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神总在扮演路人甲》 第1章 《主神总在扮演路人甲》作者:不知飞羽【完结+番外】 文案 符启编写的故事即为真实的世界。 他经常扮演故事中的引导者角色。 像是什么金手指老爷爷,帮助主角成长的老师a,关键时刻递出援手的好心人b。 总之,为了推动剧情,他总在扮演这类边缘角色。 然而,有一天,他的故事舞台被异世的漫画家入侵。 对方对他发出挑战,将他的故事搅得乱七八糟。 符启不得不派出更多小号,努力挽回失控的剧情,在主角身边努力干活。 活越干越多,越干越忙。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终于干到反派boss了。 符启:什么?反派竟是我自己?? 符启:啊这,我不是来帮忙拯救世界的吗? 【指南】 1、幕后黑手流,含点误解系,主角会为了推进剧情开小号扮演角色,男女都有引导性角色 2、主角中立阵营,对他人无感情,都是投入角色的演技 3、一切都为剧情服务,偏群像,有一点漫画刻画及论坛体 内容标签:阴差阳错现代架空校园异想天开轻松沙雕 主角:符启┃配角:主神,主角,配角┃其它:幕后黑手/多角色扮演 一句话简介:幕后黑手流主神努力中 立意:平淡生活中的幸福需要波折来衬托 第1章 【紧急降落成功,正在检测星球情况。】 【检测完成,星球编号t02401301,未收录于寰宇宙目录……】 “停。总之,意思是我们遭遇宇宙风暴后,没能抵达原本的目的地,来错星球了,是吧?” 符启坐在高空的一朵云团上,语气有些无奈。 先前被打断的系统音回答迅速:【是的。】 随后它又主动承担了这次紧急迫降的责任,【抱歉,是我没能探测到宇宙风暴,导致了这样的结果,耽误了您的考核时间。为表歉意,我愿意补偿您三万系统积分。】 按照原定计划,符启作为主神考核候选之一,要和系统一起前往预定的考核星系。 负责导航的系统是唯一能确定实时变动的考核星系的存在。 这次遭遇宇宙风暴,系统难责其咎。 大概顾虑到这一点,它给出的补偿已经算得上超额。 对系统来说,系统积分等同于人类的小金库。三万积分不是个小数字,大概需要完成上百个系统任务才能获得。 符启倒没有系统那么担心考核的事,早到晚到,考核的难度也不会改变多少。但系统积分确实是个好东西,能买到不同世界有市无价的特产,他也就顺势收下了。 “所以,现在你的能量还需要积蓄多久,才能进行坐标转移?” 【按照这个星球的能量来计算,大概需要50个系统时,也就是人类的500年。】 “500年?”符启悠哉的表情维持不住了,他拍拍身下的云朵,也就是系统化身,再次确认,“我们要在这个星球等500年?” 即使他已经是不老不死的主神候选,也还没活到这么久。 系统的回答打消了最后一丝期望:【是的。】 符启抹了把脸,长长叹了口气:“好吧,我明白了。”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系统额外给这么多积分了,原来要补偿的完全不止是事故本身,还有事故之后的结果。 现在要吐槽系统也不行了,毕竟它已经提前给出了补偿。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从计算方面来说,不愧是主神出品的辅助系统,早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才主动提出补偿。 他倒也没什么芥蒂,问系统要了份世界情况报告,仔细研究了一番。 都要在这待五百年了,肯定得找点乐子。 “以人类为主导者的世界,没有特殊类人物种,有特殊能量形式,科技发展大概在二级,资源水平c级……” 符启很快得出结论,“还不错,是个适合修养的世界,只是有些无趣。” 系统默不作声。 它记得上个世界遇见符启时,这位主神候选者正在他认为“有趣”的世界里玩耍。 那是个生活在龙肚子里的国度,整个国家的国民终其一生都在为了打败龙而努力。但他们从不知道,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天空,就是他们要打败的龙。 符启口中的有趣并不是它能解的。 符启也不在意系统的反应,他观察了一会下方的城镇,若有所思,“不过似乎也能创造一个有趣的故事出来。” 他兴致勃勃,一伸手,凭空摸出来纸笔,喃喃自语,“这次,来写个拯救世界的故事吧?” 主神候选者们的个性与癖好都不太一样。从系统的观察来看,符启的喜好算得上危害比较小的那一类——他喜欢故事。 尤其喜欢创造故事。 唯一与普通作者不同的是,他以整个世界为舞台,引导事件发展,指引角色前进,直至创造出合心意的故事。 但…… 【这里似乎不需要拯救。】系统提醒他。 夜色朦胧的城市从高处眺望,高楼大厦林立,建筑错落有序,点点灯光闪烁其中,连成漂亮的珠串。 从目前的景色来看,这个世界一切正常,没有达到需要拯救的程度。 第2章 符启漫不经心应了一声,笔下唰唰不停:“是啊,所以需要发生点什么才行,比如……世界即将毁灭?” 仿佛应和他的声音,一瞬间,巨大的爆炸声从地底轰然钻出。 宛如巨兽出壳,地动山摇,引得鸟雀四散,走兽乱窜。 原本宁静和谐的城市四处升起黑红的焰火,张牙舞爪,带着滚滚浓烟,肆无忌惮侵吞一切,房屋、人群、大地,天空……目之所及,皆被炽热的深红笼罩。 烧焦的刺鼻气味充斥鼻腔,掩盖隐约飘散的血腥与声响。 尖叫声,哀嚎声,警报声,倒塌声,求救声、呼唤声……许多许多痛苦与混乱交织,化为无形的大手,彻底撕开了和平美好的表象。 符启俯视这一切,露出个有些欢欣的笑容:“作为第一幕的舞台来说,算得上有趣。不过,缺少主演可不行。” 他收起纸笔,往前一步,宛如踩在平实的地面,轻巧站立空中,“现在,我们该去找需要的主角了。” 系统当即调出面板,再三确认了面前这位主神候选人没有言出法随一类的能力,才应了一声。 系统的观念中并无巧合这一概念,它更倾向于,符启在观察中发现了什么,才能断定,世界即将毁灭。 根据系统法则,如果候选者没有使用能力直接毁掉一个星球或文明,系统无权干涉对方的行动,并在候选者需要时主动提供帮助。 这是主神候选者的特权。 【您这次不再自己来当主角吗?】系统对比的是上次见到的场景。 “上次的故事里我也不是主角哦,只是最后关头帮了他们一把罢了。说到底,故事完全由作者来演绎就没什么意思了,未知的角色才能带来足够的新鲜感嘛。” 符启双手插兜,行走在发生灾难的城市上空,姿态散漫。 他垂下一双璀璨的金眸,随意扫过下方或奔逃或哭喊或躲藏或杀戮的人们,口吻轻松又略带烦恼,像是在菜市场挑挑拣拣,“这个不太行,那个也不太行,啊这个好像有点机会,哎呀死掉了,可惜。旁边那个的话……” 系统跟在他身边等了好一会,也没见他挑选出个合适的人选,便适时开口:【您需要什么样的人?我可以为您检测出相应人选,方便挑选。】 作为辅助主神候选的系统,它拥有目前最顶尖的技术能力。 符启一听,没有显出多少高兴来,反而用手指点点脸颊,面露难色:“唔,系统只能检测出能量水平对吧。但是,这不是个光凭检测就能得出的结论。” 系统感觉自己的能力受到了质疑,但它并无生气的情感,只是再次询问,【您不需要能力强大的人吗?】 要拯救世界的话,难道不是力量越强大越好吗? “一般情况下,能力强大的确很合适做主角啦。” 符启摇摇头,“但是拯救这个世界的话,力量不是必须的,只是附加品的程度。或者说,我想要的故事里,只有力量是不够的。顺便一提,只有智力的话也不够。” 【抱歉,我不明白。】 “对崇尚能量的系统来说,这也没办法嘛。”他慢悠悠笑了笑,“你应该知道很多故事里,打败魔王的人被称作勇者吧?你有思考过吗,为什么偏偏是勇者这样的名字。” 系统解了他的话,【您是说需要勇气吗?】 “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我还挺喜欢这句话的。” 符启没有给出准确的回答,说到一半,语气欢快了些,“看,找到了。” 遥远的目光穿过嘈杂慌张的人群,穿过层层墙壁与地面,集中于地下城市中的一个角落。 地下城市的状况比之地上有过之无不及。 地上城市四处起火,如同火海,地下城市大半烧尽,近似炼狱。 爆炸带来的几处巨大坑洞周围,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堆积于破败崎岖的街道,黑炭框架的房屋摇摇欲坠,时不时坠下几把火星。滚滚如潮的浓烟伴随磅礴的火光,肆意吞噬所剩不多的空气,如无声的死神,黑红的衣摆摇晃间又收割走许多生命。 赤红的火焰比流淌的鲜血更为可怖地留存在人们的眼中,惊恐的人群拿起为数不多的家具,纷纷涌向炸开的几个出口。 “救命!咳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放我出去!” “让老子走!该死的!!” 他们惊叫、求饶、咒骂、哭喊……被愤怒与畏惧驱使,只顾冲向未知的出口,拼命抓住一线生机。 仿佛上天眷顾,往日看守严密的上层通道此刻死寂一片,无声引诱着从未见过阳光的地下居民。 “出去……我们能出去了?” 背后炽热的火舌如同催促,被自由迷惑的人群连思考都来不及,就迈出了脚步。 “走、快!”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几个抢先跃出的人,眼底的欣喜若狂都还未消散,便骤然一僵,四肢抽动两下,直挺挺倒了下去。 七窍流血,瞳孔放大,呼吸停止。 “死、死了,他们死了!” “是诅咒!是那个禁止我们出去的诅咒!” 离得近的几人惊叫着后退,更有胆小些的,当即双腿一软,颓然跪倒在门口。 众多见证这一幕的后来者意识到了一个绝望的事实。 “出不去!我们出不去了哈哈哈哈!” 第3章 “我们、我们被诅咒了,被抛弃了!神啊,神啊!您为何,为何从不眷顾我们?!” 一人状若疯癫,竟不逃不避,直直冲向了熊熊燃烧的火海。 火焰来者不拒,顷刻将其覆盖,很快便只余一地惨叫。 见此情景,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试图扑火,有人到处躲藏,也有人不死心继续尝试离开。 苦难与痛苦包围的地下城市中,符启的目光专注于一处。 一个瘦骨嶙峋的十二三岁男孩,放缓呼吸,俯低身体,小心翼翼躲藏在堆叠的尸体中。 阿苦并不知道这束投射己身的注视。 他满脸血污灰尘,发黄的头发参差不齐,杂草般黏在脸上,原本勉强能穿的衣服鞋子破破烂烂,边边角角烧焦不少,露出的皮肤上大大小小撩起一片水泡。明明是这般狼狈凄惨的状况,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要离开这里。 自小生活在文巴拉地下城的他,从那冲破地面的大爆炸发生时,就知道这是个机会。 利尔爷爷告诉过他,所有地下居民生来背负罪孽,他们不被神明允许到地上生活,因此要在地下赎罪。 唯一的例外是死去的人。 “死去的人会带来疫病,为了防止疫病,神明会降下神术,带走这些死去的人,送他们罪孽的灵魂入极乐地。” 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这话,但阿苦愿意相信,也记得利尔爷爷满是悲痛的表情。 按照传统,这里的人一旦死去,就不该再有牵绊,其他人也不得靠近。阿苦不舍得利尔爷爷,在他死后,还忍不住偷偷来看。 那一次不守规矩的偷窥,让他发现了神术的真面目。 从未见过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互相缠绕,勾连成一个奇特美丽的圆形图案。 这个圆形图案笼罩在利尔爷爷的身上,一眨眼就将包括利尔爷爷在内的所有东西都带走了,无论是他偷偷摆放的食物,还是爷爷破旧的被子。 阿苦呆滞在原地,却也意识到了另一件事——或许,或许,神明会带走死去的人与他周围的一切。 那么,他是不是也能去往极乐之地? 是不是能再见到利尔爷爷? 这个猜想让他的心脏怦怦直跳,却也不敢轻易做出尝试。 极乐之地是死去的人才能去的地方,他这样的活人真的能够顺利到达吗? 阿苦偷偷观察了好一段时间,都没能下定决心。 直到今日的爆炸发生,包括他居住的大半房屋都被毁灭,在不断逼近的熊熊烈焰中,某种直觉告诉他,是时候了。 再停留下去,他也会死。 所以必须、必须在今天! 淡淡的圆形纹路于上空勾勒显现,其他人都下意识远离了尸体所在的地方。 唯有混入尸体中的阿苦闭上眼,屏气凝神,一动不动,希望能骗过神明的眼睛,将他一起带去极乐地,与失去的亲朋相见。 圆阵缓缓下落,笼罩住面目凄惨的尸体,也将小小的少年一共纳入其光芒之下。 轻柔的光芒抚上脊背的那一瞬间,臆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临。 阿苦紧绷着身体等了好一会,才半迟疑半忐忑,睁开一条眼缝。 成功了吗? 周围的景色不再是熟悉的黑暗,也没有满目凄苦的人群,一片白茫茫之中,他如同望见了一无所有的开始。 这里就是极乐地? 还没等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少年想清楚,下一秒骤然出现的失重感就侵袭了所有感知。 他惊恐低头,却只能看见仿佛能将一切吞噬的血色洞窟,蠕动着将掉落口中的食物嚼碎。 下一刻即将到达的食物,正是与他一同下坠的漆黑尸体! 无数锯齿间碾碎的森白骨骼与赤黑血液,向着他张开了怀抱。 要、要死了! 无须直觉再发出提示,本能的绝望与窒息,攀上缓慢跳动的心脏,一点点淹没口鼻。 他要死了。 什么都没有开始,什么都没有得到,就要死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不能做吗? 阿苦奋力伸出手,像是要挽留最后一丝光明,像是祈求最后一点希望。 时间从不停下。 掉入洞窟的一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泪水夺眶而出,那只孤零零的手——仍然没有任何人握住。 “为什么……” 永恒的黑暗到来前,才留下一句满是酸涩的质问,“为什么……神明从不眷顾我?” “因为这世界并不公平。” 轻飘飘,如同风吹过耳的声音,刺入了罪恶的洞窟。 无力收回的手上,有人轻轻触碰了他的指尖。 仿佛只是勾了勾手指,一瞬光芒大盛。 刺目得仿佛世界焕然一新的景色中,他看见了一双璀璨的金色眼眸。 比任何色彩都要鲜明的,神明般冷酷却温和的,金色眼睛。 “你为了什么祈求?” 符启对他亲自选定的主角之一,如此问道。 第2章 死里逃生的男孩跪坐在原地,只愣愣盯着面前的人,嘴巴张张合合,好半晌都没发出声音。 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在做梦。 符启见状,指尖隔空点了一下男孩的额头。 第4章 淡青的光芒从指尖散出,刹那间,灼烧的痕迹、流血的伤口,扭伤的脚踝统统恢复了原样。 不止外表的伤痕,阿苦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内部因饥饿隐隐作痛的胃部,失血过多的虚弱,还有烟熏后嘶哑的喉咙,都不再疼痛难耐。 所有的痛苦都离他而去。 这样神奇的能力,就像是利尔爷爷口中,神明的祝福一样。 阿苦忍不住用敬畏而期许的目光,望向面前浑身上下被朦胧白光包裹、只能看见隐约模样的人,艰涩出声:“你、您,是神明吗?” 神明? 符启还未通过主神考核,他并不以神明身份自居,“不,我还不是。” 不是神明……阿苦听见这个回答,却像是见到最后一丝火星熄灭,眼神黯淡许多,嘴上倒还记得道谢,“谢谢您救了我,我很想报答您。但我身为罪人,本不该出现在地面上,没有神明的赦免,我不一定能活到报答您的时候……” 符启不耐烦听这些自怨自艾,他出言打断这喋喋不休的人类男孩:“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了什么而祈求。” “什么?”阿苦露出困惑的表情,显然没有听懂这话的意思。 “你不记得吗?”符启意味深长,“在你快要死的那一刻,你向我祈求了,因此我才回应你、救下你。” 祈求……? 阿苦并不认识这位救命恩人,当然也不可能向他祈求什么。 他本该这么告诉符启,但“快要死的那一刻”这个形容,唤醒了还未沉寂的记忆。 是了,他记得的,在那一瞬间,在死之前,他拼命地、满怀不甘的那个想法。 ——我要…… “我要杀死抛弃我们的神明。”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男孩,眼底迸发出强烈的汹涌的情绪。 只看这个眼神,谁都能明白,那副瘦小的身躯里,确实藏着足以弑神的可怕愿望。 符启都快要手痒,想现在就开始动笔,将这一幕书写下来了。 这份即使杀死神明也要完成的心愿,如果放在恶魔的世界里,一定会呼唤来相当高阶的魔族。 但在这个世界,只呼唤来了渴望故事的主神候选者。 而且对这位挑剔的主神候选者来说,弑神的故事,还算不上有趣。 “杀死神明,然后呢?”符启轻笑着接过话头,“你的祈求不止于此吧?你想要的不会只是弑神吧?弑神不是你的目的,你听得见吗——藏在你心底里的真正的愿望。” 轻声细语、循循善诱的模样,比之擅于蛊惑人类的大恶魔似乎也不遑多让。 阿苦显然对此毫无抵抗力,被这充满暗示的话语引导,眼神一点点迷离,嘴里也喃喃自语:“我、我真正的愿望……” 符启看出他的茫然与犹豫,一张口又给他添了一把火:“你说你们这些生活在地下的人,身上背负着不能离开地下城的诅咒,离开地下城就会受到惩罚。你们将其当做神明的诅咒,认定是神明抛弃了你们。实际上又如何呢?” “你如今好端端在这里,你想过是为什么吗?我可没有在你身上动手脚,也没有阻碍那所谓神明的诅咒。但直到现在,为什么神明的诅咒没有降临到你的身上?” “到底是神明的诅咒并不全能,有了你这个漏网之鱼,还是因为……从一开始神明的诅咒,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不,不可能!”阿苦像是被这话惊到,抬起头忍不住反驳,“很多人、很多人都因为神明的诅咒死了,我亲眼所见!” 符启不以为意:“你看见什么了?看见神明亲自惩罚那些人了,还是看见冒然出去的人死去了?让人死亡的办法那么多,你为什么认定那是神明所为?说到底,你们没有见过神明,不是吗?往更深处思考,从未见过神明的地下城居民,到底为何能笃定世界上存在神明?这是谁告诉你们的?又是谁坚持把这个规则传颂下来的?” 那声音近乎玩笑般轻松,却如同吐着信子的蛇,带着脊背发凉的阴寒,钻入了阿苦的耳朵,“你没有想过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你们口中的神明存在?”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男孩发出尖锐的声音,像是花费了太多力气与勇气,光是吐出这一句就已经双目赤红,呼吸急促,胸膛不断起伏,怎么也说不出更多辩解的话来。 真是鲜明好懂的情绪。 符启心下赞叹一句,面上仍不为所动,用言语化为利刃,戳入第一次窥见世界真实一角的人类男孩心头。 “你所认知的世界不过是个虚假的骗局,你要复仇的神明不存在,你所在意的人无知无觉死去。这样毫无力量的你,凄惨弱小的你,一无所知的你,到底能做到什么?” “你、你在骗我。”比之前的反驳弱了不止一筹的语气,从阿苦嘴里挤出,“不是这样的,不是你说的那样。” “是吗?”符启微笑起来,“你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了呀,真可惜。起码这种话,该看着我的眼睛说的。” 人类男孩双手死死揪着衣角,低着头,用力咬着下唇,枯黄的发丝垂落,看不清眼神。 符启挑眉,正要再说点什么。 一直旁观的系统适时提醒道:【当前人类个体短期内情绪波动起伏极大,又因气血亏损,长期营养不良等因素,身体素质不佳,不宜继续经受刺激。】 第5章 这个提醒像是担心他一不小心把精挑细选出的主角气死一样。 【不用担心。】符启看向面前衣衫褴褛的人类男孩,一派平静地用意念与系统沟通,【许多故事里的主角都会经历这样的关卡,当原本的认知破碎,崇拜的信仰的坚定的一切都被毁灭,就是需要做出抉择的时刻。】 【抉择?】 【他可以选前进或后退。】故事主导者如此解释,【前进,故事会发生变化,他会迎来新的未来。后退,故事也会发生变化,他执迷不悟,直到因此死去。】 【您希望他做出前进的选择吗?】系统认为自己解了。 【不……】 符启回答到一半,听见细微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原本不肯抬头的男孩,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嘶哑着声音,一字一顿,“我做得到。” 明明听清了这句话,主神候选者却往前一步,故作烦恼:“你说了什么?太小声我听不见。” “我、我——做——得——到!” 阿苦近乎声嘶力竭,吼了出来。 将那些积压心底的怨恨、愁苦、愤懑、悲怆、踌躇,将那些无法言说、不敢言说的心愿,将他自己的一切情绪,包含在了这一声令喉咙发烫、心脏震动的吼声中。 “哎呀,真有气势。”符启有些感慨似的,看着人类男孩发泄后冷静许多的模样。 他第三次问出那个问题:“你为了什么而祈求?” 这回,阿苦终于听懂了这句话代表的含义——你想要什么? 他静默片刻,压下所有焦躁与卑微,深吸一口气,才认真地、郑重地回答:“我想,我想——活下来。” 不是杀死不知道存在与否的神明,也不是为了爷爷找回真相,只是最普通最基础的渴望。 活下来。 这是个过于朴实,一点儿也不符合主角想法的愿望。 系统本以为符启会很失望,逼了这么久,对方给出的答案实在不够宏大,完全不像是能够撑起一个有趣故事的主角。 但那位主神候选者却眉眼弯弯,心情很不错似的应了一声:“原来如此。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系统这才意识到,直到这一刻,符启才询问了这位“主角”的姓名。 “阿苦。”人类男孩说,“他们叫我阿苦。爷爷给我起了全名,我叫——莫咒苦。” 莫咒苦。 明明生活在苦难中,却起了个这样的名字,到底是种祝福,还是约束? “不错的名字。”符启懒得深思,走近两步,低头打量阿苦,“但你现在的样子,大概是没办法活下来的。”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继续说些刺激人的话,反而摊开手掌,亮出了漂浮的一团淡金色光芒。 那光芒形状不定,像是团雾气,又像是颗微缩的太阳,却并不刺目,仅仅看着就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巨大能量。 “这是一颗种子。”符启语气随意,“是你向我祈求的东西,它会回应你想要活下去的愿望,帮助你得到力量。” 阿苦紧紧盯着这团光芒,不敢轻举妄动,将一瞬生出的渴望压在眼底,没有出声。 符启并不意外他忽然的谨慎,天底下没有白拿的东西,免费的总是最贵的。 他笑了笑,继续说,“但是相应的,当你违背活下去的愿望,想要为他人献出生命,拒绝履行此刻的想法,这颗种子也会在顷刻间,用膨胀到极限的力量杀死你。现在,你要接受它吗?” 这并不是苛刻到难以接受的条件,但正因为这条件似乎太过宽松,以至于阿苦迟迟不敢答应。 “你为什么要帮我?”阿苦注视着面前样貌不清的人,只觉得对方捉摸不透。 地下城里物资短缺,除了利尔爷爷,没有人愿意真心对他伸出手。在那个地方活下去,必须对所有人抱有戒心。 即使是救命之恩,他原本也是想胡乱抵赖掉的。 可这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要帮他? 对符启来说,这不是个需要思考太久的问题,他回答得很快:“因为我听见了你的祈求。” 只是这样吗? 阿苦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他皱着眉盯着符启看了一会,最终低下头,默不作声接下了那颗种子。 种子接触到人体的那一秒,便如消融的雪水,悄声没入。 阿苦只觉得像是有人在脑子里敲钟,嗡一声,他浑身都泛起古怪的酸痛,头脑也开始发昏。 他强打起精神,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不是神明吗?” 为什么还在执着这个问题? 符启随口道:“如果你能再次见到我,我会回答你的。” 阿苦听得分明,意识陷入混沌的最后一秒,还是忍不住有些小小的失落。 回应信徒,是神明才能做到的事情吧。 他好像遇见了一位奇怪的、又有些坏心眼的神明。 ———— 系统按照指示,将昏迷的莫咒苦扔到了指定的安全坐标。 没人的时候,它才问出了之前的困惑:【您为什么没有拒绝莫咒苦的愿望?】 “我挺喜欢活下去这样的愿望。”符启在城市中漫步,四周的人都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没有一个对他投来视线。 他慢悠悠解释:“人类的想法很容易随着时间改变,尤其是面对遥远而庞大的目标时,动力不足、半途而废都是常有的事情。杀死神明这样的目标,就是如此。见不到也找不到神明的时光,会化为消磨意志的水滴,终有一天,他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战,又为什么前进。” 第6章 “相比之下,活下来的愿望近在眼前,很好满足。而满足活下来的愿望后,人类不知足的贪欲会推动他寻找更多目标,更多愿望。当他为那些目标行动时,那颗给他力量的种子,大概会阻止他将全身心投入其中吧。” 【阻止?】系统计算了一番,【您是说,他还是要为其他人献出生命吗?以他目前的行动模式来说,有7.23%的概率。】 “那只是现在罢了。”符启耸耸肩,“人是很重感情的生物呢。” 系统点点头,认可这一点,【那您现在打算做什么?】 符启走到一处倒塌房屋的角落停下,俯视地上七七八八生死不知的人类,轻笑一声:“看不出来吗?我在捡我的男二号呀。” 故事当然不可能只有主角一个人。 第3章 经过爆炸与火灾席卷,符启停留的这片地方,房屋尽数塌陷,大半部分燃烧得支离破碎,只能从滚落在地的一两个装饰品细节上,看出昔日的豪华。 爆炸、火焰、毒烟、倒塌、地陷……这里能够杀死人类的因素太多了,随处可见的尸体就是证明。 系统本能扫描了周遭的设施与存在的生命能量,很快得出结论,并告知宿主。 【这片废墟里还有两个生命气息,一个预计还有三十五分钟死去,另一个预计六十六分钟,年纪都在十二岁上下。】 “还有两个啊,真不错。” 符启看了眼系统标注出的两个仅存的生命体信息,似乎没有考虑多久,径直朝着其中一个人的方向走去。 那是还能活六十六分钟的孩子所在的地方。 符启俯视着他。 十二三岁的男孩闭着眼,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血污与灰尘让那张脸看不分明。背后有一大片灼伤的痕迹,仍在流血。只穿了内里的衬衣和短裤,没有外套,脚下的鞋子跑丢了一只。膝盖和手掌上也青青紫紫,凄惨得很。 但衣服上的暗纹和脖颈间垂落的挂坠,证明了他富裕的家庭背景。 符启看了一会,才开了口:“你还有六十分钟可以活,哦不,现在是五十九分钟了,五十九分钟后,你将会因失血过多死亡。” 男孩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也不在意,继续说:“在你旁边十米的地方,还有一个孩子,剩下二十八分钟能活。我将在你们两之中选择一个人,给他……嗯,新的未来。” “你想选哪一边?” 原本悄无声息,完全像是一具尸体的男孩眼皮颤了颤,按在地上的指尖微微用力。 “不说话的话,就是放弃的意思咯。”符启注意到这些细节,依旧毫不留恋,转身便要往另一个孩子身边。 刚走两步,背后忽然响起了一字一顿的嘶哑难听的声音:“未……来……什么、样。”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倒不妨碍主神候选者解其中的含义。 符启思考了会,回答:“未来的话……大概是忙得要死、烦得要死,要做很多不得不做的事情,要和讨厌的人相处,要去思考从未想过的难题,要拷问自己的真心,要接受毫无根据的指责,要经历许多许多次摔倒与失败,跌跌撞撞、兜兜转转,非常麻烦、非常难搞的那种未来吧。” 他弯了弯眼睛,像是对这个描述极为满意似的:“怎么样,你喜欢这个未来吗?” 系统觉得正常人类都不会选择这个听上去一点也不美好的未来。 它不太明白为什么主神候选者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对方答应不答应。 按照人类的交易情况来看,签订合约前的条件总是最诱人的,直到签订合约,甲方才会暴露出残酷冰冷的真面目。 符启却在一开始就开出苛刻的条件,不像是真心想要达成合约,倒像是来找人寻开心。 即便感到困惑,作为系统,它仍旧保持沉默,并不干扰主神候选者的选择。 趴着的男孩似乎也觉得这完全不是个应有的未来,好几分钟都没有回答。 符启耸耸肩,又准备走了。 然而脚底的摩擦声刚一响起,男孩的回应也出现了。 “……好。”嘶哑得像是磨砂的声音。 符启挑眉,也不多话,走回两步,伸出手,隔空随意地在男孩身上点了点。 盈盈青光再次散落,重伤难愈的身体得到洗涤,不过一瞬,男孩就感觉到了重新充盈在体内的力量与背后消散的疼痛。 “你的名字?”那个救了他的声音在问。 “怜真,我是裘怜真。”声音恢复了原本的音色,只是略带干涩。 裘怜真摸了摸完好的嗓子,缓缓睁开眼,看清了那个古怪的人。 不,那或许并非人类。 此时天色将明,远处山头隐约显出明亮的光边,头顶的天空朦朦胧胧,是一种浸在水中的青灰色。燃烧了一夜的城市终于等来了久违的安宁,残破的身躯上仍留有猩红的火点,劈啪作响。 光暗混沌、昼夜掺半的世界里,站着一个明亮得格格不入的人。 白色蓬松的短发,白皙干净的皮肤,十七八岁的纤薄身材,穿着样式奇怪的黑衣黑裤,还有一双极其璀璨的金色眼睛。 奇怪的是,他看不清这人的五官,又好像是看清了但下一秒就会遗忘,只留下了俊美、漂亮之类的印象。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人周身隐约漂浮着星空一样的东西,形状有点像是件披风或斗篷。 第7章 “能看穿这种程度的伪装,你有双不错的眼睛。”符启察觉到裘怜真打量的视线,好心建议,“但最好不要再盯着我看了,看太久的话……啊,迟了。” 话音刚落,裘怜真只觉好似直视了太阳,一股难以抵抗的刺痛沿着眼睛往下蔓延,转瞬便冲入大脑,疼得整个人都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 “啊——!对不起,我错了,原谅我!原谅我!” 他滚落在地,捂着眼哀嚎,滚得沙尘四起,刚刚好全的身上不一会就多出了大大小小的擦伤。 “我不生气哦,但这么鲁莽的话,在故事中是很难活下来的。”符启有些烦恼似的,对系统说,“他是不是该这样吃个教训呢?” 他真心实意觉得,这样的习惯对裘怜真来说很危险。 系统将检测结果如实上报:【如果再不阻止,他会在三分钟后因承受不住疼痛昏迷。您是否还有别的话需要告知?】 “好吧。”符启伸手勾了勾,一道浅淡的金色忽然从打滚的男孩身上飞出,回到了他的手中。 神奇的是,原本还哀嚎不停的男孩,一瞬间像是得到了解脱,侧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劫后余生似的,不再挣扎乱动了。 符启慢悠悠走过去,看见男孩马上紧绷身体,死死闭上眼的样子,稍觉欣慰。 至少证明刚刚的苦头没有白吃。 他想着,对攥住未来的男孩说:“你接受了我所描述的未来,所以我可以给你一次选择。” 裘怜真坐起身,脸朝着符启的方向,闭着眼发问:“什么……选择?” 符启:“你身上有两股血脉的力量,一种附着于眼睛,一种附着于心脏。你可以选择其中一种血脉,得到进一步的提升。” 裘怜真抿唇,悄悄掐了把大腿,强迫自己从一夜生死的疲倦中清醒过来,思考这个或许决定了他未来的问题。 眼睛,还是心脏? 是被这个怪人称赞过的眼睛,还是根本还不知道能力的心脏? 他犹豫好一会,鼓起勇气开口:“您,您觉得我该选择哪一条路?” 符启眨眨眼,很快接受了选择权到了自己手上的情况。毕竟现在他扮演的差不多是金手指老爷爷那样的角色,只要是见识过他能力的人,多半会更为信任他的判断。 “我说的话……”他摩挲着下巴,轻飘飘吐出打击人的话,“两种都不要选吧,都太弱了。” 裘怜真僵硬了一下,过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朝向他,语气谨慎许多:“您的意思是?” “你可以选第三条路。” 符启伸手点在了他的眼睛上。单薄温热的眼皮下,男孩不安的眼球颤个不停,与烧焦的睫毛一起震动。 主神候选者无视他的恐惧,继续说:“给我两种力量之一,作为交换,我赐予你新的强大的力量。眼睛,或心脏,你……” 还没说完,男孩急促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眼睛,我选眼睛!” 他害怕心脏会被掏走,害怕会因此死去。 连一秒都不敢耽搁,想要以刚刚让自己受过苦的眼睛,换取活下去所需的心脏。 符启听罢,点在眼睛上的手指,下滑到心脏的位置,仿佛解了似的点头:“好,你留下眼睛,我带走心脏。” “不——我……” 惊恐的叫声卡在喉咙里,裘怜真下意识睁开的眼睛,再次近距离看清了这个人的脸。 与第一次的刺痛不同,短暂一瞬的目光相触,让他清晰地看见了没有被看入那金灿眼睛的自己。 像是浮在金色玻璃球外的剪影,没有一丝世人盛赞的公爵之子的优雅、聪慧,更没有所谓的贵族气质、天才风姿,那完全是一个彻彻底底、毫无能力、可怜到令人发笑的——废物。 啊不对,六岁以后,他也从未听过这般夸赞了。 所以只有他被抛下了。 一直下意识避开的现实,以如此狼狈难堪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裘怜真垂下了那双藏青色的眼睛,就算这样死去,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这是弱者的命运,是失败者的下场,是无能者的归宿。 “你祈求什么?”耳边忽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自暴自弃的思维。 裘怜真不明所以:“什么?” 符启盯着男孩,手心按在他的心脏处:“我说过,作为心脏的代价,我会给予你力量。你想要什么?” 没有喜悦,没有感激,难言的愤怒自胸腔窜出,燃烧着智。 为什么要给我力量? 失去心脏的话,不是什么都没办法再做了吗? 死去的话,力量又有什么意义?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吗?” “你能承受代价的话,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他以为自己是谁?神明吗?神明都做不到的事,怎么可能一句话就能改变? 这种时候说这些,是想要嘲笑我的弱小吗?是想要逼迫我露出更加不堪的样子吗? 明明是这么想的,明明智是这么说的。 可控制不住的声音从牙齿缝隙里,与泪水一共流出。 “我想要,想要——谁都不能抛下我的力量。” 对着那双平静到冷漠的眼睛,裘怜真一刹那觉得说出这样愚蠢的愿望也没什么可后悔。 他闭上眼,心想,如果死前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大概也是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