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之物》 第1章 [gl百合]《美丽之物作者:顾染【完结】 文案 白家长女何千舟上遇到一个小哑巴唢呐匠 小哑巴令她频繁想起自己过世六年的妹妹 她历经许多曲折将被遗弃小哑巴带回家里 试图用关爱对小哑巴重新进行一次“养育” 却发现她与自己一样有着晦暗潮湿的过去 …… 内容标签:现实古早替身腹黑高岭之花救赎 主角:何千舟,江克柔;配角:阿行,河笙,月隐,展元 一句话简介:两个疯批的爱与救赎…… 立意:如何学会爱。 第1章chapter001 何千舟第一次见到阿行是在六叔的葬礼。 六叔一家久居白鹿镇,何千舟自幼生长在青城,自小到大与六叔只见过三四面。她与六叔不亲近一方面是因为亲戚之间走动太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何家男性长辈们思想传统重男轻女,向来不待见家族之中的女性后辈,母亲对这群一生以性别自居的酒囊饭袋心中很是鄙夷。 何家一众叔叔伯伯们在六叔葬礼上各个面色凝重,他们或许在为排行最小的弟弟最先离开人世而惋惜,他们又或许在此刻难以避免地联想到了自己的死亡,何千舟虽心情晦暗却无法深入地共情父亲那种彻骨的悲痛,她只觉得此刻自己像是个游离在状况之外的局外人。 白鹿镇阴阳先生提前为六叔挑选的出殡时辰将到,男男女女们听从召唤纷纷起身到屋外列成长长一对。六叔家小弟抱着父亲的遗像走在队伍之前,二叔、三叔、四叔、堂兄在小弟身后抬着棺木,棺木后是何家的一干老少男性,男性身后尾随着几十名女眷。 家中姐妹一左一右地搀扶身体抖成筛子的六婶,何千舟突然觉得面前这位一生劳碌的女人十分可怜。死亡究竟是什么呢?人死之后究竟去往何处呢?第一次参加送葬的何千舟牵着母亲的手站在送行队伍中皱眉思忖,仿若在思考人生答卷上一道难解的习题。 “起!”阴阳先生扯着脖子仰天吆喝了一嗓子,二叔、三叔、四叔、堂兄闻声挺直胸膛迈开脚步,队伍前头随着阴阳先生吆喝蓦地响起一曲悲戚不已的唢呐,何千舟在恍惚之中瞬时被唢呐声拉扯回尘世。 那声音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它仿若一把在你内心深处伤口中往复拉扯的钝刀,又仿若是一盘将你无法言说的悲楚哀怨堪堪揉成粉末的石磨;它仿若从天空中倾泻,又仿若在脚下弥漫;它仿若盘绕在心尖,又仿若流淌在血液;它仿若把你一瞬带入云雾缭绕的山巅,又仿若一掌将你推下万劫不复的崖底;它仿若在歌颂生之伟大,又仿若在哀怨人生苦短;它仿若在留恋滚滚红尘,又仿若在惋惜世间悲苦;它仿若在替逝者悲鸣,又仿若在与生者惜别。 那一瞬何千舟穿过人群望向吹唢呐的瘦削少年,那少年长发束起,一袭黑衣,初看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她早已经与手里的唢呐融为了一体,她是它在凡间的化身,它是她外现的灵魂。 “肖老大的乐队今天怎么没来?”三爷爷见是女子在吹唢呐开口质问五叔。 “肖老大的乐队被外地请走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咱们镇,只好把他徒儿阿行临时拎过来顶替,好歹得有个会吹唢呐的撑撑场子。”五叔压低声音同三爷爷解释。 “这孩子生得倒是俊气,只可惜是个女子,否则我一定给这个后生招来何家做女婿,改善一下咱们家族基因,何家这几个孙女婿一个赛一个丑,简直歪瓜裂枣开会!”三爷爷嫌弃地望向对面几个孙女婿。 “即便阿行是男子,咱家也不能招一个给白事吹唢呐的女婿?晦气,晦气!”五叔避之不及地反驳。 “小五子,你说得在理。”三爷爷点点头附和五叔,随后又不放心地确认,“唢呐酬劳你答应给人家姑娘多少?” “三叔,唢呐酬劳的事我仔细盘算过,肖老大乐队平日白事单场收费一千块,肖老大每次自己独分三百块,余下七百乐队成员平分。依我看他徒儿我给一百五十块打发足矣,毕竟是个孩子,还是个女的,我姑且算她半个人好了。”五叔凑到三爷爷耳畔商议。 “两百吧,别弄出个零头。”三爷爷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两张粉色纸币递给五叔。 “千舟,你等唢呐吹完去那边和阿行结账,五叔一个大男人不好意思和她当面讲价。”五叔来到女眷队伍把一张粉色纸币递给何千舟,五婶在两位嫂子背后恶狠狠剜了五叔一眼。 男人们抬着棺木走向位于柳树林十几米远处的何家墓园,除六婶这个妻子之外的女人们皆因不得进入墓园得规定成群结队地守在道路对面。五叔伸出一双大手将吹了一路唢呐的阿行不由分说地拦在入口,原来即便是女性乐队成员也不得进入何家的墓园,哪怕眼下这首椎心泣血的曲子只吹到一半,也得将之硬生生拦腰斩断。 “恶臭,腐朽!”母亲白凌羽扭过头唾弃。 四婶吕青闻声跟着摇头又叹气,五婶秀文一脸见怪不怪的麻木。 白凌羽似乎没有料到她竟没有进入自己出资建造墓园的资格,那帮酒囊饭袋就这样一边像吸血鬼般从她的荷包里掏钱,又一边大言不惭嫌弃她这个女性金主的身份。 世上究竟为何会诞生出何家男人这种自命不凡的劣等生物?偏偏这群贪婪的劣等生物又无比珍视自己的糟粕基因,恨不得将自己自大可憎的血缘延续到千秋万代。 第2章 “妈妈,我们不生气了好不好?”何千舟回身抱住显然憋了一肚子气的母亲。 “我才懒得和这帮脑子生锈的千年老顽固生气,如果我当真和他们置气老早就不在人世了!”白凌羽拍拍女儿的后背以示安慰。 “阿行走了。”四婶吕青提醒何千舟。 何千舟见那个少年怏怏收起唢呐准备离场,便按照五叔的嘱咐起身追到她身后。 “阿行,等等。”何千舟从口袋里掏出仅余的四张纸币凑齐了五张。 何千舟认为这场酣畅淋漓的演奏值得清空她的口袋,她恨不得想要用鲜花和珠宝把面前这个少年掩埋,她只后悔今天临出门前没有带更多的钱,除此之外她不知该如何向面前这少年手中的唢呐表达如潮水般汹涌的倾慕。 那人见何千舟递过来钱没有直接伸手去接,而是用两根食指撑开衬衫胸前的口袋,何千舟便将纸币对折一下整整齐齐地塞入里面。阿行撑开衬衫口袋的动作不知为何令何千舟萌生出一股施舍感,她暗自谴责这种居高临下的罪恶潜意识并因此羞红了脸。 “辛苦了,阿行,你的唢呐吹奏得妙入毫颠,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何千舟目光近似乎热烈地追随阿行那双黑亮的眼眸,阿行直视她,她便也直视阿行,阿行闪躲,她便追随阿行的闪躲。 阿行俯身对何千舟微鞠了一躬算是道别,何千舟的满腔热烈随着枯叶被秋风席卷到半空寻不到归途。那人自始至终没有对在场的人讲任何一句话,何千舟只觉得自己仿佛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千舟,你怎么拉着一张脸?”母亲白凌羽察觉到女儿脸上的失落。 “那个孩子好冷淡。”何千舟压低声音讲出令她郁闷的缘由。 “阿行是个哑巴,她不会说话。”四婶吕青在一旁插话。 “哑巴?”何千舟目光透过人群追寻唢呐少年,那人早已在一片喧嚣中不见踪影。 “青妹,我怎么对这孩子有些眼生?”母亲转过头问在白鹿中学当音乐教师的四婶。 “阿行先前也与你和千舟一样自幼生长在青城,只是因为家中生出一些变故不得已来到白鹿镇,那件事大概是发生在六年前吧……对,六年,一晃六年了……”四婶吕青将被风吹得冰凉的手放回黑色毛呢外套口袋。 第2章chapter002 “六年了。”江克柔下车后抬头看了一眼低垂的夜幕。 “什么六年?”河笙边摆弄醉醺醺的母亲边问姐姐。 “阿行被外婆带回白鹿镇六年了。”江克柔俯身把一摊烂泥似的母亲拖出车门,姐妹俩如同护法般一左一右。母亲魏如愿双手无力地搭在两个女儿肩头,身体如一条海藻似的东歪西倒。江克柔知道母亲不会当真从自己肩头滑落,她一定很怕弄脏身上那件过于昂贵的华丽大衣。 魏如愿假使只有三分醉意也会在女儿们面前刻意呈现出七分,如此她便可以心安理得的一回家就倒头大睡,如此她便可以有借口多逃脱一天做母亲的责任,大女儿江克柔会任劳任怨地替她收拾一切烂摊子。 “呵,我是如何走到今天的地步呢?”魏如愿到家后便如坠入海底一般将身体摊开在楼下客厅松软的沙发,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戏剧性地滚下一串温热的泪水。 二女儿河笙进屋便急不可待地钻进浴室洗澡,她最讨厌酒的气味,每次只要和酒醉的母亲坐一辆车,她回家恨不得洗上八百遍澡。大女儿克柔一会儿帮她脱外套,一会儿帮她脱袜子,隔一会儿又拿来一条温度适中的湿毛巾给她擦脸。 魏如愿仿佛半身不遂的病患眯着眼贪恋享受来自女儿的照顾,那种感觉好似在扮演一个被佣人照顾的富家少奶奶,只可惜她不是,或许她本该有这个机会,只是结婚过早害了她。 魏如愿恨自己每一段短促的婚姻,恨她在每一段婚姻中留下的产物,魏如愿恨她们,每一个女儿她都恨,魏如愿认为是三个女儿牵绊了她人生旅途的潇洒脚步,她的人生本该风风光光被人呵护,何须沦落到今天这般卑微地步。 “如果没有你们这些累赘,我一定会度过很好的一生,如果没有你们这些累赘,我或许此刻正在与爱人在欧洲旅行,我当初一定是脑袋抽筋儿才决定生下你们,女人呀,好可悲,我魏如愿居然可悲到要用一生来为自己年轻时的错误买单。”魏如愿像受了极大委屈似的把头埋进沙发哭泣。 “那你现在走吧,我们这个家里有你没你都不会有任何区别。我们从前确实是你的累赘,但现在不是,现在你是我们的累赘!魏如愿,你才三十八岁就已经活成女儿们的累赘,你不觉得羞耻吗?”河笙披着湿哒哒的浴巾站在门口呵斥哭泣的母亲。 “河笙,你在说什么?难道你他妈的也想像阿行一样变成哑巴?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原本瘫软成泥的母亲一个鲤鱼打挺扑向二女儿河笙,河笙白净的脸上一瞬留下五条鲜红的血指印。 “妈,你别打妹妹。”江克柔飞奔过来把吸附在河笙身上的母亲强硬剥离,母亲既像是一团长着吸盘的软体海洋动物,又像是一条泥水里令人作呕的吸血水蛭。 “江克柔,你也不站在我这边?”母亲双手抱头瘫坐在地毯。 “妈妈,我们是一家人,我现在已经不想在家人之间站队。”江克柔试图把母亲从地毯扶上沙发,母亲愤怒地甩开她的胳膊。 第3章 “你也长本事了,你们都长本事了,好,真好!”魏如愿如同失去全世界似的歇斯底里地躺在地上冷笑,今晚向来最乖的大女儿克柔竟然也开始忤逆她。 “笙笙,你过来坐这里,我来帮你处理一下伤口。”江克柔回身从医药箱里翻出药水和棉签,她一低头恰好看到妹妹河笙红红的眼圈,江克柔恨自己懦弱到不敢在母亲面前为妹妹撑腰,更恨自己无力替母亲撑起这个断壁颓垣的家庭,她不恨任何人,只恨自己。 “嘶……”河笙受痛下意识地缩紧肩膀浑身战栗,江克柔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滴落在笙笙伤口。 “好疼吧,笙笙。”江克柔手忙脚乱地擦掉笙笙脸上那滴眼泪。 “姐姐,我有些想阿行了,我们什么时候能把阿行从白鹿镇接回来?”河笙突然像个脆弱的小孩子一样把脸埋在江克柔怀里。 “我不知道,笙笙,我真的不知道阿行何年何月才能回到我们身边,我想妈妈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再重新接纳阿行。”江克柔心中不敢对阿行回家这件事抱有任何幻想,毕竟母亲才是一家之主,只有她在这三个人的小集体里拥有无上权利。 “可是阿行真的错了吗?”河笙扬起印着五道红色抓痕的脸问江克柔。 “笙笙,我不知道,我这个没用的姐姐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江克柔又回想起六年前事发当晚母亲对阿行进似乎疯狂的逼问。 “你错了吗?” “你知道错了吗?” “你耳聋了吗?” “我在问你到底错没错!” 母亲那时候仿佛已经忘记阿行是个无法说话的哑巴。 “你错了吗?” “我问你知错了没?” “你这个可恶的恶魔!” “我就问你到底错没错!” 母亲在每一句话末尾都会用手中的藤条狠狠抽打阿行。 “妈妈,不要再打了。”江克柔见状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魏如愿的椅子旁求情,母亲将江克柔连拖带拽推搡到门外,咔擦一声锁上房门。 河笙光着脚跑到楼下去找邻居阿姨求救,邻居阿姨的丈夫一脚踹开母亲卧室房门。江克柔一生都无法忘记眼前的那个场面,阿行裸露的身体上密布着渔网般纵横交错的红色伤痕,邻居阿姨惊叫一声来到阿行身边,她试图在阿行身上找到一块好的皮肤从而把阿行扶到丈夫背上,可是她上看看下看看怎么都无处下手,竟然急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魏老太和小姨魏如念这时也听到消息从医院匆匆赶回家,魏如念见到阿行像一块脏污抹布似的躺在地上身子一软昏倒在母亲脚底,她误以为阿行已经惨死在自家姐姐手里。 魏老太在那晚毅然决然地将阿行和小女儿带回了白鹿镇,她宣布彻底与大女儿魏如愿断绝母女关系,魏如愿也宣布她彻底与小女儿宋青行断绝母女关系。 阿行自此便成为了一缕游魂似的阴郁白鹿镇少年。 第3章chapter003 窗外乌云四合,何家老宅餐厅里的嘈杂湮没细碎的雨声,何千舟脑海里仍旧萦绕着那椎心泣血的声声唢呐,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件事物提起这般的兴致。 三爷爷坐在餐厅主位,男人们坐在三爷爷两侧,酒过三巡,家中的叔叔伯伯们竟一扫阴霾开始无所顾忌地攀谈,四叔摇头晃脑地频频掉书袋炫耀自己学识渊博,五叔手舞足蹈地吹嘘自己曾与青城首富同桌喝酒,父亲双手抚摸啤酒肚跟在众人身后嘻嘻哈哈地捡笑,那一刻六叔的离去早已无足轻重。 “千舟,你下午药还没吃吧,早点回去休息。”母亲白凌羽知道女儿向来讨厌这样令人烦心的场面。 “老婆,家里的长辈们都还没用完餐,孩子辈份的怎么好先离席,这成何体统?”父亲侧身凑到母亲耳边一通劝说。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何家祖上是穷要饭的吧,穷要饭的家里怎么还有这样多讲究?千舟少吃一天药会带来多大的戒断反应你知道吗?难道宁可冒着旧病复发的风险也得让千舟坐在这里听你们这群废物点心吹牛皮?”白凌羽压低嗓音对丈夫一顿呵斥。 “老婆说的对!”父亲见老婆白凌羽语气中夹杂着不耐烦马上闭嘴。 “四婶,你能陪我回去吗?”何千舟望向坐在母亲正对面的吕青。 “当然。”吕青走到四叔身旁打了个招呼便同何千舟提前离席。 何千舟与吕青沿着长长的走廊回到原本属于父亲的房间,即便父亲与母亲结婚之后一年回家的次数极其有限,他这个何家长子的房间依旧被家人保留至今,毕竟翻新何家老宅使用的一砖一瓦都来自他老婆白凌羽保险箱里的真金白银。何家人的集体愿望就是希望大嫂白凌羽和大哥婚姻美满,长长久久,唯有如此他们才可以一直趴在大嫂一家身上吸血。 “千舟,你算是解救了我,耳根总算得了清净。”吕青进门后去厨房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何千舟。 “您也很厌恶今天这样的场面吗?”何千舟从纸质手提袋里取出每日携带的药盒。 “除了他们自己,恐怕没人喜欢。”吕青伸手锤了锤一连坐在椅子上几个小时的僵硬后腰,她在饭局进行一半时就感觉身体和精神都已无法支撑起这份消耗。 “四婶,阿行六年前来白鹿镇的具体日子您可还记得?”何千舟把药片塞进口中仰头喝光了杯子中的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