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谁是金丝雀[穿书]》 第1章 《你说谁是金丝雀[穿书]》作者:仰玩玄度【完结】 简介: 裴溪亭穿成了《豢养》中的金丝雀替身受。 暴戾恣睢的忠犬小侯爷,烂黄瓜从良的风流世子,绿茶病娇王府公子——渣攻团对白月光求而不得,盯上了白月光的弟弟,一辆辆虐身虐心的墙纸火车驶过,替身受捅破喉咙自尽,火葬场文学激情上演。 看完的裴溪亭:“yue……” 了一半,他被攻一掐着脖子一把甩在了床上。 裴溪亭:“?” 渣攻团有权有势,为了保护屁屁,人生地不熟的裴溪亭决定浅浅抱个大腿,目标是当朝太子。 太子作为原著路人,可用信息廖廖,此外裴溪亭只听说两则传闻: 其一,太子弑兄毒父,狠辣无情,雷霆手段,震慑朝野,如今皇帝为傀儡,太子翻云雨。 其二:太子神姿高彻,俊美无俦,霸榜“邺京梦中情郎”等各种榜单top1,可惜周身自带“独美,勿碰,否则撒你骨灰”的可怕气息,至今还未出现能触碰这朵高岭食人花的铁胆佳人。 听着是位危险角色,但箭在弦上,裴溪亭不得不发,于是: 初见,太子殿下凤眼无波,古画中人,裴溪亭手痒:多完美的人体模特啊,想画! 后来,太子殿下脱衣有肉,宽肩窄腰,腹肌长腿,裴溪亭心痒:光是画……不够! 抱大腿抱到想型,裴溪亭不满足只搞办公室py,喜欢就上,激情告白:可以和我好一下男风吗? 太子殿下一脸性冷淡:我喜欢北风。 告白失败,裴溪亭遗憾退场,心不甘情不愿。不想天赐良机,月老将不慎中招、衣衫凌乱的太子殿下送到了他面前。 裴溪亭按住春色撩人的太子殿下,趁虚而入,表示:露水情缘,爽完就散。 太子殿下克制宣告:杀了你。 好的,裴溪亭把人吃干抹净,背上小包袱,溜了。 直至某夜,躲在“安全屋”的裴溪亭若有所感,转头一看,太子殿下如暗夜厉鬼悄然出现,撕去冷淡禁欲的假皮,朝他笑得美丽迷人,吓碎肝胆: “跑哪儿去?” 裴溪亭文弱怯懦,唯独皮囊上乘——渣攻团暗中窥伺,正准备各施手段,却发现结论好像出现了偏差: 裴溪亭此人,文能笔墨赋神,破案缉凶;武能横刀跨马,百步穿杨;黑白通吃,翻云覆雨,不在话下。 青云梯上尽是亲臣贵胄,裴溪亭不着官袍却安立人前,红衫飒飒。朝野莫不侧目,忌惮痛恨倾慕……而他们却不能搏得裴溪亭一丝余光。 那个温吞软弱的替身成了水中月,看得见,捞不着。 一阵惊梦,他们目睹结局,追悔莫及,欲要挽回却看见裴溪亭与人抵墙亲吻,如交颈鸳鸯,那双秾丽清冷、总是看狗一样看他们的眼睛此时春波潋滟。 “不许分神。”低沉平静如巍峨玉嶂,又因沉溺动情而雪山倾颓,万人之上的尊客早已陷入红尘,对身后的觊觎者挥出名为嫉妒和占有的镰刀。 裴溪亭摩挲男人的喉结,笑得像只吃到肉的狐狸,“嗯哼。” 【秉持“能行行,不行死”原则,精神状态飘忽、演技水平精湛、行事风格自由的颓丧凶残画家受&“不喜男不喜女是个活人就不喜欢”的冷淡禁欲、掌控欲max爹系上位者攻】 食用指南: 双黑心大美人cp,非善茬。背景大杂烩,勿考据。 内容标签: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甜文穿书 主角视角裴溪亭互动宗随泱配角渣攻团宗裴亲友团专心搞事的各大组织 一句话简介:“殿下,晚上来我家喝酒。” 立意:随遇而安,拨云见日。 第1章穿书——狗屎体验。 【全文完。】 页面的最后仨字映入眼帘,裴溪亭仿佛受到某种精神攻击,喉咙一阵痉挛,埋头对着桌脚边的垃圾桶就是一声干呕,“哕——” 但没来得及一哕到底,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猛地往前一拎,紧接着一道陌生男声在耳边炸响: “敢对我作呕?找死吗!” 简直毫无预兆,身体像被浓烈的酒气包裹、灼烧起来,裴溪亭眼冒金星,头疼欲裂,但其实他今晚才喝了小半杯丛林鸟而已。 什么情况? 他也要加入脆皮大学生阵营了? 裴溪亭强忍难受掀开被生性眼泪蘸湿的眼皮,面前是个长发高冠的年轻男人,龙眉凤目,挺鼻薄唇——颜值高原,素质洼地。 裴溪亭虽然没有身旁那群二世祖混,但也不是个软和脾气,正要发作,却在视线掠过眼前这张煞气腾腾的脸、落到视线尽头的墙面时突然哽住了。 只见那墙上挂着一幅青绿山水,墙根是“玉堂富贵”插花瓶,旁边还放着竹簟凉榻——酒吧不是蒸汽朋克装修吗?他把自己哕位移了?! 后知后觉的,眼泪拌鼻涕的感性驻唱大叔,前桌抱着对方激情互啃的年轻情侣,不远处对着小三和出轨男友狂扇大嘴巴子的旗袍女孩……酒吧里的一切喧闹已经莫名消失了,裴溪亭眨眼三次,眼前的陌生场景静止不变,唯独男人眼中怒火炽热,并在这一秒“噌”地烧了起来—— 窒息的冲胀感猝然撞进脑袋,裴溪亭眼前天旋地转,被掐着脖子踉跄地摔在床上,男人欺身压住他,那打雷似的怒吼再次暴响: 第2章 “敢故意不睬我?你好大的胆子!” 有病,裴溪亭拧眉暗骂,擒住男人胳膊的同时抬脚蹬住对方腰腹,试图把人后滚翻摔上墙,结果男人晃都没晃一下,倒是他自个儿差点闪着腰。 裴溪亭:“?” “裴溪亭,别以为我不敢杀你,”男人没把挠痒痒似的挣扎放在眼里,咄咄道,“你家不过是个光禄寺少卿的门脸,我捏死你好比捏死一只蚂蚁!” 裴溪亭瞳孔一缩。 一身牛劲的傻叉、裴溪亭、光禄寺少卿还有这些霸道狂拽的台词……这不就是他刚才看的那本集强/制、替身、追妻火葬场等元素为一体的高/h恩批耽美——《豢养》的开篇知识点吗? 那眼前这人,裴溪亭伸手攥住钳着自己的那只狗爪,艰难地挤出声音,“上、上官桀?” 湿红的目光像一兜子云,飘起来罩住了上官桀的眼睛,恍惚地,他想起半年前打马从白头街过时,那个从墙檐翻落、一屁股砸得他人仰马翻的人也是用这样见鬼的目光盯着他。 上官桀下意识松了力道。 空气争相涌入,裴溪亭受不住似的,侧身咳了好几声,他擦掉眼泪,有了一个猜测: 要么是他困嗝屁了,要么就是有人在他的酒里下了功效类似菌子的药,之后都是做梦或者幻想,否则没法解释这个不科学的现象。至于背景设定,可能是因为这本对他的精神打击还没有结束? 梦入小h文还要体验主角受的戏份,这种狗屎体验是独他这个撞名的三次元碳基生物有,还是所有读者都有? 更让裴溪亭无语的是这项体验其实没必要这么真实,他现在浑身上下都在燎火——原著中,上官桀将“裴溪亭”骗到赋梦楼后,一套古早台词连招“我看上你了”“做我的人”“脱”把向来循规蹈矩的小直男吓得魂飞魄散,掉头就跑。但到嘴的鸭子怎么能飞咯?上官桀轻而易举地就把人逮了回来,摁在桌上掐着下巴强行灌了壶酒,暴怒地道出那句宜古宜今的经典台词:“敬酒不吃吃罚酒!” “裴溪亭”此前滴酒不沾,后果可想而知,由此再想想接下来的一长串预警剧情,裴溪亭登时不好了,不能坐以待毙。 但上官桀是习武之人,更敏锐的同时还有抵挡反击一切攻击的下意识反应,必须要先等他降低防备,再一击即中。 瞬间制定好行动方针,裴溪亭扭头直视上官桀,拿出七分靠天赋、三分从小和各路牛鬼蛇神实战培养出来的演技,泪眼惶怒地道出原著台词:“小侯爷有身份有体面,何故做这腌臜事!” 上官桀没有回答,他的真心暂时要隐藏在血肉里,下贱的替代品没有资格知晓。但裴溪亭的话还是轻易惹怒了他,“腌臜?我能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再敢拿乔,我不如把你送去青楼,等你学会做婊/子,自然就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话了!” 说罢,他一把抽掉裴溪亭的发簪,反手扔下床。 黑鬒鬒的头发立时锦缎似的抖落下来,裴溪亭受力偏头,形容狼狈却难掩雪质艳光,因他实在孱弱无力反抗,这副画面竟有些艳/情。 “啪嗒。”摔在地上的玉簪发出碎裂的轻响。 上官桀微微眯眼,突然伸手圈住身/下人的脖子,这人肤白,皮薄,很容易被留下痕迹,此时他用拇指摩挲着的那道掐痕,是既可怖,又凄艳。 裴溪亭害怕地颤栗起来,这让上官桀颇为愉悦,语气也舒缓了些,“你乖乖听话,我自然不会委屈你,你我互惠互利不好吗?何必瞎折腾?” 好你个全家桶,裴溪亭惶恐道:“你我都是男子……” “谁让你天天窝在院里,果然没见识。”上官桀嘲笑一声,俯身往裴溪亭苍白的脸颊吹了口气,“你以为青铃铃拿什么傍着宁王世子?旱路也是路啊。” 裴溪亭决定醒来后就立刻定制一款上官桀等身人形沙袋放在家里的拳击台上,打它个碎布乱喷。 但心里嫌恶也妨碍不了一名“演员”的自我修养,裴溪亭瑟缩偏头,趁机拉开一点距离,声音崩溃嘶哑,“可我不好龙阳!我来这里是因为朋友相邀,绝无攀附之心,小侯爷饶了我……” “真是个傻子。”上官桀掌着裴溪亭发烫的脸,仔细观察,“是我佯装青铃铃给你送了帖子,他这会儿指不定正在宁王世子胯/下伺候呢,哪有心思想你……诶,别说,邺京那么多美人儿,论脸的话,还真没一个比得过你。” 算你眼睛还没残,裴溪亭央求道:“小侯爷,求您——” “行了,”上官桀拧眉,“再容你耽搁下去,天都黑了,我晚间还有公务,没时间陪你耗。从现在起,你的嘴里最好只有叫/床声,否则我割了你的舌头!” 他冷言冷语威吓的同时手上用力一扯,水蓝衣领“撕拉”裂开,露出裴溪亭充血的锁骨。 裴溪亭强烈反抗,肋骨突然被硬物硌了一下。 “嗯……”他拧眉闷哼,看见那东西从上官桀袖中掉出,摔在床上。 “它叫破霪霖——” 二楼雅间,中年男人指着画上那把长约八寸、鞘身幽蓝的匕首,一口气不带喘的小声说:“开春时,瞿皇后出宫礼佛,回程路上遭遇一队白衣刺客。禁卫司左武卫副指挥使上官桀因护卫得力,得太子赏赐禁宫武库宝器——破霪霖,以彰英勇。你的任务就是拿到它。” 第3章 对坐的蒙面男子拄着一根半人高的红布细棍,听到任务对象是禁宫之物后并未变色,只随意地把画一扫,“一定要现在行动?” 傍晚牛记糍粑要售卖新口味,只有十份,他本来打算去抢的。 “一定!我们跟了上官桀一月有余,此人出门要么前遮后拥,要么同禁卫司的一道,今日是难得独自出行。据眼线探查,他见的是光禄寺少卿府的三公子,裴溪亭。”中年男人颇为笃定,“这个裴三只是个毫无建树的文弱公子,与桀骜张狂的上官桀身份悬殊、脾性不投、从无交集,但据说容貌惊人——我猜他们此时必定是在操屁/股!” 蒙面男子露出没见过世面的眼神,“两个男人?” “还有逮着狗/操的呢……重点是这是一次难得的好机会!”男人把面前的匣子推过去,“这里头是一百两金锭,算作定金,事成我再付你一百两!千万记住,若要出手必须一击即中,否则宁愿再择良机!” “百幽山等我,钱货两讫。”蒙面男子起身几步从面向后院的外窗跳了出去,幽魅般地跃上三楼,翻栏落在廊上。他步伐轻巧地靠近目的地,只听门内一声怒斥: “我还治不了你了?!” 裴溪亭自来文弱,危急时刻全力挣扎竟出乎意料地让上官桀一时制他不住。混乱中,上官桀挨了两下蹬踢,简直冒鬼火,从来都是别人想尽办法爬他的床,还是头一回碰见在他床上板命的! 上官桀耐心见底,抽手就是一巴掌,裴溪亭受力偏头,整个人立时软了。 “现在舒服了?”上官桀冷笑,攥着裴溪亭的双腕摁住,腾出一只手握着他的腰往下滑,勾住腰带猛地一扯,那把薄瘦的腰身显然承受不住,弦似的弓起落下,打着颤,伴随着压抑的喘音。 “腰这么细,裴家不给你饭吃?”四月的衣料轻薄,上官桀话音刚落,裴溪亭身上的布料嘶声惊叫,敞露出一片起伏不定的胸膛。 好白。 上官桀眼前一晃,鬼使神差地伸手,突然被身下那软趴趴的人屈膝往裤/裆一顶!他下意识地夹腿躲避,不料这一瞬的晃神就让裴溪亭挣脱了手腕。 “你——” “啪!” 一巴掌抽断上官桀的狗叫,裴溪亭用尽蓄藏的力气猛地撞上去,上官桀肋骨一痛,闷哼着往后仰,一条腿踩在了地上。 裴溪亭的双腿因此获得部分自由,不等上官桀反应,他猛地抬腿一顶,使出杀招——致命打鸡! “呃!”这感觉简直难以言喻,上官桀登时从头皮绷麻到脚跟,竟是连呼痛都被卡在了喉咙口,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上官桀额头青筋直冒,惊怒地瞪着从床上站起来的人,哑声道:“你敢……” 裴溪亭拿起被上官桀放在床头的匕首,踩着从腰上滑落到脚边的腰带往前走了两步,半跪下去,上官桀小腹一痛,被他用右膝顶住了。 凌乱碎发被裴溪亭捋到耳后,那双瑞凤眼毫无遮掩地垂下来,因为眼波无情,显得冷漠而刻薄,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神采。 从不与人脸红甚至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的裴溪亭怎么会露出这种神情?! 匕首“唰”的被抽了出来,上官桀预感不妙,忙回神呵道:“你敢动我分毫,我弄死——” “啪!” 上官桀再次被扇得偏过脸,再扭回头时,神情像喷薄的岩浆,好似下一瞬就要将人噬为灰烬。 裴溪亭甩了甩发麻的手,冷眼盯着他,“嗯,我不敢,我怕死了。”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竟有种奇异的温柔,却猛地伸手掐住上官桀要张口喷粪的嘴巴,握紧匕首对准其胸口重重戳下去—— “啪!” 窗户突然被撞开,裴溪亭手一抖,还没来得及转头就被一把匕首打横拦住脖子,同时一根裹着红布的棍子从他肩侧掠过,当头敲晕目眦尽裂的上官桀。 身后响起一道轻哑的声音:“别动。” 匕首冰冷异常,裴溪亭打了个颤,咕噜咕噜的脑子好似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猛地清醒过来。 回忆如水在脑海中涌动,是“裴溪亭”的记忆,详细琐碎得让人发寒。裴溪亭从中看见了“裴溪亭”,他们不仅同名同姓同日生,还有一张五官相同的脸。更悚然的是,此时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梦”没有任何推背感,仿佛一切由他做主——仿佛是真实的。 裴溪亭茫然了一瞬,尽量冷静地问:“杀人?” “抢劫。” 屋里最不配被抢的就是“裴溪亭”,裴溪亭说:“抢吧,放了我,我只想静静。” 匕首挪开,来人从他身后绕出来——夜行衣,黑巾蒙面,秀眉杏眼,根据眼睛和头骨轮廓,应该是个帅哥。净高约178,三围比例协调,四肢修长,身材劲瘦。 裴溪亭习惯性地把对方一扫,随后走到那张凉榻边坐下,一边静静,一边光明正大地瞅着这人,心说:大白天穿夜行衣干坏事儿,生怕人家不注意你? 蒙面人浑然不知自己被腹诽,径直走到裴溪亭面前,伸出手掌,“给我。” 裴溪亭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见自己手心的匕首,“哦。” 两人干脆利落地完成匕首交接仪式。蒙面人出鞘一看,水纹翻涌,熠熠生光,再拿自己的匕首一试,不过轻轻一碰就断为两截,果真劚玉如泥。 第4章 任务顺利得超乎意料,蒙面人收好匕首,说:“多谢你出奇制胜,让我渔翁得利。” 难怪原著中没有这个情节——上官桀虽说在实施恶行,但只要行动如常,就不耽搁他晃鸡摇蛋的跳下榻迎敌,说不定还能辣瞎对方的眼睛,出奇制胜,直接鸡毙敌人。但刚才上官鸡遭受重击,整个人都暂时废了,蒙面小哥自然无需再有任何忌惮。 裴溪亭哂笑,摇头说:“不用,如果不是你,我就杀人了。” 蒙面人奇怪地说:“你不就是想杀他吗?” 裴溪亭说:“我以为是做梦。” 白日睁眼做梦,吓傻了吧?蒙面人瞅着裴溪亭,感慨道:“无力自保时,长得太好也是一种‘过错’。” 不,“裴溪亭”的“过错”不在于长得太好,而是眉眼有两三分像自己的二哥,裴锦堂。 裴锦堂何许人也?原著渣攻团仨人一抬头,望见的都是这一轮白月光。 白月光自然是高高在上、不敢轻易亵渎的,渣攻团日思夜想,抓心挠肝,于是共脑盯上了白月光的三弟。 上官桀是个行动派,率先出手把“裴溪亭”骗到赋梦楼强/暴。两人身份悬殊,“裴溪亭”又文弱内向,哪里反抗得了,就这么栽下被渣攻团虐身虐心的深渊,最后在哭瞎了双眼、被折断双腿、幽禁至疯又好了终不得解脱后捅破喉咙自/杀,全文be。 裴溪亭之所以打开这本,是因为和主角撞名,至于为什么要花5rmb犯这一贱,原因大致有二: 其一,虽然剧情极其黄/暴,但文笔不错,能让人一边骂一边看下去,最后还要感慨一句:好一本恐怖。可能这就是某些报社文的神奇魔力? 其二,简介上的“火葬场”标签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但等看到“全文完”那仨字,他才确认:哦,原来是真火葬场。 彼时,万千读后感都凝练成一个短小精悍、内容渊广的字——操。 此时,面对疑似穿书的情况,他的感想又得到了进化——操平方。 蒙面人见裴溪亭神游天外,目光呆滞,不知道是不是在为自己的悲惨命运感伤,正要安静退场,裴溪亭突然“唰”地看向他。 “你是江洋大盗?” “拿钱办事而已。” “哦。赏金猎人?” “努力挣钱的小老百姓而已。” “哦。” 哪个小老百姓敢做“从小侯爷身上偷御赐之物”这种掉脑袋的活儿?再说这人年纪轻轻,气质平和,却是故意隐藏了棱角的平和,就绝不简单。 裴溪亭信不了半点,但也不拆穿,“请问你是私人接活吗?如果是,你的业务……任务范畴是什么?什么价?” “我独来独往,只要钱到位,杀人杀猪都可以考虑。至于价钱,反正寻常人雇不起我。”蒙面人目光露/骨。 ——穷比。 裴溪亭了然。 “裴溪亭”确实手头不宽裕,但他初来乍到,裴家又不靠谱,不寻求点外援怎么保护屁/股? 裴溪亭不爽地啧了一声,说:“如果雇你当保镖……护卫,你开个价。” 蒙面人比了个二十两的手势,说:“我做不了随叫随到、走哪儿跟哪儿的护卫,所以这是一次的价钱。但若要拼命,不好意思,我转头就走,你生死由命。” “裴溪亭”的月例也就二两,这个价位的保镖,他目前确实高攀不起。缺钱的感受新奇而“美妙”,裴溪亭暗自嘿tui,一边思索在这个架空的大邺王朝搞钱的法子,一边裁忖道:“二十两,够一家六口的普通老百姓用一两年的了,不便宜啊。诶,你在道上是什么水平?” “不知道,我又没把道上的人都打一遍。”蒙面人一顿。 裴溪亭接茬,“但是?” 蒙面人说:“但凡我接的任务,还没有失败的。” 胆大,武功不错,长得好,声音也悦耳,裴溪亭蛮中意的,“那需要的时候该怎么找你?” 蒙面人从兜里摸出个铜钱模样的木头牌子抛过去,说:“至少提前三日去百幽山找齐大掌柜,让他挂牌,我若能接单就会来找你,否则你可以问问有没有别人接单——最好不要找我,不划算。” 裴溪亭一把握住牌子,跟上去,见蒙面人几步跳出外窗,宛如一只灵敏轻盈的黑猫,衣衫翩飞,眨眼就没了影子,不禁有些羡慕。 他从小就有个酝酿睡意的习惯,就是在脑海中幻想剧本,尤其是武侠和仙侠题材,想象自己能飞檐走壁、飞天入海,实在太爽了,退一步,游乐王子同款魔动枪也不错啊。 都穿书了,为什么不能是这些剧本?难道是对他看小黄/书的惩罚? 裴溪亭暗自咕哝,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猛地撇眼看向院子对面,一排紧闭的窗门、空无一人的廊道和屋檐前后葱郁的树梢……错觉吗? 他蹙了下眉,一把拍上窗,转身走到妆镜前。 一张太过熟悉反而显得陌生了的脸在镜面浮现,除了下颌线柔和一点、整体清瘦一点、没有耳洞以及他才搞俩月的披肩小卷毛被无情拉直变长以外,五官肤色竟然完全相同,就连左下眼睑靠近眼尾的那颗小黑痣都没有差别。 看原著的时候,裴溪亭其实就觉得“裴溪亭”的外貌描写有点熟悉,但毕竟文字描述有足够大的想象空间,他也没往这方面想。原著四十章,有三十章都在开货车,自然是详细描述了“裴溪亭”的身体,没有胎记,在遇到渣攻团之前也没有明显的疤痕,而他……裴溪亭直起身子,揪住里衣衣摆往上一撩。 第5章 从下腹到右腰,两朵黑蛇衔枝的紫色蔷薇纹身,蛇是侧身,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中心是他皮肤上的一颗红痣。 裴溪亭伸手戳戳小黑蛇,摸到了被它遮盖的一截刀疤。 还得再最后证明一下……他扯开裤边,往下头瞅了两眼,嗯,是熟悉的那个它。 这是他的身体——没有锻炼痕迹、腹肌消失的弱鸡版。 第2章裴三木芙蓉花似的美少年。 一张五官相同却气质殊异的脸,一具底色不变却更加瘦弱的躯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不通。 那就不想了。 裴溪亭揉着被上官桀攥痛的手腕,暂且放下这个真他妈玄妙的问题,揉着揉着不禁转身又踹了那傻叉一脚。 傻叉已成死猪,没有反应。 裴溪亭踱步到门口的面盆架前,把垂挂的巾帕扔进水盆,打湿拧干,一边拿它贴脸消肿,一边回忆后面的剧情清水版—— “裴溪亭”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府,正好撞上主母汪氏。汪氏向来严苛,见“裴溪亭”仪容不整、有辱斯文,厉声训斥后勒令他罚跪抄书,直到翌日中午“裴溪亭”被下人发现晕倒在祠堂,高烧不退。 裴溪亭从衣柜里选了件低调的蓝色纱袍。 赋梦楼是邺京最贵的客栈,一楼大堂,前堂迎客,后堂餐馆,二楼雅间接待商人,三四楼接待其余贵客。楼中为顾客包圆儿吃喝拉撒睡,雅间的衣柜也有备用衣物。 虽说大多贵客不屑将备用衣物穿上身,只会遣随从去买或是宁愿让人回家拿,但对于此时的裴溪亭来说,赋梦楼的周到值得一次五星好评。 说起给好评,裴溪亭想起一茬,他的手机平板电脑数位板游戏机机车跑车……就这么水灵灵地和他惨痛be了。 好像体会到一点被单方面强制分手的感觉了,裴溪亭蔫蔫儿地换好衣服,没在衣柜里找到围巾之类的,只能万分嫌弃地撕下一截深紫色床幔,用它围住脖子上的掐痕。丑不拉几的配色,他没敢照镜子,头也不回地撤了。 赋梦楼多达官贵人和官员子弟来往,为了避免碰见熟人和上官家的人,裴溪亭打算走后门出去。他踩着后廊楼梯下楼,穿廊进入后院,一路顺着青石幽径往前走,临近转角时正巧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门主说了,必须要拿到破霪霖,否则……谁!” 裴溪亭眼前一花,被一把刀抵住胸口,被迫止步,“……” 从月洞门外闪出两人,一个瘦高独眼龙,左眼戴着皮革眼罩,拿刀的则是个矮胖子,头上顶着一根冲天辫,其余都剃光了,圆溜溜的脑袋一览无余。 两人阴沉沉地盯着裴溪亭,独眼龙说:“你敢偷听,活腻歪了!” 原著就是一篇围绕仨攻一受写的小黄/文,大部分都是“裴溪亭”的视角,无外乎是在床上地上墙边窗边浴池院子马车小树林……仨攻的视角中也没出现这俩,因此裴溪亭没搜索出什么有用信息。 他把两人一瞥,“这儿是你们家吗?” 两人一愣,独眼龙下意识地说:“当然不是!老子看起来很有钱吗?” “既然不是,自己不找个犄角旮旯小心说话的你们凭什么说一个过路人偷听?”裴溪亭心平气和地说,“你在搞笑吗?” “你!”独眼龙一哽,发现自己竟然无力反驳,于是只好生气,“好你个小白脸,想死是不是——” 裴溪亭垂眼审视胸口的刀,这么大一把,真要一刀对着脖子下去绝对没有被治疗的机会……也不是不行。于是他说:“也许吧,也许遇见你们是我的救赎。” “……”两人对视一眼,这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冲天辫“唰”地扭回头,阴恻恻地问:“你都听到什么了?” “否则,谁。”裴溪亭说。 他神情平静,语气淡然还夹杂着一点明目张胆的不耐烦,听起来简直毫无撒谎的味道。 两人再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真的?” 裴溪亭不冷不热地扫了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两人一眼,完全没有被刀口抵着的自觉,“爱信不信。” 独眼龙“嘿”一声,“你什么态度!” 裴溪亭说:“比起审问我,你们更应该检讨自己。” 两人:“?” “学武之人应该警惕敏锐,不苛责你们百步之外听到别人的呼吸,至少也该在十步内察觉有人靠近,怎么可以让过路人听到你们的交谈?除非,你们是故意让我听见。”裴溪亭说。 一瞬间,两人都沉默了。 独眼龙突然捧腹大笑,“小白脸,老子还没遇见过像你这么能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哦,”裴溪亭耸肩,“那就纯粹是你们太菜了,三脚猫而已。” 独眼龙“唰”的变脸,怒道:“你!你敢说我是三脚猫,你知道我是谁吗?” 裴溪亭彬彬有礼地请问:“你谁?” “老子是——呜呜呜!” 冲天辫及时跳起来挂在独眼龙身上,捂住那张不知分寸的嘴,力道之大差点没把同伴那颗缺根弦的脑袋掰掉。他盯着裴溪亭,圆眼微微眯起,“阁下莫非是高手?” “你看不出来吗?”裴溪亭说,“果然是三脚猫啊。” 独眼龙狂怒:“呜呜呜呜!” “别嚷!”冲天辫一巴掌啪在独眼龙嘴巴上,一双大眼珠子紧紧地盯着裴溪亭,“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没有武功的小白脸,但你怎么半点不怕我们?你是故作淡然还是真的自暴自弃?” 第6章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妈喊我回家吃饭了,再见。”裴溪亭伸手打开肩膀上的刀,那夔纹刀柄冷硬,疼得他蹙眉“嘶”了一声,不高兴地瞥了冲天辫一眼,揉着指头大喇喇地走了。 独眼龙背着冲天辫侧身,四只眼同时愣愣地盯着那道高挑瘦削的背影走远直至消失在尽头的光影处。 一时间,两人陷入了巨大的迷茫。 “……不是,”独眼龙呐呐道,“他凭啥这么嚣张啊?大哥,咱俩看起来很善良吗?!” 冲天辫跳下来,插刀入鞘,说:“我他娘怎么知道!看他长得好水灵,别是个见过世面的高门子弟?” 独眼龙挠头,“邺京的高门子弟,咱不都认了脸吗?没见过这小白脸啊。” “……不管了,先去找东西。”冲天辫推了独眼龙一把,两人前后几步,闪身掠上了楼。 谁都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屋檐后头,一顶黑斑白羽鹰面具一闪而过。 眼前树梢几晃,白唐落在隔壁院落的凉亭前,抬手按了下头侧的面具,轻声请示:“殿下,人现身了,杀吗?” 杏花轻云似的笼罩在凉亭前,亭中坐着一人,只朦胧地露出侧面身影轮廓。元青色的袖口稍晃了一下,冷白指尖落下黑子,玉石碰撞,泠泠轻响。太子声色冷淡,说:“今日不见血。” 白唐秉持着“殿下做什么都有”的原则,一板一眼地请教道:“为何?” 微风不燥,徐徐缓缓,恰好卷起一瓣杏花翩然落在白玉棋盘上,见状,太子煞有介事地说:“它说的。” 白唐并不觉得殿下在忽悠人,钦佩道:“殿下何时学会了话通花草?” “就在方才。”太子说,“且去吧。” 白唐恭敬地捧手行礼,退后一步又突然停下,说:“对了殿下,上官小侯爷并非来此休息,而是来见光禄寺少卿的三子,裴溪亭。先前蒙面人从雅间离开时,卑职望见裴三也在窗子后面,他离开的时候还撞见了那两个贼人,反应淡定从容,和传言中那个秉性温和甚至软弱的裴三两模两样。雅间并无明显的争斗动静,蒙面人来去自如,不知是否与裴三有关。” 太子琢磨着棋局,“裴三?” 这倒是个出乎意料的存在。上官桀恣睢暴戾,倨傲乖张,按不会把裴三放在眼里,更莫说私下相会。 “卑职还发现裴三披头散发,衣领不整,下来后更是直接换了身衣裳。”白唐摇头,“不知道他先前和上官小侯爷在搞什么。” 太子摩挲棋子,说:“去查查这个裴三。” “阿嚏!” 裴溪亭揉了揉鼻子,启动“裴溪亭”版低德地图,去了东卯大道的杨柳后街。 所谓“后街”就是指杨柳街左侧这一排竞相林立的楼榭馆阁后门的那条临湖小道。而鸳鸯馆作为邺京的三大花楼之一,是一座香纱华灯的三层朱楼,左右邻居分别是首饰铺和脂粉铺,随时方便联动消费。 此时,鸳鸯馆的后门台矶上坐着个打瞌睡的摸鱼崽,裴溪亭走过去叫人,“小兄弟。” 对方眼睛还没睁开,人先“噌”地站了起来,宛如触发关键词的人机,熟练地说:“瑞云绕,喜气照,恭喜发财福来到!这位爷,您有何吩咐?” 裴溪亭说:“我找青铃铃,就说‘山花图’三个字。” “裴溪亭”是个社恐,不喜社交,性子内向,真心朋友寥寥,认识不过一年的青铃铃已然是排第一的那个。 《山花图》是“裴溪亭”去年在郊外踏春初遇青铃铃时为他作的一幅画,以漫山野花为景,少年与山花皆烂漫。青铃铃不懂技法,但却是第一次在他人笔下见到没有被淫/邪下/流目光审视的自己,因为稀少而难得,因此格外珍惜,两人也就此结缘。当然,他们的关系少有人知。 门童的眼睛已经睁开了,眼前的人背光而立,白得似在发光,若非楼上艳曲靡靡,他真以为是梦见仙人了! “好嘞。”门童按捺住惊艳,捧手呵腰地说,“劳您等等,小的立马上去传话。” 裴溪亭等了小会儿,门童再下来的时候换了副更殷切热情的面孔——青铃铃平日接待的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这会儿估摸着也拿他当个低调的人物了。 门童把裴溪亭带到三楼中间的一间屋子,雕花门上没挂牌,说明这会儿里头的倌儿没接客。 门童敲门,“青哥儿,您的贵客到了。”随后对裴溪亭拱手,“青哥儿留了话,您直接进去就成,小的就先下去了。” “有劳。”裴溪亭下意识地掏小费,可手往兜里一伸,两袖清风,别说钱,纸都没一张。 他若无其事地抽出手,推门进去。 “哟,今日怎么直接登门了,以前不是连打门前过都怕被妖精吃了吗?” 珠帘“哗啦”一响,露出个木芙蓉花儿似的美少年来,斜眼瞧着他。裴溪亭转身向左,唤了声“青弟。” “裴溪亭”比青铃铃年长一岁,私下以“裴哥”“青弟”相称。 “你来得巧,这几天我在准备献嗓,没怎么出去,否则你怕是见不到……脖子怎么了?” 青铃铃一早就被裴溪亭的“围脖”吸引了,毕竟大蓝大紫的,丑得伤眼。趁着走近了,他一把将那围脖拽了下来,掐痕立时冲入眼底,那颈子白,乍一眼简直触目惊心。 青铃铃倒吸一口冷气,“谁掐你了?” 第7章 裴溪亭说:“我没事。” “没个屁!嗓子都哑了,赶紧喝杯水。”青铃铃给裴溪亭倒了杯水,拉着他坐下,又去柜子里拿了罐伤药给他抹,“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出来,我能帮的一定帮你!” 裴溪亭慢吞吞地咽下一口水。 “你别瞧不起我是个倌儿,那我也是邺京最贵的倌儿。”青铃铃小心翼翼地给裴溪亭抹药,嘴里却跟倒豆子似的,“我还是认识一些人物的。说句实在话,咱们眼中天大的麻烦在有权有势的人眼里就是芝麻谷子,一句话就能摆平。” 他知道裴溪亭的性子,又道:“你别认死,也别怕麻烦我,强忍了委屈,赶紧告诉我!咱们虽然才认识一年,但我把你当朋友,你有难,我一定竭力帮你。” 是竭力了,裴溪亭瞧着面前的人,原著中后期,也就是明年,“裴溪亭”终于撑起胆子逃离邺京时,就是青铃铃帮他出了城,但他们怎么斗得过渣攻团? 两人刚出城没多远就被上官桀逮住,暴怒的上官桀笃定两人有私情,当即拔刀毁了青铃铃这“狐媚子”的脸,命令这对“奸夫淫/妇”当众欢好,极尽羞辱。 “裴溪亭”自然不肯,跪在上官桀面前磕头认错,声嘶力竭地求他放了青铃铃。青铃铃知道上官桀不会放过自己,他没了皮囊,再也回不了鸳鸯馆,不甘再白白受辱,也不愿拖累“裴溪亭”,或许还有别的隐晦缘故,总之是当场咬舌自尽了。“裴溪亭”就这么被抓了回去,还被另一位渣攻团成员折断双腿关入小黑屋,没多久就疯了。 “喂!哑巴了!”青铃铃见裴溪亭沉默,当他还是不愿意向自己求助,不由气恼地把药罐子拍到桌上滚了个咕噜,起身就走,“不说就不说,死在外头算了!” “上官桀。”裴溪亭说。 “谁?”青铃铃一屁股跌了回去,愕然道,“长宁侯府的那个小霸王?” 裴溪亭冷漠道:“小王八还差不多。” 他竟然骂人,青铃铃着实愣了愣,而后说:“管他王八乌龟臭狗屎!你们俩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会结仇?” “他想睡我。” 青玲玲发出尖锐爆鸣,“什么!!!” “……没成。”裴溪亭不动声色地安抚了一下短短半天就接连受惊好几次的耳朵,心说不愧是唱曲儿的,这一嗓子的穿透力简直了。 青铃铃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这些混账!秦楼楚馆不够他们快活的,你好歹是正经的官家子弟,他怎么敢?!”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裴……我爹也不太重视我。”裴溪亭隔着青铃铃的袖子按住他简直快拍出重影的手,“别拍了,伤着手。” 青铃铃后知后觉,掌心一阵麻痛,顿时嘤咛一声,去面盆架边搅了湿帕子捂手。 等他坐回来,裴溪亭说:“我来找你,是有句话想跟你嘱咐。” 青铃铃自小在人堆里混饭吃,不说火眼金睛,那也是眼睛里塞着烛火,亮堂。方才第一眼对视的时候,他就觉得今日的裴哥与平常不一样,此时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不仅是语气神情,那双漂亮却稍显黯淡的眼睛一朝之间破了冰,露出碧湖本来的神采,竟有些冷浸浸的。 青铃铃心中疑惑,说:“什么话?” “从现在起,我们已经决裂了。”裴溪亭在青铃铃暴起前补充,“——表面上。” 青铃铃头上的火苗瞬间熄灭,明白过来,“你是怕连累我?” 裴溪亭说:“上官桀知道我们的关系,万一他因此为难你,或者拿我们威胁彼此,我们目前都无法抵抗。” 更别说后头还有俩2呢,打翻他们这一对3简直轻而易举。 “这倒简单,毕竟婊/子无情嘛,上官桀若来找我,我就说是我嫌弃你没钱没情趣,不想跟你来往了。宁王世子还没有腻烦我,上官桀也不敢拿我怎么样。”青铃铃看向裴溪亭的脖子,一双为了方便上妆故意修剪得很淡的细眉蹙起来,“可你怎么办?” “我需要你的帮助,但是我可能暂时不能报答……”裴溪亭在逐渐烧出青铃铃头顶的“三昧真火”的气焰威胁下很有眼力见地重新组织语言,“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才对嘛,青铃铃脸色微霁,“说。” 裴溪亭问:“你刚才说,你在准备献唱?” “今日是刑部侍郎梅绛梅大人的寿辰,他喜欢我的《西厢》,让我晚间去他府中唱。”青铃铃一顿,“你是想让我向他讨个赏?” 五年前,清远侯府那位不打眼的七公子横空出世,一朝鲤跃龙门、力压族中子弟得了太子的青眼,如今已经自立门户,成了东宫的红人,正三品的刑部侍郎。 在邺京,梅绛是个人物,上官桀也要忌惮三分。 裴溪亭摇头,“梅绛不怕上官桀,但不会因为我们得罪他。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带我一起进梅府?不行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不要送人头。” 青铃铃问了“送人头”的意思,说:“进是能进,但你既然知道梅大人不会为我们得罪上官桀,还要去见他?” “我不见他,他也帮不了我。”裴溪亭说,“上官桀是小侯爷,在我们羽翼未丰而他不会因为平地摔个狗啃屎然后被屎噎死之前,只能利用更大的权势自保。” “这样的大腿屈指可数,比宝慧禅寺那棵千年银杏还要粗,咱俩手拉手也抱不住!”青铃铃迟疑地瞅着裴溪亭,“你是不是怕疯了,都胡思乱想白日做梦了?实在不行,我去求宁王世子。” 第8章 裴溪亭敏锐地发现在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青铃铃几不可察地咬了下嘴唇,显然是逞强。他摇头,说:“和老板做生意,不能忘记分寸,否则老板一个不高兴,生意就黄了。” 青铃铃吃惊地觑着他,“你很懂嘛,从前跟个愣子似的。” 裴溪亭避而不答,“我只是觉得不能干坐着。” 他手肘撑桌,脸枕着手背,鸦翅般的睫毛自然垂下,在眼下打出两弯暗影,让人只能窥见半点晦暗不明的眸光。他脸上没有笑,却并不冷厉,但无端就会让人感到一丝寒意,这让青铃铃想起了宁王世子,那位爷再顶着纨绔的帽子也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认真的时候总会让人生出畏惧。可裴溪亭从未露出这般模样,或者说“压迫”这样的词本身是和他不搭边的。 莫不是被凶鬼附身了?还是说被上官桀吓“疯”了? 裴溪亭并不知道青铃铃的脑子里已经出现了一张三分震惊三分狐疑两分忐忑两分欣慰的扇形图,淡声说:“我想,挣扎无果和坐等结局来临是不一样的。” 死和死也是有区别的。 让裴溪亭在意的寥寥,他并不是个想竭力留在世界上的人,更别说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一个甚至连麻辣王子都没有的世界。 因此如果“裴溪亭”的死亡结局是早死病死喝水呛死走路摔死等等,他都愿意当一条咸鱼,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或者背着画板去旅行,死哪儿算哪儿。 可事情并不如意。 裴溪亭不接受“裴溪亭”的遭遇和结局,必须设法自保。 脸上突然戳上来一根指头,裴溪亭:“?” 青铃铃正谨慎地盯着他,那根指头在他脸上戳了两下,又改为从下巴一路揉/捏到耳朵再到鼻子,最后它的主人松了口气,小声说:“不是人/皮/面具。” “……你知道如果我是假裴溪亭的话,你现在就是打草惊蛇,”裴溪亭微微一笑,“然后说不定会被我杀人灭口吗?” “但你不是!”青铃铃眼睛发亮,“你真的变了,你以前是只兔子。” 裴溪亭挑眉,“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就是得会咬人,否则不得被欺负死?”青铃铃十分欣慰,百分高兴,千万分地乐意相助,拍桌说,“你意已决,我自然要帮你。只是,你到底要见谁啊?” 裴溪亭说:“一个能让上官桀忌惮听话的人。” “他老子吗?不成。”青铃铃摇头,“爷俩都不是什么良善,而且他老子也管不住他,天天被小畜生气得跳脚。还有啊,梅大人这个人有些冷清,虽说是生辰,但多半不会宴请太多宾客,他与长宁侯府没什么私交,若是私宴便不会请上官家,可要说他会请谁,我还真猜不准了。” 青铃铃虽说欣慰于裴溪亭的变化,但也没彻底放心,毕竟兔子咬了人也还是一只兔子,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谢谢提醒,我没打算找畜生的爹妈兄弟姐妹全家桶。”裴溪亭垂眼,“我要找的是能让这只畜生屈膝匍匐的主人。” “太粗了。”其实人选屈指可数了,但青铃铃没敢细想,喃喃道,“怎么才能抱上这根大腿呢?” 裴溪亭蛮乐观的,“能抱抱,不能抱就让他给我一记窝心脚,就地长眠吧。” 青铃铃退缩了,“那我岂不是送你去见阎王了?!” “阎王若要留我到五更,谁敢三更带我走?”裴溪亭指尖敲桌,散漫道,“机会就在眼前,不挣白不挣啊。” 第3章覆川“谢太子殿下。” 酉时末,天像倒过来的秋水湖。 青铃铃今日穿的是身湖水蓝色的绣银芙蓉画裙,人修长窈窕,头戴女冠,额贴花钿,宫眉斜飞入鬓,双颊桃晕生香,在梅府角门前盈盈一拜。 “‘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管家唱着词走出来,笑着将青铃铃上下一瞧,拊掌道,“青哥儿,你点这样明丽的淡妆倒是别样的好看。” 青铃铃丹唇一抿,花儿似的笑了,反手将身后的人拉出来,说:“李管家,这就是我先前派人来跟您提过的那位点妆郎。” 裴溪亭在青铃铃身侧站定,捧手道:“李管家好。” “这模样……着实太出彩了些。”李管家的眼神在年轻人面上打量片刻,总觉得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青铃铃不是个不容人的,李管家便揶揄道:“我说青哥儿,你让他在身边,也不怕被抢了风头。他这身段气度,说是哪家的贵人都成。” 这话就是疑上了裴溪亭的身份,青铃铃“嗐”一声,笑着说:“邺京这么大,生意还能都让我做了?我也吃不下啊。不过您真是双火眼金睛!” 他摸了把裴溪亭的脸,坦率道:“他是光禄寺少卿家的三少爷,手头拮据,所以出来找个不显眼的活计。您千万帮他瞒着些,否则要是让他家知道自家少爷出来给小倌儿点妆,怕是要把他打死了。” 在邺京,像光禄寺少卿府这样的不是什么显贵门庭,不受重视的少爷小姐的确不会太富裕,出来挣钱花也不稀罕。 李管家吩咐下人将裴溪亭挎在肩上的小木箱取下来检查,客气道:“裴三公子切莫见怪,外头的东西要入府都需得检查一番。” 何况如今府中还有贵客,虽然外人不知,但也半点不能疏忽。 “查物搜身我都配合,身份凭证也在箱子里。”裴溪亭说。 第9章 李管家见他还算懂事,便笑了笑。 搜检完毕,小木箱重新回到裴溪亭左肩,几人一道入了角门。 李管家前头带路,路上问裴溪亭:“你姨娘可是姓步?” “正是。”裴溪亭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李管家认识姨娘?” “认识也不认识。当年仙音坊的舞娘步素影倾城一舞,可谓名动邺京啊,看官们说她是水仙一样的美人,都叫她‘波上灵妃’。那会儿不仅有许多贵人想纳她回府,宫里的舞乐坊也想要她,却没想到她最后嫁了个七品主簿。”李管家偏头看了眼裴溪亭,感慨道,“如今儿子都这么大了。” 裴溪亭浅笑着说:“若姨娘知道时隔这么多年,当年人海潮潮中竟还有李管家记得她的舞,必定心存感激。” 寥寥一句,既捧了步素影的舞令人难以忘怀,也捧了当年观舞的宾客长情,清新自然,不卑不亢。李管家笑了笑,看裴溪亭的眼神柔和了三分。 青铃铃见状暗自松了口气,李管家是自小照顾梅绛的人,在梅绛跟前很得脸,他对裴溪亭印象好,是件好事。 到了后院,李管家让小厮引青铃铃去月洞外的水亭,转身带裴溪亭往廊下去,没注意青铃铃担忧地望了裴溪亭一眼。 到石桌前站定,李管家说:“大人不爱热闹,是以今夜只请了三两好友,说是过寿,其实就是朋友间吃杯酒,说说闲。青哥儿去了后头,你就在这里等他,方便途中给他补妆。我让人给你送吃的来。” 裴溪亭瞥了眼后头那张漏窗外的粉白蔷薇,心中稍定,颔首道:“多谢李管家。” 李管家摆手示意裴溪亭坐,思忖这孩子规矩懂礼,无需他时刻盯着,便说:“我还得去厨房盯着菜样,先走了。” “李管家慢走。”裴溪亭目送人离开,随后打开箱子,取出备好的笔墨纸砚,铺纸作画。 俄顷,小厮将盛着一盘瓜果、两碟零嘴、一壶茶水的托盘放在桌子一侧,瞧了眼裴溪亭笔下,不禁诶了一声,“这花好眼熟。” 他抬眼朝前头那张漏窗一望,后头正是折条生枝的蔷薇。 裴溪亭抬眼,见这小厮生得浓眉大眼,身形修长,体态轻盈,薄衫勒出俩胳膊的肌肉——不像寻常小厮。但梅绛出场很少,他暂时猜不准这人的身份。 “这画如何?”裴溪亭问。 小厮识字,但不爱诗词文章,现下也不能摛藻绘句,便说:“就像墙外的那几枝飞进了你这纸上!” “这是极高的评价了,谢了。”裴溪亭低头继续画。 小厮抱臂杵在原地,好心介绍挣钱的法子,“许多好风雅的有钱人很乐意当冤大头,甚至有为书画倾家荡产的,邺京的画馆常能卖出天价,比你给青哥儿当点妆郎挣得多得多。” 裴溪亭说:“青哥儿出手也很大方,且为美人点妆就好比做一幅美人画,也是一桩令人心情愉悦的趣事啊。” “你们这些文人骚客,趣事真多。”小厮啧啧两声,还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什么,脸色一变,当即放下手说,“不打扰了,你慢慢画。” 裴溪亭抬头,客气地说:“再见。” 小厮飞快地跑了,仿佛后头有鬼在追。 裴溪亭低下头,换了笔,在左侧的角落欲落不落,“起个什么名儿呢?红衣,锦幛,粉腰……” 水亭中的音色还在婉转,夜风吹得它更袅娜,水面荡得它更清亮,裴溪亭跟着哼了两句,想起《明月三五夜》里的那一句“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 他默念着就要落笔,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男声,平淡低沉,如巍峨玉嶂。 “‘玉人来’,题名如何?” 裴溪亭手腕一颤,浑身汗毛直竖,走路没声音,鬼变的吗! “……正合我意。”裴溪亭落笔,写出来的赫然是“裴溪亭”那笔结构方正、笔画圆润的小楷。 随后,他搁笔起身,转身看向来人。 是个十分高大的男人,目测净高190,身材比例极为优越,更难得的是还有一张能与这幅好架子匹配的脸,长眉入鬓,凤眼无波,古画中人。皮相清隽,骨相贵气,称得上是这样了的一张脸,左颊竟然还缀了一颗红痣……操。 好带劲儿。 裴溪亭眼皮微挑,眼神滑落,不受控制地剥开了男人的衣服……这简直是想中的人体模特。 他见过的帅哥不少,在伦敦读美术的前后两年也接触过很多各国模特,但没有见过这么极品的美型帅哥。 美丽真是威力摄人的武器,裴溪亭手心发痒……想画。不仅想画人体,还想画这张脸。 如果待会儿翻车,大帅哥有没有可能答应他的遗愿,让他给自己画一幅画像?估计不能。 那还是先尽力争取不翻车吧,裴溪亭垂下眼,捧手道:“在下裴问涓。” “覆川。”覆川没有回礼,走到桌边看那幅画。 清丽灵动,形韵兼得,先前“小厮”那句朴实却极高的评价,半点不虚。 覆川喜欢有生气的笔触,因为他笔下形有十分真,魂却只得两三分,无论如何都增添不了。也许是因为他对“感情”和“欲/望”都有些刻薄,它们也反待他小气,让他笔下只有死气沉沉,画什么都是有形无神的死物罢了。 “院里有芍药栀子牡丹睡莲若干,为何特请蔷薇入画?”覆川偏头看向裴问涓,对方站在一旁一同看画,闻言抬眼瞧过来,眼尾微翘,“因为我想吃酥骨鱼了。” 第10章 “嗯?” “蔷薇露酒最配酥骨鱼。”裴溪亭舔了舔嘴巴,馋了。 覆川想象一番,说:“倒是没有试过。” 裴溪亭分享自己的经验,“浓郁的香料经过熬煮,酥骨鱼汁水饱满,一口下去味道十足的美,但荤腥到底容易腻口,此时若能配上一盏幽香的蔷薇露酒——冰镇更好,便是解腻又酥口了。只是我自己的口味,覆川兄见笑了。” 覆川不见笑,“那依你之见,邺京哪家的酥骨鱼最好?” “裴溪亭”鲜少在外吃饭,其中更没有酥骨鱼,裴溪亭哪答得出来? 覆川那双狭长的眼睛正瞧着他,不专注也不轻视,不冷厉也不温柔,平淡随意的,却自然有一种内敛的攻击和强势。这种不显山露水的压迫感让裴溪亭心里一跳,张口胡诌道:“依我,不赔楼的最好。” 覆川吃遍了邺京的鱼,稍一回想,“没有听过这家。” “远在天边,”裴溪亭挑眉,“近在眼前。” 覆川意味不明地说:“原是裴老板。” “我的酥骨鱼很香,顾客绝对稳赚不赔。”裴溪亭大方揽客,“覆川兄若不讨厌吃鱼,改日可以来尝尝。” 覆川问:“不知裴老板在哪座宝地立业?” 裴溪亭指了指脑袋,说:“覆川兄若来得早,请提前找人到鸳鸯馆的青铃铃那儿说一声,我去别地儿借炉灶做。” “裴老板为了一单生意,真是努力。”覆川说。 “生意就是一单一单做起来的,况且若这一单做得好,说不准就能多覆川兄这么一位回头客呢。邺京贵人多,我这样的小鱼小虾不求大富大贵,只想做点不赔本的小买卖,不愁吃喝,悠闲半生。”裴溪亭叹气,“但做小生意,也是要本金的。” 他话里有话,覆川明了,“你打算从我身上薅出本金?” 裴溪亭敞亮地说:“覆川兄在梅府来去自如,想必是位大人物,身上掉根金线就够我的本金了。机会嘛,有幸遇见还不够,要勇敢争取啊。” 覆川看着裴问涓的眼睛,对方也直勾勾地瞧着他,瑞凤眼掬着清泉水,表面清润却不能见底,微漾的笑意也不知冷暖。 ——一只居心叵测的鸟儿,不甘心被笼子关押,又暂时打不开锁链,于是内敛又大胆地向过路的贵客展示自己光辉漂亮的羽毛和大方喜人的性情,试图攫取视线,借力打力。 覆川下颌微抬,本就几乎要比裴溪亭高小半个头,此时更显得居高临下。他凝视片晌,没有错过“裴问涓”的睫毛在那一息之间因为紧张而微微打颤的细小动静。 ——胆大心细,却还不够老练。 腕上的黑琉璃念珠滑落入手,覆川轻轻摩挲一二,觉得裴问涓的眼珠很像它,晶莹剔透,又清光熠熠,但并不纯净,藏着算计和狡黠。 廊下安静下来,夜风簌簌,月离于毕,滂沱之兆。覆川收回目光,说:“我有天下至美的蔷薇露酒,端看裴老板的手艺值多少了。” “我尽力。”裴溪亭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侧手示意,“若覆川兄不嫌,这幅拙作就当作你我初见的礼物,也算个信物。” 覆川瞧着裴问涓,慢条斯地从腰间解下一枚粉白蔷薇玉坠,“此物价值连城,千金不换,裴老板敢接否?” 裴溪亭瞧着那冷白指尖下的坠子,玲珑剔透、雕镂繁杂精细,问:“从前有人接过吗?” “这只没有,别的倒是有几件。”覆川晃了晃坠子,“有的人接住了,有的人没接住。” 裴溪亭清楚,“别的”不一定真是说物件,有可能是机会、考验等,接住的人诸如梅绛一类,他们荣极,没接住的人自然辱极。他不要功名利禄,门第荣宠,只想保住屁/股,但不知在对方看来,“生意”无论大小是否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裴溪亭伸出双手,答:“敢。” 裴问涓的五官无疑是精致秾丽的,气质却偏疏冷,没有半分艳俗,此时他低眉垂眼,下颌却难以察觉地紧绷着。覆川目光向下,看见那双抬起来的手并拢着,指尖微蜷,右掌心有一颗小痣。 覆川指尖一松,坠子落下,被那双白皙的手掌接住,坠子下的雪穗结珠正好砸在那颗小痣上。 “啪。” 几不可闻的一声,裴溪亭听得格外清楚。青铃铃的歌声伴着风从耳边吹过,迤逦着,覆川的眼神终于挪开,他凝滞的心跳随着这一声“啪”重新跳动。 裴溪亭合拢手掌,“多……” 声音紧涩,他清了清嗓子,再次说:“……多谢。” 覆川居高临下,问:“谢谁?” 裴溪亭眉眼如水,答:“谢太子殿下。” 深夜果然下起了雨,吹叶,卷荷,打芭蕉,廊下烛影晃动,一片朦胧昏黄。 梅绛走到太子身后,替他披上外袍,轻声说:“殿下,莫着凉了。” 太子问:“叙白可养过鸟?” 梅绛摇头,说:“不喜欢。殿下想养?” “遇见一只极漂亮的,不,”太子说,“他自己飞来的。” 梅绛问:“比之东宫的孔雀如何?” “没有孔雀那般晃眼,说是鹤,又不够艳。”太子摩挲着念珠,“总之很好看就是了。” “管它什么鸟,殿下喜欢,养着就是了。”梅绛说。 太子说:“我瞧他有几分凶性。” “用铁链锁了脚呢?”梅绛说,“刑部牢狱里多的是,您若要好看的,打条金玉链子也很适配。” 第11章 太子想了想,说:“那便少了风情。” 梅绛看了太子两息,诚恳地说:“请恕微臣无能,不能为殿下解忧。” 雨势滂沱,砸得屋檐噼啪响,墙角的丁香不堪摧折,被打残了一叶,太子放眼望去,见那紫色萎靡垂下,凄艳艳的,却到底没有在绵绵细雨中素艳馥郁。 第4章裴府裴某浴桶回忆美人,简直灵感迸发…… 住在繁华街道,就别想睡懒觉。 翌日,天未大亮,裴溪亭就在各种嘈杂的音波攻击中起身下榻了。他游魂似的飘到妆台前坐下,耷拉着眼皮出了会儿神,突然握住一把头发,拿出笸箩里的剪刀—— “干什么!” 青铃铃一睁眼就看见裴溪亭坐在妆镜前意图断发,吓得差点重新厥过去。 这一嗓子也差点吓得裴溪亭给左手背开叉,“……” 青铃铃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木屐呱嗒过去,一把夺过剪子,说:“虽说早八百年就不兴髡刑了,可这头发也不能随便剪,要短命的!” “迷信。”裴溪亭打了声呵欠。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以前是不是这么说的?”青铃铃将剪子放回笸箩里,被裴溪亭传染,跟着打了个呵欠,“唔……其实我也觉得头发代表寿命这种说法是唬人的,但你可别剪这么一大截,否则回家就要被你家长辈‘围殴’,看你受不受得了。” 裴溪亭木着脸盯着镜面,虽然他本来也是披肩发,可这未免太长了,没有吹风机,梳洗也麻烦。 “行啦,裴三少爷。”青铃铃撑着裴溪亭的双肩,轻轻一拍,媚声媚气地说,“小人伺候您!” 他拿起梳子在裴溪亭脑袋上一刮喇,洋洋自得,“我在当头牌前也是做伺候人的粗活的,会一些简单的发式……虽然现在也是做另一种‘粗’活。” 裴溪亭跟上老司机的速度,“宁王世子待你如何?” 青铃铃说:“挺好,偶尔来找我干一回,舍得金银,没有凌/虐人的毛病,长得也不让人反胃。最好的是,有了他啊,旁人就不敢扒我裤子了,平日找我也只是听我唱曲儿……对了,我新做了一身红色的交领襦裙,样式布料都不错,就是做长了一截,我还没叫人取回去改,你试试能不能穿吧。” 裴溪亭很喜欢红色,但“裴溪亭”从不穿张扬的色彩,便欲迎还拒地说:“我不习惯穿红色。” 青铃铃果然撇嘴说:“生得白的人穿什么色都好看!你整天穿得寡淡,给谁守丧啊?恨不得夹着尾巴做人,现下还不是被人觊觎上了?” “有道,那我试试吧。”裴溪亭大尾巴狼似的,又说,“但我待会儿要爬墙,别磨坏了。” “你先试试嘛,能穿的话我给你包上,你拿回去穿,我也懒得叫人拿回去改了。”青铃铃说着说着就把手头的事撇下了,转身去翻衣柜,“我再给你找身别的,你先将就吧。” 裴溪亭看了眼扎在脑袋上的小木梳,戳了它一下,随手扎了个高马尾。 午后,裴溪亭背着小包袱回到裴府,这个时辰连狗都在午睡,最适合溜进去。 进府前,裴溪亭找了个角落暗中观察,果然发现两个鬼鬼祟祟的“路人”——估计是上官桀顾忌白月光,不敢直接上门逮人,只能暗中监视,伺机套麻袋。 裴溪亭避开两人,找到后门去,院墙大概3.2米的高度,他后退助跑,踩着墙面一跃而起抓住墙头,手臂传来“夸嚓”一声。 这身体素质…… 裴溪亭吸了口气,左脚踩住墙壁,使劲全身力气往上一蹬,终于探头出去,墙内的景象也映入眼帘: 面积不大,种着几棵槐树,门童正抱着本书坐在一棵盘槐下的凳子上,瞪圆了眼睛盯着他。 “嘘。”裴溪亭噘嘴示意,努力翻过墙檐,跳了下去。 门童回过神来,猛地揉了揉眼睛,确认是三少爷无误。他歘地站起来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连忙迎上两步,小声说:“三少爷,您怎么也开始翻墙了?” 裴溪亭拍掉手上的湿泥灰,拿巾帕擦了擦,抬头见门童这副做贼姿态,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原著中提过一嘴,裴锦堂是翻墙老手,第一回撞见上官桀就是在这面墙外。裴锦堂经常夜里翻墙溜出去玩儿,而后院的门童顺儿也被他收买。 裴溪亭打赌顺儿不会告状,不然汪氏就会把后门看紧,不仅堵了裴锦堂的路,顺儿更没有好果子吃。他摸出半吊钱递过去,说:“你今儿没看见我。” 顺儿是二等小厮,每月一吊月钱,每次二少爷翻墙回来会给他两百文,三少爷这半吊他收了心亏,便说:“您给一百文就成。” 虽说两位少爷每月都是二两月银,但二少爷是嫡子,又更得宠,每月自然有老爷夫人的赏赐贴补,三少爷却没这福气,手头宽松不到哪儿去,就对半折吧。 裴溪亭闻言多看了顺儿一眼,说:“记账吧,下次我再来光顾。” 顺儿:“?” 三少爷这是中邪了?明明以前是最规矩不过的了……不过,这也不是他这下人能过问的。 “那小的就先收下了。”顺儿把钱塞进袖子里,赔着笑叮嘱,“您来回的时候千万小心些,要是被发现了……虽说小的是收钱办事,但小心些也没坏处,您说是不是?” 裴溪亭点头,转身走了。 顺儿侧目,见三少爷昂首挺胸,步伐轻快,与从前截然不同——三少爷从前也似青竹,但像是被锁链捆实了似的,身上有股斑驳锈气。 第12章 裴溪亭去了素影斋,这座小院是裴父亲自给步素影题的,只是如今情愫冷落,步素影不再是当年七品官眼中一顾倾城、拥趸众多的仙子,只是一房普通的妾室。 人的心肠要冷下来,实在简单。 进了小院,一道轻柔的女声传来,“三少爷。” 裴溪亭停下脚步,偏头望去,卧房门帘前的女人一身浅云纱裙,鬓边别着一只水仙木簪,一双忧愁美目直直地瞧着他。 院里稀疏几个下人,他走过去照规矩唤了声姨娘。 “诶。”步素影笑起来,“我今早做了些槐花面果,进屋吃一口吧。” 裴溪亭上前打帘,跟着进去了。他们坐在外间的小桌边,桌上用白瓷盘放了五只小巧玲珑的槐花面果。 常嬷嬷端水,裴溪亭净手后拿起一只咬了一口,槐花清甜,奶香醇厚,味美不腻,可见手艺。 步素影给他倒茶,裴溪亭道谢,就着两杯茶把一只面果吃完了,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说:“剩下的我待会儿回去吃。” 步素影叫常嬷嬷拿来小食盒,将碟子放进去,嘱咐说:“过了今日就不要吃了,免得闹肚子。” 裴溪亭应下,走到面盆架边重新洗手。 步素影跟过去,眼神落在他的颈上,犹豫着问出了口,“天也不冷,怎么还系上围脖了?” “这是薄纱,自带凉气,还防晒。”裴溪亭面色自然地撒谎,观步素影的表情是信了,因为她眼中的“裴溪亭”不会撒谎。 擦干手,裴溪亭从袖袋中拿出一只小罐子递给步素影,说:“时兴的荷花罐儿。” 截止他穿书,“裴溪亭”的心愿是省钱给姨娘挑一盒漂亮的胭脂,所以他回来前问了青铃铃,对方说时下最流行的是荷花罐儿。 昨晚睡前,裴溪亭喊了三声“裴溪亭”,根本没有魂儿应他,屁事没有。“裴溪亭”去哪儿了,是不是变成了21世纪的他,他都不知道,也无从探查。 他没有替“裴溪亭”报仇雪恨的打算,但他来到这里成为“裴溪亭”,也算缘分——虽然是孽缘。他不具备热心善良的优秀品质,但也做不到对“裴溪亭”的亲娘不管不问,能顾一点是一点吧。 “……这要十两银吧?”步素影近年来虽没有出过府,但平日也会和李姨娘闲聊,听对方提起过荷花罐儿,说现下很得京中的小姐夫人喜欢,价格也高,她们是万万用不起的。 步素影惊讶地看着裴溪亭,“你哪来这么多钱?” 裴溪亭说:“帮人点妆挣的。” 其实还有梅府给的打赏和青铃铃分他的三成赏钱。青铃铃的那份他本不打算收,但那小子随时都能喷火,他索性暂且收下,等以后再加倍还这人情。 步素影伸手接过,纤长的十指绻起,轻轻握住了精致漂亮的瓷罐儿,手心跟着暖烘烘的。她又欣慰又惊奇,“你何时学会了点妆?” “都是用笔用色,与画画差不离。”裴溪亭说,“当然,我只会简单的妆容。” 步素影被这话逗得一乐,眉眼舒展开来,轻声说:“谢谢……儿子。” 虽然她已经许久不装扮了,给谁看呢? “不必谢。”裴溪亭本就不擅长和父母长辈聊天,也和步素影不熟,怕待久了尴尬,转身提起食盒就准备走了,“改日再来看您。” 步素影点头,送裴溪亭出了门帘,目光追着那道修长的背影走出院子,拐弯,直至没了踪影。 常嬷嬷从远处走过来,说:“您瞧什么呢?” “他今日有些冷,”步素影蹙眉,“是不是在外头受欺负了?” 常嬷嬷安慰道:“可我瞧着,更像是三少爷的壳子硬了,坚实了,没以前那么柔软了。” 她伸手握住步素影的手,示意里头的胭脂,说:“三少爷待您还是热的。” “一个人若非遭遇变数,怎么会性子陡变?他那性子最是好欺负,我却护不了他。”步素影痛苦地闭了闭眼,转身躲进了屋。 常嬷嬷叹了口气,自步姨娘进来,她就来院子里伺候了,眼睁睁地瞧着花儿似的姑娘逐渐枯萎,只剩下具空壳子。她心里怜惜这母子俩,可也帮不了分毫,只盼着三少爷能出息,给自己搏一份前程。 望春院的下人正在各忙各的,但忙得粗糙,三少爷脸软,从不责罚下人,因此虽然三少爷莫名一夜未归,他们也没人去夫人跟前告状,主子被教训,底下的人也得吃瓜落不说,万一三少爷一时恼了,也在夫人跟前告他们惫懒怎么办? 裴溪亭进了院子,一眼就瞧见负责洒扫的小厮正摇头晃脑地哼着调子,一片落叶扫了三下还没扫走,一整个摸鱼崽。 他没说什么,掠过小厮走了过去,没搭那小厮后知后觉喊的那声“三少爷”,只叫人准备热水沐浴。 把食盒放在桌上,裴溪亭没打算吃,他不爱吃糕点,也从不强行吃不喜欢的食物。 过了会儿,他想起步素影说,这是她一早起来做的。 这对母子住在两个院子里,但显然时刻念着彼此。裴溪亭和父母聚少离多,说起话来却没有他对初中校门口的煎饼大叔、父母对每日接送自己的司机来得自然融洽,总是有股子不亲不热的冷淡,更像等级分明的上下级。 两家人把婚姻当做生意,生出来的孩子不叫爱情结晶,叫继承家业预备队。裴溪亭约莫初中就没有再奢求什么亲情了,争抢来的爱是争抢难、失去易,其实没太多意思,至少手头不缺钱花,总比又没钱又没爱的好。 第13章 把食盒打开,勉强又塞了一只下去,剩下的真不想吃了,裴溪亭起身去侧屋沐浴。 热水裹住身体,裴溪亭舒服地呼了口长气,可闭上眼睛的那一瞬,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双眼睛。 裴溪亭没见过那样的眼睛,模样精彩,却云山雾罩,深不见底,淡淡地瞧一眼过来,就会有难以计量的压迫和威势压下,但并不锋芒毕露甚至没有半分煞气。那不光是自恃身份尊极的高高在上,更多的是浸在那人骨子里的岿然和智珠在握。 大邺如今的太子,国姓宗,字覆川。 至于大名,暂且不详。 原著中只提过太子两次,第一次就是在前晚梅绛的寿宴上。 【太子穿廊而行,驻足观赏漏窗外的粉白蔷薇,命人备笔墨,作画一幅后兀立片晌,淡声道:“有形无神……处了吧。”】 第二次则是在后头的某次宫宴上,太子每样菜不过三口,作者寥寥两笔写了他的os:【八珍玉食,不如河边鲩鱼。】 当时看到这儿,裴溪亭还馋了馋,因为他也爱吃鱼,并且当时就联系菜馆做条红烧鱼送到住所,打算等会儿回去吃……他的鱼没吃到,可恶的穿书! 裴溪亭不高兴地拍了下水。 总之,根据这两场戏份,他推断出有关太子的三条可用信息: 第一,梅绛生辰那夜,太子会在梅府现身,且若能够进入那座院子,找到那只蔷薇花窗,就有可能见到太子;第二,太子有作画的习惯,但只得形不得神,是只木头笔,且对此隐有不满;第三,太子多半喜欢吃鱼,且只有在宫外才会暴露自己真正的喜好和口味。 如此,裴溪亭的一个随机计划就形成了——结识太子,最好能让对方对自己有个好印象,简称:抱大腿。 在这个地方,他人生地不熟的,要想保护屁股,除了抱大腿没有别的办法,毕竟他不能一息之间练就绝世武功跑路,也不能让渣攻团忘记要拿“裴溪亭”当替身的想法并且给他们贴上一张“永远看不见裴溪亭”符。 渣攻团有权有势,普通大腿掰不过他们,只能往上抱,其实人选已经屈指可数了。 抱大腿,尤其是很粗的大腿是门技术活,抱错了很可能被一脚踹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或者当场变成有机花肥。 但是那又怎么样?翻车了正好一了百了,总比“裴溪亭”的遭遇和结局好。 裴溪亭睁开眼睛,用手指搅了搅水面。 太子虽然名义上还是一人之下,但如今大邺朝堂却是握在他手中,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还没走最后那一步。 金尊玉贵,坐拥四海,这个人太富裕了,不会被轻易激怒或取悦,他习惯了被俯首称臣,唯有挑战权威才可能吸引他的注意。但挑战权威等同于挼老虎屁股,要警惕被一爪子拍得脑花迸裂的后果,因此裴溪亭“中庸”了一下,不挼老虎屁股,只给老虎揉揉胃,投其所好。 裴溪亭没奢望蒙骗太子,这位可不是单纯的金疙瘩,身上是有些“弑兄毒父,绝情寡义”的传闻在的。 但他也并不害怕自己的小九九被看穿,一个图谋很小的人比心思不明的人更让人放心,太子看他好比一只扑棱翅膀的鸟儿,敲地露腹的猫儿,这就是最好的了。 而且,这笔“生意”很有赚头,今天给大腿作画,明天说不准就能画大腿,裴溪亭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一幅又一幅大腿的画像,灵感简直汹涌迸发……哗,他捧水洗了把脸,勉强冷静下来。 “啪。” 裴溪亭拍了下水,哼着歌起身离开浴桶,擦身换衣,上药围脖。 刚出去在廊下吹了会儿风,就有人来传话,说有贵客登门,夫人让他去前厅迎客。 原著这会儿,“裴溪亭”高烧不断卧床养病,是以没有什么见贵客的戏份,而上官桀……应该还在家里养鸡/吧? 裴溪亭问了一嘴,“哪家的?” 小厮正偷摸打量着长身玉立的三少爷,冷不丁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不知怎么就打了个哆嗦,嘴巴比脑子先做出反应,恭敬地答道:“是宁王府的长史。” 宁王府? 裴溪亭眼皮一跳,那不就是渣攻团二号成员——宁王府公子宗桉的窝? 第5章锦堂穷比逐渐大款,演员初次碰头。…… 汪氏端坐主位,一身竹青交领襦裙,用一套深邃的暗绿玉饰做点缀,与宁王府长史交谈,那气质让裴溪亭想起了初中班主任,转而又想起煎饼大叔。 他出国读书后时常收到煎饼大叔的微信,那个淳朴能干的中年男人不善言辞,每次只会拍几张热乎煎饼和自家那条正在老实守摊的小土狗发给他,以此表达对他这个老顾客的想念和关怀。 可惜以后见不到了,也不知道大叔收到他买的那辆小吃三轮车和“汪汪队大队长”小狗摩托没……希望这一人一狗都能天天开心,顺心顺意吧。 裴溪亭垂下眼皮,又想起了太子的那串琉璃念珠,他也该去打一串儿,心烦的时候还能捏着玩儿。 说起来,太子那串珠子是黑琉璃,黑属水,克火,有防火之意,黑色念珠又是主修忿怒莲师的法门,看来太子殿下也不是心如磐石,毫无罅隙嘛。 长史喝了杯茶,道明来意,原是宁王世子过几日要在披霞山办今年的启夏宴,需要几名画师。 所谓的启夏宴,就是朝中子弟在每年芒种那天参加的一场宴会,这场旨在促进同龄人友好交流、如果不友好也顺便提供了扯头花擂台的宴会由世家子轮流操办,今年轮着宁王世子,他不爱赏花编绳,要加办赛马和打围。 第14章 据传宁王世子是个看重容貌之人,凡与他走得近的子弟没有模样差的,因此此次的画师会在各家挑选。 长史看着站在厅中的兄弟俩,他见过裴锦堂几次,是个十分清俊大方的年轻人,却还是头回看见裴三……当真生得好啊。 “裴三公子可会作画、骑马?”长史问。 裴溪亭答:“稍有涉猎。” 汪氏微微拧眉,看了裴溪亭一眼,她记得裴溪亭是不会骑马的。但碍于宁王府的人,她不好说话,若让旁人知道自家子弟随口扯谎,裴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长史见裴溪亭身形清癯,露出的一对手腕伶仃细弱,衬着雪白的肤色,怎么瞧怎么手无缚鸡之力,不像是能驭马的样子。但裴溪亭毫无撒谎的样子,他便说:“本月廿九,两位公子一道来披霞山吧,那天热闹,好吃好玩。” 他放下两张洒金请帖,又叮嘱了两句,起身离开了。 管家候在厅外,送客人出去。 汪氏重新坐下,没说话,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要训话了。 果然,汪氏沉声说:“宁王世子身份尊贵,为人倨傲,不是好相与之辈,赛马会上也多显贵子弟,各有各的脾性,稍有不慎便容易得罪,你们要规矩懂礼,不要畏畏缩缩不上台面,更不能为着出头作伪扯谎,给家中招祸。” 裴溪亭正在神游,感觉一道严厉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就知道汪氏是在点他呢。 他左耳进右耳出,温顺地说:“母亲放心。” 裴锦堂也说:“母亲宽心,儿子会照顾好三弟的。” 汪氏本意让裴溪亭坦诚,如此还来得及寻个由头撤了请帖,见状拧眉说:“你们满口答应,若出了岔子,必定重罚。” 汪氏起身离去,裴溪亭与裴锦堂一道往回走。 路上,裴锦堂说:“我记得你不会骑马啊,前几年试着学了一次,差点摔断腿,之后就再也没有试过了。” 裴溪亭刚学骑马的时候也摔过,但摔了几次,也就会了。他偏头对上裴锦堂好奇的目光,赧然一笑,“我后来又去学了,但怕摔了丢人,偷偷学的。” 裴锦堂本来觉得今日的三弟有些不一样,来前厅与母亲见礼不像以前那般瑟缩紧张,客人面前大方淡然,说话的声音都响亮沉稳了几分,但此时见到这副熟悉的笑容,又不由得有些失望。 “有什么丢人的?我刚学的时候也摔。”裴锦堂加重语气,“我又不会笑你。” 裴锦堂在表达友好和亲昵,裴溪亭听出来了。 裴锦堂不喜欢被汪氏摁在书桌后头读书考功名,也不想整日学这样规矩那样礼仪,只想当个游士游历四方,哪怕住破庙穿粗布,也是无拘无束。他本身是个敞亮的人,骨子里藏着少年意气,和“裴溪亭”不同,“裴溪亭”是只被规训了的软葫芦,外壳软,心也空,与青铃铃为友是他为数不多的鲜活人气,因此青铃铃没了之后,“裴溪亭”也撑不了多久。 “我没觉得二哥会笑我。”裴溪亭说,“二哥别误会。” “你别误会才是,成天多思多虑,心只会越来越窄。”裴锦堂拍了拍裴溪亭的肩膀,“启夏宴那天别怕,你就跟着我,不会出岔子的。” 跟着你才要出岔子吧,你在的地方,渣攻团不得集伙打团?裴溪亭感激地说:“那就烦请二哥照顾了。” “兄弟之间不要动不动就谢,说多了就生疏了。”裴锦堂搂住裴溪亭,“咱们家人丁少,没有那么多兄弟阋墙的必要,放松点儿——说真的,你要是能压我一头,光耀门楣,我一定谢谢你!” 裴溪亭说:“好的。但光耀门楣的责任,还是二哥来担吧。” 裴锦堂有些惊讶,因为若是从前,裴溪亭一定会立马躲开,紧张地说一句:勾肩搭背,不成体统。 都是叫母亲管傻了!兄弟之间,勾肩搭背怎么了? 因此这会儿,裴锦堂挺高兴的,图着新鲜劲又搂了搂裴溪亭,才说:“得了,你回去吧,改天我带你出去做身新衣裳。” “我有——” “毕竟是勋贵云集的场合,就算没有争奇斗艳的心思,也要拾掇拾掇,否则难免有长舌头谣传母亲克扣你月例,传回府中,你又要被训了。”其实这种默认的攀比之风,裴锦堂并不在意,但他深知这个弟弟有多怕母亲,担心裴溪亭被训了之后又变回从前那模样,这才如此一说。 他拍拍裴溪亭的肩膀,“说好了啊,我先走了。” 裴溪亭不再拒绝,点头说:“二哥慢走。” 裴锦堂走了,端庄踱步,走到拐弯处忍不住蹦了一下——这也是只囚鸟,但心思活络,永远想着往外飞。 裴溪亭收回视线,一边回望春院一边盘算:太子的大腿不好抱,抱它也只是希望若有紧急需要能保命,但人脉这东西,多一点没坏处。 启夏宴是个机会。 裴溪亭叹了口气,嘟囔道:“烦啊。” 要是上官桀那仨狗东西能莫名其妙摔坏脑子就好了。 “没脑子的蠢货!”上官桀摔了茶杯,怒不可遏,“没看见没看见,那人是飞了不成!” 负责盯梢的两人跪在榻前,皆脸色苍白,其中一人说:“小侯爷明鉴!我们当真没有偷懒,但从昨夜到先前回来,真的没有看见裴三。” “住嘴!”上官桀本就钝痛的额头更加发胀,他按了下额头的白布,猛地往后倒在靠枕上,拳头咔嚓作响。 第15章 破霪霖被盗,若宣扬出去,他要承担丢失御赐之物的罪责,因此昨夜醒来后,他只能派护卫偷偷去找。那些江湖人自有一套藏匿路子,且那盗贼功夫极好,竟然没有留下半点踪影,找起来自然费事,但奇怪的是裴溪亭也不见踪影。 上官桀先前派人去鸳鸯馆,青铃铃直言收留了裴溪亭一夜,上午人就走了,一派“我哪知道他丢哪儿了”的语气,碍于宁王世子,他也不好动粗。 门童也亲眼见裴溪亭离开鸳鸯馆,可沿路一问,愣是没人瞧见人往哪儿去了,也没回裴府……莫不是被盗宝贼杀人灭口,弃尸荒野了? 上官桀心中愠怒,倒不是担心裴溪亭,只是那张皮囊实在精彩,若就这么死了,可惜了。 “小侯爷。”近卫快步进屋,在榻前说,“找到了。” 上官桀猛地掀开被子,却牵动脑门和小腹下的伤处,不禁倒吸一口气。 近卫连忙探身搀扶,上官桀抬手制止,强忍着说:“在哪儿?” “在裴府。今日宁王府的人去裴府给两位公子递了启夏宴的请帖,属下在街上遇见他,顺嘴问了才知道,裴三今日的确在裴府。” “把这两个废物拖下去抽二十鞭子。”上官桀看也不看那两个被拖出去的废物,冷笑道,“启夏宴……他真敢去啊。” 近卫垂眼,在心中给裴溪亭点了炷香。 “什么香?” 廿一晌午,裴溪亭与裴锦堂在杨柳街的一家布庄选好布料和款式后,顺道逛进了隔壁的香铺。不等裴溪亭回答,裴锦堂凑到他手上的小罐前一闻,辨认道:“柑橘果儿酒,香橼,茶香,生姜,好像还有麝香……” “狗鼻子啊。”裴溪亭说。 他换香水不勤,从前最常用的其中一款香水是气泡金汤力,大邺肯定买不到同款,手中这罐用料有几分相似,闻着也还不错,虽是膏子但不会太闷腻。要是涂在人中上,简直是无时无刻不微醺。 裴溪亭拿了这罐到柜台,掌柜的报价,二十两。 “多少?!”裴锦堂倒吸一口气。 桂玉之地,万物皆贵,上好铺子里买东西更是送上门对人抖开荷包说“来抢嘛来抢嘛”,他这三弟立马就要红着脸把香放回原位了……算了,好不容易想买点什么,他忍痛付了吧。 裴锦堂伸手摸向腰间的瘪钱袋,“啪”,钱已经放在柜台上了,他三弟平淡地说:“包起来。” “嚯?”趁着老板去包罐儿的时候,裴锦堂凑近大款,小声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存的。”这大半月,裴溪亭偷摸去画馆出了两幅画,稍微有点小钱了。 裴锦堂自然不知道有两回他这弟弟跟在他屁股后头翻墙出去挣外快,震惊道:“你好能存啊。况且存一年,你舍得一下就花出去,仅仅是买一罐香?这么小一罐,你要是天天用,最多用一个月。” “我需要香,所以我买它,有什么问题?”裴溪亭接过掌柜递来的锦囊,随手揣进袖袋,看了裴锦堂一眼,“给你买一罐儿?” “我才给你做了身衣服,你就要还我人情啊?别了,留着生崽吧,我不爱用香。”裴锦堂眼神直勾勾的,笃定道,“你真的、的确、绝对不一样了。” 经过这些时日,裴溪亭也想清楚了,他要结交人脉,就不能完美复刻“裴溪亭”的性子,反正他现在就是裴溪亭,起疑也查不出什么。 这对兄弟并非日夜相对、十分了解彼此,他也没必要太装,一边转身往外走,一边说:“是吗?” “是,给我一种换了魂的感觉。”裴锦堂跟上。 “哦,”裴溪亭说,“那你去请和尚道士来做法。” 最好把他给轰回去。 这个地方的乐子实在太少了,虽然他从前跑到山沟沟里架个画板也能待一天,可现在要防着渣攻团,每次出门都像做贼,麻烦死了。 而且他和裴府的作息时间完全不同。让他早起可以,晚睡绝对不行,但是要熬夜只能在书房装努力看书,想溜出去更是折腾,真的很不方便。 裴锦堂嘁了一声,“花那冤枉钱做什么?我巴不得你这样。从前我就跟你说过,人还是要有三分脾气的,不然走哪儿都被人欺……景珠?” 听见这两个字,裴溪亭抬眼。 铺子门前站着个人,乳黄纱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豆青色的细带束着,精雕玉琢的脸蛋儿镶嵌一双秀美可爱的鹿眼。 此时,他正用这双清澈明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锦堂,亲昵地唤道:“含章哥哥。” “含章”是裴锦堂的表字,时下并不是一定要等到及冠才能取字,有些被看重的孩子或者大家族的子弟甚至出生就会有字。 裴溪亭看着那人迎上来和裴锦堂说话,盈盈含笑,就是这样一张纯真无害的脸再辅以高超的演技,将“裴溪亭”骗得团团转,交付真心自诩朋友,被迷/奸了还跟这位真凶痛哭呢。 “这位是?” 那双眼睛突然看了过来,裴溪亭敏锐地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点一瞬即逝的精光。 呵,装。 “是我三弟,溪亭。”裴锦堂对两位演员的心活动毫无所察,拍拍裴溪亭的肩膀,热情地介绍说,“溪亭,这位是宁王府的五公子。” 第6章启夏一双美目惹人爱,小裴想要赚外快…… 宗桉客气地抬举一声“裴三公子”,裴溪亭也规矩地捧手回一句“五公子”。 第16章 “裴三公子不必客气。”宗桉笑盈盈地说,“你既是含章哥哥的兄弟,便也是我的朋友,以后可要常来往才好。” 非必要时,裴溪亭不想化身自封款奥斯卡影帝,闻言只是点头,没有多话。 传闻裴三温驯文静,今日一见却更像个冷性子……如此,倒不好轻易哄到手了。宗桉眨了下眼睛,敛去眼底晦色。 “我今天要陪母亲用晚膳,得先回了。”裴锦堂说,“咱们启夏宴见吧,到时候好好说话。” 宗桉按捺住不舍,笑着点头,“含章哥哥慢走,那日我等你。” 裴锦堂拍拍宗桉的肩膀,和裴溪亭一道走了。路上,他同裴溪亭闲聊,“景珠虽然是宁王府的公子,但脾性柔和,很好相处的。” 宗桉的确是这样的人设,且艹得很敬业,被他哄骗的岂止“裴溪亭”,一千个人里头有一个看出他的真面目,都算是火眼金睛了。 而和“裴溪亭”一样因此遭受迫害的人员名单中,要首提宁王世子,他在原著中被宗桉坑骗,死在了匪徒刀下,青铃铃因此失去了靠山。 裴溪亭随口道:“性子天差地别,那五公子和世子关系一般吧?” “确实不大亲近。”裴锦堂小声说,“宁王世子身份尊贵,自来看不惯府中的那些兄弟们,他又是个倨傲挑剔、不怎么给面子的人,兄弟们自然也对他敬而远之。” 裴溪亭若有所思,“这样啊。” 阴沉的视线宛如鹰隼,从上至下、毫不掩饰地攫住他,带着磅礴的戾气,裴溪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直到那道目光跟不上来,就此消失。 “裴、溪、亭。”上官桀站在街边茶楼二层的窗边,这几个字几乎是蹦出来的。他盯着裴溪亭消失的尽头,简直气笑了,“他还真敢大摇大摆地出来逛街?大半个月过去,他这是半点不怕我找他了!” 近卫说:“许是仗着有裴二公子相陪。” 上官桀拧眉,“胡说,他又不知道我对锦堂的心思。” 一道目光从面上掠过,上官桀“嗯”了一声,敏锐地追上去,停在斜对面的一座酒楼上,是钩春楼。但二三楼的一排蔷薇雕花窗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缝隙,错觉么? 上官桀烦躁地拍上半扇窗。 钩春楼上,俞梢云将手从蔷薇花窗上放下来。 太子坐在窗前的小桌边,随手翻了翻面前的一摞纸,裁疑道:“那夜我见的裴溪亭与纸上描述的裴溪亭恍若两人。” 俞梢云笑嘻嘻地拍马屁,“主子面前,魑魅魍魉无处遁形,只能以真面目见您。” “是么。”太子若有所思,小腿突然被毛茸茸的圆脑袋蹭了蹭。他垂眼看向偷摸凑近的小寅兽,没有应它的撒娇,淡声说,“一边去。” 小寅兽呜咽一声,委委屈屈地缩回脑袋。 太可爱了,俞梢云的心软成了水,忍不住帮它求情,“小大王这回贪嘴吃坏了肚子,下次就不敢了,您瞧它这两日蔫的,必定是记住教训了。”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太子说,“牛教三遍都能拐弯了。” 俞梢云讪笑,对可怜巴巴的小寅兽露出一记爱莫能助的表情,转而说:“可一个人再能装,能家里家外的装十几年吗?内卫也没有查到不对劲的地方,裴三的样貌没有丝毫变化,那夜卑职近距离观察过裴三,他那张脸是真的。世上真有容貌、身量都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 太子让俞梢云将一沓纸处掉,说:“倒也不打紧,那夜来见我的是裴问涓。” 乌飞兔走,四月末,芒种。 裴溪亭走在山路上,冷不丁打了声喷嚏。 “别是被风吹凉了吧?”裴锦堂一望天,纳闷道,“天气这么好,半点不冷啊。” 裴溪亭揉了揉鼻子,随口说:“有人在骂我吧。” 裴锦堂不赞同,“谬论!否则世上会多出一种死因,因为某些招恨的人从早到晚、每时每刻都会打喷嚏,不就活活打死了吗?” 正说话呢,后方有马蹄声掠近,裴锦堂挤着裴溪亭往山路内侧挪了挪,那马却在他们前面停下了。马上的人勒马侧身,马尾高冠,锦服飒飒,笑着看过来,“锦堂!” “小侯爷。”裴锦堂拱手,笑着打趣,“您来得真早,大人物不是都是最后才出场吗?” “昨夜没睡好,就起得早,反正闲来无事,索性早来了。”上官桀极快地扫了眼裴锦堂身旁的人,对方恭敬平和地仰视着他,仿佛第一次相见。 真他娘会装,上官桀暗自磨牙冷笑。 裴锦堂没有察觉,关心道:“可是身子不爽落?” “好得很,就是想起今日有赛马会,太兴、奋了。”上官桀看向裴溪亭,佯装不识,“锦堂,这位是?” 裴锦堂正纳闷一个赛马会有什么好兴奋的,小侯爷是经常打马出城的人了,闻言连忙应声道:“是我三弟溪亭。” “见过小侯爷。”裴溪亭捧手行礼。 上官桀俯视裴溪亭,语气玩味,“裴三公子瞧起来不像个弓马娴熟的,我听说你从前读书的时候也不拔尖,如此文武平平,是打算凭什么在世子脚边讨赏呢?” 这话有些作践人,裴锦堂眉心一皱,正要替裴溪亭说话,就听身旁的人淡淡地说:“脸。” “……”两人同时沉默,完全没法反驳。 谁不知道宁王世子看脸?而裴溪亭这张脸确实没地方挑剔。 第17章 “哟,”上官桀旋即揶揄一笑,“这是要和你的朋友抢生意了?” 他说的是青铃铃,嘲讽裴溪亭竟也要当婊/子。 裴溪亭面上波澜不惊,煞有介事地说:“谁能把全天下的生意做完?公平竞争啊。” “……那我就等着看你这张脸到底能卖多少钱了。”上官桀嗤讽而去。 “你们有仇吗?”裴锦堂纳罕,“有种相看相厌的氛围。还有,小侯爷今日说话怎么这么刻薄,朋友生意又是什么?” 裴溪亭只是遗憾,上官桀这么快就能骑马了,若踹那一脚的是穿书前的他,大邺如今就要多一位上官公公。 前头传来鼓声,是赛马会要开始了。 裴锦堂立马忘了追问,拽着裴溪亭往前跑了一段路,入目是宽阔无垠的平野,中间的马场被栅栏围住,南北坐鼓,东西立旗,两排旗帜后方座无虚席,人头攒动,热闹极了。 宁王世子被簇拥在东边的座台中间,座台下的两列是画师的位置,笔墨就绪,随时准备落笔记录场上这些天骄的风姿。 裴锦堂不喜作画,水平也一般,原本没打算今日来充当画师,是当日听见裴溪亭回答后才改了主意,后来又说好了要照应一二,这会儿自然是老实地坐在了裴溪亭旁边的位置。 侍女奉上一盏皂儿水,瓷碗光洁素净,裴溪亭伸手点了点,指尖一凉,随意地放眼一扫,就瞧见了高台上的青铃铃。 青铃铃今日浅黄骑装,素面无妆,像朵巴茨拉芍药,慵懒地倚在宁王世子腿边,正没什么包袱的嗑瓜子。 突然,他似是察觉到什么,抬眼瞧了过来。四目相对,裴溪亭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被裴锦堂抬手揽住肩膀。 青铃铃看了眼和裴溪亭勾肩搭背咬耳朵的裴锦堂,纳闷这兄弟俩何时变得亲密了许多,下巴突然被握住,仰抬起来,世子俯身嗅了嗅他的脸,嫌弃道:“瓜子都腌入味了。” 青铃铃噘嘴亲了亲世子的下巴,笑着问:“香不香?” 世子有一双多情的桃花眼,觑了他两息,露出点笑意,青铃铃就知道要倒霉了。 果然,世子捏面团似的捏了捏他的脸,说:“我让人给你提一桶上来,嗑不完,你就给我等着。” “什么嘛,嗑瓜子都不许啊。”青铃铃伸手拽住世子的手,起身要走,被世子拽了回去,坐了大腿。 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臊,抱怨着,“疼啊,别拽了。” 世子往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说:“别夹着嗓子说话,像喉咙里塞了布的鸡在叫唤。” 青铃铃翻了个白眼,“世子爷在床上的时候可没嫌弃,还说多多益善啊。” 世子乐了一声,反唇相讥:“我可以不听,只要你能忍住不叫。” “我要是连叫都不叫一声,您就得怀疑自个儿了。”青铃铃戳了戳世子的心口,叹气说,“您不喜欢,下次堵住我的嘴就是了。” “我说世子爷,青天白日的您二位在说什么浑话呢?” 笑盈盈的声音冷不丁地插进来,宗蕤抬头瞧了眼凑过来蹭瓜子碟的人,说:“挡我眼睛了,一边去。” “别这么无情嘛,我是有事要问……他。”瞿櫂端起瓜子,直接坐在矮几上,俯身凑近青铃铃,“铃铃,你看见底下那个穿薄柿色窄袖的美人了吗?” 他说的是裴溪亭。 青铃铃心里一跳,说:“没有。” “撒谎,你刚才偷偷瞧了他好几眼。”瞿櫂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面色如常的宗蕤,把瓜子碟放到青铃铃下巴前,轻轻蹭了蹭,“铃铃,帮我把他叫过来,我要跟他喝杯酒。” 青铃铃不干,“他的酒杯就摆在桌子上,瞿少卿怎么不自己过去跟他喝,也没听说您好男风啊?” 他打量着瞿櫂,心里直打鼓,一个上官桀就够麻烦了,要是再来一个瞿櫂…… “这话怎么说的?”瞿櫂解释说,“我就是觉得他那双眼睛美得很,想凑近了瞧瞧。” “然后挖出来做个饰件?”宗蕤感觉青铃铃浑身一僵,仿佛很好心地提醒道,“别帮他,这个人坏得很。” 青铃铃瞧了笑盈盈的瞿櫂一眼,缩进了宗蕤怀里,宗蕤掐了把他的腰,不客气地说:“你可以滚了。” “好好好。”瞿櫂也不在意,起身说,“我自己去!” 青铃铃偏头,目光追随着,见瞿櫂下了台阶,果真站到了裴溪亭身侧,俯身与他说……耳朵被揪了一下,他回头一瞪,对上世子似笑非笑的脸。 “这么在意,”宗蕤眯眼,“你不是和裴三断了?” 青铃铃挑眉,“上官小侯爷找您告状了?” 宗蕤不冷不热地说:“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人,你在外头得罪了人,不得我帮你擦屁股?” “我得罪人?”青铃铃柳叶眉一扬,冷笑道,“我老实在板凳上坐着,我得罪谁了?上官小侯爷上门就发脾气,我倒是想磕头求饶,又怕折了世子的脸面!毕竟,打狗还得看主人嘛。” 宗蕤啧道:“我就问一嘴,你噼里啪啦响个什么劲?” “我什么脾气,您早就摸透了,看不惯啊,就去找个小意温柔的,想爬您床的还少吗?至于我,”青铃铃泄愤似的猛抓了一把西瓜子,凉声说,“您要是愿意赏一把裹尸席,我都得跪着谢了恩才敢咽气!” 宗蕤没多说,捏着那张利嘴亲了一口,说:“滚一边去。” 第18章 青铃铃利落地滚了,坐在没人的圆墩上一放眼,瞿櫂已经站到裴溪亭旁边了。他心里担心,碍于裴溪亭先前的嘱咐又不敢上前,只能悄悄盯着,把瓜子嚼得脆响。 “场上这么多人,你打算画谁?”瞿櫂问。 裴溪亭说:“谁最出彩,我就画谁。” “我也要上场,给我画一幅?”瞿櫂说。 裴溪亭问:“瞿少卿这是命令,还是商议?” 瞿櫂轻笑道:“怎么个说法?” “是命令,我不敢不从,是商议,钱货两讫就是了。”裴溪亭答。 瞿櫂挑眉,说:“缺钱花?” “缺,而且钱最纯粹,如此你我都没有负担。”裴溪亭说。 瞿櫂笑了,“这么说来,你觉得自己的画已经能好到能让我心中有负担的境界了?” “我不敢夸大。”裴溪亭也笑,“可是这里这么多好手,瞿少卿偏偏就要找我,我若太谦虚,岂不亏了您的眼光?” 这话傲气又狡诈,瞿櫂笑了笑,伸手点了点那双瑞凤眼,说:“因为它太漂亮了,我喜欢。” “我也喜欢,”裴溪亭眉梢微挑,“所以千金不换。” 瞿櫂问:“我可不可以强取?” “当然。”裴溪亭耸肩,“我又拦不住。” 瞿櫂好奇,“你不害怕?” “怕。”裴溪亭与瞿櫂对视两息,眼眶变得泪盈盈的。 瞿櫂:“……你的眼泪好灵活。” 裴溪亭诚恳地说:“因为我真的怕。” 瞿櫂刚要说话,去不远处与同窗寒暄完的裴锦堂赶回来,一挪步就挡进他和裴溪亭中间,说:“瞿少卿,不知舍弟何处冒犯了您?” 都被你训哭了! 瞿櫂闭上嘴,身子一歪探出脑袋,发现裴溪亭的表情也很无语。 “……二哥。”裴溪亭把头往后一仰,“你的屁股撞在我脸上了。” 第7章瞿櫂初见老公的字,溪亭十分中意。…… 裴锦堂俊脸微红,连忙从两人中间挪开,但还是站在裴溪亭身侧。瞿櫂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笑了笑,对裴溪亭说:“一百两?” 笔墨纸砚、颜料都是世子府备好的,除去了本金,这个价算很高了,裴溪亭没道不赚,问:“瞿少卿有什么要求?” 瞿櫂不谦虚地说:“把我画得风姿出众,俊朗无双。” “这算不上要求,瞿少卿本就出挑,再怎么也画不出难看的样子。”裴溪亭说。 瞿櫂叹气,“那你是没见过世面,有些画师的手是蚯蚓变的,歪歪扭扭不成人样。” “我有心才落笔,落笔则求佳。”裴溪亭说,“这单我接了。” 瞿櫂笑着走了。 裴锦堂松了口气,坐下抓起一把瓜子,调侃道:“一张画一百两,可把你赚美了。” 裴溪亭说:“画好了,钱才好赚。” 太子用人不拘门第、不问出处,更重能力德行,大寺是个重要衙门,瞿棹能坐这个位置,靠的不是皇后姑姑,是有真本事的。这样的人物,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裴溪亭百无聊赖地扫了眼场上,一群锦衣子弟正扎堆做准备,场外是女孩子们在饯花神,花柳彩绣、纱裙璎珞,在青山草地之间像连绵不断的斑斓色块。 忽听一阵哨声,场上的人开始站队了,有人端着托盘来,问他们要不要搏个彩头。 托盘中间用金漆描了线,左右两方阵营,各自摆着写了姓名的花笺,裴溪亭扫了一眼,瞿櫂在左方。 “一百两。”他押了瞿櫂。 裴锦堂惊讶,“钱还没到手呢,这就花出去了?” 裴溪亭望了眼和宗世子凑在一起说笑的瞿櫂,说:“本就是来干活的,押中白赚,押错也不亏。” 裴锦堂瞧着托盘上的牌子,“瞿少卿这方有宁王世子,另一方有上官小侯爷和梅小侯爷,他们都是最出头的好手……我投这边吧。” 他押了上官桀那一方五十两,等两个长随走了才说:“我瞧景珠和上官小侯爷同队,我若不押他,他得不高兴了。景珠这个人心思细,老喜欢胡思乱想还偷摸哭鼻子。” 眼泪,小绿茶的必备单品。裴溪亭哼笑一声,“他是偷摸哭的鼻子,那你怎么会知道?” 裴锦堂说:“我不小心看见的啊。” “‘老喜欢’,说明你不小心看见的次数很频繁啊。” 裴锦堂觉得裴溪亭话里有话,却听不懂,于是挠头问:“你在讽刺我吗?” 裴溪亭:“……” 绿茶白莲果然有专属攻击对象,比如裴锦堂这种缺心眼儿。 裴溪亭耸耸肩,不再点拨裴锦堂,等鼓声响了就落笔。 赛马的形式简单,规定三圈,谁先跑完谁就胜,只是路上设了路障,两队也可以互相拦阻。虽说规定不许带兵器上场、不许伤人,但跑起来也顾不上太多,偶尔就有人坠马,然后被训练有素、时刻待命的“医疗队”麻溜地抬走。 瞿櫂策马飞奔,暂列第二,与上官桀瞬间前后相错,一身陶红色的骑装很是显眼。他今年二十一,修眉高鼻,是春风舒朗的面相,纵马跃过半人高的路障时满场喝彩。 随着骏马前蹄落地,瞿櫂肩臂沉稳,面上含笑,眼中莹光一点,更显奕奕神采。 裴溪亭眼神来回,手也忙活,等一个时辰后瞿櫂过来,他也搁了笔。 第19章 瞿櫂俯身瞧着这幅画,认为最出彩的是两点:赋色明丽而有层次,肤色柔腻生动。线条多姿变化细微,发丝袍摆迎风飘飞,流动之感充斥纸面。 他拊掌说好,又拍了拍裴溪亭的肩膀,“别为那一百两银子难过,我赔你,再加五十两。” 裴溪亭露出“原来你输了啊”的表情。 “你不知道啊?”瞿櫂心宽,并不在意输赢,耸肩说,“比了三轮,我那队一胜两败,第三轮输了一个人头。” 裴溪亭只顾着作画了,闻言说:“那可惜了。” “两队水平差不多,也就靠那一两个人头见输赢。”瞿櫂叫人把画连同画几挪到彩棚里去,偏头觑着裴溪亭,“你和上官小侯爷有仇?” 裴锦堂早一刻钟就去茅房了,裴溪亭也不必防他听见后絮叨追问,一边净手一边问:“少卿怎么这么问?” “方才中场休息的时候,小侯爷过来问我为什么找你作画。”瞿櫂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柄折扇,唰地打开,“我听他的语气也不似与你亲近,就随便猜猜咯。” 裴溪亭擦干手,起身时腰间咔嚓一响。他啧了一声,伸手握拳捶腰,也瞅着瞿櫂,“不如瞿少卿给判判,我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小侯爷?” 瞿櫂拿扇面挡住裴溪亭的下半张脸,只瞧着那双眼睛,说:“依本少卿来判嘛,约莫就是强取豪夺……却没成。” 裴溪亭说:“清汤大老爷。” 瞿櫂纠正:“是青天大老爷。” “……” 裴溪亭懒得跟没网速的大邺土著解释,屈指轻轻弹开脸前的扇面,仔细一赏,说:“这槐柳夏蝉的扇面寻常,‘薰风入弦’四个字却真是牵丝劲挺、藏露相济。动则风樯阵马,静又雍容沉静,好彩的意境。这是瞿少卿的字?” 瞿櫂说:“你的表情出卖了你不认为我能写出这样的字。” 是的呢,裴溪亭情真意切地说:“绝无此意。” “那我可告诉你了。”瞿櫂微微倾身,说小秘密似的,“我这柄是宫扇,至于这扇面嘛,更是东宫亲笔。” 原是太子的字,裴溪亭生出一种“这样就对了”的念头。他笑了笑,“能得这一柄扇,足以说明瞿少卿为上器重。” “是了,这是我去年升少卿时,太子殿下赏我的。”瞿櫂话锋一转,“你方才说,这扇面的画一般?” 裴溪亭诚恳地说:“您听错了,我说的是犹如神笔。” 虽说太子也不满自己的画,可旁人谁敢如实说呢。 瞿櫂哈哈大笑,正想吓唬他玩玩儿,突然听见一声“瞿连海”,转头一瞧,是世子爷过来了。 “找你半天了。”宗蕤走到两人面前站定,“你是跟我去打围,还是跟姑娘们去编彩绳,她们待会儿要斗草。你最好选后者——皇后娘娘吩咐,今天要押着你相个媳妇。” “不,我一心痴恋世子爷,您不娶妻,我绝不死心!”瞿櫂在宗蕤被恶心到想杀人的视线中委屈地嗔了他一眼,而后眼疾手快地偏头躲过世子爷的夺命铁拳,显然对这种攻击已经十分熟练了。 他转头看向裴溪亭,“你去不去打围啊?” 裴溪亭倒是想跟着去转两圈,又担心进了猎场落入畜生窝,正犹豫,就听上官桀在几步外说:“一道进去嘛,实在骑不了,可以让连海载你。” 他嗓门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一圈人听见,众人先前见瞿少卿找裴溪亭说话作画,本就好奇,这会儿听小侯爷这么一说,更疑心两人有不寻常的关系,都偷摸着竖起了耳朵。 “诶,我倒是没所谓,可马得有意见了,都是干活,怎么它就得出两份力?要累死咯。”瞿櫂笑着说。 “无妨,我的马不敢有意见。裴三公子,”上官桀盯着裴溪亭,“我带你。” 说不会骑是欺骗宁王世子,说不想骑是得罪上官桀,虽说裴溪亭不介意得罪上官桀,但只要他在人前这样做了,拥护、讨好上官桀的人不知要找他多少麻烦,传回裴府,他怕是要得个教育套餐。 裴溪亭抬眼回视,说:“多谢小侯爷体恤,我虽比不得诸位,但走两圈还是行的。” 上官桀早将裴溪亭查了个底朝天,确信他不会骑马,闻言嗤道:“猎场里可不能走,否则被虎狼吃得骨头都不剩。” 瞿櫂浮夸地抱住宗蕤的胳膊,娇怯地说:“这山上有虎狼?我不进去了,怕怕。” “这边的猎场就没圈养过虎狼,玩玩而已。”宗蕤嫌弃地把人扒开,侧身打趣上官桀,“你今日上山还带着虎狼?” 上官桀煞有介事地说:“可不,左牵狼右抱虎,打不打得着,就看大家的运气了。” “世子爷,设个彩头嘛。”瞿櫂捏拳在世子爷肩头拍拍打打。 宗蕤露出“你在放屁”的表情,已经懒得收拾这烦人玩意儿了,说:“按猎物数量定前三名,我拿出来的彩头总不会是三两八两的货色。” “光有彩头哪行?奖惩相对,我看尾巴上的三个要受罚,就让前三名罚后三名。”上官桀说。 宗蕤没所谓,见瞿櫂也没说什么,就说:“行,但都是出来玩儿,不能过火。今年是我操办启夏宴,你们可别害我到太子殿下跟前挨骂。” 青铃铃在后头直咬牙,但也知道宗蕤已经是留情了,他这一句话好歹保了裴溪亭七分。 裴溪亭心如明镜,没说话。 第20章 上官桀和宗蕤走了,瞿櫂瞧着裴溪亭,“要不要跟我一道啊?” 一幅画就值那么多钱,超出了不是好事,瞿櫂绝对是个笑面虎,和这种面热心冷的人打交道,最忌讳没分寸。裴溪亭笑了一下,说:“多谢瞿少卿为我说话,待会儿就不劳烦您了。” 瞿櫂眉梢微挑,笑意更盛,“小侯爷没骗你,虎狼真的会吃人,我看它都蓄势待发了。” “虎狼吃人,人也杀狼斩虎,谁唬谁呢?”裴溪亭行礼,转身去了。 瞿櫂看着裴溪亭挺拔修长的背影涌入人群,突然察觉到什么,回头一望。 兔鹘掠过上空,疾飞如影,掠入马场尽头的青山中,停在临崖而建的一座凉亭的黛瓦上,丢下一张飞笺。 俞梢云接住一看,说:“殿下,底下在押打围的输赢,您要不要也搏个彩头?” 太子看书不语,对坐那位穿靛色金花裙、戴蓝玉花冠的女子倒是趁机把苦恼纠结的眼神从棋盘上抽出来,抬头说:“都有谁的名字,我瞧瞧。” 俞梢云拿着名单走到她跟前,俯身说:“娘娘请看。” 瞿皇后侧头看了,“头三名押得最多的是蕤儿、櫂儿和上官二郎,后三名则是以押宁王府的五郎、文国公府的四郎和光禄寺少卿裴府的三郎为多……诶,头两个都是后三名的常客了,倒是这个裴家的孩子,我还是头一回见。” “这个裴三是头一回来,生得文弱,不像个跑马拉弓的,不过,”俞梢云笑了笑,“像不像和是不是,是两回事。” “没错,不能以貌取人。”瞿皇后抬头问太子,“覆川,你押谁?” 太子翻页,说:“没谁。” “哎呀,随便押一个嘛,出都出来了,凑个热闹。”瞿皇后催促,“赶紧!” 太子随口说:“裴溪亭。” 瞿皇后教育道:“不能以貌取人。” “嗯。”太子说,“我押他不是后三名。若是押对了,您今年就别催我纳妃。” 瞿皇后宫眉一挑,不高兴地说:“东宫选妃是大事,你怎么能这么草率决定?再说了,你管我催不催你,反正你都不听!” 太子说:“您说了我不听和您不说是两码事。” “哎哟。”瞿皇后阴阳怪气,“男人有权有势就惹不起了,你是大王嘛。” 太子说:“您可以反了我,自己当大王。” 瞿皇后痛心道:“孽子!” 太子说:“您骂得对。” “……哼!”瞿皇后气恼地瞪着太子,上下打量几眼,终于在太子及冠两年后道出了那个不知从心底冒到喉咙口又咽回去藏在肚子里多少次了的可怕猜测: “尊贵伟岸的太子殿下,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不要不好意思,早说早治!你也别怕丢人,我们可以秘密诊治,若真被人察觉端倪,也可以说是他——” 她抬手指向俞梢云,坚定地说:“是小云有疾!” 俞梢云立刻表忠心,“卑职誓保殿下颜面!” 太子说:“如果您说的是不/举,没有。” 他只是厌恶被色/欲吞噬的感觉,也不愿做色/欲的臣子,哪怕只有一瞬间。可若不必有色/欲,那又何必与人做那档子事,他不需要子嗣。 这一瞬间,太子眼中的厌恶和抵触几乎凝为实质,瞿皇后却是想岔了,骤然想起京中的某种风尚。 “你该不会是……”她看了眼太子,又看了眼和太子形影不离还生得浓眉大眼的俞梢云,来来回回,狐疑又惊惶。 俞梢云觉得她好似在想什么吓人的事情,不禁体贴地宽慰道:“娘娘,册立太子妃是大事,殿下自有定夺,何需劳您费心?” 反正殿下也不会听,您这不是浪费口水吗? 瞿皇后本只是怀疑,闻言却是信了七八分——俞梢云跳出来说这话,不是替太子遮掩,还能是什么?! 天都塌了! 瞿皇后捂着心口,连连摇头叹气,看得俞梢云茫然不已,就连太子都抬眼瞧了她一眼,再次说:“我没有隐疾。” 瞿皇后拍桌,趁机打乱此局必败的棋盘,呛道:“你还不如有呢!” 太子不明所以,“哦。” “赶紧把鹭儿送到我宫里,别被你们带坏了。”瞿皇后说。 太子说:“改日一定。” 瞿皇后翻了个白眼,“你别想敷衍我第三万零一遍!不是我说你,你待鹭儿太严苛了些。他才九岁,整日被你压在东宫读书习武,没有半分孩子的乐趣,你是想养出第二个……” 她惊觉失言,住了嘴。 “第二个我吗?”太子淡声说,“他是皇嗣,读书习武是他该做的,否则以后要个纨绔草包来坐帝位吗?我护佑他,免他直面危险、遭人算计,已是宽容。若他连读书习武都嫌累,那就抱棍捧碗出去乞讨,半路叫人杀了,早点下去陪他爹娘。” “你……刻薄!”瞿皇后又伤心又担心,“你能不能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这样说话?他记恨你怎么办?毕竟当年老二的事,这些年不是没有对你不利的传闻,三人成虎,鹭儿只是个孩子,不一定有不被言语摆布的境界!” “那就让他来杀我……”太子落下黑子的同时,食指拨飞一颗白棋,一点雪影似的从瞿皇后的鬓边“唰”过,与半空中的一枚银色飞刀直面相撞,“啪嗒”的,同时四分五裂,落了一地。 第21章 瞿皇后侧身,看见一个白衣刺客从背后的林子里重重摔了出来,一支被血染红的白羽箭从后心贯穿大半。 白唐背着箭袋从更远处的树上跳了下来,朝她捧手行礼,而后按了下鬓边的面具,重新上树了。 “……如果他行的话。”太子淡声说。 瞿皇后:“……” 她把头转回去,由衷请教太子,“这个刺客好眼熟,和上回刺杀我的那些白衣刺客打扮得一模一样,他们是一伙的吗?我真的很好奇,这些刺客组织还会分发统一的服饰吗!” “也许吧。”太子说,“下次若有机会,我会留一个活口,替您解惑。” 第8章打围小裴弯弓射鹿,猎场突遇事故。…… 裴锦堂从茅房出来后偶遇宗桉,对方输了比赛,神情郁郁,他免不得要安慰两句。 “含章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宗桉果不其然地红了眼眶,裴锦堂心说:真是水做的男孩子!而后熟练地安慰道:“马上功夫本就非你所长,你平日也并不在这上面费工夫。” 裴锦堂想的是没天赋又不肯笨鸟先飞,以勤补拙,那落后于人就很正常嘛。好比丹青一道,他就是没天赋又不肯多学多练,自然比不过不知窝在院子里偷偷练了多久的溪亭。 但这话在宗桉听来就成了嘲讽和训责,他抿紧唇,紧张地问:“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裴锦堂说:“啊?” 他不太懂宗桉的脑子,但这少年自来心思细,太敏感,于是又鼓励道:“我没瞧不起你,也没嘲讽你,只是实话实说。咱们都是人,是人就不可能样样精通,就像你是马上功夫不好,可于器乐一道,宁王世子和上官小侯爷他们就不及你。” 宗桉总算露出点笑容,不好意思地说:“含章哥哥谬赞,我不敢当。对了,你能等我片刻再一道回去吗,路上也好说说话?” 裴锦堂答应了,只是没想到回去后竟然在押注盘上看见了“裴溪亭”的牌子。 “完了。”裴锦堂呐呐,“前三实在不好猜,从前我都是在后三名中押文国公府的赵四公子,十押九中,如今多了一个你,我倒是不知道该选谁了。” 入林的参赛者仅有一匹马,一张弓配三十支箭,最多可以再带一样护身武器。因为没有大型猛兽,参赛者不许带网套、火把等工具,也不许有猎犬猞猁等动物随行,说白了就是打着玩儿,顺便考验骑射、眼力和耐力。 虽然裴溪亭声称会骑射,但裴锦堂到底还没见识过,实在摸不准深浅。 裴溪亭也不介意裴锦堂的打趣,说出了自己的小算盘,“你押你的,然后和我同行,实在不行的话就帮帮我,这样我不丢人,你也不赔钱。” “我自然要与你同行,否则我哪里放心?至于作弊,我倒是想,但是真帮不了。”裴溪亭是头一回参加,裴锦堂耐心地同他解释,“参与打围的人都会有专人随行监督并负责记录猎物的数量,你再瞧瞧你的箭筒。” 他从裴溪亭的箭筒中取出一支,指了指箭杆,“看见这个刻痕没有?你是十一号。射中的猎物以及猎物身上的箭矢由另外的人负责收检,要对账的。” “还挺正规,”裴溪亭说,“那要是有人被参赛者收买了呢?” 裴锦堂说不会,“随行监督的可不是普通的护卫小厮,是禁军司的仪卫,专门在各种宴会上出动,今日随行不光是为了记录监督,还是为了保护参赛者的安全,毕竟山林之间不比内室,总要以防万一。” “原来如此。”裴溪亭想起一茬儿,“上官桀好像也是禁军司的,还是个什么副使?” 裴锦堂对裴溪亭直呼小侯爷大名的做法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小侯爷是左武卫的副指挥使,管不着仪卫。” 裴锦堂最后还是押了赢面很大的赵四公子,然后领着裴溪亭去入林处,在其中一队的末尾排队。他是个健谈的人,嘴巴叭叭的就没停过,裴溪亭扮演倾听者的角色,只是偶尔回一句。 突然,后肩被人撞了一下,裴溪亭稳住脚,转头一看,是个穿星蓝锦袍的年轻人。 “撞到人了!”年轻人后退半步,推了下和自己打闹的人,随后不好意思地朝裴溪亭拱手抱歉。 “没事。”裴溪亭看了两人一眼,转回头。 裴锦堂见那两人打打闹闹地去另一队前进更快的队列排队了,“诶”道:“脸生啊。” “偌大的邺京,你还能人人都认识?”前头空了一截,裴溪亭轻轻推了裴锦堂一把,随口说,“那是两个女孩子。” “啊?”裴锦堂一边往前走一边侧身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裴溪亭纳闷,“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你没瞧见她行礼的时候是以右手示人的吗?” 裴锦堂还真没注意,“奇怪,姑娘们本就可以参加,何必要扮成男子?” 裴溪亭不感兴趣,说:“可能男装方便。” “那干嘛把眉毛画得那般粗黑,还贴了胡子?这样仪卫要怎么确认她们的身份,当场卸妆吗?” “你追上去排她俩后面呗。” “我就是随口一问!” “哦。” 很快就轮到他们了,仪卫对照身份凭证,检查马匹弓箭以及随身武器饰件等,确认没有问题就放他们过去了。 一群人站在红绸后头,准备出发。 第22章 “诶,”裴锦堂突然说,“怎么还带手衣了?” 裴溪亭慢条斯地戴上黑色手套和扳指,说:“我的手金贵。” “练了一手好丹青,是得好好保护。”裴锦堂说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这小子是早就猜到今日要碰弓箭了? 裴溪亭忽略裴锦堂疑惑的目光,突然仰头瞧上前方那座山,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裴溪亭的押注真多。”亭中,俞梢云拿着新得的飞笺一算,“后三名笼共有五百二十三支注,裴溪亭一个人就占了三百八十支,竟是力压赵四公子了。” 瞿皇后在嗑瓜子的空隙说:“大家都很关注这个孩子啊。” “毕竟此人被选为画师,又是第一次参与打围,瞿少卿还找了他作画。”俞梢云说。 瞿皇后惊讶道:“櫂儿眼光高,这个裴家的孩子极擅丹青吧?” 俞梢云说:“瞿少卿让人将画挪去彩棚了,说要带回府中。” “那定然是喜欢的。”瞿皇后说,“派个人下去,看方不方便把画拿上来,不方便也不要紧,晚些时候我自己去看。” 俞梢云点头,点了两个武卫下去。 此时擂鼓一震,接连三声,打围入场了。几十匹马冲入山林,皇后心中也激动起来,端着瓜子碟走到栏杆处,这里可以俯视半边猎场。 只见快马驰骋,树枝震颤,箭矢频出声如尖鸣。 一只惊鸟被当胸横穿,砸落在地,被裴锦堂的随行仪卫捡起。 裴溪亭骑马掠过裴锦堂,右手松开缰绳的同时快速抽出三只箭,挽弓对准侧前方,箭如惊弦破风而出,只听一声钝响,一头奔逃的麋鹿向前栽去。 他现下力道不足,麋鹿体型不小,只能多费几箭。 “中了!”裴锦堂在后头喝彩。 裴溪亭并不侧目,只是晃了下拉弦的手,一片震颤。 一道疾风倏忽而至,裴溪亭脖颈汗毛直竖,脑子反应过来之前人已经仰腰往后倒去,一只箭从上方掠过,猛地钉入远处的树身! 裴溪亭起身握住缰绳,勒马转头,看向从林间跑出来的人,后颈已经惊出冷汗。 “溪亭!”裴锦堂骑马到裴溪亭身边,确认他无事才松了口气,随后看向来人,“你做什么!” “对不住啊。”来人勒住缰绳,“是我骑射不精,吓到你们了。” “这是吓到谁的问题吗?若非我三弟躲得快,箭就射穿他的脖子了!”裴锦堂怒斥,“骑射不精就不要进来,你把人家祸害了,一句骑射不精就完事了?!” 那人无辜地说:“没人规定骑射不精就不能入场吧?再说了,这不是没出事吗?” “出事就晚了!”裴锦堂冷声说。 “今日是我马虎了,”那人看向裴溪亭,笑嘻嘻地说,“裴三公子,等出去了,我请你吃饭权当赔罪,你就看在我不是有意为之的份上,大度些,别跟我计较了吧?” 第9章意外君子报仇,从早到晚。 事关生死安危,裴锦堂不肯轻易放过,冷色道:“当我们裴家买不起米了,要去稀罕你那口饭!” 裴溪亭看着那人,不冷不热地说:“你这箭力道颇重,说不通骑射,谦虚了吧?” “我练过几年拳,手上力道足够使。”那人耸肩,很是无奈,“但是我当真没准头啊,否则也不会差点射中你。” 射猎物的话,不仅是失了准头,简直是瞎了狗眼,可若猎物是“裴溪亭”这个人,那就太准了。 裴溪亭自小画画,习惯多观察,这人出来的时候半点不惊慌,道歉也没诚意,分明是故意为之。但从“裴溪亭”的记忆来看,他和这人并无仇怨。 裴溪亭摩挲着马鞭,林子里突然静了下去似的。裴锦堂侧目,看见裴溪亭不喜不怒的脸。 随行仪卫们不约而同地盯着裴溪亭摩挲马鞭的动作,比起警告,更像是提醒。所幸裴溪亭指腹微松,最后只是没有感情地笑了笑,说:“那你下回可要注意。” “裴三公子大度,多谢了。”那人笑了笑,勒转马头,打马走了。 裴锦堂不爽地说:“就算不是故意的,那涎眉邓眼的样也让人来气!” “他是谁?”裴溪亭问。 “刑部郎中的儿子,叫王夜壶……不是,王夜来。不是什么德行端正的人,所以有人私下里骂他夜壶,脏嘛。”裴锦堂握拳,“真想揍他一顿!” “没有证据,动起手来亏的是我们,哪怕世子不怪罪,回了裴府也是跪祠堂的份儿。”裴溪亭说。 裴锦堂知晓轻重,烦躁地拧眉道:“被人跟着真不方便!” 仪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裴锦堂说:“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这也太憋屈了!” “君子报仇,从早到晚。”只要人没死,报仇的机会多的是,裴溪亭转了转马鞭,平静地望着王夜来离去的方向。 裴锦堂眼睛一亮,“你有主意了?” 裴溪亭用手里的弓在地上画了个圈圈,对一脸茫然的裴锦堂说:“这一招叫‘画个圈圈诅咒你’。” 闻所未闻,裴锦堂请问:“它的威力是?” “姓王的很快就会走路摔死。” “……”裴锦堂微微一笑。 四名仪卫:“……” 裴溪亭打了声呵欠,转身打马走了。 裴锦堂只得叹了一声,跟着往林子里去了,兴致显然不高。不过,他跑了一段后见裴溪亭认真打猎,完全没有被影响,也跟着暂时放下了,重新投入进去。 第23章 “能不能打只兔子拿回去烤?”随着天色渐深,体力下降,裴锦堂也饿了。 “不如吃个大份儿的吧。”裴溪亭在裴锦堂不解的目光中指了指地上,“轻微震感,有什么东西在往我们这边跑。” 裴锦堂握了握佩刀,“不是说这林子里没有猛兽吗?” “也不像是大型猛兽。”裴溪亭说。 “两道,一前一后,追得很紧。”一个仪卫跳下马,贴地一听,“一匹马,还有一头兽,这马蹄声听着不太对劲——来了!” 他话音落地,前方林中赫然冲出一只黑色大马,马背上的人东摇西摆,整个人都贴在了马背上,愣是一声不吭。后头冲出来的是头毛色粗糙的雄壮野猪,在场几人如作鸟散,仪卫一箭射出,擦过野猪的背,另一箭从对侧射来,正中野猪胸腹。 紧接着,一张网从右侧飞掷,当空敞开,兜头罩住吃痛挣扎的野猪,左侧一名仪卫疾出握住网角,两人合力将嗷嗷惨叫的野猪制服。 同时四道马蹄声已经反向奔出,直追黑马而去。 “他这马跑得比我们快多了!”裴锦堂纳罕,又问,“射马?” “马上的人已经撑不住了,若马摔倒,人也扒不住马背,猛地摔出去,不死也残!”其中一个仪卫说。 裴溪亭问:“有小路吗?绕到他前面去。” “倒是有!要跑一段路。” “不打紧。”裴溪亭说,“两位兄弟抄小路,到时候接人。” 后头的两名仪卫确认眼神,随机脱队,蹿入左侧方的林子。 剩下两人继续追赶,裴锦堂喊道:“喂!马上的人!还活着吗!” “……着!” “你不能一直趴着,待会儿我喊你,你就松手护头,有人在前头网你!”裴锦堂的嗓子几乎劈叉,“听见了吗!” 男子的嗓音已经劈叉,“了……多、多谢!” “不谢!”裴锦堂吼道。 男子扒禁马背,磕磕绊绊地将缠在双手上的缰绳松了两圈,紧紧揪住,这时只听前方一阵马蹄声,后头有人喊道:“给我飞——” 男子只觉得座下马儿痛苦嘶鸣,猛地往前栽去,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松开缰绳,一息之间浑身腾空,被往前摔飞、砸进一片网中,重重地坠落下去,再猛地弹起,最后悬空了。 “……”男子颤抖着睁开眼睛,四面打量,发现自己被两名仪卫用网扛在距离地面一只胳膊的位置,得救了。 男子绷紧的身体猛地松懈下来,吐出一口浊气后扒着网说:“两位,烦请将我放下来吧。” 两人将人放下,快速解网放人,把人搀起来。这人忙手忙脚地剥开糊在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对朗目疏眉。 “原是文国公府上的四公子,公子受惊了。”两名仪卫行礼。 “仰赖诸位相救,否则我今日便要受苦了。”赵易朝两名仪卫作揖,两名仪卫连忙还礼。他再向前一步,朝马背上的两人作揖,“多谢两位公子。” 裴锦堂下马,回礼道:“拔刀相助,我辈之德也,公子不必客气。” 赵易赞道:“裴二公子好意气。” 这时只听有人“诶”了一声,一名仪卫俯身检查马的前蹄,说:“怎么没有血印?方才那一箭不是射中了吗?” “射中了,但没射/入。”裴锦堂走过去,在地上摸了摸,找到一枚石头,指给众人看,“方才是我先掷出石头,溪亭再射出一箭,用箭借力将石头打在马蹄上,让马踉跄,否则这条腿就难以救活了。” 赵易惊叹道:“两位公子真是心细。” “都是溪亭的意思。”裴锦堂看了眼一直沉默不语、仿佛局外人的裴溪亭,心说:你小子,还是个外冷内热的嘛。 裴溪亭拒绝了裴锦堂的挤眉弄眼,并不言语。 “这石头表面光滑,又在疾驰途中,裴二公子飞掷竟然如此精准,而裴三公子这箭术,也是百步穿杨的境界了。”一仪卫赞道,“不曾想,裴少卿家中的两位公子如此厉害。” 裴锦堂也不谦虚,敞亮地说:“随便夸,我爱听。” 众人说话间,裴溪亭跳下马来,顺着马看了一圈,而后俯身下去,顺着胸腹小心地往前摸,突然摸到了什么,“等等。” 众人停下,裴锦堂问:“怎么?” 裴溪亭从马脖子上取出一根半指长的细针,起身看向赵易,“你的马被动了手脚,报警……官吧。” 第10章笼鹤小裴念:有仇不报是傻子。 彩棚内,宗蕤坐在左首,神情不虞。 一名身穿沉香色长袍、鞓带官帽的年轻官员站在主座前,右手习惯性地握着腰间佩刀的刀柄,左手拿着存放银针的小木盒。俄顷,他偏头看向坐在右侧末尾的裴溪亭,问:“裴三公子是何时发现这枚银针的?” 进入彩棚前,裴锦堂曾和裴溪亭说,事发地在宗世子操办的启夏宴上,出事的人是文国公府的四公子,按照大邺律令,此事上不涉刑部,下不及京府,多半是笼鹤司着手缉查。 至于这笼鹤司,很有来头。 五年前,也就是熹宁十四年,今上龙体欠佳,下诏由才入主东宫不久的太子监国。为监察百官,缉捕谳狱,查刑部之不能查,审御史之不能审,笼鹤司应运而生,成了隶属东宫的亲卫军。笼鹤司的最高长官为笼鹤使,左右两名,一朝一野,都是四品,权力甚至大于品级。 第24章 眼前这位便是左使游踪,深得太子重用。 裴溪亭抬眼对上游踪形状锋利的眼睛,说:“我摸马的时候发现的。” 众人:“……”这个答案答了,好似又没答呢。 游踪见裴溪亭表情认真,没有半分敷衍耍赖,便也没有介意,说:“听说当时裴三公子下马后直奔马侧,上手就摸,你是如何想到马身上有针的?” “我没有想到马身上有针。”裴溪亭严谨地强调,随后说,“其一,参赛的马都是由牧监挑选提供的同一批次、等级的,但赵四公子所骑的马实在风驰电掣,远超常马;其二,当时马撞过来时,我偶然一瞥,发现它眼睛瞪得很圆,不听命令,闷头就冲,似若癫狂。综上,我猜测,马是身体不适导致发狂,过去摸它本意是想查看它是否受伤,没想到意外发现了这枚银针。” 裴溪亭缓了口气,又说:“马首先经过牧监的检查,进入猎场前又经过仪卫的检查,按来说是不该藏有银针的,因此我怀疑它就是致使马发狂的凶器,这才建议赵四公子报官。” 游踪看着裴溪亭,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且条清晰,也不知是从前的那些传言有误,还是另有原因? 裴溪亭在游踪的审视下赧然地抿了下唇,说:“一己拙见,让游大人笑话了。” “裴三公子说得不错,针尖抹了一种能促使马儿急躁暴烈的药,叫‘马绞肠’,是一种禁药。”游踪合上盖子,看向坐在右首的赵易,“赵四公子,自你进入猎场,都是与谁同行,可有谁碰过你的马,或是马突然有异常反应的时候?” 赵易不擅骑射,只是重在参与,毕竟兄长常年不在邺京,他就是文国公府的一块“招牌”。但此前他从未遇到这种意外,他自认待人和善,从没与谁发生矛盾争执,哪来的人要害他性命,正心有戚戚焉,闻言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游踪知道赵易秉性温和,也没怎么经事,此时必定心有余悸,便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我是同世子一道的,直到我们被两头野猪冲散,林子里树草繁茂,又小道纵横,我自己都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至于马,”赵易仔细回想,摇了下头,“马碰到野猪前一切如常,因此我原本以为是马被野猪吓住了,这才撒性子。” “牧监的马不会如此无用。”游踪说,“公子的两名仪卫是何时跑散的?” 赵易不好意思地说:“这我也不能笃定,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我只顾着扒着马背,实在无暇注意身后。” “无妨,公子今日受惊了,且先回府休息,笼鹤司一定尽快查明缘由,中间若需要问询,还请公子配合。”游踪说。 “我定然知无不言。”赵易起身捧手,“辛苦游大人和笼鹤卫了。” “职责所在,不敢受礼。”游踪抬手示意,“公子请,裴家的两位公子也可以先离开了,涉案相关,诸位需得保密。” 裴溪亭起身行礼,随其余两人出去了。 此时宗蕤起身,说:“启夏宴是我负责操办,出了岔子,我责无旁贷,自会向殿下请罪。但坏事之人,我绝不轻饶,劳烦游大人了。” “世子客气。”游踪说,“殿下的意思是,毒螫防不胜防,今日之事非世子之过,世子只需好好善后。” 宗蕤惊讶道:“敕命如此快……殿下也在山上?我当立刻前往拜见。” 游踪抬手阻拦,说:“殿下出门散步罢了。” 宗蕤没有再多问,捧手道:“谢殿下宽恕。” 寻了一处安静空地,赵易吩咐随从去找先前襄助的那四名仪卫,而后对裴家兄弟说:“两位不必担心,游大人只是照例询问。” “我们知道的。”裴锦堂扫了眼远处,山上多了些靛衣长袍、半臂玄甲的笼鹤卫,这是要封山了。 赵易说:“此事说来后怕,今日之事,当真多谢诸位了。” 裴锦堂失笑,“赵四公子,您这谢都道了八百遍了。” 赵易赧然地说:“马跑得快,我又没有武艺傍身,摔下来再被野猪一撞,不死也残。救命之恩,道谢千万次都不足够,两位往后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找我,只要我能做的,必不推辞搪塞。” 赵易神色郑重,没有半分巧言美意的意思,裴锦堂便说:“公子如此说,那我就向您讨一样东西。” 赵易立马说:“请讲。” 裴锦堂搓了搓手,“我听说谭府有一瓮朱砂鱼,各个漂亮光彩,能不能给我一条?” “当然能,但是未免太便宜我了。”赵易为难地说。 这位赵四公子当真是个实在人,裴锦堂喜欢得紧,便说:“我不是没见识的,朱砂鱼中的珍品可是贵得很!我现下想养一条,公子刚好能给我,岂不是成人之美?”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易也不再口头坚持,只默默记住恩情,改日有机会再报。 “我院里的确养了一缸朱砂鱼,论品种有二十来种,有珍品也有普通的,但无一例外都很漂亮,不知裴二公子想要哪种?”赵易见裴锦堂犹豫挠头,便道,“这样,裴二公子可到我院中亲眼瞧瞧,看上的都可以舀走,我再送你合适的鱼缸,可好?” “那敢情好!”裴锦堂笑呵呵地说,“改日一定?” “一定,裴二公子有空,直接登门就是。裴三公子若有兴趣,也请一道来。”赵易看向裴溪亭,有些踌躇,或者说紧张。 第25章 裴溪亭侧脸莹白光洁,鼻梁高挺却不突兀,浓密分明的睫毛自然半垂着——这位裴三公子总喜欢露出这副表情,仿佛随时随地都在发呆。有了这半日的相处,赵易觉得裴溪亭的性子说冷漠不至于,但话是真少,不太主动搭人,他只恐说错了话,招裴溪亭不待见。 裴溪亭回神,说:“我对鱼不感兴趣,公子若一定要报恩,可以给钱。” 如此直白朴素的要求,赵易愣道:“钱?” 裴锦堂幽幽地说:“你真的很缺钱。” “我要画画,笔墨纸砚、泥金泥银、各类颜色、装裱所用,哪样不要钱?”裴溪亭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好画匣也很贵啊。” “书画的确费钱。这样,公子也到我府上来,我也练字习画,相应物件一应不缺,且都是好货。”说罢,赵易眼尖地发现裴溪亭的眼眶小幅度地睁大了一点,像骄矜的猫嗅到好吃的那样,明明动心,偏要高傲。 赵易当即又引/诱道:“我那还有许多重绢及丝绸布套,公子可随意挑选,哪怕全搬走,我也别无二话。” “既如此,”裴溪亭矜持地说,“届时我与家兄一道登门拜访。” 投其所好,果真好用。赵易笑了笑,拱手道:“我当恭候两位,现下便先告辞了。” 裴溪亭与裴锦堂拱手还礼,裴锦堂说:“慢走。” 目送赵易离去,裴锦堂感慨:“这位赵四公子果真谦逊温和,不拿架子,与他那长兄太不同了。” 裴溪亭眼波微转,“文国公府的世子?” “不错,姓赵名繁。”裴锦堂小声说,“邺京的花花公子少了谁也少不得他,男女不忌,不知有多少段露水姻缘。幸好他现下不在邺京,让红颜知己陪着游山玩水去了,否则我可不敢让你去文国公府。” 裴溪亭挑眉,“你不担心自己?” “赵世子喜欢眉眼精致漂亮的,我不符合,而你,”裴锦堂说,“很、符、合!” “那都是肉/欲上的喜欢,”裴溪亭剧透,“说不准他的心灵偏偏就好你这一口清新俊朗的。” 裴锦堂登时浑身鸡皮疙瘩直冒,“我不好龙阳!” “你恐同?” “啥意思?” “‘同’就是好龙阳、磨豆腐的。” “那倒称不上恐,别人如何与我何干?”裴锦堂抱紧自己,“可我又不喜欢男子,你这么一说,我真的起鸡皮疙瘩!” “哦。”裴溪亭转身下山,路上脚步一顿,突然往山道边走了两步,低头看着路边的一窝淡黄色小花,嘟囔道,“忘记带画箱了……” “你还真是到哪儿都想画一笔,以前怎么没这爱好?”裴锦堂跟上去,站在裴溪亭身后揶揄他。 “是起意才画。”裴溪亭选择性地忽略裴锦堂的后半句问题,轻轻勾起那花,“你看它,来来回回马蹄扬尘,它仍旧清丽莹润,可怜可爱。” “难怪你的画那般灵动,”裴锦堂蹲下去,一起盯着那花,感慨道,“溪亭,我发现你这个人虽然以前安静,现在又老喜欢装深沉,但心思却格外细腻。” “我没有装深沉。”裴溪亭转头,“我是真的深沉。” 裴锦堂与之对视,沉默一瞬,爆发出大笑。 “……”裴溪亭起身就走。 “喂,别走啊!”裴锦堂连忙起身追上,揽住裴溪亭的肩膀把人按在臂弯间,笑嘻嘻地哄道,“哥哥错了,我承认,你是个真的深沉的人……哈哈哈哈。” 两人“你推开我,我扒拉你”地走远了,上官桀骑马从后头冒出来,盯着那两道背影直至消失。 突然,他手腕一抖,一鞭子抽在牵马的人身上,说:“这点差事都办不好?” 王夜来不敢闪躲,肩膀上的衣料撕拉裂开,结结实实地溅开血痕。他咬牙忍着疼,颤声说:“裴三运气好,又有仪卫跟随……我不敢太明显。” “不敢?”上官桀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王夜来,“可我怎么听说,你那一箭是冲着裴溪亭的脖子去的?我应该只是吩咐你给他一点教训,没说让你杀他吧?” 王夜来不敢抬头,说:“是我失了准头……我错了,小侯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废物!”上官桀冷声说,“这件事,裴溪亭的随行仪卫已经上报仪卫司了,你知道该怎么答话。” 王夜来忙说:“我绝对不会牵扯小侯爷!” 上官桀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劈手夺过缰绳。王夜来连忙让开道路,恭敬地说:“小侯爷慢走。” 上官桀骑马走了,很快就消失在尽头,王夜来这才抬起头,轻轻在肩膀的血痕旁按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妒恨。他阴沉着脸下了山,临拐弯时却突然脚踝一痛,猛地趔趄着摔进山路旁的山沟子里,“砰”地砸开一片泉水。 那沟子浅,淹不着人,却铺满了石头,这么砸下去,疼得王夜来惨叫一声,只觉得后背都裂开了。 几个过路的人下去搀扶他,王夜来把人挥开,破口大骂:“谁偷袭我?谁干的!有本事滚出来!是谁……” 骂骂咧咧的声音经久不散,一群人围着落汤鸡看好戏,劝说的安慰的看好戏的,谁都没有注意不远处的树林里,裴锦堂正搭着裴溪亭的肩膀憋笑。 “哈哈哈哈……”裴锦堂终究没憋住,捂着嘴说,“你看见他摔下来那傻样没?屁股都给他摔出十八个洞,活该!怎么样,我这石子掷得准吧?” 第26章 “嗯,百发百中。”裴溪亭也淡淡地笑了笑,“谢了啊。” “跟哥客气什么啊?”裴锦堂不满地推了裴溪亭一把,握着他瘦削的肩头晃了晃,“我还当你真要忍气吞声,那什么‘画个圈圈诅咒你’呢,没想到在这儿憋着坏。” “当场不报后来报,今日不报明日报,总之,有仇不报是傻子。”裴溪亭瞅着无能狂怒的王夜来,“他这不就真的走路摔了吗?” 两人欣赏着王夜来跳脚的喜态,没有发现人群中有人轻快地扫了他们这方一眼。 长随转身从人群退出,疾步下了山,找到停在宽敞大道旁的一辆马车,在车窗边低语道:“爷,王夜来今日此举恐与上官小侯爷相关,且我看那裴三颇有些睚眦必报。” “原本以为是只温驯的猫,没曾想……”宗桉轻笑了一声,“如此,倒是更有意思了。” 长随说:“裴二公子近来与裴三走得很近,若是让他察觉到什么……” 宗桉不以为意,“不必担心,我这个含章哥哥啊,向来不是个敏锐谨慎的人。倒是上官桀,从前未曾听说他与裴三有什么恩怨,”他微微眯眼,“去查查。” 长随应下,请示道:“裴三那里?” “继续盯着,”宗桉说,“别让不长眼的碰了。” 长随恭敬道:“是。” 第11章赏画“草字思繁。” 裴锦堂着实馋那几尾鱼,问过裴溪亭的意见,翌日就让人登门送上拜帖,赵易应是正在家中,回帖也是随后便至。 是日下午,两人登门拜访。 马车在西庚大道的文国公府门前停下,裴溪亭随后下车,看见纱袍清爽的年轻人立在东角门前,身后跟着六个随从。 三人互相见礼,赵易请裴家兄弟入府,路上说:“我大难不死,今日一早,家父家母便去了宝慧禅寺烧香,要斋戒半月才回,否则定要亲自向二位道谢。” 裴锦堂说:“那我们兄弟实在受不起。今日初次登门,我们为国公和夫人备了一份薄礼,还请公子代为转交。” 初次登门,备礼是礼节,赵易没有推辞,只是道谢。 一路说笑着穿过弯折游廊与亭榭山水,赵易将两人引入居住的院子,示意廊下奉茶。 左院墙边,木瓜海棠下放着一瓮双臂长宽的大鱼缸,斑斓鱼儿悠游自如,条条纤秾合度。裴锦堂俯身一番观赏后惊叹道:“都好漂亮!” “近年朱砂鱼在邺京盛行,卖者多,价格也虚高,且容易混淆假货。”赵易说,“这些都是我在各大卖家手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裴锦堂心生犹豫,“那我岂不是夺人所爱?” 赵易说:“不然,裴二公子既然喜欢,我挑几尾送你养,又有何不可?总归你不会把它们吃了。” “那我确实没这胃口!”裴锦堂笑着说,“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赵易唤来两名小厮,指着其中一人手中的白盏,说:“公子看中哪条,可先放入盏中,要水和白盏都映红,才是真朱砂。” “受教了。”裴锦堂说,“我怕是要挑些时辰,天气不凉快,你们别陪我在这里耗。” “好。他们二人平日负责饲养,公子有话尽可问,他们都可以作答。”赵易吩咐了两个小厮,随后侧身示意,“裴三公子,请随我来。” 书房陈设清新宜人,没有半分繁琐。小厮将茶放在窗边的梨木矮几上,轻步退了出去。 “上午听到两位要来,我就把我这里的颜料包括金粉银粉择出来备了一套,待会儿就让人给公子抬到马车上去。”赵易打开长桌上的小木箱,“这些都是成品,无需再经过数道工序。” 裴溪亭上前合上盖子,“这箱子我拿走,你就不欠我了。” “别急。”赵易忙说,“我还备了别的。” 裴溪亭说:“够了。” 他实在不像假客气,赵易只得说:“难道我的命只值一箱颜料吗?” “论上来说,两者不能等同,但若要完全等同,就实在不好算了。”裴溪亭故意为难,“或者公子把这座宅子送给我?” “这……若是我自己的宅子,自然可送,可国公府是敕造,我无权动它。这样,”赵易有了主意,“我在邺京买一座好宅子赠予公子,如何?” 我什么时候能回到这种张口就送房的状态……裴溪亭说:“公子实在,但还是算了,我暂时不能搬离府中,宅子空着还懒得打。” “公子态度坚决,那今日就先这样,再有需要可随时找我。”担心裴溪亭拒绝,赵易又连忙说,“我在瞿连海那里见过公子的画,是欣赏喜欢得紧,想与公子交个朋友,不知意下如何?” “多谢喜欢,但,”裴溪亭玩味地说,“我还没有见过公子的画呢。” 这般表情下,张扬倨傲,年轻人的意气顿时从纸下散发出来,像是给本就精妙绝伦的画作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整张脸简直焜耀晖彩。 赵易觉得炫目,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朗然笑道:“正有拙作一幅,请公子品鉴!”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只杉木画匣,叫人端水进来,净手后打开画匣,将丝绸垫上的画卷取出,解开布套,轻柔地展平,是一幅山水。 “裴三公子,”赵易侧掌,“请。” “乍看云烟漫布,山势崔嵬,瀑布高峻,山径逶迤,松竹挺拔,布局大气流畅,远近分明,嗯……细看松有曲折,林端窝鸟,石桥流畅,山脚水面流动,细节层次清新,浓淡相宜。”裴溪亭站立或弯腰地看了约莫一刻钟,才做出评价。 第27章 赵易站在一侧,有些期待地问:“可有短缺之处?” 裴溪亭如实答:“依我之见,有。” 白皙指尖隔空点在右侧一处山石,“这里的皴染不够流畅,层次模糊也缺了质感,显得死板了。” 赵易看向那处,竟然大喜,说:“不瞒公子,这幅画我画了快三个月,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请了几位擅画的昔日同窗看过,都只说好。于是我又匿名拿去画馆让众人来鉴,却也没人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不想今日公子寥寥一言,却令我茅塞顿开。” 他猛地退两步,郑重一揖,“谢公子指教。” 裴溪亭不喜欢繁文缛节,但也明白这种困顿被人点开的喜悦,以及被人指出作品短缺处的心情,回礼后说:“公子的昔日同窗,我不置评,但你虽是匿名,行家却不难从用纸用色猜出画师来历不凡,因此哪怕画馆里有人瞧出什么,也不敢直言。” “哎呀!”赵易一点额头,恍然大悟,“是这个道,倒是我忽略了。公子真是妙手慧眼,不知以后你我可否多聊聊画?” 都说见字如人,裴溪亭多少也信见画如人,赵易的画干净温润,不见半分拘谨邪气。若说起初是为了拓宽人脉,交个社交式的朋友,此时便是拿出了几分真心,他颔首说:“我愿和公子交这个朋友。” “太好了!”赵易略显激动地说,“既如此,幸会了……诶,不知公子年岁、表字是?” “十八,生于冬月初一。”裴溪亭说,“我暂且还没有表字。” 赵易说:“草字‘思繁’,去年九月初六便已经及冠了,如此说来,序齿我大,以后我腆颜叫你‘溪亭’如何?” 裴溪亭没有意见,赵易又献宝似的拿出一幅古画请他鉴赏,说:“我刚得的,还没有拿出去过。” 裴溪亭见这画颜色发黄,绢布边缘裂口整齐,又细细地观察画面细节处,最后说:“你十之八九是被骗了,这幅画应该是作伪的。” 赵易期待的表情骤然破碎,“什么?假、假的!” 裴溪亭问:“你不会辨真伪?” “我连半吊子都称不上。”赵易丧气道,“这幅画是在百幽山买的,花了五百两,竟然是假的……” “虽说作伪也有好坏之分,但你这幅画的内容、笔法、意境本只属于中等,五百两,你亏大发了。”裴溪亭抱臂,“去找卖家把钱要回来吧。” “不好找人。”赵易挣扎般地瞅着那画,“百幽山与寻常市面不同,三教九流都有,除了少数店铺,许多商贩都是流动的……我这幅画的卖家就是。” 裴溪亭想起先前那蒙面小哥说的地儿就是这个百幽山,不禁问:“这地方在哪儿,没人管吗?” “在城东郊外,属笼鹤司右使管辖,但因为百幽山是鱼龙混杂的特殊存在,他们也只会在出人命或者有大事的时候出面。”赵易叹气,“罢了,就当买个教训吧。” 出去的时候,裴锦堂已经选好了一只,正在另外两只间艰难抉择,眉毛拧成了两条活泼的毛毛虫。 赵易见状上前将那两只一起舀进了白盏中,在裴锦堂拒绝之前抢先说:“我叫人去寻个合适的鱼缸,晚些时候我再把养鱼的一些说法写下来,叫人一起送去谭府。” “那就多谢了。”裴锦堂闻言不再推辞,捧手道谢。 “眼下也该用晚膳了,二位若不嫌弃,我请你们去食楼用膳吧?吃什么你们挑。”赵易说。 “咱们去百幽山吧。”裴锦堂说,“我想吃烤兔子!” 裴溪亭问:“全邺京只有一家烤兔子?” “没见识。”裴锦堂用手指“摇头”,“全邺京有几十家烤兔子,但最好吃的绝对是百幽山的‘烤兔状元’!我发誓,只要吃过一次,别家的都不能再下肚,还有,他们家的酒也很好喝!” 裴溪亭来了点兴趣,“都有什么酒?” “最出名的就是‘喝死你’。”裴锦堂问赵易,“赵四公子,你听过没有?” “裴二公子叫我的‘思繁’就好……这个‘喝死你’酒的确很有来头,因为它真的喝死过人。”赵易娓娓道来,“据说老板刚卖这酒的时候,声称这是天底下最醉人的酒,有个汉子不信,嚷嚷老板骗人,非要和老板打赌,说他如果能喝一坛酒不倒,老板就永远不能收他的酒钱。老板答应了,不想那汉子灌了一坛酒,就真的永远的倒了。这酒的名号也就因此响彻大邺了。” 裴溪亭合质疑,“有没有可能是营销?” 两人露出“我听不懂”的表情。 “有没有可能这是老板和顾客合起来做戏,为的就是把名号打出去?毕竟天底下多的是不信邪的犟种。”裴溪亭说。 赵易说:“其实……真有可能。” “管他呢,”裴锦堂心里只有烤兔子,迫不及待地说,“怎么样,要不要去尝尝?” 赵易没有异议,裴溪亭也想去晃悠一圈,说:“走着。” “百幽山,”太子检查着廊下的紫芍药,淡声说,“是个热闹的地方。” 俞梢云端着托盘站在一旁,说:“一块肥肉被好几条狗盯着,怕是免不了被分/尸而食的下场。” 芍药正盛,堪比碗口大,太子点了下重叠柔顺的花瓣,说:“自食其果,不必管。” 俞梢云奉上剪子,又说:“裴三今日也往百幽山去了,同行的除了裴二,还有赵四,不知是不是巧合。” 第28章 太子打量着白玉盆栽,过了会儿才满意地放下剪子,说:“那里会有他喜欢的东西。” 第12章百幽烤兔状元十六娘。 从东门出城,先走了一截官道,马车在岔路口停下。 三人下车,裴锦堂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从左岔口拐入,走过被两侧小白花簇拥的小路,前方是一片无名湖,湖中间横亘着一条石头桥,通向百幽山。 石桥很宽,足以容纳四五人并排,桥上有几处摊贩,卖的都是些家常的小玩意儿,裴溪亭发现纵然这些卖家打扮朴实,笑意热情,但仍旧掩盖不了那种下一秒就会抽出菜刀砍人的不良气质。 从桥上下来,前面是一处洞门,没有门匾,唯独左右两尊桃木巨像,左像手执战戟,威严神武,右像神情闲适,手掌轻抚身旁猛虎。 赵易见裴溪亭打量桃木像,便说:“《河图扩地象》有言:‘桃都山有大桃树,屈盘三千里,上有金鸡,下有二神,一名郁,一名垒,并执苇索,伺不祥之鬼、禽奇之属。’眼前二尊便是其中所述的二神,神荼郁垒。” 裴锦堂说:“传闻二神能斩恶鬼,民间多信奉为门神,祈求消灾免厄,趋吉避凶……哎呀,这不重要,我快饿死了,快进去!” 裴溪亭被裴锦堂推搡进洞门,走了十几步路,前头豁然开朗,彩绳在中间的上空编织出五颜六色的绚烂网幕,各色彩灯从洞门往左右延伸,绕着弯曲盘旋的山路一路向上照亮二、三、四层。 彩绳网幕下有个巨坑,底下也是摊贩成群,人声鼎沸,赫然是这座大型商场的“负一层”。 “烤兔状元就在底下,跟我来。”裴锦堂招手示意两人跟上,“据说百幽山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有个人在山顶喝醉了,哟呵一声就跳下来当场摔死了,因此后来大家伙默认吃喝都在最下面两层。” 裴锦堂带着两人从角落处的石梯下去,找到左侧角落的一家店,门前立着根竹竿酒旗,一面写着“哈哈哈哈”,另一面赫然是“滚你大爷”。 “笑脸迎客,但若有找茬的,拳打脚踢怕是免不了。”裴锦堂对两人解释,“老板可不是好惹的。” “好率直的店家。”赵易仰头看着酒旗,抚掌赞道,“这字清劲隽爽,风骨峭拔,可见书者笔力深厚。” “公子好眼力!” 女声含笑传来,三人同时看去,只见一只素白的手挑起竹帘,露出一面柳眉杏脸的好颜色。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黄丹色齐胸衫裙,晃着扇子款款走来,真应了那句“体轻欲飞,妖姿多态”。 “哟,好俊的两位公子!”女子眼睛发光,手上嫌弃地用扇子拍走裴锦堂这个熟客,“进去!” “这两位可都是正经的斯文人,姐姐别把人吓跑了。”裴锦堂笑着提醒,独自打帘进门了。 “正经?”女子谑笑,“男人啊,只有被钉在棺材里了,才能是个正经人!” 她绕着两人走了一圈,美目含笑,好不诱惑。赵易偏头垂目不敢直视,却被扇子挑起下巴,见这女子在他脸前促狭一笑,“公子,多大啦?” 赵易不似他兄长,从不与人厮混,房里连个近身丫鬟都没有,平日说话的女子除了母亲,要么是大家闺秀,要么就是几岁的小丫头,哪里见识过这样风情的女子?他僵硬地杵在原地,寻求帮助似的伸手拽住裴溪亭的袖子,拘谨地说:“姑、姑娘有礼,某今年二十。” “原是个弟弟,好生纯情!”女子提胯撞了下赵易的屁股,吓得后者兔子似的蹦起来,直接蹿到了裴溪亭身后。 裴溪亭:“……” 女子掩面笑了两声,说:“奴家十六娘,今年二十七,两位可以唤我‘十六姐姐’。” 说罢抛了个媚眼,把刚刚试探性地从裴溪亭身后探头的赵易“唰”地又砸了回去。 女子见状总算良心发现,不再逗他,绕着裴溪亭走了一圈,打量了好几眼,“这位公子,奴家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裴溪亭说:“我是头一回来。” 女子闻言没有再问,拍拍裴溪亭的胳膊,说:“进去坐吧。” 裴溪亭点头,拉着缩头乌龟似的赵四公子打帘进去了。 裴锦堂坐在角落处的木桌边,已经喝上了赠送的桑葚水,见赵易这副娇羞姿态,不禁调侃道:“思繁,这位姐姐美不美?” 赵易落座,赧然地挠了挠头,说:“美、美的。” 裴锦堂哈哈大笑,推了食单过去,说:“我点了只烤兔子,一盘蚕豆,你们看着点。” 食单上除了烤兔子蚕豆瓜子辣萝卜,其余全是酒水。裴溪亭扫了一眼,说:“蔷薇露酒。” 赵易说:“那我就要桑葚酒。” 裴锦堂抬头,正好对上款步走来的女子,便叫了酒。 女子吩咐伙计去拿酒,顺路在背门而坐的裴溪亭身旁坐下了,晃着扇子说:“你们三个人大男人就吃一只烤兔子,能吃饱吗?姐姐请客,再送你们一只。” “够,我三弟不怎么喜欢吃兔子,待会儿再去吃点别的。”裴锦堂说。 女子闻言眼皮一挑,顺着裴锦堂的视线转头看向身旁的裴溪亭,“哟,敢情这是你三弟啊?” 她似乎有些发愣,顿了顿又笑起来,“难怪看着眼熟,和你像嘛!” “像吗?”裴锦堂纳闷地瞅了裴溪亭一眼,“不像啊。” 第29章 赵易也赞同地点点头。 “怎么说也是兄弟,乍一看,眉眼多少有两三分像,气质倒是截然不同。”女子抬起藕臂攀上裴溪亭的肩,另一只手替他倒了杯桑葚水,目光如同燃了火的芯线,仔仔细细地摩挲着那张脸,“诶,你叫什么名字?” 染了大红指甲的手端着酒杯喂到嘴边,女人呵气如兰,裴溪亭就着那酒杯抿了一口,波澜不惊地说:“裴溪亭,没有字。” “锦堂,溪亭,一个繁花似锦,一个山清水秀,都好。”女子转着酒杯轻轻落桌,正要再说话,楼上突然嚷起一道粗嗓: “十六娘,上来陪我们喝酒!” “就是!几个小白脸有什么好玩的,上来陪——” “陪你大爷!”十六娘一手拍桌,吓得毫无准备的赵易手腕一抖,被手中酒杯里的桑葚水溅了一脸。 十六娘掏出巾帕体贴地替赵四公子擦干净那张“轰”地燃烧的脸,在纯情男儿懵然的目光中起身,袅袅婷婷地走了。 她走到楼梯口站定,方才的娇声细语好像死了,仰头就是一阵泼辣怒骂:“让老娘陪酒,你算个卵袋!能喝喝,不能喝滚,再敢满口喷粪,老娘就割了你那玩意儿泡酒,砸破你的脑门灌下去!” “……”店里一时安静如鸡。 裴溪亭抬眼,看见赵易石化了,显然是被十六娘御姐音秒变钳子音的神功炮轰了。 裴锦堂和裴溪亭碰杯,倾身小声说:“千万别不信,这事儿她真干过——四年前,有个采花贼跑到这里来喝酒,对十六娘起了色心,竟然当众扒她衣服。十六娘就把他的那玩意儿割下来扔进了酒坛子,然后逼他喝了个干净……哕!” 他连忙灌了口酒,压下反胃,这才继续说:“总之,采花贼当场血流而死。那采花贼此前因为掳掠妇女、奸/淫童女被多地通缉,因此后来笼鹤司过来处的时候并没有治十六娘的罪,但十六娘手起刀落的名声也就这么传出去了,虽说这些年里偶尔还是有人挑衅,但是也没人真敢做什么——你听,楼上是不是安静了?” 裴溪亭说:“此地鱼龙混杂,没有本事和脾性,不好立业。” 裴锦堂赞同,“所以,不要小瞧十六娘。” “我想起来了,这件事我也听说过。”赵易已经从十六娘游刃有余的变声神功中回过神来了,小声说,“听说当时有御史上书,请太子殿下敕命笼鹤司处死十六娘,被殿下驳回,御史又上书两次,引经据典,高谈阔论,仍被驳回,上第四道后不仅被驳回,还被贬黜了。” 十二三岁、模样清秀的小二端了酒和花生来,摆好桌就啪嗒着木屐走了。 赵易这才继续小声说:“听说这件事其实颇有深意。当时太子殿下入主东宫不久便奉诏监国,又设立笼鹤司,引得朝臣们心思各异——从前拥立元和太子的旧臣自然不服气新太子,不干不净的朝臣自然忌惮笼鹤司,而比起太子殿下,部分朝臣则更想要温和仁慈的元和太子来做储君,因此许多人都想趁机试探太子殿下甚至向东宫施压,有人便鼓动了最敢说话的御史们来当这个出头的椽子。” 元和太子,裴溪亭听说过此人,是熹宁帝的第一位太子,在皇子中行二,熹宁帝薨逝多年的第一任皇后——王皇后嫡出。 熹宁十三年冬,元和太子毒害天子、谋逆犯上,惨遭幽禁,自焚而死,翌日太子妃自缢,只留下年仅四岁的儿子。十四年春,熹宁帝立继后瞿皇后的养子——五皇子为太子。 比起元和太子,新太子显然是位极难相与、糊弄的储君,立时引起部分朝臣的忌惮、恐慌甚至是仇恨,毕竟元和太子向来仁善,不像是会谋逆犯上的,新太子又是最终受益者,元和太子的拥趸难免揣测不安。 裴溪亭淡声说:“事不过三,太子已经很给脸了。那御史与太子想法相悖不算什么,上书谏言也是御史本分,轻易做了有心之人的手中刀才是他被舍弃的原因。” 裴锦堂对朝堂上的心思不大明白,闻言一思忖,“是这样吗……好像很有道!” 他又叹了口气,摇头感慨道:“某些朝臣尤其是年纪稍长的,真的特别爱拿自己的官职性命威胁人,可惜了,太子殿下不是元和太子,不吃这一套。” “类似于跪宫门、撞柱相逼、联名上书这种明求暗逼的手段,谁敢对太子殿下做,绝不会有好下场。”赵易往裴溪亭的空酒杯里倒了蔷薇露酒,“殿下手腕强硬,说一不二,怎会容忍臣子忤逆威逼自己?” 裴溪亭听两人说话,试图想象彼时的覆川,那样沉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发怒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是终于面具龟裂,还是反而更加平静……总之衬着那么一张脸,一定很带劲儿。 小二端上烤兔子,油香酥鼻。裴锦堂迫不及待地伸出魔爪,赵易则显然斯文得多。 裴溪亭慢条斯地吃了条兔腿,配着酒,这蔷薇露还算爽口,就是稍稍偏甜了。 裴锦堂和赵易瓜分完一只兔子,惦记着裴溪亭,就没有继续闲坐。赵易结账时再次惨遭调戏,红着脸逃了。 “下次再来啊!”十六娘倚在柜台处,挥了两下扇子,在帘子落下后放下手,脸上的笑慢慢地消失了。 “看上哪个了?”拨算盘记账的小二头也不抬地问。 十六娘问:“你觉得哪个好?” “赵四太正经,吃不住你,裴三太冷淡,你吃不住。”小二说,“裴二吧,爱笑,好相处,最重要的是喜欢吃咱家的兔子,很有品味。” 第30章 “我可没兴趣陪弟弟玩儿。”十六娘收回目光,轻声的,“只是觉得,原来一晃眼,十多年都过去了。” 小二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被砸了个媚眼,不禁翻了个白眼,又出去忙活了。 第13章老板大款小裴买“金”鱼,浑然不知已…… 裴溪亭跟着两人晃荡,路上买了串迷你冰糖葫芦,一根签串了俩山楂。 “诶,瞧那儿!”裴锦堂走在最前头,招手示意两人往尽头处的铺子看,“‘酥骨鱼’,溪亭,你吃不吃?” 裴溪亭正在和黏牙的糖葫芦作斗争,闻言立马含糊地说:“ci。” 三人过去,见小小一家店铺,店里只摆着张堆箱叠匣的桌子,显然不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店门口摆着一张灶台,锅里用青箬叶盖着一锅喷香的鱼。 “才出锅不久,正香着呢,一两一条。”老板从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热腾腾的葱油饼。 “多少?!”裴锦堂本来还在嗅葱油饼的香气,闻言不可置信地说,“这是什么金龙生下的鱼,你要卖一两?哪怕是邺京的大酒楼,都没有哪家敢卖这个价!” “就是普通鲫鱼。”老板笑着说,“可我要是卖得便宜了,一个人忙活不过来啊。” 赵易试图解,“老板是故意赶客?” “非也。我是挑客——只有有钱有品味的人才配做我的客人。”老板啃了口饼子,直气壮地说。 裴锦堂心说:什么有钱有品味,这不就是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吗? 赵易也很好奇,“那若是没有冤大……有钱有品位的客人买,或是卖不完呢?” “我自己吃啊,”老板说,“或者拿去喂小乞丐。” 赵易和裴锦堂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心说:明明可以直接抢,您还好心送条鱼呢!真是只有冤大头才会光顾吧! “啪嗒。” 裴溪亭拿钱放在桌上,在两人目瞪口呆地注视中说:“闻着很香,要一条尝尝。” “好嘞。”老板叼着饼走过去从竹篓里拿出干净的箬叶,利落地帮裴溪亭包了一条,“喏。” 拿着箬叶包伸过来的这只手白皙修长,骨肉分明,虎口、指腹以及大拇指下方的手心部位都有一层老茧。 裴溪亭眨眼间收回目光,同时伸手接过箬叶包,在裴锦堂和赵易目不转睛地凝视中咬下一口,沉浸地落了肚,回味一瞬,才睁眼说:“嗯,肉骨酥烂,汤汁浓稠,很好吃。” 老板俊眉一挑,笑道:“公子品味不俗!” “我以后会常来光顾。”裴溪亭让老板给裴锦堂和赵易包一条,再给自己加一条,一并结账。 裴锦堂和赵易拘谨地站在冤大头身后。 “我喜欢睡懒觉,因此上午不卖鱼,这个时辰就差不多。”老板一边干活一边提醒,免得有品位的客人来错了时辰,白跑一趟。 裴锦堂对鱼的态度一般,吃着倒是挺香的,但在他看来,莫说一两,五十文都不值。他又愤怒又惶恐又尊敬地吃完了那么小一条鱼,说:“您这是一月等一单,一单吃一月啊。” “可不嘛。”老板丝毫没有狮子大开口的羞愧,对冤大头眨了下眼,“常来。” “多谢。”裴溪亭拿起包好的鱼,转身走了。 裴锦堂和赵易连忙跟上。 老板瞧着裴溪亭的背影,张嘴咬了口饼子,笑道:“好个大美人儿,从前怎么没见过?” “光禄寺少卿府的三少爷,裴溪亭,美玉榜有他的画像。”一人从房顶后头跳下来,劈手夺过老板手中的饼塞进自己嘴里,满足地“嗯”了一声。 “我的饼!”老板痛恨地追上去,“那一锅鱼都给你,你下次能放过我的饼吗!这是刚出炉的第一只饼!” 对方长腿一迈,悠悠地坐在桌上,塞着饼含糊地说:“卟能,别小气,我又不常来。” 老板无力回天,叹了口气,说:“我听说过裴三,果真是名副其实……不,更惊三分的好颜色,但不都说他是个软性子吗?方才这位的气质,分明像是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 来人吃完饼,示意老板给自己倒杯水,灌下去润了喉咙,“什么蠢货才会听信传言?凡事都要眼见为实……得了,说正事。” 他抹了把嘴,说:“我要破霪霖的踪迹。” “你来晚了。”老板拿起杯子放到水盆里洗了,重新摆好,“一月前,有人从上官小侯爷身上盗走破霪霖,拿到百幽山来与买主交换,买主拿走了破霪霖,但直至今日都没有走出京郊地界。” 来人拧眉,“死了?” “嗯哼。”老板徐徐道“被乱刀砍死的,脑袋堪堪挂在脖子上,并且面容被毁。今早发现的,此时尸体估摸着已在笼鹤司了。” “奇怪,想要破霪霖,杀人取宝就是了,何必毁人面容?”来人思忖,“莫不是这买主身份特殊,凶手怕别人从他身上查出什么线索?” 老板说:“有可能哦。” “目前看来,只能先找到那个盗走破霪霖的人,他说不准能有买主的身份线索。”来人抬起下巴,“说吧,要多少钱?” “多少都不行。”老板抱歉地说,“有人买下了他的全部消息,我若说出一个字,明日就要身首异处了。” 来人说:“我加钱。” 老板不为所动,“我齐某人可不是见钱眼开之辈,我是有职业操守——” 第31章 来人抽出背在后腰的菜刀,“唰”地压住齐老板的脖颈,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漠然地盯着他。 “……”齐老板从善如流地改口,“裴溪亭。” 来人不解,“嗯?” “破霪霖被盗走那日,和上官桀相会的人正是裴溪亭。只不过嘛,”老板笑着说,“你插手此事,不怕东宫那位怪罪?” 来人收回菜刀,说:“你不卖我,东宫怎么会知道?” “难说。”齐老板抽身往不远处的躺椅上一躺,笑眯眯地瞧着他,“那位可是很难糊弄的,你自求多福吧。” “你敢卖我,在东宫弄死我之前,我一定会把你剁成肉酱揉成肉丸子煮熟了喂给狗吃!”菜刀男子落下威胁,转身打帘走了。 齐老板踩着脚蹬,往后一仰,闭眼幽幽地说:“小年轻,火气真大。” 裴溪亭浑然不知自己被卖了,他正在追人——大概三分钟前,一个小乞丐摸走了赵四公子的荷包。据赵四公子陈述,里头有三块银铤,还有一张百两银票,是拿出来请他们去逍遥快活的。 “站住!”裴锦堂冲在最前头,咆哮道,“臭小子,看我不打肿你的屁股!” 小乞丐显然是此地的熟人,跑得奇快,又仗着身体小巧在岔路小道间穿梭自如,愣是没让三个人逮住。 裴溪亭看了眼一马当先、脚底滑出风火轮似的裴锦堂,又回头看了眼吊在尾巴上扶膝垂头的赵易,认为靠他们逮小贼的成功率并不高,正打算绕出去发动群众力量,一只手陡然从前方拐角后伸出来—— 裴溪亭瞳孔一缩,下意识想要停步,但显然来不及了,不过两寸的距离,他被拽进拐角后,翻身压在了山壁上。 来人捂住他的嘴,低声警告:“不许叫。” 是上官桀。 第14章追问枕闲阁:殿下最近跟宠爱我,经常…… 裴溪亭左手撑墙垫着额头,以防撞上石壁破相,右手被反扣在腰后,膝窝也被上官桀用膝盖抵住,他挣扎不过,索性放弃。 过了一会儿,两人才听见赵易气喘吁吁、脚步沉重地从外面跑了过去。 上官桀恶狠狠地说:“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裴溪亭被翻过来按在山壁上,手脚仍被桎梏。他微微蹙眉,说:“我应该没有得罪小侯爷吧?” “装!”上官桀咬牙切齿,“上回在赋梦楼踹我的人是不是你?拿匕首捅我的是不是你?你当我失忆了!” “我不是故意的。”裴溪亭语气无辜,“实在是小侯爷太吓人,我这样胆怯的人一时六神无主,难以自控,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哪还顾得上其他?” 上官桀冷笑,“敢情还怪我了?” “难道不该?”裴溪亭看着上官桀,语气冷淡下来,“大街上那么多人,我怎么偏偏踹您呢?您该踹啊。堂堂小侯爷行奸/污强/暴的龌龊事,说出去也不怕笑掉文武百官的大牙。” 上官桀恼怒道:“我看上你,是你的——” “福气?”裴溪亭懒得听上官桀狺狺狂吠,翻了个白眼,“这福气给你要不要?或者给上官侯爷,反正儿子把福气给父亲,也算尽孝,是不是?” 上官桀被震慑住了,“……别说这种吓人的话。” “不想听就别来我跟前找茬儿,”裴溪亭不耐,“大路朝天,你我各走一边,谁也挡不找谁。” “谁找你了?我是偶然看见你才找你询问两句,你以为我故意跟你的梢啊?”上官桀嗤笑,“可别往脸上贴金了。” “哦。”裴溪亭扭了扭被握住的手腕,“那您赶紧放我走,免得二哥找不到我,急了。” 上官桀莫名听出点调侃的意思,可裴溪亭神色如常,也不可能知道他对锦堂的心思……一定是他太心虚了。 上官桀清了清嗓子,说:“你什么时候和锦堂变亲近的?从前他可是跟我抱怨过,说自家三弟很不亲近他这个兄长。” 裴溪亭惊讶地说:“小侯爷对‘不过是个光禄寺少卿的门脸’的裴家家事很上心啊。” 上官桀:“……你能别这么阴阳怪气吗?” 裴溪亭露出茫然不解的表情,“我只是感到荣幸罢了,毕竟小侯爷身份尊贵,和我们裴家是云泥之别,我——” 上官桀一把松开裴溪亭,拧眉打断道:“行了!” 裴溪亭揉着手腕要走,上官桀侧身挡住了他,“那日我被打晕后,你去哪儿了?” “在鸳鸯馆留宿了一夜,翌日便回了。”裴溪亭说。 上官桀狐疑,“为何沿途没人看见你?” 裴溪亭微笑,“因为我怕遇见熟人,熟人问我脖子上的瘀痕是怎么来的,我一不小心把事情经过说出口,败坏了小侯爷的名声,所以只能避着人走了。” 上官桀冷笑,“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的体贴周全?” 裴溪亭说:“未尝不可。” “……”上官桀闭眼,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制下去,继而又问,“把我一棍子敲晕的那个盗贼,你可还记得他的模样?” “记不得。”裴溪亭说,“他拿匕首勒着我的脖子,我恨不得跪地求饶,哪敢多看多问?” 上官桀凉声说:“你的胆子不是很大吗?” 裴溪亭茫然地说:“有吗?” “……”上官桀再次深呼吸,沉声问,“你当时没有看见他的样子?” 第32章 “没。”裴溪亭张口就来,“他让我闭眼面墙,我站了一会儿,转头时人都没影了,我就立马跑了。” 上官桀被他所当然的语气气笑了,“你不报官,就把我扔在那儿?” “您在搞笑吗?我报官后,官府必定要追问事情经过,我替您遮掩不是,不遮掩也不是,就算您不怕丢人,我还怕进了衙门说不清楚呢。至于您的安危,”裴溪亭惊恐地说,“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赋梦楼杀尊贵的小侯爷,这不是嫌命长,故意找死吗?” 上官桀憋了口郁气,还要说话,裴溪亭已经绕过他走了。 “给我站住!”上官桀迈步跟上去,“你们跑到百幽山来做什么?这里鱼龙混杂,不似城内,你这样的,随便来个人都能把你拐了。” “放心,经过小侯爷的教训,以后我是不敢再轻信谁了,免得被骗落入陷阱。”裴溪亭在上官桀恼羞成怒欲要爆发前微微一笑,抢先说,“那小侯爷又来做什么?” “自然是查案。”上官桀上前一步,抵住裴溪亭的脚尖,裴溪亭却没有后退分毫,只是淡淡地瞧着他,一双碧水似的眸子,冷泠泠的,又美得不可方物。 上官桀愣了愣,语气陡然变得凶狠,“我警告你,你敢把破霪霖被盗的消息透露出去,我饶不了你!” 敢情那把匕首叫破霪霖,裴溪亭心思一转:那个蒙面小哥在道上身价不菲,胖瘦组合看起来也颇有来历,他们都打破霪霖的主意,真的只是因为那把匕首是禁宫宝库的武器吗? “我在跟你说话!聋了?” 裴溪亭回神,对上官桀露出“是的,你在说什么,我听不见”的无奈表情,掉头就走。 上官桀还要追,近卫从后面跑过来,轻声说:“小侯爷,买主被杀,齐大掌柜也不知破霪霖的踪迹,还有……破霪霖丢失的消息已经漏了。” “……他娘的。”上官桀阴沉着脸转身,“去东宫。” 画几上架着两幅画,皆以白檀木作画轴轴身,轴头镶嵌白玉,锦带玉签上只有两个小篆印章字体:问涓。 两幅画,一人物一山水。 人物画是草地起舞的女子,轻盈多姿,衣衫飘飞,眉眼含笑,眼波荡漾,太子眼前一花,好似被女子袖中飞出的白纱晃过,留下一抹浅淡的蔷薇香。再看那幅山水,山水石栈,一笔一线仿佛人的头、脸、眼睛和手足,章法、动势、意境一应齐全,让人仿佛置身山间,山风清泉皆有声响。 有心有情的人才能做出这样的画,身融天地,自在感应,甚至让无情者也为之动容。 太子眼前浮现“裴问涓”的脸,那人眉似青山,眼拨涟漪,分明是只狡诈胆大的狐,不喜樊笼,向往自由。 俞梢云轻步入内,捧手道:“上官小侯爷求见。” 太子放下马尾扫帚,说:“天气逐渐闷热,不宜挂画,让它们见见阳光便收入画匣,放在架子上。” 侍立一旁的东宫主簿捧手应下。 俞梢云笑着叮嘱:“林主簿,你可要小心装匣,这两幅画是殿下高价抢回来的,喜欢着呢。” 林主簿回以“要你说”的目光——若不喜欢,太子殿下会亲手装裱吗?况且这已经是太子殿下第十八回来这里赏画了! 两人跟随太子向外走去,林主簿说:“听说现在外头还有人在打听这两幅画的下落呢,只是不知这位‘问涓’画师是什么来历,好似凭空出现一般?” “我知道。”俞梢云一个跟头翻出殿门,马尾一甩,“是个年轻人,生得尤为好看,和他笔下的画一样精彩卓绝。” 林主簿赞道:“这两幅画,一人物一山水,前者灵动,后者飘逸,这位年轻画师真是了不得。” 从枕闲阁下来,几人顺着游廊往前走,路过湖中央时望见亭中站着个负手背书的小少年,小少年瞧见太子,立刻俯身行礼,俞梢云和林主簿也连忙回礼。 太子只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宗鹭攥紧书本,目送太子消失在游廊尽头,失落地垂下头。 “小公子莫不高兴了,”内侍端起桌上的雪泡豆儿水,熟练地安抚宗鹭,“殿下往前头去,必是去见朝臣了,不是——” “不是不想搭您——来内侍,这话您都说了千八百回了。”宗鹭捧起瓷碗喝了一口,将碗放在来内侍手上,闷声说,“你们当我傻吗?我才不傻。” 来内侍哄着说:“是是是,您怎么会傻呢?您是天底下最聪慧的小郎君!” 宗鹭哼了一声,转身坐回石桌边,抱着书问:“五叔近日怎么总去枕闲阁?” 来内侍消息灵通,“据说是因为殿下买了两幅画回来,很是喜欢。” 宗鹭若有所思,“五叔难得喜欢什么……若是我也买一幅画给五叔,他会不会高兴?” “投其所好的确是送礼的准则,可是,”来内侍为难地说,“殿下眼光高,寻常的画作岂能入他的贵眼啊?” “他不是刚买回来两幅吗?”宗鹭说,“你去帮我打听一下那两幅画的来处,记住!” 那张玉琢似的小脸一板,严肃地叮嘱道:“你不许和五叔说,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是是是,”来内侍笑着说,“奴婢一定不和殿下说!” 第15章请罪小大王正式出场。 明正堂。 上官桀在殿上兀立,听见脚步声后立刻转身俯身行礼,“微臣拜见殿下,殿下千岁。” 第33章 太子掠过上官桀,在案后落座,说:“免礼。” 上官桀转身面向太子,撩袍跪地,说:“臣一时不慎丢了破霪霖,特来请罪。” “何时丢的?” “……三月末尾。” 太子说:“五月初一才来向孤禀报,看来是没有抓住盗贼。” 上官桀既心虚惶恐又觉得面上无光,一时凝噎,埋头说:“臣无能,请殿下治臣丢失宝器,瞒而不报之罪。” “孤将破霪霖赏赐给你,是因你护卫有功,且宝器正衬你的英勇。”太子说,“今日不罚你,但禁宫武器不可落入旁人手中。” 没想到太子会轻拿轻放,上官桀猛地松了口气,立刻捧手道:“微臣必定竭力追索盗贼,找回宝器!” “嗯。”太子说,“起身吧。” “谢殿下。”上官桀起身站定。 太子看着上官桀,说:“孤这几日听说了一则艳闻,说扶疏常与鸳鸯馆的小倌厮混,可有此事?” 扶疏是宗蕤的表字,上官桀知道太子这么问并不是真的想听他告状,便说:“回殿下,那小倌唱得好曲,听闻先前梅侍郎寿辰时也点他入府献唱,想必世子也是喜爱他那把好嗓子。” “你们常在一处,平日要记得提点世子。孤不管他是男女不忌还是只好龙阳,是情意切切还是你卖我买,都不能过火。”太子稍稍一顿,淡声说,“欺男霸女、强迫于人的事情更不能做。” 上官桀心中一跳,忙说:“微臣谨记,回头便同世子说明。” 太子说:“且去吧。” “微臣告退。”上官桀行礼退下。 待人走远了,俞梢云侧身看向太子,纳闷道:“您不是自来不插手宁王府的管教吗?” 太子淡声说:“现在插,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俞梢云说,“对了,您夜间可要出门?” “你想溜猫,就尽管去。”太子一言拆穿他拐弯抹角后的真实意图。 俞梢云喜上心头,立马说:“那卑职这就去啦!” “记得把正事做了。”太子说,“否则你们一人一猫就可以双双结伴,浪迹天涯了。” 俞梢云立刻秉正肃然道:“是!” 他转身出了殿门,一个跟斗翻下白玉阶,对着游廊吹了声哨,小大王立刻从拐角后奔出来,追着他出门放风了。 几息后,白唐点着房顶落地,几步闪入殿内,立在案前回禀了裴溪亭今日的动向,最后说:“宁王府的人也在暗中跟着他。” “扶疏的人?”太子问。 “五公子。”白唐说,“宁王府的几位公子,五公子最不出头,据说性子文静,和从前的裴三颇为相似,只是并未听说他二人有来往。” 太子说:“上官桀从前和裴问涓也没有什么来往,如今不也是突然就搅和在一起了?” 白唐说:“卑职不懂他们的动机。” “很简单,”太子说,“见色起意,意图得到。” 白唐恍然大悟,“这么说,当日在赋梦楼,裴三衣衫不整,是因为和上官小侯爷同房了吗?” 太子抬眼瞧着认真思索的下属,说:“你很好奇?” “有一点,”白唐对殿下从无半点保留,坦诚道,“上次俞梢云诓骗卑职去勾栏听曲,我们撞见了一对野鸳鸯,因此卑职略懂男女之事,却对男男之事毫无涉猎。” “下次可以让梢云带你去南风馆再偶遇一对野鸳鸯,你就懂了。”太子建议。 “是,卑职记下了。”白唐郑重地说。 小乞丐一双飞毛腿,追捕三人组铩羽而归,尤其是赵易,简直瘫在了地上。没办法,几人只能约定回家休养几日再去打小贼的屁股,随后各回各家。 身先士卒的裴锦堂简直快跑断了腿,一路嘟囔,中途撞上来逮人的管家,忍不住叹了口气。 管家果然是替夫人来问话的,“两位少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早就过了门禁的时辰了。” 裴溪亭小腿打颤,抢在裴锦堂之前说:“赵四公子热情挽留,我们不好走,怕人家怪罪我们不给面子,只能多陪了一会儿。” “正是正是,”裴锦堂在旁边点头,煞有其事地说,“赵四公子是温和,但咱们跟人家身份悬殊,哪敢蹬鼻子上脸,主动说走?” “是这个道。”管家看着两人,又问,“怎么两位少爷都灰头土脸,佝腰抖腿的?” 裴溪亭说:“赵四公子的荷包被人抢了,我们帮着追索,跑累了。” 这是真事,裴锦堂更有底气了,真情实感地骂道:“你是不知道那小贼,腿上踩了轮子似的,跑得真快!” “天杀的恶贼,偷到赵四公子身上了,指定没他好果子吃!两位少爷真是辛苦了,看这腿哆嗦的,赶紧回院里泡泡澡,早些休息了。”管家行礼,“我就先去回夫人了。” “去吧去吧。”裴锦堂点头,等管家走了,忍不住跟裴溪亭眨了下眼,“诶,咱这么编排思繁,行吗?” 裴溪亭问:“思繁有没有热情挽留咱们?” 裴锦堂说:“好像……有。” “那编排什么了?”裴溪亭捶着腰往前走,“实话实说,扯张盾牌而已,否则你就等着训话吧。” “那算了吧,我是一个字也不想听,耳朵都起茧子了。”裴锦堂叹气,“你说我吧,我自认平日脾气不差,但每次听母亲训话,总觉得脑门嗡嗡的,浑身攒了堆火似的,但又不敢爆发,憋得我啊……唉。” 第34章 “谁乐意听一大堆自己不喜欢听的话?”临到岔路口,裴溪亭拍拍裴锦堂的肩膀,并没有太多安慰,他不擅长这个。 裴溪亭回了望春院,洗漱一番后便让人抬了懒架放在廊下,梳头丫鬟在身后替他擦头发。 笸萝里放着红青黄白黑五色丝线以及一盒白水晶小圆珠,小丫鬟偷瞄一眼,见各色丝线有条不紊地绕在白皙纤长的手指间,三少爷灵活地串线结珠,竟然是做了一串长命缕,比外头卖的分毫不逊色。 “您的手真巧!”许是三少爷温和惯了,小丫鬟心底并不太惧怕他,情不自禁就说出了口。 “好看吗?”裴溪亭问。 小丫鬟重重地点头,说:“很好看!” 裴溪亭挑着长命缕抬手,“那送给你了。” 哪有主子给丫鬟送亲手做的物件儿的,小丫鬟受宠若惊,“真的可以吗?” “这玩意儿不就是端午节拿来辟邪的吗?”裴溪亭说,“应个景而已。” “谢谢三少爷!”小丫鬟双手接过,小心地戴上手腕,拉动尾巴上的两颗结珠,长命缕立刻缩口,贴合她的手腕。 小丫鬟的手腕细,又偏白,裴溪亭收回目光,“很漂亮。” “是三少爷手巧!”小丫鬟继续替裴溪亭擦头发,见他低着头继续编第二个,真是奇怪,从前从没见三少爷碰过针线呢。 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小丫鬟把巾帕放入篮子,拿出裴溪亭先前买回来的郁金香油替他润发,最后拿起扇子扇了一会儿,说:“三少爷,好啦。” 裴溪亭“嗯”了一声,说:“下去吧。” “是,那您早些就寝。”小丫鬟屈膝福身,提着篮子下去了。 裴溪亭编完第二个,起身伸了个懒腰,拿着长命缕进了寝屋。 床已经铺好了,只留着一盏烛火,裴溪亭翻身滚进被窝。他抱着软枕往脸下一垫,屁/股往上一耸,双膝跪床,双臂带动上半身往前拉伸,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可能是今天太累了,一着床,再加上姿/势放松,裴溪亭很快就犯了困。迷迷糊糊间,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他的后脑勺,毛发挠过耳廓,他一下就醒了,猛地转头—— 一只圆头短耳、浑身橙黄夹杂黑色横纹的大猫正睁着一双圆溜的黄眼睛盯着他。 哪来的老虎?! 第16章画像文身。 微风徐徐,烛火幽幽,裴溪亭沉默地和大猫对视一息,镇定地坐了起来,堆叠在肚子上方的中衣衣摆一下又滑了下来,遮住了腰腹。 他扫了眼由小缝变成大缝的窗户,说:“来者是客,出来吧。” “裴三公子怎么确定你面前这位不是客人本尊呢?” 男声含笑,从窗后传来,来人翻身入内,高挑修长,浓眉大眼,正是那夜在梅府和裴溪亭搭话的“小厮”。 裴溪亭低头看了眼正趴在床头瞅着自己的“面前这位”,说:“这位看起来也就三个月大,皮毛顺滑干净,显然是家养的,且养得很好。府上没有饲养老虎,别家养的小老虎大晚上跑出自己的地盘还穿街翻墙地来见我,未免太巧了。” “这位是殿下养的,叫‘小大王’,我带它出来溜弯。”俞梢云摸摸小大王的脑袋,示意它不要动作,低头对裴溪亭笑笑,“顺便请裴三公子帮个忙。” 大晚上的,裴溪亭懒得收拾仪容了,就着里衣起身下床,“请殿下吩咐。” “盗走破霪霖之人的画像。”俞梢云说,“放心,守夜的小厮已经昏睡过去了,不会打扰公子。” 小大王紧紧地跟随裴溪亭的步伐,在俞梢云话音落地时用脑袋拱了他一下,仿佛是在替自己的主人示威。 裴溪亭觉得它挺萌的,走到书桌后落座,说:“不敢欺瞒殿下,那日我的确看见了盗贼,但他蒙着面,本就面容难辨,当时我惊慌失措又被匕首抵住命门,实在不敢多看。” “无妨。”俞梢云说,“裴三公子细心敏锐,且极擅细笔,必定能把住人物神韵。” 裴溪亭也不谦虚客套,说:“那我勉力一试,小哥稍坐。” 俞梢云点头,端着把椅子放到书桌前,面对面地坐了,光明正大地打量裴溪亭。 裴溪亭也不在意,随手扯下笔架上的那根丹黄画绳把头发扎上,随后摊开一张纸,用狼毫小笔蘸墨勾画起来。 小大王绕着他转了一圈,又反客为主地巡视起寝屋来了,那高贵自然的气度颇有它家主人的味道。 屋子里安静得很,俞梢云随口闲聊道:“公子那天跑了,就不怕小侯爷报复你?” “我更怕被他脱了裤子。”裴溪亭头也不抬,“情形紧急,只能顾全当下。” 俞梢云说:“上官小侯爷脾性不好,怕是要经常找你麻烦。” “脑子长在小侯爷脖子上,他想什么,我管不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再说了,我这不是努力地在抱殿下的大腿吗?”裴溪亭抬笔蘸墨,“只要殿下肯保我小命,邺京无人能杀我。” 俞梢云说:“公子……好坦诚啊。” 十个人跪在太子跟前,有九个半都怀着奉承讨好的心思,可还没人能这般坦率直言的,偏偏还真比那些静言令色或奴颜婢膝来的讨人喜欢。 “若不是实在没有依仗,我也不敢叨扰殿下。”裴溪亭说,“殿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我这点心思哪能瞒得住他老人家?不如坦诚相待。” 第35章 “老人家?殿下很老吗?”俞梢云纳闷,小大王也在不远处的榻上发出了不满的呼呼声。 “二十三,正年轻。”裴溪亭笑笑,“这不是以表尊敬嘛。” 俄顷,他搁了笔,“我只能把看见的画下来,不够精细,但拿去当通缉令是够用的。” 俞梢云拿过画像,纸上的人映入眼帘,眉梢不禁挑了一下。 裴溪亭觉得蒙面小哥不是大奸大恶的歹人,担心害人命丧东宫之手,于是谨慎地调整了一下画像的身量比例和眉眼形状,再加上蒙面巾,如果东宫的人不认识黑衣小哥,应该能起到几分遮掩的效果。他们萍水相逢,他也只能做到这里了。但此时见俞梢云挑眉,似是了然,不禁有了一个猜测——俞梢云认识并且认出了画像上的人。 果然,俞梢云说:“虽然稍有差距,但大体能对上。” “……”裴溪亭面色如常,“能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是我的荣幸。” 俞梢云收好画,起身说:“画已到手,我就不叨扰了,告辞。” 榻上的小大王正在玩个什么东西,俞梢云走过去一瞧,是条长命缕。 “赶紧给人放下。”俞梢云伸手去夺,被一爪子拍开,顿时叉腰,“嘿!信不信我回去状告你,罚一顿口粮?” 小大王深知这个男人不忍心这么对待自己,早学会了恃宠而骄,并不搭他,埋着脑袋继续扒拉长命缕。 “不要紧。”裴溪亭走过去,“这是我闲暇时编着玩儿的,它喜欢就拿去玩儿吧。” 俞梢云惊讶地看向裴溪亭,“裴三公子还会这手艺?” 裴溪亭纳闷地说:“又不是什么难事儿。” 俞梢云弯腰帮小大王把长命缕戴上了,见它趴着脑袋瞅着瞧,很喜欢的样子,便一把抱起它,转身对裴溪亭道谢,熟练地翻窗跑了。 裴溪亭走过去,见俞梢云抱着小老虎翻墙而出后,伸手把窗关上了。 月光被拦在窗外,没有瞧见裴溪亭眼中的不豫。 蒙面小哥是受人雇佣,胖瘦组合却提到了什么“门主”,更像是奉命而来,两方人马同时盗取破霪霖,说明这玩意儿值钱之外,甚至可能有别的用处。上官桀今天追问蒙面小哥的线索,是因为要追索失物,可太子何必亲自过问? 今晚是太子来找他,但绝不会只有太子能查出来那天和上官桀在赋梦楼的人是“裴溪亭”。 ——他搅入事非中了。 裴溪亭躺回床上,打了个滚,盯着床顶发神。 原著中,“裴溪亭”没能反抗上官桀,蒙面小哥因此没时机盗走破霪霖,但他记得后续有写上官桀丢失重要物件,且怒且惊地找“裴溪亭”野战泻火的情节,说不定丢的就是破霪霖……是不是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现在因为情节发生变化,他的处境更危险了。 眼前掠过裴府的家丁护卫们……他还是去雇点武力值高点的保镖吧。 裴溪亭翻了个身,看着洒在窗上的月光,慢慢沉入睡乡。 月光倾泻入殿,伏案睡过去的太子睁开眼睛。他踩着宝相纹花砖走了出去,殿门外玉阶幽凉,阑干冷白,没有值夜的侍卫,暗卫竟也没了气息。 夜风笼罩天地,池边的金罂宛如一捧攒动的血雾。 “莫不是五皇子做的?” 有人窃窃私语,太子放眼望去。 “太子殿下前脚出事,五皇子后脚就回京了,实在巧合,莫不是此事的幕后黑手就是五皇子?毕竟太子殿下温和仁善,实在不像是能做出毒害君父之事的人啊!” “可五皇子和太子殿下不是向来兄友弟恭吗?” “生在皇室,哪有什么友恭?权力至上,至亲皆可杀!” “五皇子自小冷然,他这些年少在邺京,说是在外游历,谁知道是不是扮猪吃老虎,背后筹谋以待今日——啊!” 几个凑堆说话的官员突然被血雾吞噬,太子膝盖剧痛,被人按着后颈猛地磕在冰冷的大殿上。 “清白?藏着毒药的锦囊是不是他带进宫里的?证据确凿,你还敢说他清白!”那声音愤怒失望,高高在上,“老五,丢掉你没用的感情和心软,否则你握不住权力这把利刃!” “我从没有想过要握住它!” 太子听见自己崩溃嘶哑的怒吼,而后那只冰冷的手竟然松开了,温和地抚上他的肩膀,那声音也变得慈祥而诡邪: “覆川,你生来就要坐这个位置。” 血雾沸腾,刺痛了太子的眼睛,他抬头,血雾中的那张脸冷酷无情,对他宣判:“哭吧,你皇兄是因你而死。” 血雾如罗刹恶鬼,瞬间湮没了他,罪恶业火猛烈焚烧,太子“唰”地睁开眼睛,平静地从案上直起身子。 烛火未歇,他拢了拢外袍,继续批复公务。 俄顷,出去遛猫的回来了。小大王到了主人跟前就犯怂,一瞬间从骄傲的小大王变成柔弱的小猫咪,蹑手蹑脚地踩着宝相纹花砖鬼祟前进,躲到桌案前趴下。 俞梢云笑着摇头,上前将画像打开,反过来放在桌案上。 太子看了一眼,“是比衙门里的通缉令画得更精确。” “十个画师能把一个人画成十幅模样,其中能精准画出形状的已是少数,裴三公子却是能精准地捕捉一个人的神韵、气质并且画出来,因此虽然眉眼有差,卑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此人。”俞梢云收起画像,请示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第36章 “一锅摆在大街上的热粥,饥饿的、嘴馋的、好事的,谁都想喝一口,让他们喝,人多热闹。”太子说,“连带这画像传信西南,自家的孩子自家管教,若不尽心,让孩子走错路以致英年早逝,就莫来找我哭坟。” “好嘞。”俞梢云应下,顿了顿,“殿下,有关裴三,卑职方才不小心发现了一件事。” “说。” “他的睡姿尤为奇特,是这么睡的——”俞梢云转身跑到不远处的矮榻边,侧身跪下,双手撑着金丝凉簟往前蹭到底,下半身趴下,屁股高高耸起,闷声说,“就这样!” “……”太子确实从未见识过这般奇特的睡姿,“但这和你有什么相干?” 俞梢云坐起来,下了矮榻,边走边比划,“重点是,他这么睡,里衣不就顺着背滑下去了吗?因此卑职刚到他窗外的时候,眼尖地瞅见他这里——” 他指了指小腹到右腰那一圈,笃定地说:“有一幅文身!但因为离得远,天色暗,且卑职只瞧了一眼,也不知那是刺的还是画的。” “文身?”太子若有所思,“白皙,干净,透润,的确是一张极好的画布。” 作为殿下最体贴最懂事最利落——一定能狠狠压制白唐的近卫,俞梢云立马请示:“您喜欢啊?卑职这就去问问裴三公子愿不愿意让您镂身?” “罢了。”太子淡声说,“比起在他身上作画,我更喜欢他的画。” 第17章护卫元芳。 翌日下午,裴溪亭再次前往百幽山。 烤兔状元的门帘垂着,一张竹椅搭在跟前,老板娘慵懒地躺在上面,一手拿书,一手嗑着瓜子,很是惬意。 裴溪亭在五步外对上老板娘偏头瞧来的视线,那双俊目中的警惕和冷意瞬间消散,又变成魅人的风情。老板娘笑了,他也笑了,说:“我想找个人,请姐姐指路。” 老板娘半坐起来,柔若无骨地靠着椅背,“谁?” “齐大掌柜。” “你昨儿不是见过他了吗?”老板娘见裴溪亭露出了然的神色,便笑着说,“好好的少爷不做,瞎掺和什么?” “我也乐得享清福,吃喝玩乐,但这条命好似生来有灾,往哪头走都能撞鬼。”裴溪亭挥了下手,“谢姐姐指路,走了。”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家卖酥骨鱼的小店,门前的灶台干干净净,还没开火,打帘一瞧,老板正躺在竹椅上呼呼大睡——这竹椅不知是不是批发的,这里的商家人手一把。 裴溪亭也不叫醒老板,正想出去逛逛,竹椅上的人眼也不睁地说:“公子今日来早啦,我还没开始干活呢。” “不买鱼,找人。”裴溪亭说,“叨扰齐大掌柜了。” 老板闻言掀开一只眼皮,“想找谁啊?” 裴溪亭拿出那只圆币大小的木牌丢过去。 齐大掌柜伸手接住看了一眼,两只眼都睁开了,悠悠地说:“裴三公子,胆儿挺肥啊。” “我要是胆肥,就不来了,在家等死就好了。”裴溪亭走过去,抬脚踩住脚蹬,逼得齐大掌柜双脚微微分开,挑眉瞧着他。 裴溪亭微微俯身,按住一侧扶手,轻声说:“齐大掌柜下午卖鱼,别的时间都在干本行吧,这百幽山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什么消息都能买卖,而你就是编织这张蜘蛛网的人。” 齐大掌柜讨饶地笑笑,“都是讨生活嘛。” “齐大掌柜有本事,麻烦你尽快帮我把人找到。”裴溪亭假装抱怨,“他偷了东西跑得飞快,留我一个人糊里糊涂还招惹祸患,像话吗?” 齐大掌柜说:“这人都敢偷上官小侯爷的东西,能是什么善茬?又岂会把你的性命安危放在眼里?” “他那日没杀我也没动我,我猜测他不是个凶恶之人,所以来试试,猜错了也不要紧,”裴溪亭挑眉一笑,“从今儿起,我就住您这儿了,天天买您的鱼吃,好不好?” 许是头一回遇见这么“自有道”的人,齐大掌柜愣了愣,而后笑道:“我是十万分的乐意有美人相陪,但是——这是为什么?凭什么呢?” 裴溪亭说:“你卖了我一次,还不许我讹你吗?” 齐大掌柜沉默一瞬,肃然地说:“都是讨生活嘛!” 裴溪亭冷哼一声。 “但你是怎么知道的?”齐大掌柜纳闷。 “猜的。”裴溪亭在对方茫然而后幽怨的凝视中微微一笑,“近来肯定有人来找你买消息,你消息灵通,说不准就真知道那日赋梦楼的情形,你我无亲无故,你卖我也毫无亏心啊。这不一下就诈出来了?” 齐大掌柜抹了把脸,苦笑一声,而后对裴溪亭捧手,仰头虔诚地说:“裴三公子,你冷脸的样子更美了。” “谢谢夸奖。”裴溪亭直起身,抱臂瞧着他,“喜欢就多看,我不收钱,但是那人?” “我帮你找。”齐大掌柜打包票,“很快。” 裴溪亭捧手道谢,转身打帘走了。 齐大掌柜晃着椅子,不知在想什么,突然想起一茬,追出去对着那高挑的背影喊道:“你没给我钱啊!” “忘带了,下次给你。”裴溪亭头也不回地拐弯走了,没走几步,迎面一个小乞丐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盯着他。 裴溪亭也把人盯着,说:“我今日可没带钱。” “我不是来偷荷包的。”小乞丐说。 第37章 “你也知道那是偷啊。”裴溪亭挑眉。 小乞丐实诚地说:“是有个老板叫我偷了就跑,说只要我跑得快,就给我一两银子。” 估计就是上官桀那缺德玩意儿,调虎离山故意让他落单,裴溪亭说:“荷包呢?” 小乞丐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锦绣荷包,举起来,裴溪亭拿着数了数钱,说:“嗯,真乖,下次见面请你吃糖。” “又有个老板给了我钱,让我来请你。”小乞丐转身伸手指向尽头处的山壁,“他就在后面等你,还说什么断子绝孙脚。” 裴溪亭听懂了暗号,打发小乞丐后走到那处山壁前,一股烤鸭味儿扑鼻而来。他吸了吸鼻子,绕进去对蹲在角落里啃烤鸭腿的人说:“幸好我没给齐大掌柜工钱,否则就亏了。” 蒙面小哥没蒙面,露出一张白皙秀美的脸。他大方地分了只烤鸭腿给裴溪亭,含糊地说:“我有事找你。” “刚好,我也找你。”裴溪亭蹲下,扯掉半边油纸,“我缺护卫。” “你缺护卫吗?”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四目相对,裴溪亭眉梢微挑,问:“为什么是我?” 蒙面小哥说:“第一,现在到处有人找我,我得找个地方躲躲,你们裴家不上不下,人丁少,跟着你不缺吃穿,府里也没太多是非。第二,你爽快,不会多说多问,探我的私事。第三,你胆子挺大的,估计敢收留我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第四,那天赋梦楼的事,也算我给你惹了麻烦,我多少得保护你一段时日。” 裴溪亭接受了由,坦诚道:“但是东宫的人找我要了你的画像,好像还认出了你,你待在我身边也不安全。” “哪儿都不安全。”蒙面小哥啃下一大口肉。 裴溪亭说:“天子脚下,东宫找你就跟瓮中捉鳖似的,天大地大,你干嘛不离开邺京?” “我不能离开邺京。”蒙面小哥顿了顿,很有见解地说,“有个词,叫灯下黑。” “有道,”裴溪亭说,“我不追究你的身份,但是你得告诉我,破霪霖事涉什么阴谋?” “我也不知道。”蒙面小哥也有些后悔,“我就是为了赚笔大钱,本以为只是偷个禁宫武器,没想到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些天不只是上官桀的人在找我,还有些人在打探我的消息,我还在郊外发现了那个买主的尸体,随后笼鹤司就把尸体带走了。” “买主死了?”裴溪亭若有所思,“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你待在我身边可能会撞上东宫的人,离得太远又没法保护我。” “我有办法。”蒙面小哥啃完鸭腿,拍拍手起身,“我晚上来找你,等我。” 裴溪亭:“好的。” 他叫人把荷包送回文国公府,夜间,蒙面小哥果然来了,还是一身夜行衣,脸却变成了另一副粗犷普通的模样。 裴溪亭放下笔,起身凑近书桌前的人,东瞅瞅西瞅瞅,说:“还真有易容术?这是人/皮/面具吗?” “不,是一种用特殊材料制成的面膜,从西域来的,先把它贴到一人脸上,三个时辰左右取下来贴在自己脸上就行了,很贵的。”蒙面小哥摸摸脸,“怎么样?能辨认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裴溪亭脸上察觉出一丝诧异和恍然大悟,似乎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问题,但紧接着,裴溪亭已经恢复常色,说:“乍一眼不能,仔细看的话好像是不太协调,但问题不大。” 蒙面小哥没多想,说:“将就吧,人/皮/面具戴着闷,而且膈应。” “你先跟我来。”裴溪亭推开书桌后几步外的门,“书房和寝室是打通的,书房里有一张矮榻,除了没有床帐,不比我的床差,你若不嫌弃,今晚就先将就一下,待我想个周全法子。” “不必麻烦,我桥洞树杈都能睡,何况是这么干净舒适的屋子?”蒙面小哥仰头望望房梁,点头说,“只要你院子里没有高手,不会有人发现我的存在。” “到底不方便,只是我一没成家二没立业,没由出去住,等我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吧。”裴溪亭边说边转身去柜子里抱了床薄毯放在矮榻上,“对了,怎么称呼?” 蒙面小哥实诚地说:“真名不方便告知,你叫我什么都行。” “好。”裴溪亭说,“那我叫你元芳吧。” 蒙面小哥在他脸上看见了期盼和希冀,一时莫名就觉得肩膀上的担子重了,“……这个名有什么深沉的涵义吗?” “就是希望你能够保护没有武艺傍身、柔弱可欺的我。”裴溪亭双手合十,诚恳地说,“你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叫你展护卫。” 蒙面小哥严肃地思索了一瞬,说:“还是叫元方吧。” 第18章线索裴子求职。 一次性保镖变身短期保镖,保镖本人又是主动上门,相应的薪酬自然也发生了变化。甲乙双方根据商议,口头签署了一份聘请协议,期间,甲方要包揽乙方的衣食住行并且支付五十两/月,乙方则要尽心尽责地保护甲方这朵“娇花”。 有了颜值高、武功好的保镖,裴溪亭当晚早睡并且一口气睡满了六个小时,翌日起床时天灰蒙蒙的,廊下燃着残灯,两个摸鱼崽正在院里呵欠连天地扫地。 裴溪亭扎起头发,穿着纯白里衣在院子里晨练,小厮们已经从第一次看见时的“三少爷在搞毛啊”变成了“三少爷燃起来了”,并不觉得奇怪,中途还跟着打了套八段锦。 第38章 半个时辰后,烧水的小厮卡点把浴桶倒满热水,裴溪亭洗漱换衣,吃了俩粽子后就钻入书房画画。 元方盘腿坐在不远处的榻凳上,手里剥着艾香粽子,“我听说近来有不少达官贵人请你作画,你为何不答应他们,反而要去画馆卖画?画馆要抽三成,实在不划算。” “那些人请我作画,多半是因为瞿少卿,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差不多就是这个道。”裴溪亭正在画一幅端午景,按着稿本头也不抬,“但我要是接他们的单,第一个该接谁的?” 元方的脸颊被粽子塞得鼓囊囊的,嚼咽下去才说:“谁官大,就接谁的?” “那要是两个一样大的呢,又怎么定先后?先接甲,乙会不会认为我厚此薄彼?”裴溪亭摇头,“其中的弯弯绕忒麻烦了。不如画好了匿名去画馆卖,画的是我想画的,买的人是真心想买的,也少了纠纷。” “你说得对。”元方剥第二个粽子,“但我觉得你也没那么想赚钱,否则不会顾东顾西。” 裴溪亭说:“什么都比不过我的意愿。” 元方看了裴溪亭一眼,说:“能这么想的人少,敢这么做的人更少,尤其是你们这种有门有户的,家里规矩太多了。不像我们江湖人,虽然没什么锦绣前程,奢靡富贵,好多人过的也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但多少逍遥快活些。” 说罢,他咬掉大半粽子,满足地“嗯”了一声。 裴溪亭正想接茬,窗户就被敲了一下,一个小厮在外头说:“三少爷,笼鹤司的游大人来院里了!” 那语气惊恐,活似阎王敲门! 裴溪亭搁笔,看了眼正闷头吃粽子的人,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我们搬出去住的机会来了。” 随后,他顶着“一定要把握住啊”的眼神鼓励出了书房。 游踪穿着公服负手站在院门前,挺拔修长,骨重神寒,身后跟着引路的管家。管家揣着手,腰杆微微佝偻着,满脸明明忌惮紧张还要佯装端庄大方的诙谐感——毕竟来访的是笼鹤司的凶神。 裴溪亭快步上前,捧手道:“游大人。” 游踪颔首,说:“我为公务前来,不想麻烦裴夫人和裴三公子往前厅跑一趟,索性直接来了望春院,望裴三公子不要怪我失礼。” “感激大人体贴才是,堂上请坐。”裴溪亭示意管家可以撤了,侧身请游踪到前堂叙话。 “……”管家看着三少爷那道分外从容优雅淡定自如……总之就是很陌生的背影,愣愣地转身溜了。 裴锦堂半道赶来,问:“怎么回事?” 管家连忙把游大人直取望春院的事说了,慌乱地说:“笼鹤司莫名来访,要不要立刻通知老爷?” “不必,游大人一个人来,还直接找溪亭,应该是要询问什么。”裴锦堂松了口气,转身回院。 管家连忙跟上,奇怪地说:“二少爷,您觉不觉得三少爷跟变了个人似的?” “有什么奇怪的?好人能变坏,坏人能变好,溪亭还不能变个性情吗?”裴锦堂打着呵欠,琢磨着要回去重新补觉,却被管家拦住小声问,“您今日读书没有?” “……” “哎哟我的二少爷,八月就考试了!”管家着急的地说。 “反正我又考不上。”裴锦堂嘟囔,“别说今年了,你们就是让我再考几个三年,十几个三年,我也考不上。” “您考不考得上两说,您是打心底里不想考!”管家叹气,脸色苦兮兮的,“您今年考不上,三年后夫人还是要让您考,这不又多折腾三年吗?不如这次用用功,一次就考上!” “一次性考上,我就该继续准备明年的春闱,春闱过了,再参加殿试,中途我要是当了官,被遣派到偏远之地任职,就要想尽办法爬回邺京,中间还得成家生子抱孙子是吧?”裴锦堂冷笑,“一次就折腾完了?是一辈子都在折腾!何况我考个屁,我都能考上,大邺就完了!” 不等管家再劝,裴锦堂掉头就走,回院子取了佩刀,喜滋滋地出门行侠仗义去了。 “我今日前来,是想问裴三公子一件事,若是可以,还想请公子帮个忙。”游踪说,“披霞山那日,在排队进猎场前,可有一个女子撞上了公子?” 对坐的裴溪亭点头,“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游踪摩挲着茶杯,“公子当时就看出来了?” “春夏衣服轻薄,骑装贴身,所以哪怕她们裹胸遮掩,依然能看出身体弧线。此外,故意压低的声音、抹黑的皮肤都是漏洞。”裴溪亭说罢露出点忐忑,“我当时虽然看出来了,但也没有多想。” 游踪摇头示意他不必挂心,“公子的确眼力很好,只是,‘她们’?” “难道与那女子结伴打闹的人不也是个女子吗?”裴溪亭恰到好处地惊讶,赧然道,“那是我看错了。” “公子没看错。撞到你的那位姑娘是上官侯爷的掌上明珠、小侯爷的亲妹,另一人则是西庚大道王家的三女儿。”游踪说。 西庚大道不止一个王家,但“西庚大道王家”就默认是后族王家。只是王皇后早逝,她的兄长——前御史大夫王畏三年前因罪被黜,曾经鼎盛的大房一脉就此没落,如今就只剩下三房还有个刑部郎中,也就是那个王夜来的父亲。 裴溪亭“哦”了一声,却仿佛有些疑惑,“可我听说王夫人信佛,后来又因为时而头疾,在王畏出事前就去佛寺带发修行以求静养了,王三小姐不是也随行奉母,没再回京吗?” 第39章 “不错,因此上官小姐一接到旧友的拜贴便高兴地出城迎接,翌日又带着王三小姐一道去了披霞山。”游踪说,“王三小姐是偷偷回来的,上官小姐索性和她扮男装进入猎场,一是方便,二是替王三小姐遮掩,为此还特意买通了仪卫。那仪卫看她们身份无误,以为没什么大事,就答应替她们遮掩放行,不想放出了事。” 裴溪亭恍然大悟,“赵四公子出事和王三小姐有关?” 游踪点头,“但我怀疑这个王三是假的。” 裴溪亭没有问原因,起身说:“明白了,我记得她的样子,就去画来。大人稍等。” 游踪颔首,“好。” 小厮要为他换一杯热茶,游踪摆手拒绝,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一口未动的茶杯,总觉得裴溪亭有哪里不对,但这种感觉像一缕丝线,拂过去就找不到影了。 俄顷,裴溪亭拿着画回到前堂。 游踪拿起一看,说:“是全身像?” “那日的‘王三’垫了鞋垫,她的真实身高应该在五尺三,左右不超出半寸。另外,她的左耳轮边缘有一颗小痣。”裴溪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匆匆一面,能够提供给大人的线索有限。” “公子过谦,你的细致敏锐,非常人所能及。”游踪卷起画,起身说,“这幅画很有用,待我查出结果,便为公子请功。” 说罢,游踪敏锐地发现裴溪亭眼中露出犹豫踌躇的意思,一副想说又很纠结的意思。他说:“有话不妨直说。” “那我就说了啊。”裴溪亭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小,鼓着勇气似的,“不知道贵衙有没有空缺的位置?” 游踪愣了愣,“公子想入笼鹤司?” “不敢高攀,但是衙门里应该都有做笔杆子活计的吧?”裴溪亭指了指游踪手里的画,“比如这个通缉像,我就能画,而且是不是画得还不错?” 裴三公子眼巴巴地把自己瞅着,游踪本不是个软心肠,但毕竟刚让人家帮了忙,此时也不好太冷漠,于是婉拒道:“的确有文书一类的差事,但是没有品级,公子若是正经科举,定然还有更宽阔的大道可走,何必来我们这里?” “我不稀罕什么官职,我……我就实话说了吧,我就没打算当官儿。”裴溪亭图穷匕见,“只是我听说笼鹤司有专属的寝室,是吗?” “我们因着经常夜间繁忙,在衙门住着方便,当然也有人会就近租房。再者有些人是贫户出身,邺京的宅子不论租买都贵,只能住衙门。”游踪稍顿,“可公子图什么?” “图出门自由,熬夜自由,睡懒觉自由,瞎折腾自由。”裴溪亭双手抱拳,真心诚意,“我知道笼鹤司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我这么说确实有些无,可能也显得别有用心,但我目前只想到这么一个法子,得尽量争取。游大人,我免费给您当画工,不要俸禄,只要您收了我,给我一个名义上的职位就成。” 这小公子想找个由离家,笼鹤司离这里远,忙起来一两个月不着家也是常事,外人也不敢探查里头的事,确实是个很好的去处。 游踪不置可否,但也不能答应,说:“笼鹤司与别的衙门不一样,不隶台察,一应都由太子殿下做主。且衙门多涉机密要务,进出之事不好随意。” 裴溪亭闻言撇嘴,眼睛里的光彩一下就熄了,整个人都蔫儿了下去,眼眶微红,像是要哭的样子。他垂下脑袋,闷声说:“好吧。” 游踪见状顿了顿,稍微思忖后又说:“这样,待我先请示殿下,如何?” 裴溪亭眼睛里又有光了,立马说:“谢谢游大人,您真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第19章录用宗老板接收简历并下发offer…… 游踪到东宫时,太子正坐在懒架上翻一本劄子,小大王趴在一旁的软垫上,用脑袋挨着主人的腿,墙根的石榴树火红,像一捧厚实的遮阳伞。 游踪上前行礼,将今日的事说了。 “鹤影想要这个裴三?”太子抬头看向面色犹豫的游踪,“你大可直接拒绝,却要来问孤的意思,不就是心中有意?说说由。” “裴三擅画,且尤为细致敏锐,放在衙门方便使用。还有,”游踪有些难为情,“微臣离开的时候,他非要送微臣出府,说了不少好话,还强行塞了一篮子粽子给微臣,连声说微臣是全天下第一好的人。” “他今日有求于你,所以这样说,明日有求于别人,这顶高帽就要易主。”太子无情地拆穿裴溪亭的甜言蜜语。 “微臣明白。”游踪赧然一笑,“是否要他,都由殿下做主。” “你知道他为何想入笼鹤司吗?”太子放下劄子,随手握上懒架的扶手,“除开想离家这个原因,笼鹤司本身也能成为他的庇护之所。他入笼鹤司后,不论有没有品级,住在何处,那些对他有图谋的人都会心生忌惮,多少能达到自保的目的,这是别的衙门给不了的依仗。” “那他还挺机灵,借着笼鹤司这个虎狼窝防那些居心不明的鸟兽。”游踪说。 “机灵,也狡猾。”太子摸摸小大王的脑袋,示意它稍挪贵体,而后从懒架上起身,向外走去。 游踪转身跟上,被小大王一屁股挤到了后面。他也不恼,伸手摸了它一把。 “他承认早就看出那是两个女子,却没有同你坦诚,他早一步知道或是猜出了王三的怪异之处。”太子淡声说,“今日你上门找他帮忙,是正和他意,他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句句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