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无声》 第一章初遇 第一章初遇 盛夏时节,天地像被烈火炙烤,空气中翻腾着隐隐的暑气。蝉声从林间断续传出,聒噪不休。山道久未修整,土sE泛白,被日光炙烤得发烫,偶尔有碎石自坡上滚落,砸在田埂下。 一辆牛车缓缓摇晃着走来,牛背瘦长,却步伐稳健。车上的两人,一大一小。 车厢前赶着牛车的年少书童正摇着一把白骨折扇,汗水从额角滑落,语气不耐:“这地方可真够荒的。走了半日,连个卖茶的摊子都没有。要不是您非要绕道这小村,咱们早就能在镇上歇脚了。” 他抱怨着,眼睛四下乱瞟,嫌热也嫌累。 车内斜倚着的青年,却一派闲散。衣衫不过素sE布料,腰间一条细带,毫不奢华。 然而眉眼生得极挑,似天生带笑意,一点轻佻,又带一丝懒散。 但细看之下,那双眼睛深沉锐利,像在不动声sE地打量世间一切。 他微微仰靠在车壁上,姿态随意,神情却透着从容。 声音低沉而醇厚,带着一丝懒意:“荒凉也罢,清静也罢。离了热闹,方见真处。” 书童被噎住,低声嘀咕:“真处?真处是个什么鬼……” 青年只作没听见,伸手拨开衣襟,让风透入,抬眼望向远处。 村口渐渐近了。 绿油油的田畴在烈日下泛光,禾苗整齐,行间杂草稀少。大多数农人已回去避暑,田里却仍有人劳作。 那人不过二十出头,肤sE微黝,却g净利落。衣着素朴,发髻束得整齐,神情专注,不急不躁地除着草。汗水顺着面颊流下,被他随手抹去。 乍看平凡,安静得似这h土地的一部分。 但细细望去,却觉有些不同:他的眼神沉稳,带着几分思量,不似寻常农人的麻木,更像在心底暗自衡量着什么。 牛车上青年唇角微g,低声自语:“有趣。” 书童顺着看去,只见一个普通农人,忙得满头大汗,哪里有趣了?忍不住小声嘟囔:“爷,这样的乡下人多得是,有什么稀奇?” 青年撑着下颌,似笑非笑:“可多的东西里,未必个个都耐看。” 书童一愣,不明白他是真心还是玩笑。想再问,牛车已在田埂边停下。 yAn光下,牛车的影子与田埂交错,空气里浮着热意,却因这短暂停驻,仿佛忽然静了片刻。 那位农人似觉有人靠近,抬头望来。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眼神清亮。 四目相接的刹那,牛车上的青年眉目因烈日而更显张扬瑰丽,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锋芒。 那农人—苏景安手中动作稍一停顿,却很快又落下。 只是那瞬间迟疑,已落在青年眼里。 他唇角微弯,笑意不深不浅。 书童在旁低声道:“爷,他在看咱们呢。” 青年淡淡应声:“不看咱们,他还看谁?” ———— 田埂之上,蝉声愈烈。 青年撑着车壁,先开了口:“这田收拾得极净,倒不似寻常农家草草而为。” 声音低沉,从容不迫,带着几分与农家格格不入的清朗气度。 苏景安已复弯腰薅草,被这一声惊到,又抬头望过去。 对方气度非凡,眉目间自带锋芒,显然不是乡里能常见之人。 他心底生出警惕,下意识停了手里的活,微微点头,算是回应:“只是照常下田罢了,不敢当公子夸奖。” 书童在旁撇嘴,小声道:“你还真谦呢,这么g净整齐,连我都看出来不寻常。” 苏景安脸sE微窘,不知该答什么。既觉对方言辞中带几分真意,又怕被讥作自夸,只好沉默。 青年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随口问道:“你读过书?” 苏景安微微诧异,不自觉抿一抿唇点头:“读过几年蒙学。” 青年微微挑眉,像是印证了心中所想。他笑意不深,语气却温和:“难怪你看田时,不似只为今日收成。” 这话说得极轻,却正中心思。苏景安一怔,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草根。 他确实常想着如何改进农事,可这念头从未同旁人提过。村里人只道他心思太重,不如随常例即可。他没料到,竟会被一个陌生人一眼看穿。 青年却似未觉察他的怔愣,只抬眼望了望天sE,淡声道:“日头毒,你还不歇?” 这话平常至极,却让苏景安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垂下眼,避开那双深邃的目光,淡淡道:“田里活,总得有人做。” 青年点点头,不再多言。 似笑非笑间,抬手招了招,那小书童赶忙驾着车子前行。木轮碾过田埂,吱呀声渐远。 ———— 蝉鸣重新充盈四野。 苏景安低头望着脚下的田畦,心中忽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陌生人不过寥寥数语,却似将他这些年心底的思索轻易点破。 “……不似只为今日收成。” 这话回荡耳畔,良久,他才弯下身,继续拔草。只是手上动作不似方才利落,总要怔一怔,才记得该扯哪一株。 日头渐烈,风自远山吹来,带着草木气息。苏景安甩去掌心的草根,深x1一口气,把纷乱的心思按回去。 该做的还是得做,日头不等人。 第二章驻足 第二章驻足 清晨的露气还未散尽,村口已有炊烟袅袅升起。 J犬声、孩童哭闹声、木舂声杂糅在一起,构成了最寻常不过的农家图景。 苏景安扛着锄头,出了门。 脚边的青石板因夜里露水泛了cHa0意,他小心落脚,步子依旧沉稳。 昨夜因一个外乡人的出现,心头多生了几分涟漪。但到了清晨,他还是如往常一般,按时下田。 只是走到村口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条小道望了一眼。 昨日牛车的车辙已被夜里的水汽浸软,留下一道道浅浅痕迹。人已不在,痕迹却像仍在暗示什么。 他凝望片刻,心底微微一动,随后低头笑笑,把锄头一甩,径直走向田间。 ———— 昨日整顿好田垄,放了水,苏景安便回家歇息。 今日一早,田里水光粼粼,倒映出天sE渐亮。 苏景安褪去外衫,卷起K脚,稳稳地下到水田中。秧苗轻脆的叶尖划过他的手腕,Sh凉感沁入掌心。 “先试着种稀一点……看能不能长得快些。”他低声喃喃,把苗扎进泥里。动作不快,却认真。 几个村人挑着农具从田埂经过,见他埋头琢磨,忍不住打趣:“景安,你又在和田说话啦?秧苗听得懂不?” 苏景安抬起头,额上挂着汗,微微一笑:“秧苗不懂,人总得琢磨才行。” 众人哄笑:“你就是想太多,种田跟书本可不是一回事。” 笑声远去,田埂重新归于寂静。苏景安心中却仍沉在思索里,似乎觉得土地真的能听懂他的心意。 ———— 另一边。 村外镇上的客栈内,昨日牛车上的青年—顾行止倚在榻上,长身半靠,指间转着一片稻叶。眸光半阖,若有所思。 “爷?”书童青栩轻声唤了一句,手里收拾着包裹,“真要在这镇上多留几日吗?路上还耽搁着呢。” 顾行止不急不缓:“急什么?山河在此,风景在此,人也在此。” 青栩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嘀咕:“人……哪来的人?” 顾行止挑了挑眉,声音低沉:“一个有趣的人。” 青栩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 村里日头渐高,烈意却未至。 苏景安已弯腰cHa秧良久,背脊酸得厉害。他直起身,长呼一口气,望向天际。 不远处,一辆牛车慢悠悠地行来。yAn光照在车壁上,泛出浅淡的光。 苏景安下意识一怔。 果然是那辆。 他不由得放慢了动作,指间的秧苗滑落,浮在水面上。 牛车在田埂边停住,帘子轻轻一掀。 顾行止着一袭深sE长衫,眉目张扬,面容带笑,貌似亲切却带着疏离。 他倚在车窗边,眸光正落在田里的人身上。 四目相接的刹那,苏景安心口莫名一跳。 顾行止微微挑眉,唇角一g:“又见面了。” 语气轻描淡写,像在和老友叙话。 苏景安愣了一瞬,一时间不知做何回复,最终点了点头:“嗯。” 顾行止眼神在他手上的秧苗与泥水间扫过,声音低沉醇厚:“你很在意这些。” 苏景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抿唇道:“农人吃饭,当然要在意。” 顾行止笑意更深,支着下颌,似乎兴致盎然:“可我说过,你看秧苗的眼神,不像是单单为了今日吃食。” 苏景安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垂下眼,指尖拨了拨浮在水面的秧苗。 车上,青栩忍不住偷看田中那人,暗自心惊——只是个农人,竟能让自家爷多看两眼,还开口玩笑。 风声带着稻叶的清香拂过,空气静了一瞬。 苏景安终于抬起头,声音不高,却透着认真:“土地不会说话,但若人不去琢磨,永远不知道它能养出多少生机。” 顾行止眼神一顿,随即低低笑了。 “原来如此。” 笑声低沉,像酒醇一般散开。 他并未再追问,只合上帘子,吩咐童子:“走吧。” 车声渐远。 苏景安怔怔立在田间,直到背脊汗意冷透,才回过神来。 —— 这一日,他做事总b往常慢了半拍。 夜里躺下,窗外星子点点,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似乎还萦绕着那低沉的笑声,落在心口,久久难散。 他也不晓得为何自己如此在意。就仿如平静的湖面被抛入一枚石子,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或许,就只为那个青年太过耀眼,而又靠得太近。毕竟,自父母相续过世以后,就没有人再对他的一切表示过任何的关心或兴趣。 而在另一头,顾行止倚靠在车内,闭目养神。车子晃动中,他指尖轻轻点着膝盖,唇角不易察觉地弯起。 他已决定在这小镇里,多停留几日。 第三章田埂上的闲谈 第三章田埂上的闲谈 清晨的雾气散得快,田埂上的露珠一颗颗滚落。远处牛蹄声沉稳,伴着人们的呼喊,田里渐渐热闹起来。 顾行止今日没坐牛车,只背着手立在田边,看水田里的身影。 青栩提着食盒,忍不住小声嘀咕:“爷,别人下田cHa秧,有什么好看的?” 顾行止笑而不答,只道:“人,b风景耐看。” 青栩在心里偷偷地翻了个白眼。人?行吧。 田里,苏景安早早弯着腰,手里一把一把cHa秧,动作并不快,却极仔细,像是怕歪了一株苗。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他也只是抬手擦了下,又埋头继续。 顾行止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这般一心扑在田里,不觉得枯燥?” 这几日苏景安已习惯了牛车青年时不时出现的身影和偶尔飘来的一两句问话。 他直起身,望了顾行止一眼,声音不急不缓:“地是Si的,人是活的。你心里想着草草了事,那田里也只长草。若是用点心,秋天就有收成。” 说完,他又弯腰继续g活。 顾行止挑眉,笑意更深:“你倒是会说。可这世道,不是光凭勤快就能成事的。” 苏景安停了停,想了下,才道:“天要下雨,谁也拦不住。但你早些种下秧苗,雨来了就能多收些粮。能做的,总得先做。” 话很直白,却带着几分倔劲。 青栩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农人说的,句句都像是随口,却偏偏能把爷噎住。 风吹过稻田,秧苗随风摆动,像在替他们继续辩论似的。 顾行止负手而立,半眯着眼,像是在看田,也像是在看人。 “你自小便种地?”半响,他似漫不经心地问。 苏景安直起身,手里还沾着泥:“嗯,从记事起就下田。别的也不会。” “不会?”顾行止笑意里带着几分揶揄,“若是有一日不让你种田了,你还能做什么?” 苏景安抬眼望了望,神情很平淡:“那就看什么事。磨镰刀、挑水、修篱笆,总归总能g。人只要肯做,总不会没活路。” 青栩忍不住笑:“你倒真Si心塌地。” 苏景安没理他,只是低头继续cHa秧,背影寡淡,却分外安稳。 顾行止静静看着,忽而低声道:“可世上多的是人,不靠自己耕地,也能活得极好。” 苏景安停下动作,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是他们的命。我这命,就在地里。” 顾行止微微一怔。 他原是随口一说,想逗弄逗弄,却没想到这农人答得笃定。没有半分自怨自艾,反倒像一块石头,任风雨也稳在那里。 他忽然笑了,眼神里多了些意味不明的光。 日头逐渐高了,他却一点也不急着离开,仿佛这田埂本就是他专属的凭眺之台。 青栩小声嘀咕:“爷,这样盯着他,看得多了,你不会……” 顾行止微微挑眉,唇角带笑:“我不会,我只是……看得有趣。” 风自远山吹来,带着稻香与Sh泥气息,拂过顾行止的衣角,也扫过苏景安的肩膀。 yAn光下,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急于离开——反而想再多看一会儿。 片刻后,顾行止轻轻叹气,声音低沉却带着笑意:“今日就看你这一会儿吧。” 随后朝青栩招一招手,慢悠悠地踱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