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修真文里当丹修的日子》》 丹火不语,焚心炼骨三千日 修真界公认的第一丹修所在,名曰齐云山。 山高云稠,灵气丰沛,常年炉火不熄,是整个玄霄界丹道修士的圣地。山巅东侧,一处隐于白雾深处的幽亭院落内,今日却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人。 来人一身淡青大袖长衫,衣料上乘,剪裁宽松,衬得他身形越发清瘦。然其骨架并不女态,反倒棱角分明,撑起衣襟时恰到好处,既不锋芒毕露,亦无懦弱之感,一身松弛,浑然天成。 他腰间挂一只旧得掉漆的丹葫芦,背后随意挎着个麻布小包,行囊轻得仿佛说走就走。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细长,平日带三分吊儿郎当的笑意,此刻却意外认真。 ——白砚初。 齐云山阁主唯一的弟子。 他站在院前,望着东方天际燃烧的第一缕朝光,朝山巅方向,郑重叩首三次。 “师父,我下山了。” 拜毕,他抬眼,转身,大袖一拂,脚步稳重却洒然地往山下走去。 他去得干脆,也没人拦他。毕竟这处居所常年只有两人——一是丹阁阁主慕玄明,一是他口中这位不太听话的大弟子。 而慕玄明,如今正在闭关,恐怕还要好些时日才能出关。 齐云山北麓,晨雾未散,石径生苔。 白砚初绕过丹阁主道,兜兜转转避开了清晨巡山的小弟子,悄悄走到北山角那一片药圃边。 石径幽深,尽头通往一处老旧小口,是齐云山最早开辟出的下山暗径。此处多年未用,常年被设下重重禁制,寻常弟子哪怕路过也觉察不到。 白砚初站在药圃边,朝四下望了一眼,袖间一动,指尖轻轻一捏,默念一式口诀—— “开。” 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啵”响,空无之处泛起一道肉眼难见的灵纹之帘,只容一人宽。他熟练地抬手撩起那道如水波般荡开的结界缝,低头刚要穿过去,忽然—— “啪!” 一声极轻,像是竹简敲在石桌上,却仿佛瞬间震入识海。 白砚初脚步一顿。 下一瞬,一道带着微微威压的声音,直透他识海—— “白砚初,你趁我闭关,打算不告而别?” 那声音苍老,带着丹火熏染过的焦香气,恰是齐云山阁主、也是白砚初的师父,慕玄明。 白砚初干咳一声,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对着东侧主峰,恭敬一拜: “弟子并非不辞而别……已在丹殿前诚心跪别过了。” “你跪了,我就同意了?” 那声音明显带了几分笑意里的不悦,夹着一缕愠色,从识海中震得他耳骨都嗡嗡响。 白砚初连忙认错:“徒儿知错了,师尊莫要动气伤身,您才闭关三日,若真气坏了可就得我来炼补气丹了。” “嘴贫。” 慕玄明冷哼一声,声音却已缓了几分。 “你自七岁上山,从未踏出齐云一步,如今忽然要下山,不声不响,难道真是想离经叛道?” “并非。”白砚初垂眸,语气温和却不多作解释。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况且我也并非无备而去,我带了您的护身法器。” “你一介丹修,无灵剑可御、无术法可守,在外修眼里就是个行走的灵药包。” “你一介丹修,无灵剑可御、无术法可守,在外修眼里就是个行走的灵药包。真让你一个人下去,我这闭的关迟早得被你炸开。” 白砚初闻言,却忽而轻笑,眉眼一弯,话音松散中带着点自嘲的调侃:“说的弟子像是那一出门就会被掳走的俊俏娘子。” “你莫贫,”慕玄明语气中似有笑意,“少翻你师叔藏的那些破册子。” 白砚初被揭了老底,咳了一声,状似正经道:“师尊,我道行不高,在百家中也不过无名小卒,不至于一出山就被人盯上,当作药囊采了。修真界那么多丹修,无攻无守,也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话音微顿,又笑:“何况您老人家一次性塞了我那么多保命的东西,我要真出事,那才叫本事。” 不待回应,白砚初接着道:“此次下山,我不过是去趟西域,采一味《九转·甘河》中记载的药材。算上脚程,来回也就十五日,师尊闭关完出来,怕是连炉火都还热着。” 他语气轻松,说得像是出门采风,实则滴水不漏,避开了所有关键。 慕玄明沉默半息,终究还是没有追问。他心知白砚初若真有执念,纵是堵今日,也拦不住明日。 “为师只有一个要求。” 他语气忽然凝重。 白砚初神色一凛,还未来得及细问,眼前便燃出一缕金光。 灵光化纸,是一截灵符。 与此同时,识海中再度传来师尊咒诀之音,一字一句,落在灵符上凝成封印。 “将此符,亲手交给你慕师叔。” “……就这样?”白砚初挑眉。 白砚初怔了一下。 “你还想如何?”声音懒洋洋中透着几分不耐,“现在就传,我看着你传。” 白砚初无奈,“师尊,我既答应,又岂会反悔?”他瘪了瘪嘴,右手结诀,轻念口诀。 一道符光自他指尖起,符纸渐渐化作缕缕金丝流转入空中,最后一点光影消散时,他眼角余光扫过那符尾——赫然写着“江霁”二字。 白砚初眼底笑意凝了凝,眸中神色复杂一瞬。 而脑中声音再次响起:“一路注意安全,有事传音你江师叔,也可传我。莫与剑修气修走得太近……” 白砚初已懒得听下去,直接拂开结界,轻快哼着小调踏出山门。 身影一晃,早没入晨雾之中。 彼岸红链,潢昏入凡 大陆名曰“灵渊”。 灵渊之上,修行分支繁多,大致可归于四类:剑修,以剑御道,攻击凌厉;气修,以灵气塑体,擅远程控法;体修,身强体壮,横冲直撞;丹修,则以炼药辅助为主。 丹修虽不擅战斗,却是修真界不可或缺的存在。剑修体修打得再凶,也逃不过“练完还得吃药”的宿命。 像齐云山这般的大宗门,因掌教慕玄明之名威震四方,不少世家门阀每年重金求购齐云丹药。宛陵江家,富甲一方,是齐云的第一大客户。其次则是北境蓝家,盛产气修之门,所需灵丹比剑修尤甚。 如此丹药大宗,足可供门中弟子出师不出山,依旧富足无忧。但天下丹门不止齐云,大多数丹修门派小且孤,弟子出师后只能自寻出路。 而对于资质中等、出身一般的丹修而言,若无法像白砚初之师叔那般被大世家招揽,便只能另寻出路——最常见的,就是与同阶他修组队。 可这其中也有诸多艰难:若对方品阶过高,丹修供不上灵丹,轻则被嫌弃,重则被抛弃;若对方太弱,自己又极易被抢夺,成为他修猎物。于是,丹修常常游走在夹缝中,哪怕随身携带护符十重,也难挡被人盯上是“活丹炉”的现实。 故而,丹修于灵渊,多半自觉自律、自保自警,若非万不得已,轻易不愿出山。 彼时黄昏近暮,西边天色低沉,霞光与紫云交织,像被捏碎的朱砂洒入天河。 白砚初脚步轻缓,衣袂飘飘,走在齐云山北侧小径上。他低头拂开长袍,脚踝处,一串细如发丝的银链悄然扣紧,尾端嵌着三颗红得近乎渗血的宝石。 那是慕玄明亲手所赠——彼岸链,专为遮掩修者灵息之用。上品法器,市无价,链扣一落,世间再灵敏的修者也难辨其修为气息。 他低头看了眼,似是欣赏,又似感慨。 “啧……戴这个,比腰封还麻烦。” 白砚初一边吐槽,一边顺势跳下最后一块青石台阶。脚步落地那刻,灵息全敛,周身如凡人一般,再无半分波澜。 下山之后,他没有直接前往繁丹市主街,而是拐进一旁并不起眼的小巷子。七拐八绕,拐入了一处破旧道观。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道观名曰“归元”,牌匾斑驳,灰尘积厚,像是多年无人问津。 “挺合适。”白砚初低声道,“无人、清净、荒……正合我意。” 他推门而入,安安静静打扫了个角落,把包裹放好,从怀里掏出一枚黄符,在门口轻轻一拍,结界立成,隔绝内外。 “今晚就在这儿将就一晚吧。” 彼时的繁丹市,灯火初燃。 这是整个灵渊最大最杂的丹市,聚集了数百家丹铺、异宝铺、草药行、奇术摊……若说修真界什么最乱,除了坊市外,那就是丹修。 剑修讲锋芒毕露,气修重根基浑厚,体修靠肉身开山裂石,唯有丹修,精于炉火与灵识,专修术法与药理,却自身薄弱。也正因此,灵渊中几乎所有修门都与丹门保持微妙联系——缺它不可,却又不甚待见。 辅丹者多为主流,如护心、增灵、续力、温经活血……这些常为他修常备; 奇丹者多歪门,如速提三阶、乱人神识、化形改貌……市面偶见者寥寥,大多走私秘售; 更有甚者,炼有“媚情合欢”“牵魂摄意”之类丹药,小兽食之服帖,小童食之梦魇,修者食之疯癫…… 白砚初曾有一师叔,修的正是这类“旁门炼法”,书中记载的奇方妙丹堆了三箱,如今就堆在白砚初阁楼一角。 他本不喜旁门炼法,可偏偏那三箱书他翻得最多。 “……我这是反着学呢。” 他打了个哈欠,蜷在道观旧蒲团上,揣摩着明日的行程。 窗外虫鸣渐歇,夜色沉沉。他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脚踝处那条彼岸链,思绪却早已飘远。 今日那道隔空传符最后显现出的名字——江霁。 “……江霁啊。” 白砚初轻声念了一遍,语气却不辨喜怒。 齐云山与宛陵江家虽无明面上的深交,但因师叔莫渊这些年为江家效力,多少也算是有些牵连。而江霁,正是宛陵江家家主独子。按理说,气修门第最重灵根纯粹,江霁却在幼年时被诊断为灵根受损,无法修气。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江家倾尽人脉请动一位天阶修士,替江霁洗髓易筋,转修剑道。那场洗髓术在丹经旧录中有明文记载:极痛、极损、极险。寻常修士成年都难以承受,何况那年江霁,尚不足七岁。 江家家主果然是爱得狠,也赌得狠。 洗髓之痛不能代受,那便砸金,砸丹。听说那年齐云山一次性供下的清心丹,足够寻常内门弟子服用十年之久。 这些年外界只记得江霁一剑断三峰,年未冠而名动江南,却鲜有人知那断峰之下,是用多少丹药吊住的命。 白砚初低头,指腹轻轻叩了叩蒲团边缘,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不愿多想。 他从来不信天才这两个字。 至少,江霁不是。 在外人眼里,他或许是洗髓之后天赋横空的奇才,是江家百年难出的剑修,可白砚初知道,易髓后的后遗之痛不是丹药能彻底弥补的。更何况,他闻得出,那人身上的清心丹香,是他炼的。 “师尊到底为何要我亲手传符?” 他闭了闭眼,心口泛起一点不合时宜的烦躁。 不远处香炉里冒出一缕青烟,飘得缓慢悠长,正如这夜里莫名沉下的心绪。 香灭影现 · 夜暗风惊 白砚初蜷在旧蒲团上,原打算将就一宿,迷迷糊糊间却听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他立刻惊醒,心念一动,袖中掐诀。身形一闪,避入大殿一隅,藏身于供奉关帝像的阴影之后。他压低呼吸,小声说了一句:“冒犯了。” 这神像雕得宏伟庄严,然神君广阔的战袍虽威严非常,却并不适合藏人。白砚初又迅速一掐指诀,月光落地的一瞬,他整个人仿佛被扯入另一重光影,倏地消失在原地。 ——他借着《隐微诀》彻底隐了气息,连尘灰都不动半点。 下一刻,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糟了。”白砚初心头一惊,目光扫过殿中香炉,那香不过燃了一寸多点,香头还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红光,若被外人瞧见此地有人,必定起疑。 还未等他动作,一道寒光倏然自屋梁而下! “嗤——”一声轻响,香头应声而断,火星碎入灰烬,悄无声息。 白砚初抬头,望向剑气来的方向。 那梁上不知何时倚了一人,身着玄衣,长剑未出鞘,剑意却已逼至喉颈。月色勾勒出他颀长的轮廓,黑发微垂,目光沉沉—— 白砚初心里顿时有了猜测。 这人,自他进观起就在上头了? 门外那脚步声已至。 ……门外那脚步声已至。 推门而入者一身灰袍,手持一把带血利剑,步伐浮浮沉沉,神情癫狂,眼中赤红泛滥,气息破碎紊乱得几近断裂,仿若被什么灼烧吞噬着。 白砚初目光微敛,眉心轻轻一跳。 ——是九转。 他认得这模样。 书中曾记:“瞳散如沙,眼白似雪,神情若痴,灵识入梦。”此为服下九转丹后十二时辰内,丹毒入心、灵台失控者之相。 眼前这灰袍人——瞳仁已散,灵气如麻丝乱线般浮动不定,分明是走入了“梦识”状态。此种情形,正是九转伪丹最为典型的发作征兆。 白砚初唇角抿起一条冷线。 ——这九转,正是修真界明令禁炼的伪丹。以“断心草”为引,“催灵散”为辅,其主药“郸南”乃剧毒之花,须五阶以上丹修方能炼去其七成毒性。哪怕如此,成瘾性仍难尽除。 粗制之品,炼法多半拙劣粗陋,药性冲突,丹力一时暴涨,强行拔升灵息,却必然引火烧身,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神魂炸裂。 更有甚者,一旦初尝成效,便难自拔。剂量一日强于一日,直至丹毒攻心,七窍尽裂,血尽枯死,尸如干骨。 屋中那人已然跌跪在地,气息如丝,面上血色尽失。口中还嘀咕着—— “蓝家……猪狗不如……” 一句未了,喉中涌上一股腥甜,他一口黑血喷洒而出,他用剑强尝试撑了一下,未果,整个人随即痉挛数下,扑地不起。 屋梁之人轻轻一跃,两指探上脖颈,神情冷淡:“没了。” 白砚初看向他,隔着淡月微光,终于看清那人轮廓。 ——江霁。 宛陵江家,少年剑修,一剑霜寒,名声远播。修真界谁不知江家那位灵根初损、洗髓改道、以命逆天之子? 而白砚初……自然认得他。 只是这位江公子,显然不认得他。 白砚初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不悦——倒不是因他未被认出,而是这人竟悄无声息地作了他半夜“梁上客”。 他掐了个诀,身形自暗中现出,语气温温的,微带笑意:“阁下是?” 江霁立于窗前,身姿笔挺,乌发高束,衣袂猎猎如风中雪松。月光落在他发梢与肩头,为他清冷的眉眼添上几分仙意。 鼻梁挺直,唇色极淡,眸中一抹幽光似从剑锋折射而出——冷,克制,像刚从千层雪地里行走出来的人。 “莫渊先生让我来。”他语气仍淡。 白砚初眉弯了一下,大致猜到了师尊那道传符的内容。 “随形。”江霁补充。 白砚初眨了眨眼,低低笑出声来,心中也说不出是几分无奈几分趣味。 齐云山与宛陵江家,虽是丹修与气修两道,实则世交多年。尤其他那位云隐不出的师尊与江家师叔情谊极深——以这层旧谊,请动这位江公子下山“护随”,也算合情合理。 只是…… “阁下梁上听戏许久,可有何高见?”白砚初说得温和,神色却藏不住些微调侃。 江霁没答,只是偏开目光,神情不变。 白砚初也不计较,绕过他蹲身于尸侧,伸指探了颈脉,又揭眼睑细察。 “确如你所说,没了。” 他翻动眼皮,瞳仁散乱如沙,边界模糊不清,眼白泛红如雪,典型“九转”假丹中毒表现——正如《禁丹录》中所载:“瞳散如沙,眼白似雪,神情若痴,灵识入梦。” 再揭衣角,果然见到气修运气失败后常见的淤血——皮下青黑,脉络断裂,五脏早碎,气脉崩塌。 “像是被人强行逼着运转术式。”白砚初判断道。 这等内损,极有可能是气修战技反噬所致—— 高阶气修出手之威,可挡百人阵法,一旦灵息断流、丹田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灵息紊乱。”白砚初沉声,“应是强行拔升后的反噬。” “靠丹药?”江霁问。 “嗯。” 白砚初点头,拉开对方中袍,眉头瞬时一拧:“你看。” 江霁凑近一步,目光落在那尸体丹田之上。 只见其下腹肌肤发青,正中赫然显露出一道漆黑纹路,纹形如蚀刻般细密,外围尚有淡淡赤红回旋,未曾完全退散。 “丹纹。”白砚初叹道,“典型的丹修特征。” 江霁蹙眉:“他为何持剑?” 白砚初低头翻了翻尸体右手—— 掌心虎口干净无茧,却在掌心与手腕之间,有一道常年操炉火留下的火燎痕,那是只有长年操控丹炉、熬药炼火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也有,一模一样的位置。 “确实是丹修,不常使剑。” 【南江北蓝 · 剑血迷踪】 白砚初语落,江霁已蹲身在尸侧,捡起了那柄落在一旁的长剑。 剑柄斑驳,虽已被血污浸透,仍可清晰辨认出其上刻纹——蓝底祥云,隐有“蓝”字,锋锐藏锋,气息绵延。 “……蓝家。”江霁低声。 白砚初闻言,眼神顿了一瞬,抬头与江霁对视。 ——南江北蓝,灵渊两大气修世家,一南一北,表面和谐,私下明争暗斗不断。 谁更胜一筹?向来是修行界茶余饭后的谈资。 江霁却未言其他,只将那剑递了过来,剑尖向内,剑柄朝外,姿态自然、礼数周全。 白砚初接剑,掌心沾上一丝未干的人血,微凉粘腻,混着淡淡的药味。 ——是人的血,且未久。并非妖兽或器灵所伤。 他低头细看,剑身隐有驳痕,是后天加装的灵阵痕迹,略显粗糙,像是临时改制——多半是为了“控神”之用,禁丹癫狂期所用之法。 “九转入体十二个时辰后,是癫狂最剧时段。”白砚初沉声,“服者思绪混乱、意识溃散,常有不可理喻之行径。杀人,持剑,皆有可能。” 他停顿一下,目光凝于剑尖,“不好说是否蓝家修士,但此人与蓝家,脱不了干系。” 江霁闻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白砚初话音未落,忽听屋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便是凌乱脚步声,靠得极近,人数不止一人。 “有人。”江霁一句。 话音未落,他已一手揽过白砚初,身形轻转,跃上屋梁。 白砚初下意识顺手丢了剑,人在半空,已被江霁稳稳托住腰,轻点一脚落梁之上。 ——梁木狭窄,站无立足之处,只能侧坐。 江霁半倚梁柱,长腿舒展,冷面不语。 白砚初却因惯性被带得跪趴在他两膝之间,一手撑着对方胸口,一手勉力抓着后方梁柱。 一时动作僵住,半晌,才红着耳根小声开口:“……抱歉。” 刚欲收手,却因重心不稳身形一歪,被江霁眼疾手快一捞—— 白砚初整个人便撞进了那人怀里。 衣衫交叠处,是少年修士一贯清冷的气息,混着剑意未散的锋锐。 心跳突如其来地重了几拍,仿若丹田灵力未稳。 他下意识一抬头,正对上江霁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眼中映着他的脸,清晰可见耳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浅红。 “我……我自己能坐好。”他轻声。 江霁却未松手,只是低头道了句:“安静。”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碎响,沉稳又张扬,像是特意踩着节奏来显示存在。 随即,“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五六人鱼贯而入,为首三人气息皆沉稳而张扬,衣袍白底祥云纹绣,右肩垂一枚玄金环扣,皆是蓝家宗袍样式。 ——蓝家的气修。 江霁眉心轻蹙,手臂略收,将白砚初微微带了带。 白砚初借势向屋下望去,只见进门三人一人执白骨折扇,一人托乌铜壶,一人空手却腰间坠着一只金丝香囊,隐有丹香溢出——丹修标记。 一名黑袍随从走至尸体旁,探了探鼻息,低声朝执扇者回禀:“死了。” 楼梁上,白砚初悄悄侧头,发丝扫过江霁颈侧,江霁微不可察地侧过脸避了避,指腹却仍按在他腰上,未有松动。 执扇者约三十上下,身量修长,五官精致却锋利,眉眼间刻着难掩的桀骜与凉薄,细长眉配上略显凹陷的眼窝,衬得整张脸带着几分尖刻。 他摇开手中折扇,慢悠悠扇了两下,嗤笑一声: “便宜他了。” 语落一顿,似不耐再看这具尸体,抬手挥了挥,“找个地埋了。” 那名黑衣下属应声:“是,少爷。” 执扇者正欲转身,身侧托壶者却踢了踢尸体,眉头微皱:“这衣服……” 话未说完,目光落到尸体下摆的一道裂痕上,明显是被利器割开的痕迹。 “难道是……还有旁人来过?” 气氛微顿。 那名腰挂香囊的丹修眉尖微挑,语气懒散却字字带刺:“服用了九转的疯子,做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他转向执扇者,眉眼带笑,却透着凉意,“对吧,蓝御?” 听到这个名字,白砚初眼神微变,心下却已认出—— 蓝御,蓝家旁支那位十五岁灵息破黄、被誉为“气修奇才”的少年。 彼时惊才绝艳,曾一度被誉为“十年难遇”,蓝家上下几乎将全部资源倾斜而来。 谁料未及十年,灵力断涨,再无寸进,如今而立之年,却连家中分支子弟都比不过,天赋成谜,修行止步,一度沦为修界笑柄。 ——现实版“伤仲永”。 “子粟,”蓝御皱眉,扇骨合上,冷声道,“处理了这东西,我们就走。” 语气不耐,带着刻意压抑的烦躁。 子粟应了一声,“是。” 蓝御微一抬手,余下几人便识趣地转身退出,脚步虽轻,却也不避人耳目。最后一道门响关上的瞬间,空气终于安静了下来。 子粟却没走,俯身捡起角落一张草席,将尸身仔细包裹,检查了一遍,确认无遗漏,再将地上血迹抹净,又将那柄带血的剑也一并收起,才快步离开。 门再度阖上,屋内光线晦暗,连香灰都未再扬一缕。 房梁上,白砚初手肘撑得酸麻,悄悄动了动右手—— 还没等他坐正,那原本搭在腰间的手忽地往里收了一寸。 他微怔,耳边传来一道压低的嗓音: “还没走远。” 气息贴着耳廓,说得极轻。 白砚初耳朵一热,毫不争气地红了。 【夜行同宿 · 月下风声】 他屏着气,僵了一瞬,不敢乱动。 房梁太窄,江霁坐得极稳,白砚初却被困在他双膝之间,支撑处全靠一手撑在他胸前,一手抵着背后柱木,稍一挪动,就能擦出些不清不白的姿态来。 偏他动不得,话也说不得,只得硬撑着等。 一炷香之后,江霁终于开口,嗓音极低:“走远了。” 说罢手上微一使力,将他搂着轻轻落地。 “这里不能再歇脚了。”江霁望向他,神情不变。 白砚初点头,压着嗓音:“嗯。” 二人无声出了道观,月色已爬过树梢,映着人影拉得细长。 出了观门,江霁看向东南方向,道:“最近有个集镇,去最近的客栈歇脚一晚吧。” 不待白砚初答话,江霁便已一步上前,手掌一引,脚下佩剑化作丈长,灵光一闪。 “上来。” “等等,我——” 话未说完,江霁已一手揽他腰侧,捏诀御剑而起。 长剑如弦上利箭,激破夜风,“嗖”的一声,已跃至半空。 白砚初吓得一把扯住他胸前衣襟,耳边风声猎猎,吹得发丝乱舞,在他耳边呼呼作响,仿佛拂过心头,也拂过那不合时宜的心跳。 ——这人怎么动不动就抱抱贴贴? 对谁都这样么? 那怎么行。 白砚初腹诽,越想越气,气得耳尖又红了两分。 “……是莫师叔让你来的吧?” 他语气不轻不重,藏了些试探。 江霁未说话,直到落在一处镇边小客栈前,才侧头答道:“是。莫先生托我护你此行周全。” 他话中并未提起“阁主”二字,倒像是早有默契,也识趣地不细问。 白砚初心里咕哝了两句,面上却笑着点了点头。 夜已深,客栈灯笼残烛如豆,店小二伏在柜前打盹。白砚初上前轻敲柜台,骨节敲得有节有度,惊得那小二一个激灵跳起。 “客、客官……住店是吧,几位?” 熟练反应的语调一听就是老打工人。 白砚初刚想开口:“两人……” 话音未落,身后江霁已道:“一间。” 语气平静,像说“一碗粥”。 白砚初嘴角微动,也没反驳,只觉得有些别扭,默默掏了钱,领着钥匙跟上楼。 ——男子汉,坦坦荡荡。 ……只是这江家大少爷,两人挤一间房住得惯么? 进了屋,江霁便自觉打开柜子,从里头拎出两床叠好的褥子,一床铺在床榻上,一床往旁边一放,铺在靠墙地上。 动作干脆利落。 “我睡这里。”江霁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今夜月相。他卷起褥子铺在床边地上,剑横在手边,枕边只一包干净布巾,整个人便如他手中之剑,沉静利落。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他说着,已经躺下,双手枕于脑后,闭目不语。 白砚初顺从脱了外袍,斜倚在榻上,望着梁上的灯影发了片刻呆。 房中安静得出奇,窗外偶有风拂叶响,连店小二吱呀走动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白砚初翻了个身,实在忍不住了,探头伏在榻沿,朝地铺那边看了眼。 月光沿窗棂斜洒进来,正落在江霁鼻梁之上。他闭着眼,眉峰如削,嘴角微抿,整个人寂静如雪,哪怕躺在地上,也透出几分不可近的疏冷。 白砚初轻声:“江公子,我师叔是有了你什么把柄?” -----一千娇万宠于一身的大少爷,怎么肯甘愿做个护花使者?他顿了顿,撇开眼,心想:……虽说不是说我就是那朵花的意思。 白砚初撑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呼吸均匀,也不知是真睡还是懒得理他。 他把脑袋缩回被褥中,翻了个身,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轻轻哼了一句: “我是土豆啊。” 翌日天光微亮,二人便离了客栈。 街上尚未热闹,铺子门前还挂着未揭的帘,行人稀少。白砚初换了一身浅色长衫,面上掩了些粉气,看上去比昨日更温顺无害几分。 “江公子,”他突然开口,“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江霁侧头看了他一眼,点头:“自然。” 一刻钟后,二人出现在繁丹市西南角的一处旧茶铺边。 不过这“茶铺”门扉半掩,招牌斜吊,竟是个地下赌场的入口。 江霁看了眼四周,眉心动了动,刚想开口,便见身边人已快步进了门。 再看白砚初…… 人已换了装。 那是一件丹碧色交领长裙,裁剪得体,衣角绣有暗纹,衣下裹着玉色裙摆,衬得他整个人从清俊书生,生生变作了一位……俊俏富家小娘子。 江霁也略作了伪装。 不过与白砚初这般纤巧入微的“富家小姐”扮相不同,他只是被迫在唇下贴了缕胡子,眉眼未改,气质冷峻,任谁一眼都看得出是个扮老成的俊俏郎君。 “……你确定,这样不会被认出来?”江霁垂眼看着那缕滑稽胡须。 白砚初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理了理自个儿的裙摆,言简意赅:“你长得太招摇,遮一点儿是一点。” 他没再说话,只不自在地抿了下唇。 这身装束,还是他早些年独自下山时置办的,一并封在师尊给的戒指法器中。那时未满二十,道心未稳,总想着换个样子逛逛人间,偏又怕人认出齐云弟子身份,索性女扮男装,倒也用得熟练。 二人绕过赌场正厅,穿入一片乌烟瘴气之后室,空气里混着香料、灵石灰与人的欲念气息。 帘幕后,是一尊古旧神龛,供台微塌,烛火泛着红光,照得龛内神像怒目圆睁,几欲裂眸。 江霁眉头微皱,握剑的手往后一收,防备极深。 白砚初却熟门熟路地上前,弯腰伸手探入神龛底部,指尖一按。 “咔哒——” 神龛陡然泛起一阵涟漪,竟如雾里幻影般,自下而上化作虚像,倏然隐没。 “……高阶障眼术法?”江霁面色微沉。 “嗯。”白砚初侧头,“而且不止如此。” 他指了指龛下本该是空无一物的地方,“你方才可感到一丝气脉波动?” 江霁点头,眼神凝重:“有法器在镇。” “且不是一般法器。”白砚初轻声,“它没有‘操控者’的气机。” 江霁眸光一凝,低声道出心中所想:“……活器?” 白砚初看他一眼,罕见地没有笑,只点了点头。 “献祭自身灵魂,炼化为器,法器自此具灵。”他语气极淡,字字却似压着火焰,“此为活器。” “黑市禁物,修真界明令不可触。” “可若人人可买,便不再稀有;若人人愿卖,那便没有底线。” 江霁垂眸,掌心不觉收紧:“你来此地,是为查此事?” 白砚初并未正面回答,只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语罢,回身抬步,一脚踏入神像消散后的暗道。 江霁随即跟上。 二人前后踏入暗道之后,脚下是一道长廊,静默如墓。 虽是正午时分,廊内却无半分光亮,四壁皆封,唯有头顶有一线微弱光柱打落,像是从天隙漏下来的喘息。 脚下石桥蜿蜒曲折,直通湖面。 【镜湖下市 · 药骨之苑】 脚下石桥蜿蜒曲折,直通湖面。 走至尽头,白砚初从袖中取出一块暗金令牌,掌心一转,一道幽光自符文中浮现,隐入湖底不见。 他握住江霁的手,低声道:“别乱动。” 江霁一怔,还未出声,前方石壁中便传来一道模糊不清的嗓音,仿佛是从雾气中拂过的幻声: “欢迎唐小姐。请问身后之人,身份为何?” 白砚初抬起两人紧握的手,语气淡然:“我相公。” “……” 江霁几乎是在下一息怔住,指尖不由一紧。他下意识别开脸,没说话,却难得在耳尖浮起一点极淡的红。 白砚初眼底浮出一丝坏笑,却没多言。 这“唐小姐”的身份,是他与唐玲往昔常用的掩护名头。唐家为灵渊难得的体修世家,练筋骨不练气,凭一身血肉横行于妖修气宗之间。体修最重血脉传承,门槛低、成者寡,能练出名堂的,全靠天赋和命。 唐玲之父唐虎,是大陆赫赫有名的“力修魁首”,一拳山崩,一脚地裂。唐玲却主柔韧与身法,快如惊雷,刁钻至极。唐虎常自嘲:“我家姑娘专克我老爹。” 令牌落定,石门上的结界符阵倏然泛光,朝两侧缓缓开启。雾气褪散,一道通往暗市的回廊赫然展现。 ——湖底黑市,现身。 眼前赫然是一个热闹非凡的集市,沿湖搭建,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摊贩身后摆着的却不是什么日用杂物,而是千奇百怪的修真禁物:断骨再生的邪丹、魂魄寄瓶、禁阵残图、血契未泯的妖灵…… “你常来?”江霁低声问。 “嗯,偶尔来寻几味外头买不到的药材。”白砚初回得自然。 他牵着江霁快步往左,熟门熟路地拐入一条偏街,脚步几乎没有犹豫。 转角处,一间门面不大的药馆静立。招牌上三字: 【麝香苑】 字体飞扬而潇洒,似随风而动。 白砚初一松手,迈步走入药馆,语气轻快道:“顾老板,好久不见。” 江霁被放开手,愣了一瞬,才觉指尖残留着一点点温热。鬼使神差地,他微不可察地握了握。 只见柜台后走出一人,左脚机械义肢,叮当作响,脸上戴着一只单片放大镜,眉眼却颇为温和,听见声音后猛地一笑: “小白啊!你总算来了。” 那人名为顾邈,曾是江南一带名震一时的丹修,后因炼丹走火,被毁双腿,如今靠着木金合铸的“残灵腿”勉力行动。手艺却未曾落下,反而精进不少,成了黑市里少数不卖命、只卖丹的清流人物。 “今天要点什么?”他热情地握住白砚初的手,目光在他身后的江霁身上一扫, 顾邈目光在江霁身上一扫,停顿半刻,眉梢微挑,语气带了点调笑意味:“这位公子是?” 白砚初微顿,抬手虚掩着咳了一声,语气淡淡道:“……朋友。” 顾邈是识趣之人,闻言也未多问,只笑了笑,侧身让出柜前一角。 “小白今日不是来取药的吧?看你这神色,是来问事的?” 白砚初点点头,收了笑意,语气亦正了几分:“顾老板,今日不取药,只想问你一桩事。” 顾邈一怔,脸上笑意未褪:“你说。” “最近,可有人来你这儿买‘九转’?或者……郸南叶?” 此话一出,江霁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顾邈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也微凝了一瞬,沉默片刻,才缓声道:“……你是指?” 白砚初目光不动,语气不紧不慢:“生面孔,有么?” 顾邈指尖敲了敲柜面,神情间带了点犹豫。 “有倒是有个——灰袍,看着是丹修,年纪不大,模样清清瘦瘦的,神情倦倦,像是许久未曾好好歇过。” 他说着看了白砚初一眼,“他问我要郸南叶,我本不欲卖,那种东西你知道的,品阶不够的人根本炼不了。可他再三恳求,说只是做实验用,不炼不服,只取一小片试药……” 他停了停,叹了口气,“只取了不到半克,便卖了。” 白砚初听罢,朝江霁微微点了下头。 江霁心下了然——昨夜倒毙道观的灰袍丹修,多半便是此人。 顾邈见他们神色不对,狐疑道:“怎么了?出事了?” 白砚初不欲将实情尽数说出,怕叫顾邈事后悔意难安,便略略一顿,编了个由头:“齐云一位师兄下山,偶然闻到某位低阶修士身上残留九转气息,师尊命我来查查,防止禁丹流散。” 顾邈点头,神色稍缓:“那人买完便走了,也没透露出处,只说是过路路过。你也知道,黑市里奇奇怪怪的多了,我也没多问。” “除此之外,可有其他异常?”江霁开口问道,语气低沉冷静。 顾邈回忆了一下:“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那人说话时气息虚浮、舌头打颤,像是……久病初愈,或者丹火烧身未退。” 白砚初心中一沉——看来那人彼时已服过九转,才会气息错乱,意识涣散。 他拱了拱手:“多谢顾老板。” 【丹踪暗伏 蓝影潜行】 顾邈只是摆摆手,将那一抹熟悉的药香挥散在掌中:“你啊……小心点。” 二人不再多言,自药铺退了出来。 雾市依旧热闹,人声鼎沸却仿佛隔着一层薄幕,听不真切。 走至偏僻巷口,白砚初才开口:“你怎么看?” 江霁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清明,“那灰袍丹修,死前气息紊乱、脉象浮乱、灵识模糊——依你诊断,确为九转中毒之相。” 他语气沉稳,不疾不徐,“虽不能断言九转是唯一死因,但为主因无疑。” 白砚初点点头,并不意外。 “更何况,”江霁继续,“那人既是丹修,自知郸南叶剧毒,也明了九转后患,却仍执意购之、服之。此非误食,亦非旁人强迫。” “主观所为,必有图谋。” 白砚初唇角轻勾:“江公子不愧是少年英才,思维缜密,洞察入微。” 江霁却不接话,只淡淡道:“若想继续深究起缘由……”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蓝御。” 话音一落,眼神对上,皆知心中所思不谋而合。 出了雾市,白砚初袖中一转,捏了个千里传音的诀。声音落入法印,其意便传至齐云山下属药铺“齐云一号”。 ——齐云一号为齐云山直隶最大丹药商铺。修真界中,凡有世家大族需定购丹药,多由此铺统筹派送,需订立供药契约,由家族派人定期取药。 因此,齐云一号掌事平日里不仅操心丹药流通,也无意中成为修真界消息汇流之地。 “诸位掌事,”白砚初传音,“今日各铺是否接待过蓝家蓝御?” 不到半柱香,一道女声传来,清朗而干脆,是北市分铺掌事——白江青。 “白先生,三日前,蓝御曾率一行人至我铺加购一批清心丹。” 白砚初心中微沉。 蓝家在北境,气修御风不如剑修轻便,一般难得南行——此番长途来取,想来事非寻常。 “当时可有异象?”他追问。 “蓝御带了胞弟。”白江青停顿一瞬。 “慢着。”白砚初打断,“师姐,抱歉,弟子久居山中,并未见过蓝家众人,还望你形容一二。” 江青师姐也未多问,答道:“蓝御身形瘦长,约五尺六寸,执一黑檀折扇,面容清削、细眉长眼、眼窝微陷——气质偏冷,偏薄。其庶弟蓝炎略高,身量约近六尺,法器为乌铜壶,倒是有几分张扬之气。” 她顿了顿,继续道: “蓝御绑定丹修着灰衣,神情倦态明显,身形单薄,估测约为五阶,气息极稳,应属老牌丹修。蓝炎身边那位丹修却穿得极艳,腰缀金丝丹囊,神情恃傲,阶位略高。” “另外随行还有一人,想是侍从。” 江青描述得一丝不苟,句句清晰。 “那日蓝御进店时,言语极不客气。”她似是压了几日的怒气,一口气道来,“他说那绑定丹修所炼丹药‘效果不如往日’,两颗不抵一颗,甚至修为迟滞都归咎于丹修之头。” 白砚初听得蹙眉。 “蓝炎在旁不劝,反添油加醋,说‘是否该换位高阶的’,那位丹修听罢脸都白了。” “蓝御要求加购清心丹时,语气已经带了责罚——说得好听是补剂,听得明白就是打压。” 白砚初听到此,唇角不自觉紧了些。 “我也实在气不过。”江青话声转重,“好在库存尚可,我便卖了数瓶便借口有事打发走了。” 传音终了,白砚初眉间露出几分沉思之色。 江霁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沉静,似在等他下一步打算。 白砚初没急着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信符,轻轻一点。符上浮现过先前千里传音的简略残光,他低声将其中内容一一向江霁复述。 江霁听得不动声色,眉目间却已有几分了然。 “蓝御丹修疲态久现,炼效日减。” “庶弟添火,挤兑其位。” “九转之祸,或源于此。” 他缓缓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判断:“你还要继续查下去?” 白砚初闻言,忽而笑了,眉眼在日光下仿佛淡开一层波纹。 “……没必要了。” 他的声音带了点说不上来的轻松,像是一枚石子终于落入湖心,沉底不再泛起。 江霁静静点了点头,又问:“现在去哪?” 一路向南 · 惊风起念 白砚初抬头望了望远方,阳光正好,南风微拂。 他指了指远处天光泛暖的方向,语气轻快:“——一路向南。” 他话锋一转,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哦,对了。江公子是可以御剑的吧?” 江霁没有答话,只是忽然开口唤道:“江霁。” 白砚初一怔,继而轻笑,似是明白了什么,微一躬身,语气郑重:“白砚初。” 他们二人,终于算是正经交换了名讳。 江霁没再看他,只是低声捏诀,一道剑光“嗡”地一声自袖中展开,长剑在空中陡然扩至三倍,银光寒冷,犹如弦上之箭,直欲破空。 “去哪?”他问,眸色淡淡,“我灵池还足够。” 灵池,乃修者体内存储灵息之所,不论剑修气修皆有,越高阶修士灵池越深。日常御剑、施术、凝招皆靠此物,耗尽时可打坐恢复,或服用**“回息丹”**调补。灵池充盈与否,常被视作一名修者持久与爆发力的关键指标。 白砚初看他一副随时都能跃天而行的架势,顿时急了,脚下一动,一把拦住他腰侧。 “哎哎哎……倒也不必这么急。”他神情略有些慌张,嘴上急急编了个借口,“我白天有点……那个,恐高。” 江霁偏头看他一眼,眸中情绪看不分明,只淡淡“嗯”了一声。 白砚初讪讪地放下手,心道:他才没怕高,他是怕这趟路太快、独处太短,好不容易见到江霁本人,总得找点由头,走得久些才好。 他悄悄瞄了眼对方清冷如雪的眉眼,心底无声叹了口气:这么好看的人,御剑风中都像立雪而生。 ……走久一点,再多看几眼也好。 江霁闻言,没有再多问,只捏了个诀,收了长剑,银光一敛,化作一缕青纹缠于指骨,随手别回腰间。 二人沿官道并肩而行,步履未急不缓,倒也从容。日落西山时分,他们已抵达昨日落脚的那家小客栈。 小二眼尖,一眼便认出了他们,立刻笑着迎上前:“哎哟,两位爷今日又来了,还是……一间房?” 白砚初顿了一下,耳尖不自觉红了红,没吭声,抬头看了江霁一眼。 江霁却并不在意,微微颔首,抬手掏了银钱递上去。小二笑得更殷勤了,领着两人往楼上走去。 才刚登上楼梯,门口便又传来一阵喧哗声。 白砚初回头一看——呼吸一滞。 竟是蓝御一行人。 一身白袍祥云纹饰,扇影微晃,正是那日在黑市听得风言的蓝家庶子。那人已入座,吩咐小二上菜点酒。 白砚初与江霁对视一眼,脚步微快,悄然上了楼。 回到房内,两人卸下外袍,白砚初吩咐小二送了些酒菜上来。边等边装作无意地问:“楼下那几位爷,是也要住店?” 小二倒也实诚:“那位拿扇子的说要住一晚,旁边那个年纪小些的爷不太愿意,两人闹腾了一阵。不过二位爷放心,现在是淡季,屋子绰绰有余。” 白砚初笑着打赏了一锭碎银,小二喜滋滋退下了。 屋内只余两人。 白砚初瞥了眼窗边的江霁,素衣半解,斜倚案侧,神情如常,倒也没被楼下人搅了心绪。 他端起酒壶,替两人倒了酒,将一盏推过去:“试试?” 江霁看他一眼,接过,仰头饮下。 烈酒入喉,呛得他眉头一皱,咳了两声,眼尾微红。 “啊……抱歉,”白砚初连忙道,“不知道你不太能喝北地的酒。” 江霁轻喘一口,睫毛颤了颤,盯着他看了两息,低声问:“……为何总是道歉?” 白砚初一愣,还未答话,就见那人拿过酒壶,自己又倒了一盏:“我能喝。只是……不惯罢了。” 他语气清淡,却像在讲述与己无关的旁人之事。 白砚初想起宛陵那种以花果酿制的微甜米酒,入口似水,南方人自幼习惯。他曾讥讽那是“女孩子家才爱喝的东西”,如今看这位南地少年,被一盏烈酒呛得眼尾发红,却仍硬着喝第二杯—— 他竟觉得这人,也没那么不好靠近。 江霁第二口喝得慢了些,依旧在咽下那瞬蹙了眉。白砚初索性将酒壶拿了回来,只留茶盏在桌:“不合口,便别喝了。” 江霁没再争,只低头饮了口热茶。 白砚初撑着下颌看他,心里泛起点淡淡的困惑。 ——小时候这人,明明不是这般沉冷的。 微醺耳热·半壶余温 白砚初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眼问:“对了,回息、清心这些——你用得上吗?” 他声音温温的,不带什么刻意,只是习惯性地想到要照顾对方。虽说并非江霁的绑定丹修,可到底是丹修出身,又同行一程,能帮便帮上一点。 他没想到,问出口后,那人竟像没听见似的,低头默默吃着菜。 过了片刻,江霁才道:“……暂时不用。” 语气依旧平淡,只是等他抬起头来,白砚初却微微一怔。 那人原本冷白的脸颊染了薄红,耳尖也红得透亮,连嘴唇边沿都泛着一层可疑的艳色。 白砚初大惊:“你这是醉了?还是——过敏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凑了过去,探手覆上对方手腕,替他诊脉。脉象尚稳,只略有些浮散,确实只是小醉。 白砚初松了口气,喃喃道:“……宛陵酒果然只是饮品罢了。” 谁知他话音未落,江霁微歪着头,声音低低闷闷:“……没醉。” 白砚初忍俊不禁。 这副不服输的样子,倒像极了小时候那副“你才是土豆”的凶巴巴模样。他心一动,没忍住逗他一句:“那你是谁?” “……江霁。” 答得毫不犹豫,仿佛不醉似的。 白砚初忍着笑意:“那你可有绑定丹修?” 江霁没出声。 “有没有心悦的姑娘?” “……没、没有。” 话音落下,便见那人身子一歪,整个人趴倒在桌上,手指还握着茶盏,气息温热地洇在臂弯里。 白砚初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伸手替他卸下长剑,抱着他的肩将人半拖半背地往床榻送。 “你啊……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 他将人放妥,又弯身拾起酒壶、碗筷,一点点收拾完桌上残羹剩饭。 屋里只余一盏昏黄的灯火,洒在沉沉夜色与榻上人的鬓发之间。 白砚初望着那道安静的轮廓,许久,轻声道:“两个大男人,一张床,有什么不能睡的。” 说罢,他自觉掀开被褥,躺了上去。床不小,两人间隔得刚好,只是热气微熏,连心都有点发烫。 他偏过头,望着榻外的夜色,一声轻不可闻的笑落在夜里: “江霁啊……你可真不如小时候好哄了。” .他喃喃一句,偏过头去,望着窗外夜色,带笑的眼眸缓缓阖上,身侧人沉静,像已经熟睡。 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身侧的榻忽然一沉。 白砚初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未来得及转头,便觉一只手,几乎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上了他手腕。 那力道却并不沉重,更像是……克制至极的情绪突然崩断的边缘。 “江——” 他话未说完,整个人便被向后一带,压入床褥。 一只手撑在他耳侧,指节紧绷到发白。白砚初这才看清,那是江霁。 他的眼眸此刻泛着淡淡的赤色,眉心紧蹙,气息灼热,一如失控。 “江霁……你做什——” “别说话。”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白砚初心头一震。 他看得出来,江霁此刻不全然清醒。那双平日沉冷如雪的眼,此刻仿佛燃着幽火,裹着一层近乎执拗的情绪,将他牢牢锁住。 “你……是不是在发烧?” 白砚初试图抬手去探他额头,却被江霁一把扣住。 “别碰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可他又没有真正松开。 两人僵持片刻。 江霁却忽然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微微一颤,松了手,垂眼别开脸:“……抱歉。” 他退开半寸,靠在床侧,额间冷汗沁出,像是在与什么不可言说的情绪做搏斗。 白砚初缓了口气,没再动。 屋内一时寂静,只剩微微喘息与夜风掠过窗棂的低鸣。 “江霁,”他轻声开口,“你梦到了什么?” 江霁没有回答,只是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半柱香过后,那轻颤也没了动静,像是连梦魇都沉入了深水。 白砚初下意识转头,伸手轻轻推了推江霁的胳膊,唤道:“江公子?” 却没得到回应。 他眉头微蹙,推得重了一些,指尖触到的那一瞬—— 烫得惊人! 几乎像是将手覆在一块温度不降的赤金之上,火气自皮下直窜入骨。 “江霁?” 他低声唤了一句,整个人已然坐起,抬手点燃了榻旁的火折。 火光“啪”地一下跃出。 烛火亮起的一瞬,映出榻上之人的面色——苍白,眉间紧蹙,唇角泛红,呼吸却异常平稳,仿佛陷入了某种不自然的沉眠之中。 白砚初连忙扶住江霁,将他半搂坐起,指尖搭在脉上,灵识沉入体内探查。 灵池紊乱,气息混杂,几乎是连根本命魂都被内息搅乱了一般。 “是内丹反噬?” 他喃喃低语,眼中闪过一抹凝重。 火光跳跃间,他抬手一掐诀,三指落于江霁后心,火光摇曳中,灵息随指落缓缓而行。又翻出袖中随身灵丸,剥开一个“静灵丹”喂到他口中。 那是一种专为缓解灵池紊乱而炼制的丹药,虽非灵品,却温和不伤身,是齐云山弟子常备。 江霁喉结轻轻一动,将药吞了下去,身上的温度才稍稍退了一些。 白砚初不敢再睡,披了外衣,扶着他靠着床背坐好,又取来一条干净湿帕,替他拭了拭额角的冷汗。 烛光微颤,映出少年人的脸颊,神色仍带三分挣扎,像是在梦中负剑而行,披荆斩棘,却步步惊魂。 白砚初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人紧皱的眉心,指尖微动,终还是轻轻覆上去。 夜半惊焰·脉动如c 白砚初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眼问:“对了,回息、清心这些——你用得上吗?” 他声音温温的,不带什么刻意,只是习惯性地想到要照顾对方。虽说并非江霁的绑定丹修,可到底是丹修出身,又同行一程,能帮便帮上一点。 他没想到,问出口后,那人竟像没听见似的,低头默默吃着菜。 过了片刻,江霁才道:“……暂时不用。” 语气依旧平淡,只是等他抬起头来,白砚初却微微一怔。 那人原本冷白的脸颊染了薄红,耳尖也红得透亮,连嘴唇边沿都泛着一层可疑的艳色。 白砚初大惊:“你这是醉了?还是——过敏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凑了过去,探手覆上对方手腕,替他诊脉。脉象尚稳,只略有些浮散,确实只是小醉。 白砚初松了口气,喃喃道:“……宛陵酒果然只是饮品罢了。” 谁知他话音未落,江霁微歪着头,声音低低闷闷:“……没醉。” 白砚初忍俊不禁。 这副不服输的样子,倒像极了小时候那副“你才是土豆”的凶巴巴模样。他心一动,没忍住逗他一句:“那你是谁?” “……江霁。” 答得毫不犹豫,仿佛不醉似的。 白砚初忍着笑意:“那你可有绑定丹修?” 江霁没出声。 “有没有心悦的姑娘?” “……没、没有。” 话音落下,便见那人身子一歪,整个人趴倒在桌上,手指还握着茶盏,气息温热地洇在臂弯里。 白砚初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伸手替他卸下长剑,抱着他的肩将人半拖半背地往床榻送。 “你啊……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 他将人放妥,又弯身拾起酒壶、碗筷,一点点收拾完桌上残羹剩饭。 屋里只余一盏昏黄的灯火,洒在沉沉夜色与榻上人的鬓发之间。 白砚初望着那道安静的轮廓,许久,轻声道:“两个大男人,一张床,有什么不能睡的。” 说罢,他自觉掀开被褥,躺了上去。床不小,两人间隔得刚好,只是热气微熏,连心都有点发烫。 他偏过头,望着榻外的夜色,一声轻不可闻的笑落在夜里: “江霁啊……你可真不如小时候好哄了。” .他喃喃一句,偏过头去,望着窗外夜色,带笑的眼眸缓缓阖上,身侧人沉静,像已经熟睡。 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身侧的榻忽然一沉。 白砚初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未来得及转头,便觉一只手,几乎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上了他手腕。 那力道却并不沉重,更像是……克制至极的情绪突然崩断的边缘。 “江——” 他话未说完,整个人便被向后一带,压入床褥。 一只手撑在他耳侧,指节紧绷到发白。白砚初这才看清,那是江霁。 他的眼眸此刻泛着淡淡的赤色,眉心紧蹙,气息灼热,一如失控。 “江霁……你做什——” “别说话。”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白砚初心头一震。 他看得出来,江霁此刻不全然清醒。那双平日沉冷如雪的眼,此刻仿佛燃着幽火,裹着一层近乎执拗的情绪,将他牢牢锁住。 “你……是不是在发烧?” 白砚初试图抬手去探他额头,却被江霁一把扣住。 “别碰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可他又没有真正松开。 两人僵持片刻。 江霁却忽然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微微一颤,松了手,垂眼别开脸:“……抱歉。” 他退开半寸,靠在床侧,额间冷汗沁出,像是在与什么不可言说的情绪做搏斗。 白砚初缓了口气,没再动。 屋内一时寂静,只剩微微喘息与夜风掠过窗棂的低鸣。 “江霁,”他轻声开口,“你梦到了什么?” 江霁没有回答,只是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半柱香过后,那轻颤也没了动静,像是连梦魇都沉入了深水。 白砚初下意识转头,伸手轻轻推了推江霁的胳膊,唤道:“江公子?” 却没得到回应。 他眉头微蹙,推得重了一些,指尖触到的那一瞬—— 烫得惊人! 几乎像是将手覆在一块温度不降的赤金之上,火气自皮下直窜入骨。 “江霁?” 他低声唤了一句,整个人已然坐起,抬手点燃了榻旁的火折。 火光“啪”地一下跃出。 烛火亮起的一瞬,映出榻上之人的面色——苍白,眉间紧蹙,唇角泛红,呼吸却异常平稳,仿佛陷入了某种不自然的沉眠之中。 白砚初连忙扶住江霁,将他半搂坐起,指尖搭在脉上,灵识沉入体内探查。 灵池紊乱,气息混杂,几乎是连根本命魂都被内息搅乱了一般。 “是内丹反噬?” 他喃喃低语,眼中闪过一抹凝重。 火光跳跃间,他抬手一掐诀,三指落于江霁后心,火光摇曳中,灵息随指落缓缓而行。又翻出袖中随身灵丸,剥开一个“静灵丹”喂到他口中。 那是一种专为缓解灵池紊乱而炼制的丹药,虽非灵品,却温和不伤身,是齐云山弟子常备。 江霁喉结轻轻一动,将药吞了下去,身上的温度才稍稍退了一些。 白砚初不敢再睡,披了外衣,扶着他靠着床背坐好,又取来一条干净湿帕,替他拭了拭额角的冷汗。 烛光微颤,映出少年人的脸颊,神色仍带三分挣扎,像是在梦中负剑而行,披荆斩棘,却步步惊魂。 白砚初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人紧皱的眉心,指尖微动,终还是轻轻覆上去。 【旧地荒寺,香火未绝】 白砚初对江霁体内那“共存还互斥”的双内丹之局闻所未闻。齐云山内虽有万典藏书,却也未载此种异状。他隐约猜到,江家或许出于保密,慕玄明并未向他透露过江霁的情况。 他不动声色地记在心底,打算等回山之后好生翻一翻藏阁典籍,再向师尊讨问一二。 思及此,他又传了道符音给莫渊师叔,试探性地询问江霁现下所需丹药。虽然他在齐云炼丹多年,对江家定制补给了然于心,那些丹药多半出自他手,但对具体使用方式和剂量却从未过问。如今亲眼见江霁内息失衡,才知那几帖“养心归元”、“温气清神”,远远不够。 莫渊师叔虽话不多,却也没避讳,仅回了几味药名,并嘱他“以你手中之料,应足以应急,莫急。” 白砚初收起符纸,心下略安。正要动身,江霁却已经拎了马缰出门。 “骑马。”江霁言简意赅。 白砚初微愣。他原是怕他身子尚未完全恢复,想劝他缓行。没想到江霁先一步在客栈买了两匹好马,毛色温顺,蹄声轻快,显是挑过的。索性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二人便策马南行。 夕阳西下,暮色将临,远山霞影成层。 再往前行十余里,一座庙宇出现在斜坡尽头。 庙门斑驳,残墙断瓦,周遭荒草没膝,看不出是何年代建成,唯有门前石碑,依稀还能辨得几个残字——“南山寺”。 白砚初勒马低声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如今晚在此歇脚?” 江霁轻轻点头。 他俩下马推门,门扉沉重陈旧,开时发出“吱呀”一声,仿佛久未有人踏足。可刚迈入门槛,白砚初忽然皱眉。 “有香。” 他抬手拂开些落尘,鼻端果然捕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不是陈年残留,而是……新燃未久。 荒寺香火未断? 他回头看向江霁,后者亦微蹙了眉心,没说话,只抬手扶住了腰间剑柄。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皆已明了:此寺,或许并不像表面那样寂寥。 二人推门入殿,尚未来得及说话,一声有节律的木鱼声先一步传来,空灵回响在偌大佛殿中。那声音极稳,像是由一位久坐禅修的僧人击出,连敲击的间歇都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默念节奏。 江霁和白砚初对视一眼,脚下步伐不自觉放轻,向殿中缓步而去。 佛像之前,正跪坐着一人。 那僧人身披华丽袈裟,红金错落,霞光流转,竟与这寒山荒寺的斑驳格格不入。直到他们行至几步之外,那僧人才缓缓开口: “二位光临寒寺,所为何事?” 白砚初连忙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师傅,我们路过此地,天色将暮,欲求一宿,若能借宿寒寺一夜,实是感激不尽。” 那僧人这才缓缓起身,向他颔首微笑,面上虽带笑意,眼却始终未曾睁开一线,语调却温和得近乎过分: “佛门净地,自当接引四方来客。只要二位施主不嫌荒破,小寺一床一茶,尽可奉上。” 说罢,他朝外一声轻唤:“缘通。” 殿外顿时响起一阵清脆铃响,像是系在某个稚童身上的银铃,丁零当啷地由远及近。随即,一个十二三岁的光头小和尚气喘吁吁地跑进殿来,双手合十: “师傅,弟子在。” “带二位施主去客间歇息。” “是!”小和尚一脸阳光,声音清脆,“二位请随我来。” 白砚初应了声,正要转身,却发觉江霁仍立在原地,眼神死死盯着佛像——确切地说,是盯着那佛像的脸。 白砚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佛像巍然端坐,暮色中神情模糊不清。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张脸……不太对称。 “走了。.”他轻唤了一声。 江霁终于移开视线,默默跟上。 小和尚一路欢快带路,边走边介绍:“咱们寺庙好久没来过外人了。” 白砚初随口问:“就你和……?” “哦哦,家师也是住持,法号‘逆陌心’。你们可以叫他陌心师傅。” “逆陌心……”白砚初念了一遍,心里微微皱眉,这法号,倒真是少见。 “师傅他眼睛看不见啦。”缘通解释道,语气里倒没有太多惋惜。 “这寺里……除了你们二人,还有他人常住吗?”江霁忽地出声。 缘通似被吓了一跳,“……没有了,就我和师傅。” “这附近还有村落?”江霁再问。 “以前是有的,后来村子搬走了,就没人了。” 白砚初心中隐隐不安,但神情未露。缘通已带他们进了偏殿客房,飞快收拾灰尘,又从柜中抱出一床被褥,铺在靠窗一张榻上。 他转头朝江霁道:“这位施主,这间给你。” 江霁抱着剑靠在门边,淡淡开口:“不用,我跟他一间。” “……啊?你们……”缘通愣了一下,似是惊讶,“哦,好……那我晚些来叫你们吃晚饭。”说罢转身跑得飞快,银铃声又是一阵丁零当啷。 屋中一时静了。 白砚初看着他仓皇的背影,顿了顿,转头看向江霁,小声问: “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莲灯照影 佛前见诡 屋内陈设极为简陋,一床一桌,桌上积了薄灰。门扇“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昏昏暮色与那尚未散尽的木鱼声。 缘通走后,白砚初将门掩牢,回身看了眼屋内,顺手抹了抹桌角的灰尘,同江霁一前一后在床边坐下。 “你看出什么了吗?”他语气低下去些,似是不欲让人听见。 江霁没有立刻回答,只道:“你方才一直盯着那佛像。” “我以为你在看。”白砚初轻声笑了笑,眼神却正了,“那佛像……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江霁摇了摇头,眉眼沉静:“说不上来。看不出半点气息,像是……死物。” 白砚初闻言歪了歪头,神色倒轻松:“那就有意思了。常理而言,即便不是活器,镇寺佛像也不该毫无灵性。” 他顿了顿,眨眨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如,我们入夜后去探查一番?” 江霁看着他,未言语。 白砚初被盯得微微一顿,原本的靠近忽然显得有些尴尬,正欲退开一步,那人终于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人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白砚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又像是被烫了般,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 不多时,缘通叮叮当当端着餐食回来——一碟腌菜,两碗清粥,粥面上浮着几颗尚带翠色的新鲜莲子。 白砚初略感讶异:“竟能在这季节吃到新鲜莲子,有劳了。” 缘通笑着道:“后山莲池采的呢。那儿莲叶年年不谢,夏秋都开。” 说罢,便又一溜烟跑了出去,铃铛声远远响着,仿佛跟着那童子的笑声也一起溜进了风里。 粥味清淡,莲子微甜。白砚初吃得满足。江霁将自己的那碗推了推,把一半拨给他,语气淡淡:“不饿。” 白砚初也不再推让,默默接过。 饭毕天已入夜,白砚初再次探了江霁的内息,剑丹虽仍旧沉敛,但未见波动。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捏了隐身诀,悄然往前殿而去。 佛殿中烛火未熄,两排灯焰摇曳不定,映得那尊佛像愈发真幻难分。灯下佛面时而慈悲,时而似悲似怒,一瞬一变,叫人心头发紧。 江霁拉着白砚初靠近。手掌轻覆其肩,脚下一踏,二人稳落佛像肩头。 近看之下,泥塑佛像背面潮湿斑驳,却无半点灵力残留。正面却光洁如镜,分明是有人日日打扫。 而那佛脸—— 白砚初一愣。 果然如他方才所觉,左右面相毫不对称,一边嘴角轻扬,慈眉善目;一边眼角下垂,似啼未泣。 “……双面佛?” 话音未落,江霁搂着他纵身而起,御剑疾掠,片刻便落至后山莲池边的凉亭中。 “怎、怎么了?”白砚初心中一紧,不知是否有人暗中追来。 落地一瞬,他便发现江霁身上的隐身诀竟已散去,而他自己仍隐在术中。 ——同一队列的修士若以隐身诀共行,只要维持身体接触便可共享术效。如今他仍在隐身,而江霁却骤然现身,显然是出了问题。 江霁垂眼,语气压抑:“我的剑气被压了。” “刚在佛像上就有异感……现在彻底消失了。” 白砚初一惊,连忙自查,确认自己内息运转如常,才道:“我没事。” 话音一落,便搭上江霁的手腕诊脉——剑丹气息断续,明显是受了外力压制。 “像是中毒。”他低声道,“应是暂时性的,别急。” 他随身所带丹药不多。清血、清心可助排毒调息,三元丹能解大多数寻常毒物,却不解丹毒;百合丸倒是对付丹毒的常用解方,但见效稍慢。 他取出三元与清心递给江霁,叮嘱道:“先服这两样,若半柱香后无效,再用百合。” 江霁受了剑气压制,此时一身力气仿佛也被抽了去,只靠在亭柱边闭目调息。 回去是万不能回去了。若对方连他这等修为都能压制,正面交锋实属凶险。 白砚初脑中飞快回溯方才行踪。若是毒,入口最易;可二人共食一碗,按理说他也该中毒。 若是丹,则可借内力施入,悄无声息。 “……会是丹毒?”他喃喃自语。 “嘘。” 江霁忽然伸手,将他一把拉下,二人蹲伏于莲亭石栏之下,隐于阴影中。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远处风吹莲叶的哗哗声,与那朦胧夜色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莲影重重 藏骨无声 隐于阴影中,白砚初屏息凝神,朝外望去。 莲池一片森然。成片的莲叶与莲花,层层叠叠地交缠着,宛如藤蔓般顺着池水缓缓舒展。翠绿的叶面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水珠滚落,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莲茎生得极长,彼此盘绕纠缠,竟在池心围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青翠球体,外层似乎还 覆着一层半枯的花瓣,轻轻抖动时,能看见深处透出一线幽冷的光。 那球体不规则地缓缓起伏,仿佛有什么活物正在里面呼吸、蠕动,连带周围的水面都泛起一道道细碎涟漪。 最外层的莲叶向外伸探得极远,细长的茎秆在水下牵扯出无数白色根须,若隐若现。 白砚初定睛细看,却猛地一滞——那并非藕根,而是一截截森然白骨,错落纠缠,形状怪异。其间隐约还能辨出完整的人 形头骨,空洞的眼窝似乎正与他对视,森冷得令人头皮发麻。 他心头一紧,寒意直冲后脊,几乎脱口惊呼。好在江霁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 他回头一看,江霁眉心紧蹙,额上沁出一层虚汗,面色泛红,唇却毫无血色,发白得吓人。 白砚初慌忙扯开他的手,唇语道:“你怎么了?” 江霁勉强摇头,像是要甩掉体内的混乱,可终究没撑住,身体一软,倒在了白砚初怀中。 白砚初急忙扶住他,压低气息,搂紧不敢动弹。 此刻江霁剑气全失,无法再施术隐形,若是被人察觉,只怕连逃都逃不了。而自己不过丹修,正面应敌,更是以卵击石。 他探入江霁脉息,果不其然,那团本该温和运转的剑丹,如今被死死压制,气息混乱。而那一团本就不安分的气丹,仿佛 察觉了空隙,正在体内横冲直撞,似是要趁虚而出。 白砚初眉头紧皱,抬眼再看那莲池,池心的莲叶球已然徐徐绽开。 一朵巨大的白莲,宛若浸在月光中般泛着淡淡清辉,花瓣层层叠叠,中央赫然包裹着一个人形。 远远望去,那人合掌而坐,神情恬淡,像极了佛像——却让人不寒而栗。 耳边忽然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白砚初倏地回头,一大簇莲叶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了脚边,如同活物般蠕动,正朝他们逼近! “不好!” 他咬牙一抽手中的法器若弦——是一柄纤细短鞭,由他师尊赐下的戒指幻化而成。鞭风过处,那些蓄势待发的莲叶瞬间萎缩、枯败。 然而就在他松了口气的瞬间,另一半莲叶猛然翻起,缠住了江霁的脚踝。 白砚初大急,再次挥鞭斩断,终于将那一团活物逼退。 可还未等他喘息,一阵清脆悠长的铃声,陡然响起。 “叮铃——” 声音不大,却仿佛响在耳骨之中,如泠泠泉水滴落入空坛,层层回响。 白砚初瞬间屏息,侧耳聆听,目光迅速搜寻四周。 江霁尚昏沉未醒,身上隐身诀已彻底失效。若有人来,只凭自己,只怕…… 铃音再起,带着某种引诱与穿透力,愈发清晰。 带着某种引诱与穿透力的铃声愈发清晰,由远及近,似从莲池彼岸一步步踏入寂静。 “缘通?”白砚初心下一震,朝声源望去,却见并非孩童身影,而是那寺中主持——逆陌心。 可与白日不同,此刻的逆陌心再无华袍加身,只披着一袭墨黑斗篷,连面容也隐于兜帽阴影之下。那身形佝偻却不显迟 缓,手中握着一柄挂满铜铃的锡杖,行至莲池边,铃声铮然作响,打破暮色沉沉。 他微微抬头,露出熟悉的脸——依旧是弯眉浅笑,眉眼不曾睁开,却带着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的笑意。 忽地,他猛然转首,目光精准而直接地对准白砚初藏身之处,又仿若无事地收回:“二位施主,何须与我藏躲?贫僧可没这 闲心,陪你们玩躲猫猫。” 白砚初连呼吸都屏住了,下意识捂住江霁的口鼻。可下一刻,那逆陌心一声轻喝:“缘通,去。” 他手中锡杖猛地凌空而起,挂满铜铃的顶端像是活物一般旋转、追踪,直直朝他们隐匿之处射来! 白砚初来不及多想,一手将江霁紧紧抱住,另一手抽出法器“若弦”,于空中横斩—— “锵——!” 短鞭“若弦”抽在那腾空而起的锡杖上,铜铃震颤,声声清脆回荡如咒。白砚初脚步一沉,勉强稳住身形。 白砚初小心将江霁安置在亭角的石凳后,低声喃喃一句:‘等我’,袖中一枚符诀拂出,在江霁周身布下简易的隐息阵法。 下一瞬,逆陌心的身影竟已鬼魅般掠近,锡杖自上而下劈来,破风之声宛若野兽咆哮,带着逼人的劲风。 白砚初仓促挥鞭抵挡,袖袍中飞出三枚青铜小镜,镜中灵纹流转,化作三道炁光射向敌人——却皆被锡杖一一拨开,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