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房子》 1老同学新差事(上) 我愿在身後留下一点纪念:至少是给後人留下科科·拉库尔和埃斯梅拉达的名字。今夜有我照看着他们。但能持续多久?没有了我,他们将会怎样呢?他们是我唯一的伴侣。像羚羊一样,温柔、沉静而脆弱。我想起来,我曾在一本杂志上剪下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只刚刚被人从水中救起的小猫。浑身SHIlInlIN的,还淌着泥水。一条绳子一头拴住它的脖子,另一头栓着一块石头。我从未见过像它那样善良的目光。科科·拉库尔和埃斯梅拉达就和那只猫一模一样。 ??????????????????????????????——————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 以下为正文 明明已经五月份了,街头的风仍然刮得柳琪脸上发疼。 她裹紧外套,推了推眼镜框,快步走向面前的老居民区。 导航显示那家咖啡馆就在拐角,但柳琪还是转了两圈才找到。走过拐角,一阵风风像偷袭似的,把长长的眼镜链吹到她脸上。柳琪叹了口气,乾脆把眼镜摘下。 崭新庭院里的绿植、机车、木地板和露营椅,跟四周——甚至咖啡店所属的这栋楼本身——破旧的上世纪国企家属院建筑格格不入。 经济半Si不活的小县城里,年轻人要创业,不是开N茶店,就是开这种咖啡店。柳琪有个初中同学的咖啡店也开在这附近,菜单里没有任何东西价格低於二十,每次走进店里,都只能看见店长和俩朋友在吹水打游戏。 何欣欣坐在靠窗的角落,她看起来和高中时没什麽两样——高个,长脸,颧骨稍突出,棕发烫了时髦的有nV人味的大卷——只是长得更成熟了。柳琪没记错的话,何欣欣好几年前结了婚,也生了小孩。柳琪也受邀参加了那场婚礼。她上一次见何欣欣就在那时。 柳琪走入店面时,何欣欣刚好抬头,两人交换眼神,笑着打招呼。今天是工作日,这个点,店里没别的客人。 「我不知道你要吃啥,你看看菜单,自己点就行。今天我请客。」 何欣欣笑YY地看她。柳琪也挤出一个客套笑容当回复。她坐到对面的位置,不知道对方能否看出自己的憔悴来。 她昨晚熬了个大夜,坐在书桌前,一整晚只写了五十个字,但又因为cH0U了太多的烟,躺在床上也是乾瞪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JiNg疲力竭地睡去。 出门前柳琪草草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sE因为熬夜而蜡h,满布血丝的双眼被黑眼圈围着,因为困顿,只接触到一点yAn光就眯了起来。以前在局里,有嫌疑人说被她眯着眼看一会儿就心里发毛。 这个说法突然冒出,柳琪却只想笑,她看着镜子里顶着一头淩乱短发、就差把「无业」两个字写在脸上的nV人,心想要不还是戴个帽子吧。洗头肯定来不及了。 没有人想在这种时候见到旧同学。 但何欣欣约她出来见面的原因足够新奇,一个立志从此以後要靠写谋生的前员警某种程度上很难拒绝。柳琪反正是这样想的——自己现在什麽也写不出来,那倒不如去现实里取材。 服务员走到桌旁,柳琪摆了摆手,说自己刚吃了早餐,要杯开水就好。再摄入咖啡因,她怕自己会猝Si。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柳琪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什麽时候变成惜命的人了呢? 她才31岁,之前的7年时间里都在跟会取人X命的罪犯打交道。害怕、顾虑这样的词,并不怎麽经常出现在她的词典里。 说来说去,都是刘思桐的事情改变了自己。想到这里,柳琪咧嘴苦笑。但何欣欣不知道她这些心里活动,两人例行地寒暄了几句近况,留长卷发的nV人双手合十,前倾身T,询问柳琪能否帮这个忙。 「你在电话里说,是要找人,对吧?」 「嗯,是我表姐,她失踪快……应该有五年多了吧。」 五年,又是这个数字,自己跟刘思桐也谈了五年,说起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但似乎一眨眼就过了。不过,对於失踪者的家属而言,应该会漫长得像半个世纪吧。 「……你应该也见过我表姐,我婚礼她也在。」 「哦?」柳琪稍作回想,立刻摇头,表示自己没印象。 她以为何欣欣下一步就是要给自己找照片,但後者看起来丝毫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低头啪啪地摁着手机,回了条消息,又将手机倒扣在自己膝盖上。 她手指上那枚婚戒在咖啡厅的灯光下也闪着光。 服务生把水和纸巾端到桌上,柳琪对他点点头,又看回何欣欣。「你说你表姐是离家出走,具T是个什麽事儿?」 何欣欣将手机递过来,柳琪接过手机,扫了一眼萤幕上的内容——何欣欣站在塔县的旧市中心广场上,普通的游客照。还没等对方开口,柳琪说:「有的话我得说在前头。我说完你再决定要不要接着跟我讲。好吧?」 顿了顿,她继续道;「我来之前也跟你说过,我辞职了,现在真不是员警。也许有些老同事能帮忙,但说实话,你也知道,成年人离家出走这种事情,除非是有更严重的犯罪情况,否则……」 「我知道,」何欣欣抢回话头,「其实主要就是,我表姐他们家,怎麽说呢,哎,就挺可怜的,我姨妈姨父都六十几,快七十了,突然大nV儿就不见了。而且我说实话,我表姐她真不是随便会离家出走的那种人。所以这个事儿吧,在我姨妈他们老两口心里就一直过不去。现在好容易有点线索了,找员警,员警也说不管啊,核实不了。所以才想着说找你来了。也不是说非要一定要得出什麽结果,就我们做晚辈的,找人帮个忙,查一下,是这个意思。」 柳琪点点头,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记事本。眼镜链在x前晃荡着,差点缠上她的小臂。何欣欣这个话的意思很明确,b起找到表姐,她更着急把这个突然落到自己头上的烫手山芋甩出去。 但这也是免责声明,柳琪听完反倒觉得轻松些。 「你表姐叫什麽?」 「林楚一。两个木字的林,清楚的楚,三二一的一。」 柳琪写下名字,又将本子翻转,给何欣欣确认,待对方点头後,她才说:「为了方便整理,现在我来提问,你回答我就好,可以吗?」 何欣欣笑了。「不亏是刑警啊。」 柳琪也挤出一个微笑,想让气氛没那麽严肃。她拿起杯子,喝下大半杯温水,终於觉得自己的x闷缓解了一些。 「从你表姐的失踪说起吧,五年前,她离家出走了?」 「对,第二天给家里寄了封信,说自己要找个地方开始新生活,让我姨妈姨父别去找她。」 「然後她父母报了警。」 「报警了,但没找到人。我到时候让姨妈他们把员警给的资料也发给你。」 「行,你表姐多大了?」 何欣欣思索了几秒,「嗯,37了吧。」 「那她就是32岁的时候离家出走的。」 「对。」 「做什麽工作的?」 「……不好说,我记得是做动画?还是平面设计啥的,反正是广告公司。但是後来她嫌加班太辛苦了,就不g了,找些什麽文员之类的活来g。我也不清楚她具T做什麽。」 有些出乎意料的职业选择。但柳琪没打算纠结,还是先把基本情况m0清楚b较好。 「你表姐结婚了吗?有男朋友吗?」 「没有。」何欣欣摇头,「我表姐好像从来没带过对象回家。」 顿了顿,她又说:「但应该也有过谈恋Ai吧,她长得也还行,有时候过节也会发那种朋友圈,什麽花呀礼物呀,但是男方的照片没发过。」 那可能男方b较丑吧,柳琪想。「警方那边怎麽说?」 「警方说我表姐是单身,没有男朋友。也没有人骗她去做传销什麽的。她就是自己想走的……哦我想起来了,他们有传唤一个她的闺蜜。」 柳琪挑眉。「闺蜜?」 「对,但是我也没见过,不过跟我表姐应该蛮铁的——我表姐来我那儿住过一阵,当时是她在华菱呆不下去了,想回家这边找工作,但她身上也没什麽钱了。我听过她给这个nV生打电话借钱来着。」 柳琪m0了m0嘴唇,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这个闺蜜叫什麽?」 「名字我真不记得了,你等等,我问问我表妹。」 何欣欣捧起手机,劈里啪啦打了一会儿字。 柳琪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听到何欣欣说:「哦,她那个朋友叫钱鹤,金钱的钱,白鹤的鹤。听着不像nV孩儿名字啊。」 柳琪把这个名字写到本子上。 「然後呢?警方调查出什麽了?」她继续问。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他们查了监控,说我姐走的时候背着个包上山去了——他们家那个社区靠着一个森林公园,公园周边有些地方是没有摄像头的,所以也不知道她从哪儿下山了。」 柳琪心想,能给查监控也不错了。正常来讲,成年人离家出走,警方不会介入太多调查力量,除非案情里包含犯罪事实。 「你表姐住哪个社区?」 「绿苑,我妈去过,说老大了,住几十万人,你听说过吗?」 柳琪点点头,绿苑旁边是克别山森林公园,两面靠马路,也有挨着城中村的地方。也许林楚一就是从城中村那一侧下了山。 「之後呢?」 「之後就没有了,她手机关机,银行卡也没用过。人就这样不见了,现在是Si是活我们也不知道。」 在遍布监控、到处都联网并使用线上支付的现代连国社会里,一个人想要悄无声息的消失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一般来说,会需要这样销声匿迹的人也都是些逃犯——他们大概率会跟以前的柳琪打交道。 但何欣欣口中的林楚一,跟这样的人完全不沾边。 柳琪的目光落在自己高中同学戴着婚戒的手上。何欣欣的手部皮肤很细腻,看得出来这辈子没g过一天粗活。 「之後就完全没有她的消息了?」 「对。直到前天。」 何欣欣又把手机递了过来,还是刚才那张她站在旧市中心广场的照片。柳琪认得照片里的地点,这个广场距离咖啡馆不过一公里路。 「我跟我老公来这边玩,拍了个照片,我妈给发到家族群里。结果我姨妈她们就看上这照片里的人了。」 照片中穿着粉sE紧身连衣裙的何欣欣是构图主T,背景是旧市中心的水边街广场,她身後人来人往,但最显眼的陪衬是一对骑着电动车无意间闯入画框的路人:前方开车的人头发很短,但能看得出来是nV孩,而搭车的那位长发飘飘,挎着紫sE的购物袋,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正好侧过脸来。 何欣欣指着那个坐在电瓶车後座的nV孩,说:「她看起来特别像表姐。」 2老同学新差事(下) 柳琪用双指选中照片区域放大,立刻发现了最大的矛盾点:「这个nV孩子看起来年轻一些。」 何欣欣苦笑:「我也是这麽跟姨妈姨父说的。但他们说,问题是她身上穿的衣服。」 她拿回手机,又调出相册另一张照片,被拍摄者也是背对镜头,侧过脸来。她坐在河边,柳琪立刻意识到,这位才是林楚一。她身上穿着和电动车後座nV孩一样的黑底白sE动物条纹衬衫。这张照片更清晰些,能看清衬衫背後那道从左肩延伸到腰的白sE不规则长条图案。 何欣欣指着这张照片,说,林楚一之前曾将这件衬衫借给妹妹林晓丹。结果林晓丹不慎g破了衣服背面。 林楚一很喜欢这件衬衫,於是她自己拿了另一件白衬衫,剪下布条缝了上去,做出拼接的效果。 换句话说,林楚一这件衣服是独一无二的。 不信的话,打开购物软T识图便知。 那个坐在电动车後座的nV孩,她身上穿着的也是一模一样的黑sE动物纹衬衫,背後左肩上也缝了一道白布。不需要调出最高分辨率的图来叠图b对,这是一眼便能看出来的事。 在华菱的林楚一离家出走时带走的衣服穿在这个塔县nV孩身上。 塔县和华菱市之间横跨4个省,一千多公里。 柳琪伸出手指缠着垂下来的眼镜链,她在思考。K袋里的手机震动,她m0出来,何欣欣说:「我给你发了几张我姐的照片。」 表妹口中的林楚一是「长得还行」,但柳琪看到照片的感觉是,她表姐的确是个美nV,甚至跟何欣欣b起来也略胜一筹。 但与何欣欣的妩媚甜美不同,林楚一即便微笑也带着种冷淡感,也许是因为脸型瘦长,但颧骨略突出的原因。她留着披肩的黑sE长发,眉眼和山根很出挑,鼻梁左侧的痣看起来是点睛一笔。 这是32岁的林楚一,37岁的她,会是什麽样呢? 柳琪抬头,对上何欣欣的眼神。对方显然还有话要说。 「晓丹还说,这个开车载她的人,像钱鹤。」 林晓丹对於一个家族的外人也如此熟悉,只能说明一件事,钱鹤一直不间断地出现在林家人面前。 不一定是闺蜜,可能是nV朋友。 但柳琪不想妄下结论,虽然仅仅是看着林楚一的照片,就感觉自己的「姬达」滴滴作响,她还是接着追问:「何以见得?」 「晓丹说,这人的手臂和小腿上都有纹身,钱鹤身上也有很多纹身。」 何欣欣已经把自己拍的那张照片也发给了她。柳琪仔细端详,前几天塔县天气有回温,穿着短袖短K亦是合理的。 开电动车的人留着短发,身穿灰sEt恤和宽大的运动短K,脚踩人字拖,露出的左臂和左腿上都有纹身,的确也符合对於T的着装的一些刻板印象。 「你们有钱鹤的照片吗?」 「我问问?不会有的吧。」 柳琪仔细看那人的纹身:手臂上的是花T字,小腿上的图案看不太清,但亦是老传统风格的大面积图案。「我主要是想知道纹身图案是不是也能对的上。」 「那我真不清楚。这样吧,我让晓丹加你?」 「好。」 柳琪往後一靠,後背贴上卡座的柔软椅背。何欣欣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点了「发送」,又反扣手机。「你这眼镜链,还挺cHa0的。我刚就想说了。」 「谢谢。」不知道为什麽,柳琪感觉身T没由来地一阵紧绷。 「我以为你们刑警都不能近视的。」 我不是刑警了。柳琪张了张嘴,但没把这话说出来。她捏着镜框,将它递向何欣欣的方向。「没有度数的,」她解释说,「就是防蓝光镜片。」 「哦哦。」 手机萤幕上方弹出新通知,一条新的好友请求。对方言简意赅地给自己打了简介:「林晓丹」。 「你表妹加我了。」 「行,那你们俩聊?我还得去帮我妈买点东西。」 柳琪对上何欣欣的眼神,恳切只是浮在咖啡表面那层N沫。对方其实急不可耐地想要摆脱这桩麻烦事。柳琪略加思索,点了点头,「但我还是那句话,只能试试看,没问题吧?」 何欣欣没听她把话讲完就连连点头。 32843910 家里闻起来像棋牌室。 柳琪关上门,想起几年前抓捕过的一个杀人犯。她杀人後逃脱,隐姓埋名了许多年,最後与新丈夫在离案发地两千多公里的县城里开起了棋牌室。 柳琪和搭档老周上门时,刚说明来意,坐在收银台後nV人便平静地起身,伸手迎接迟到了十来年的镣铐。柳琪目光一扫,收银台背後的椅子上搭着一件黑sE西装外套。这是nV人行凶当日穿的衣服。潜逃十余年,她一直带在身边,甚至放在人来人往的棋牌室里。 nV人对这件事没有任何解释。被带入审讯室里,她点着烟,平静地坦白当年的罪行。 不知道为什麽想起这件事来,柳琪的回忆被手机震动再次打断。林晓丹将自己手头的资料全都发了过来。 她作为事件的直接当事人之一,肯定了解更多情况。柳琪知道自己应该跟她打电话聊聊才对。 但出门一趟已经让她疲惫不堪,把眼镜放回床头柜,脱掉外套、袜子和运动K,柳琪只穿打底衣K,缩进了被窝里。五月份,暖气已经停了,但家里仍冷得不像话。 难道是发烧了?这是不是什麽坏预兆? 直到在被窝里躺到四肢都暖和起来,柳琪才捧起手机来,回复林晓丹一句: 「收到,我先看看资料。」 林晓丹很快地回复了「好」。 2024年9月2日,林楚一对家人谎称自己要去朋友家过夜,她背着黑sE双肩书包离开家,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的踪影。林楚一最後一次被监控拍到是在当天下午6点09分,她独自一人走入绿苑通向克别山森林公园的小道。走上那条路,却没有从小径另一头出来。小径上没有摄像头,如果行人中途离开小径下山,能通往其他很多地方。 第二天上午,林楚一的手写信被寄到家里,寄件人正是她自己。林家人发现大nV儿的电话打不通,立刻报警。 确认过林楚一不在朋友家後,警方第一个传唤的人是钱鹤。 虽然房间里只有自己,但看到这里,柳琪本能地皱眉。 警方第一时间的传唤让她更加证实自己的猜测。钱鹤跟林楚一的关系应该不仅仅是闺蜜这麽简单。 她直接打字问林晓丹,对方的回复却是「您现在有空吗?我打电话跟您说。」 不打视频就行。 接通语音电话,那头的nV孩讲话带着同何欣欣一样的夔地乡音。 「钱鹤她是我姐对象。」 nV孩压低声音道。「但我爸妈不知道我姐她是……嗯。」 在林楚一失踪前,钱鹤与林楚一已经交往了四年。 「那你知不知道钱鹤现在在哪?」 「不知道,她搬走了。」 「不在华菱?」 「……应该是吧,後来我也没见过她了。」 「什麽时候的事?」 nV孩沉默了一会儿。「我姐离家出走之後不久。不过,」她接着说,「这两年,逢年过节她都有寄东西过来。」 柳琪坐起来,从搭在床边椅子上的外套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和笔。「你说这两年,是从什麽时候开始?」 「你等等,我看下。」 两年前的中秋节,钱鹤突然在微信上联系林晓丹,然後给林家寄了水果、零食和月饼。 之後每年春节,她也都有寄来年货。有时碰上其他节日,她也会寄来礼物。 东西全是从浅明寄来的。浅明是钱鹤的家乡,靠海的城市。 林晓丹特地去看放在客厅的、还在被当储物盒用的快递盒上的快递票,确认寄件人的名字也不是钱鹤,而是一个叫钱松的人。她还把快递票拍照发给了柳琪。 「她的家人吗?」柳琪问。 「不知道,」林晓丹回答,「我记得她有个弟弟。」 「除了寄东西,她还会说什麽吗?」 「关心一嘴我爸妈过得怎麽样。」 「你爸妈不会觉得这个行为很奇怪吗?」 「我没跟他们讲是谁寄来的。」 「你是不是怀疑钱鹤跟你姐姐离家出走的事情有关?」 回答她的又是短暂沉默。 「我姐她……不是那种人。」林晓丹说。 不是会抛下家人一走了之、毫无顾虑的人。 能做出这样的举动,多半是因为有人蛊惑。 可一个谈了四年恋Ai也不曾出柜的人,会为了Ai情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吗? 柳琪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刘思桐的身影。她有点想吐。 「钱鹤跟你姐感情怎麽样?在你姐姐离家出走之前。」 「……应该没什麽问题。」 「你了解她俩之间的事情吗?」 「我姐没跟我说太多。但是,钱鹤给她写过很多情书,都还在我这里。」 「哦?」 林家两姐妹住的卧室都只有六平米,林楚一的东西太多,房间里塞得满满当当,装了情书的那个五斗柜於是就放在林晓丹的房间里。「因为东西太多了,所以只能这样,哪里有空间就放哪里。」林晓丹解释,「衣帽架还放在主卧——我妈的房间,我们谁要去拿洗好晾乾的乾净衣服都得进去。」 柳琪脑海里浮现出窄小Y暗的破旧民居。但她其实去过绿苑,那里的房子只是旧,布局和环境没那麽糟。 「这些情书有给警方看过吗?」 「没有。我姐的事情,我不想让我爸妈……」 「明白。」柳琪打断她,「冒昧问下,你这边有钱鹤的照片吗?」 「还真没有。」 「那照片里那两个人……?」 「我觉得,那俩人不是我姐也不像钱鹤,就是我妈看到那个纹身,有点怀疑。」 「行。」 关於钱鹤,了解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最後一个问题,你姐姐在离家出走之前,有过什麽反常的行为吗?我看到警方调查报告,说她是因为高额房贷感到不堪重负所以离开的。具T是什麽情况?」 绿苑鹤山居六街15号203,这是林家人现在的住址。90平方,三房一厅,林楚一在2023年2月14号签下购房合同那日,成交价是31599元/平方。 总价是2843910元,首付是947970元。 只是听林晓丹报完这个数字,柳琪心里便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当年年底,房价已暴跌80万。 但购房合同跟贷款合同都已落笔签字,房价的涨跌,都不影响林家一个月要背负的上万月供。 更要命的是,首付就已经掏空了全家的家底,这是其一;再者,装修的钱也得从银行借。 林家当时有林父林建国和林楚一二人的两份收入,每月还款後还有钱足够一家四口生活。 但林楚一的工作在广告公司做设计。那时候经济已经下行,公司钱给够,但要员工的命来交换,林楚一频频熬夜加班,积劳成疾,身T健康亮了红灯。2024年新年刚过完,某天深夜,她突然感受到剧烈腹痛,当即被送进医院手术。 离开康复病房後,林楚一便辞了工作。根据林晓丹的说法,病癒後姐姐的心态也完全变了,不再想还房贷,也不再想上班。出院後,林楚一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找一些工资微薄的基本行政岗工作来做,到後来直接离家出走,把房贷的烂摊子留给家人。 柳琪m0了m0鼻头。 如果是因为这个,离家出走的动机似乎也变得充分了起来。 因为买房被套牢,这样的事情在过去几年里实在是太常见,自己有个警局的前同事小秦也经历了一样的事情——买的时候房价还是4万7一平方,一年後入住时已跌到3万1,可贷出来的钱是实实在在地压在自己身上的,从此人便成了房子的奴隶。 放在以前,业主们也许还会联合抗议,但2023年起,连国各项经济数据飞流直下三千尺,到了连新闻稿都无法再修饰的地步。谁都顾不上别人了,像一条又一条退cHa0後搁浅在沙滩上的鱼。 柳琪还记得小秦,原本是清华大学毕业的意气风发的高材生,在自己辞职前的一年里,他整个人快速地瘦成一具骷髅。 「你们还住在绿苑那个房子里吗?」 「对。」 如果是这样,说明就算没了林楚一那份收入,家里也能还得起月供。那林楚一为什麽还要离家出走? 这个疑问柳琪打算暂且搁置。问这麽多也够了。 挂了林晓丹的电话,她又开始研究起何欣欣发在家族群里的照片。 不小心闯入镜头里的两人,留下的只有侧面和背影。电车牌照也被阻挡,但仍有很多线索。b如电车的後储物箱上贴了一个动漫人物贴纸,再b如那个侧脸酷似林楚一的nV孩背着的紫sE无纺布购物袋。 放大照片看,紫sE袋子上有一个白sE的近似花瓣状的logo,在logo下方,还有一行同样是白sE的字。 柳琪磨蹭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打开电脑。 一些企业和银行会做出这样的无纺布购物袋发给客户,但这个紫sE袋子上的图案,柳琪觉得很陌生。 她开始逐一排查大型银行和连锁超市,但一无所获。她於是又将目标放到本地企业上。 至於那个二次元人物,她截图下来,发给朋友陈琳——这位是老二次元了,无论如何也b柳琪更懂这些。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提醒她现在是午饭时间。 但在离开电脑前,柳琪还是搜了一下林楚一和钱鹤的手机号。林楚一的手机号没有绑定抖音或微博帐号。但柳琪通过钱鹤的手机号找到了名叫「巴斯克制冰机」的微博用户,这个人ip在西班牙,帐号内容可见范围是半年内,但「巴斯克制冰机」在半年里都没发过任何动态。 柳琪复制下微博id,去其他社交平台上也进行搜索,结果一无所获。 4凡尔登 林楚一离家出走那天只背了一个黑sE双肩包,但根据林家人回忆,她带走了不少东西,一个双肩包是放不下的。 再结合她选择了一条能够甩开监控的路这件事,足以得出结论:离家出走是林楚一深思熟虑的决定,且在离家之前,她已经将前期准备工作的所有痕迹都抹除。 柳琪脑海里浮现林楚一的面容,她想像着对方夜里躺在床上,在脑海里一次又一次推敲自己的选择;在闲暇时间,一遍又一遍重走那条山路,记下每个监控摄像头所在的位置;深夜里,所有人熟睡後,她关上房门,将黑sE双肩包里的东西打包完又倒出。 她到底是在什麽时候下定决心的,又默默准备了多久? 有人帮她吗?钱鹤知情吗? 根据警方调查报告,2024年9月2日,在林楚一出走当天,钱鹤正常上下班,两点一线往返於出租屋和工作地点,没有去其他地方。她的工作地点在市区,钱鹤开着自己的黑sE铃木利亚纳通勤,单程35-50分钟。全程都有道路监控为证,足以作为不在场证明——如果需要的话。 警方也查过监控,证实林楚一当天并未出现在钱鹤家附近。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警方对林楚一的个人银行帐户和手机都进行监控,但却一无所获。 钱鹤被多次传唤问话,她的行踪和消费记录也被纳入警方监控范围。 但就像在林楚一出走当天表现得一样,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得知林楚一失踪後的茫然情绪,也像是在主动给出符合结论的条件——她对林楚一的离家出走计画一无所知。 林楚一再也没出现过,警方於是将案件转为长期跟进状态。 根据警方报告,林楚一把自己的护照和身份证都留在了家里。 在等待水煮开的间隙,柳琪又点开了微博。她搜索「巴斯克制冰机」这个id,但这一次她主要聚焦微博广场上的内容——即谁的转发或评论中提及过该用户。柳琪很快发现了跟「巴斯克制冰机」频繁互动的帐号,名叫「二进位积雨」。 「二进位积雨」的ip在华菱,柳琪翻了翻,在她相册里翻到了自拍。这不是林楚一。 但这位「二进位积雨」和「巴斯克制冰机」的关系很要好,就在一个星期前,「巴斯克制冰机」还评论了她发的追星状态。看来二人作为朋友,在音乐品味方面有共同之处。 柳琪於是在「二进位积雨」的微博里搜索两人共同喜欢的欧美nV歌手的名字,果然在很多条动态底下,都能看见「巴斯克制冰机」与她的互动。从两年前起,钱鹤的ip便一直显示在欧洲,大部分时候在西班牙,有时候在别的国家。 不断地往前翻,柳琪找到一条2023年的动态,「二进位积雨」转发了一条华菱本地livehouse的微博,那天是万圣节,livehouse举办了欧美音乐专场活动,让大家cos自己喜欢的歌手或mv中的角sE,主办方发了很多当晚的照片。 「二进位积雨」转发这条微博并艾特了「巴斯克制冰机」,说快看第八张图。 第八张图那几个人里只有一个露出手臂和小腿纹身的人——但她身上没纹花T字,也没有老传统大图。nV孩看起来不高,短发,孩子气的面庞却配上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表情几乎是在对着镜头冷笑。 柳琪将图片原图下载,放大後研究,nV孩身上的纹身图案分布和那个骑电动车穿灰衣服的短发nV生身上的几乎完全相反,而且能排除掉改图或者洗纹身的可能。 换句话说,这俩肯定不是一个人。 柳琪将照片保存,发给林晓丹,後者几乎了立刻就给了回复。 这人的确是钱鹤。 何欣欣的照片中的两个人,与钱鹤林楚一没有任何联系,除了那件衬衫。 水开了,柳琪放下手机,只觉得有些乏味。她泡好速食面,拿到客厅那张大书桌上,打开电脑。 萤幕上仍显示她查找的某家超市的官网,但这家的LOGO是hsE的字母,完全对不上。柳琪点了网页右上角的叉号,又迅速打开另一个网页。 她不太想看向电脑桌面。总感觉文档在对自己尖叫。 辞职之前,柳琪觉得信心满满,自己当了7年刑警,碰见过各种奇人奇事,能写的案子不少。打开文档敲下标题时,她脑子里已经浮现自己的被改编成电视剧并被自己喜欢的明星主演的画面。 她在电脑前坐了几天,修修改改,一鼓作气写到第七章,这个劲头就突然消失掉了,从那时起,每写100字都像是参加了凡尔登战役中的一次冲锋,区别在於牺牲的都是她的脑细胞,YSh泥泞的战壕和铁丝网就是自己糟糕的文字调度能力和匮乏的词库。更糟糕的是,JiNg心构建的主角搭档形象,不知怎麽的,越看就越像刘思桐和自己。 太可怕了。 柳琪有把写完的部分发给陈琳看,但陈琳平日Ai看马尔克斯和福克纳,对於柳琪的稿子,她的评价是:一看你就很懂行,也很想让别人直到你懂行。 柳琪很擅长抓捕隐匿各处的嫌疑人,但当这个对象换成了灵感,面对自己的纷乱思绪,她束手无策。 她或许要面对一种可能,自己并不适合写。 但若是如此,自己现在又该去g嘛? 距离她从警局冲动地辞职不过三个月。 柳琪身边大部分人都不理解这个决定,她也几乎没有解释。在没有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柳琪独自从华菱搬回塔县。这里是父亲的家乡,他Si前给柳琪留了一套小房子,她便逃难似的过来了。 简单收拾,缴清水电物业,柳琪终於获得了一点清净。 在塔县的生活并不孤单,柳琪大学时候的好朋友陈琳也住在这里。 陈琳也是在几年前顶着周围人不解的目光放弃铁饭碗回乡的人,她给出的理由是自己真的适应不了压抑僵化的工作氛围。但陈家对这个长nV要包容的多,陈琳家里开了厂子,所以她回家蹲了几个月,考上会计证後被安排去财务室上班。钱没赚多多少,月底也要加班,但陈琳自己感觉悠然自得。 只有陈琳知道柳琪为什麽突然选择辞职。 泡面吃到一半,电话响了,是陈琳对自己发出晚饭去吃火锅的邀约——她X子急,风风火火,是那种发了资讯对方没回复就会毫不犹豫地打过去电话的人。 柳琪刚想问自己发过去的图案,陈琳便主动提起了。「你发给我的那个,我也看不出来,我问我堂弟了,他很喜欢这种。」 「哦哦。」 「因为看着就是穿着暴露的nVX角sE,我感觉不是nVX向游戏或者番剧里的。像我表弟那样的Si宅男应该b我清楚。」 「我以为游戏和番剧里大家都穿这样。」 陈琳笑了。「早就不是了。现在有些nV玩家甚至会因为nV角sE衣服穿少了点就吵翻天。欸对了,你是接了个什麽活?帮别人找人?」 柳琪简单讲了自己目前为止发现的东西,从林楚一到钱鹤。陈琳听完,哇哦了一声,「她俩肯定是一起跑的。」 柳琪笑了,「你怎麽知道?」 「直觉吧,不然钱鹤逢年过节给林家寄东西g什麽?而且是之前都没有,这两年突然开始了。正常如果余情未了,应该是反过来——头两年总来嘘寒问暖,後来终於走出来了,就不再联系对方家人了。」 「也有道理。」 「那你打算怎麽找?找这件衣服相关的东西?」 「目前的话,是想先看看能不能找到照片里这个nV孩,了解一下她这间衣服从哪儿买的。」 虽然总结出来是轻飘飘一句话,但其实也是个很撞运气的事情。假设能找到袋子的logo,而那又是个外地企业的话,事情就会变得成倍麻烦。就算是本地企业印发的袋子,也可能已经派出去几千个,不一定能追踪到个人。 再者…… 算了,不用再者,只是想到这里就能看出,何欣欣找她接活的时候是完全没考虑这麽多。 大概她也没对这个失踪五年的表姐的下落抱什麽希望。 「懂了。」陈琳说,「但你也没有警方资料库可用,所以现在只能用图片里的资讯做推理排查。b如车置物箱的贴纸,和那个袋子上的图案。」 「嗯。」 「可我感觉就算问出来贴纸是谁,帮助也不大。" 不然呢?「是这样。」 「不过,那个logo,我看着有点眼熟。」 「哦?」 「只是眼熟啦,一下子也想不起来,但总觉得在哪看过。我如果能想起来就告诉你。」 「好啊。」 「你可要好好找。听你讲完,我还真有点好奇这两个人的事情了。」 柳琪苦笑,「有什麽很浪漫的地方吗?」 「说不好欸,有种……」陈琳拖长音调,听起来是在思索用词,「哎呀,反正就是很难得看到有这样的故事。你记不记得,前几年有个很火的新闻?一个俄罗斯nV同X恋为了跟自己的异国nV友在一起,自己驾船逃到加拿大——重点是,她自己一个人做到的哦。 「我好像有点印象。」 「对,你说的这个钱鹤跟林楚一,不知道为什麽就让我想起这个故事来。」 「什麽跟什麽嘛,」柳琪忍不住笑,「现在知道的情况很少,你别抱这种浪漫期盼,不然,Ga0不好等真相出来了你会很失望。」 「没关系啊,反正那个俄罗斯nV人跟加拿大nV人的航海故事是真事儿。」 等公交时,柳琪搜了一下陈琳口中的俄罗斯nV人和加拿大nV人的逃亡故事。 事实虽然跟陈琳口中的有些出入,但整个事情发展还是如同电影一般。 俄罗斯nV子Elena跟保守恐同的家人生活莫斯科以东250公里的城市伊万诺沃。年轻时,母亲会强迫她穿高跟鞋、化妆以符合「淑nV」形象。 20多岁时,Elena顺从家人意愿找男友,无Ai无X的婚姻和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在朝她招手。但不久後,她在网上结识了住在加拿大的Meg,两人迅速坠入Ai河。 网恋了六个月後,Elena秘密前往乌克兰与Meg见面。这段关系不但没有见光Si,反而更蓬B0地发展了起来。 但好景不长,Elena的家人突然出现,对她拳打脚踢,扣下她的护照,将她强行带回俄罗斯。还好一个朋友帮忙Ga0回了护照,Elena於是偷偷前往乌克兰的奥德赛。 而在Meg这边,她抵押了自己加拿大的房子买了艘船。Elena去上船只驾驶课,两个月後,两人驾船驶入公海。她们从东到西横穿地中海,又驶入大西洋,在熬过狂风巨浪後,历经将近10个月,在2007年4月的某个夜晚,两人终於抵达加拿大。 如今Meg和Elena生活在加拿大,她们将自己的经历写成了书。 公交缓缓停下,车门自动开启。柳琪抬头,瞥了眼车次,收起手机,跟上其他等车人的步伐。 车厢前部已经坐满了人,柳琪懒得走到後面去,她握住扶手,脑子里突然冒出主意: 要不开头第一个案子改成公车杀人案吧? 那具T要怎麽杀?是司机还是乘客动手? 她思考着,公车启动,驶离月台,在十字路口右拐。 视线飘到街角的一刹那,有种久违的感觉突然冲进柳琪的大脑,眨眼间便扩散全身。 马路对面,街角开着一家门面很窄的宠物店,占据大部分门面的橱窗里摆着猫爬架,一侧的玻璃门上贴着的标识正是白sE的近似花瓣状的logo,图示下方也有一行字。 公车开始加速,柳琪转身看下一站的站名。 5宠物店 跟大部分宠物店一样,小泉萌宠店里有一GU动物的味道。柳琪觉得,不养宠物的人才会对这阵味道特别敏感。 以前跟刘思桐在一起时,对方突发奇想,去宠物店买了一只英短,取名毛毛——这个名字还是柳琪起的,因为她觉得那灰扑扑的小猫看起来好似大号老鼠。 听完柳琪的解释,刘思桐笑出声来,然後说,好啊,那就叫它毛毛。 「欢迎光临!」柜台後传来年轻nV孩的声音,打断柳琪的回忆。店里的灯坏了一盏,整个空间在午後稍显昏暗。出来接待柳琪的是一个紮着马尾的年轻nVX,看样子不过二十三四,她手上还戴着塑胶手套,估计刚刚在忙别的工作。 店面分上下两层,但面积不大,4x5平米的小店,不忙的时候有一个员工看着的确已足够。门面橱窗里躺在着一只无JiNg打采的金渐层, 柳琪拿出照片,询问关於购物袋的事情。她表示,自己在寻找离家出走的表姐,而这个无纺布购物袋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nV孩接过她手机,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柳琪:「她是你表姐?」 她指的是那个外形酷似林楚一的年轻nV子。 「不是,但如果您能认识她,我也想找她聊聊。」 她接着对店员解释,是因为nV孩身上穿的衣服。自己要寻找衣服的来源。 nV孩有些惊讶地望向柳琪。「还有这麽巧的事情。」 「嗯我也觉得,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就刚好看到你们家的店面。说实话,是我运气好。」 但nV孩指的不是这件事。 购物袋的确是小泉萌宠店的商品,消费超过50元的客人都会免费给一个。但照片上穿着林楚一的衬衫的nV孩也是店里的员工,她叫聂馨彤。 「她刚出去买饭了,你等等吧。她待会儿就回来。」 何止是运气好,柳琪想,我运气简直太好了。 但就好像故事只能顺利写到第七章,柳琪隐隐约约感觉,Si胡同就在眼前。 聂馨彤有着跟林楚一一样的窄长脸型和稍显突出的颧骨。但二人很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长发烫卷,和她同事一样紮着方便工作的马尾,两条纹过的眉毛又粗又长,像地标一样横在额头下方。 跟她解释来意确认照片也并不麻烦,这就是跟年轻人讲话的好处。聂馨彤把带回来的卤r0U饭往柜台上一放,歪头看了眼照片,道:「对,这是我。」 「照片里你穿的这件衣服,是在什麽地方买的呢?」 聂馨彤看向她,「g嘛问这个?」 柳琪本能地皱眉,聂馨彤也许并没有恶意,但她的语气就是让自己不爽。可惜身上穿的已不是警服,自己不具备拍桌子要求对方客气点的资格了。柳琪给她看了林楚一穿着同一件衬衫的照片。聂馨彤只看一眼便露出惊讶表情,「我不会买了Si人衣服吧?」她嚷叫道。 「古着店?」就着她的反应,柳琪猜测着问了一句。古着店里卖的都是Si人衣服,这是长久流传的刻板印象。 聂馨彤点了点头,「对,去青山旅游的时候买的。他们家当时还说都是从欧洲进货的嘞。」说到这,她嫌弃地皱眉,「结果还是骗人的。」 柳琪觉得自己有必要说明情况。林楚一只是失踪了,理论上并没有被宣告Si亡。 不过即便这麽讲,聂馨彤脸上的不悦也没有减少太多。 「她为啥失踪了?」 「离家出走。」 「然後就不见了?」 「嗯。」 聂馨彤的表情说明,即便经过这样的解释,素昧平生的林楚一在她眼里跟Si人也没有区别。但她的情绪不是现在谈话的重点,柳琪继续发问:「你去青山大概什麽时候的事情?」 「上上个月吧。」 「店家名字还记得吗?」 「你等等,我给你找找。」 坐动车的话,青山市离塔县也不过一个半小时。但今天最晚的列车在半个小时前已经发车了。只能明天再去。 「喏,这个。」 聂馨彤把手机递过来,柳琪拍下那个地址。 青山市中秀区翠华路281号,乔司本德古着店。 在地图软T上输入这个地址,能搜到店家登记的手机号。 差不多了。 柳琪向二人告别,准备去赴已经迟到的约。 聂馨彤叫住她。 「那件衣服你要不?」 她对上柳琪的眼神,摊手,「我总不能再穿吧,感觉有点晦气。」 6陈琳 晚饭时间,火锅店门口坐满了等位的人。 陈琳自己已经涮完了半盘吊龙r0U,正准备下牛百叶,柳琪Ai吃这个,於是脱了外套,第一时间小跑去调料台。等她端着酱料回来,牛百叶已经涮好可以下肚了。 陈琳长着一张圆脸,刚染的棕发在火锅店的灯光下发红。一个星期没见,她烫了个大羊毛卷,衬得人倒是古灵JiNg怪,b起原来的学生妹发型更符合她嘴碎又Ai吐槽的本X。 「查得怎麽样了?」陈琳边给她夹吃的边问。 柳琪给她讲了一遍,听到宠物店时,她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sE。「我想起来了,是开河路那家对吧,我去他家给猫洗过澡,我就说呢。」 牛百叶夹完了,她拿起剩下半盘吊龙要下锅。 「哦对了,我表弟回我了,他知道那个动漫人物的出处,现在还需要吗?」 「不用。」柳琪摇头,「照片里那两个人跟林楚一没关系。现在的调查重点还是那件衬衫。」 「那你接下来要g嘛?去青山?」 「对。我刚刚打电话问了,古着店老板明天在店。」 「你不是说,你查到了那个钱鹤跟她朋友的微博吗?」 「是,但她没发东西,我也看不到什麽。」 「把她主页链接发给我。」 「……好。」 陈琳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网路搜索她的确是一把好手,刘思桐出轨的事情就是她扒出来的,证据确凿清晰到可以拿来做起诉书。 当然了,出轨不过是道德问题,上不了法院,更何况在警局这种环境里,刘思桐背着柳琪跟相亲对象去开房不算道德败坏,她跟刘思桐Ga0同X恋才是。 刚吃进去的牛百叶在肚子里翻滚,柳琪拿起手机,将「巴斯克制冰机」还有「二进位积雨」的主页都发了过去。 陈琳手指上的长尖美甲敲在手机萤幕上啪啪作响,柳琪看着锅里翻滚的吊龙r0U,夹了一筷子,放进朋友碗里。 她忍不住凑过去,想看看陈琳都怎麽C作——之前抓刘思桐出轨的时候,自己还在刑警队办公室里坐着,手机里来自陈琳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每读完一条柳琪就感觉心往下又沉一截,最後她差点没把早餐吐同事电脑上。如今就在现场了,而且事情跟自己没关系,柳琪终於也有心情旁观。 陈琳刚退了微博,点进vpn,她撇了柳琪一眼,解释道:「我刚刚在翻二进位积雨的微博,发现这个号注册日期是2012年。」 2012年,很遥远的日期,那个时候微博方兴未艾,正是上升期。陈琳在那个时候也开了自己第一个微博。那个帐号後来在2018年3月被禁言,她乾脆就注销了。 那时候同样很火的平台还有Instagram,2014年之前,连国用户都可以直接登上ins,不像後来需要借助vpn翻出防火墙才能流览。 当时有很多年轻人也会直接将发布在ins的内容分享到微博上。「有些明星也Ai这麽g。」陈琳边说边开启VPN,又登上ins,在搜索框中打出一段id——「二进位积雨」的微博内容没有设置可视范围,所以陈琳直接通过她的早期微博内容找到了她Instagram帐号。 对方是公开帐号,有两百多个关注,看样子需要花点时间,陈琳转头问:「你知道钱鹤长啥样吗?」 柳琪接过手机,往下滑动萤幕,「二进位积雨」的ins发得不多,绝大部分也不是自拍而是对生活细节跟景sE的记录——喝过的咖啡,公园里休息的老人,旧货摊里的玩具等等。 2022年6月,她发布了一组胶卷相机拍摄的照片。里面有一张是某个身穿绿sE衬衫的短发nV孩的背影。那nV孩的左小腿上也有一片纹身,和钱鹤身上的纹身图案相符。 「二进位积雨」在这张照片里标记了一位用户,名字是很长的一串英文:OsoDormilón,这个人发了3000多张照片,但这是个私人帐号。 想要看到帐号所发布的内容,就需要给对方发送好友申请,等对方通过。 OsoDormilón的头像是一栋小屋,这张头像也与钱鹤的微博「巴斯克制冰机」的头像一致。 陈琳扭头看她:「需要我帮你钓鱼执法吗?」 「……也得先知道鱼喜欢什麽才行吧。」 「那关於钱鹤跟林楚一,你还了解什麽?」 柳琪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一相告,在听到林晓丹仍保留着钱鹤写给姐姐的情书时,陈琳眼睛一亮。「那些情书现在在你这儿吗?」 得到否定的答案後,她抓着柳琪的手臂;「你让她妹妹寄过来?」 「……为什麽?」 「nV同X恋的直觉吧,我觉得她俩肯定是一起走的——至少钱鹤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你觉得呢?」 「不排除这个可能。」 「而且你看,这个钱鹤还一直在网上活跃着,但是林楚一完全消失了——当然有没有真的消失也不好说,因为我还没有出手去扒她。」说到这里,陈琳露出得意的俏皮笑容,柳琪於是也点点头作赞同,「所以,你继续去查林楚一的衣服,我帮你查钱鹤在网上的行踪,还有她俩之间恋情的部分,怎麽样?如果能通过钱鹤找到林楚一,不也省事很多吗?」 调查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柳琪想。「你确定你有空做这个吗?」 「至少这个周末我很有空,我来你家呗?」 柳琪思考了一下,想不出理由拒绝。「好。」 剩下的吊龙r0U现在才捞出来,已经煮得有点老了。 7巴赛隆纳花园 古着店所在的中秀区是青山市b较老的城区。这里原来有一大片都是铁路职工宿舍,後来铁路局改组,员工都跟着迁移去了别的城市,留下老房子和老人。 乔司本德古着店的选址就是在一条老街上,店铺一旁就是蜿蜒穿过老城区的河流和桥。马路对面是一所高中,隔着护栏,背後是白sE瓷砖拼贴的墙面。高中的地势b马路这头要矮,教学楼一楼的窗户有一半隐没在铁围栏和水泥底座之下。 下了公交後,柳琪还走了十来分钟,终於看到古着店的红字招牌。 从街边看过去,乔司本德古着店就像一间普通的批发服装店。柳琪以为,既然是贩卖「古着」这样只有年轻人和有闲钱的中年人会消费的东西的门店,其铺面多半会装修得更有格调些。 当然,也不排除是店家故意保持了朴素的门店摆设,这样才会让来淘古着的人有一种「寻宝」的感觉。 胡思乱想着,这辈子没穿过二手衣服的柳琪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柜台後面坐着一个长发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看起来三十出头,方脸,穿着米sE夹克。听到有人进门,他抬头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他就是这家店的老板蔡灏。 柳琪拿出那件黑sE动物纹衬衫,解释来意,蔡灏咧嘴笑。「我知道了。」 「啊?」 聂馨彤昨晚在抖音上连续发了三条视频,控诉蔡灏虚假宣传,给她卖寿衣而不是古着。一时间,不明真相的路人和聂馨彤的朋友全都涌入店铺的抖音帐号开始刷评论。蔡灏与他们理论到半夜,好不容易才举报掉聂馨彤发的视频,但辱骂的私信和评论一直没停。 蔡灏打算下午就关店去报警。 「但我还有几个客人的衣服要发,所以得先来打包。」 柳琪掐自己的山根,无奈地叹了口气。「抱歉,我有跟她解释过,林……我表姐她没有Si,只是一直没回家,我不知道……」 「以那位的逻辑水准和认知,你解释了也没用。」蔡灏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在打包几件衬衫。柳琪等他把列印出来的快递票贴好,封了袋口,才发问:「所以您还能找到这件衬衫的货源麽?」 「昨天已经找到了,不过我抖音被举报到禁言,发不出来。」 蔡灏弯腰从柜子下层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你说这件衬衫原来是你表姐自己缝的对吗?」 「对。」柳琪拿出了林楚一那张照片。为了方便,她直接将照片列印出来,这样更有实感,某种程度上也有以前工作的感觉。 蔡灏接过照片,认真查看,又看了眼自己柜台上那件让他凭空遭遇了一场网路暴力的衬衫。 「看起来的确是同一件。」 「因为是我表姐亲手缝制的。」 「那你表姐手工很不错欸,她是服装设计师吗?」 「只是业余Ai好。」 「哦哦,对了,想问下你是从事什麽工作的?员警吗」 张嘴回答前,柳琪也希望自己能给出肯定答案。「我是写侦探的,」她边说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我姨妈觉得既然能写杀人手法,那调查这种事情我肯定在行。」 蔡灏发出爽朗的笑声。「前两天店里刚到了一顶猎鹿帽,成sE还不错,英国货来的,你要不要看看?」 柳琪乾笑了一声。「您一般从欧洲进货吗?」 「是的,葡萄牙,德国,b利时,丹麦,西班牙,还有土耳其,主要这几个地方。土耳其的二手衣服是真便宜,品质也好。」 蔡灏边说边打开那台笔记本电脑,按下启动键。「对了,你这个眼镜链,是……」蔡灏报出了一个发音拗口的品牌,柳琪摇了摇头,解释说,这是当教师的父亲留下的,自己也不知道具T牌子。 「您父亲过身了?」 柳琪挑眉,蔡灏指了指那副眼睛说,「我看你戴的是平光镜片。你不近视,你只是想把父亲的眼镜随身携带。所以……」 柳琪扯出一个笑容,「那猎鹿帽你自己戴也很合适。」两个人一同笑起来,中和了刚才还有些生疏的气氛。 笔记本启动完毕,蔡灏拿过一旁的无线滑鼠。他解释说,因为有家人在欧洲,他每年会出国一到两次,顺便去当地二手服装批发市场选货。「但如果想要收特别一点的、b较有品味的衣服,有时候也会上国外二手交易网站去淘。」 「这样啊。」 柳琪站在柜台旁,看蔡灏敲键盘。柜台本身看着就像上世纪的旧家俱,但保养得很好。从一丝不苟的物品摆放位置来看,蔡灏大概是个颇有条理的人。 「呐。」男人将笔记本电脑推向柳琪的方向,「我是从她这儿买的。」 萤幕上是晦涩难懂的外文,但从网页布局能看出,这是一个购物网站,柳琪扫了眼网页地址,只能从最後的「es」两个字母中猜测,这是一个西班牙网站。 蔡灏调出来的网页是黑sE动物纹衬衫的购买详情页,它标价10欧。商品详情照片里,黑sE衬衫被平摊在床上展示,第二张图里它则被挂在衣架上。 卖家名字叫OsoSaltarín,柳琪移动滑鼠,让游标停留在对方的头像上。「我能查看一下卖家主页吗?」 「没问题。」 她乾脆走进柜台来,蔡灏也将笔记本电脑和滑鼠推到她面前,自己离开去拿挂在墙上的另一件衣,大概是也要打包寄给顾客的。 页面加载了一会儿,柳琪掏出手机,看到陈琳给自己发微信,说这周末要来她家过夜。 柳琪回复她:「好。」 陈琳有她家备份钥匙,想去就能去。 还没来及锁屏,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那个林楚一好像真的没有在使用任何社交平台了。」 柳琪打字要回复,陈琳很快发来第二条:「我找到了钱鹤的豆瓣和小红书,排查了她关注的所有人,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林楚一,你这边有什麽新的线索吗?」 把对话框里打好的「辛苦了」三个字删掉,柳琪回她:「所以她们可能分手了。」 她放下手机,专心看向眼前的萤幕。 OsoSaltarín的头像是一幅油画,但她应该只是截取了画面的一部分——是nV人拿着鲜花的手部——柳琪对艺术不甚了解,也暂时无法从头像中侧写出人物X格。她点击右键,选择将网页内容翻译成中文。 OsoSaltarín翻译过来就是「跳跳熊」。 跳跳熊 133条评论 关於我: 西班牙巴赛隆纳 最後一次连接11小时前 13追随者0下列的 重制衣物和个人用品。我当天就回复了。部分服装价格可议。 从生y的翻译里能提取出的有效资讯是,卖家住在西班牙的巴赛隆纳。 又是西班牙。 不过这一次终於具T到了城市。 「跳跳熊」的主页里发布的基本上都是衣服和包袋,偶尔有一两双鞋子。有个频繁出现的词叫remake,柳琪不明所以,便百度了一下,跳出来的第一条解释是这样写的: 「重开是网路流行语,指在地球online中重新开一个号,即重活,重生,重新投胎。有自杀之意,亦称remake。」 「不是这样的。」身旁传来蔡灏的声音,「remake放在这里的意思是旧衣改造啦。」 他把手里的包裹放地上,指了指萤幕里的其中一件T恤,「你看,这件T恤上本来并没有牛仔布料口袋,这是後面缝上去的。这就是remake,从词的本意上来说,是一种再创造。」 用他的话来讲,所谓remake,就是将旧衣服进行重新设计改造,通过剪裁拼接和涂鸦晕染甚至褪sE做旧等处理,把普通的量产衣物变成独一无二的时尚单品。 一件Nike的运动外套,在市面上有几千上万件一模一样的可替换品,但如果缝制上其他布料或图案,再作染sE处理,它就会变成绝无仅有的一件衣服。 这就是这两年兴起的remake风cHa0。 「喏,就像这件,它也可以算是remake哦。」蔡灏指了指那件林楚一的衬衫,「这可不是什麽小众风cHa0,回圈时尚产业现在的规模有十几亿嘞。」 「这麽多?」 「GenZ嘛,说到底,每个时代的年轻人追求的都是一样的东西,独特和个X。」 可能吧,但时尚这种话题,柳琪实在是毫无兴趣。她更关心的问题是,这个跳跳熊到底是谁? 本来她还担心,如果来到乔司本德,却发现衬衫是在东南亚某个旧货市场里淘的大包货,那线索肯定就此中断。 可现在看来,这件衣服多半是从个人卖家手里收的。柳琪看回跳跳熊的主页,发现对方出售的大部分都是经过remake的衣服。 从衣服尺码上来看,S码到L码一应俱全。 林楚一的官方身高是161cm,她穿不了欧洲人的L码。不过,也可能是在追求这些年的宽松时尚风格? 一切都还不能定论。甚至不能确定卖家就是林楚一。 柳琪跺跺脚,吐出一口气,告诫自己,别太激动,别太心急。 「你还在她这里买过别的衣服吗?」她问。 蔡灏点点头,「我觉得她做的东西都蛮不错,很有品味,哦对了,她也是连国人。」 短短一句话,资讯量充足到让柳琪的心怦怦直跳。 「她是连国人?」 「是的。」 「那你一开始怎麽不说?」柳琪皱眉,话出口了又意识到,自己语气似乎有点冲。但蔡灏好像没听进去,他已接过滑鼠,调出聊天记录,拉到最开始。「你看。」男人直起身来,让出萤幕前空间。蔡灏当时用英语询问她是否能将自己看上的外套和背包邮寄到连国,而跳跳熊用柳琪最熟悉不过的方块字回复:「可以。但是不包邮,你确定吗?」 「你的意思是,这些衣服都是她自己改的?」柳琪问。 「是。她自己主页是这麽说。」当然她也卖闲置,但大部分都是remake衣服。」蔡灏点点头,「你觉得她是你表姐?」 「一件衣服很难构成什麽证据。你对她还有其他了解吗?」 「我提出过加微信,她拒绝了。」留长发的古着店店主耸耸肩。「她说她不用微信。「 是不用,还是要刻意跟来自连国的人保持距离? 「她的发货地址可以提供给我吗?」 「可以是可以,但应该没什麽用。这个网站上卖东西跟国内不一样,不是快递员上门收货,而是把包裹送去Correos,所以发货地址一般都不是本人住址的。」顿了顿,他又解释,Correos就是西班牙国家邮政。 「不过,我可以给你找找,确认一下。」 「拜托了。」 蔡灏边翻记录边解释,说自己有个表弟在西班牙读书,所以每次在跳跳熊这儿买东西,他都是让寄到表弟家去。留学生们总有廉价的带物回国管道。 「跳跳熊」的快递发货地址是Suc20,Carrerd''''''''''''''''AusiàsMarc,Pl.d''''''''''''''''Urquinaona,13,17,08010Bara,Espa?a,放入谷歌地图检索,果然是一家邮局。 蔡灏m0了m0下巴,说:「要不这样,我让我表弟去巴赛隆纳,然後买东西说要自提?」 「倒是不必。」柳琪摇头,旋即意识到,蔡灏这不是热心过度,而是希望能找到卖家身份,洗清聂馨彤泼在自己身上的脏水。 「她连微信都不想加,那面交的话估计也不一定亲自出马。再说了,面交选择的地方也未必是她家楼下啊。」她对蔡灏解释,「而且这些资讯加起来,也不能直接确定她就是表姐。退一万步,就算是,这麽多年她都躲着我们,如果就这麽上去打探身份,她警觉起来,连夜销号搬家也不一定。那样的话,以後就更难找了。」 蔡灏点点头,露出被说服的表情。 K袋里的手机又震动。是塔县本地号码来电。 对方是讲话带浓重乡音的男人,说自己是快递员,问包裹要不要送到家门口。 柳琪所住的社区的保安总是把快递员和外卖员当潜在犯罪对象一样拒之门外,所以柳琪一般会让快递员将包裹放在社区门口的快递驿站,等她有空再下去取。 「你确定吗?」中年男人扯着嗓子问,背景是呼呼的风声和车鸣笛的声音,「有点重啊这个箱子。」 「箱子?」 「对啊,一纸箱,写着档,有点重哦。」 「……从哪里寄来的?」 「华菱。」 柳琪心想,自己写要能有钱鹤写情书那麽高产就好了。 8纸箱 离开乔斯本德古装店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柳琪将风衣兜帽拉起,向公交站走去。 她饿得前x贴後背,只因早上没吃饭就出门了——先去小泉萌宠店拿衣服,然後便赶去高铁站,坐车来青山。 路边小店中飘来香气,柳琪乾脆拐了进去,点上一笼水饺。 等待上菜时,柳琪又打开卖家主页。这个网站要挂vpn才能登上,所以她刚才还花了点时间向蔡灏请教怎麽下载软T。 跳跳熊的主页里发布了102件商品。几乎所有衣服都被摆在床上、沙发上或者挂在衣架上展示。鞋子会放在地上。图片很多,但有用资讯不多。 柳琪截图,记下被拍到的地板、墙面和鞋子下方地毯的样式。 但这些资讯现在能派上的用场不多。如果有房子的外景,倒是可以为排查「跳跳熊」的住址提供多点线索。 吃完水饺,雨也停了。柳琪慢悠悠地往公车站走去。 跟预想的一样,调查也来到了第七章。 她边走便思索着下一步行动。从二手网站交易网站中能拿到多少线索是未知数,而回家看钱鹤给林楚一写的情书是个苦力活,而且不一定真能获得什麽有用线索。 情书。 柳琪又一次鬼使神差地想起刘思桐来。恋Ai头两年,她们俩也会在重要纪念日时互写情书。r0U麻动情句子从流行歌词里和互联网上摘抄就好,再加上一些承诺,便也能写满一张信纸。 刘思桐那时总嫌弃她内容写得不好,手写字也不好看。虽然她写的那些柳琪看完後也都不记得了。 对写信人来说,甜言蜜语的保质期好像只停留在落下最後一笔时,而对收信人来说,只到合上信纸那一刻。 这句话突然出现在脑子里。 柳琪想,这能用在里不? 等她从高铁站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放在驿站的纸箱T积不大,但的确有些重量。柳琪抱着它回家,等陈琳给自己开门。後者看起来b她更关心这些书信。 剪刀刀刃割开透明胶带,开箱,里面是密密麻麻地整齐堆叠在一起的信纸和信封。果然,陈琳兴奋地吹了一声口哨。 柳琪苦笑,打算让她先去情书,自己打开电脑检阅跳跳熊发布的102件商品的照片。 可电脑没有VPN软T,又得再安装一次,还好陈琳也能帮上忙。不然的话,捧着手机一张张图片地看,实在是种折磨。 「好刺激哦,」等待软T安装时,陈琳突然说,「我在教前执法人员犯法。」 「……」,柳琪无可奈何地笑,「如果要把连国私下用VPN的人都抓起来,那监狱C场上都得睡人了。」 「那就正好可以扩建监狱嘛,再次用基建带动经济,不也挺好?」陈琳半开玩笑。 柳琪没接她话,陈琳很喜欢发表这样的言论,她不能苟同。但排除这一点,两人还算合拍的朋友。柳琪移动滑鼠,点击登录按钮。「能借用你VPN帐号吗?」 「可以啊,但你自己注册一个以後也能用。」陈琳凑过来敲键盘,「欸,那你现在注册,买月卡的钱不就可以找林家人报销了?」 「我没收他们钱。」 「哇哦,菩萨。」 又是一句陈琳式吐槽。柳琪笑了。「成年人离家出走,这种事情本来就很难查到什麽结果。还去问人家要钱感觉不太好。」 「但你今天已经很接近了吧。」 「希望吧。如果真有这麽简单也行。」 「那如果查到林楚一真的住在巴赛隆纳,你会直接把详细地址给她家人吗?」 这个问题让柳琪一愣。 「为什麽这麽问?」 陈琳输入完帐号密码,点下「确定」,又伸手将落到眼前的一缕棕sE卷发拨到耳後。「如果只是因为负担不起房贷,感觉人是不会这样做的。」 她说得有道理,这年头,供不起房的人bb皆是,因为欠债而独自消失抛下父母家人并不符合逻辑。如果即将断供,可以找亲朋好友借钱他们林家还有何欣欣这样衣食无忧的亲戚呢,即便保不住房子,全家人一起努力,也不至於在华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再者,如果不想继续在高消费大城市里生活,还能够选择回老家。 背着黑sE双肩包走入通往克别山的那条绿道前,林楚一面前明明还有很多条可走的岔路。 柳琪一直忙着追查线索,却忘了事情好像从动机上就出了偏差。 「你的意思是……」 陈琳看着她,美瞳中倒映着电脑萤幕发出的光,「我的意思是,她好像不是在逃离房贷。」 林楚一在逃离家庭。 9我们第一次相遇 Dear, 林楚一,一一,楚楚,宝宝,whatever—— 好久没给你写情书了。 此时此刻,我坐在公司的空置办公桌前,面前是摊开的信纸。只是提笔写下了这个开头,我脑袋里就浮现昨晚你的身影。 …… 我需要去停笔冷静一下。但我更想做的事情是立刻瞬移到你身边,然後抱着你亲来亲去。 你就会生气,然後掐我手臂,说:「不要这麽不值钱!」 嘿嘿。 是很奇妙的感觉。我会一直这麽喜欢你渴望你吗?我希望是的。 …… 你发现没有,你只要喝多了,就会缠着我给你讲我们以前的事情。因为你自己总是不记得。 在没遇到你之前,我以为我会因为这样的事情生气——怎麽会有人不记得自己的恋Ai是怎麽开始的呢? 但是转念一想,你连我跟你爹妈你妹妹和朋友的生日都记不得,需要一个个备注在我们的微信名字旁,我突然又觉得,行吧,也不是不能理解。 反正我们俩有一个人记X好就行。 有人说,记X不好可能是因为以前过得太苦了,但我觉得讨论这个没什麽意思,都是东亚小孩,都是nV同X恋,说这些g嘛?非要举办「我俩谁原生家庭更糟糕」锦标赛的话,我到底是想拿第一呢还是不想呢?我不知道耶。 总之,我们是在2020年12月12日相遇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出门要去培训中心学架子鼓。 具T几点几分刷到你发的交友动态,我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天下午13:57分,你通过了我的好友请求。你说:嗨。 我一直都存有你发的那条交友动态: 「话少的时候像个哑巴,话多的时候像个疯子。」 「喜欢散步。」 我就记得这两句,还有你随帖子发布的那张穿着h裙子的漂亮照片。 照片里的你坐在绿sE扶手椅上,我当时还不知道,那张椅子的旁边就是一扇能看到山坡和高高的大树的窗,一年四季,抬头往外看都绿意盎然;我当时还不知道那张椅子虽然漂亮但是坐起来没有很舒服;我也不知道那间屋子还有一个很宽敞的yAn台,那上面有房东留下来的很多养不活也养不Si的植物,我们住在那间屋子里的两年多时光中,不管我们是悉心照顾还是置之不理,它们都那麽半Si不活地盘踞着yAn台花坛。 我最最想不到的是,我会在七个月後搬进这间屋子里,以你新nV朋友的身份。 …… 事实证明,你还是当哑巴的时候多,你好像只有喝多了还有刚跟人认识的时候才会讲很多话。 回到我们刚加上微信那天,最开始你很热情,热情到让我都有点无所适从。 当时的我还在被一段没Si透的关系的鬼魂缠绕,我日日登山去看那座坟墓,想着有朝一日能用法术让它起Si回生。 加你微信一方面是出於赌气,另一方面是因为你真的很漂亮。 然後我们聊着聊着,我觉得,该见面了吧。 再看日历,嘿,平安夜,反正我们连国人也不是非要过正儿八经耶诞节的,但这好像是约人出来的好理由。 现在再回想我当时的心理状态,感觉真的好怂哦。 但是都过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加强版的我。 信纸中间画了个亲亲的表情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你应该是记得的,因为你後来不止一次提到过,那时候你对我完全没感觉,只觉得我是个Y郁又怯懦的小孩。 我问你咋看出来的,你说就看眼神吧。 那天你临时要加班,我在地铁口等了你两个小时。等到我俩去吃饭的时候附近的餐厅都坐满了人。 最後我们去吃了牛蛙。 我是真的真的不能接受牛蛙。但我当时没讲。 因为重点并不是吃饭。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那家店灯光很暗,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难道它们害怕牛蛙跳出锅要逃不成?总之,我跟你那天都没什麽好脸sE,一个是因为加班,另一个是因为在寒风里站了俩小时。但我们刚坐下,你就摘下口罩,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给我,还有一个不到半个巴掌大的史迪仔玩具。 我们之前聊天时有提到过这个史迪仔,你说它是你喝N茶cH0U奖拿到的。那年年末,大家刚开始流行要盘点年度Ai用,你说这就是你的年度Ai用。 我说我真想见见它有什麽神通,你说行,下次见面就带给我瞧瞧。 我都忘了这茬,但你记得。你还给我带了个苹果。可我啥也没给你拿。 第一次见面,我连你长什麽样都没记清,因为灯光真太他妈暗了。回想起来,我那时候对你只有一个感受——诚恳。 可能是好久没有结识新的人了,我都不记得上一次跟人聊天时有这个印象是什麽时候。不管我问你什麽个人问题,你都会一板一眼地回答我,手无意识地抓着桌角,身T微微前倾。 我不懂如何解读肢T语言,一切只能谈感受。 有时候我连感受也是错误的。但还好这一次没有。 我不记得我们那晚具T聊了什麽,但你有给我解释你一个北方人为什麽跑到华菱来,你还说你过完元旦就要提离职which,btw,你没有,你过了7个月才提的。你跟我聊你工作,聊你之前的生活。 吃饱了,我们结账,离开,我送你到地铁口。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实在也写不出花来,因为它真的很平平无奇,平平无奇到我也不知道我为什麽在两周後又约了你出来再见面。 这一次我们约到你家附近。不过我还是等了你四十分钟。 你姗姗迟来,穿着黑sE高领打底和格纹西装外套,戴了金边细框眼镜,我坐在你对面,口乾舌燥,感觉能一口气把面前锅里的汤底喝完。 你看起来跟那张穿h裙子的照片里的人一点都不像了,你b那个人好看得多。 我心砰砰狂跳,暗暗对自己说,姐,我一定要睡睡你家的床。 10熊 林楚一,1991年12月出生在豫周省龙伏盖市会江区。 父亲林建国是成西核电站的控制与自动化工程师,母亲齐梅是家庭妇nV。 她还有一个妹妹,小她5岁的林晓丹。 小学初中到高中,林楚一一直在自己出生的豫周省和成西核电站所在的代山省之间不断转学。 她是艺术生,高考後被明成美术学院录取,学的是动画专业。 「是个好学校。」 陈琳评价说。 但林楚一并没有从事动画制作,她在某个有名的动画制作公司里实习了一段时间,毕业後做了各种各样的工作,但每一段都不长——事实上,她就没在任何一家公司呆超过两年。 2019年,林楚一搬到华菱,入职一家广告公司,从事视觉设计和平面设计工作。之後几年里,她一直在做这个。 单看这段履历,会让人感觉林楚一g劲十足又年少有为,她在几家有名的广告公司之间跳槽,title一次b一次大,业绩看起来也很亮眼。 陈琳又说:「我听说过广告公司加班很严重。」 「我知道。」 但在连国,除了当公务员,哪有什麽工作不加班。 「你跟她爹妈聊过没有?」 「还没,只和她妹妹打过一次电话。」 但那通电话留给柳琪的也是疑问。林楚一因为加班太多,身T出了问题所以住院,之後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做基础岗的工作。也许是为了养病。 「是什麽病啊?」陈琳问。 「我还没问。」 「要猜的话,感觉跟r腺有关。压力大,r腺就出问题。」陈琳想了想,又道,「欸,会不会是得了什麽情绪病?抑郁症之类的?」 「警方报告里没有提,那就是没有。」柳琪答道。失踪者有JiNg神类疾病的话会被判定为更棘手的情况。然而这一点在报告里全无T现。 「好吧。」陈琳耸耸肩,关键资讯缺失,她们现在连林楚一的生平也还没有拼凑完整,继续猜是没意义的。两个人不用商议,默契地准备继续刚才的分工——陈琳查看箱子里的情书,柳琪继续研究那个可疑的卖家帐号。 刚被拆阅的第一封情书,结尾署上日期为2022年1月,从用词和口吻来看,那时的钱鹤与林楚一还处在热恋期。不过,与其说是情书,叫信件还差不多。 「她俩是同居吗?」陈琳一边问一边折信纸,把它们塞回信封里。 林晓丹有将自己了解的关於姐姐和钱鹤之间所有情况都整理成文字发给了柳琪。「据她妹妹说是同居,後来林楚一买了房子,装修完毕,她就和爸妈一起搬进新房子住了。」 绿苑鹤山居六街15号203房。 「钱鹤继续住在原来的房子里?」 「她也搬走了。」 警方资料显示,直到林楚一失踪时,两人仍旧住在同一个社区里,两家地址相隔不过步行8分钟的距离。 「还真是寸步不离耶。」陈琳又一次对成语进行了准确的乱用。「不过,就这样被迫结束同居生活,应该会很失落吧。」 哪怕只是散步就能到的距离,可走到对方家楼下,仰望二楼yAn台透出客厅的灯光,难道不会有一种孤独感吗? 那个家庭的欢喜和温暖跟自己有什麽关系? 柳琪想起刘思桐刚搬走的时候,每晚回家都是一种折磨。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就清楚地知道没有人在等待自己,客厅空荡荡的,b原来少了一半的东西。多出来的那些空间并不会让人感到愉快。 她又看回电脑萤幕,试图从跳跳熊发布的照片里寻找更多的生活痕迹。 她着重看鞋子的图片,因为它们拍的更随意些,照片里不但会出现地板,还有地毯、墙面和桌角。 陈琳又从纸箱里cH0U出另一封情书。一个绿sE的尖角出现在下方。林晓丹寄过来的纸箱子里不只有情书。 陈琳伸手,m0出一个绿sE的y皮活页册子,是拍立得相册,封面印着一只呆呆的棕熊,打开相册,封面有歪歪扭扭的手写方块字,字迹与情书上的一致:「跳跳熊&贪睡之熊。」 里面大部分是以林楚一为被拍摄主题的拍立得照片。 有些照片上标了拍摄日期,有些没有。 一张张看过去,很明显的nV友视角,显然钱鹤很喜欢拍林楚一生活中的样子:喝醉的她,伏案画画的她,正在涂口红的她,还有她试衣服时候露出的背部曲线。 照片拍摄日期的时间跨度很长,从两人刚相识,到同居後,到林楚一搬新家後,甚至还有在钱鹤公寓里拍的——虽然不是每一张照片里都有拍摄日期和地点的题字,但大部分拍立得的下方都有。 陈琳把照片全都cH0U出来,排在桌面。一张张相纸构成了完整鲜活的记录。 钱鹤大部分时候是掌镜者,偶尔也有以她为拍摄对象的照片。至於二人的合照,只有一张,还是背面,两人坐在公园的一条小船上,一手拿烟,一手拿可乐。 最後一张拍立得中,林楚一穿着熟悉的黑sE动物纹衬衫,坐在窗户前,翘着二郎腿在喝啤酒,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这张没有拍摄日期。 陈琳将相纸从塑胶保护袋中取出,左看右看,又抬头望向正在电脑前聚JiNg会神观察地毯的柳琪。「你来看看这个?」 11灯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12能摸吗?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13四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