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臣的公主》 第1章 [穿越重生]《宦臣的公主》作者:元滚滚【完结】 简介: 乔公醉酒把宜荷指给了自己的义弟。 一向不怎么搭理她的三叔摇身一变成了未婚夫婿,宜荷心里八百个不情愿。 好在及笄那年,谢策被逐出谢家,不知所踪。 谢家转头推了个庶子来娶宜荷,乔家百年门阀素有威名,本就是谢家攀附不了的世族。 宜荷不甘下嫁,转头入了宫。 为妃数载,昭帝予她的尊荣与恩宠几乎压过当今皇后,宜荷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变。 直至父兄战死被诬告通敌,宜荷这个乔家女也沦为罪臣之后。 圣上闭门不见,乱战之中,亲手将她烧死。 重活一回,宜荷终于看清了献帝的真面目,什么战败通敌,不过是圣上要除去乔家的借口。 于是,一向温驯端庄的贵妃转了性情,写休书烧花宴不敬中宫。 宜荷把所有目无王法的事情做了个遍。 起初,昭帝只当宜荷闹脾气,尽管动怒还是命人往宜荷殿中送了赏赐。 他觉得还可以哄住宜荷。 直至宫宴之上,宜荷将手覆上那位平乱归朝的镇北将军膝头,温声唤了句:“三叔”。 尸山火海里交代了半生的人敛眸开口:“哦,是有婚约这么回事,你是乔家的娘子,叫什么来着?” 谢策望着宜荷,话语分不清喜怒,金銮殿上还未落座的昭帝却吓得跌了跟头。 乔家的婚事是昭帝算计来的,这点只有他与谢策心知肚明... 【指南】 女非c,大概会有点疯批,无道德 内容标签:甜文轻松炮灰 主角视角李笑笑、陈菩 其它:炮灰 一句话简介:霸道厂公爱上我 立意:自强不息 第1章001跟他走 天际渐明,苏州的定国公府被顺天而来的锦衣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景园之内,吉福匆匆奔进静心堂,伸手撩开玫瑰色的软罗帐,便巧对上了李笑笑那双有些惺忪空寂的琥珀瞳。 帐子里,刚刚苏醒的小公主扬起眼眸,一张病白的小脸上还有被绣枕压出来的红痕。 自家公主托生了一张玉狐面,眉间一点红朱砂,如天上仙一般清绝风流,那双看不见事物的桃花眼里,总似含着一汪温暖春水,将人溺入其中,接踵而至的便是疏离与冷默。 吉福不敢对上李笑笑的眼,不敢深陷其中,忙垂下头:“没,没什么,是老夫人,老夫人今日忽然起了个早,想带姑娘去礼佛,姑娘快起身吧。” 吉福是与李笑笑一同长大的,两人关系说是亲姐妹都不为过,李笑笑有什么事都瞒不过吉福;自然,吉福也是瞒不过她的。 外院起的兵戈之声不觉于耳,她睡觉轻,是被这声音吵醒的。 可礼佛就礼佛,怎么会有人在前院打架呢? 见吉福不肯如实交代,李笑笑循着吉福的方向,握住了她的手:“吉福你同我最好,不会骗我,到底是什么事,我该知道。” 小公主软糯的声音未曾带着一丝威严,可却让吉福觉得泰山当头。 吉福清楚的,自家公主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失去了看透世间所有色彩的权利,幸上天不曾真的舍弃,李笑笑的听觉与嗅觉是极灵敏的。 自知前院打起来的兵戈之声瞒不过她,吉福眼中的泪潸然落下,攥着李笑笑的一只手,跪在了她的跟前,全都倒了出来:“是顺天的人,万岁爷就要接您回宫,还要送您去鞑靼和亲,老夫人让我带您离开这里。” “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里。” “...”耳边吉福的声音如泣血般哀恸,李笑笑却默了一下,同样握着吉福的手微微松动。 国朝不安,鞑靼为患多年,近些年好容易消停下来,但消停并不代表休战。 眼下的宋朝,早不如盛极时,献帝求贤名却沉溺温柔乡无心主战,朝中奸宦当权,谁敢跳出来逆那大奸宦呢? 若要取一个暂且安宁,和亲亦或是割地,当是最安全的办法。 可割地有损国威,因而只有献公主这一条路,虽减锐气,但可换几城安定。 一个公主的命,大抵是如此的。 “即是去哪里都好,去鞑靼也应当的...”良久,李笑笑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隐隐漏出两个小虎牙的尖锐部分来。 “不行的,鞑靼那里都是蛮子,脸上胡子都能吓死人,公主不能去那里,算吉福求您了,现在那些锦衣卫都在老夫人的凝晖堂,老夫人会拖住那些人,让公主离开这里,公主快随我走吧。”吉福看着李笑笑那两个虎牙尖尖,怔然,心中忽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自家的公主,旁人可能不知,但吉福却最是清楚,李笑笑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这般笑。 “祖母如何拖住那些人?如若我走了,沈家怎么办?”李笑笑甩开吉福的手,掀起被角从拔步床上走下,循着记忆趿拉上床下的两只绣鞋。 “公主,老夫人交代过吉福,一定要带您离开。”看着李笑笑往门外走,吉福伸手抱住了她的双腿,又不敢哭的太大声,只能用这极其压抑的声音劝阻李笑笑:“吉福求求您了,吉福真的求求您了。” 吉福与她感情深厚,她怕她出事情,这样阻拦她也在情理之中,可她与吉福不一样。 第2章 顺天的父皇不喜爱她,甚至无比忌惮手握重兵权的沈家,这些不曾有人告诉她,可她很小就知道了。 公主和亲,在亘古的长史里本就是应当,若是受宠,说不定天子会阻拦,可是她不受宠啊。 她在沈家养了十四年,沈家的人将她视作掌中瑰宝,半点苦难都不让她尝过,祖母这个时候打算送她走,想必沈家人是都同意了的,可她如果就这般走了,岂不是个狼心狗肺的死物? 她不是草木人,做不得如此忘恩负义之事。 “吉福,祖母疼你,与疼我一样。如果今日我们走了,沈家没了养育公主之名,将此倾覆,你试问自己,还有没有脸活在这个世上?”李笑笑自幼身弱,托着一副娇病骨逃不开吉福的缠磨,干脆也不再走动,转身对着吉福。 晨光熹微,秋日凌晨的薄雾已有消散之势,微弱的阳光照在李笑笑的眼眸上,让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平白生出痛感,可此刻她却睁着眸,恨不得将那黑暗撕开一道口子,用目光坚定地告诉吉福,她不会离开这里,不会当个缩头王八。 可李笑笑知道,她做不到。 从钦天监的善光大师绣口倾吐,将“病骨身贱,乃凡人不可化解的厄命灾躯”这句话套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注定被圈养在一座黑暗的牢笼里。 然而困兽犹斗,她虽是个生性清漠寂寥的人,可所居住的景园里却塞满了绿植花草,春夏的时候,这些枯木拼死茂长,它们与她花团锦簇的度过每一个春夏。 即便她看不见,即便有些人觉得她只是一个生来盲目的病秧子,觉得她苟延残喘,她也仍然热爱着这能将她寂寥日子填满的一切。 她其实是很爱生病,尤其秋冬,每 每缠绵病榻,药如饮水的日子都让她曾有过一死了之的冲动。 可一把刀一死了之太过轻易,所以她愿意熬过每一个深冬腊月,只是想要等待春夏,安定好她爱的一切,爱她的一切,数年如一日。 这样的美好,是她格外珍视的,也是不容人侵犯的。 拿她去和亲,没了养育公主之责,手握重兵权的沈家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顺天出了新皇后的楚家与沈家从来势同水火,母后在时,楚后不过一介宫妃,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的楚后已是禁庭之主,就算楚家不出手,楚后也会想尽一切办法,用自己的爪牙除掉沈家。 父皇是天子,算盘打的叮当响,借楚家除却沈家这个手握重兵权的庶族,他是不会阻拦的。 天子都是这样贪心的么,明明已经不疼她了,还非要剥夺她的一切.. “这样真的好不公平呀。”李笑笑舔了舔粉白的唇,日光照的眼上疼,并不及刺破心房的那一把冠以骨肉亲情之名的尖刀,几乎要了她的命。 沈老夫人平素对吉福极好,想到年迈夫人略有些威严却总对着自己慈祥温和的脸,吉福勒在李笑笑小腿上的双手有些松动了。 “他们是要我的人去顺天,万不会将我如何,可若我不出现,沈家说不好,是要没的...” “景园我住的太久了。”李笑笑迈出双脚,如泥沼里抽身,迎面对上窗外那灼灼烈日,阖目想减轻双眼的疼痛,可这样并没有用,所以干脆坦然的睁开了眼,推开静心堂的大门,离开了寝室。 疼是死不了人的,杀心才会。 祖母的院子离景园很近,记事以后的十几年,李笑笑走过太多次这条路,尽管眼盲,她也凭着记忆摸到了沈老夫人的院子中,脚步快的犹如踏云。 “祖母,祖母笑笑来了。” 李笑笑一步踏入了沈老夫人院落,人还未至,小公主如涓涓细流般温软的声音便传入了凝晖堂里。 凝晖堂中,沈老夫人端坐正首,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们围满了凝晖堂,陈菩大马金刀的坐在沈老夫人左手侧,他掌中端着一只青瓷云纹堆花茶盅,另一只手不紧不慢的拨弄着茶盅里的氤氲雾气。 镇日的时间还长,他有的是时间陪沈家老夫人慢慢磨。 “笑笑...”沈老夫人清晰的读出了李笑笑声音里的急切,原本不动如山的身子忽的颤抖起来,杵着手中的桃木杖紧张的站起身。 沈老夫人的动作太过突然,一旁身着飞鱼服头戴高帽的锦衣卫指挥使见势,便欲拔出腰间刀,阻挡在沈老夫人面前。 “狗东西,让你动了么?”刀出鞘的声音略有些刺耳,陈菩慵懒的抬起眼皮,缓缓从放下手中的茶盅,一脚踹在了孙孝腿上。 孙孝带锦衣卫围了定国公府,亦带来了手握东厂司礼监的陈菩。 他们皆是楚皇后手里的爪牙,却惟陈菩是嗜血而狡诈的狼野,他掌权了多久,明镜庙堂便被他祸害了多久。 自他在东厂以后,大宋少有忠臣良将的苗子,即便是有,也早被陈菩送入了转轮台上赶着尽早投胎。 多少人恨他恨不能扒开他的皮,生啖他的血肉? 可乾元宫的天子却对他无比倚重,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听从,让东厂与司礼监,宫内宫外的职权尽归他手,甚至赐他一身宝蓝蟒袍,教他可与皇子分高下。 锦衣卫,亦是服陈菩的,所以楚后手里才多了权柄。 楚家与沈家,世庶之分,谁存谁亡,早有定法。 天子放任楚后的爪牙都来到了苏州,除掉定国公沈家的心已经昭然若揭,定国公沈威被锦衣卫困在了前院,后头只有一个嘴比铜墙铁壁硬的沈老夫人,不肯交代将公主藏在了哪一个院落。 第3章 其实沈老夫人说不说陈菩都无所谓,手起刀落,孙孝的刀下从无无生魂。 可此刻,少女轻盈急躁的脚步声将至,陈菩挑了挑眉,唇畔却勾起了一抹冷笑。 这不就送上门来了么? 遂抽走孙孝腰间那把绣春刀,缓缓走到了沈老夫人面前,刀起风扬,宛若雷霆之势,即刻斩落沈老夫人上首。 沈老夫人欲用桃木杖对抗,凝晖堂便多了一抹淡鹅黄的身影。 “不要,不能杀我祖母。”李笑笑几乎是飞进了凝晖堂,纵身扑到了那刀声扬起的方向,大抵是因为盲目,即便迎头对着刀刃她也无分毫惧怕。 看着刀刃子即刻迎上金尊玉贵的公主,陈菩微微仰手,将刀刃向上抬起,背到了肩后,李笑笑没撞上刀,便就此栽倒在了地上,匍在沈老夫人与陈菩脚下。 小公主从静心堂溜得匆忙,唯恐迟了一刻。她身上只穿着套单薄的浅鹅黄寝衣,一双腻白柔嫩的小脚趿着绣鞋,因为栽倒,她的鞋子飞出了一只,精致的脚踝的下,是一只娇俏粉红的脚丫。 往上,豆蔻年华的女儿家身子纤瘦柔弱,寝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大片雪肤,略有些大动作,领口便能豁出一道缝隙,从外周进来的秋寒让李笑笑不由得发颤。 可她却顾不得不害臊,也顾不得疼与冷,撑着纤细的双臂从地上爬起,便扑到了陈菩膝上,死死的抱住了陈菩的双腿:“不要动沈家的人,我是李笑笑,是六公主,我跟你走。” 李笑笑朝着沈老夫人的方向扑,看着形势,当是公主无疑,可她最近前的该是沈老夫人,却偏偏迅速的缠住了自己。 陈菩被拽的身形一晃,稳稳定住身躯,双凤眼斜视,看向了窗外郁郁沉沉的天光。 第2章002威胁人 苏杭的天气总是这样,如不是烈日高悬,那上天便会撑起一把巨大的伞,照的整个人间都如同阴曹地府。 他改换不了这无边的阴暗天日。 “你跟咱家走?”陈菩吐了口气,垂目上下打量了眼李笑笑那张如狐狸相的小脸,淡漠的开口:“可咱家想的是..定国公沈家,不留活口。” 陈菩一字一顿,郎沉的声音犹如死亡宣告。 “你..你们此来是为我回顺天。”重重栽倒在地上的遍体疼痛方才还不甚明显,此时却接踵而至,李笑笑吸了口气,袖中的金簪乍露了锐尖,直直的滴在了喉头正中处。 陈菩是要定国公府消失,可李笑笑不许。 “如果我死了,你们也不好与楚皇后交差吧?”簪尖刺破了她颈中间柔嫩的肌理,寸寸深入,不带丝毫犹疑,血滴子顺着纤细的簪身下坠,坠进少女淡黄色的衣襟交领里。 禁庭之内,尚有一个适龄未曾出降的四公主,名唤李宝儿。 李宝儿算是李笑笑的四姐姐,楚皇后的掌上明珠,也是父皇的心头至宝。 她不如她,可是如果她死了,鞑靼闹起来,其他姐妹该出降的出降,该笼络臣子的笼络臣子,哪里去找一位如她一样毫无价值的公主呢? 她没有其他的办法,唯有以死相逼,拿命去赌。 “公主...” “这是在威胁咱家么?”看着脚下发髻蓬乱,神色却如丛原野狐一样凶滑的小公主,陈菩邪肆的舔了舔槽牙,阴翳凤眼里闪过些许异色。 纵观顺天,那些朝堂上的臣子,哪一个不是唾他恨他,可见他,又无一个不该恭敬谄媚。 从来就没有人敢这样与他说话,就连楚皇后都不敢,陈菩尚有些不适应,不觉思索起一个问题。 杀一个公主,偷天换日,同上交差,对于他来说太容易了。 可簪尖刺入了脖颈,这样直刺要害的伤,常人都要避之不及,遑论一向病弱的小公主,这样的勇莽很难得,却也让人心颤。 李笑笑已经白了脸,握着簪尖的手微微颤抖着:“威胁你,不成么?” “成。”看着少女领口沾染上的鲜血,陈菩恶趣的嗤了下,微微俯身,大掌裹住小公主攥着金簪的两只冰冷的小手,稍稍用力,便将金簪带着血拔出,从李笑笑手里夺走:“公主想做什么都成,咱家管不着。” 簪头上金坠玉饰的珠宝有尖锐刻薄的部分,陈菩夺簪太过迅速,李笑笑手心被磨得生疼,双手失去了支柱再次扑倒了地上,锦衣卫们入凝晖堂带来的尘灰飞扬而起,被她吸入口鼻,她来不及去顾忌颈上的疼痛,便伏在地上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脖颈的伤口因为她的用力渗 出更多血液,陈菩瞧着那可怜巴巴的小公主,以剑杵地,屈起一只膝盖半跪在了地上,提着李笑笑的后颈衣领,将她从地上拖拽了起来,看着她颈间不住渗血的口子。 这样的咳喘并没让李笑笑的脸变得通红,反倒是一片惨白如雪的憔悴模样,像个将死的雪女一般。 “真是娇,嗯?”西子捧心般的人儿,恐怕在他手底下撑不过半刻,若是轻易欺负死了,很没意思。 于是,关于定国公府,关于生与死,去与留,陈菩心中忽的有了一丝动摇。 “孙孝,人拿了。”陈菩思忖了片刻,松开李笑笑,起身抚平褶皱的衣摆,看向了孙孝。 人都自投罗网了,他没白等,不算空手而归。 孙孝闻言,将矗立在凝晖堂地里面的刀拔出,藏回刀鞘,粗鲁的拽起地上小公主的后脖领,将人擒走。 第4章 小公主浑身都软软的,被孙孝一把提起,牵扯的一身皮肉都发疼,她两道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用尽了力气出口:“你答应我了,放了祖母...” “噢。”陈菩鬼使神差的应了声,然而这之后,他眯了眯眸,忽的反应过来了什么。 他是甚么时候应的?怎么就应了.. 看着被孙孝提走的那个身影,陈菩哑然失笑。 “你,莫要欺负这个孩子。”沈老夫人惊于李笑笑的举动,愣了好半晌,看着李笑笑无恙被带离,注视着留在地上的血迹,声音哽咽起来。 养在膝下十四年的小孙女素来乖巧可爱,可却是个有主张的性子,她反复叮嘱了吉福带她走,便已经为她做好了一切准备。 方才陈菩在凝晖堂里,沈老夫人顿觉死期将至,却也无一分畏惧,却未料想,李笑笑比自己更加无畏。 他们将一切捧至她跟前,只希望李笑笑能如沈皇后期望的一般,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长大。 可十四年来,这个孩子如同名字里的笑字一样,却始终没能做到无忧无虑。 她是自己做了决定的,没有人能阻止,就如同数年前握着她的手,绝望死在产床上的小女儿一样固执。 “老东西,哪只眼就看到是咱家欺负人了?”陈菩闻声回头,看着面色忧愁的老妇,挥手命人严加防守,而后迈出了凝晖堂。 好没意思的沈家人,一个两个的都这样令人憎恶,分明他们是狼窝,他才是羊,陈菩还觉得他才是被欺负了的那个呢。 “师傅,沈老夫人要...”杀么… 外头候着的小内宦元宝迎上了陈菩,连忙问道。 “人老了经不起折腾,好生伺候。”陈菩脚步一只,手中不知从何时起,多了一串鲜结的白菩提一百零八子。 祖母在凝晖堂,舅舅与舅母他们尚不知在何处,但舅母有舅舅保护,祖母却没有。 李笑笑觉出自己离凝晖堂越来越远,心中也愈发难安,从孙孝手中沙哑的开口:“放开我。” 这样软糯的声音对于孙孝来说没有丝毫威慑力,他垂眼看了看被托拉出来的李笑笑,双脚赤着,另一只绣鞋不知被丢在了何处,那一身寝衣也被尘土沾成了土色,狼狈的不像样子。 孙孝蹙了蹙眉,连忙收回目光,好歹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取下,披在了李笑笑的身上,算是给她这位小公主一点体面。 “公主最好老实一点,厂公可不是会怜香惜玉的性子。”做完这些,孙孝望了眼从凝晖堂里大步踏出,手中捻着一串白菩提子往定国公府前院去的陈菩,幽幽道。 一串雪一样鲜结的一百零八子菩提,不知沾了万万人的腥血方能有今日,与恶鬼如影随形。 那本是佛家清心修行的圣物,可在陈菩手上,仅仅是一个杀人取命的物件。 起初,世人觉得少年掌印信佛。 后来,世人都对厂公手中那串菩提子蒙上了一层抹不去的恐惧。 东厂陈菩,杀戮与佛性,尘世之间,也只有他能融这两种极其相悖的性质在身上。 但陈菩是不信佛的,他只是更甚苦苦求着一个作恶人的轮回。 一个恶人,等作恶人的轮回,那作恶人该是何等的穷凶极恶? 孙孝想不通,可在此行之前,陈菩却坦然的告诉他说:要解脱了。 他虽不明白到底何意,看看这朝夕便化为战场的定国公府,却也明了了。 陈菩要杀的人,从来不会留,定国公府,是要没了,即便李笑笑以死相逼,也不可能扭转。 “但我想回去。”李笑笑并没拒绝孙孝披在她身上的披风,反倒伸手扯紧了那件披风,回想起那人一口一个厂公,不由得发问:“他是陈菩么?” “是,东厂的督公大人。”孙孝瞥了眼李笑笑,并没理会前话,见她整理好衣服,伸手又把人拽了过来,托着继续走。 定国公府的人都很疼爱她,可到底只是将她当做一个不知事的孩童。 李笑笑都清楚,她若是再此与孙孝闹起来,只会让祖母跟着忧心,因此,在听到孙孝冷硬的话语时,李笑笑便老实了下来:“东南角的景园,劳烦大人将我送回去吧。” 陈菩.. 孙孝是听命他的,所以她求孙孝,不如求那人... 等一个机会比无端闹起来要好,她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性子,伤神开心皆有缘法。 若是旁的姑娘,定然要在他手上哭闹耍横,偏偏李笑笑,问了两句以后就再也没说话,孙孝纳闷,但想着自己的差事也因此变得轻松,将人关回了景园的静心堂便要离开。 李笑笑被孙孝扔进了静心堂,在孙孝要关门的那一刻,倏的冲了过来,伸手挡住了门:“大人是否是听命于父皇的?” 小公主那节玉臂瘦弱又娇嫩,孙孝反应过来时,门缝隙早将她的手臂夹出了一道紫红,孙孝有些无奈,将李笑笑的手臂推了回去:“公主不要耍花腔。” “我是大宋的嫡公主,是天子的女儿...”李笑笑并没有想用手臂去挡门,可她看不到,没头绪的就将手伸了过去,手臂被夹的一阵热疼,李笑笑深吸了口气,仰头对着孙孝声音的来源:“天子的女儿问你是否听命于天子,你难道不该恭敬回答?” “哟...”孙孝也没想到这么个瘦弱的小东西有这么大的骨气,有些想欺负李笑笑,但想到眼前这位虽然不受待见,却也真是名副其实的金贵主儿,只好忍了下来,一双手抱拳朝着奉天的方向拜了拜:“我等自然是效命于天子。” 第5章 “但不效命于天子的女儿。” “让我见方才那个人,那个持刀的人,你口中的督公,不然我死在这里。” “公主莫把死字挂嘴边了,厂公不喜欢这个字儿,诸事已定,厂公亦不会见你。”年幼的小公主缠人至极,孙孝有些厌烦,但对着这样一个人儿,到底是耐下了性子,伸手将她推进了静心堂里,瞧了瞧门缝没有一只手臂,方才将静心堂的门锁上。 定国公府注定要没了,孙孝知道陈菩那个人,何苦让一个小公主伤心呢。 可蒲柳一般轻弱的人,到底是让人有些心软。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们立守在静心堂外恍若无人,于是这里只有万籁俱寂的冷清,吉福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李笑笑身形不稳的坐到了地上,尾椎磕的生疼。 颈上的上也疼,尾巴根也疼,孙孝厚重的披风压在她肩上,李笑笑甚至没有一丝力气站起来。 她身子打的僵直,坐在冰冷的静心堂中。 没有人,她看不到,顺天的生身父皇厌她至极,唯有舅舅与祖母,他们都不希望她有任何闪失。 他们拼了命也要护着她,而失去了庇护的她,只能被关在一间屋子里,无人理睬,便是她死在这里恐怕都不会有人知道的。 什么也做不了,她并不喜欢这样。 李笑笑逢生第一次有了一种鼻酸的感觉,可她并没允许自己落泪,窗外清冷的月光映照在她苍白病态的脸上,她记得这是月光,仰头感受着那清辉的温柔抚慰,吃力的勾起一抹笑。 舅舅说:阿娘希望她开心的活下去。 天子不愿予她姓名,因此她便唤作李笑笑,一唤寥寥十几年,她早将阿娘的话记在了心间。 定国公沈延,曾为定安元帅,在宋建朝初期也曾享誉盛名。 然而目下的今日,沈延留下的儿子却是个 中庸懦弱的人,幸而泥人尚有三分土性,能在主定国公府的沈威,中庸却并不无能。前院的锦衣卫对付沈威略显吃力,亏得有陈菩,夺了沈威的刀剑才让锦衣卫们有机会捆了沈威。 不留活口,这是陈菩要做的事,然而看着被人捆起来的沈威,陈菩却忽的想起今早轻易动摇了自己这个想法的那位小公主来。 第3章003才没傻 脖颈上留着一道针眼大小,却无比深的口子,不住的往外冒血。 死对于她来说太容易了,可公主的血是不能白流的,定国公府暂存些时日似乎也没什么。 为留她,陈菩在心中给自己寻了好借口,便出了定国公府,准备离开苏州。 可方上马,定国公府里却跑出个锦衣卫,孙孝手底下的人,痴痴望了一眼陈菩牵着的那匹白马。 “憋甚么宝贝呢,有话赶紧说。”陈菩翻身跃上马,等着锦衣卫说完,就驾马疾行。 “指挥使说,公主想要见您,不知会不会给厂公您添麻烦。”少年锦衣卫挠了挠头。 孙指挥使告诉他的时候还告诉他,陈菩在顺天还有要事在身,恐怕连夜就要赶回顺天,小公主想见陈菩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事说不说都一样。 可到底是公主命令,总不能不宣。 “是她自个儿提的,还是她闹了?”陈菩倒没想过李笑笑会找他,不过想到孙孝提着她时她那奋力挣扎的样子,陈菩挑了挑眉,倒也不觉得稀奇了。 她是有所图的,闹也可以,但愿别乱闹,他并没什么好脾气去迎合她。 “公主倒是没闹,静心堂里连个声儿都没有,可听话了。”少年锦衣卫正是看门的其中一个,思忖了片刻答道。 “听话,你们开门看到她听话了?”陈菩微蹙了下眉,倒稀奇起来了。 “没有…公主的闺房…”少年脸一红,连连摇头。 “孙孝这个晕鬼。”陈菩一默,长腿一跨便下了马,便进了定国公府。 闹没闹他不知道,可小公主脖子上那伤,可别流血流死了,他们都不知道。 孙孝只让人转达,蹲静心堂门前想着陈菩应当已经在回顺天的路上了,乍见可见陈菩身影,孙孝怔愣了下:“厂公不是…” “不是甚么,少说一句都不行,公主的事你也敢延着,开门。”陈菩背过手,立在孙孝面前,如地狱逃亡出来的穷途恶鬼:“要是死了就用你去和图蒙哈赤那个野小子和亲。” 孙孝虎躯一颤,虽没闹清楚陈菩为何改了心思,但这会儿终于想起了小公主脖颈上的伤,心里有些虚,他立马一脸狗腿的推开了门,往里看那小公主好端端坐着,松了一口气:“厂公先请。” “狗东西,德行比咱家还咱家。”陈菩心中有气,可这会儿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没好气的看了眼孙孝,似乎对孙孝的言行早已习惯,抬脚迈进了静心堂。 东厂里一群阉人,谁看得起的? 不过自陈菩掌权接手,便深得天子倚重。 东厂在内宫里是可以翻天的存在,自此没有人敢得罪,庙堂上百官都由着东厂搓圆捏扁,孙孝这个锦衣卫使也要弯腰赔笑。 陈菩是欲要杀了她祖母的人,李笑笑对这个声音极为敏捷,听着陈菩逐渐走进的脚步声,李笑笑僵直的身子动了动,发觉自己身上的血液已经麻木,她只得放弃了挣扎。 小公主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孙孝的玄色披风口袋一样罩在她身上,若是再重一些,恐都要将小公主的身子压趴下。 第6章 “这叫什么事?”人还活着,倒也没那么羸弱,陈菩松了口气,蹙眉看了看孙孝,伸手扯开李笑笑身上的披风,大掌一挥扔回了孙孝怀里:“就是这样伺候公主的?人都傻了。” “厂公您也没说...” “滚。” 孙孝被自己披风扑了个满脸,只嗅到一抹女儿家身上浅淡的香味,鼻尖好像麻了一下,他连忙将披风扯了下来,正要为自己开脱,便听到陈菩冷硬的一声。 “得。”孙孝无奈的摸了摸鼻尖,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是自个儿起,还是奴才扶?”陈菩伸脚,踢了踢地上小公主的屁股。 “我没傻…” 知道跟前立着这位,是大内里搅弄风云的人物,所以李笑笑只好动了动身子,躲开陈菩的脚,一只纤细的手臂微微抬起:“劳烦厂公。” “知道我是厂公?”陈菩挑了挑眉,看着李笑笑悬在空中的手,并没着急接。 “嗯...”李笑笑艰难的点了点头,不该用力,扯动颈上的伤口,却并没收回手。 敢让他来扶的,翻遍大内禁庭也找不出来一个,不过念在这位小公主自幼长在宫外,不懂规矩,陈菩没好气的冷嗤了声,大掌握住了李笑笑纤细的手腕,将人带了起来:“真公主,娇气。” 陈菩虽然扶起了她,但并不是很情愿,扯得李笑笑整个胳膊都发疼,皮肉牵扯着手臂上被门板夹的伤更甚。 李笑笑吃力的吐了口气,稳住身形将手抽出了陈菩的掌心:“谢谢厂公。” “这个糊涂东西。”李笑笑将手抽出,宽松的衣袖滑落到肘弯,陈菩也看到了李笑笑手臂上的伤,讥笑了声,身形一转,坐到了窗前的罗汉床上,头转到窗外,似乎是在骂孙孝。 “厂公将祖母与舅舅放在哪里了?” 虽然不得见陈菩其面,但光凭着陈菩言行,李笑笑也觉得这人难以捉摸,可陈菩既甘愿为楚后的爪牙,便是有光隙可循的… 能为楚后,为何不能为她?不试试她是不甘心的。 因此,在静心堂里站了片刻,李笑笑终于还是开始开口问了出来。 “噢,那些人打不过厂公,还非要打,厂公觉得他们不自量力,关起来了。” “公主放心,厂公的权利还未大到可以打杀皇亲贵胄,一切都听公主的,只是要看公主如何决定了。”陈菩捻着手中的一百零八子,看着白菩提子上的血渍,玩味的笑着。 眼前这位小公主,似乎有意思的紧,沈家之人如何处置暂且不说,陈菩只是很想逗逗她。 小东西嘛,死了可惜,看她哭的撕心裂肺,才快活。 “可今日,厂公说过的话是,定国公府,不留活口...”李笑笑循着那声音,缓缓朝陈菩走近。 “怎么的,觉着咱家是因你改了主意?”陈菩察觉出小公主的意图,将手中的菩提串往前头一抛,砸在了李笑笑下一步预要落脚的地方。 菩提子坠在了脚边,李笑笑步子一顿,后退了几步:“笑笑不敢如此作想象,但请厂公放过沈家,笑笑以性命作保,绝不当逃兵。” 陈菩并不喜近人,瞧着李笑笑退了几步,一手慵懒的撑着腮,借月光上下打量着小公主惨白的狐狸小脸,目光顿在她眉心朱砂痣上:“公主说的轻巧,不做逃兵便够了么?沈家乃万岁爷的心腹大患,厂公放了公主的舅舅,公主的父皇可就要杀厂公了,公主有丹书铁券,能保厂公命不成?” “可是父皇无比信重厂公呀...是父皇要除沈家,还是厂公,要除沈家,厂公敢不敢回答笑笑这个问题?”李笑笑默了默,咬着槽牙开口。 顺天乃是大宋皇都,也是父皇所在的地方。 一向不愿意亲近她的父皇终于想到了要接她回去,即便是送去鞑靼和亲,她也没有二话。 可李笑笑心里也是很矛盾的,她其实也想见见父皇,亦清楚父皇对沈家很是忌惮,她不明白,父皇为何如此仓促的就要除掉沈家... 那个人最重贤名,不论如何都是会给沈家安一个罪状,好显得自己公私分明。 除非,除非有陈菩这个奸宦,为了楚家在父皇在耳边谏言。父皇对他是无比信重的,且陈菩这个人,虽然为楚家做事,可心性不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么? 但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公主真聪明。”小公主这样不加遮掩,不惧生死的将这话宣之于口,张扬又放肆,陈菩是有杀心的,然而看着她那略带些郁沉的温柔脸颊,陈菩又觉得这样不够快意:“是厂公要除掉沈家,你当如何?” “笑笑命贱微薄,不能将厂公如何,但...”李笑笑用脚尖触了触了地上的菩提子,确定方位后,她俯身将菩提子捡起,在手中捋顺,缠成几个圈 环,双手奉上:“笑笑可以劝阻沈家人不让厂公难做事,也请厂公消消气,给笑笑一个机会。” “毕竟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不是么?” 小公主的言语温柔软糯,一字一句,却隐隐在陈菩脑海里勾勒出一只狡猾狐狸的模样。 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后者是一句很有说服力的话,他心动了。 “很好。”陈菩看着经小公主捧起来的那串菩提子变得格外圣洁高贵,似乎是因为被她轻易戳中了恐天下不乱的想法,陈菩阴柔的剑眉微蹙起,携着几分薄怒,却并不妖媚。 “公主很了解厂公。”良久,陈菩起身走向了李笑笑,接过她手中的菩提子,穿手进去,将菩提子藏在了袖中,而后接过了她悬在空中的小手,捧到了手心上:“在苏州没少打听厂公么?” 第7章 冰冷与滚热,李笑笑被陈菩掌中的温度烫了下,单薄的身躯微怔。 不知是不是因为久病,还是当真生的过于白皙,小公主脸上那抹潮红在夜色里都格外明显,陈菩侧目便可见,不由得冷笑了声,拇指覆在了李笑笑手背上,似有意般重重捻了下:“怎么?这就显形了?” 景园之内,定国公府的后院里女侍多,尤其是她的景园,清一水儿的小丫头,因此,李笑笑接触过的男人,不过自己的沈威与沈旻曜两人。 沈旻曜乃沈威之子,李笑笑从小表哥表哥的喊,小的时候,沈旻曜也常常会牵着她的手走路,然而长大以后,沈旻曜自觉地避讳开,便没有牵手什么的了。 且表哥的手,并不这样烫人... “并未,厂公威名远播,不需包打听...”知道这事儿成了,李笑笑心中忐忑,面上却不敢露怯,她避过了陈菩的问题,唇边勾起了一抹笑,隐约漏出两颗狡黠的小虎牙:“笑笑一定说服舅舅,也请让厂公宽恕舅舅。” 她说服舅舅是其一,可到底还是要陈菩落了杀心,定国公府才能安定,她摸不准陈菩,只能搏一搏。 “嗯,嘴抹了蜜的小东西。”没能从小公主脸上窥见一分半毫的窘迫与惧色,陈菩有些失望,闷沉的应了一声:“厂公若是不应你呢?” “你当如何?” “会哭么?” 陈菩也不知自己怎会问出这种问题来,不过这的确是他的目的,这样聪明乖巧的小公主,不知哭起来会是何模样。 “哭...有用吗?”李笑笑有些茫然,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高高扬起。 什么劳什子的厂公,竟然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 “没用,但是想看。”陈菩嗤笑一声,拽过李笑笑的手,将人拉的一个踉跄。 “没用,那便不能哭,无用的眼泪,是不该流的...”那方向是陈菩的胸膛,迎面而来是一股如兰似麝,却又隐含着腥血气息的檀香,血的味道太过浅淡,被檀香遮掩的几乎没有,然而李笑笑还是闻得到。 她没有如陈菩预想中的跌入他的胸膛,用另一只手抵住了陈菩冰冷的蓝纱蟒袍,小手伏在了恶蟒头上,将那恶蟒摁出褶皱,让恶蟒变了形,也借此稳住了自己的身形:“厂公既然不喜欢亲近人,笑笑会遵循,也请厂公自重。” 第4章004不许怕 她要陈菩这个人,却也不会没头苍蝇的撞上去,撞得遍体鳞伤会疼,会很丑。 “呵…” 知道自重,知道有别,还要这样不知死活的贴过来,不让她贴,以死相逼,纵由她一分,她反倒来说这些没头脑的话。 陈菩粗鲁的拽过了李笑笑的手,出了静心堂。 浮沉大内的狼野就这般在一个年少的公主捏透了心思,若说一点怒意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然而陈菩亲手接了那串菩提,已是不能反悔了。 所以他还是将李笑笑带到了关着沈威的柴房,逗逗这个聪明至极的小公主,倒也给这寂寥的日子添一些乐趣,陈菩愿意为之。 沈威的待遇就没这么好了,陈菩夺了沈威的刀,锦衣卫五花大绑的将中年男人绑到了柱子上,口中塞了一块破抹布。 锦衣卫迎了陈菩进来,将沈威口中抹布取下,他便开始破口大骂:“阉狗,可敢舍了你那暗器与我一战?” “舅舅?”李笑笑被陈菩引着到了柴房,听到沈威的斥骂,轻声叫了沈威。 果然,沈威见到李笑笑,一下子就安生了下来,然而在看到李笑笑那一身灰扑扑的寝衣,以及颈上的血口子时,沈威再次急红了眼,怒目圆瞪着陈菩:“阉狗,你将笑笑如何了?” “一口一个阉狗的累不累?” “若不是公主舍不得你这老东西,咱家就把你也变成阉狗。”陈菩嗤笑了一声,看着脚步顿在自己身边的李笑笑,伸手推了一把李笑笑:“厂公的命可都在公主手上了,公主莫要让厂公失望才好。” 李笑笑要如何说服沈威,陈菩并不关心,同样,陈菩也不怕李笑笑逃,反正逃到哪里,他都有的是办法把小公主弄回来。 沈威那张臭脸陈菩一点也不想看见,放了李笑笑在这儿,侧目看了眼小公主身上那薄薄的件寝衣,便招手让锦衣卫们一同出了柴房。 门板阖上的声音在李笑笑耳边响起,她微楞了一下,一双小手悬在半空中,似乎想要去摸索沈威的方向。 “舅舅在这儿。”沈威让李笑笑循着方向找过来。 “舅舅。”李笑笑听着声音,便缓缓放下了手,循声走到了沈威面前:“舅舅不该以沈家性命换笑笑,笑笑良心难安。” 她摸到了沈威身上的麻绳,想法子去解开,沈威却叫停了李笑笑,看着小侄女有些憔悴的脸,面上闪过哀恸:“吉福那丫头,都跟你说了?” “是,笑笑此来,便是告诉舅舅,笑笑愿意归顺天。”李笑笑垂下手来,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对着沈威。 “是那阉狗逼迫了你是不是,你不许怕。”沈威目光落在李笑笑那双生来比常人色浅淡的眼睛上,刚正的男人眼里也有了泪:“皇帝老儿自幼就不疼笑笑,可祖母与舅舅舅母都喜欢笑笑,咱们的笑笑有人疼。” “鞑靼那是个什么地方,有命去就有命活?皇帝老儿没良心,舅舅与你表哥手上还有兵权,他怕着呢,舅舅就算是拼了这半条命,反了宋,也绝不...”能让你去送死.. 第8章 “舅舅慎言。”李笑笑张了张唇,连忙阻挡沈威的话。 定国公府,受天子忌惮,虽然日渐式微,可到底手握重兵权。 沈家的确有翻弄宋王朝的底气,但若真的刀剑相接,结果如何暂且不说。 乱战之下,谁能保证毫发无伤呢? 李笑笑纵然再愚笨,却也明白这个道理。 祖母与舅舅一家对她都很好,好的已经不能再好了,她想护着沈家,而不是要沈家为她去冒这个险。 “舅舅不要再违背那位厂公了,笑笑回顺天,是因为想回顺天,也愿意去鞑靼,笑笑一点也没有怕。” “没有人逼迫笑笑,笑笑甘心情愿的。”李笑笑昂起了头,双琥珀瞳是沈威看不到的固执与坚韧:“是笑笑想家了,也想见见...” “父皇。”李笑笑微微泛白的唇轻启,念出了那个陌生而又希冀的二字。 落叶归根,倦鸟回巢,十几年来,顺天皇宫中的父皇在李笑笑的认知里,只是一个模糊而又遥远的轮廓。 此生不相见,她这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父皇是否是威风凛凛的模样,亦知道不管父皇是不是威风凛凛的模样,都对她不会有分毫怜爱之心。 但那终究是生她的父亲,怎么可能不会想念呢? 只是她从未说过,也并不觉得委屈。命数是生来如此的,是愚弄世人的,李笑笑明白。 “顺天皇宫里的楚后心毒如蛇蝎,那唤作陈菩的东厂阉人与楚家同气连枝,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邪魔恶鬼,他现下便敢如此欺负你,笑笑你过去...”看着神情坚定的小侄女,沈威只觉得喉头哽了一口恶气,话说到末声,竟如同失语一般。 似海的深宫是个什么地方?墙里头的人拼命想出来,墙外头的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他们沈家虽不是生来的世家贵胄,可好歹列位公爵,早已明白了其中斡旋,谁愿意踏入那朱红奢靡的宫墙之内? 小侄女单纯的像枝梢头的太平花,要人宠着捧着,进了那深 深宫闱里,只会被撕扯的连渣滓都不剩。 沈威自己没有女儿,看着李笑笑长大,几乎将这个小侄女当做自己亲生女儿,别说是去鞑靼,就是让她入宫,沈威他都疼啊。 “舅舅,笑笑都知道。” “可是楚后再如何狠毒,也不想自己的女儿去和亲,笑笑回去了,便是和亲的公主。如果笑笑有一星半点折损,大宋便没有和亲的公主。” “楚后不敢。” 听出了沈威言语里的哽咽,李笑笑弯弯唇,伸着一双小手去摸索沈威的脸,在摸到沈威脸上那濡湿的泪痕时,李笑笑笑了出来:“舅舅是大男子汉,还哭鼻子了,没羞。” 楚后不敢,而至于陈菩... 他现在还不想对她如何。 “笑笑...”沈威也没想到。 李笑笑若是大哭大闹都好,可是她没有,她只是如往常一般笑着,一双温凉的小手帮沈威擦着泪痕。 不知是不是从小长在沈家的缘由,李笑笑的眉,脸型都像沈氏,小侄女稚气未脱的脸和记忆中命轻的妹妹重合,沈威只觉得心被什么捏碎。 他追究护不住李笑笑,年仅十四的李笑笑自幼年时,便比寻常的女儿家缄默懂事。 十四年,沈威就没见到李笑笑哭过,哪有孩子不会哭的。 “舅舅不要哭,笑笑...”年近不惑的舅舅落了泪,李笑笑也觉得手足无措起来,她想掏出腰间的荷包给舅舅拿糖吃,可身上还是那身灰扑扑的寝衣,李笑笑摸了个空,纤细的脖颈扬起,顿了一下,掩下自己喉头的哽咽:“舅舅不要哭了,笑笑已是认命了。” 小侄女的话轻柔温和,如同春日的涓涓细流,沈威却双眼微湿,他强忍了忍泪意,看着李笑笑淡然的小脸:“那陈菩不知为何让皇帝如此信服,他仗着权柄残害忠良,把持朝堂,是个没心没肺的疯子,笑笑若是回了顺天,舅舅远在苏州护不住你,你切记远离陈菩,千万不要沾染他分毫。” 陈菩是个可怕的人物,李笑笑心中明白,然而眼下听沈威如此形容,李笑笑却怔愣了下,大抵是长辈说出来的感觉不同,她略微苍白的唇抿了抿,憋回泪咽的冲动:“笑笑知道,笑笑谨记了。” 看着李笑笑点头应下,沈威终于松了口气,可心中巨石还是犹如千斤重,不敢再看那年少的小侄女,他连忙道:“快回去吧,外面更深露重,笑笑不要着凉,舅舅没事。” “好,舅舅也好好的。”李笑笑木楞的点头,终于转过身,沿着记忆里的方向往门前走。 未至门边,柴房的木门被人推开,陈菩看着摸索着走在柴房里的李笑笑,一双狭长的凤眼眯了眯,眼底的厉色犹如夜里的豺狼。 “走快点啊公主,可要急死厂公了。”陈菩扫了眼沈威,迈进柴房,站在李笑笑身后,伸手推了一把李笑笑。 李笑笑没防备,被陈菩推的踉跄好几步,直接被门槛绊出了柴房,沈威怒火中烧,看着陈菩的身影,呵道:“阉狗!” “别叫了。”陈菩真有些想在沈威身上踹一脚的冲动,不过念着小公主年少,怕吓着人,陈菩只好让锦衣卫赶紧把柴房的破门关上。 李笑笑被陈菩推出了柴房,夜色浓重,她更分不清哪条道路回去,呆愣的杵在柴房门口。 陈菩没打算管她,冷呵了一声,便要转身走。 第9章 “厂公...”李笑笑听到了陈菩的脚步声,便也循着声音去跟陈菩。 “公主跟着厂公,是要跟厂公一起睡?”陈菩在李笑笑面前停住脚步,看着她也随即一停,颇觉得好笑。 “可惜即便一起睡了,厂公也帮不上公主。” “没有...厂公现在…可以放过沈家了吗?”李笑笑默了默,仍旧是那温和的语气,只是带上了几分委屈。 虽还不明白陈菩所说的是何意,可李笑笑却觉得出不是什么好话。 这样可怜可爱的小公主,是个正常男人都要骨头发酥了,然而陈菩却面色淡薄,微微蹙起眉:“放过?可厂公方才似乎听到了什么…” “哦对,反。” “沈威要反。”陈菩嗤嗤笑起来。 到底是被陈菩听着了,李笑笑也没有加以遮掩,只抿了抿唇,一双小手拽上陈菩的衣袖,轻轻摇了摇:“笑笑会再想办法,厂公今日宽宽心,先送我回去成不成,这里好冷…” “厂公年纪大了,不能多走动。”陈菩仰目看了眼月,毫不留情甩开李笑笑。 给她机会已经是他能容忍的最大限度,可不想再有什么麻烦事了。 陈菩的声音似乎并不如舅舅与表哥那样低沉浑厚,反是温润的洋洋盈耳的声色,却也绝不像多大年岁的人。 起码没有舅舅的年岁大。 李笑笑心中有些疑惑,但到底没去深究,沉了半晌:“厂公只需告知笑笑在哪个方向,也好..” 她不知道这儿是何处,不然才不会问他。 “噢...”真送回去倒也没什么,可看着眼前这位小公主柔弱可欺的模样,陈菩眯眸,目光落在了木廊外的一汪粼粼水波上:“一直东向,走吧。” 第5章005要厂公 陈菩的声音犹如蛊惑人心的邪鬼,李笑笑都没怀疑,抬脚往那处走,几步便要迈进浮萍的潭水里。 东向便是园林内,扑面而来的一阵凉风习习,李笑笑打了个寒颤,脚下步子顿了顿,挽唇看向了陈菩:“谢谢厂公,笑笑回去了,厂公好梦。” 李笑笑的身子如断线风筝般后仰,陈菩不知该说什么好,虽然欺负了她,心中却并不怎么快意,侧目将身侧的孙孝踹下了石阶:“送公主回去。” “哎哟!”孙孝险些被陈菩踹个马趴,正要去揉自己的屁股,便听见不远处的波潭边的小公主坠了下去。 顶小的一个人,落进水池中几乎连扑腾的水花都没有,就这么由着自己下沉。 孙孝当即明白了陈菩的意思,也顾不得自己屁股上的疼,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波潭边将李笑笑一把拽了上来。 沾满了潭水的李笑笑浑身湿漉漉的,单薄的衣物紧贴在她瘦弱的身板上,露出了那双空洞的琥珀瞳里,是犹如那双如惊落棘丛中受伤小鹿一般的神色。 陈菩以为小公主哭了,着眼去打量她,狼性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丝得逞的快慰。 可李笑笑只是眼含着一汪水,将落未落,粉唇惨白,被水泡过的脸上更多一分病气,并未道半点委屈,亦没有要哭的意思。 “多谢大人。”知道捞自己上来的大抵那位给自己披风的大人,李笑笑伸出小指勾了勾自己被水浸泡后贴在脸上的湿发,朝着孙孝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没...” “公主言重了。”易碎瓷娃娃般的人物哪个男人看了都要心疼,孙孝对上李笑笑那双秋水眸,只觉得脑袋里一阵轰鸣,拽在李笑笑柔软手臂上的大掌颤了下,连忙与李笑笑拉开了距离。 分明是他大发慈悲叫孙孝去救李笑笑,可这位没心没肺的小公主倒好,不谢厂公便罢了,还对着一个男人露出这样的笑来,陈菩嘶了一口凉气,大步迈下了石阶踢开孙孝:“滚一边去。” 孙孝连被陈菩踹了两脚,欲哭无泪的趴在地上正想抱怨这位没人性的厂公,便见陈菩俯身提溜起了那位小公主。 “厂公?” 要知道,平日里陈菩可是极为冷情的人,除却那位楚后,但凡要给他添麻烦的事儿,他通通都闭眼不见。 小公主这事儿陈菩虽然是手下留情了,然而孙孝仍觉得陈菩大抵是对李笑笑极为不耐烦的,可眼下看着陈菩将李笑笑带了起来,脸上没有分毫怒意,孙孝狐疑的挠了挠左耳。 “厂公。”上天夺走了李笑笑的一双眼,可却让她的嗅觉与听觉都较一般人灵敏。 陈菩的身上有一种干燥辛辣的沉檀麝香味儿,李笑笑只闻过一次便记得这个味道。 她后劲衣领被陈菩提着,耷拉在身侧的小手忽的就环住了陈菩劲瘦窄实的腰身,脸侧贴上他坚硬如鼓的腹部,没由头的撒起娇来。 看着腰上缠过来狗皮膏药贴一样的小公主,陈菩的脸色沉了沉,大掌落在了李笑笑头顶,摁着她的头推开:“滚下去。” “厂公不是铁石心肠的厂公。”李笑笑羽睫颤了颤,有细小的水滴滑落到 了她的脸颊上,无边的风流从她眼底漾开涟漪。 “说的甚么胡话,赶紧滚下去。”陈菩有些微怒。 “不要了。”李笑笑摇了摇头,环在陈菩腰上的小手松开一只,摸到了头顶,落在陈菩的掌背上:“厂公摁的笑笑头疼。” 小公主这么胆大妄为的往厂公身上靠,孙孝在一边看的脊背生寒,连滚带爬的从地上起来:“厂公,属下来吧..” 第10章 “笑笑就要厂公。”李笑笑用头与陈菩的手掌对抗着。 “卑职也能送公主回去。”孙孝紧张的吞咽了下,伸手要去拉李笑笑的手臂,将人从陈菩身上弄下来。 瞧着男人那只黝黑的手落在李笑笑细白的皓腕上,陈菩挑眉,推着李笑笑头顶的动作一滞,侧目,狼野般的目光落在孙孝脸上:“听不懂公主的话么?” “啊?”孙孝迎上陈菩的目光,颤巍巍的收回手来。 “厂公送公主回去。”一句话支走了那死皮赖脸的孙孝,陈菩提着李笑笑的后脖领,将她带进怀中,身后披风扑天网一般裹在了李笑笑身上。 能为人所用,便不是无坚不摧,陈菩既然能与楚后同气连枝,就未必不能成为她的爪牙。 李笑笑也在赌,赌为祸朝堂的陈菩到底能有多疯魔鬼祟。 不过再疯魔鬼祟,陈菩还是将她抱起来了,尽管这其中不乏几分例行公事的意味。 “厂公的身上是热的。”李笑笑坐在陈菩的臂弯里,纤细的身子蜷起来,胡乱抱住了陈菩的脖颈。 “死人身上才冷呢。”陈菩没好气的看了眼怀中的小落水狗儿,薄唇抿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李笑笑仰了仰头,虽然看不见,她还是用一双眼眸对准了陈菩的方向:“笑笑不是死人呀。” “知道了知道了。”陈菩有些不耐烦对待喋喋不休的李笑笑。 “笑笑的心是热的,是暖的,笑笑好心疼祖母,想和祖母在一块儿。”李笑笑弯弯唇,脸上尽是无害的笑。 “...”陈菩嘴边的弧度僵了下,垂目看着李笑笑,周身的气氛逐渐冷沉:“就算人搁在你面前你也见不着,有甚么好见的?” 真抱了个小机灵鬼儿,嘴甜的说着要厂公,这会儿又来了句想见祖母,原来是早有目的么? 可别把他当佛祖善人了,陈菩冷呵了声。 眼瞎,搁在面前当然见不着了,她只是想听听祖母的声音,知道没有因为她的存在连累到沈家的人便好了。 可是她现在,连这样一个小小的事情都不能做到.. 李笑笑仰看着陈菩的头微微低下,小虎牙搁在下唇上咬了咬:“那不见了,笑笑会好好听话。” 圣旨未至,陈菩先到苏州,原是料到了沈家人不会轻易交出李笑笑,借此生事除掉沈家,可李笑笑乖乖就范了,陈菩变了主意,既然要留着沈家慢慢折磨,陈菩也没理由在关着沈家的人。 约莫戌时,李笑笑被送回静心堂,陈菩便折回了柴房。 柴房的门再次打开,沈威抬眸看着大步迈进来的陈菩,眼底的怒火仍然未退分毫。 “阉..” “定国公还是好大的火气,若是一口一个阉狗,有些话,咱家也是没法说了。” 知道沈威要吐口的便是那阉狗二字,陈菩脚步一停,唇畔勾起一抹淡漠的笑。 “我与你没什么可说的。”沈威别过了头,朝着一旁的草垛旁啐了口唾沫。 “好好好,国公爷累了,那咱家只能向国公爷告辞了。”毕竟是先后的兄长,兵权在握的定国公,陈菩除了捆着,好像也没什么办法,见沈威不愿与他说话,陈菩只好退出柴房。 “你将笑笑放到何处了?”沈威还是叫住了陈菩。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个小侄女。 “咱家当然是伺候公主睡觉了,公主很乖。”陈菩闻声,微微偏过头,看着沈威,讥笑着说。 “你这阉人,胡言乱语什么!?”沈威眉心突突跳了两下,若不是身上还被捆着,他真想冲过去撕了陈菩。” 第6章006起不来 陈菩却也没恼,看着沈威发狂般的怒骂,眼眸冷了冷,上前将沈威身上的麻绳解开:“公主已经答应回顺天,定国公还是告诫自己那一大家子人消停一些,莫要辜负公主的一番苦心,沈家现下与皇室动起干戈,于沈家没什么好处。” 沈皇后死后,献帝便立了楚妃为后,楚后掌禁庭多年,表面看着风光无限,然而先沈皇后母仪天下,珠玉在前,楚后做的那点子事,再加上原本就毒辣的性子,自然只能被蒙在先沈皇后的光辉下,不值一提。 不如一个死去的女人,对楚后是多大的侮辱? 楚后厌恶极了沈皇后,只可惜沈皇后已死,楚后不能将沈皇后如何,可却能在活着的人身上找回场子来。 譬如沈家,譬如李笑笑,这些可都是楚后记恨的人。 都是厮混在庙堂之中的人精,沈威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理了理身上褴褛的衣衫,拧眉打量着陈菩:“皇帝老儿要借你除却沈家,楚家虽为棋子,可到底是得利的一方,沈家出事,你这个阉人该高兴地拍手交好罢,何须多这个嘴?” “楚家得利,与咱家有甚么关系?咱家又不姓楚。”陈菩慵懒的抬眼,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白玉菩提串,缠绕在他的虎口,上好的菩提子在他指腹间摩挲。 “嗯...” “不过定国公说对了一点,咱家的确该拍手叫好,谁与谁相斗,咱家都会拍手叫好。”陈菩想了想,似乎眼前就浮现了一幕血肉横飞的画面,这让他唇边掠起一抹嗜血的笑意:“可不只是楚家。” 楚家,不过是他掌权的一个踏脚石而已,从前需要依仗。 而今...在他眼中,与沈家没什么两样。 “唯恐天下不乱。”沈威没好气的瞪着陈菩。 第11章 “是了是了,国公是爷,自然说什么都对。”沈威十句话出不来一句好话,陈菩懒得在这破柴房呆,打了个哈欠,便要离开柴房。 廊前月照白,陈菩那抹宝蓝色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一道纤长的墨黑,沈威目光顿在地上,喉咙卡了石头般,沉重的开口:“陈菩,她才十四岁。” “十四岁,很好...”陈菩仰目,立在木廊上望月:“很年轻。” “她才十四岁,还那样小,许多事还未教过,她便已经这样懂事。我们沈家泥腿子出身,当年只出了万岚那么一个皇后,世人都觉的我沈家荣光万丈,可其实沈家宁愿没有出过这位皇后,我们只希望她活着,可是她死了,活着更是受了许多委屈。幸而笑笑平安生下来了,哪怕天子不待见,我们沈家也照样养。” “她有病了,我们沈家请神求佛都要她长命百岁。笑笑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们都疼她,不愿意我们为了她豁出去,她都能去吃苦。” “可那是我们沈家悬在心头上的一块肉。” “我沈威无心官场,虽手握兵权,却自认没什么大出息,沈家的爵位都是当年万岚用命挣来的,她为沈家谋了爵位,当年我们沈家护不了她,让她一个人孤零零死在凤辉宫中,连哭声都传不出禁庭。但今日她的女儿,我们沈家却是拼死也要护的。 笑笑瞧着天真,可心里其实最玲珑,她自己认,我沈威便也所求不多,只求笑笑能一生平安。” 沈万岚的死,说是难产血崩,可当日凤辉宫里抱出一个小公主以后便在无声息,沈家人夜叩宫门被拦在禁庭之外,沈老夫人就被困在凤辉宫,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死在产床上。 那年的沈万岚也才不过二十二岁,咽气前紧握着沈老夫人的手说的一句话,便是要女儿好好地活着。 真正经的话陈菩阴阳怪气的打马虎眼,沈威也没有别的办法,盯着陈菩的身影半晌,敛起身上刀剑割破烂的衣袍。 年至中年,沈威的身形依旧坚朗挺拔,屈膝跪地亦犹如一座巍峨不倒的小山:“求厂公怜她。” 怜? 苍天怜宥一个人太轻易,可地上的万人须奋力举手方可拉起一个身陷泥潭的人。 为怜一人沾连太多不值得,身陷囹圄,自甘堕落的人也并不可怜。 沈威的一番话有威胁有乞求,可陈菩他自认不是神佛,如何越俎代庖做得怜悯世人之事? 国公爷屈膝求人,该知男儿膝下有黄金,古话流传于此,国公爷可想过为何只男儿膝下有黄金?”陈菩回首,看着沈威跪在地上的身影,心下并不觉同情。 楚家与沈家都要沦为他的掌中玩物,而如今,沈家稍胜几分,他不想除之后快了,留着他,让他们厮斗,就如那个小公主所说的,也好。 听君命嘛,这可是小公主为沈家指的路,沈家必须得走下去。 因而,他狼野般的目光中多出几分莫名其妙的笑意,转身往沈威偏侧走了走,玄黑的镶金履靴重重捻到地上的杂草,发出错落有致的闷响:“七尺丈夫,鼎立世间;孑然君子,志向参天。” “人生在勤,不索何获?”1 “前宋可以一统不是万岁爷跪地磕头求人求来的,定国公拜的也不是楚天神佛,陈菩亦不过一介野俗之辈,手上沾的是腥血,再无辜的人在咱家手上求生都无望。咱家又哪里来的怜人之心?” “定国公求咱家,不如己自求,这样的道理年少的公主都明白,定国公却怎么糊涂了?” 陈菩轻笑着说完,步履也落到了柴房之外。 软翅膀的鸟儿飞不起来,既然他选择留着沈家,总不能白白留着,叫沈家成为展翅的鸟,而后用锋利的喙将那溃烂的庙堂撕烂,在而后,他来亲手射杀这只恶鸟。 光是想想就觉着刺激。 李笑笑还是病了,圣旨传来的第二日,陈菩两条长腿叉开,左手撑腮在罗汉床上横坐着,孙孝就从门外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有什么事儿能让孙孝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神色惊变,陈菩还真没见过。 “说。”陈菩在罗汉床上的身子动了动。 “公主起不来了。”孙孝道。 陈菩一晃,昨个儿只顾着把她人送回去,倒是忘了那一身伤,还沾了水,陈菩捻了捻手中的菩提子,端详着孙孝那副火急火燎的模样,心中却有些莫名的不痛快:“孙指挥使很担心啊。” “那公主哪能不担心啊。”孙孝虎摸了下耳朵。 “噢...”陈菩目光落在孙孝畏缩的脸上,朝着孙孝招了招手。 孙孝以为陈菩要说什么,迈步过去,陈菩便一脚踢了过来:“狗东西,天子的公主你也敢想,眼给你扣下来!” “这..这不是知道立马来告诉厂公您了吗?”孙孝被陈菩一脚踹的跌坐在地上,颇有些无奈的摆了摆手:“属下哪敢想?” “知道不敢想还想?” “不想不想。”孙孝连忙垂下了头。 “说说吧,怎么就起不来了?”瞧着孙孝那副老老实实了的模样,陈菩满意点了点头,身子又靠回了罗汉床上。 他就在景园里,小公主的静心堂在外头,更是他在窗前一探头便能看到的地方,但陈菩懒得过去。 苏州的破天气,十天九天雨弥漫,外面忒潮了,还要走路,去见个不想见的小孩儿,没意思。 第12章 “那咱也不知道怎么就起不来了,反正就是起不来了,在外厅叫也没人应,公主的闺房,属下也不敢进去啊。”孙孝回道。 “?” “扯糊涂话,说了跟没说一样。”陈菩听了个云里雾里,干脆从罗汉床上站起身来,侧目看了看窗外的静心堂。 第7章007存心的 李笑笑脖颈上的伤本就没好好处理,昨日落水又着了凉,晚间送来的饭食放在桌子上,纹丝未动。 陈菩立在静心堂蹙了蹙眉,大步便迈进了花鸟屏风后,李笑笑的闺房中。 小公主身上还是昨日那件寝衣,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只小手无力的垂在拔步床边,手上还搭着昨日他扔给她擦发的布帕,好像一宿未曾动过。 陈菩俯身将手落到了李笑笑滚烫的脸颊上,阴柔眉头间蒙上一层浓重的阴翳。 “公主。”陈菩拍了拍李笑笑的脸颊。 “祖母...” 李笑笑烧的晕晕乎乎的,只觉得脸颊上那只大掌尚且有些凉意,蹭着小脸枕到了陈菩的掌心摩挲着。 “李笑笑。”小公主的脸颊软的像块软酪似的,陈菩掌心一热,原本就俯着的身子又低了低,凑近看着李笑笑眉间那点朱砂:“醒醒。” “祖母...” 陈菩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上,凑的这样近,李笑笑也没有任何抗拒的反应,只是迷迷糊糊的唤着祖母。 “孙孝,去叫大夫。”陈菩将手抽了出来,径直迈出了李笑笑的闺房。 “得嘞。”孙孝在外面候着,见陈菩一脸凝重的走出来,立马飞出了静心堂。 瞧着孙孝那疾步如飞的模样,陈菩抿了抿唇,指尖的菩提串子忽然磨的直响。 “祖母,我要祖母,不要杀祖母!” 陈菩出来一会儿,李笑笑却觉出脸上的手没有了,惊愕着从榻上坐起来,双手伸在半空中胡乱抓着,一双无神的眼中满是惊慌,好像陷入了噩梦虚魇。 陈菩闻声便又走了进去,看着那小公主神游一样坐在床上,薄唇忽的勾起一抹冷厉的讥笑。 “哭。” “李笑笑,快哭。”陈菩有些恶趣味。 “祖母..” “笑笑认命了祖母..” 然而李笑笑并没有如陈菩所愿的哭出来,听到陈菩的声音以后,她似乎没有那样挣扎,小手垂了下来,躺回了拔步床上。 一个认命,静心堂的闺阁陷入了长久的缄默中。 闺房里的朝日窗前悬着两颗风铃,微风浮动传出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陈菩被搅扰,侧目看着两颗叮铃铃的金铃铛,舌尖舔了舔槽牙。 天不怜眷,人便只有认命了么? 并不是这样的,十几年前,他甚至比她还年少时,就曾用别人的骨头扑出了一条离经叛道的血路。 孙孝很快就将医师带了过来,医师是沈家买的,李笑笑的身子一只是他负责着。 年迈的徐医师过来诊了脉,包扎了李笑笑脖颈上的伤口,才无奈的摇了摇头,写了一副药方子给陈菩。 到底还是个公主,真死了就没了和亲的人,陈菩也没耽搁,命人熬了药,找了两个力气大的婆子,没分说的就将那苦汤药灌了下去,给李笑笑也换了干净衣裳。 徐医师大抵是看多了李笑笑这种情况,一副汤药下去,李笑笑睡到晌午便醒了过来。 然而小公主的脸色并不是很好,一副娇病气滞留在脸上,陈菩立在床榻边,看着李笑笑一眨一眨的那双空洞眼眸,伸手摸在了小公主的额头上。 “虚热,不难受了是吧?”陈菩收回了手。 “厂公..”李笑笑张唇,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发出来,像极了襁褓中的奶猫儿。 “笑笑肚子饿...” “厂公肚子也饿。”陈菩抿了抿唇,忽的就想起了外头安放着的那一桌子饭食。 送来不吃,现在知道饿了? “...”李笑笑也沉默了,躺在拔步床上好半晌,忽然伸出一双小手,往床外摸。 陈菩往后靠了靠,并没让李笑笑的手摸过来。 “厂公给笑笑吃一口饭吧..”李笑笑脸上一丝懊恼的情绪,知道陈菩这是躲开了。 想着沈家一家子这样宠这位小公主,大抵吃食上也是不含糊的,陈菩眯了眯眸:“那就吃昨个儿剩的吧。” “好..”李笑笑顿了下,随后点点头。 说是让李笑笑吃剩,但陈菩到底没让膳房含糊,徐医师说弄些清淡的,最终端来一盅温热蛋羹。 羹里放了几颗甜枣,宫里的小公主们都喜欢吃甜的。 陈菩端着碗过来,刚坐下,李笑笑就闻到了味儿,翻过身,从床上爬起来跪坐着,苍白的唇微微张开。 “?” 陈菩蹙了蹙眉。 “厂公。”觉出身边的人动静消失,李笑笑阖上了嘴,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懒东西。”陈菩沉了良久,大步一跨坐到了床边,掌拽着李笑笑衣领,将人往外侧拖了拖。 伺候人这事陈菩是极少干过的,更别说喂人吃饭了。 小公主人小,嗓子眼似乎也细,一勺蛋羹分明不多,全喂进嘴里她却要咽好几下,陈菩都要以为自己喂得是铁石头子,捏着勺柄用力摁了摁碗里的蛋羹。 蛋羹煮的软糯,陈菩一用力便碾碎成了细泥,哪里就有那样难下咽? “不愿意吃别吃了。”陈菩手有些酸 第13章 了,看着双腮还在动的小公主,收回还抵在小公主唇边等着的瓷勺,将碗放回了榻边。 那碗底重重砸在拔步床边的木板上,原本呆在勺子里那颗枣子也滚到了被褥上。 李笑笑身子跟着震颤了下,垂在大腿上一只小手探出来,摸到了落到被褥上那颗闷软了的红枣:“厂公叫吉福来好不好?吉福会喂笑笑的,厂公不要生气。” “噢...”听着李笑笑这话,陈菩心中有些许不忿,伸手去夺李笑笑手里的落到手里的红枣,便阴阳怪气道:“公主存心的是么?” “没有。”李笑笑摇了摇头,陈菩欲夺走的那颗红枣却已被她熟稔的吞进了口中,撑的腮边鼓出来一个包。 被褥上的红枣虽不脏,但对于锦衣玉食的娇贵公主来说,便已经不是可入口之物了。 陈菩长在宫中,见过太多叼嘴又奢靡的贵人,他们生来如此,所以算不得稀奇事。 那李笑笑呢? 她虽不受宠,可这几日看下来,却也是沈家人手里的宝贝旮瘩,沈家人这样疼她,她完全无需这般勤俭… 除非,是小公主就对自己狠惯了。 陈菩眯了眯眸,大掌覆在了李笑笑脸上,指腹捏着她腮边,挤压着小公主嘴里的那颗红枣:“掉了的都捡,你这实心儿小狐狸,果真没有鬼主意么?” “不要吉福了,笑笑自己吃成吗?”陈菩的手劲很大,李笑笑疼的蹙了蹙眉,赶忙将那红枣嚼烂咽下,齿缝用力咬着枣核,伸手推了推陈菩停在自己下巴上的大掌。 她吃东西细嚼慢咽习惯了,是真的没法一口就吞咽整勺... 总算有点乖模样,陈菩嗤笑声,扒开小公主软软的唇抠出了她咬在嘴里的枣核,终于放开了李笑笑的脸,将碗递到了李笑笑手中:“吃。” 本就不是一小碗蛋羹,李笑笑自己端着碗,小口小口的吃了好久还剩下大半碗,肚子滚滚的实在吃不下,才含着一颗蜜枣,抬起了头。 “迎归公主的仪驾三日后来,这几日公主就不要乱走了,待在静心堂好好吃饭,若再出岔子,厂公可是会恼的。”陈菩接过了李笑笑手中的碗,见她终于吃完,陈菩语气都平和了些。 “笑笑看不见饭在哪里的,有许多东西笑笑不能吃,不是笑笑不愿意吃。”李笑笑舔了舔唇片上的甜枣味,双眼眸小心翼翼的低垂了下来。 “还有么?”听着小公主絮絮叨叨的说着,陈菩停下脚步,剑眉微挑了下。 “厂公对祖母舅舅好一些罢...”李笑笑想了想,还是说了那句话。 “就不求别的了?”陈菩静静看着李笑笑,冷嘶了口气。 “没有了呀...”李笑笑摇头,那双小手再次落在腿上,紧张的扣在了一起。 第8章008没道理 她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呀?反正陈菩也不答应,李笑笑撇了撇嘴。 “…” 难为沈威那老东西给她求个平安,倒是李笑笑这儿,傻子样的不知道讨好他这个厂公,陈菩颇有些生气,不过想来小公主兴许没有那些百转千回的脑瓜子,便也释然了。 可沈家人对小公主是顶顶宠爱的,小公主也是眷念着沈家的,真心相护,这样好极了。 陈菩端着李笑笑吃剩的那半碗蛋羹,大步离开了静心堂。 孙孝这个人跟屁虫似的,还在外头候着,瞧见陈菩出来,立马甩走了自己的困倦:“厂公。” “去问问那凝晖堂的老家伙,找一个叫吉福的丫头来。”陈菩身量是高的,微微垂眼看了看恭头哈腰的孙孝。 “成,这碗我给厂公送回去。”孙孝连连点头,看了眼陈菩手里还端着的东西,立马要接过来。 “滚一边去,咱家是自己没有腿么,用你啊?”陈菩蹙眉,一脚踹在孙孝小腿肚上。 “...”孙孝倒抽一口冷气,捂住自己近两日接连被踹的小腿。 有腿,可陈菩一向懒怠,今儿个也不知抽了什么疯,邪门。 吉福是伴着李笑笑长大的,近身伺候的事情,吉福做的顺手,小公主被伺候的舒心,吃饭睡觉都不用委屈着,第二日,李笑笑便恢复了点精神气儿。 入秋时,苏州总是细雨弥漫,雨细如丝,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此起彼伏的下个不停。 看守的锦衣卫不许李笑笑离开静心堂,但也没说不能出静心堂,李笑笑平日在定国公府就是个四处乱窜,小蜜蜂似的活跃性子,关是管不住的。 吉福怕李笑笑受了寒,便取了大氅给李笑笑披上,两人一同坐在静心堂屋檐下,雨淋不着的石阶上,李笑笑一坐便是一上午。 快到午后,吉福实在撑不住了,侧目看了看身旁的李笑笑:“公主,过了晌午就冷了,还是回屋吧?” “不要。”李笑笑摇了摇头,眼上覆着的白绸带被系在脑后,两只绸带尾端的铃铛小花垂泄在她背上,随着李笑笑的动作,铃铛小花跟着响了两下,声音极为悦耳。 “不要?” “想来是檐下坐上瘾了,活该冻着。” 为了更好的看住这位小公主,陈菩住进了景园的客房,朝生日落都能看李笑笑两眼,瞧着小公主这两日老实,他也松了心。 迎归公主的队伍就要到了,外头还有许多事要他打点着,陈菩一走便是一上午,小宦官元宝撑着伞请他回来,陈菩就正见着了李笑笑和吉福。 第14章 他站在檐下,看着小公主脸上郁沉之色减退了几分,眯了眯眸:“那公主就再坐一下午的吧。” “厂公?”李笑笑听到了陈菩的声音,小脑袋瓜一抬,似乎透过白绸带,真的看到了陈菩:“厂公你在哪里呢?!” 瞧着小公主近乎惊喜的神色,陈菩蹙了蹙眉,没回话。 “厂公这...”一遍撑伞的小宦官元宝好像也觉出了什么,不敢去看陈菩。 “这不摆明了请咱家来么,长了嘴不会问问,非要让咱们娇贵的公主淋雨?”陈菩冷斥了一声元宝,伸手夺过那元宝手里的伞,迈出了木廊,走向静心堂。 “厂公你过来了吗?”李笑笑听到了陈菩的脚步声,从檐下的石阶站起来,往外跑。 “停下吧。”跑的还没有他走得快,陈菩及时叫住了李笑笑,将伞遮到了小公主头顶,推着人躲回了檐下。 “厂公你去哪里了?”李笑笑歪歪头,就着陈菩推她的那只手,缠住了陈菩的手臂。 “公主又出什么幺蛾子?”陈菩嫌弃的抽出手臂,指尖戳在李笑笑肩膀上,把人推远了些。 “笑笑没出幺蛾子呀。”李笑笑一脸无辜,两只小手在一起戳了戳。 “暖和的闺阁你不呆,落雨的堂外你坐一上午,惹得元宝跑马到应天府叫咱家回来,这还不算幺蛾子?”一个两个的,连着他自己的徒弟元宝都被眼前这位小公主人畜无害的面皮戏耍,让他淋着雨从应天府赶回来,陈菩心中实在是有些生气。 应天府是前宋国都,在苏州附近,后献帝迁都顺天,应天府变成了军机处,亦是大宋留都。 鞑靼虽然下盟书要求和亲,但也绝不可能安安生生的把和亲公主带回去,陈菩授命于天子,既然都要除掉定国公,想来此行也绝不是只接她回顺天那么简单,可是定国公府没事,应天府兵也不会动了,李笑笑大抵能猜想出来陈菩去应天府做什么。 可是她没有故意给陈菩出幺蛾子啊,她也不知道陈菩去了应天府。 李笑笑撇了撇嘴:“厂公对不起嘛,笑笑下次不会啦...” “有甚么事,赶紧说了。”人都回来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陈菩无奈的叹了口气,将手里的伞递给一旁的锦衣卫,抽出帕子擦了擦自己手上的雨湿,大掌恶趣味的伸向了小公主的头顶。 李笑笑今日绾了双环垂挂髻,墨发蜷起盘在头顶两侧,一边插着两朵鹅黄的小珠花,活像只两只耷拉耳朵的笨兔儿,陈菩有些不忍破坏小公主盘好的笨兔儿发髻,手掌错开了些,落在李笑笑毛茸茸的额顶上,将她额前碎发揉的蓬松凌乱。 “这个给厂公。”李笑笑委屈的拨了拨自己的额头,垂目从荷包里掏出来一只约莫人小指蜷起来大小的铃铛。 铜制的铃铛顶上有一个孔眼,被一条浅红的绣绳穿过来,编成了一个可悬挂在腰带上的结。 什么新意,一个普普通通的玩意儿,普通到连街巷上都可以买到的程度。 “给厂公这个做什么?”陈菩蹙了蹙眉,看着躺在小公主粉白手心里的铃铛。 “这个铃铛给厂公,厂公回来,笑笑立刻就能听到铃铛响了,也能找到厂公了。” “公主闲来无事找厂公做甚么?”陈菩冷呵了一声。 是呀,闲来无事找陈菩做什么? “就要给你。”李笑笑答不上来,颤颤巍巍的伸手去摸陈菩。 “好没道理。”陈菩看着她过来,忽的往后撤了一步,对旁边的吉福道:“把你们公主带回去,仪驾来之前,不许再出静心堂一步!” 第9章009身饲狼 “是!”吉福从小跟着李笑笑,沈家一家上下对李笑笑都是和颜悦色的,所以吉福也没见过酷似与陈菩一般凶神恶煞的人,又听闻陈菩便是内廷里那个为祸朝堂的大宦官,吉福自然怕的不行,连忙拉着李笑笑要把人带回静心堂。 这个厂公要把她如何她害怕,可是不在乎的,然而自家公主万不能有事。 “厂公...” 如今她被禁足在静心堂了,定国公府的一切似乎都因为陈菩在这里变得压抑起来,所有的一切都被陈菩掌控着。 李笑笑知道,如果不是陈菩,定国公府不会安然度过那一日,吉福也万万不能踏足静心堂,她不想只言谢陈菩,所以才想着送一只铃铛给陈菩。 倒没什么特殊含义,只是想试探下,但引得陈菩如此怒火,李笑笑也是没想到的。 “厂公讨厌笑笑吗?”李笑笑手心攥紧了那颗铃铛。 “公主,乖一些。”陈菩没回答李笑笑的问题,他看着小公主脸上那委屈的神色,沉重的吐了口气。 例行公事罢了,谈什么讨不讨厌? 况且,天子的女儿,又哪里轮得到他一个阉人喜欢或是讨厌? 吉福吓得带着李笑笑回了静心堂,看着陈菩大步离开景园的身影,吉福松了一口气,“嘭”的一下子将静心堂的大门阖上。 “公主何故讨好他?”吉福钻进了李笑笑的闺房,看着李笑笑手腕上挂着的那颗铃铛,仍觉得心惊肉跳。 “吉福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李笑笑晃了晃那铃铛,觉着没送出去,颇有些可惜,五指并拢,将那套在手腕上的铃铛取下来。 “吉福不知道,但老夫人说,要奴无论如何都要在静心堂护好公主,还告诫吉福,不要让公主与那个厂公打交道...”吉福支支吾吾的,想了半天:“奴觉得他不是好东西。” 第15章 “可吉福是他带回来的不是么?” 是啊,人都是这么觉得,就连李笑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可不论世人如何定论,陈菩还是把吉福送回来照顾她了。 尽管这一切的目的基于陈菩不想让她死了。 可换而言之,如果陈菩真的残暴麻木,他直接换一个人来看守她也没什么,反正只要她不死,他便可以交差。 但他并没有那般.. “话是这么说,可公主...” “厂公是个没定性的恶人,公主还是少与他打交道吧,奴看着都害怕。”吉福顿了顿,以为李笑笑是吓傻了,连忙上千握住了李笑笑的手:“不过奴一定会保护公主。” “吉福怎么保护公主呀?”听着吉福的话,李笑笑弯了弯唇,一头歪到了吉福的肩膀上。 “吉福当然是挡在公主面前了。”吉福极为认真的说道。 “可是我们吉福也会受伤的。” “但是吉福不怕。”吉福深吸了一口气,好像一下子成了勇士。 李笑笑听着吉福的痴话,默了默:“可是公主会怕。” 吉福愣住了下,仔细一想的确是这样。 她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除了送出一条性命去,要如何保护公主到最后一刻呢? “那公主,是要...”吉福垂目,看着怀中依偎着自己的李笑笑,心中忽然生出个极为不好的想法。 小公主尚年少,温柔郁沉的小脸上却总带着几分不同于同龄人的忧思,以及积存多年的病弱气儿。 她总是爱笑的,在沈老夫人面前,在定国公夫妻面前,在表公子面前,都落了个活泼明朗的性子。 可公主的心性到底如何,只有真与她寸步不离,日夜相守长大的吉福才知道。 自家公主其实明白很多事,从小便是这样了... “是这样的,你家公主没得选了..”李笑笑抱着吉福,没有说,却只是默认的点了点头。 她要陈菩这个人,是神佛是恶鬼,她都要他为她所用。 主仆二人心意相通,李笑笑知道吉福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并不打算对她隐瞒。 “他再穷凶极恶,只要心留一丝怜悯,我都要去试一试。刀俎残生,横竖难逃一死,我总要去试一试的。” “身饲狼,一朝成,定国公府何须颓退至此?你家公主,又何必被一个阉人拿捏的不成样子?”李笑笑说着,心中却也下了极大地决定般。 吉福尚也抱着她,李笑笑的衣襟被吉福浸的微湿,她知道吉福哭了,缓缓从吉福怀里昂起头,一双小手落在吉福脸上,轻柔的为吉福逝去了脸上的泪水:“好啦,不能哭。” “母后说:要笑着活下去,活一辈子..” “自今日起,我所要做的一切,吉福都不许对祖母与舅舅言明分毫。” “功成是吉,身死,亦只需我一个人来承担足矣。” 第10章010璞玉郎 顺天的圣旨不日便抵达了苏州,李笑笑这一走,大抵就是永不归宋,因此要收拾的东西也有很多。 静心堂的人忙来忙去,李笑笑坐在窗前的罗汉床上,两只手高高悬起,百无聊赖的拨弄着窗上悬挂着的两只风铃。 风动铃铛响,随着小公主手中的波动,那铃声更是此起彼伏,犹如乐章。 陈菩无声站在李笑笑身后,看着她半趴在罗汉床上,好奇心满怀的小猫儿似的,陈菩伸手扯着她后脑两条绸带尾巴,轻轻一拽。 李笑笑本就毫无防备,陈菩这么一带,她眼睛被勒的有些疼,连忙往后仰坐了下。 如兰似麝的味道扑进她的鼻间,李笑笑将手伸到陈菩面前,循着自己脑后的绸带一下子握上了陈菩的手:“厂公早上好。” 昨个儿才数落了小公主,今日她偏偏跟没什么事一样,陈菩抽出手,顶起一只膝盖抵在李笑笑后腰上,将半悬在罗汉床边,几乎略微动作便要仰下来的李笑笑推了回去:“把鞋穿上,东西让他们收拾着,公主随厂公先行。” “为什么?”李笑笑翻身从罗汉床上爬起,裙子下的两条腿垂下来。 恐鞑靼生事麻烦,他可是没这么多世间在苏州逗留,但陈菩并没与李笑笑说,沉声道:“你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那笑笑可以去拜别祖母吗...”李笑笑抿了抿唇,小手拽住了陈菩的袖口,似无意间轻轻摇动了下。 想来小公主离开苏州,恐就是死生不复归,陈菩眯了眯眸,狼意的目光落在她眉心一点红朱砂上:“穿鞋,别耽搁,现在就去。” “好。”陈菩这么催着,李笑笑也觉出这位厂公大抵是有什么急事,立马下了罗汉床趿上两只绣鞋:“厂公我们现在就走!” 说着去见沈老夫人,李笑笑动作都比以往迅速了些,到底是自小在定国公府长大,心中有不舍也是常情,陈菩倒没说什么,垂目看了眼李笑笑脚上蹬着的那两只绣鞋,便先行一步了。 她好像觉得这样穿鞋舒坦,陈菩并没怎么管。 凝晖堂的路李笑笑还是熟悉的,老老实实压着陈菩的脚步跟在陈菩身后,只是到了凝晖堂,小公主的脚步就快了起来。 陈菩眼睁睁的看着小公主步子轻快的走到了自己前面,无心再往里跟进去,便停在了凝晖堂外。 小公主裙裳带起微风,从陈菩身边略过,无端就发出一阵铃铛轻响,陈菩打眼看了下李笑笑今日的装束,瞧着没配铃铛。 第16章 正疑惑,小公主便在自己跟前站定,仿佛等着什么一样。 “笑笑。”沈旻曜正从凝晖堂中走出,少年簪玉冠,额上一条黑网巾,鲜结白的交领袍上一团虎豹刺绣图,袖口被浅金护臂收的紧实坚劲,腰间革带垂落一颗圆 铃铛。 风尘仆仆的清俊小将军行走间响叮当,上前就将李笑笑拽到了身后来。 少年将军沉朗的声音裹挟着铃铛响,李笑笑早听了出来,高兴地露出两颗小虎牙,双手张开抱住沈旻曜:“是表哥回来啦!” 陈菩看着小公主在自己眼跟前被拽走,剑眉微不可查的蹙起,冷呵一声,对着面前少年道:“沈都护。” 沈旻曜略拱手朝陈菩拜了拜,随即声音冷了下来:“久闻东缉事厂掌印厂公大名,百闻不如一见。” “三十万军百万骑,柱州沃土尽归一,定国公独子,璞玉郎沈旻曜,陈菩亦是久仰。”陈菩眯眸看着沈旻曜腰间的圆铃铛,垂下一条浅黄色的精致流苏,手中又多了那串白菩提子。 小东西只会糊弄人,原来给他的别人也有,甚至比他的还要漂亮。 陈菩不悦的看向沈旻曜。 十九岁的沈旻曜三年前领兵三十万便收服柱州十八部,成了柱州都护,是定国公府最后坚直的筋骨。 少年将军未达弱冠之年,便已有如此作为,世人都称沈旻曜一声璞玉郎,与他这个邪魔恶鬼相反,沈旻曜人恰也是如那璞玉一样。 要想白一身俏,陈菩细细摩挲着手中的菩提子,菩提子色泽与沈旻曜衣着几乎为同一品的白,可如今两相对较,他却觉得手中玉白菩提子泛起腥血一样的红,令人作呕的臭。 这不好,厂公不高兴… 陈菩目光微微低垂,落到了沈旻曜身后的小公主身上:“兵权在握,擅自离开柱州,沈都护真是有恃无恐。” “恐?笑笑便是沈家千万般惶恐,城池尽失,穷寇尚且背水一战,沈旻曜自然有恃无恐。”沈旻曜上前,一再将李笑笑身影遮住。 苏州的急报,身在柱州的沈旻曜阅后快马加鞭的赶回,便已经做好了所有的打算。 “十五能领兵,十六提跨马,沈都护带自己的兵闯了一片柱州的好情势,如今风光比之当年分毫未减,的确是顺天天惹不起的人。”陈菩语气一顿,抬眸望了望凝晖堂上的天:“可却不是咱家要怕的人。” 少年意气重,可苏州的天,尚且蒙着一层浓厚的阴翳,无人可知何年是拨云见雾时。 “阉人孑然一身,自是了无牵挂,然而怕不怕,与沈旻曜归顺天一行请罪无关。”早知锦衣卫东厂狼狈为奸,是一块铁一样的钉板,沈旻曜擅自回苏州本来就在陈菩面前低了一成,陈菩势必威胁敲打,他却也没想过在陈菩面前抬起头来。 与其将死穴留于别人说,不如自己来说。 但不论如何,他都是不能让笑笑一个人落在陈菩手上的。 “自归苏州,再上顺天,沈都护知法犯法,悔改之心却又天地可鉴,咱家定会向天子诉情,容天子从轻发落沈都护。”陈菩说完,收起虎口缠着的菩提子,便要离开凝晖堂。 李笑笑一直被沈旻曜挡着,两只小手在沈旻曜身后推来推去都被沈旻曜拽住,听到陈菩的脚步声,终于大声叫住了他:“厂公等笑笑好不好。” “滚。”对着小公主粘腻软糯的语气,陈菩蹙了蹙眉,冷厉的回了一声。 第11章011不活该 “笑笑莫理他。”沈旻曜将李笑笑身子拧了过去,带进了凝晖堂。 沈旻曜不惜从柱州归来为的便是与李笑笑一同回顺天,沈家将两个孩子都送进了顺天,沈老夫人怎么看着怎么不舍得,抱着李笑笑说了许久。 午后时元宝过来喊人,李笑笑知道再耽搁不得,对着眼含热泪的沈老夫人亲亲抱抱哄了许久,终于还是出了定国公府的大门。 陈菩非要带李笑笑先行,沈旻曜自然是不能放她一个人的。 定国公府外,沈旻曜牵着李笑笑手出来,引着李笑笑走到了公主那仪驾前头,俯身将李笑笑抱了上去:“表哥骑马,等会跟在笑笑马车旁边,笑笑有什么事唤表哥。” “莫要理会那个厂公,他是狗。”沈旻曜顿了顿,一再嘱咐道。 “好。”李笑笑点了点头,听着沈旻曜身上铃铛声音渐渐消失,回身钻进了马车里头。 方才是沈旻曜跟她出来的,李笑笑并没找到吉福,想着吉福应当已经在马车里面,她坐下来,试探的叫了声。 吉福并不在马车里,陈菩端坐在马车中,也没理会李笑笑,纤长的指头拨开马车帘帐,一双凤眼阴沉的落在少年将军背影上。 阴天湿冷的风吹进马车里,那抹香麝味道越发浓重了,李笑笑脸上的笑意僵了下:“厂公在。” “嗯,在。”陈菩微微颔首,看着小公主忽而僵硬起来的小脸,落下帘帐,伸手落在了李笑笑的后颈,大力摁着她往前一倾。 李笑笑被陈菩从座位上带到地上,双膝重重的砸到了马车里铺盖的地毯上,发出一阵闷响。 “厂公记恨笑笑了。” 很疼,李笑笑倒抽了一口冷气,拗着劲挺直腰板,跪坐在了陈菩跟前。 “不值当,沈旻曜说的并没有错,厂公的确是孑然一身的阉人。”看着小公主在自己面前强横固执的模样,陈菩冷冷的嗤了下,落在李笑笑后颈的大掌再次用力。 第17章 他的掌宽而大,纤长的手指几乎能将李笑笑脖颈环过来,然而陈菩并没想一手掐死这位小公主,他虎口环住李笑笑后颈,拇指与中指叩住了李笑笑脸颊两边的颌骨,迫她抬起头来对着自己的脸。 “知道疼么?”陈菩看着小公主眉间那点朱砂。 “很疼..”陈菩的手掌虽然落在她后颈,可李笑笑却觉得喉咙被人绷住了一条绳子,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快。 不愧是娇娇病骨,看着李笑笑顷刻便微微泛青的小脸,陈菩蹙了蹙眉,落在她后颈的手倏的松开,收回时无端轻颤了下。 “知道疼,不知道哭?” “知道,不能哭。”李笑笑抽了口气,并没有立刻站起来,反倒是稳稳的跪坐在了马车的地毯上。 “装。”陈菩轻笑了声,不由得想起李笑笑在沈家人面前那乖顺可爱的模样:“厂公可是不会心疼的。” “笑笑知道,所以不哭。”陈菩似无意间的低笑声带着几分喑哑,李笑笑弯了弯唇,也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活泼烂漫的像只误入花丛的小蜜蜂。 她很会装,但似乎一点也不怕,不怕吃人的顺天,亦不怕他。 “你祖母与舅舅都不愿你回顺天,连同沈旻曜要跟着你回顺天的原由,是因为天子并不想迎归公主,天子只是要公主要和亲鞑靼而已,你的天子爹不想要你,你高兴个什么劲。”陈菩默了默,尽管他实在不想怜悯眼前这个小公主分毫,可现如今那双永远都是不近人情冷意的凤眼里晦暗不明的神色也实在算不上清白。 不怜悯,却是隐隐有几分同情的,一生二,三生万物,陈菩知道这并不是好事。 陈菩收起了自己那道不明的情绪,唇边掠起一抹讥讽:“天子厌恶极了你,你连累沈家赔上了唯一正当壮年的儿子,小东西可真是个祸害。” “那笑笑是错的吗?” “...”李笑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陈菩,鼻尖的酸涩让她也不敢当机立断的说出什么,她害怕哭。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家会将沈旻曜唤回来,可是沈旻曜既然已经在陈菩面前露了面,想来这也是沈家的主意了。 这已经是无论如何再这样不了了,因而只能将希望放在陈菩身上,盼他口下留情。 沉默了良久,李笑笑跪坐在地上的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双小手缓缓缠住了陈菩的小腿,将下巴放到了陈菩的膝盖上,乞求安慰一般。 “公主觉得委屈么?”膝盖上枕着小公主柔软的脸颊,陈菩微怔了下,垂目看着她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袍,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不委屈,因为笑笑生来不是错,厂公也并不活该...”李笑笑额头疼了一下,只好抬起了头,乖乖的跪坐在地毯上:“所以厂公不要生气好不好嘛?” 并不活该… 这句话,犹如叩击千里冰封之地的重锤,陈菩心尖颤了下,终归还是冷下了脸。 第12章012蠢不蠢 他可是什么都没说,连同方才摁住小公主脖颈那一下,都在看到她脸色青白的那一刻立即松了手,眼瞧着小公主可怜巴巴的,陈菩嗤笑道:“是会拿捏 人,嗯?” 偏生李笑笑这样委屈的跪坐在地上,粉白的唇微微撇起,好似受了天大的欺负一般。 装出这幅模样,为的只是给沈旻曜,以及沈家求情... 或许很久很久以前,他亦如她一样。 不过这想法太过可笑,陈菩伸手将地上的小公主拽起来,摁着她坐回了原位:“可替人请罪不是个好毛病。” “笑笑知道,但笑笑不是错,所以表哥想要保护笑笑,亦没有错。” “公主喜欢沈旻曜。” 寂静无人的马车里,陈菩毫无顾忌的看着面前端坐着的那位小公主,唇边勾挑起一抹邪肆的笑。 她白绸遮目,看不到陈菩眼底的深邃晦暗,但听见陈菩的话,李笑笑的身板僵了下。 喜欢么? 她也在自问,可这些对她来说,似乎并不重要,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沈家护她,沈旻曜也很疼她,她一辈子都留在沈家,嫁给沈旻曜,大抵该是她最平安美好的一生。 “笑笑是该嫁给表哥的。”李笑笑想了片刻,轻轻扣住了两只手。 “累及人的小东西,是该。”陈菩舔了舔唇,手中的白菩提子磨得发出一连串声响:“所以公主给厂公铃铛,是要告诉厂公什么吗?” 陈菩肃声问着,即便他告诉自己不过是对眼前这位小公主心存了逗弄的兴趣而已,但他声音里几分迫不及待的希冀却是丝毫掩盖不住。 有什么,似乎在变了。 累及… 那两个字让李笑笑呼吸滞了下,然而只是转瞬,她脸上便浮起了笑意:“厂公想到的,是笑笑想不到的。” 陈菩实在太聪明,尽管他是奉命将她接回顺天的,可李笑笑也不敢保证自己在陈菩手上不会过的艰难。 人不死很容易,但让人过的生不如死的方法有千百种。 一个能在东厂立足的人,如果轻易就能成为她尖利的爪牙,那就没有丝毫意义了。 更别说陈菩并不是那样好糊弄的人。 “给厂公吃糖。”李笑笑有些心虚的摸了摸腰间荷包,从荷包里捏出一块剔透的浅黄饴糖,翻开陈菩的手掌,将那颗糖小心翼翼的放到了陈菩手心里:“厂公不要生气,也不要怨表哥了好不好?” 第18章 “不好。”不过一颗饴糖,化了便了无踪迹,因此陈菩并没拒绝,冷笑着将那颗饴糖含进了嘴里。 蜜糖,甜腻的味道会在人的嘴里逐渐粘稠,嗜甜如命的人永远欲罢不能,即便从未尝过味道的也不得不为此沉沦。 然而陈菩却将那块四四方方的饴糖碾碎在唇齿间,狼吞一样的咽下,尖锐的糖碎刮伤喉咙,陈菩丝毫不觉得疼,慢条斯理的舔了舔唇,缓缓道:“丛原上暴露无遗的野狐狸分明弱小,总妄图俯瞰整个丛原,被箭羽射伤时,却又可怜兮兮的蹬着一条腿求生路,公主觉得野狐狸蠢不蠢?” “那如何才能算是聪明?猎人下马看小狐狸蹬腿求生的时候,便已经引来了伺机而动的群狼。”李笑笑听到了陈菩口腔里将糖块磨碎的声响,两颗人畜无害的小虎牙再次袒露了出来:“厂公还觉得他聪明么?” 群狼环伺,小狐狸不能活,猎人却也不会全须全尾的离开。 楚楚可怜,虎视眈眈…… “很好,公主最聪明。” 陈菩看着小公主脸上的甜笑,冷呵了声,转而大步迈出了马车。 陈菩离开马车时,沈旻曜也骑着马赶上了李笑笑的马车,瞧出陈菩那一身几乎冷碎了人的煞气,沈旻曜眉心突突跳了两下,伸手打起帘帐看向了马车里面的李笑笑:“笑笑?他怎么进去的。” 李笑笑早听到了铃铛声,大抵是猜出了沈旻曜在担心什么,她连忙回道:“笑笑没事,表哥不要担心。” “我会告知陈菩,让他不要再靠近你。”瞧着李笑笑无碍,沈旻曜也松了口气。 可天子已有杀意,沈旻曜也万万不敢掉以轻心。 “不用了,表哥为笑笑做的已经足够了。”李笑笑忍下泪咽,摇摇头:“他也只是无聊,想同笑笑说说话,不会伤害笑笑的,毕竟我出了事他也是不能交差的。” 舍柱州,陪她归顺天,沈家将最后的中流砥柱都送到了顺天成了天子拿捏沈家的一颗棋子,这已经足够了。 李笑笑不想让沈旻曜再跟着操心其他的。 而至于陈菩,她有自己的办法。 “可...”理是这个理,可李笑笑到底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陈菩即便是个阉人,但这般出入她的马车,终归是不妥的。 “厂公是内廷厉害的人物,到了顺天,表哥就算是护着笑笑,也不能跟笑笑住进禁庭去吧?可是厂公可以自由出入禁庭大内,笑笑与这位厂公混熟一点,往后在禁庭,表哥不能及时看到笑笑的时候,笑笑也好有个人是不是?” 李笑笑说着,唇边也扯出一抹弧度:“也请表哥不要再与厂公水火不相容了,不然笑笑往后的日子可要不好过了。” 沈旻曜倒没话说了,默声看着李笑笑许久,指腹轻轻摩挲了下李笑笑的脸颊:“好,表哥知道了,可陈菩并不是个好喂熟的,笑笑自己也要小心,不要委屈自己。” “嗯。”李笑笑重重点了点头。 归顺天的公主仪驾连行驶了一日,晚间已经出了苏州,李笑笑是到了驿馆才见到吉福的。 元宝奉命将吉福送回来,吉福似乎被扔哪个山沟沟里受苦去了一样,一身灰扑扑的。 这些李笑笑虽看不见,不过抱到吉福的时候,她闻出了吉福身上一股尘土的味道。 “厂公这是把我的侍女丢到山里头受了一回苦么?”李笑笑叫住了元宝。 今日在陈菩那里受的气,似乎在元宝这儿还回去了。 第13章013真醉过 “哎哟,公主可别这么说,分明是这丫头,师傅将她从公主马车揪出来,她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后来卷进了军队里头,那里头一群骑马的大老爷们,马蹄子扬沙起来,险些没看到吉福姑娘,还是师傅眼尖,不然吉福就被踩死了。”元宝甚觉冤枉,连忙解释道。 这么一说,李笑笑也怔了下,伸手握了握吉福的手,似乎在等她回应。 “公主,公主别说了。”事实的确如此,可回来的时候吉福还拜托元宝给她保守秘密,耳听着元宝倒豆子一样,一字不落的说出来,吉福只觉得脸都通红了起来,挥手就把元宝推了出去,将门一关。 “唉,怎么这样,真服了气了……” 陈菩那人虽然凶神恶煞,但元宝却是个有些憨笨的,被吉福推出了门,在门外嘀咕了两句,吵着说要告状,便走了。 告状就告状,左不过告诉陈菩,她就是要撒气,干脆由着元宝去了,末了才想到吉福:“我们是在哪里的驿馆。” “今日出了苏州,在扬州的馆驿,厂公似乎不在。”吉福想了想:“公主要寻表公子吗?” “不寻,告诉下面人谁也不要吵表公子。”沈旻曜跋山涉水回苏州,人歇都没歇,就要跟着赶路,现在好不容易到了驿站,好好歇一歇,李笑笑不至于这么没眼力见儿。 离别路上,沈老夫人无论如何都要她带上沈旻曜,她已经连累沈家了,如今只想要沈旻曜歇一歇,在回顺天受罪的路上,暂且先歇一歇,让她良心得以平息片刻。 毕竟到了顺天,可是一场恶战。 “好。”吉福点了点头,忽的有疑惑起来:“公主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扬州的夜市散了吗?” 南边这一代繁华,夜里都会有市集,市集上有许多小贩,吉福刚才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见过了,不过自家公主眼盲,定然是不会去集市的... 第19章 “没有,但公主还是不要出去了,毕竟不是在苏州,不太安全..”吉福挠了挠头。 “我只是觉得嘴里没味儿,想喝点果子酒,吉福帮我去买一些好吗?”李笑笑道。 “当然好,就是...”自家公主的请求,吉福当然没理由拒绝。 但这果子酒.. 李笑笑是能喝酒的,小时候咬着定国公沈威的手指头尝过一点以后,她就记得那个味道了。 但是她身子实在孱弱,那一点点酒液便让她昏睡了好几天,那是她睡过最舒服的觉,甚至梦到了从未谋面的阿娘.. 那是个极清雅风流,却总满身忧郁的女子。 她在太虚梦境里环游,梦外面的沈家却是闹了个鸡飞狗跳,沈老夫人知道这事以后,气的动家法笞了定国公,后来徐医师过来说没什么事,沈老夫人才消解了气焰。只是挨打忒疼,定国公后来再也不敢给李笑笑舔酒喝了。 然而李笑笑却贪念那个味道,在沈老夫人跟前磨了磨,沈老夫人耐不住小外孙女撒娇,便想法子给李笑笑弄了点果子酒。 她酒量极差,就是嘴馋,果子酒也醉,但好歹醉起来没有那么吓人。 几番下来,沈老夫人心中也有了准头,闲来无事就纵着李笑笑喝几口,但并不许她贪多。 李笑笑上次饮果子酒还是花朝节的时候,如今已经入秋了,想来已经许久没有喝过果子酒了。 离了苏州,倒颇为怀念起来。 李笑笑从小就被宠着长大,什么事都是有求必应,吉福说什么都去了趟扬州的夜市,去酒肆打了些不醉人的果子酒来,只是头一回在没有沈老夫人的情况下给自家公主喝酒,吉福还是有些紧张。 “公主,你可一定少喝点,要是醉起来...” “我知道的,吉福没事的话就先去睡吧,我自己喝两口,就也去睡了。”吉福回来的时候,李笑笑已经梳洗完坐在客房里的短床上了,听着吉福那小老太太一样的语气,连忙安慰道。 “好...好吧,公主千万要管住自己的嘴啊。”吉福立在门前看着短床上的公主,抿了抿唇。 她是跟着李笑笑长大的,李笑笑就算有游丝般的情绪,她都能轻易察觉出来。 方才元宝送她回来,她听到李笑笑问话元宝的语气,就知道自家公主今日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她有心想问,可到底没问出口,站在门前看了良久,终于还是将门带上,离开了李笑笑的客房。 李笑笑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喜欢一个人待一会儿,你要是不打扰,第二日她一定会高高兴兴的,脸上堆满笑意。 你若是打扰了,这情绪便要连绵好几天。虽然也是脸上带着笑,但远远隔着,都能觉她身上那浓重的郁闷愁绪,就如同冰川上易散的一捧冰霜一样,稍有不慎,便会支离破碎了。 桌上的酒具已经摆好,李笑笑听着吉福离开,一双手伸到桌上,摸到了吉福放下的小酒盏,以及,稳稳蹲在另一侧的圆酒瓷。 酒瓷藕臂深,里头沁人的酒液散发着一股诱人的果香,李笑笑咽了咽口水,碰在小酒盏上的那只小手微颤了下,随后挪动到了那圆酒瓷旁,指腹触上了酒瓷冰冷的璧上。 瓷璧冰冷,里面的酒液也同样冰冷,李笑笑亦觉脊背生寒,她身子跟着抖了下,粉白唇边却掠起一抹略显凄清的笑意。 她一沾酒便会久眠,可只活在咫尺天地里的人,何曾真正醉过? 四四方方的景园,春时群芳总似争抢日光般盛开,然而她眼目里只有十几年如一日的灰暗溃败。 很寂寥,没有什么能刺激到她麻木平淡的日子。 风动,清脆悦耳的铃响,是她对这个尘世唯一的定义。 真正光怪陆离的世界,她只在梦里见过,那里有阿娘,没有人知道她多想留在那里。 可梦境太短了,李笑笑贪婪的想要更多。 第14章014活腻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伤了心,李笑笑是从来不会道与外人听的,然而此番在扬州馆驿真醉了一回,却险些引得馆驿翻了天。 她醉的彻底,吉福清早都没能叫起来,第一时间便寻了沈旻曜来。 沈旻曜方才起身,少年意气,奔波了许多日一觉起来亦觉神清气爽,看着吉福匆匆忙忙的样子,沈旻曜觉得怪异,便问道:“可是笑笑寻我?” “表公子,奴...” “奴有罪!”吉福二话没说,哭着就跪了下去。 “笑笑怎么了?”沈旻曜看着吉福哭哭啼啼的模样,心头微滞了下,越过吉福身侧便大步往外走。 约莫大半酒瓷的果子酒下去,李笑笑寝室里都弥漫着一股清甜辛辣的酒气,沈旻曜推开虚掩着的房门,便见到自家小表妹倒在了小桌上。 酒瓷似乎是从小桌上滚落,倒在了她脚边,洒出了剩下的酒液来。 醉是寻常,可李笑笑的身子到底不如常人,一个醉酒便让她面色苍白,唇间毫无血色,饶是沈旻曜这个知道李笑笑酒量差的也紧张了起来。 “笑笑?”沈旻曜快步上前捡起了地上的酒瓷,掂了掂里面的余量,两道清俊的眉头紧蹙了起来。 小姑娘嘴馋归嘴馋,可这回却像是有要醉死的心一般.. 要知道,在沈家可从来不会这样,定是那阉人在马车里与她说了什么。 想到这儿,沈旻曜眼底划过一丝暴戾,他将李笑笑瘦弱的身板抽起来,从短床上抱回榻上,随即快步出了李笑笑的卧房。 第20章 吉福是跟着沈旻曜过来的,眼看着沈旻曜一身冷戾从寝室走出,吉福连忙垂下了头:“是奴大意,是奴给公主买了酒,奴...” “她若是心里没事,万不会想到喝酒,你在这儿看好她便是。”沈旻曜看了眼吉福,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来。 沈家自小就宠着李笑笑,她要月亮,只要沈家能做到,她手中握着的就万万不会是星星。 便是因为纵容她至此,所以她要是想醉,也没有人拦得住,沈旻曜并不怪吉福,只脑海里浮现出那阉人阴柔的眉眼,顿觉陈菩可恨至极。 公主仪驾抵达扬州馆驿,陈菩却今早才到馆驿,因着一夜都不在,第二日回来便要继续赶路,所以馆驿里并没有陈菩的留房。 没有留房,陈菩便叫了馆驿的小厮,往小公主那间寝室走,谁道正迎上沈旻曜怒气冲天的来,少年将军步履极快,腰间坠着的铃铛发出一阵急促的响声,陈菩无意理会沈旻曜,绕过人便要走,沈旻曜却挡住了陈菩的去路。 “沈都护一早这是生的什么邪气?跟咱家找不痛快,活腻了?”陈菩挑眉,指腹轻捻了下白菩提子。 沈旻曜没听陈菩说什么,一双冷眸迎上陈菩的视线,看着他狭长眼眸里狼一样的野意。 陈菩生了阴柔的眉眼,可目下傲沉并不显得媚气,是硬朗却不过分刚直的相貌。 若非阉人,也算是个翩翩公子。 但沈旻曜却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与陈菩好好言说什么,挥拳便落在了他脸颊上。 沈旻曜身高与陈菩不相上下,这一拳将陈菩脸打的微微歪斜。 陈菩始料未及,邪肆的舔了舔唇,不等少年再次出拳,掌中菩提串便已飞出,落到了沈旻曜脖颈上。 沈旻曜气大,大抵也没想到陈菩被打以后反应如此之快,垂目看着已经圈紧勒住自己脖颈,旋转成一个扣的白菩提串,沈旻曜轻笑了声:“菩提绞杀柱州都护,厂公才是胆大包天,不知道的,真要以为天下随了陈姓。” “不是不行。”陈菩手中牵着那白菩提子,眉宇间早布满了阴翳:“沈都护歇过神来了,吃醋吃到咱家头上了?” “咱家可没功夫陪你们儿女情长。” “你同笑笑说了什么?”陈菩的话,沈旻曜并未听懂,只觉得陈菩再与他打马虎眼,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少年因气焰急的双目猩红,陈菩听他的话,手中菩提子松了松:“她怎么了?” “你与她说了什么?让她宁愿醉死过去?” “醉?她喝酒与咱家有什么干系?”陈菩不以为意,只觉得沈旻曜大早上因为这事找自己颇有些小题大做,害他白白挨了一拳。 “你真当她是身体硬朗的不行的常人?” “她生下来就弱,刚落地就被送到了苏州,每一个寻常冬日她过的都难熬至极,酒对她来说便是要命的毒,少许无碍,多则便是醉死也有可能,你到底与笑笑说了什么惹她伤心,让她恨不得将自己醉死在梦中?!”陈菩手中的白菩提子已松弛,沈旻曜挥手就将脖颈上的白菩提甩了出去,上前抓起了陈菩宝蓝色的袍衣领口,与陈菩四目相接。 “咱家可什么都没做。”看着几近疯魔的少年将军,陈菩伸手推开了沈旻曜,双凤眼避开沈旻曜,眼底神色亦越发阴邃。 “你什么都没做,她又为何会心中有气,陈菩你不敢看着我的眼。 沈旻曜被推开,身后就立刻多了两个锦衣卫,一人桎梏住了沈旻曜一只手臂,将人拉离陈菩的身边。 “沈旻曜,你是戴罪之臣,咱家看着你公主的面儿,才让你如常行进。”瞧着那群锦衣卫将沈旻曜拉开,陈菩垂目,掩住眸底的异色,慢条斯理的将自己的菩提子收回,挂回了脖颈上:“不要惹恼咱家,弄死她换一个听话的假公主来,是动动指头就能做到的事。” 陈菩说完,挥挥手叫那些锦衣卫将沈旻曜嘴堵上,便示意那小厮继续引路。 小厮本就知道陈菩是个什么人物,对上陈菩阴冷目光:“小的什么都没听到。” “噢。”陈菩点点头,伸手推了把小厮:“让你带路,瑟缩什么?” “是是是!”陈菩压着步子跟在身后,小厮心中的惶恐更重,不敢记得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连忙垂下头,将陈菩带到了李笑笑的寝室。 徐医师已经被人送了过来,年迈的老人坐在李笑笑床边,正为李笑笑把着脉,偶听到脚步声,徐医师也回过了头。 见是陈菩,老医师蹙了蹙眉:“原来是厂公。” “怎么,咱家不能来?”陈菩站定在寝室门前,看了眼带路过来便落荒而逃的小厮,挥手朝着守在门口的锦衣卫示意。 锦衣卫见此,白皮靴一转,便跟上了那小厮。 打发了这边,陈菩冷嗤了一声,环伺了眼短床上那酒香四溢的狼藉,大步走到了床边:“定国公府真是个好地方,一个医师都这般盛气凌人。” 第15章015阿娘抱 陈菩说罢,目光便落到了床榻上憔悴瘦弱的的小公主身上,她遮目的白绸已经取下,好似琉璃玉一样轻易就破碎的人儿,那病白的神色,似乎叫她眉心的朱砂色泽都淡了淡。 原来病骨支离,只需泛着果香的酒液。 倒真是个娇柔的要命的小东西。 “人还能不能醒?”陈菩抿了抿唇,手中白菩提串应声落下,白菩提子轻轻擦过李笑笑额间的朱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