热爱,收几个徒弟就当是自家孩子了。看得出他这儿家教甚严,几个孩子来得比鸡早走得比狗晚,一下手机都不玩,就围着帮忙、学习,还做笔记。一个个问题还挺多,有时陈睦半天活干下来,嗓子比腰都疼。 中午会在店里打地铺午睡,大风扇一转屋里清凉得很,陈睦就跟大哥聊天:“你这几个徒弟也太勤快了,有这认真劲儿考大学去多好,怎么跑你这儿来了?” 大哥背对她躺着,嗓子里憋笑:“你要是在学校当老师,保不齐他们也能考上大学。” “真的假的,我教得有这么好吗?” “教得好坏那是次要的,能让孩子愿意学才是真本事。”大哥清清嗓子掀过这页,再聊就多了,“眼瞅着这车快改好了,你觉得怎么样?能在我这儿长期干吗?” “能啊,我把车改得这么好,要是改完就走不太亏了?”陈睦说着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放心吧,就这车车主开到赛场上去,准有一票人问哪儿改的,怎么改的,到时候你这店里订单接都接不过来。” “好好好,那就好。”知道陈睦不走,大哥心里就踏实多了,“实话跟你说了,这车车主本来也不是什么一般人,这回这车一改,说不定对比赛名次有大影响。” “哟,能有多厉害啊。”陈睦的不屑都要从嗓子里哼出来了,“你说说看,保不齐我还认识。” “那还确实比你厉害,这人啊,上过cc赛场。” 陈睦一把坐了起来,又开始破防:“我再说一遍,我没去过cc是因为我摔车了,过不了体检,不是因为我没那个本事!” “好好好你小点声,别吵着他们睡觉。”大哥摆着手压她声音,“行,我说错了。但是这人确实上过cc赛场。” 第129章 别说,陈睦第一遍听他这么说的时候,心里就有点嘀嘀咕咕的,只是破防占了上风。 现在暂且从破防中抽离,心里还是在意起来——照理说徐来车队里有技师用,应该不会跑出来花钱找人改车,除非他现在车队里都无人可用了。 妈呀那也太没用了,真就离了她活不了吗? 于是陈睦试探着问:“那这人开得怎么样啊……冠军?” “亚军。” 于是车主来提车的时候像极了粉丝见偶像。 “哇哦!我回去要告诉我所有的朋友!陈睦给我改车!我的车是陈睦改的!”小伙子围着车团团转,又绕到陈睦本人面前,“前辈你还记得我吗?我以前还找你签过名呢!” 大哥带着一帮徒弟在旁围观,陈睦被他搞得莫名尴尬:“我记得……在头盔上签的对吧?” “对对对。我还以为你退役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天啊,真是太有缘分了!” 陈睦也只能跟他客套:“是啊缘分这个东西谁说得准呢,那个,要不……尾款你去结一下?” “哦哦哦,看我这记性,光顾着激动了。” 大哥及时出场:“来,这边请,我给您详细算一下总账。” “不用算了,都是朋友,直接告诉我多少就行。”小伙子财大气粗的,眼珠子看着陈睦动都不动一下,“前辈等下还有什么事儿吗?要不一块儿吃个饭?” 陈睦尬得脚趾头在拖鞋里蜷缩:“不了不了,我这一手的机油……” “洗一下 就是了!” “关键我还一身臭汗,真的,我今天就穿这个黑色汗衫出的门,连个外套都没带,我去哪吃都不合适——好意我心领了,饭就免了。” “可……” 那边几个小徒弟早就憋不住了,一个比一个声音冷—— “差不多得了啊。” “我姐不愿意你听不出来啊。” “拒绝好几次了怎么心里没数呢。” 大哥在旁斥道:“你们几个怎么跟客人说话呢。” 然后满脸堆着笑:“您好,这是账单,没什么问题的话您付一下哈。” 当晚拿到钱一帮人就开party去了,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打台球的打台球。 陈睦还是照旧一瓶啤酒的量,喝完就打住,坐那儿一边吃水果一边看别人热闹,恍惚间还以为看到了徐来、豪豪他们。 大哥往她身边一坐,也叉起一个圣女果:“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啊。睦姐眼里有惆怅了。” “滚啊,你都40了喊我姐,你要脸吗?”话是这么说,但陈睦语气倒也不严肃。 大哥就继续跟她套近乎:“那行,睦啊,今天咱俩都喝多了,咱们说什么都不算数的行吗……” 陈睦浑身一个激灵,屁股往边上撤一下:“你不会是喜欢我吧?你今晚表白我明天就走人。” 大哥脸上笑容消失,屁股往另一边挪了一下:“怎么能是我呢?是那几个孩子对你有意思。我就说他们一个个大学都没上过没有文化,我怕跟你说了你要生气……嗐,早知道不铺垫那么多了。” 他气得又叉了个西瓜起来:“你就说他们几个里你有没有瞧得上的吧,有你就谈一个,没有我让他们都死心。” 陈睦语塞片刻,好不容易才找着声音:“哥,我是真有个18岁的男朋友。” “我爱的人也是真结婚了!” 第71章开学她已经有新的伙伴了。 那之后陈睦休闲了大概得有半个月。 店里没什么大活,早上能睡到自然醒,到店里之后轻易也不伸手,只是指挥学徒做这做那。 当然有时候也会有压力,比如几个学徒聊起些最新配件,她发现她也不是很了解,然后就上网查一查,加强学习。 陈睦这个人对物质生活的追求其实不高,但对生活状态的要求很高。就目前这样的环境、气氛、工作内容,其实赚多赚少对她而言都无所谓了。 然而巧的是,大哥也不是个计较钱财的人,工资提成都给得很阔绰,图的是她能尽可能多留一段时间。 “我不是只图你的改装能力,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话是这么告诉你。”大哥泡了壶茶,自己一杯,又给陈睦倒一杯,“像我这种人基本上也就看开了,我觉得人生就是要多点故事,多点体验,多点以后回忆起来能会心一笑的事。说实话,你有这个能力。” 陈睦手上跟杨糕聊着天,嘴上不过脑子地应他:“我干嘛了啊?” “你不用干嘛,你就只要人在,气氛就会好。”大哥说着叹一口气,“所以有时候我挺同情你以前的队友的,和你同行的那段时光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也没这么夸张吧……” “你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啊,我以前就发现了,有一种人对于集体、团队而言至关重要,能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这个人开不开心会是集体中最重要的事。”他看向陈睦,“但也就是这种人最容易不把集体当回事,总是走得格外坚决。” 第130章 陈睦手上聊不下去了,抬起头来跟他皱眉头:“你到底想说啥?” “我就是很好奇啊,火焰车队没拉你去当车队技师吗?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去?你现在在我这里,不也是改车去给别人开吗?” 这话把陈睦问得有点懵——对啊,她口口声声当不了僚机、干不了技师,但实际上现在做的事和技师也没什么区别。 横竖不就是,改装? 正茫然着,那边围着电脑看赛场直播的小伙子们忽然发出一声欢呼,其中一个喊道:“成了!冠军!姐你太牛了,你改的那辆车拿到冠军了!” 陈睦倒一直没注意他们居然在守着直播看,闻言只故作淡定地压道:“别喊,低调,低调。” 于是经此一役,店子的名头大得超乎预料,同时陈睦现在在干改装的事,在业内也不再是秘密。 店里因此又排了几个大单,这本该“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营生,硬是被陈睦干出了口碑。 而让她没想到的是,那场比赛徐来也在,在与冠军失之交臂后,他从别处得知了陈睦参与了冠军车的改装。 这不光对徐来,就连对其他队员而言,都是巨大的打击。 他是主动找到店里来的,蹲在车边看着车底的陈睦:“你到底什么意思……难道说你给谁改车都行,只是不能给我改?” 陈睦就从车底露出个脑袋来,躺在地上看他:“你来得正好,我这两天刚把这个事想明白——事实是,我也可以给你改车,但是你得给钱。” “回到火焰来当技师,难道我不给你工资吗?” “能比做专职改装更多吗?” “你想要多少?” 看徐来说得认真,陈睦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 她气质也变了,如果说开赛车时还喜欢端架子,喜欢展示光鲜亮丽的一面,那现在就是完全不装了。 一件黑色汗衫成了她的工服,工装裤里永远塞满各种工具,露出的两条手臂肌肉重新变得紧实,所有能看见的皮肤上都挂着薄汗。 她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一把:“这也不是钱的事。”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如果当初我直接答应你去火焰做技师,那我是要感谢你的。感谢你为腰部受损、一无是处的我提供了一个岗位,一个容身之所。但现在不一样了,任何人想找我改车,不仅要掏钱,态度还得好……这差得简直不要太远。” “可就算你回来,也没有人会对你态度不好。” “也不光是态度的事,我这是赛道变了——我开不了赛车了,那我就不玩赛车了,我现在是在做改装,改出来的车能开第几名我根本就不关心,我只关心客人满不满意。”看得出陈睦最近确实心情不错,以至于说话都温和了不少,“我现在事业一帆风顺的,你不能妄想独占我,更不能试图……当着我老板的面挖他的员工。” 大哥从车屁股后面探了头出来:“是这个道理。” 徐来呼出一口气,在店里来回走了一趟,又回来看向陈睦:“那对豪豪他们来说呢?打败火焰的车是你改的,他们现在得是什么心情?” “那肯定心情相当不好,但知道他们心情不好我心里就踏实了。”陈睦说着往店外的天上看了看,语气里辨不出什么情绪,“所以本来也没有什么大善人——你看,如果我好起来对你们是有影响的,你们也会愤怒,并不会为我开心。这样我就觉得过去那一年里我的愤怒,也是情有可原的。” 当然陈睦也希望曾经的伙伴们能真心实意地为她祝福,能像那些小学徒一样称赞她“真牛啊”“干一行行一行”,如果可以的话再夸夸她“意志坚定”“经历了那种事都能东山再起”。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陈睦自己都没有做到的事,不会强求别人做到。 以后她改的车少不了还要和火焰同台竞技,那又怎么样呢?谁也不能妨碍她在新的赛道上一骑绝尘,现在的她已经有了新的伙伴了。 此时正值开学季,各大高校打开所有校门,迎接新生入学。 按理说入学当天是相当忙碌的,打扫寝室、熟悉校园、办理校园卡、领取校徽和教材…… 但确实也有这种奇葩,到了寝室把行李箱一放,连声招呼也没跟室友打,扭头就走。 让几个室友面面相觑:“这哥们挺高冷啊?” “可能有什么急事吧。” 一个看起来比较精明的连连摇头:“我猜这小子肯定有对象,见对象去了。” “啊?刚开学就有女朋友了啊?” “你看他那长相,你觉得像没有的吗 ?” 有人提出异议:“那也不是所有长得帅的都有女朋友啊,你这话说得就不靠谱。” “不信等他回来你们问,他绝对有女朋友。”精明小伙神神秘秘道,“就刚才他进来那一下,嚯,好大一股子香水味!” 虽然推理过程有误,但杨糕确实是见女朋友去了。 陈睦告诉过他汽修店的店名,他查了一下,从学校过去打车不到一个小时。 关于他要在杭州上学这件事,以他的性格其实早该让陈睦知道了,但在大环线上的那七天里,他硬是没有找到把这话说出来的机会。 第131章 遥想当初刚遇见她时,他什么都说,她满嘴胡话。发现陈睦是杭州人的那一刻,刚好是杨糕意识到她嘴里没一句真话的时候。 那他怎么可能还告诉她自己要在杭州上大学?刚被教育了要注意隐私,要是还这么大嘴巴子,会显得他非常不聪明。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陈睦突然表白,他以为如果陈睦知道以后他们可以在同一个城市,一定会很开心。 但是事实是,每一次他试图聊聊关于以后的事,都会被陈睦岔开话题。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明白过来,自己只是她旅行途中的一个消遣,根本没有打算发展成长期的关系。 再后来他骑着马儿追上前去,打算为自己再争取一下。这个时候他已经很明白“不用异地”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他的加分项,甚至如果陈睦从一开始就知道的话,很可能压根就不会跟他开始,因为会让她觉得“甩不掉”。 他也埋怨过姐“一点都不关心我的事”,只是陈睦没有在意。所以最后在机场终于听到那句“你在哪上大学”,在他听来真是比任何表白都要美妙。 那么没有立刻回答,就是杨糕的小小报复,也是他的恃宠而骄。 网约车在道路上疾驰,杨糕在手机上看着自己一点点接近终点,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不行,好紧张,有点闷了。 这么想着,他把车窗降下来透气,恰在那一刻和开车离去的徐来四目交汇,两车相向而过。 就在附近了。 他立刻按照地图上的显示看向路的一侧,首先看到的是那家汽修店的招牌,然后视线向下,看到两个进进出出的年轻男孩。 嘶——长得还挺好看。 这时司机一脚刹车:“到了。” “哦哦,谢谢。”杨糕应了一声就下了车去,一溜烟跑进店里。 环顾四周,没看见她。 店内几个年轻小伙个个身强力壮,纷纷回过头来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他。 但最先开口的是电脑后面的一个大叔:“干嘛的?” 他抬头看去:“我找陈睦。” 大叔叫人的声音也不大:“陈睦,找你的。” 三秒后,声音从他脚底下传来:“小羊?” 第72章鬼混我今晚能睡你那吗? 谁能想到她是真有个18岁的男朋友。 当时的情况就是,陈睦她都不用解释,旁人打眼一看就知道他俩之间有事儿。 毕竟她平时跟人说话时,总是往那一站脸一板,有什么说什么。包括刚才徐来过来的时候,她也是一身臭汗不修边幅,好像一点儿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是从这小男孩出现开始,她脸上的红晕就没下去过—— “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不应该已经开学了吗?” “真的假的,那你怎么早没告诉我呢……” “我、我开心啊,我当然开心。” “哎别别别,你穿白衣服别靠我这么近,我身上脏!” 杨糕伸手就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手心反复揉搓:“不会啊,怎么会脏呢……” “咳咳!”那边还有小学徒看不清形势,眉头一竖就开腔,“你干嘛呢?你哪来的啊?” “哦对,我给大家介绍一下。”陈睦说,“这是我男朋友杨糕,大家可以叫他,小羊。” 所以当晚又去吃饭唱歌去了,美其名曰,欢迎新成员。 几个小学徒来来回回都快把杨糕看穿了,但只要杨糕试图跟他们打招呼,他们就会立刻移开视线。 然后杨糕就小声跟陈睦说:“姐,他们好像不喜欢我。” “那你也别喜欢他们。”陈睦一如既往地靠在沙发靠背上,只是看别人热闹。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能分明地感受到,人生的不同阶段里,人的状态完全不一样。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尖叫嬉闹的人之一,现在竟觉得已经疯狂不动了。 所以杨糕在她看来才更加珍贵——她已经杀出几个重围,但杨糕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从他身上,她好像能看到自己最初时的影子。 她教育道:“你说到底还是个学生,学校里的人还是相对单纯一点,但他们几个都已经不上学了,属于社会人员。所以没我在的时候他们要是发消息找你,你就别理,尤其是找你借钱,一分也别借。”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这话的样子在杨糕看来颇有吸引力,他不由得又凑上前去:“姐看起来好可靠。” 陈睦只能歪着身子躲他:“哎哟都说了让你离我远点,我一身的汗味!” “我也一身汗味啊。” “那能一样吗?!” 正闹腾着,大哥不知道啥时候也挪过来:“哎小兄弟,我之前就想问了,你身上的香味是汗味?” 杨糕张口就来:“是啊大叔,我……” 陈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别别别,叫大哥。” “啊?”杨糕看看这个跟自己亲爹差不多大的男人,还真有点叫不出口。 好在大哥也不跟他纠结称呼问题:“没事,这都小事——哎,之前说你俩是大环线上认识的?” “对啊,姐去旅游,半路上遇见的我。” 第132章 “那你是哪里人啊?” “张掖附近,我家在那边有个牧场。” “哦……那具体是在……” 陈睦拍一下杨糕的大腿打断对话:“走,陪我出去买点零食。” 结果出门就被陈睦数落:“你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你又不认识他,跟他说那么多干嘛?” 杨糕一头雾水:“啊?他也没问什么不能说的啊……” “那你为什么不问他是哪里人呢?” “我问这个干嘛啊……” “那他为什么要问你呢?”陈睦觉得杨糕还是愣头愣脑的,边在走廊里一路往前走边教训他,“你也别拿他当什么好人,他也是个不着调的——年轻时玩赛车把家产败光了,现在就开这么个汽修店……” 杨糕伸头看她:“那你不也是吗?” “我败也只败我自己的钱,他败的是全家。”陈睦翻个白眼,“而且他这个人啊,都40岁还是个光棍,属于最危害社会的那种不定因素……” “那这样的话你跟他们在一块儿不是也很危险?” 陈睦听着这话停下步子,摸着下巴皱眉思索:“别说,我之前还真没觉得他这么奇怪——是啊,他之前还挺正常的,跟我也挺聊得来,怎么今天一直逮着你问个不停呢……” 杨糕看着她这样子叫了一声:“姐。” “嗯?” “我忍不住了。” ktv的走廊里,一对男女抱在墙边吻得忘情。 几次有人路过都没能打断他们,直到杨糕放开她,试图吻她的脖子。 陈睦脸红得像蒸了桑拿,一把把他推开来:“哎哟,你干嘛呀!” “我好想你。”杨糕非但不走,反而更沉醉地用鼻尖蹭着她的脖颈,“一个多月没见到你了,姐,我今晚能睡你那吗?” “你开学第一天就不回寝室?” “我想以后尽量都不回寝室。” “谁家大学生过成你这样啊?你好歹有点大学生活体验好吗?!”陈睦惊叫着想逃——实际上亲一下脖子她也没那么在意,她在意的是她干了一天活身上都是臭汗味! 她再次 把杨糕的脸推开:“我真服了,你不嫌难闻吗?” “不嫌,我就喜欢这个味道。”他抱着陈睦的腰不撒手,“姐身上什么味都是香的。” 陈睦被他逼得头昏脑胀,到底还是拗不过地被在脖子上吸了个草莓,当时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好像魂都要被吸出来了。 她红着脸捂住脖子,骂他:“你怎么还有这么变态的癖好?” 杨糕也盯着她,目光如炬:“不知道,好像只要看到你就会做出很奇怪的事……哎!” 没等反应过来,自己脖子上也挨了一口。 杨糕赶忙退开一步摸摸脖子,明显这时候才知道怕:“姐,其实我明天还有开学典礼,这个有什么好办法能盖住吗?” “你有开学典礼,我明天还得去店里呢,你怎么不替我想想?”陈睦照着他小腿踢了一脚,没好气道,“你就顶着这玩意去参加吧,让你同学都知道你开学第一天就彻夜未归,跟社会上的人出去鬼混了。” 杨糕听着这话眼睛一亮:“哇哦,听起来好酷。” 陈睦倒是两眼一黑:“……你也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这么说着,一个视频电话打来,中断了他俩的打情骂俏。 是杨糕爸爸。 但是接起来后出现在镜头里的是妈妈:“小杨啊,今天报到顺利吗?” 杨糕蹲在墙边,保证镜头背景只露出白墙,手还捂着脖子:“挺顺利的妈。” “哦——室友们都好相处吗?” “很好相处的,还分了零食给我。” “啊,那你有没有把牦牛肉干分给他们呀?” “分了,都说很好吃。”杨糕完全是说瞎话不打草稿了,“那妈妈,没什么事我就先……” 正说着话,身后的包间门忽然一开,音乐声从门内传出,然后很快又关了起来。 杨妈立刻就意识到不对了:“你在哪儿呢?你现在不在寝室吗?” “啊,对,我现在在……在我姐家里。”杨糕说着把陈睦也拉进了镜头,“对,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姐也在杭州吗?我今天报到结束后就来找她吃个饭。” 陈睦捂着脖子连连点头:“是的,阿姨好。” “啊,你好你好,陈小姐。”杨妈看上去有些懵,又看向杨糕,“这么晚了还没回学校啊,你别太打扰陈小姐了。” “知道了妈,我一会儿就走。” “……你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哦。” 那边杨爸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行了,一个男孩子能出什么事儿,有什么可注意安全的。” 杨妈在那边瞪了丈夫一眼,意思是让他不懂就别多嘴。 恰在此时,大哥的声音也从身后响起:“你俩蹲这儿干嘛呢,等你们老半天……” 那一刻,大哥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杨糕妈妈,杨糕妈妈也看见了儿子身后出现的那个男人。 她完全怔在当场,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只是眼眶飞快地红起来。 第133章 杨爸似乎被吓了一跳,赶忙关心道:“怎么了?没事吧?” 杨妈这才回过神来,眼神躲闪,声音也飘渺:“没事,就是突然……眼睛有点疼……” 然后这通视频就挂断了,陈睦和杨糕看着手机顿一顿,然后双双回头看向已经哭成泪人的大哥。 谁能想到,他爱的女人也是真的结婚了。 正文完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