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行》 少君思 忘川的水滔滔逝去,亘古不绝,收藏了无数悲欢情仇。无数人光辉峥嵘的岁月沉沦其中,又有无数人刻骨铭心的伤痛悄然泯没。奈何桥横越上方,离世的魂魄一走过,生前种种便尽数抛却,管他天子诸侯、黎民乞丐,一律重归轮回,等待投胎。 孟婆身边,最佳来了个新鬼差。小鬼差负责添柴烧火,协助孟婆煮汤。初到时犹兢兢业业,时间一久便发觉这差事简单得很,也无趣的很。憋得慌了,便开始找路过的鬼魂攀谈几句。Si而无憾者太少,许多鬼都有好些话来不及说,不吐不快,也乐於和他哭诉几句。向来沉寂的奈何桥边喧嚣起来,而孟婆一迳是端着那张木头般的美人脸,在袅袅炉烟後垂着眼睫,千年如一的沈默不语。 这天来的是一位青年将军。他满身血W,伤痕累累,一袭盔甲裹满了h沙与霜雪,x前还有一个鲜血淋漓的大窟窿,显然是年少牺牲,战Si沙场。那副惨状过於怵目惊心,即使小鬼差见惯生Si,一见之下仍是睁大了眼,心道:「见多了惨的,少见这麽惨的。」顿时一GU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待那青年亡魂走近前来,便温言道:「辛苦了,小兄弟。喝下这碗汤,忘记一切苦难投胎去吧。」 那青年虽是全身狼狈,却不掩明朗风采。他生得一脸笑相,眉眼清俊,话声温和悦耳,宛如初春里一阵和煦轻风。他问小鬼差道:「喝下这汤,从前种种便会全数忘却吗?」 小鬼差点点头。 「那??能不喝吗?」 小鬼差一愣:「这可不行。拒饮孟婆汤,是会犯天条的。要受非常恐怖的刑罚啊。」 青年微微偏头:「甚麽样的刑罚?」 「要被打入忘川,受十世魑魅啮心之苦。」小鬼差说着把汤碗向他递得更近了些,恳切劝道:「你可千万别想不开,还是快喝了吧。」 青年听得微怔,一时默然。然而不过片刻,他就浅浅一笑:「多谢两位。但是不必了。」说着迳自向那漆黑汹涌的忘川走去。经过小鬼差身边时,还侧过头微笑道:「我有实在不能忘记的人。」 小鬼差还要再说,只见青年步履踏处,一阵淡淡的青烟平地扬起。那烟飘逸如绫,蹁跹而上,轻灵灵就绕在了青年身周。小鬼差睁大了眼,转向孟婆,後者微微抬眸。 「且慢。」 小鬼差顿时一惊。孟婆开口了!这是他头一次听见呢。 孟婆的声音很沉,像古刹钟鸣。也很轻,像晓雾纱岚。青年应声停步,回头只见她抬起了手,指尖所向,黑暗中突然亮起火光。一盏、两盏、三盏……相对而列的火光照出一条长路,通向不可窥见的冥冥。 「青烟为信,你已被选为地官。」孟婆道:「请由此道往赴九殿,你将与故人再续前缘。」 青年神情一动。望着不见尽头的前路伫足片刻,便抬步向前。 孟婆收回手,又低下头继续熬汤。小鬼差呆呆看了半晌,直到青年的身影没入漆黑无间,才猛地回神,执起蒲扇继续煽火。 而青年在一片虚无中走了许久许久,久到彷佛都要忘却何谓活着,才发现身周黑暗渐散,慢慢地能看见远方有一座巨大的g0ng殿。四野平原接天,山棱连绵;上方没有天空,但见h沙滚滚。 那便是九殿了。他想着。 脚边青烟翻腾,忽地铺展弥漫,缓缓落在地上成了青石板的宽阔道路。青年看看脚下,又抬起头来,顿时吃了一惊。 只见他立足的路上凭空出现了许多人。这些人有男有nV,有只身急行者,也有徐步相谈者。来来往往,川流不息。而方才遥居天际的g0ng殿,如今他已身居其中。其建筑九座相连,不像g0ng殿,倒像是一个小城了。错综街巷临着木柱长廊,檐下悬着青sEg0ng灯,上头是碧青sE的瓦。 出神间,有人从背後在青年肩上轻轻一拍。他下意识绷紧身躯,回身时稍退一步,不着痕迹地打量起来人。 只见那人白衣箭袖,俐落马尾,一身英气出挑,眼神沉稳温暖。青年平生阅人无数,只此一眼便看出他是可靠、有责任感的人。 而在他身侧,还站着一个雪白标致的少年。少年一身墨黑,妍若好nV,双眸清澈明净,脸上并无表情。多半是个坦率单纯的人。 「阁下想必就是新封的地官了。」白衣人明朗一笑「在下白衣使江平,我身边这位是黑衣使武月。请问阁下怎生称呼?」 「姓青,青未。」青未回以微笑:「随意称呼便是。」 「那麽青兄,请随我来。」江平转过身,白衣下摆轻扬「青烟开道,意示你将属正东殿。九殿依颜sE为志,你眼下所见青瓦青路,便是正东殿的领域。我和月……武月亦任职於此。」黑衣少年听了朝江平看去,漂亮的眼睛略带不解。後者续道:「我先领青兄去见掌人事的主簿杜娘子。」 说话间,三人已右转进入一条较窄的路。路前方可见数步石阶,通向一道青檐木柱的长廊。青未与武月分站江平两侧,一个徐徐并行,一个落後些许、肩挨着肩。而对於青未那骇人的Si相,江武二使竟丝毫不为所动。 「青兄可有甚麽想问的?」 「确有疑惑之处。」青未转向江平「不知地官职守为何?」 「九殿各异。以东殿而言,此殿名为生歧,取义歧道生灵。我们要做的,便是处理误入魔道、扰乱天纪的生灵。」 青未点点头,片刻又问:「能否请教二位是如何成为地官的?」 「地官之选,看的是一生心X。」江平解释道「适者自有九烟跟随,到了h泉便会现行,我二人即是如此。」 青未听了,想起孟婆说的「将与故人再续前缘」,不由心道:莫非他也会成为地官?思忖间已来到一扇门前。江平轻敲三下,门即应声而开。青未便跟着走进室内。只见窗明几净,四面墙里堆满书卷,陈设井然有序。书案上放着文房四宝与各式印章,书案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nV人抬眸看来。 「辛苦了。」她对江武二使道,後者便双双掩门离去。青未上前一步,杜娘子也站起身来,伸手指向自己对面的椅子:「将军请坐。」 青未向她微笑致谢,才坐了下来。 「将军拒入轮回,只为一人,眼下大概十分在意能否再见此人一面。」杜娘子十指交握,两肘撑在了桌面上「我明确告诉您,是可以的。您惦记之人,绥远侯君景渊如今已Si,未来将以天官之身与您再续前缘。」 青未受到震撼,倏地倾身向前:「君信Si了?怎会如此?」 绥远侯名信,字景渊,青未生前都是喊他君信。 「这便非我所知。」nV子话声平稳、公事公办地续道:「将军慈悲为怀、武功高强,正是生歧殿所需人才。希望您能作为镇魂使,负责歼灭为祸妖祟,制衡人间善恶。将军意下如何?若无意愿,此刻是您最後放弃地官一职、重返轮回的机会。」 青未轻轻摇头:「愿为生歧殿效力。」 「如此甚好。」杜娘子这才笑了「将军可有疑虑?」 「……有个问题。」青未慢慢道:「我想要看一眼现在的君信,不知是否能够?」 冤灵啸 破晓时分,旭日之晖切开天地,在垂天乌云与无垠平野间g勒出亮白无际的地平线。远古冰河所遗留的峡谷撕裂这片广袤荒凉的北方高原,在薄雾之下隐隐如巨大的伤。青未迎着刺目朝yAn微微眯眼,冷风刮过双颊直似刀削。 成为地官已有十日。十日前,他问了人事处主簿杜娘子能否看一眼而今的君信,对方却说眼下尚不到时候、要他等待十日。十日里他随着江平与武月歼妖除魔,旁观学习,也对六官诸事有了更多理解,包括杜娘子口中君信会成为的「天官」。 六官指的是天、地、春、夏、秋、冬。四时之官最早诞生,而後方有天地二官。天官即是世人口里的神,而地官则近似於鬼的存在。世人多崇仰前者、畏弃後者,但其实天地二官本身并无尊卑。只是来日君信若成天官,那真就是天上地下相隔迢迢了。青未不由想道。 之所以跟随江武二使,则因镇魂使与黑衣使、白衣使的职责有些相近,皆是制恶除乱。不同在於黑白二使主要应付穷凶极恶、但来历单纯的妖魔鬼怪,镇魂使则要为恩怨情仇禁锢的迷途之魂指引明路。 今日青未随二使来到北境高原,追查延峡谷蔓延的作祟黑气。他们乘着地官惯用的翔云,正飞速逆风而行,向yAn直进。前方武月墨黑衣袍猎猎翻飞,打在了他身後江平的前襟上。平时总是武月跟在江平身後,战斗时倒反了过来。江平一手拢过他的长发扶在肩头,一手垂在身侧,稳稳控制着这抹回旋九天的云彩。 青未将军出身,武艺超群,要他跟妖怪打架不成问题,学点法术也是,只觉最难克服的便是这驭云之术。幸有江平在侧,倒不至出了悲剧。 「师兄。」只听武月目光向下,轻轻唤了一声。他与江平生前同门修行,Si後依然习惯这麽叫他。青未此刻也瞧见下方云雾散处,峡谷之深盘踞着庞大的黑气,正向南方席卷而去。江平向前凑近武月,跟着探头去看。两人鬓边发丝在震耳yu聋的风声中缠到了一起,难分彼此。 青未见此光景,不由心下疑惑。先前他随江武二人遇过的皆是些有形之物,这云气该如何对付?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念头来:若此为本T,或当打散或集中禁锢;若此非本T,则当找出本T制之,则其术自破…… 「当心。」江平话声方落,武月已纵身而下,纤细身影划破渐霁长空。同时腰侧配剑出鞘,晓云蒸腾中一个旋转飞至他脚下。武月便踏着这冷胜霜雪的锋利细剑迅速下落,瞬息间便要没入那随风飘缈的如纱晨雾中。江平也一翻手心,控制乘云沉降,不离武月身周。只见武月御剑疾行,残影如电,迅速横越巨大峡谷,在盘旋黑气周围绕了数圈,眨眼间又回到江平与青未身边。 江平伸手揽过武月的腰,把他接回云上。武月收了配剑,一手扶在江平肩头道:「是狼群的冤灵,共有二十来只。队形分为四组,另有一只落队。」 江平微微蹙眉:「何以整个狼群皆成冤灵?」 武月轻轻摇头,意示不知,随後询问的目光向青未看去。江武二使皆是单纯之人,青未与他们十日相处,便觉熟悉。武月一双眸子清浅澄净,极易读懂,无须言语。而黑衣使、白衣使主掌战斗,勘破物相曲折则属於镇魂使的职责。此时事有疑点,是以二使皆望向青未。 「狼群模样有何特sE?」 「周身紫焰缠绕,遂有扑天黑气。」武月微微偏头「略可见皮毛斑驳,状如负伤。」 青未微一沉Y,又道:「若我未曾记错,此恶气先前在峡谷上游的林中吞噬了整座村庄。江兄、武兄可曾亲见该处景况?」 「有的。数日前往视灾情,并确认了需由我和月儿接手。」江平答道,神sE含悲「该村中仅有数户人家,到时门窗破败,屍横风雪。」 「村庄与峡谷之间的森林则倾折焦黑,显是大火过境。」武月接道。 青未抬眸:「大火未至村中?」 「是的,并无烧灼痕迹……」江平说到此处,微睁双眼,侧头看向了武月。武月也同时抬首,两人四目相对。 青未见了二人神情,微微一笑:「料想便是如此。」 二使双双颔首。青未又道:「狼群由年长者带路,首领押队,中间三组则是前後JiNg锐护卫着族群妇孺。」 「既如此,等会我从前面挡住牠们进路,月儿从後头制伏首领,青兄悬於队伍正中上空,以缚妖锁分批收捕。」他头几天在青未面前喊的都是武月,後来就变回了平时的「月儿」。 武月早已恢复御剑,只一手伸出置於江平掌心。他御剑之术出神入化,千仞高空如履平地,却仍习惯不时牵着江平。而待他话音一落,又迅速下坠,劈开朝霞翻涌潜入谷中。与此同时江平双掌朝下,张眼一声大喝。 半空中法阵应声结成,五行轮转着召来罡风,倏然吹散谷中黑云。黑气四下呼啸流窜,旋转着冲上苍穹又归於无形,紫焰包裹的狼群现出身来。牠们通T漆黑、身形巨大、眼露凶光,周身充斥着不得瞑目的暴nVe戾气,正张牙舞爪地发出长啸。 「月儿,当心!」江平叮嘱声中,武月已冲向狼群之首,足下一g,长剑安稳入手。只见群狼之吼声震峡谷,四下尘土扑天,浑沌中凶光闪现,巨狼已迎面扑来。武月翻身避过,只见牠巨爪落地,顿时粉碎山石。武月伸手揪住牠身侧皮毛,一使劲落在牠背上,倾身向前,手起剑落,电光石火间便斩下那惨叫未绝的头颅,落地掀起滚滚烟尘。 黑衣少年一时面露不忍,情况却不容分神。青未缚妖锁从天而降,武月忙伸手抓住,迅速綑起狼王屍首。此时又有数只狼群起扑来,武月腾空而起,一手执绳,一手仗剑,闪身处掠如飞鸟,穿行间剑光点点,迅捷无l地又收拾了狼群中的後队JiNg锐。 而江平落在群狼身前,从峡谷深处张开结界,以一己之力挡下了狼群仓皇奔窜下的集T冲撞。青未蹲伏云上,弯弓成月,瞄准调头逃亡的狼灵,所向处箭无虚发,入r0U至尾,末端系着的缚妖锁顺势缠上狼身。一批收捕完毕,江平便会开启法阵,将缚好的狼灵皆聚到阵内。三人合力,渐渐将狼群尽数制伏。四下回荡的凄厉悲鸣渐远渐散,终绝於耳畔。 只见谷内妖雾零散,爪痕狼藉,围绕着巨大的缚妖阵。阵内横七竖八,堆满受缚狼灵。江平走向武月,青未缓缓下降。落地瞬间,只见眼前光影流转,缠裹群狼屍首的紫焰化为烟霞,缓缓在三人眼前铺展成灵光闪闪的群狼画像。 执念深的亡灵被灭之时,偶会触发从前种种,化为幻影出现。青未望着眼前狼群在林中平静度日,直到村里一个小孩误闯林深,Si於狼口。孩童的双亲痛失Ai子,一怒之下放火屠林。冬日天乾物燥,烈火转瞬成海,林中生灵悲鸣,群狼在哀号声中化为焦骸。 武月眸中映出熊熊业火,不觉牵住江平衣袖。江平伸手揽住了他。青未默然静观,心道虎狼食r0U,此乃天X;丧子之後由Ai生悲,由悲生恨,此亦人X。可一时之恨,却苦了一村之人。他们又何罪之有? 是时旭日初昇,云彩流散,化为漫天锦绣。长夜严寒消融,熹微中青未心头浮现了一人身影。 十日期满。 故人现 「……青兄可是有心事?」 青未听了江平一问,转过头去。只见武月坐在江平怀里,不知不觉间已经睡着,头向後仰着窝在他肩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江平也挨着武月,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他的头顶。 回程时三人仍是乘坐翔云,在翻涌的云霞间穿行。青未安静片刻,才微微抬眸,彷佛望着已消散在昨日风里的往事答道:「初成地官那日,听闻我Si时犹在人间的一位故友离世了,有些震惊。」说到此处,他又低下头来「我总觉得他还年轻……命不该绝。」 即使自己已亲身T会过Si生无常,修短有命,仍是会这麽想。仍是会不由自主地为之哀恸。 「我明白你的心情。」江平淡淡一笑。又过片刻,青未才缓缓续道:「然而人事处的杜主簿说,他将作为天官与我重逢。」 「天官?」江平一时有些讶异,略微思索又道:「据我所知,天官人Si即飞升,不需走地府一遭。如此听来,青兄那位故人此刻应已位居天庭了。」 青未微微点头。江平说的,他已从殿内档案室阅知。 「我提出希望能看他一眼,杜主簿说要我等待十日。」 「……十日?」江平很快地抬起头来「那便是今天了。」 「是的。」青未双手交握,右手手指轻轻摩擦着左手掌心「不知他会是甚麽模样。」 「我想多半会近似生前。」江平回答了他这句轻叹般的自言自语「就像是从你的思念中直接走了出来。」 「听着很好。」青未抬手拂去吹面青丝,浅浅笑了。 江平也低头微笑。一时间天穹下只剩风声,与他耳畔武月轻柔的呼x1声。 「等会回到地府,由我和月儿将狼灵送往渡化殿即可。青兄便迳至杜娘子处吧。」 青未回眸,感激地点了点头。江平望着他,突然发现青未还不曾展露如此多的情绪。他的神情总是明朗可亲,却叫人看不见在那之下是否存在波澜。只有此时此刻,在九天之上,云海之中,风过声里,江平看见属於青未的无边思慕,甚至横越了这广袤天地。 待重归地府,江平唤醒武月,牵着他、携着缚好的狼灵往赴渡化殿。渡化殿b邻生歧,负责收押、超渡这些悲冤生灵。青未在生歧殿前与二人分别,便迳寻向杜娘子处。 「你来了。」杜娘子看到他,手撑桌案站起了身。青未每回见她都是在处理卷宗,可长桌上堆着的似乎总也一点未减。只见nV子转过身,伸长双手从背後的柜子里取下甚麽东西,放到了青未面前。 青未俯身去瞧。那是一只紫玉铸成的香炉,通T晶莹,雕纹繁复,做成了两耳外张的大象造形。象头上还顶着一枚金线镶编的宝珠。 「此乃显相炉。」杜娘子重新坐下,抬头对青未道:「我从姻缘殿借来的,休要碰坏了。隔壁书室我刚清掉一批卷宗,眼下恰好空着,你等会到里边把这炉点着,捧在掌心坐下,便能看到想看的人。」 青未听得微愣,心道这法宝还真厉害。向杜娘子道过谢後阖门离去,几步间便到了隔壁书室。只见里边无灯无烛,然而半扇门外照进的天光便足以充盈这方寸之地。青未张望片刻不见照明,只能靠在门边依着天光点起香炉,捧着走进室内,再轻轻带上了门。顿时便落入一片漆黑。 他缓缓坐下,深x1了一口气。空气中纸墨的气味扑鼻而至。 青未掌心中的温热渐渐染上香炉凉玉,在他一瞬不眨的注视下,香炉慢慢从里心发出光芒。流光如藤,像刚在初春里冒芽般旋转着蔓延开来,裹住了炉中的香托。接着一GU紫烟便轻轻巧巧地飘了出来。 只见那烟霞如绫绸飘散,无声无息地在青未眼前展开,渐渐像屏风般围住了他。涌动的云影间可见碎光点点,像星辰掉落在夜晚的海面上。青未屏息以望那紫烟翩翩,胜似舞袖,不觉间越飘越慢,如晚风渐熄,最终全数停伫。 接着在一瞬之间,如流沙逝水,烟霞、星点倏然尽数坠落在了青未身周。他低头望去,只见自己脚边绣烟成堆,星河破碎。望了片刻,才又抬起头来。 然後霎时瞪大了眼。 只见前方稍远,有一个人正背对此处。他长身玉立,一身漆黑,步履沉稳地走在一道看不见头尾的无尽窄阶上……长长青丝下,双手负在背後,身上綑了一二三四五六七,七道粗重的、沉甸甸的铁链,一直垂到脚下,拖在身後不时发出阵阵闷响。 青未只觉眼前一黑,猛然起身向前跑去。一时脚步踉跄,他发现自己竟似是踏在了半空,步履虚浮,上上下下地跌撞而进。混沌间只有x腔里那痛极而鸣的心跳鼓动如雷,渗进了那阵阵的,沉沉的铁链声响。而黑衣人对他的靠近浑然不觉,只是抬脚又踩上一阶。黑衣下摆轻扬,露出一截血迹斑斑的赤足,瞬息又被掩在漆黑之中。铁链裹了血迹落在地上,听上去又更沉了。 青未已经许久许久未曾落泪了,可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随时会像个孩子般大哭起来。这是甚麽?这都是甚麽?这里是哪里?君信不是成为天官了吗?为甚麽他会被困在这种鬼地方,受这种罪── 他失了魂似的跑着,陡然间就越过了那人身边,摔了一跤才回过头来。熟悉的眉眼,熟悉的面容,熟悉的思念的人的模样映入青未眼中。是君信!脑袋里的声音震耳yu聋。 他确实就是君景渊。只见嶙峋光影沉在他深邃眉眼与挺拔鼻梁间,苍白薄唇轻抿,垂首闭目,像一尊被遗忘多年的石像。只有几绺垂落青丝,在行走间拂面轻扬,像多情垂柳轻掠古井如镜,却不掀半点波痕。 青未被钉在了当地,只是望着他。君景渊便沉默地继续前行。他脚下流淌着幽微白光的窄阶似乎永无止境,一直向前、向上延伸到彼端纯黑的虚无,最後远得化为一抹细线,像一根针深深扎入了虚空的心脏。 君景渊一直走,青未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双脚先前沾上的紫霞烟尘蜿蜒绕过君景渊身周,落在长阶上、无间中,却触不到人分毫。青未试着伸出手去,但他一样碰不着君景渊。脚下残余的紫烟越来越少,他却并未觉察,直到最後一粒星子也坠落而去。他留下一条飘扬发光的长路,迤逦而过这无边漆黑,然而到此为止了。 当他再想往前一步,便猝然撞上了甚麽。青未不解转头,只觉眼前一暗,全身被cH0U去气力般跌坐在地。待他挣扎着扶额睁眼,习惯黑暗的双眼中只入目方寸书室。没有无边无际的漆黑,只有四壁环绕的书架。他前方就有一个,似乎刚被撞过,歪了一边正卡在墙角。 青未呆坐半晌,才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他要去找君信。他不能接受自己一无所知、一筹莫展。他要去找君信。 青未r0ur0u眉心,扶着膝盖直起身,先几步上前扶好方才被自己撞过的倒楣书架,再拿起香炉,推门而出。 朝yAn焕然下,万物皆沐浴在蓬B0生气中。青未敲开杜娘子的门,杜娘子从书案後抬起头来,金丝眼镜微微滑下鼻梁。 「将军?」 指路娘 青未两手捧着香炉,轻轻将它放到桌上。杜娘子起身接过,随口问道:「可看见心里人了?」 「是的,多谢成全。」青未一顿,又道:「主簿可知他身在何处?」 杜娘子已自顾自背过身去,抬手要将香炉放回原位,闻言不假思索道:「不知。非我职分,一概不知。」 青未一时沉默,随即又道:「您说这炉是借自姻缘殿,要不我替主簿前去送还吧?」 杜娘子这才看了他一眼:「识得路吗?」 「知道的,主簿放心。」青未笑得眉眼弯弯,玉树临风。杜娘子点点头,将香炉放回桌上,又从旁边cH0U屉里取出一枚令牌,递向青未「通行令,拿去吧。到了南殿,随便找个人说你要找二红娘。红娘若不在,便去寻她身边的张夫人。多谢你了。」南殿便是姻缘殿。 青未笑道不会,接过阖门,迳往姻缘殿而去。九殿的长廊四通八达,井然有序,找路并不困难。青未走着走着,便见南殿的丹朱屋瓦出现在眼前。待踏上红石板路,就正式进入姻缘殿的领域了。 同是人来人往,姻缘殿和生歧殿的氛围却不尽相同。姻缘殿里的人平均个头要稍微小些,多为nVX,走起路来也都是不急不徐,银铃般的谈笑声一阵一阵。张望间,青未眼前经过一个nV子,正捧着一叠卷轴、曳着垂地长裙小步小步活力充盈地走着。 「请姑娘留步。」青未出声唤道,举起令牌「在下生歧殿镇魂使青未,来到这里是想见二红娘一面,姑娘可知她身在何处?」 那姑娘轻轻张嘴,随後伸手掩住了「你是生歧殿的?」 「正是。」青未朝她一笑。小姑娘不无新奇地看了他好几眼,才道:「二红娘不知在不在殿内,我且带你去见平常代她管事的张夫人。」 「多谢你。」青未笑盈盈地收回令牌,跟在了小姑娘身後。小姑娘扭头看着他,问道:「你找二红娘做甚麽呀?」 「要归还借来的东西,另外也有事情想问。」 小姑娘点点头,还想再问,便听右边传来一个声音。 「青兄?」 青未转过头,发现江平与武月正迎面而来。他始料未及,讶异道:「江兄、武兄。」虽是吃惊,此刻却也无心过问二使为何在此。 「青兄怎会来到南殿?」江平问道。 「替杜主簿送归借物。」青未稍微将香炉让他们看过,武月便偏头道:「显相炉。」 青未一怔抬眸「武兄用过此物?」 「刚Si时用过,」武月颔首「我走得很突然,担心师兄会难过。」 江平心里一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当然难过。」 武月眸光微动「对不起。」 「莫要道歉。」江平凑近他,亲吻了他的额头。武月嘴角微弯,「嗯」了一声。青未略经迟疑,仍是问道:「武兄当时看到江兄伤心模样,可曾想过亲自去见他一面?」 「有的。然而杜娘子说天人永隔,无法逾越。」武月微微低头,握紧了江平的手。江平随即觉察,轻轻一动,与他十指相扣。 青未沉默片刻,心道即使见不着人,我也要知道君信为何会被困在那里。打定主意後,便对武月道:「多谢武兄。那我先去归还这香炉了。」 江武二使向他别过,他便继续随着小姑娘往前走。只见越往姻缘殿深处,看到的人走的越是慢、越是轻飘飘的。小姑娘原先还总朝他说话,後来也渐渐安静下来,甚至端正起仪态。途中二人几度被拦住问话,青未便拿出令牌。 穿过一个月洞门,只见眼前出现四面白墙环绕的一方庭园。庭园周边海棠罗生,正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推满符纸与丹青。桌边或坐或站,围了四五个人,正自相互讨论、埋首研究。其中一人俯身站着,她个头矮小,顶着一头花白蓬松的鬈发,云髻高耸,随着人转过头来的动作轻轻一晃。 她抬手指向青未,问那领路的小姑娘道:「这位是?」 「回夫人,青未大人乃生歧殿镇魂使,今特意来送归借物。」 「借物。」张夫人覆述道「明白了,你回去工作吧。庆儿,你去将显相炉取回收好。」 她右首一个男子依言起身,步向青未接过香炉,接着走出月洞门便往另一个方向而去。张夫人一手撑桌,微微歪着头打量青未。头上发髻偏到了一边,像是在问你还有甚麽话要说吗? 「青未见过夫人。」青未行了一礼,诚恳问道:「能否请教一事?」 「你说吧。」张夫人收手抱x,一双圆圆的眼睛注视着他。 「我在显相炉中,」青未话声微不可查地一颤「看到了故人身负枷锁,踽踽独行在不见尽头的长阶上。」 闻言,张夫人微微扬眉,却不接话。青未续道:「挚友陷入如此境地,青未无法坐视不管,还请夫人指点迷津。」 张夫人无言片刻,笑了:「你们这些地官,都是些痴情种子。」 青未听了不由疑惑,心道你不也是地官吗?接着只见她绕过石桌向自己走来,问道:「你叫甚麽名字?」 「青未。青天之青,未来之未。」 「青未。」张夫人喃喃念道,闭上眼想了想「你的故人是叫君景渊?英年早逝、被封天官的君景渊?」 青未心一提,忙道:「是的,夫人可知──」 「知道。」张夫人打断他「他犯下禁忌,招来天罚加身,需背负七道重逾泰山的铁锁从h泉千尺之下徒步爬回九重,方能重归仙班。」 一串话钻进青未耳里,饶是他已有准备仍是心神大震。禁忌?甚麽禁忌?他当即便问出了口:「你说君信犯了禁忌,是甚麽禁忌?」 「这我便不能告诉你了。」张夫人直白地看着他「虽说是咎由自取,但我猜你会想救他?」 「我相信君信所为,必有他的道理。」青未微微垂眸,旋即毫不迟疑地答道「我要救他。」 张夫人并不意外地点点头,又嘀咕了一声「真痴情」,才向青未身後唤道:「庆儿,你等会是要上天庭去吧?」 青未转过身,只见方才那被唤作庆儿的人正走回来,闻言点头道:「是的,夫人。」 青未听了这话,心头莫名一动,不由朝那庆儿多看了几眼。後者却似浑然不觉,只垂手望着张夫人。 「那好,你带上他吧。」张夫人一指青未。庆儿也不问缘由,便应了。张夫人接着看向青未道:「天上的事,我不cHa手。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一甲子中除了君景渊,还有一个和你同样时代的人成了天官。你且随着庆儿去趟天庭,就说要找近几年飞升的、生前曾在朝为官的天官,看人家愿不愿意帮你。」 青未专心致志地听她说完,不禁想问那人是谁,但转念一想便又作罢。像张夫人这样的人,她想说的话不必问,她不想说的也不必问。况且等真见到人便知道了。既曾在朝为官,即使不是熟人,大概也曾打过照面。青未为人随和,鲜少树敌,只是不擅长记人认脸。从前君景渊总是会提醒他。 他谢过张夫人,便转向庆儿。庆儿仍是没有瞧他,迳自转身离去。青未提步要跟,他又骤然停下,头也不回道:「我去取卷轴,你在这里等。」 青未便说了声「好的」,然後依言照做。仔细瞧,庆儿的身量好像b他矮上一些,但腰杆笔直如剑,走起路来便自挺拔生风。 隔帘望 青未等了片刻,才见庆儿抱着一大叠堆得冒尖的卷轴走回来。东西多得遮住了他两只眼睛,此人脚下却仍是四平八稳。青未一边心下称奇,一边忙不迭走上前道:「我替你拿一些吧。」 庆儿并未答话,只是站住脚步。青未略一踌躇,便迳自凑过去要取来部分卷轴。而遮住眼睛的部分一拿掉,便见庆儿正直直注视着自己。青未始料未及,微微一愣,抱住了怀里的卷轴。 庆儿对他轻微的动摇视若无睹,端着卷轴便转向离去。青未提步跟上,走在他身後几步之处。两人在沉默中前行半晌,青未试探X地问道:「张夫人不是地官吗?」 这个疑问彷佛石沉大海,只听前面的人一片安静。庆儿大概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他。过了良久,才听他低低的声音响起道:「以前不是,现在是。」 「那她以前是甚麽呢?」 这次青未等了更长时间,才听庆儿道:「春官。」 青未微微睁眼。原来六官之间能够转换身分?地官住地下、天官住天上,那麽四时之官居所何在?话又说回来,天庭要如何去?他看着眼前木头雕像似的背影,想了想还是道出疑问。 「不能。」这是庆儿对他第一个疑问的回答。青未便不解了:「那你先前说张夫人原为春官,现在变成地官,不就是转换了身分?」 「天地间,最早是先有了四时之官。」这次庆儿答得很快,像在背书「後来他们有感於彼此间各自行事,不够合作,便从春夏秋冬之中各自选出一部分人,组成了最初的地官与天官。接着再慢慢添人,方有了如今的地府与天庭。」 青未这才恍然:「张夫人便是最初的地官。」 庆儿没有接话。 此时两人转进了一道长廊。长廊两侧都放下了竹帘,看不见外头景象,也因此显得有些昏暗,前路尽头却焕发着淡红sE的光。青未跟着庆儿持续前行,到了邻近处才发现此道终点是一片朱红帘幕,光亮从帘幕後隐隐透出。庆儿走到它面前,停步俯身,卷起了红帘,露出掩藏其後的景象。 只见眼前是个石砌的方形水池,四角立着四根红柱,四边通往四道长廊。不过眼下除了他们所站的这道之外,其余都放下了帘幕。水面波光粼粼,光辉四溢彷若琉璃。池子近处极清极浅,底部从四周延伸到中心却突然陷落,围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悠悠流水行至此处,都化成了千尺瀑布向下坠去,如四柄裹挟霜雪的巨大长剑,沉眠在一水波痕潋灩之下。 而池子中央,端坐着一个铜制的莲花盘,承接上方光线洒落,照在边沿泛起金光。青未隔水相望,莫名就觉得他们是要站到那铜盘上方。心念方动,便见庆儿已提步往前走去。那池里也不见可落脚处,他却迳自步步向前,最後一脚踏在了水面之上。 足落波纹生,却并未下沉。只见他缓步徐行,就这麽踏水走去。 轻功水上漂,青未也是会的,但在这方寸之地却是不能施展。况且瞧庆儿身法,不似会武,倒只像是寻常人家走路。青未试着照做,却是一脚踩进了水里,不由心里疑惑。 然而他在後面陷入瓶颈,前面带路的人却丝毫无意关心。青未也不立刻出声发问,而是先在心中衡量了这水池格局,打定主意後继续涉水而行。走到靠近深渊处,脚下水流渐猛渐急,势如滔滔飞箭。青未气沉丹田,持续行至那四方深渊边缘,方足下发劲一点,身子凌空向前飞去,越过庆儿落在了那铜盘之上。 庆儿见状微愣,立在原地停了两秒。而当他站定不动,却还是凌波未沉,这就并非轻功所能达到的了。青未站好转身时,他又已经低下头,沉默如常地走到了他身侧。青未方才掀起的水花落成涟漪,无声向四方散去,瞬息间整片池子波纹纵横。 往来时走廊的帘子不知何时已经落下,两人在垂幕环绕之间并肩无言。青未向庆儿看去,却发现他原先端凝如像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古怪神情。本来石刻般的眼尾扬起,紧闭的唇甚至微张露出了一丝缝隙。青未正想着是否要出言发问,便听他道:「你不该……在这里的。」 青未一愣「甚麽?」 庆儿一直压低的声音松开了,变得轻且快起来「沧浪未予乘载,代表这道门仅应为一人开启,可张夫人分明要你来了……」 青未望着他的侧脸,片刻後抬起头道:「既来之,则安之。」 庆儿面容一绷,刚想再说些甚麽,只闻浪涛声起,池内cHa0水涌动,接着一道水流陡然腾空而起,旋转着围住了铜莲台。接着是两道、三道、四道,最後无数道水流相互缠绕化为了一颗球,将两人包裹其中。脚底的莲花则从中心蔓延出金辉,蜿蜒描绘过花瓣轮廓,迸出刺目的光芒来。青未不禁闭上了眼。 漆黑中只闻水声滂沱,风声呼啸,接着所有声响彷佛被r0u杂撕裂,最後散碎远去。青未再睁眼时,所见景况便已面目全非。 只见眼前大大小小,无数白云乘载着庭宇g0ng阙,楼阁小桥。飞鸟流泉,金殿璃瓦,一派如梦似幻的仙界气象。青未正看得出神,突然有阵寒风吹过,叫他顿时浑身一冷。 地府的气候非常宜人,且终年如一;天庭却正居晴云风雨,享尽四时冷暖、以及风吹日晒雨淋。此刻正逢暮冬,幸有晴天相迎,待那料峭风息,澄融天光照在人身上倒是暖和。 青未低头看去,发现脚下莲盘此时是安置在一座小亭里,小亭则坐落於一个白云堆成的小丘上。庆儿此刻已恢复原先那雷打不动的石像神情,踏出铜盘便走下白云,青未旋即跟上。两人走进最近一座g0ng殿内,只见挑高厅堂里垂着帷幕区隔里间外室,帘前摆着一面云母长屏,屏前又摆着几张堆满卷宗的大桌子。桌边一个小仙看见他们,忙迎上前来帮着把从地府带来的卷轴都放到桌上。 「辛苦大人跑一趟了,这些是红娘要的文件。」小仙将一旁已经对齐叠好的簿册交给庆儿,随即看向青未:「这位是?」 「张夫人让我带他来的,说想找人。」庆儿淡淡道。 小仙点点头,好奇地问青未:「你想找甚麽人啊?」 「我想找一位近几年飞升的、生前曾在朝为官的天官。」青未答道,话声里隐隐有些紧张「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近年飞升的、生前曾经为官的天官?」小仙微扬下巴想了想,随後转向青未,张着眼睛道:「那他此刻就在这里呀。」 青未一愣。只见那小仙歪过头,指向了他身後「在那後面。」 青未依言转身,只见在垂天帘幕之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儿,正白衣飘飘伫立当地。影影绰绰,如隔云端。 「就是他……?」 「是的啊。刚飞升上来的。」 此时一阵清风吹入玉殿,吹得那帷幔轻纱翩翩飘扬,宛如平江晓雾,亦近亦远。青未望着那白衣人影步步走来,停在了一帘之後。隔着迷蒙光影依稀可见他长身玉立,青丝披肩,b青未高了一些,给人的感觉却非常熟悉。 是从前熟识的人吗?青未想着。瞧这身量,可能是赵大人、李侍郎、张太尉……脑中浮现各式各样的人,接着只见那人影又向前走了半步。 这下连他神情面容,也变得依稀可见。玉像般如琢如磨的轮廓,如画般清冷绰约的薄唇,与那深如沧渊,又浅似新镜,只映照出一个人的明眸…… 青未脑中念头烟消云散,呆立片刻便向前跑去。几步之遥眨眼即尽,他一挥手掀开那长长帷幕,随即冻结在了当地。 眼前人正望向他。穿越天上人间,悲欢晴雨,望向心底万般相思所归,一如当年。 「……别来无恙,」流光停驻的空气里,君景渊缓缓开口道:「青常安。」 一时千言万语浮现青未心中,让他连呼x1都感到无助。你怎麽会在这里?不是在受罚吗?你为甚麽会Si去?是谁害了你吗?犯了甚麽禁,又是为甚麽会犯禁?何时登上天庭的?我走了以後你过得好吗…… 所有疑惑在脑中翻江倒海,在相望的沉默中最後都化作一声叹息: 「太好了。」 他上前一步,像个小孩那样紧紧抱住了君景渊。 「Si掉的时候,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会去见你的。」沉稳又熟悉的声音传来,一如当年。君景渊在相依的心跳声中微微侧首,温凉双唇擦过青未耳畔,像悲伤隐忍的呢喃,又像情不自禁的轻吻。 「即令千山万水,荆天棘地,我也一定会去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