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红》 涨红 第1节 《涨红》作者:多梨 文案 吵架时。 千岱兰愤怒地说:“我们完全不匹配。” “哪里不匹配?”叶洗砚擦拭被咬破的唇,沉稳地说,“天下恐怕再找不出我们如此登对的人,毕竟一般人很难在吵到气头上接吻。” --- 将千岱兰带回家的那一天,叶熙京其实准备正式向她提出结束。 最大的困扰是不知怎么向哥哥提起,哥哥叶洗砚为人正派,最不喜他朝三暮四。 晨光熹微。 黑色浴袍的叶洗砚坐在白色沙发上,耐心听完弟弟的讲述。 茶汤清绿,幽幽高香。 叶洗砚发丝犹有湿痕,一改昔日劝和,平静:“既然如此,还是分开比较好。” 得到兄长会补偿性照顾千岱兰的承诺,叶熙京松口气,心中怅然若失。 他未曾预料。 一墙之隔,浴室中氤氲热气不散。 只穿衬衫的千岱兰泡在浴缸中,用手捂唇,大气不敢出。 温热水浸泡脖颈,浅浅遮住腕上咬痕—— 那是叶熙京敲门时,叶洗砚在她手上留下的。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撒谎精小机灵x正派自律毒舌三合一·精英大哥」 【不删评不删评不删评!!!除非评论提到三次元无关人物;后台可查询删评原因和是谁删评】 须知: 1.女主真真正正的撒谎精,不是什么纯洁善良小白花类型,真的谎言顺口就来的那种撒谎精啊啊啊啊,她做服装生意,聪明圆滑,利益为上qwq 2.男主比女主大八岁,男主无感情史,他先爱上女主 3.女主是正常交男友,大概率会有两个或两个以上优质男配,主打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x。 4.希望大家友好看文,本文一定会有收费部分,也一定会有争议内容,恳请各位宝宝们在过程中友好交流,无论维护哪一方都有各自的道理,君子和而不同,请勿吵架,感恩!!! 5.over 再补充一遍,请做好心理准备喔,大概率是放飞自我之作,俩人前期经常吵架后期应该也经常干架 pps:不熟悉我口味的可以去看看之前文章或者作者专栏里的排雷,做好预期的心理准备,因为我写东西时经常是人物不受控制的——简单来讲,在完结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写出什么东西 内容标签:业界精英逆袭轻松创业 主角视角千岱兰叶洗砚 一句话简介:错入前男友他哥房间Σ°△°! 立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停止学习!!! 第1章初见 千岱兰第一次见叶洗砚时,对方是她男朋友的大哥;他衣冠楚楚,温文尔雅,递来一张纸巾,示意她擦净腮上的泪。 无论如何,她都未想过,两人间的第二次正式见面,是在他的床上。 两人之间,足以载入《千岱兰失眠折磨小剧场》的初见,发生在2008年6月。 初夏的黎明破晓时,整个北京城都浸润在迎接奥运会的蓬勃热烈中,刚满十八岁的千岱兰,在独自睡了八小时的卧铺后,于清晨抵达首都,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看什么都新鲜。 来接她的车是一辆崭新的奔驰敞篷小跑,扎眼的黄色,嚣张又刺目。 千岱兰小心地上车,扣好安全带后,才好奇问:“车是你哥的吗?” “不是,”叶熙京笑,“老爷子给我买的。” 千岱兰疑惑:“老爷子?” “嗯,”叶熙京说,“就我爸。” “哦,”千岱兰规规矩矩地坐好,双肩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我还以为你们北京人都喊爸爸’阿玛’。” 叶熙京沉默了。 片刻后,他低头,视线从千岱兰棕色卷发上五颜六色的小发夹上开始扫,x光似的,逐个扫过她灰色球球卫衣、嫩黄色辣妹裙、透肉黑丝和长靴,最终又定格在她同样戴了一串五颜六色塑料和合金的圈圈套圈圈手饰上。 其中一个小圈圈镀的金色褪了色,呈现成一种独守空房十八年鳏夫的潦倒感。 如果不是千岱兰那张漂亮的脸,这一身上下,路边一蹲,叶熙京路过时都会扔几百块钱。 但这张漂亮的脸蛋,现在也被浓妆遮去三分光彩。 此刻,千岱兰正努力睁翘刷成蜘蛛腿的睫毛,盯着车子红色内饰上的一块污泥看——那是她刚刚上车时,不小心用靴子蹭上的。 “你这一身,不太适合去见我哥,”叶熙京抬手,看腕上的表,说,“还有时间,我带你去买新的。” 千岱兰疑惑:“不适合吗?” 她想了一下,又慢慢补充:“这是麦姐刚从深圳拿的货,现在很流行。” “流行?”叶熙京忍俊不禁,“你去见我哥,不需要穿这么新潮;他啊,一个从不追赶潮流的古板男,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大了连女——” 话没说完,他又看千岱兰。 “不行,”叶熙京说,“我给发小打个电话,让她帮你选,她眼光好。” 千岱兰乖乖地说好。 她今天来这里就是为叶熙京,因为他说自己哥哥想见见她;人生地不熟,坐一晚的火车来见他,想看他,看他漂亮微卷的褐色头发,看他清清爽爽的白色t恤蓝牛仔,脚下还踩着一双海军蓝的匡威。 千岱兰认得那个标,麦姐服装店里拿过几双,正版卖299,麦姐拿货价49,店里卖159一双,还有一种印着长眼睛小爱心的帆布鞋,一样很好卖。 其实现在的千岱兰不想买什么衣服,她一晚上都是卧铺,对面的大叔一直借机搭讪,千岱兰只好揍了他一顿; 现在,没睡好的她想要在见“大哥”前好好休息一下,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和叶熙京聊天。 这样就很开心了。 两个月不见,千岱兰很想他。 叶熙京显然不这么想。 他打电话叫来的“发小”,是个漂亮的姑娘,瘦高个,梳大光明,额头长得极饱满漂亮,又淡又薄的妆,那妆就像是长在她脸上那么妥切、合适。 到了目的地,千岱兰睁圆了眼睛看这漂亮的建筑;漂亮的瘦高个姑娘扫一眼千岱兰:“这眼睛,和珂珂长得确实有点像。” 千岱兰知道“珂珂”。 叶熙京向她表白的时候,提到过,自己曾经有个暗恋的大姐姐,可惜那大姐姐一心只喜欢他哥; 他没提那个“暗恋的大姐姐”其他的事情,就像千岱兰也没告诉他,自己喜欢过的那十八个男人。 只是醉酒后的第一次接吻,叶熙京抚摸着千岱兰的脸颊,含糊不清地喊过一声“珂珂”。 然后,刚刚获得初吻体验的叶熙京,同时也获得了“被巴掌扇脸初体验”。 叶熙京像什么都没听到,站两人中间,介绍:“千岱兰,我女朋友;梁婉茵,我发小。” 梁婉茵问:“dain?哪个dai?哪个n?” “岱宗夫如何的岱,”千岱兰说,“兰花的兰。” 她感觉到梁婉茵敌意,但现在不确定她的敌意来源。 “哦?”梁婉茵说,“你的名字比你个头大气多了。” “是呀,”千岱兰说,“你的名字也比本人委婉多了。” 说到这里,她扭头,看叶熙京:“我不想买衣服了,熙京。” 叶熙京正埋头给伍珂发短信,注意力不在这边,听到动静,抬起头,才看到一脸委屈的千岱兰。 “谁又把我们兰小妹惹急了,”叶熙京笑,走来,大手盖住她肩膀,“怎么不想买了?” 梁婉茵噗呲一声笑:“兰小妹?叶熙京,你审美什么时候变这么土了?” 叶熙京瞪她一眼:“少说几句吧祖宗。” 说完后,又压低声音,笑着问千岱兰:“还没进店就不喜欢?这边衣服不好看?” “衣服好看是好看,”千岱兰直接说,“就是感觉没什么礼貌。” “兰小妹,”叶熙京叹了口气,他握一握千岱兰的肩膀,“就两天,为了我……好吗?” 千岱兰不吭声,她自顾自地进了最近的一家门店,指着其中店员做好的一套服装陈列。 “请帮我拿一套s码的,”千岱兰告诉她,“我后面的那个帅哥刷卡,我现在要去试衣间换衣服,请你给我拿一模一样的——这些我全都要了,除了假人模特,模特不要。” 千岱兰在试衣间换衣服,梁婉茵在外生叶熙京的气。 “去年你一句话不说就跑深圳去,害得一家人都替你担心,”梁婉茵恨铁不成钢,呛他,“后来你回来,说在那边交了个小女朋友,叶叔叔也没说什么,还替你高兴;结果你呢?找了个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的厂妹!” “梁婉茵,”叶熙京也不悦,“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岱兰没读高中,那是因为她家庭条件困难。” “家庭条件困难没办法,天生的,但没家教没礼貌,你看她,流里流气的,”梁婉茵毫不客气,“叶熙京,就算你告白我表姐失败被拒,也不至于堕落成这么样子吧?你确定要带她回去见家里人?” “没礼貌?”叶熙京笑了,“谁先开始没礼貌的?这么多年了,你当我还不了解你啊,梁大小姐?” 梁婉茵斜睨他:“你了解我,怎么还叫我来?” 涨红 第2节 “了解你才叫你来,今晚要带岱兰见我哥,你知道我哥,现在点名要见她,”叶熙京说,“我这不是想让她给家里人留个好印象吗?发小里面,就你最时尚,最fashion——谁让咱们梁大小姐是知名模特呢?这种事,不劳烦你,还能去劳烦谁?” 一番话吹舒坦了梁婉茵,又提到了大哥叶洗砚,她才改了口气:“这还差不多。” 她走几步,又说:“叶熙京。” “什么事?” “你这件事干的不厚道,我能替你瞒着,瞒着那小丫头的学历、工作,按照你编好的话来圆谎,但以后呢?你当家里人都吃干饭的?今晚能瞒得住你哥就够呛!”梁婉茵说,“明知道叔叔不可能同意你和她——这差距太大了,再过段时间,你还得准备申研,将来,和她能有什么共同话题?人家一小城市来的丫头——” 叶熙京说:“她老家城市也不算小吧。” “哪里的?” 叶熙京说:“铁岭。” 梁婉茵停了一下:“是不小。” 此时此刻,铁岭来的千岱兰,已经换上裙子,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极了。 叶熙京也很满意,一边让导购去刷卡,一边计划带千岱兰去楼上卸掉这拙劣的妆容、重化一遍。 梁婉茵提醒:“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她又看了眼千岱兰,瘦瘦高高的个子,妆又浓又艳,不算难看,只是睫毛刷得如蜘蛛腿,拙劣生硬。 卸妆后,大约是个普通小美人。 订好的餐厅在顶层,要一路乘电梯上去。 千岱兰第一次坐透明玻璃电梯,她又恐高,两条腿都不敢迈,一动不动,直愣愣地盯着玻璃外,又好奇,又害怕,又期待,像第一次见到人的狍子。 梁婉茵用眼神刺叶熙京,叶熙京什么都没回,只专注看千岱兰。 束手束脚,还挺可爱。 只是这种可爱,在恋爱初期还能算得上是情趣,一旦抵达稳定期,再加上异地恋,就消淡不少。 “洗砚哥怎么忽然间想见她?”梁婉茵说,“我以为他对你的私生活不感兴趣。” “我也不清楚,”叶熙京说,“你知道,他是那种……嗯——” 停了一下,他说:“我哥只会选择以结婚为目的的交往对象。” 千岱兰夸赞:“好棒的感情观。” 叶熙京继续说:“他也只会选择’即使没了感情、仍旧能维持稳定婚姻’的结婚对象。” 千岱兰感慨:“好烂的婚姻观。” 旁边的梁婉茵瞪了她几眼。 千岱兰没注意到,她只仰首看商场穹顶的装饰水晶灯,看灿烂阳光通过透明玻璃款款散落。 她不在意那位神秘又古板的大哥,也不在意叶熙京让她来这里的目的;她甚至可以忍下和梁婉茵吵架的冲动,也可以按照叶熙京的意愿去换上新衣服。 因为她喜欢叶熙京。 就像穿了一双舒服又漂亮的鞋子,她可以忽略掉鞋面上的些许污渍。 三人到了。 约定的餐厅在顶层,订好的位子在大落地窗旁,俯瞰这纸醉金迷的城市一隅。 侍者指引着千岱兰等几人往前走,千岱兰发现那里已经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皮肤很白,相貌清俊,白衬衫黑西装藏蓝领带,像千岱兰看的那些韩剧男主。 此刻,他正仔细翻阅菜单。 叶熙京和梁婉茵还在对谎言,替千岱兰更真实地捏造出一个“家境贫寒、勤工俭学的优秀大学生”身份;腿长轻快的千岱兰,已经大步流星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初次见面,你好,”千岱兰说,“我是千岱兰,您就是叶洗砚叶大哥吧?您比我想象中还要英俊——” “千岱兰小姐?”男人起身,微微鞠躬,微笑着说,“我是叶先生的秘书,杨全。叶先生去洗手间了,稍后就会回来。” 毫不夸张。 这一鞠躬,给千岱兰彻底鞠进了韩剧里;千岱兰尴尬地说对不起,杨全微笑着说不客气—— 千岱兰发现他的微笑看起来就像印刷书一样标准。 闹出乌龙的千岱兰,忍不住回头看叶熙京。 叶熙京快步走来,笑着看她,摇摇头,才和风细雨地同男人说话。 梁婉茵调侃:“还真是个刚出土的花瓶。” 千岱兰看到叶熙京的耳朵动了,像小猫一样。 他的行为也像小猫,听到了,也仅仅是听到了,没什么表示,更专注于面前的谈话。 千岱兰说:“我想去一下厕所”。 她不明白这句话哪里又戳中梁婉茵,对方笑得更大声了。 现在,千岱兰对这个城市的印象不是很好。 她的胃开始不舒服,火车上气味大,被子也是发霉的冷味,睡了一夜的冷火车过来,什么东西都没吃,现在只想干呕。 这里的卫生间比麦姐那引以为傲的店内装潢还要奢华,奢华到千岱兰找不到“男”和“女”的标志,只有看不懂的拼音,什么“gent''''s”,“dies''''s”。 回去问,梁婉茵肯定又要笑了。她看起来很在意容貌,倔强又贴心的千岱兰,不想再让她嘴角多长笑纹。 千岱兰盯着看了许久,遵循着男左女右的准则,毅然决然地踏入了标注着“gent''''s”的卫生间。 踏入后,绕过一整排整洁干净的洗手台,一看,千岱兰就发现自己走错了。 不幸的是,这是男厕所。 幸运的是,男厕所目前只有一个男人在,且背对着她,正站在小便池前。 男人高大,黑衬衫黑裤子,袖子挽到小臂处,露出肌肉漂亮、结实的一截小臂。 千岱兰只看清他左小臂上有一道浅色的、长长的疤痕,热血瞬间冲到大脑,她立刻说声“抱歉”,转身就跑。 ——没彻底跑出去,一刺激,胃中翻箱倒柜,再也忍不住,千岱兰不想吐在光洁的地板上给保洁阿姨带来痛苦,折中冲到最近的洗手台前,哇地一声吐出。 飞快拧开水龙头,大量的水流声遮盖住呕吐声,冲走吐出的消化汁液,这下真的狼狈极了,千岱兰掬一捧冰冷的水扑在脸上,因为干呕难受而流出的热泪顺着脸颊滚。 糟了! 妆花了! 下意识从口袋中摸索着纸,来北京前,她扯了好大的卷纸,叠起来放在口袋中;摸了个空后,千岱兰才想到,自己换了裙子。 哗啦啦水声响,男人沉默地在她旁边洗手,黑色衬衫衣袖卷起,他左小臂上有一道浅色的、长长的疤痕。 是刚才厕所中不慎偶遇的仁兄。 仁兄情绪稳定得像个假人。 千岱兰还在尝试地四下寻找隐藏的纸巾盒——殷慎言提到过一次,北京很多公厕洗手台都有免费纸巾。 只是不知道藏在哪里。 “你好。” 正狼狈摸索中,千岱兰循着被睫毛和水打湿的眼睛望,朦胧地望见一双修长的手,递了纸巾过来。 “抱歉,”那是极好听、极温和的男人声音,“刚才吓到你了,你还好吗?” “还好,”千岱兰用纸巾盖住眼睛,她微微弓着身体,哑着声音说,“您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 “哦?”男人平和地问,“什么都没看到?” “对,”千岱兰点头,她为自己的话增加可信度,“我一个清华大学生,难道还会骗你吗?” 她听到男人笑了。 不愧是大城市的人,这情绪真稳定啊。 “虽然没有禁止女士使用男士盥洗室的洗手台,但还是不太合适,”男人指了一下位置,告诉她,“纸巾在这里——再见,清华大学生。” 情绪很稳定的先生情绪很稳定地走掉了。 脚步声消失后,千岱兰飞快钻进隔壁的女卫生间,用纸巾擦净脸上的水,小心地擦掉糊掉的妆和部分睫毛后,才淑女地走向订好的餐桌。 餐位前多了个男人,黑衬衫黑背影,高大端正,掩在一丛细碎叶绿植后,杨全正为他倒茶。 叶熙京先发现她,站起来。 “岱兰,快过来,”他微笑着介绍,“哥,这是岱兰,我女朋友;岱兰,这是我哥,叶洗砚。” 叶洗砚起身,左臂上卷起的衣袖放下一半,露出半截浅色的疤。 千岱兰来不及看他的脸,她的表情在看到疤的瞬间失去管理。 对方才情形一无所知的叶熙京,还在笑眯眯地按照原剧本介绍。 “哥,岱兰下午还得回北大上课,课程排特满,”他说,“等会儿吃完饭,我就得送她走,下午就不一起玩了。” 千岱兰:“……” 剧本已经改了,熙京。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先尴尬,还是先替叶熙京尴尬。 “哦?” 千岱兰听到叶洗砚略带笑意地问,“回北大上课?清华大学生,为什么要去北大上课?” 叶熙京不明就里:“什么清——” “是这样的,”千岱兰打断叶熙京,深深向叶洗砚鞠躬,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哥哥,我本科清华,刚考研到北大。” 第2章阿玛 对于在批发市场长大、又干过一年半服装销售的千岱兰来讲,说谎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两年前,她还在深圳的一家电子厂打工,流水线上连轴转,一天干十三个小时,一个月能拿一千五;流水线忙得晕头转向,一周之内,只有周六下午有时间休息。 千岱兰埋头做满了六个月,拿到工资后果断辞职,听了一个同工厂姐姐的建议,跑去十三行街头的新中国大厦,去服装批发市场应聘档口小妹。 涨红 第3节 幸好爹妈给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工厂食堂那吃不饱的饭也锻造出她的干瘦身材——档口小妹需要穿版卖货,越瘦高,穿版越漂亮。 招聘要求是160—170,体重95斤以下,千岱兰下秤的时候,非常感激工厂食堂大叔那永远在发抖、永远给不饱饭的手。 档口小妹的工资构成是底薪加销售提成,底薪四百,八个点提成。开始干活的第一个月,见钱眼开的千岱兰,在金钱的激励下,迅速练出了一张嘴皮子,能把每一个动摇的客人哄得心花怒放,签单拿货。往后三个月,她每月到手的工资从未低过三千。 也是这份工作,不仅让千岱兰被现在的店老板看中,还让她练出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脑筋灵活嘴巴甜。 千岱兰不明白为何叶熙京如临大敌——说谎而已,他和梁婉茵为什么这样紧张? 在她说出那句“本科清华,刚考研到北大”后,叶洗砚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很宽容、放松自然的笑。 越说谎越自信的千岱兰,也挺直腰板,终于能看到叶洗砚的脸;看清后,她呆了一呆,差点忘了怎么说谎。 要命。 叶熙京怎么没有告诉她,他哥哥叶洗砚比他长得还要帅? 虽然是亲兄弟,但兄弟俩的长相并不完全相似;叶熙京皮肤更白一些,更倦倦懒懒一些,像猫;可叶洗砚相对更端正英俊些,是那种千岱兰的父母都会夸的那种正统英俊。 千岱兰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睫毛。 叶洗砚说:“岱兰,我记得你似乎还不到十八。” “7月29生日,按照老家习俗,虚一岁的话,我都快十九岁了,”千岱兰说,“四舍五入就二十啦,这个年龄,努努力应该也能读研。” “即使是二十岁读研也不多见,”叶洗砚笑,“看来你不仅聪明,学习上也很努力。” 千岱兰笑:“谢谢哥哥夸奖,没办法,天生聪明难自弃。” 她听见叶熙京在身后深深叹气。 千岱兰心想,富二代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说个谎话也这么紧张。 谎言被发现,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那么多漂亮的场面话,大家不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用谎言来维持住体面吗? 叶洗砚没有第一时间不悦,就证明了他想保持这个“体面”,绝不会拆穿她弄得大家都很难堪——她可不就得赶紧蹬鼻子上脸——啊不,顺杆儿往上爬吗? 这么简单的道理,没吃过苦的好命小孩居然真不懂。 如她所料,叶洗砚果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很自然地说了些礼貌话,问千岱兰什么时候来的,现在住在哪里;最后提出,他为千岱兰订这里的酒店,已经和经理打过招呼,千岱兰住的、吃的,都由叶洗砚结清。 是千岱兰能想象到的、最妥帖的、哥哥招待弟弟女朋友的方式。 他似乎很忙,电话一直响,菜没吃几口,就离开去露台接电话;不多时,杨全也跟着去了。 人一走,梁婉茵就问千岱兰:“你什么时候还去清华读研了?你没上过大学就算了,连校名都能记错?” “命运掌握在自己嘴里,”千岱兰专心夹菜,说,“你看,他也没说什么嘛。” 她很喜欢面前白瓷细长盘里摆着的一种菜,两种薄薄面包中夹晶莹碧绿的生菜丝和薄薄烤鸭片,里面还刷了一点点微甜微咸的酱,很好吃,一点都不腻。 只是一个盘子里只摆了八个,算下来一人只能吃两个。 千岱兰吃掉第二个后,惋惜地感慨这道菜一点都不实惠。 那么大的盘子,那么少的菜。 喂鸡都吃不饱。 “你住酒店也好,”习惯了撒谎精的叶熙京按着太阳穴,“我现在住我哥那边,你和他在一起,我还真怕他看出我们说谎。” 千岱兰说:“没事,我出去住挺好的,你哥应该也怕我们上床。” 梁婉茵安静一秒,不可思议:“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嗯?”千岱兰抬起头,咽下口中的油鸡枞萝卜糕,“不是吗?熙京不是准备申请去英国读研吗?这个节骨眼上,应该没有人希望能搞出人命吧?” 叶熙京撑着手看千岱兰,笑:“话糙理不糙。” 梁婉茵什么都吃不下了,她睁大眼睛:“你怎么可以直接说脏话?” “啊?’上床’和’搞出人命’也算脏话吗?”千岱兰认真道歉,“不好意思呀,我还以为只有’曹b’和’曹大肚子’算脏话呢。” 叶熙京忍不住了,脸转过去,一边笑一边咳,一边咳一边笑。 梁婉茵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她铁青着脸,想对千岱兰说些什么,但又憋得什么都说不出。 本身就是快言快语的性格,忍了又忍,最后忍不住了,直接说:“叶熙京,你怎么会觉得她和珂珂像?除了那双眼,还有什么像的?别的不说,珂珂精通英法意三种语言,现在留校做助教,将来就是体面的大学老师;她会什么?除了中文还会什么?千岱兰,我不是针对你,你很好,但是说实话,你和熙京很不合适。我和熙京一块长大,也算他半个亲姐姐,你不知道,熙京是真的要接叶叔叔的班。你们俩不同,将来走的路都不一样——叶熙京,别笑了!” 梁婉茵这段堪比掀桌的话说了很长时间。 在她说话的时间里,千岱兰抓紧时间吃东西。 她很担心,等会吵起来,就没时间吃了。 “千岱兰,”梁婉茵很正式地对千岱兰说,“你应该知道,只是长得漂亮没什么用。” 千岱兰惊喜地说:“谢谢你夸我漂亮啊。” 说完就夹起一块蟹黄豆腐,嚼嚼嚼嚼嚼嚼嚼。 叶熙京好不容易止住笑:“兰小妹还小,你和她说这些做什么?” “我不小了,”千岱兰干巴巴地咽下,“四舍五入快二十了呢。” 她抓紧时间又塞一口虾夹溏心,嚼嚼嚼嚼嚼嚼嚼。 “如果只是谈恋爱,那当然没什么,”梁婉茵说,“你们之前谈,我不也没说什么?” 叶熙京终于不悦,制止梁婉茵:“你都说她’厂妹’了,还算没说什么?” “等等,”千岱兰举手,奇怪看他们,“‘厂妹’算侮辱吗?你们觉得’厂妹’不好吗?” 两个人都没说话,千岱兰不在乎梁婉茵,她只看叶熙京的脸,看到这个从小没吃过苦、人生比她头发还顺的富家小少爷。 叶熙京露出一点尴尬的表情。 千岱兰读懂了。 她第一反应是恼自己怎么这样精通看透人的表情,如果没有这么敏感聪明就好了; 第二反应是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她还是要继续敏感聪明下去,继续当销售赚大钱。 按照千岱兰的脾气,如果这话是其他人说的,她现在一定会问,努力工作赚钱的职业为什么要被瞧不起?没有流水线工人,谁来组装那些漂亮精致的手表?现在还要靠家人供给学费的人,为什么会觉得努力打工赚钱养自己的人不好? 梁婉茵有点愣,还有点迟钝。 “对不起,”千岱兰慢慢地放下筷子,她说,“我去趟厕所。” 这一次,梁婉茵没笑,她看起来似乎后悔了,后悔刚才说那么多。 千岱兰想,人真的好矛盾呀,梁婉茵说那些话就是想让她不开心,可她真不开心了,梁婉茵又后悔; 就像叶熙京,明明觉得她学历和工作都拿不出手,还要和她交往,一边对她好、一边又要她编织漂亮的谎去骗他家人。 也像千岱兰,她明明知道叶熙京不是那么纯粹的喜欢她,可她还是舍不得和他分手。 舍不得他的人,舍不得他的脸,还舍不得他的钱。 千岱兰所认识的男人之中,论好看和气质,叶熙京真的可以和殷慎言并列第二了。 她很沮丧地去了厕所,伤心到连嘘嘘都嘘不出来,恰好麦姐打来电话,千岱兰接了。 麦姐的声音一听就是开了大单,问她到没到,估摸着这时候该见到叶熙京了,怎么样啊这小伙子,靠得住吗…… “麦姐,”千岱兰说,“我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咋了千千?”麦姐急了,“我滴乖崽,你哭了?” “还行,”千岱兰闷闷地说,“有点点不太开心……一点点。” 麦姐人精,一下子猜到了:“他朋友说你什么了?” “没说什么,”千岱兰无精打采地夹着小诺基亚,挪到洗手台前洗手,“我觉得自己刚刚和她说话时没发挥好。” 门外,清晰地听到这句话的叶洗砚站定脚步。 隔着一堵编竹屏风,千岱兰的声音从绕了一个弯的墙壁转来。 闷闷不乐的,一听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一开始说我是土里的花瓶,就是说我土;我就该告诉她,土怎么了?瓷土也是土,瓷土烧的花瓶还有摆在博物馆里当宝贝呢!” “而且,我哪里土了?是她不懂得欣赏,不了解我的品味。” 麦姐同仇敌忾:“是啊!我给你挑的都是现在最时髦的货,好家伙,那翻单好几次的呢,卖这么好,哪里土了?” “还有,她说熙京的初恋精通三种语言,”千岱兰吸吸鼻子,“好像是什么英法意还是什么来着,我也会三种语言,我会说普通话、铁岭话和日语,我骄傲了吗?我炫耀了吗?我到处乱说了吗?那是因为我谦虚。” “是啊,”麦姐深深谴责,“不如咱们家千千一半稳重,咱千千还会说广东话呢。” “是喔,”千岱兰说,“低调低调,咱小点声。” “不得劲了就赶紧回来,什么玩意,”麦姐说,“姐等会儿下了班就看看车票,帮你订个回来的,咱赶紧回家,不在那受这几把的窝囊气。” “嗯……”千岱兰握着手机,她小声说,“但我还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麦姐说,“哪里舍不得?” “熙京长得好看,”千岱兰苦恼极了,“还很有钱。” 麦姐说:“那倒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千岱兰说:“熙京的那个朋友还说,他将来要接他爸的班,我还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呢;我要接社会主义这么大一班呢,这么大的重任,我都没说什么,他嚣张什么。” 麦姐陪着她叹气,叹完后,叮嘱,需要订票,给她打电话。 千岱兰讲完后,情绪好多了,才离开卫生间。 一出门,冷不丁,又撞到黑衬衫的叶洗砚。 他衣袖彻底放下了,极深的墨黑色衬得那双手修长又好看,一道清楚干净的青筋顺着手背蜿蜒到中指,像大蓝闪蝶翅膀的脉络。 千岱兰鞠躬:“哥哥好。” “怎么总是鞠躬?”叶洗砚微笑,“哪里学的?” 千岱兰没精打采地又吐出一个谎:“我日语老师的。” 叶洗砚看起来很感兴趣:“你还会日语?” 涨红 第4节 “嗯,”千岱兰说,“略懂。” “略懂是多懂?” “比如说,”千岱兰破罐子破摔了,“八嘎。” “日语不错,你不仅谦虚,还很幽默,”叶洗砚笑着夸奖,温和地说,“岱兰,熙京年纪小,他本性并不坏,只是生活太顺,有时说话没有轻重,还麻烦你多担待。” 千岱兰呆呆看他:“你不应该问我需要多少钱、才能离开熙京吗?” 叶洗砚忍俊不禁,眼睛满是笑意:“这也是日语老师教的?” “不是,”千岱兰如实回答,“我从韩剧里看到的。” “我不会拆开你们,”叶洗砚摇头,微笑,“熙京的确喜欢你,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机地搞这么一出。我是他哥哥,不是棒打鸳鸯散的家伙。” 他示意千岱兰跟他走,这边离卫生间很近,不适合聊天。 叶洗砚个子高,步伐大,千岱兰需要快步走,才能勉强跟上。 千岱兰脚下大步走,嘴上微迟疑:“但老爷子那边……” 叶洗砚驻足,回头看她,讶然:“什么老爷子?” “嗯,就是叶叔叔——叶熙京、呃,也就是你的爸爸,”千岱兰解释,“你们北京人,不都是管爸爸叫’老爷子’吗?” “不完全是,”叶洗砚幽默地说,“有时候也叫阿玛。” 作者有话说: ps:关于深圳电子厂工资和工作时间那部分,参考译文纪实《打工女孩:从乡村到城市的变动中国》「美」张彤禾著;张坤、吴怡瑶译。 书中说到的03年电子厂流水线女工基础工资四百,加班分八百,考虑到文中时间显示08年,所以工资略有一点点增加。 pps:关于档口小妹,我实在没找到08年档口小妹的工资qwq只找到了现在档口小妹的工资比例和提成,对比着现在的工厂工资来换算了一下。 历史上的广州十三行,建立于1682年,因“十三行”街内设有十三座夷馆而得名,是当时中国中西贸易的中心,还是明清时中西文化交流的中转站。 现在文中提到的十三行,一般指十三行路上的新中国大厦,1996年建成,1998年开始营业,是服装批发的源头也就是’一批市场’,我观察了很长时间,发现目前大部分商业街的私人小店or服装城,从这里拿货的很多。 一些商场的小品牌,也会从这里拿货,好一点的会出钱买断这些款,不太好的就是直接拿货贴自己的牌。 第3章学习 至此,千岱兰对叶洗砚的印象,就是一个随和幽默、出手大方的帅气大哥哥。 看起来日理万机的叶洗砚,仍旧陪他们一块吃饭;分别前,还送给千岱兰一张会员储值卡。 千岱兰不明白他的意思:“哥哥?” 完!蛋!啦—— 该不会是她刚刚吃太多,把叶洗砚吃怕了,他改掉主意,最终还是决定用钱打发她吧? ——那他打算给多少钱呀? 她担忧地直视叶洗砚的双眼,发现他笑了。 他好像看出了她的想法:“不是你从韩剧里看到的那些——是见面礼。” 用el小圆镜补口红的梁婉茵,用手指擦擦溢出唇线外的口红膏体,再蹭到纸巾上,惊讶:“洗砚哥还看韩剧?” 叶熙京则是困惑:“刚才我们聊到了韩剧?” 千岱兰长舒一口气,她大大方方地接了,说:“谢谢哥哥。” 仍旧好奇,看那张卡片,发现上面满是字母,居然没有一个中文。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担心选的礼物不合适,只好买了这个商场的储值卡,”叶洗砚微笑着说,“听熙京说,你很有主见——还是把选择权交给你比较好,想要什么就买什么,更方便。” 千岱兰捧着那张卡,惊叹:“不愧是首都,商场的卡都这么高级,全都是英文。” “什么英文?”梁婉茵快言快语,“这是法——” “全英文的确不方便,”叶洗砚面色如常,对千岱兰说,“我也不喜欢这点,不过用起来还算方便,你只要在结账时将卡递给他们就好。” 梁婉茵被打断,又意识到什么,和叶熙京相对视,四个眼睛,满是无奈。 “好呀,”千岱兰问,“那这里面有多少钱呀哥哥?” 梁婉茵知道她很直接。 但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甚至比自己还要直接。 叶熙京提醒她:“岱兰。” “哥哥,我知道这么问不太好,但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个大概范围?我心里好歹有个数,”千岱兰问,“如果你觉得太直接了,那我委婉一点吧——如果是一百块左右,你可以点个头,两百的话,就点两个头。” “恐怕不行,”叶洗砚微笑着说,“连续点一百个头有些难度。” 捧着卡的千岱兰呆住:“你真的确定没有拿错卡吗?” 叶洗砚笑容更宽容了些,礼貌地结束了和她的对话。 他说:“下午不是还要回北大上课?回酒店吧,先好好休息;熙京,婉茵,我还有礼物给你们,跟我去停车场拿一下。” 千岱兰终于有了点点不好意思,捧着那张卡,说“哥哥再见”都说得特别真诚。 梁婉茵啪一声收起小镜子,问:“洗砚哥回公司吗?能顺路送我回家吗?” 叶洗砚点了头。 叶熙京知道去地下车库没什么好事,但叶洗砚已经将他们安排得妥妥帖帖,他找不出借口,只好让千岱兰先回酒店,约晚上一块吃饭。 果不其然。 一上电梯,叶洗砚就抬手扇了叶熙京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 梁婉茵吓了一跳,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包。 “你以前胡闹,我都理解,毕竟你年纪还小,还在上学,没轻没重的,都正常,”叶洗砚脸上没有笑容,训斥叶熙京,“你正正经经地谈恋爱,我也不拦你;但你都做了些什么?” 梳整齐的卷发被打得垂下一丝,叶熙京捂着脸颊,哑声:“我没做对不起她的事。” “没做?”叶洗砚冷着脸,“前天晚上喝醉了,借着酒劲对伍珂表白的人不是你?还是说,跑去人大东门办,证的人不是你?半年前,你和她谈恋爱时,有没有想过她甚至还没成年?” 叶熙京说:“半年前我也没成年啊!” 眼看叶洗砚再抬手,恰好电梯到了,叶熙京先一步迈出去,皱眉说:“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哥。去年,爸说要你和伍珂姐交往试试,你不愿意,说专注搞研发,没时间;你既然不喜欢伍珂姐,为什么我追她,你还发这么大脾气?” 说了这么长,他等哥哥说话,没想到叶洗砚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叶熙京说:“被我说中了?” “不是,”叶洗砚大步踏出电梯,面无表情,“我只是想看看你犯蠢的底线——很显然,在犯蠢这件事上,你毫无下限。” 叶熙京说:“别说你今天发的火,都是因为我醉酒后抱了伍珂姐。” 叶洗砚再一次被他的愚蠢绊住了腿。 他站在灯带下,冷静地告诉叶熙京。 “如果你没有和今天那个女孩交往,你正常追求伍珂,和我毫无关系;爸将你交给我,我不能养出一个朝秦暮楚、朝三暮四的弟弟,更不能看着他仗着有些闲钱就四处骗女孩,”叶洗砚说,“做事前能不能稍微动动你那常年一动不动的脑子?——抱歉,我的话有些重了。”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忘记你没有脑子了,我不能指望几句话就能让你长出一个新的,对不起。” 梁婉茵打圆场:“洗砚哥,熙京也只是不想让你们生气……” “所以教那个女孩说谎?我是不是还要谢谢熙京,谢谢他这么体谅、这么懂事?谢谢他这样善解人意?”叶洗砚说,“婉茵,你跟杨全去车里拿东西,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梁婉茵担心叶熙京,一步三回头。 叶洗砚垂首看叶熙京:“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是我来见你们,而不是爸?” 叶熙京惊愕:“爸也提了岱兰?” “否则?”叶洗砚说,“他想先见见岱兰,我说这样不合适,容易吓到她——才有了今天这顿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在场的是爸,他会给岱兰多大的难堪?” 叶熙京摇头:“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是吗?”叶洗砚淡然地说,“喝一杯酒都能失控的人,竟然认为能掌控自己的人生。看来你的自信要比无知更加膨胀。” 叶熙京说:“算了……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洗砚说,他看叶熙京脸上的巴掌印,抬手,帮弟弟整理了下衣领,“谈恋爱就正常谈恋爱,别弄虚作假。人家女孩很不错,智商和你互补,也看得出真喜欢你,好好对人家。” 叶熙京试探:“所以……” “我会向爸坦白,那边有我顶着,他不会打扰你们,”叶洗砚又问,“她年纪还小,怎么不继续读书了?中考成绩不好?没办法读高中?” 叶熙京终于不再隐瞒:“兰小妹——岱兰中考时,爸爸生了大病,她为了补贴去念职校;你也知道……职校么,爱学习的不多,有人总是骚扰她。她打了人。被打的人拉帮结派地欺负……岱兰家里又需要钱,就辍学打工了。” 叶洗砚问:“你还欺负她?” “没,”叶熙京叹气,“我是真喜欢她,但是,你也知道……” 叶洗砚没和他说话,眼看着梁婉茵拿了东西又过来,叶熙京才意识到问题:“你怎么知道婉茵一起来了?还提前给她准备了礼物?” “那原本是给千岱兰的,”叶洗砚说,“临时改了主意,她似乎更喜欢钱。” 叶熙京说:“确实。” 兄弟俩静静站了一阵,叶洗砚大掌拍在叶熙京肩膀上。 “站直了,”叶洗砚说,“这几天你晚上必须回家,带女孩好好逛逛这里可以,出格的事别做……她还小,你别犯浑,明白么?” 叶熙京说:“我快期末考试周了,除了题,还能做什么?” 他准备申请英硕,也有了意向目标;和千岱兰恋爱,也确实是那一瞬间的荷尔蒙激荡,可时间过去,激素消退,他对两人未来竟也有了无措。 千岱兰很聪明,但学历的确有些低,只完成了九年义务制教育。 只是漂亮和聪明,真的能让两人的感情长久吗?婉茵说的话虽然难听,可也是事实——将来,他和岱兰,真的还会有共同语言吗?她不会英语,甚至没有中学学历—— 算了。 叶熙京自我安慰,至少她也完成了九年义务制教育,不是吗? ——谁知未来如何? 涨红 第5节 ——只管今朝有酒今朝醉。 向来及时行乐的千岱兰,花了一下午时间来刷那张卡、买带回去给麦姐、张静星的礼物;她发现商场里还有书店,进去问了店员,买了一套外研社出的《新概念英语》,还有朗文英语词典。 她在北京又住了三天,听了不低于三十遍的《北京欢迎你》。 第一天早起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然后去逛国家博物馆、故宫,最后去景山公园看日落; 第二天去逛颐和园、圆明园,然后逛清华和北大。 第三天去爬长城—— “不到长城非好汉,”千岱兰在酒店浴缸里泡着脚,一边小心翼翼地用针将脚趾上的水泡挑破,“但我是好女人,所以不一定非得爬长城。” 她还是穿着来时的运动鞋,adidasa的,一天走路步数太多,袜子磨得微微透明,脚趾和脚掌上也磨出了几个小水泡。 “我明天不爬长城了,”千岱兰说,“麦姐,我明天晚上的车票,凌晨到家,下午就能去店里上班。” 最后一天了呢。 好不容易来这一趟,火车八小时,更不要说车票钱了,千岱兰掰着手指数——怎么也要玩够本吧? 路上处处可见的五星红旗,穿文化衫的志愿者,千岱兰隔着玻璃橱窗看着里面的福娃玩偶,五个一套,一套要200块呢。 好贵。 可就是比批发市场上的精致好看,连身上的北京奥运会五环标志都是刺绣的。 但是它要200块。 好看。 200块。 好看好看。 200块200块。 …… 千岱兰趴在玻璃窗前,眼巴巴地看了十分钟,心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北京了,她用力捏捏牛仔马裤里的钱包,终于狠下心,进了店。 五只小玩偶装在漂亮的大袋子里递来,售货员用轻松的语气说“欢迎下次光临”。 千岱兰没由来地想,可能不会再有“下次光临”了。 但这次光临是很快乐的。 和叶熙京的最后一次见面,她将叶洗砚给她的卡还给了叶熙京。 “我花了六百二十七块,”千岱兰说,“剩下的还是还给你哥吧。” 叶熙京说:“我哥送你了,你就拿着。” “不要,”千岱兰认真地说,“我以后又不来了,拿着它也没用,便宜了商场。我还去问了,人家不给退钱。” 她心想,可惜极了。 怎么就不能给退呢? 她都暗示那个工作人员了,如果对方能帮她退掉卡里的钱,她就能给他五百元好处费。 可惜了。 工作人员说有监控。 怎么就有监控呢?唉。 这么短的时间,千岱兰也不好找专门收商城卡的人。 叶熙京这才接了卡,看千岱兰的眼神多了几分欣慰。 “我就知道,”他说,“我没看错人。” 千岱兰也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叶熙京真的是个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小富二代。 就此一别,闲话不多叙。千岱兰仍旧背着来时的双肩包,拎着一个大手提塑料袋,里面装着这几天买的礼物——往火车站进站口走。 彼时正是黄昏,北京火车站是个大站,人头攒动。人流量多,只有距离开车还有四小时的人才能检票进站候车,千岱兰背着双肩包,费力地拎着大手提塑料袋穿过广场,一路穿过团聚欢笑的家人,神神秘秘兜售手机手表的小贩,经过外墙沿下正展开军大衣铺好、慢慢躺下的人—— 有人的车票是凌晨的,来得太早,进不了站。周遭的小旅馆又要三十多一晚,很多外出务工的人,都先在站外用军大衣或薄被褥凑合一晚,等到了能进站的时间,再进站候车。 有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胡乱扎着头发,裹着掉了几层皮的皮革外套,行李都装在一个尿素袋子里。炒锅,被单,一套崭新的《十万个为什么》,把尿素袋子撑得鼓鼓囊囊,几处脱了线,细细长长的编织塑料线在空中荡啊荡。 脚边塑料瓶里的水空了,被晚风吹得咕咕噜噜跑。她迈开步子追,腿脚不好,走得慢—— 千岱兰快跑几步,捡起塑料瓶子,递给她:“大姨。” 女人笑着说谢谢姑娘。 千岱兰笑着说客气啥呀,换只手拎沉沉的手提塑料袋,排着队往进站口挪。 进站之前,她转身回望北京的夕阳,被塑料袋提手勒红的手抬起,遮在眉间,看红彤彤夕阳如煮熟的洋柿子,晚霞沸腾如火烧滚汤。 坐上火车后,千岱兰将下铺让给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刚将行李放到中铺上,就看到手机里多了一条短信。 「岱兰,你好,我是熙京的哥哥,叶洗砚。如果你有继续上学的打算,可以联系我。」 千岱兰愣了一下,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发,松了一缕下来,戳了戳她的眼睫毛。 已经是晚上八点,绿皮火车的玻璃窗外一片漆黑,只有站台上暖黄的灯供照明。她站在中铺前,原属于她的下铺,半坐着用奶瓶喂孩子的母亲。 热腾腾的泡面,拆开的泡椒鸡爪,黄瓜掰开的清香,铺位上被褥的冷凉味…… “啤酒饮料矿泉水,瓜子花生方便面;前面大哥你让一让哎,这里还有哈尔滨大红肠……”列车员推着小推车,从千岱兰旁边经过,特意停下,问,“姑娘,来一袋不?” “不了,谢谢。” …… 月色如霜。 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外,银杏树枝叶繁茂。 叶洗砚刚泡完澡,穿着浴袍出来,看到千岱兰的短信回复。 [洗砚哥,你好,非常感谢你主动提出帮助,但我暂时不想继续读书,对不起,谢谢你。祝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阖家欢乐事业蒸蒸日上!] 意料之中的回答,叶洗砚仍觉有些可惜。 他放下手机,心中清楚,他们今后大约不会再见面了。 无论如何,叶洗砚都未想过,他和千岱兰的第二次正式见面,是在他的床上。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不好意思!更新晚了!!! 下一章,就是第二次正式见面!!!!等我努力!!! 本章掉落200个小红包包!!! 第4章走错房,上错床 “往里走往里走哎,拿货的往里走哎,别搁那门口堵着,挡着后面大姐的道儿了。” “身上这是爆款小狗貂毛,欧洲的设计师款,市场上就咱们一家有哈,上身效果贼洋气、贼显身型,实话说啊,全沈阳你找不到第二家卖这个的,保准拿回去好卖——” 狭窄挤兀的五爱市场二楼,一间小小房间,墙上挂满衣服,靠墙边缘的货架上同样摆满,中间一个柜台,周围歪七歪八地堆着塑料袋、打包纸箱,塑料绳,千岱兰站在柜台前的塑料高脚凳上,掀开外套,展示着里面的衣服,声音脆响:“还有我里面这件,韩国爆款货,小南韩丝的,弹性大不起球不掉色。穿大衣里面,下面搭个毛呢裙,又洋气又好看——翠姐,你说啥?” 人太多,她俯下身,终于听清翠姐问的话。 翠姐问:“这小南韩丝咋拿啊?” “单色五拼色十,不限尺码,”千岱兰边说边弯腰,都不用细看,手一捞,精准无误地从脚下塑料筐里摸出合适的衣服,展开,给翠姐看,“摸摸,这料子可舒服了,一件才二十,正宗韩国货,我特意去青岛港口接的货,从首尔船运过来的;我身上这件是黑色,还有鸢尾蓝和含羞草黄,都是现在最流行的色。翠姐呀,你每次拿货风格都稳重,那就拿我身上这件黑色。追新潮、店里面客人年轻小姑娘多的,就选鸢尾蓝和含羞草黄……行,翠姐,两件s五件m三件l,都要黑色的,是吧?” 核实完毕,千岱兰起身,叫:“静星,都记下了吗?翠姐要的货。” 张静星拿着贴满粉红水钻的银色计算器挤过来,另一只手捏着笔记本和笔,算翠姐的货款。 门口,老板麦姐双手插裤,高跟鞋跟哐哐剁地板,扯着嗓子喊:“……两件?两件拿不了,我们家就没有两件能拿的,能拿就拿嗷,不能拿赶紧走,别搁我家门口挡着——别乱撩帘子,撩坏了你赔啊?” 忙忙碌碌到中午,饭也没时间吃,一间小档口,仨人一人几口饼干对付过去;正是八月底,批发市场刚上第一批秋装,整个五爱市场,麦姐的档口最红火,人最多。真是人挤人挤人,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忙得没处落脚。 到了七点半,千岱兰才歇下来,嗓子干得要冒火。 张静星和麦姐核对着算账,她脱了外套,一边对着小风扇猛吹,一边用劈开、还带毛刺的一次性筷子吃土豆粉。 店老板和麦姐熟,每次麦姐都打电话找他订粉,他头一个做好了给送过来。 给她们的粉里,每一份都多个鹌鹑蛋。 “今天翠姐拿的那几件小衫卖断了货了,”千岱兰说,“就我身上今天穿的这个,太好卖了;麦姐,您再订点呗——别订多了,我估摸着,再来两百多件就够了,后面就没这么好卖了。” “哎,你眼光还真毒辣,上次说这个好卖,要多拿点,我没舍得,”麦姐说,“就拿了小三百件,还真的是,没两天就空了。不过也没事,广州的宜姐老交情了,再订还是原来的价,十块钱一件,就是得晚几天才到。” 千岱兰边吃边核对,嘴巴一刻也不清闲。 浸了热油酸醋的小油菜,白白胖胖的豆芽,一筷子戳中鹌鹑蛋,千岱兰坐在“同行免进、面斥不雅”“谢绝还价”“五件起拿,恕不零售”的贴纸下面,淌着汗吃粉。 满屋子布料特有的沉闷发涩味道中,清完了货,她才对麦姐说:“干完这个月,我就不干了。” “啥?” 麦姐被这个消息砸得懵了一下,问:“你想干啥?” 千岱兰用沾了鹌鹑蛋黄的一次性筷子,坚定不移地夹住鱼豆腐:“去北京。” “哎呦,听姐一句劝吧;男人靠不住,有钱的男人更靠不住,你那个男朋友长得确实不错,细皮嫩肉的,蚊子落他脸上都打滑劈叉;可男人这么嫩了有什么用啊?不当吃不当穿,撞个豆腐都得骨折——别说靠不靠得住了,他自己都立不起来。别去北京了,”麦姐走过来,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北京到底有什么好啊?” “我也不知道,”千岱兰困惑地叹了口气,“你说什么好吧,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热闹。” 麦姐说:“你要有钱,哪哪都热闹,大粪坑都能建成小冰岛。” 说完后,看千岱兰满脸迷茫,又放低声音:“忘了哈?早先在咱们隔壁干的那个,你凤姐?三天五头地和客人吵架,一个月和客人骂了三十八次干了二十次仗进了十九次局子。以前她生意多红火啊,咱静星偷偷往她发财竹里倒热水都没干倒她——去年年初,信了男人的话,回家结婚生娃去了。前些日子我在负一楼看见她了,啧啧啧,抱着个娃,在那儿挑打折睡衣,为了一块钱吵了大半个小时——她那店要好好开着,至于这样不?你说?” 千岱兰说:“我去北京,也不单单是为了熙京;当然了,麦姐,我在你这过得也挺开心,就是觉得吧……一眼望到头。你说赚钱吧,也没少挣,这两年你都挺关照我的,我也知道。可就是……不甘心。” 张静星安安静静地算账,贴粉色水钻的计算器按得劈劈啪啪响。右上角铁架子上,大头小电视放着《仙剑奇侠传三》,音乐悲壮,蓝色的龙葵变红,推开景天和雪见,义无反顾地跳进了铸剑炉。 一只大飞蛾子扑啦啦撞到灯罩子上,被烫得浑身哆嗦,狭窄的小房间里落下一层抖抖嗖嗖的黑影,从千岱兰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涨红 第6节 麦姐看到千岱兰乱糟糟发丝下明亮的眼。 “上次去北京,我就想,发财的人那么多,怎么就不能再有我一个,”千岱兰说,“您听着也别笑话我——我想挣大钱,也想出去闯荡闯荡。以前我不敢乱跑,是因为我妈的病,她动手术后就好多了;两年前入了城镇医保后,她吃的药也都在医保名单上,能给报销不少,我这些年攒的钱,留给她开药,足够了。” “你呢?”麦姐听出不对劲,“你不给自己留点?就这么去北京?没点本钱,你想咋赚钱?北京那地方东西贵,衣食住行样样不得花钱——” “我问过了,租一套差不多得两千多,太贵了,我预备着和人合租,租个小的,一间应该四五百,差不多。” “合着你早打算好了?”麦姐叹气,“难怪你上个月就和我说,做完这个月就走……哎,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我是拦不住了。别说,你这一走,我还怪心疼的。” “所以呀,心疼我的麦姐,”千岱兰放软声音,“您先前不是说,有个表妹在商场里当店长吗?您能不能帮我问问,还招不招人啊?” “别想了,千千,我表妹还是黑大的研究生呢!人家那商场面对老外,得会英语,还得有学历,你初中毕业的去那边,人家根本就不收,”麦姐翻了个白眼,“你这么一走,我临时找人还得花时间;你都不在我这儿干了,我才懒得管你呢。” “麦姐,麦姐麦姐,我那世界上最好最善良最完美的麦姐,哎呀哎呀,麦姐,你别走啊,”千岱兰放下一次性塑料圆盒里的土豆粉,追在麦姐屁股后面跑,哄她,“我去了北京又不是不回来了,万一要是真混得不好,还不得灰溜溜地求麦姐给我个活干、给口饭吃?可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发达了,我还是给麦姐买上次好用的那个眼霜——啊不,我送给麦姐更好的,最新潮的衣服——麦姐麦姐——” “别喊我,没结果。” …… 当天晚上,家里面,头顶风扇呼呼地转,麦姐捂着手机,笑。 “是是是是是是,我知道,你那边有要求,但这小丫头确实机灵,脸也好看,我打包票,你就没见过比她再出挑、再掐尖的姑娘了——记得不?去年年底,你来我这边,还夸她好看来着,像大明星——就是那个!是不是记起来了?对,我用的那瓶什么吊——嗷,迪——奥眼霜,就是这小丫头送的,一瓶四百四十块呢,人去北京,特意给我买的。多好多乖啊,这姑娘,这么贵也舍得送我。” 麦姐瞥一眼桌上的瓶子,舍不得用,小小一瓶,每次涂薄薄一点,一年过去了,眼霜还剩个底。 “刚满十八,哎,这学历上,确实没办法,对对对对,但这小丫头片子会英语,一嘴英语说得贼溜,哎,可不是我胡说,”她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摸住遥控器,将电视声音调小,“上次跟我跑广州拿货,碰到几个老黑,叽里呱啦说鬼话,人家小姑娘一个人,愣是帮忙指了路。还都是看书听mp3自学自练的——你说说,这么聪明的,错过了你去哪儿找?” 电视上的音乐声极小。 “流~星~飞——!带~我~飞——!!!” “好好好好,行行行,哈哈,”麦姐说,“亲表姐能骗你么?这样,小丫头你先看看,合适的话就留下,不合适就赶紧给我退回来——人一孩子挺可怜的,难得上进,我也总不能留她在我这小批发市场干一辈子,是吧?好,好,行,嗯。” 放下手机。 麦姐动了动脚,才发现洗脚水冰凉冰凉的。 她站在洗脚盆里起来,弯着腰去够桌上的杯子,拿在手里,灌下一大口。 “我只能帮到这儿了,”麦姐自言自语,“看造化吧。” 千岱兰的造化很不错。 刚巧,麦姐的那位表妹,麦怡,在北京某商场里的连锁女装品牌做店长,手底下走了一个导购,正在招新的。 该连锁女装品牌算得上国内一线,对导购的学历也有要求,起码得大专毕业——像千岱兰这样,学历直接就不符合规则。 但有了麦姐牵线,再加上她自身的确长得够漂亮,麦怡印象深刻。 服装店导购么,尤其是女装,在应聘时,对相貌身高都有要求。再加上那个导购离职得突然,面试了好几个都不合格,麦怡也就点头同意了千岱兰来实习,也算是送表姐一个人情。 九月初一,千岱兰整理好行李箱,和爸妈一块吃了饺子,买了铁岭到沈阳、从沈阳到北京的火车票。 这一次,她行李箱中塞得满满,两套内衣内裤,两套运动服,一件薄羽绒,一双运动鞋,几根黑头绳,一个旧mp3,一支用到磨掉塑料印花的圆珠笔,一个空白笔记本,还有那四册快翻烂、密密麻麻记满笔记的《新概念英语》。 还有钱包里的两千三百元。 千岱兰拉着行李箱,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去北京的火车。 遗憾出师不利。 本来约定好来接她的叶熙京,再度爽约。 “对不起啊,兰小妹,”叶熙京说,“我朋友发烧了,我在医院里陪她打点滴;今天没办法去接你了……嗯,我打电话给了杨全,你记得吗?杨全,去年吃饭时见过,那个瘦瘦高高、很白净,戴眼镜的男人,我哥秘书。” 千岱兰说:“我记得。” 干销售这行,锻炼出来的,她见人很准,来过店里的客人,都得生生地记她们的脸,过目不忘,一眼就能认得出。 “嗯,”叶熙京歪着脑袋,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机,一边小心翼翼地给病床上的伍珂削苹果,一边温柔地和千岱兰说,“他去接你。” 千岱兰说好。 叶熙京早就和她谈好了,现在他和叶洗砚住一块;叶洗砚新换的房子很大,还有一间客卧,刚好给千岱兰住。 这几天呢,千岱兰先住着,等她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出去。 ——这是千岱兰坚持要求的。 下车后,千岱兰拖着行李箱没走出多远,就被杨全叫住。他言笑晏晏,帮千岱兰拿着行李箱,微笑着说,现在按照叶洗砚的叮嘱,先请千岱兰吃晚餐,再送她回叶洗砚的家—— “真不好意思,”千岱兰鞠躬,“麻烦你过来接了——我没耽误洗砚哥的事吧?” “没有没有,您别这么客气,”杨全说,“叶先生今晚约了人吃饭谈事,估计要晚上九点、十点才散呢,暂时用不到我。您回去后先休息,也不用等他们。” 千岱兰说:“会不会不太礼貌?” “别这样想,”杨全说,“叶先生说,今晚他不能亲自招待你,已经很不礼貌了。等明天空闲,再为您接风洗尘。” 九月,炎热未褪,杨全带着千岱兰在外面餐厅吃了晚饭,才将她送回叶洗砚的家中。 叶洗砚的房子在玉渊潭附近,站在客厅大落地窗往外看,能瞧见不远处的中央电视塔。千岱兰从进门换拖鞋时就感觉到微妙的局促,她好奇地看着门上的智能密码锁,更好奇地看着杨全一动不动,没有丝毫进来的意思。 “叶先生不喜欢别人进家里,”杨全说,“我就送您到这里了——进去右转,第一间和第三间都是客卧,您选哪一间都行。” 千岱兰又鞠躬,连声说谢谢他。 房门一关,整个空旷、宽阔的房子中,没有一点声音。 千岱兰谨慎地环顾四周,看什么都新鲜,但也规矩地什么都不动。这么大的房子,空寂无声,墙上只挂了几幅字,没有画,也没有十字绣,连表都没有。 她走了几步,感觉拖鞋里有东西在刺她,她伸手一摸,发现是个小标签,拽下来,是个黑色的小圆圈,围成一圈的字母,“hermeshermes”。 应该是品牌名字,千岱兰不认识。 没在十三行和深圳见过,估计是个专门做拖鞋的小众牌子吧。 哎…… 千岱兰发现自己刚才太紧张,忘掉了。 杨全说,右边哪两间是客房来着? 问题不大。 可以解决。 千岱兰不敢拉着行李箱进去,担心粗糙的轮子会划破漂亮光洁的木地板。 想了想,她最终拎着行李箱的提手,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抬起来,费劲地打开第一间—— 淡粉色的床单被褥,房间明亮,桌子上还摆着漂亮的花瓶,插着一束淡粉淡紫、香喷喷的花。 又打开第二间。 静谧的蓝灰色床单,桌子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第三间。 同样静谧的蓝灰色床单,桌子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明白了,千岱兰懂了。 第二间和第三间布置得一模一样,肯定是客房啊! 我真聪明。 千岱兰在心中夸了夸自己,拎着行李箱,聪明地进了第二间卧室。 她以为自己解出了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逻辑推理题,没有继续观察细节—— 她又太过谨慎,被杨全的话吓住,不好意思乱碰,没有打开卧室里的胡桃木衣柜—— 否则,只要握住那个金色的把手打开,千岱兰一定会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黑白灰淡蓝淡青淡粉的睡衣。 ——都属于叶洗砚。 可惜她,太过谨慎。 作者有话说: ps:迪奥眼霜参考的其实是2004年的价格啊啊啊我实在翻不到2008年的售价了qwq 租房价格取当时的均值。 五爱市场原型就是沈阳五爱市场,不过我没去成,所以更多的是参考哈尔滨索菲娅大教堂那边的金太阳商场,和我小时候记忆中的步行街服装店—— 别被文中的描述吓到了,听说现在五爱市场和金太阳商场的店家态度好多了,现在一般不会骂顾客啦。 第5章美酒误人 “很难想象你用什么想出了这个蠢办法,脚趾头,还是脑子?”叶洗砚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从二楼头朝下跳下去,被摔坏的脑子也比你现在头骨里的那个东西好用。” “……你知道,伍珂姐这次是为了帮我忙才生病的,她本来身体就弱,我要是在这个时候不管她,我成什么人了?”手机中的叶熙京解释,无奈极了,“哥,我一开始没打算瞒着兰小妹……岱兰,但是,你不知道,她脾气小,气性大,容易吃醋。上一年,就因为婉茵那些话,岱兰回去后就不接我电话了,还说要分手——你都不知道我哄了多久,才把她哄回来。” “不然呢?”叶洗砚一手握手机,另一只手按着眉心,“别告诉我你现在不仅辨别能力下滑,而且是非不分。” “……我上次确实不该让婉茵过来,”叶熙京说,“但你也清楚,一年多了,我和伍珂姐都是清白的。可岱兰很介意这点……如果实话实说,她一定又会伤心。我不想她难受,也不想和她吵架,人总得有点善意的谎言。再说了,哥,我这个月末就该去英国了……” 他欲言又止:“我们没多少相处时间了,我不想最后这点时间都浪费在争吵上。” 叶洗砚面无表情:“所以你选择打电话来浪费你哥的生命?” “不是,”叶熙京说,“伍珂姐高烧一直不退,医生说要抽血化验一下,抽血得空腹,禁食八小时——” 叶洗砚打断他:“我记得你们去医院已经七小时了。” “是的,但我中间给她削了个苹果,”叶熙京有预料地抢答,“对不起,我忘带脑子了。” 叶洗砚说:“没关系,我从未奢望过你能带上脑子。” 停了一下,他又说:“也幸好你没带脑子,不带脑子就开始犯蠢了,我真不敢想你带了那浆糊脑子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叶熙京叫:“哥。” “我可以暂时让千岱兰住在家中,”叶洗砚说,“但我不会替你照顾她——她是你女朋友,不是我的。” 说到这里时,叶洗砚声音中多了严厉:“无论如何,你今晚必须回家;明天早晨,你最好早些向千岱兰解释清楚,我没有替蠢材遮掩的义务。” “我知道,我知道,”叶熙京感激不尽,“再替我瞒她这一次吧,哥,你知道我和伍珂姐之间什么都没有,我不想她误会;如果岱兰问起你,说我陪哪个朋友去医院,你能不能说是我大学同学?就是潘小贤……喂喂?哥?——” 叶洗砚没心情听弟弟继续说话。 涨红 第7节 他关掉手机,洗干净双手,刚刚喝下的酒已经完全被催吐;这样的酒局,叶洗砚最不愿意参与,但不得不来。 漱口水漱完口后,冷水洗脸,叶洗砚想起半小时前,杨全发来的短信。 千岱兰已经成功送到家中了。 叶洗砚看了眼腕上的表,现在已经是八点二十分。 他给杨全回短信,言简意骇。 「晚上十一点半来接我」 叶洗砚对酒局时间的把控和预测仍旧精准,十一点三十五,喝到微醺的他坐上杨全的车,深深地叹口气。 “杨全,”叶洗砚闭着眼睛,问,“这次你打算留在公司,还是跟我走?” 杨全专心致志地开着车,毫不犹豫:“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叶洗砚笑了一下,醉意渐渐蒙上头,他侧身看外面飞闪而过的路灯和光亮明辉的商铺,光华璀璨,明灯千万盏,车水马龙,人如舟上行。 见过数千遍的不夜之城。 十二点二十六,叶洗砚换上拖鞋,独自打开公寓大门。 预想之中的糟糕、亦或者被“闯入”的状况并未出现,弟弟的女友千岱兰意外地遵守规矩,整个房子安安静静,就像从未有人住进来。 事实上,叶洗砚也是上个月才搬进来,很多东西来不及采购,也仅仅是为了招待千岱兰,才让人将其中一间客房的床品更换得更“少女”一些。 当然,如果她不喜欢,还有另一间客房可供入住。 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答应了弟弟暂时让千岱兰住进来因弟弟旧居中还有很多与伍珂有关的东西,便真将她当未来的弟媳看待。 叶洗砚不知千岱兰最终选了哪一间客房,两个房间都很安静,像没有人入住。也不清楚叶熙京有没有回来—— 现在的他喝醉了,酒局上同那些人精们打交道也令人疲倦,只想休息。 一手推开卧室门,另一只解开领带,稳稳地丢在小牛皮和藤条做的脏衣篓中;然后,取下手表,房间很暗,叶洗砚没有开灯,一切遵循着记忆,正如规律克制的生活和作息。 只是不知怎么,叶洗砚在今夜规律的卧室中,隐约嗅到一缕极轻极淡的茉莉花香。 解下的手表被随意放在胡桃木桌上的玻璃托盘上。 啪嗒。 床上裹着鹅绒被的千岱兰在半梦半醒中打了个哆嗦。 这里的床垫软得像小时候躺过的摇摇床,又轻又暖的鹅绒被盖在身上没什么重量,让习惯了重棉花被和丝绵被的千岱兰不太习惯。她其实并不认床,当年在深圳打工时候,厂里宿舍蟑螂猖獗,就算墙上趴着掌心大小的蚰蜒和蟑螂,千岱兰也能面不改色地徒手抓走虫子踩死,然后哗哗啦啦洗手,再若无其事地躺下睡觉。 也不知怎么,千岱兰在这个干净的客房里却失眠了。 床和被子都很舒服,有淡淡的香味,不像麦姐店里用的那种那么刺鼻,很温柔和谐,像刚刚砍下、削皮、劈开的新鲜木头,又像温柔开放的玫瑰。这种柔软的香味大约有着助眠的效果,千岱兰在干瞪眼了半小时后,还是沉浸入了梦乡。 梦里还是和叶熙京初遇的时候。 千岱兰在工厂里干了两个月,就意识到在流水线上做不长久,迟早要熬垮身体,完全是拿健康赚钱;她拿到工资后,就立刻砍到优惠价、报了附近的一个夜校,一有时间就抓紧时间去上——说是夜校,其实是专门在晚上开设的辅导班,教一些基础的办公软件操作,总共十节课,可以自己选上课时间。千岱兰想的是,等干够了厂里硬性要求的六个月,就去找份文员类的工作;再不济,就算在厂子里一直做下去,也不能永远都在流水线上重复地劳动。 她和叶熙京就是因这个夜校而认识。 千岱兰长得又瘦又高,相貌出挑,第二天去夜校上课,就有一群人跑来看她。有几个大胆的,还邀请她吃饭,想和她“交个朋友”。 她都客客气气地拒了。 正常人,到了这一步,基本不会再死缠烂打,偏偏就有性格偏激的,跟在她身后,甩都甩不掉。 某晚,在大排档前,千岱兰被三个人纠缠,三个人围一块,动手动脚,故意不让她走。她脾气爆,被刺激恼了,直接踢裆砸眼起步,还用带毛刺的一次性筷子插了一人的鼻孔,插得他鲜血直流。 警察立刻赶来处理这件事。 那三人是出了名的小混混,周围摆摊开店的都怕他,不敢出来替千岱兰作证,哪怕她说自己被骚扰,那些人也都摇头缩脖子,含糊地说不知道——除了叶熙京。 叶熙京来找朋友玩,当晚凑巧也在对面店里买卤水鹅掌。千岱兰被三人围起来骚扰时,他疾步走来,正准备制止的时候,看到千岱兰以一敌三,暴打小混混—— 他和他朋友的证词都能证明千岱兰饱受骚扰,这一次完全算得上正当防卫。 千岱兰那时候才十六岁,再怎么胆大,碰到这种事,到底还是个刚离开校园不久的“孩子”。一出派出所就哭,还害怕被人看见了笑话,使劲儿往下拽卫衣上的帽子,拽下来,挡着一双眼,一点声都不出,就啪嗒啪嗒地狠掉眼泪。 正边哭边走,冷不丁,额头撞到柔软的手掌心上,弹得千岱兰后退几步。她摇头,看到一脸无奈的叶熙京。 看到她掉泪的眼睛,叶熙京一愣,好久,才放低声音,笑着同她商量。 “千岱兰同学,要不要换个地方哭?咱不撞树了行不?撞树,那树得多疼啊?” 千岱兰一直以为,叶熙京看她时的发愣,是因为对她一见钟情; 直到后来,才意识到,他的发怔,是她那双和伍珂很像的眼睛。 …… 千岱兰第一次谈恋爱,还是个“早恋”,尽管殷慎言冷嘲热讽地说他们如果能成、他就裸体去撞钟;她也没想过真得要分开。 除却伍珂之外,她和叶熙京之间暂时没有更大的障碍。 ——哦,现在有了。 叶熙京成功申请到了剑桥大学,再有两周就会奔赴英国。 他不仅是个单纯的富二代,还是个小天才;至少,在千岱兰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像叶熙京这样,不满十五岁就考上了大学,还成功申请到了剑桥大学的硕。 千岱兰呢?在听叶熙京说准备申请后,她才知道原来“剑桥大学”在英国,不是“建桥大学”,不教人造桥,也不教人修路。 她隐约感觉到,以后,自己和叶熙京不仅距离会变远,联系也会越来越少——毕竟跨国电话费很贵。 半梦半醒的千岱兰,在这柔软舒适的天鹅绒上打了个滚,隐约听到卧室浴室中的水声。 ……嗯? 她第一反应起身,但又慢慢地躺下。 应该是叶熙京。 除了他,还会有谁能进她所在房间呢? 杨全说过了,叶洗砚不喜欢别人进他的家;就连为叶洗砚做事的杨全都不能,更何况其他人。 正派又有礼貌的叶洗砚更不可能。 只可能是叶熙京了。 千岱兰感觉有点突然,还有点懵——就像什么来着?她从殷慎言处借来过高中课本,语文上讲过的欧·亨利手法——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叶熙京和她每次亲亲都会石更,导致他尴尬极了,每次亲亲完都会找各种借口躬身或遮掩。他比千岱兰大了半年多点,但有时候,千岱兰会觉得他比自己更“纯情”,更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犹豫间,水声止了。 千岱兰听到男人的脚步声有点乱,不太稳。很正常,千岱兰想,叶熙京在紧张的时候就是容易这样,就连第一次亲亲前,他都是不自然地走路外八了一段,才红着耳朵问可不可以亲亲她的脸。 今天晚上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千岱兰想;冷不丁嗅到一点淡淡的酒精气味,辛辣,在温和的乌木沉香气味中隐隐鲜明,她顿时悟了。 酒壮怂人胆。 千岱兰还没想清楚为什么陪生病朋友的叶熙京会喝酒后,鹅绒被被人掀开一角,垫子深深下陷,没有开灯的房间中,男人沉沉地躺下。 温和厚重的乌木沉香气息率先侵犯了她口鼻。 千岱兰耐心地等着接下里的亲亲调,情嗯嗯一条龙。 但他没动。 千岱兰耐心地等了一分钟。 没动。 再等一分钟。 还是没动。 咦—— 果然还是那个纯情的叶熙京呢,应该只是想靠着她睡一觉吧。 麦姐也说了,男大学生就是纯情。 想到这里,千岱兰心中一松,呼了口气。 与此同时,身侧男人微微翻身,右手无意间碰到她紧张到冒汗的左手。 等等。 深夜寂静,月色稳稳不动。 被碰到的人是她,千岱兰发现对方在被中僵了一下。 片刻后,男人慢慢地支撑起身体,侧身看。 窗帘没拉,幽幽白月光落在千岱兰脸上。 刚从梦中睁开眼的千岱兰看不清晰,月光照在她眼上,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这暗暗的环境,更看不清男人隐在暗影中晦涩不明的面容。 一只手压住她肩膀,另一只大掌抚摸着她脸颊。 千岱兰眨眨眼,想努力看清男友,还没叫出“熙京”,听到他沉而沙哑的声音:“怎么又是这个梦。” 她不解:“这是什么新情话吗?你知道我学历低,听不懂委婉的东西,能不能直接点啊?” ——还有,半年多不见,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和手机里听到的不一样了,是因为喝了酒吗? 那种好闻的、厚重的沉香乌木味道更重了,像沉沉乌云,缓慢地彻底覆盖住清雅玫瑰园。 话没说完,男人俯下身,他身上浓黑色的浴衣松松垮垮,坚实的月匈月几毫无距离地压住千岱兰,她隐约感觉到这个久别重逢的吻比之前每一次都要粗,暴急迫,大约是因为很久很久没见。 古人不是都说了么,小别胜新婚。 可千岱兰没想到男人真打算“新婚”。 她被亲得一顿缺氧,头晕眼花,差一点就昏厥过去。这种体验完全不美妙,千岱兰一时慌了神,只踢打着他,但两根细细的腿又被轻而易举地压下去,堪比蚍蜉撼树。她本想着自己连睡衣都没有,肯定像个泥鳅一样出溜滑,能轻轻松松地扭出去,谁知道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技巧毫无用处。呼吸还没顺畅的千岱兰,又被压住双手双月却,被捧着脸从额头慢慢亲到锁骨。 千岱兰纳罕叶熙京哪里来的这样牛劲,之前两人吵架时,叶熙京要强吻她,被愤怒的千岱兰用力一推——推得摔了个屁股蹲儿。 韩剧台剧中演得都是骗人的,强吻绝不是一定不能挣脱的。 只要力气足够大,不仅能成功挣脱还能将对方反推倒。 今天怎么回事? 难道,不见面的这半年,他一直瞒着自己,在偷偷摸摸地仰卧起坐引体向上俯卧撑大健身吗? 没想通呢,人松开她,唇贴在她锁骨弯处,闷笑,另一只有着属于她茉莉花味的手指点点她梨涡。 涨红 第8节 “今天很真实,”他像自言自语,又像调侃她,“这不是很想我吗?兰小妹?” 千岱兰感觉今天很不真实。 他说“兰小妹”的语调都不一样了。 喝酒果然误人啊。 “劲儿还挺大,”男人轻轻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把我脖子都挠破了,该罚。” 千岱兰听他说自己挠破了他脖子,想撑起身看看,哪里想对方小臂往她月要下一揽,轻松地将她整个人都翻了个面,刚被和面捏面团,又和那山东大叔烙煎饼似的,她的脸陷入柔软的真丝鹅绒枕中,挣扎着想仰起脸,便被烫了一下,像俄罗斯超级坚果大列巴,吓得顿时动也不敢动了。 一手扶腰,下压,压得像个伸懒腰的猫,另一只手轻轻扇了一巴掌。 千岱兰僵住。 她忍无可忍,大声质问:“叶熙京,你要来就来,不来赶紧拉倒,打人屁、股干吗?” 第6章一步之遥 “拍拍拍拍拍,你搁这儿拍西瓜呢?怎么不趴上来咬口看看甜不甜?”千岱兰提上被扯到膝盖弯的三角小裤,说,“叶熙京你怎么回事呀……嗯?你怎么不说话啦?” 她还看不太清,只瞧见高大的男人半跪在床上,维持着固定的姿势。 月光落在千岱兰的右脸上,浓密、有微微自然卷度的头发如晴时西湖的波浪,簇簇缕缕蓬蓬松松,倦倦懒懒遮盖雪白的肩膀。 如波提切利笔下初生的维纳斯,她将这沉寂的房间妆点成佛罗伦萨乌斐齐美术馆。 “嗯?”千岱兰疑惑,她睁大眼,左手撑地,猫似的,抬起右手,想去摸男人的脸,“不是吧?因为我挠破你脖子,真生气啦?” 男人非但没有回应,反倒僵硬地往后挪了一下,不自然地避开她的手。 “熙京熙京,京京bb,”千岱兰撒娇,说,“我也不是故意的嘛,谁让你刚刚捏我月匈那么重;我们俩都好长时间没见了,你不应该先抱抱我吗?” 说着,不等他反应,千岱兰猛扑过去,猫爬树似的,跳到他怀里,两条月腿缠住月要,双手捧住他脸:“你真的没骗我,在好好锻炼身体耶,你现在肌肉好结实好——嗯?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嘛,怎么现在这么害羞?” 恰是月破乌云,完整地照在男人脸上。 相似的眉眼,不同的气质;叶熙京垂眼多是无辜,而眼前人垂眼更显凝重。淡淡乌木气息、散乱的发,薄薄的唇,高挺的鼻,笑时温和有礼,不笑时冷淡傲慢。 叶洗砚。 她男朋友的哥哥。 亲生的哥哥。 距离双方初见已经过去十五个月,此刻再见,恍若昨日。 这不是千岱兰设想中的见家长。 她以为的:朴素大方,客客气气,诚挚道歉,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现在情况:强制亲吻,又搂又抱,坦诚相见,热火朝天,提刀欲干。 怎么会是他? 截止到现在,千岱兰印象中,他还是那个随和幽默、出手大、大、大、大、大—— 四目相对,叶洗砚表情复杂,眉头紧皱,千岱兰错愕震惊,十分想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洗砚迅速伸手,去捂她的嘴。 千岱兰震惊到失语,惨烈的、下意识的声音终止于叶洗砚捂住她唇的手;不碰还好,一碰,男人温热的体温和用力的大手让她理智回归,被吓到暂停工作的大脑继续上班,她松开拥抱住叶洗砚的手,双手双脚同时发力踢踏,竭力想从他身边逃开。 就像是被陌生人抱的流浪猫。 但叶洗砚力气太大了。 她拳打脚踢,顶多让他-0.01、-0.001。 “别叫,”叶洗砚低声,“……误会,这是个误会,岱兰。” 吓到应激的千岱兰的脚踹在他月复部,忽视了刚才的动作已经令他那黑色浴衣松松垮垮,她的脚心就这么毫无距离地贴合在他月复月几上,因为紧张压抑而绷紧,月几仍充血,他的体温仍旧是高的,高得烫月却心。 与此同时,疲惫不堪的叶熙京,输入密码,成功开锁,推开大门。 他今晚险些留在医院,但有了叶洗砚的叮嘱,他决定还是回来,看看千岱兰……嗯? 似乎有女人的惨叫声? 空荡荡的宽大客厅,叶熙京换上拖鞋,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疑心自己出现幻听。 他屏住呼吸,仔细去听。 卧室内,千岱兰仍被叶洗砚捂住唇,她流了很多汗,掌心湿成回南天;叶洗砚的掌心同样潮热,但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 “这是我的卧室,你应该是走错了,”叶洗砚说,“我今晚喝了酒,抱歉。别出声,我不想让熙京发现你在这里。” 听到叶熙京的名字,千岱兰终于停止了发抖。 她胆子一直很大。 现在也没有太多恐惧——她人生中最恐惧的时刻,是妈妈在手术室接受抢救的那三小时——可现在,她身体一直在抖,头发,手,脚,到处都在抖。 力量悬殊。 “我松开你,你别叫,”叶洗砚脸色不太好看,他沉声说,“对不起。” 他慢慢地松开手。 千岱兰如弹簧般飞出去,拼命地拽被子裹自己;现实果真不是偶像剧,叶洗砚压着被子一角,她怎么都拽不动——好在他微微抬了膝盖,千岱兰才得以迅速地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不好意思,”叶洗砚拢紧浴衣衣襟,重新将腰带系紧,遮住裸露在外的胸膛和腹肌,只露出锁骨左右的肌肤,他仍旧皱眉,“我不知道你没穿睡衣。” “穿了你也会扒啊,”千岱兰情绪激动,不自觉提高声音,又害怕被叶熙京发现,忍着压低,咬牙控诉,“你脱衣服效率也太高了,幸好我聪明,俗话说神仙难草打滚的比,要不是我拼命打滚,再晚一点你就插——差点给你亲弟弟戴绿帽子了你知道吗?!” 一墙之隔。 叶熙京听到了隐秘的谈话声。 他穿着拖鞋,踩着厚厚的地毯,缓慢而无声地走。 叶熙京熟悉千岱兰的脾气,事事都要掐尖,如果给了她两间客房选择,她一定会选排在前面的那个。 现在……岱兰还没睡吗? 他慢慢地走到客房门口。 “岱兰,”叶洗砚因那句俗语而不自在,他双手向下,示意她低声,“冷静,先冷静,好吗?这次是我的错,冒犯了你——” “当然是你的错,”千岱兰打断他,她努力将羽绒服裹成铠甲,愤怒地向叶洗砚发起进攻,“你——” “我以为是在做梦,”叶洗砚说,“抱歉。” “做梦?那你真好命,”千岱兰有点哽咽,不知道是因为发抖、还是情绪激动,她说,“能梦到我这么细皮嫩肉的超级大美人,你不仅审美好还很幸运了叶洗砚。” 说话时,眼泪还在她眼眶里打转。 刚才发生的一切,如浇蜡入模具,柔软温热,无知无觉,等冷却后便变成难以再捏改的形状。 她被叶洗砚吻过嘴唇,她被叶洗砚抚摸过的脸颊,她被叶洗砚掐过的脖子,她被叶洗砚咬过的锁骨,还有被那俄罗斯超级坚果大列巴抵过的大月退内侧,一切都像被热蜡滴过,火辣辣地随着羞,耻烫下惊惶。 “的确挺幸运,”叶洗砚抬手,他镇定,“我转过身,你穿好,然后开灯——我送你出去,好吗?隔壁就是客房。今晚的事情,我明天和你详谈,但现在这样,不太合适。” “你还知道不合适,”千岱兰谴责,“你做春,梦梦到自己弟妹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感觉到不合适?” “……梦并不能完全代表现实,它只是某种心理的投影,”叶洗砚想让她安静,缓慢而耐心地解释,“比如嫉妒——” “什么鸡肚?”千岱兰努力止住抽泣,“不要说吃的,我现在一点都不饿。” “换句话说,”叶洗砚说,“岱兰,你难道没有梦到过和人做这种事?除熙京之外。” 千岱兰想了想:“倒是有。” “你喜欢他吗?” 千岱兰说:“喜欢啊。” 叶洗砚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过不是那种喜欢,”千岱兰说,“就是朋友之间,我俩经常吵架。” “就是这样,”叶洗砚沉着地说,“正常发育的成年人做这种梦很正常,它并不意味着我想对你怎么样——你大可放心。” “那你梦到过其他人吗?” “这不是我们谈论的重点,”叶洗砚慢慢直起腰,不过片刻,他已经彻底恢复冷静,“现在你最好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沉默了很久,千岱兰才说。 “虽然听不懂,但好像有点道理,”她说,“那……对不起,哥哥,我不知道这是你卧室,我——” “我说过,是我的错,”叶洗砚重复,他下床,转过身:“你现在可以穿衣服了。” 千岱兰立刻抓过枕边的衣服,也不在意正反,胡乱穿上,跳到床边;满脑子都是要死要死要死呸呸呸呸呸不吉利要发财要发财要发财—— 这种场面过于尴尬。 她企图找些话来聊,但发现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很尴尬,能说什么呢?难道要说,’看,我现在穿衣服也很快吧,是不是比你脱衣服还快?’——不,这也太怪了,比云南十八怪还怪。 还是紧紧闭上为难的嘴,千岱兰决定明天就立刻、马上、迅速出去找租房,现在就搬出去,搬得离叶洗砚越来越远、越远越好。 真希望这是两人这一生中见到的最后一面,千岱兰想。 不然,今后每次看到他那张脸,千岱兰都要被迫想起今晚不小心钻进男友哥哥被窝的尴尬。 她动作很迅速,很麻利,飞快穿好衣服,啪地一下打开灯。 灯光明亮照耀每一处,而身着暗色浴衣的叶洗砚是此刻房间中唯一的黑暗。 他很沉默,冷静,镇定,高大,黑色的浴衣也能穿出风衣的气势。 不是看起来能控制,他真的能完全压制她。 大手拎起她的小行李箱,千岱兰看到叶洗砚那青筋凸起的右手,中指侧面有一个粗糙的茧子,在修长的手上很明显;很好,现在她知道是什么东西磨得茉莉落雨了。 “现在叶熙京应该还没回来,或者已经睡了,以防万一,”叶洗砚容色冷峻,叮嘱她,“你——放下拖鞋,穿上,光脚走的声音更大。” “是吗?”千岱兰双手一松,俩拖鞋啪嗒一声跌在地上,她说,“我看电视剧上都这么演的。” 隔着一扇门。 涨红 第9节 拖鞋落地的声音在静夜中异常清晰。 站在隔壁客房门口的叶熙京,猛然转身,死死地看向哥哥的房间。 而房间之内,一站一弯腰,千岱兰的裙子穿得潦草,侧面有一点不慎掖入腰中,露出雪白充盈的皮肤。 叶洗砚移开视线,耐心等她穿拖鞋。 “回去好好休息,”他已经彻底恢复,“我会找时间和你谈谈今天的事。” “还是不要了,”千岱兰断然拒绝,“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出了这个门,咱俩最好都忘掉。我一点儿也不想记起来,你也不要提了,哥哥,谢谢你。” 叶洗砚不置可否,他抬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与此同时,房门被急促敲响。 门外是叶熙京的声音。 “哥,你还没睡吗?” 第7章“偷情” 还没睡。 差点就睡了。 千岱兰拉紧如弹簧的神经还没松弛,在听到叶熙京声音的瞬间,再度被用力扯开。耳朵嗡了一下,她下意识看向“共犯”叶洗砚。 叶洗砚也在看她。 两个人在对视时默契地达成一致。 不开,躲。 “还没,”叶洗砚隔着门回应弟弟,他微微垂下头,方才混乱中的几缕卷发垂下,发梢触着眼,他平稳地说,“怎么了?” 叶熙京听出了不对劲:“哥,你喝酒了?” “嗯。” 千岱兰大气不敢出,一动不动地僵硬站着。乘火车往北京来的这一路,她都在疯狂想念着叶熙京——直到这一刻,她才不想看到他。 “你说让我早点来,我就来了,”叶熙京说,“医院那边现在也不用我陪,她妈妈过去了,你放心。” 叶洗砚看了眼千岱兰,对叶熙京:“我现在很累,有事明天再谈。” 千岱兰张了张嘴,疑惑地看叶洗砚。 聪明的女孩感觉到叶熙京话中的不对劲,到底是怎样的朋友,会让他陪对方一直陪到深夜呢? 叶熙京又敲了敲门,他犹豫:“我怕明天来不及。” “明天有什么来不及?”叶洗砚面无表情,“怎么,你活不到明天么?” “……不是,哥,等等,你好像有点问题,是不是喝多了?”叶熙京费解,“不是你让我早些回来、明天早些和岱兰解释的吗?我想和你对对话,免得不小心露馅。” 露馅! 千岱兰上前几步,耳朵几乎要贴在门上,她微微仰脸,一边难以置信地看叶洗砚那正派英俊的脸,一边心惊肉跳地听门外男友的话。 她离得太近了。 那种柔软馥郁的茉莉花香打着旋儿扑到他脸上,叶洗砚后退一步,手不得不松开门把手,垂在身侧,慢慢握紧。 中指的茧抵住掌心,不知那种温热黏腻的濡湿,是他的汗,还是来自千岱兰下面。 门外的叶熙京还在问他,关于千岱兰的事。 他又敲门,几下,耳朵贴门上的千岱兰被震得往后躲了躲,像被伐木声惊动的松鼠,惊惶地往后躲了一下。 后退时,千岱兰听到叶洗砚一声沉重的呼吸。 就好像他刚才一直在屏息。 千岱兰不安。 她悄悄地闻了闻自己——自己现在味道很糟糕吗?应该不吧,他刚刚亲锁骨时明明像饿狼一样,还差点啃奈栀了。停,停止回忆,好尴尬好想杀了他。 “哥,你还是让我进去说吧,”叶熙京说,“在外面这样……我害怕惊醒了岱兰。你不知道,她耳朵可好了,我甚至感觉到她现在就在听我们讲话。” “错觉,”叶洗砚说,“她听力不一定有你想象中的好。” 他说得波澜不惊,此刻分外敏感的千岱兰,却觉这是讽刺,一定是赤、裸、裸的讽刺。 讽刺她没有听出来男友和男友哥哥的声音吗? “我要睡了,”叶洗砚冷冷淡淡地说,“明天清晨我再找你。” “岱兰喜欢早起,我怕,”叶熙京说,“我们还是今天先对好话吧——今天晚上,是潘小贤生病,我去陪床,哥,你记得了吗?” 千岱兰睁大了眼睛看旁边的叶洗砚。 她不知道叶洗砚有没有记得,她算是记得了!!! “嗯,”叶洗砚不看她,说,“回去吧。” “哥,你也早点睡,”叶熙京很关心,“没听你骂人,你今天应该喝得不少。” 叶洗砚说:“滚。” 叶熙京终于放心地走了。 叶洗砚没理他。 千岱兰保持着半蹲姿势。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五分钟,直到门外再无任何动静,叶洗砚才直接说:“今天生病的人是伍珂。” 千岱兰咬牙切齿,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适——叶洗砚是叶熙京的亲哥哥呢,亲疏有别,他现在站叶熙京那边很正常,护着人家也正常—— 叶洗砚没做错什么。 她还是觉得委屈。 千里迢迢,满心欢喜来找男友,结果差点和男友哥哥上了床;惊魂未定,又无意间知道,男友下午没来接她,是因为陪了另一个女性朋友去医院。 “伍珂的父亲是我高中数学老师,”叶洗砚难得讲了很多,“她是我同学,也是熙京小时候的邻居;她如今在熙京学校中当助教,这次生病,是因为冒雨帮熙京整理他出国需要的材料。所以,熙京才会照顾她。现在,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暧昧关系,只是朋友间的帮助。” 千岱兰闷闷不乐:“所以你现在来劝说我别生气?” “生气很正常,”叶洗砚说,“道德上来讲,熙京没做错,但从感情方面来说,他没有处理好女朋友和女性朋友间的关系——这就是他犯的错。” 千岱兰不太想听他讲大道理,她现在就是很生气,气到晚上也要睡不着了,现在只想带着行李箱离开,离开这个让她尴尬又难过的地方。 “明天和熙京好好谈谈吧,”叶洗砚说,他现在的语气又恢复成初见时的模样,一个有分寸的哥哥,“他同我提到过,这次说谎是不想你吃醋;我虽然不赞同他的观点,但他现在的确很喜欢你。” 这样说着,他握紧把手、打开门,先看了看附近,才示意千岱兰出来。 千岱兰感觉这样很像是在偷情。 叶洗砚帮她打开了房间门,没有进来,只将她的小行李箱轻轻放在卧室地板上。 两个人都默契地屏住呼吸。 他们的呼吸压抑到惊不亮走廊上的感应灯。 没有一盏光亮为险些越过界限的他们而明,唯一的轻盈是闯入落地窗的白月光,像蒙住眼睛口鼻的三丈薄软纱。 哥哥和弟弟的女朋友。 女孩和男朋友的哥哥。 几分钟前,他们还在乌云遮月的床上缠缠绵绵。 如今走廊,两个人衣着整齐、客气礼貌地交谈。 千岱兰在这种近乎偷情的窒息氛围中注意到,叶洗砚的眉骨优越太多,优越到整个眼睛都陷入阴影,沉沉的,只有在看人时,那双冷峻的眼睛才透出点光。 “明天再谈,”叶洗砚简短地说,“你先休息,明天见,晚安。” 他一直在强调“明天”,这让千岱兰有了很多心理压力。 青天大姥娘啊,她明天的计划是去找麦姐的表妹、麦怡面试,中午和殷慎言见面吃饭,下午找租房信息,晚上再和男友叶熙京摊牌、生气质问他的欺骗—— 现在又多了一项,听男友的哥哥——面前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解释为什么差点和她上床,或者还有道歉。 她才没有这么多美国时间和精力。 “不用了,”千岱兰飞快地说,“无论从道德还是感情方面,我都已经理解你了——别提什么补偿,你现在说什么补偿,我都会觉得更尴尬、甚至会感觉像是被弓虽奸后的一种补偿。” 叶洗砚那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尴尬:“岱兰。” “就这样,既然是误会,那就是什么都没发生,”千岱兰已经尴尬到有尿意了,她深深鞠躬,想尽快终止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别说了,再说我就要叫人了——叶先生,你也不想被弟弟发现这件事吧?” 她一边鞠躬一边后退,然后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真要命。 千岱兰把脸埋进鹅绒枕头中,想要尖叫,可还是不敢,最终疯狂锤床,大骂老天爷真是操蛋,一边强迫自己快点入睡,不要影响明天的面试。 这操蛋的意外! 次日五点五十,千岱兰自然醒,洗漱完,轻手轻脚换好衣服,下楼买早餐。可叶洗砚住的小区外围没有那种商业店铺,更不要说早餐店。只能徒步走到其他小区楼下去买,又发现最近的早餐店价格贵到惊人。 五块钱的茶叶蛋!这鸡是吃钱长大的吗?! 千岱兰对这里不熟,就问晨练的大爷大妈们,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早餐店,后者很爽快,热心地帮她指了路——一路直走,走过一个红绿灯右转,看到的第二个小巷子左拐第三家。 十五分钟后,千岱兰坐在漆成天蓝色的塑料凳上,一边喝豆浆吃油条配免费小咸菜,一边算自己还剩下的钱。 一碗豆浆一块五,一大根可以拆成两条油条一块五,腌制的小咸菜丝免费,一共三块钱。 她这次出来只带了两千三百块,现在还剩下两千二百九十七块。 刚才经过超市时,千岱兰注意到了门口小板子上写着的价格,五花肉一斤八块零六分,猪肉一斤七块九毛一,精肉一斤九块两毛五。 现在身上全部的钱,只够买差不多二百四十八斤的精肉。 心算出结果的千岱兰,被咸得一激灵。 忙起来的她可以用这些数字忘掉昨天尴尬的意外。 人在穷的时候是没时间风花雪月的,只有富贵人家才出情种。 涨红 第10节 千岱兰被自己穷到了。 经过2007年的物价上涨后,今年菜价和肉价还在飞涨,年初,一斤五花肉也就六块九一斤——也可能因为,这是北京。 尽管旁人都以为她是因为叶熙京才来北京,可千岱兰知道,去年的她是;但从那一顿饭开始,她就意识到,自己喜欢这里。 ——谁能说她不会成为下一个发达的有钱人呢? 千岱兰打起精神,一筷子把表皮焦酥的油条摁死在豆浆里,几口吃掉,向用抹布擦桌子的老板娘打听:“姐姐啊,附近有那种卖北京公交地图的报刊亭吗?我刚来,不认路,想买一个认认。” 老板娘也是热心肠,痛快地指了路,千岱兰又花了两块钱买公交地图,埋头研究几分钟,精准无误地找到前往面试服装店的路线。 可惜不是公交直达。 公交的话,得转一次车,这交通费就是两元,刷卡便宜,只要八毛。但办卡押金要二十块,充值金额另算—— 当千岱兰终于走到服装店门口时,她的小金库只剩下两千两百五十七块了。 还有一张余额十九块两毛的公交卡。 在沈阳的时候,麦姐特喜欢提表妹麦怡所在的这家服装店,说是在人来人往的商业区有单独的大门面,占地两层,装修用的玻璃和地砖都是国外进口的,光装修就花了上千万,听的张静星连连咋舌。 现在,千岱兰就站在这价值上千万装修的店中,发现这个服装店就在上次叶洗砚为她定的酒店旁边,和商场相连。 员工休息室是单独隔出来的一间,圆圆蓬松的小沙发上空无一人,两个店员凑在电脑前输入今日到店的新品信息,而店长麦怡——一个高挑漂亮的女性,正上下打量着千岱兰。 “长得不错,”麦怡很直接,“但衣服不行,包也丢了;我们店里不允许出现高仿的东西,尤其是,竞品的高仿。” 千岱兰听不懂什么是“竞品”,但知道“高仿”。 她说:“谢谢姐,我记住了。” 麦怡很冷漠:“叫我marry。” 千岱兰继续鞠躬:“谢谢marry姐。” 她长得实在是漂亮,尽管学历完全不达标,但就这一张脸和身高,还是让麦怡看中了;中国服装市场上有句话叫做“金九银十”,品牌季度新品反响也不错,现在很缺人,麦怡心想她好歹有些销售经验,不如先留下来试试。 真要是不行,等做完十月份,再辞了她,就说实习期不合格。 麦怡做事雷厉风行,拍板决定后,就开始推进千岱兰的入职。 店里有统一的工作服,从发圈到衬衫、裙子、鞋子一应俱全,工作服就在店里,不能穿出去,也不能带走,每天换下的工作服由专人清洗。 服装店九点开门,麦怡很忙,来不及给她做更多培训,先给她发了一个员工培训手册,让她回去仔细看,每一条都看—— “每个月都有员工考核,除了业绩要求外,还会考员工手册上的问题,”麦怡板着脸,“你现在回去后就熟读,有问题就去问带你的luna,给你两个月试用期,如果不合格,你随时都有可能走人。” 千岱兰认真记在脑子里,又听麦怡问:“你有没有英文名?现在就取一个,给你定做工牌。” 愣了一下,她对此毫无准备。 麦怡看手表,皱眉:“别耽误时间,快说。” “ava,”千岱兰说,“ava怎么样?” “店里已经有ava、linda和emma,换个,再想想,简单好记的,”麦怡说,“算了,做工牌需要时间,你明天告诉我也可以。” 她真的很忙,蓝牙耳机一直有人声,应该是大客户来了,麦怡调整好麦,匆匆说了句“先请梁小姐去贵宾室”,就抛下千岱兰。 千岱兰穿着旧裙子,慢慢走出这个有璀璨水晶吊灯的服装店。 人和人之间是不同的,销售和销售之间也是不同的。 能在五爱市场上运筹帷幄、伶牙俐齿的销售一把手千岱兰,站在这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第一次产生了困惑到失语的茫然。 “就两块布,”千岱兰自言自语,“那条半身裙咋就卖到了四千块那么贵啊……这也太牛逼了。” 她一边困惑地想,一边走,冷不丁看到两个身着员工统一白衬衫黑裙子的女孩出来,笑着迎接梁婉茵进门。 千岱兰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 外面太阳太刺眼,诺基亚的手机屏幕小小一块,还是麦姐去年换手机送给她的,看不清来电人是谁—— 这个时候了,应该也只有殷慎言那家伙。 他就是这样,完全沉不住气。 距离约定的吃饭时间还有俩小时,他就开始打电话催催催,催命鬼一样。 昨天也是,还有俩小时才到北京,殷慎言就提前打电话过来,讽刺她,说她这个性格,在男友那边肯定住不了多久,如果半夜走投无路、可以向他求助——或许,他看在一块长大的份上,还能勉为其难地收留她。 尽管不幸地被殷慎言说中,她的确打算今天就迅速搬家,从叶洗砚家中搬走,但输人还不输阵呢。 千岱兰接通电话,很不客气地告诉他:“真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昨天晚上我不仅睡得好睡得很香,还和熙京花前月下互诉衷肠情意绵绵永远不分开,共度了完美的良宵——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很失落啊?啊?说话啊狗东西,你是不是很难受?” 片刻寂静。 她听到叶洗砚的声音。 “还行。” 第8章假装 和千岱兰打电话的前五分钟,叶洗砚正和父亲叶平西喝茶。 叶平西今年尚不到五十岁,保养得极好,精于锻炼,乍一看,也就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伍珂今天退烧出院,他特意请人到家中吃饭,直接催婚太生硬,话题自然而然地就先从叶熙京女友千岱兰身上开启。 “我不是个看重学历的人,只要人好就行了,”叶平西还是很在意,“但只有初中学历,说出去不太好听……是家庭条件不行?真要是有困难,熙京,你怎么不帮一帮她?” “她不接受,”叶熙京苦笑,“她不喜欢这样。” “要强是好事,但女人,太要强了,工作上行,不适合娶回家,”叶平西说,“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了,没读过几年书的人就容易这样,性格太倔——” “爸,”叶洗砚说,“喝茶。” 他给叶平西倒茶,眉眼平和。 叶平西很少从大儿子这边获得一声“爸”,一时间受宠若惊,不知该继续摆出严父的形象来,还是走慈父的柔和路线,只尴尬地用手触了触茶杯,问叶洗砚:“你妈妈还在杭州?她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叶洗砚说,“只要您不去打扰她,她会更好。” 叶平西尝试给他多一些关爱,可父子俩生疏太过,以至于这关爱都无处落足。叶平西双手端着那杯茶,对叶洗砚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已经读小学、会解方程组了。” “是啊,”叶洗砚平静地说,“不仅会解方程组,还会拍照——您出轨林姨的那张照片还是我拍的,您忘了?” “咳……”叶平西难堪地转过脸,也转移了话题,“成家立业,以前和你说,你总拿工作搪塞我。听老李说,你们现在做的那个游戏项目很成功,营收也高——现在你总该收收心,考虑一下结婚的事了吧?” 叶洗砚说:“不着急。” “哪里不着急?”叶平西下意识去看伍珂。 伍珂正和家中的汪阿姨聊煲汤的事,虽然仍面有病容,但言笑晏晏,温柔知性,并非现在流行的明艳大美人,却自有一种温和大气的舒展美。 今日,她穿着一件白色底有紫色葡萄刺绣的连衣裙,素净极了,很合她做大学助教的身份。 再等上几个月,就可以申请做讲师。 叶平西对伍珂的工作也很满意,大学讲师,说出去也体面。 “你是男的,自然觉得不着急,”叶平西语重心长地说,“难道还想着以后找个小你七八岁的女孩子去?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主意,找同龄人多好啊,知根知底,话也都能聊到一块去——熙京女朋友就和他同一年的,这样比较有共同语言。唉,就是这个学历……” “叔叔,”伍珂端了水果过来,笑着说,“熙京说过,岱兰很聪明。她年纪小,现在不想读书,也可以理解,等过些年,想读书时,再送去学校里,也可以呀。” 她揶揄:“反正叶叔叔财力雄厚,送未来儿媳镀镀金,也只是顺手的事,哪里用得着为这点小事犯愁呢?” “也是,”叶平西若所思,“反正还只是……” 觉这话不合适,他又去督促叶洗砚:“看看你弟弟,他之前不也说自己是独身主义者?现在不照样甜甜蜜蜜地谈恋爱?这恋爱啊,你没谈过,所以不知道有多好——” “是啊,”叶洗砚说,“您都结婚又离婚两次了,能在十年内结两次婚,您一定也认为结婚很好。” 叶熙京听出了叶洗砚话里的讽刺意味,也看到叶平西脸上挂不住。 他笑着对叶洗砚火上浇油:“哥,这次得听爸的,谈恋爱确实好。看看我和岱兰,现在我们感情可好了——这方面,你可得多多向我学习。女朋友——就像岱兰,当女朋友和当朋友时候是不一样的,哥,你知道吗?” 叶洗砚不想继续话题,示意叶熙京跟他出去。 关上玻璃门,走到单独的小阳台上后,才问:“岱兰什么时候到?” “恐怕今天来不了,”叶熙京无奈,“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生了我的气,把我手机号码都拉黑了。” 叶洗砚说:“你没说今天爸请她吃饭?” “我本想着今天再说,”叶熙京忧虑,“哪里想到她一大早就出去了?唉,该不会她昨天晚上真听见我们说话了吧?那我完了……” 叶洗砚没和他废话,直接找出千岱兰的号码,打过去。 去年,他想资助千岱兰读书时,存了她的手机号。 很顺利地接通了。 迎接他的是女孩气势汹汹的一顿话。 “——真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昨天晚上我不仅睡得好睡得很香,还和熙京花前月下互诉衷肠情意绵绵永远不分开,共度了完美的良宵——” 叶洗砚差点以为自己打错了电话。 但那声音,的确是千岱兰的。 辣辣的,刺刺的,像仙人掌火红火红的花朵:“——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很失落啊?啊?说话啊狗东西,你是不是很难受?” 他沉静地说:“还行。” 手机彼端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才听到千岱兰低下去的声音,她很有礼貌,礼貌到仿佛刚才只是中了病毒:“哥哥?” “是我,”听到她叫哥哥,叶洗砚中指的茧存在感突然强了起来,他说,“你现在在哪儿?中午有时间一起吃饭吗?没时间也没关系。” “熙京让你打来的?” “嗯。” “不要,我已经和朋友约饭了,”千岱兰断然拒绝,她说,“麻烦你告诉熙京,这次我真的生气了,今天晚上我就会搬走——多谢你的照顾了,哥哥,再见。” 不给叶洗砚说话的机会,通话结束。 风风火火。 叶熙京倚着玻璃门,问:“她是不是不来?” 涨红 第11节 他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 “她和朋友约了吃饭,”叶洗砚隐藏了那个叫做“狗东西”的朋友,“熙京,爸提吃饭时,你应该拒绝他。” “钱都在他手里,我哪儿敢?”叶熙京脸色沉下来,“哥,我真羡慕你,不用听他的安排。上学,工作……将来怕是我结婚,他也要插手——” 突兀的话锋一转,叶熙京说:“狗东西,我就知道,岱兰来北京,也不是为了我。昨天晚上,我敲门,她一定听到了,却不愿意理我;今天也是,一大早就出去,就为了见他……” 说到这里,叶熙京自言自语:“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像个他们之间的第三者。” 叶洗砚一停,不动声色地问:“岱兰的那个朋友,很重要么?” “青梅竹马,”叶熙京回答,侧脸看叶洗砚,笑着说,“我有时候真想杀了他——嗯?” 他探身,好奇地问:“哥,你脖子怎么搞的?怎么……像是人抓的?昨天还没有呢。” 叶洗砚穿普通的白衬衫,这种衬衫,休闲时候穿,纽扣不能全扣上,他解开了顶端两粒,但在衣领遮盖下,仍有三道鲜明的抓痕。 叶熙京惊讶地发现它看起来很像人的抓痕。 再详细些,像女人的抓痕。 千岱兰就会在他脖颈上留下这种痕迹。 他很喜欢和千岱兰亲亲,有时候把她亲着急了,就这么用力地挠他脖子,挠几道指甲印。 叶熙京喜欢这些痕迹。 喜欢她指甲划破自己皮肤的感觉,有时候甚至会故意把她亲生气、或窒息,她越是挠得用力、越是将他脖子挠破、抓出伤口,叶熙京越兴奋。 他偶尔冒出奇怪的念头,会想要将岱兰的抓痕纹成纹身,那种细细的、红色的抓痕,就像她给予的烙印。 “有蚊子,”叶洗砚若无其事地问,“岱兰的朋友叫什么?” “郭树,”叶熙京说,“但岱兰给他取了个新名字,叫……殷慎言。” “殷慎言。” 相隔八条街之外,一家干净小餐厅中,靠窗的位子上,千岱兰的头发胡乱地用黑发圈扎了起来,高高地堆在头顶上,是个蓬松潦草的丸子头。 店里风扇坏掉了,任何一缕垂在脖颈上的头发都是煎熬,她飞快地吃掉裹了虾米、姜末和青蒜末的菠菜,得意洋洋样地继续炫耀。 “殷慎言殷慎言,我早说我能在北京留下来吧,你还不信,”千岱兰骄傲,“别以为就你们这种学霸才能来北京,我也能!” “吃饭。” 殷慎言瘦高个,戴眼镜,黑色头发潦潦草草,身上有着紫色校名和校徽的文化衫还没脱下,眼神阴郁。 他说:“以你的成绩,你当初要是好好学,早就考——” “这个好吃,”千岱兰打断他,“这个菜叫什么?” “肉片烩鲜蘑菇,”殷慎言看她狼吞虎咽,垂了眼,“喜欢吃就行,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天天——红红。” “别叫我小名,”千岱兰抗议,“再这样,我也要叫你小树了!” 殷慎言说:“千千,你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共度良宵,更像蹲了一晚上大牢。” 千岱兰恶狠狠地嚼蘑菇。 “我早说那家伙靠不住,你俩迟早要分,他就是看上你的脸,”殷慎言说,“下午就急着找住的地,看来他终于出轨了。” 千岱兰怀疑:“你好像一直盼着他出轨。” “是意料之内,”殷慎言看着她,“我早说了,千千,我们和他们不是一路人——那些一生下来家里就有钱的家伙,即使嘴上不说,也瞧不起我们。” 千岱兰倔强:“你在以偏概全。” “算了,说正事,”殷慎言单手打开易拉罐拉环,将噼里啪啦、冒着丰富小气泡的橙汁汽水递到千岱兰面前,“你想找哪里的房子?” 殷慎言,原名郭树,比千岱兰大八岁,勉强算得上是小青梅老竹马。 如果千岱兰家里是穷的话,那殷慎言家里就是非常特别以及超级穷。 生下他后不久就选择离婚的妈,赌鬼酒鬼色鬼三合一的爸,常年病重、需要吃药的奶奶,撒手人寰的爷爷。 在这样的状况下,比常人晚一年入学的殷慎言,还能成绩名列前茅、最终在高考中以701分拿下当年的市理科状元,简直就是奇迹。 学习的确可以改变命运。 殷慎言困顿的生活因此得到转机,市状元可以拿到一笔不菲的奖学金,再加上当地企业家的资助,还合作卖出了“市高考状元学习笔记”—— 更幸运的事,他在这一年还死了亲爹。 真是双喜临门。 有了钱读书、不用被赌鬼老爹拖累的的殷慎言,专心上学、读研、寻求各种实习机会和赚钱机遇;研三最后一年,在同学还在准备秋招的时候,他早已和意向公司签了工作,现在开启了按部就班的实习。 千岱兰这次来找住所,也是殷慎言帮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联系。 九月最不适宜租房子,这是毕业生租房和为读书孩子就近选择房子的高峰期,房子不愁租不出去,租赁市场成交量逐月攀升,价格也是蹭蹭蹭地涨。还好殷慎言人脉广,从一个学姐那边找了个合租的房子——没有二房东,房主直接出租,但要求只租给女孩,不租给情侣和男性。 是个老小区了,五层楼,爬楼梯,一共仨卧室,一个没窗户的卫生间,有个小小的客厅和厨房,要求押一付三,每月租金五百五十块。 其他俩租客,也都是在附近上班的女孩,今天是周末,也很安静——大家都在房间中补觉,像正在安静充电的手机。 幸好学姐是转租,还剩下一个多月房子才到期,千岱兰只需要交一个月租金、一个月押金就好,等到房子到期,再一次性交齐未来三个月的房租。 因为准备离开这个城市,学姐还大方地把被褥、毛毯等等带不走的大件免费送给了千岱兰,殷慎言也洗干净了四件套,她今晚就可以住进来。 签订租房合同后,千岱兰手中只剩下了一千一百五十七块钱。 得尽快去上班了。 金钱上的窘迫和房租都快交不起的困境,让千岱兰没心思再去多想叶熙京相关的事情——她甚至还没想好自己的英文名。 和殷慎言告别后,她独自乘公交车到了叶洗砚居住的小区,预备着拿回自己的行李箱。 推开门,千岱兰尴尬地发现叶熙京和叶洗砚都在。 兄弟俩大约是在客厅喝水聊天,电视中播放着球赛,穿严谨端正白色衬衫的叶洗砚,手中还有一本英文杂志。 她刚换好拖鞋踏入,还没开口,叶熙京就如狗冲来,用力抱住她,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抱起,偏偏将脸埋在她脖颈里:“岱兰,我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看看我,好不好?” 千岱兰挣扎:“放开我!!!” 明明是久别重逢,明明是半年来和男友见的第一面。 不知怎么,她第一反应是去看叶洗砚。 后者仍稳稳地坐在那张可供三人翻滚的超大黑色沙发上,看一本英文杂志。 她看不清杂志封面,也看不清叶他的脸。 叶洗砚头也没抬一下。 叶熙京不肯放,抱着千岱兰,像吸猫,吸够了,才松开,为自己昨夜的谎言解释:“岱兰兰,我不是故意瞒你的,主要是你之前老是为了这件事吃醋,我害怕——” “你那不是害怕,是心虚,”千岱兰锐利地质问,“如果真的是坦坦荡荡,为什么会害怕?还是说,你觉得我就是一个很容易乱吃醋、无理取闹的家伙?” 叶熙京愣了一下。 他伸手,还想去抱千岱兰—— 沙发上的叶洗砚终于开口阻止:“熙京,别太过分。” 千岱兰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叶洗砚还在看那份英文杂志:“让岱兰回去休息,她今天面试应该很累。” “我不是来休息的,是来拿行李,”千岱兰说,“我下午已经租好了房子,等会儿就把东西搬过去。” 她这样果断。 叶洗砚合拢已经看了五分钟的那一页杂志,终于看向千岱兰。 距离和光影让他的眼神静而暗。 他问:“今晚就搬?” 很像客气的、不那么熟悉的男友哥哥。 “嗯。” “别告诉我你要和殷慎言那狗……小子住在一起,”叶熙京醒转过来,“你下午一直和他在一起对不对?” 千岱兰说:“嘴巴干净点,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想骂他狗东西。” 叶洗砚微微皱眉,问:“你打算怎么过去?” “坐公交,”千岱兰说,“有直达,我查看过公交运行表了,最晚一班的始发时间是十点,足够了。” “房子在哪里?” 千岱兰只说了大致区名。 叶熙京意识到什么:“你真的今晚要走?已经签完合同了?一天也不多留了?” “我不能住在这儿,”千岱兰直接对叶熙京说,“我不想等吵架的时候,听你说什么’这是我的房子,你给我滚出去’。” 叶熙京说:“我不会那样说……” 但千岱兰只是深深看他一眼:“你之前也和我说过,不会骗我。” 叶熙京哑口无言。 她对叶洗砚客气地说谢谢哥哥,去卧室里收拾自己的行李箱。 来时带的双肩包被暂时放在桌子上,一下午奔波,那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坏掉了。明显的空隙中,隐约露出一本陈旧的书。 叶洗砚将手中杂志放在玻璃茶几上,顺势俯身,仔细看那本书,注意到那是《新概念英语》的第四册,书页因为经常翻阅而皱起,卷起来的一页上,隐约可见密密麻麻、详细的手写笔记。 “这脾气,怎么这么硬,穷硬穷硬的,”叶熙京自言自语,又求救地看向叶洗砚,“哥——你能帮我送岱兰过去吗?这么晚了,她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叶洗砚说:“你放心我?” “嗯,”叶熙京说,“她脾气就是这样,又臭又倔,现在和我生气,肯定不愿意让我送——我可不想便宜了殷慎言那小子。” 说到后面,他已经咬牙切齿:“求你了,哥,就再帮我我这个忙吧。” 叶洗砚却说:“我打电话让杨全过来接她。” “也行,”叶熙京又小声,“你能不能让杨全哥顺便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和殷慎言那家伙合租啊?要是有的话,能不能今天晚上再把她接回来?我不想她和野男人住一块……” 他发现哥哥皱起眉。 “说话别这么难听,”叶洗砚不悦地说,“就算是合租,也没什么。” 涨红 第12节 “也是,”叶熙京说,“好像,那些明知人家有男友,还和人睡一个床的贱男人才叫野男人,哥,我骂他野男人过分吗?你说,这不是下贱是什么?——哎,哥,你怎么站起来了?哥,你去哪儿?” 嘭。 客卧门打开,千岱兰拎着行李箱,差点撞到叶洗砚身上。 淡而沉稳的乌木气息裹了她一身。 她不敢去看对方眼睛。 叶洗砚也移开了视线。 叶熙京感觉哥哥和女朋友之间怪怪的。 但他也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奇怪。 “我让杨全去送你,”叶洗砚平静地接过她手中行李箱,像一个对弟妹关照有加的出色兄长,“太晚了,你一个女孩不安全。” 叶熙京没有说话。 他知道,以千岱兰的脾气,现在说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千岱兰没有再去强行拿行李箱。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叶洗砚完全硬气不起来。 可能因为昨天晚上他对她石更起来了吧。 “我炖了银耳百合莲子羹,是今年刚收的第一批建宁通心白莲子,”叶洗砚说,“杨全过来也需要时间,现在下班高峰期,路上容易堵车——你先吃饭,吃完饭再走。” 千岱兰还真没吃饭。 叶洗砚怎么知道她饿了? 她犹豫。 自己吃晚饭的话,又要花钱。 但叶洗砚这里是免费的。 可俗话说,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 她又要付出“和叶熙京吵架”的潜在风险。 可她太喜欢叶熙京了,喜欢到现在完全不想以不理智的姿态和他争吵。她想等气消了,再和他好好聊——不然,现在她一定会将叶熙京上下十八代问候个遍,她可太清楚自己的嘴巴了,能把叶熙京骂哭。 她不想当着叶洗砚的面把他弟弟骂得哗哗掉泪。 “是啊,”叶熙京说,“我哥做饭可好吃了,你一定要尝尝,他特别会做饭——” “熙京,”叶洗砚说,“去洗手盛饭拿筷子——那副粉色碗筷是岱兰的,别拿错了。” 叶熙京跑去厨房。 话赶话到了这里,千岱兰已经被“架”上去了,人家都已经替她做了决定,她这时候再说走,明显很不合适。 叶洗砚将她的行李箱轻轻放下,平和低声:“你放心,昨晚的事情我已经全忘了;熙京什么都不知道。” 千岱兰一直在看他裤线锋利、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裤,听到这里,猛然抬头看他。 叶洗砚移开视线,转身去厨房,边走,边挽起衣袖,露出肌肉结实的一截小臂。 青筋凸起,侵略性极强,被遮掩在纯白衬衫下。 千岱兰终于明白,为何昨夜她怎么用力都无法推开、只能被迫承受了。 他看起来的确一直在健身。 叶熙京没说谎,叶洗砚的确有一手好厨艺。 两个人,他做了两个菜一道汤一个羹。 口蘑煨嫩豆腐,樱桃肉,莲藕排骨汤,银耳百合莲子羹。 长方形的北美黑胡桃木餐桌上,因为叶熙京率先将她的粉色碗筷放在自己位置旁边,千岱兰不得不和叶洗砚面对面,这让她有点尴尬。 尽管叶洗砚看起来已经完全放下了。 一整顿饭下来,两个人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甚至没有看向彼此,规矩守礼,仿佛有无形的界线牢牢地挡在二者之间,泾渭分明地将他们二人隔开,固守在“哥哥”和“弟妹”的身份之中。 唯一的接触,发生在餐饭即将结束时,心不在焉、又尴尬十分的千岱兰,和叶洗砚不约而同地去拿汤勺盛莲子羹。 叶洗砚的大手,握住她握汤勺的手——这是一次误触,以至于叶熙京甚至没有发觉。 肌肤相亲瞬间,叶洗砚立刻松开,但千岱兰仍觉头皮一阵发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大脑皮层用力炸开。 昨夜那被努力遗忘的记忆于此刻疯狂灌入,犹如强势台风,席卷她可怜的脑袋、思维。男人有力的大手,不容置疑地握住她的手、用力下压,吻住她的脖颈、锁骨,蓄势待发的焦渴,即将突破隐忍的俄罗斯超级坚果大列巴。 千岱兰猛然缩回手,不慎碰到桌上碗碟,暖热的乳白莲子羹洒在桌子上,蹭到她裙子腹部位置,像给昨天未完成的荒唐绯,事添了结局注脚。 不明就里的叶熙京,只看到女朋友疑似被烫伤,他立刻抽出纸巾,想给她擦。 千岱兰推开她,垂首往卫生间走,视野中看到叶洗砚站起来。 “哥……还是你……” 叶熙京说了什么,千岱兰没听清,她洗干净手,从面前的镜子中,看到叶洗砚走了进来。 他的衬衫衣袖还未放下,有伤疤的那只左手将一个小瓶子轻轻放在她旁边。 “将这个喷在衣服上,”叶洗砚像一个客气的哥哥那样讲话,“能除掉油污。” “好的,谢谢你,”千岱兰也像一个客气的弟妹,“我知道了。” 叶洗砚微微颔首,然后离开。 交谈时,他一直在看着镜子,没有看她。 但千岱兰还是感觉有些不对劲。 擦干净裙子弄上的莲子羹,她缓慢后退一步,走到叶洗砚刚才站的位置,努力踮高脚,模仿着他方才的视线,盯着面前的镜子,想知道对方究竟在看什么。 然后。 她看到自己今天的旧裙子衣领口,若隐若现的一个鲜明吻,痕,因为过于用力而呈现出浓郁颓靡的紫色。 这是昨夜里,叶洗砚留下的。 她过于在意奈栀上的那些指痕和草莓印,以至于忽略掉锁骨稍靠下位置的这一个。 千岱兰以为它会被严密地遮住。 就像他们都会严密地假装什么都未发生。 第9章如坐针毡 今天的车格外拥堵。 杨全打电话来,说预计还有十五分钟抵达,这十五分钟内,如坐针毡的千岱兰,换掉了那件旧裙子,穿上长袖长裤,把脖子和锁骨遮得严严实实。 可叶洗砚脖子上还有抓痕。 这是他们的“罪证”。 叶熙京提出将裙子洗好后送过去,被千岱兰一口气拒绝。 “不要再和我说话了,”千岱兰说,“我现在很生气,你一和我说话,我就想野蛮地攻击你。” 叶熙京闭上嘴。 “等我气消了,再找你聊天,”她说,“现在最好闭上嘴巴,谢谢。” 叶熙京还是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能消气啊?” 千岱兰说:“你这样的话我永远都消不了。” 叶熙京只能闭嘴,向哥哥投去求救目光,想让他暂时充当一下这僵硬关系之间的润滑。 一直以来照顾他的叶洗砚,这一次却保持了沉默。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弟弟的窘迫,面色如常地 和千岱兰说些很客套的话。 “新工作怎么样?” “哥哥,我还不知道,明天才是第一天上班。” “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谢谢哥哥。” …… 一般情况下,到了这个阶段,寒暄话结束,就该站起来告别了,可不知道怎么,杨全迟迟不到,眼看走不了,千岱兰索性问出口。 她已经找不到其他人商量了,殷慎言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况且又是理工科,计算机行业的,不一定懂这些规则;而她一时间也找不到比这兄弟俩更有阅历、文化的其他人。 “……我还真遇上了点麻烦,”千岱兰开门见山,“是这样的,店长让我取个英文名,我没怎么接触过老外,也不是很了解名字方面……我现在给自己想了俩名字,一个cherry,一个dy,哥哥觉得哪一个更好?” 叶洗砚在倒水,摇头:“这两个都不合适。” “为什么?”千岱兰问,“是太大众化了吗?” “cherry在西方文化中有处,女膜的隐喻,”叶熙京抢先为女朋友解答,“所以他们会把’lostcherry’作为’失贞’的隐喻表达……我觉得不太合适。dy虽然是糖果的含义,但很多脱衣舞娘喜欢用这个英文名字,剩下的angel,raveiny……都是白人夜店里脱衣舞娘常用名。” “我又没问你!”千岱兰警觉,“你怎么知道夜店里脱衣舞娘常用这些名字?” 叶熙京立刻说:“雅思老师提到过。” “好了你可以不说话了,”千岱兰哼一声,语气放软,“我才没有问你。” 叶熙京从善如流,立刻打手语,比比划划,问千岱兰。 「那我可以这样和你说话吗?」 他先前参加过帮扶听障和语言障碍者的义工项目,还教会了千岱兰打手语。 这几乎是他们之间默认的小情,趣,一旦吵架,千岱兰不想听叶熙京说话时,他就打手语来哄她。 千岱兰侧坐过身,不肯看他。 叶熙京继续无声地比「我爱你」。 千岱兰还是不肯看他,但忍不住被他的举动逗得笑了一下,又立刻板起脸,决定不去看他的模样。 涨红 第13节 旁边,一直静坐的叶洗砚终于开口,冷冷静静的一句话又将她拉回正题。 “你想要什么类型的?”叶洗砚问,“什么要求?” “希望能和我本人符合吧,最好客人一听到名字就能想起我,”千岱兰想,“做销售嘛,最好能给客人留下重要印象。” 叶洗砚说:“jasmine怎么样?” 他的回答很快,快到像这个名字一直存在于潜意识里。 千岱兰努力回想:“茉莉公主……那个jasmine?苏丹的茉莉公主?” 她看到叶洗砚表情凝滞。 “茉莉”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 “对不起,这个不合适,”叶洗砚说,“很多在英美生活的印度人喜欢用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是个素食主义者,不适合你。” 千岱兰坚持不去看他衬衫衣领下、自己造成的抓痕:“也有点复杂了,不适合顾客记——” 这种感觉很奇怪。 旁边就是叶熙京,就像小黄片里沉睡的丈夫那样无知无觉;千岱兰发现自己变得没办法正视着叶洗砚、和他自然交谈。 她担心眼神会出卖自己。 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会被出卖——她在畏惧那些连自己都不清楚的隐秘。 “别担心,能去你面试的那家店买衣服的人,”叶熙京笑着说,“虽然说不上学历多高,基本上还是能读懂英文名字的。” “谢谢你再度提醒我这个初中毕业生,”千岱兰说,“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一直讲一直讲,天天在这里叨逼叨。” 话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今晚的情绪真的一直在失控,面对叶洗砚的不自在,三人相处的尴尬,那种隐秘的、瞒住叶熙京的罪恶感,还有叶熙京这几天做的“蠢事”……这些东西叠加起来,让千岱兰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她其实不该因为这件事吼叶熙京的,他犯的错在其他地方。 叶熙京还是打着手语,向她说「对不起」。 他一点都不生气,双手合拢,拜托拜托。 “那,molly?还是dolly?”千岱兰问,“这俩呢?” “dolly不适合,”叶洗砚否决,微微皱眉,“它有一个含义是洋娃娃;molly还可以,本义是’海的女儿’——” “那我不要了,”千岱兰说,“我才不要做变成泡沫的小美人鱼。” “mi呢?”叶洗砚说,“无论是中文,还是英文或法文,它的读音都很接近——你可以直接按照中文拼音读。” 千岱兰问:“哪个?” 叶洗砚取了纸笔,顺手写下,指给她看。 千岱兰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的手,右手修长,漂亮,中指顶端指节侧面有一个握笔磨出的茧子,长时间的摩擦让这一块皮肤呈现出一种粗糙干燥的质感。 所以,那天他探入的是这根手指,她吞掉的是它第一节指节和茧子,难怪会有磨砺粗糙的感觉——停。 千岱兰想通过深呼吸来将糟糕的念头挤出大脑,却在这时候,听到叶洗砚的呼吸声。 很明显的一声,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东西。 她忍不住抬头,却发现他表情冷淡。 好似她刚才出现了幻觉。 “就这样,”叶洗砚声音还是冷淡的,写完后,撤下便签,右手握住钢笔,左手中指和大拇指按住便签纸转了一个圈,将纸张从光滑的茶几上压着转到她面前,“简单好记。” mi。 他写英文的连笔很漂亮,微微倾斜,漂亮不乏规整。 和他人很像。 千岱兰看到他左臂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充血,上面的青筋看起来让人很想去戳一下——或者,咬一口。 很性感。 老天奶啊她怎么可以对着男友的哥哥有“性感”这样的念头?她应该像尊敬自己奶奶一样尊敬他。 “谢谢,”飞快地收好这张纸,千岱兰说,“谢谢哥哥。” 纸张被揉皱时,门铃终于响了。 堵车堵很久的杨全一边道歉、一边怀揣着对“三倍加班费”的渴望赶到了。 千岱兰感觉叶洗砚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可能也没有。 他就是有一双看马桶都会深情的眼睛,随意一坐都似乎有许多故事。 老天爷就是如此不公平,给有些人充满故事的脸,却让有些人的脸一看就充满事故。 漂亮/英俊、智商、情商和出身富裕,这四者也往往不可兼得,普通人占据其中三样就已经很不错了,譬如殷慎言。 可叶洗砚好命到拥有一切,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 ——甚至平时做春,梦都是她这个级别的大美人。 她做春,梦却会糟糕到是天天斗嘴吵架的殷慎言。 千岱兰都要忍不住嫉妒他了。 叶熙京不甘心地送了千岱兰离开。 他很希望杨全能记下千岱兰租房的位置、然后告诉他,但杨全守口如瓶,无论叶熙京如何威逼利诱,杨全都是一句“这是她的隐私。” 叶熙京一听就知道,是叶洗砚交代他这么说的。 ——什么隐私?他哥都能知道,他这个当男朋友的却不能听了? 然后他发现,只要千岱兰不说,他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 千岱兰的确说过她准备去应聘的那家品牌名字,但那个店在北京就有七家——七家店相隔甚远,难道他还要一家家去搜吗? 还有十三天,叶熙京就会先飞香港、再转机去英国伦敦,接下来还有不断的庆祝宴和朋友间聚会要参加—— 他没有时间去哄千岱兰,因此更懊恼。 “你不是懊恼,”叶洗砚一针见血地说,“你只是后悔没有圆上谎,被岱兰知道了这件事——重来一次,你还是会骗她。” 叶熙京央求:“哥,您就把岱兰住址告诉我吧。” “没戏,”叶洗砚说,“好了,我很忙,没时间同你讲这些。” 哥哥这边冷冰冰挂断了电话,叶熙京不得不打起其他主意,他再去找杨全,岂料杨全还是那样,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杨全也很忙。 叶洗砚刚搬到新家不久,之前他征订杂志和报纸的地址还没有完全改成新的,因此,杨全需要帮助他把所有征订地址都改成现在住所,并把已经寄到旧住址的杂志和报纸带回。 叶洗砚还新订了些刊物,已经列好名单,杨全需要按照名单,一一联系杂志社。 叶熙京百无聊赖,拿起叶洗砚新征订的刊物名单看。 “《theeist》,《nationalgeographic》——嗯?这俩杂志我哥不是一直都在订吗?”叶熙京疑惑,“怎么又要订一份?” “可能是客户需要,”杨全说,“我也不清楚。” 叶熙京继续往下看。 《服饰与美容vogue》、《vogue》注:英文版、美国版和意大利版各征订一份。 “杨全,”叶熙京不抬头,惊讶,“我哥的新项目是不是和时尚行业有关?” “我哪里知道,”杨全言笑晏晏,“我只是一个生活助理。” 叶熙京将这份杂志征订名单顺手放回去。 “不知道哥订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他抱怨,“一本书半本广告,无聊透了。” 叶熙京口中“无聊透了”的杂志,经过精密的核对和排版检查后,开始下印;厚厚的、滑滑的纸张,在印厂中哗哗啦啦地印上丰富的色彩和字体,整整齐齐地装订成册,侧边和封面烫金后,经过质检,被机器装入透明干净的封袋。负责打包的工人,将一摞摞整齐的杂志装入纸箱中,再运往各大报刊厅和图书馆。 9月10日,发刊日当天,晚上八点四十分,下楼丢垃圾的千岱兰,被寒凉的夜风吹得瑟瑟发抖。 旁边的小水果超市顾客寥落零星,老板娘将摆在门口的水果筐一一搬回房间。窄小拥挤的一间房,中间摆着一个可调节靠背的小躺椅,白天是老板娘的小沙发,晚上,铺上被褥就是狭窄的单人床。 “嫁~人!就~嫁~灰!太!狼!这~样的男人~是榜!样!” 差劲的音乐声中,千岱兰一脸茫然地从杨全手中接过三本厚厚的杂志,迟疑:“这是什么?” 好重。 好重的书。 坠得她差点以为杨全递了三块砖头。 这杂志摸起来也硬,光滑极了,一看就知道不适合用来擦屁股。 “这是洗砚哥订的杂志,”杨全微笑,“本来是帮客户订的,不小心多订了几分。洗砚哥说你可能有用,就让我送了过来。” “啊……?”千岱兰还是不解,她低头看。 两本英文的,分别是《theeist》,《nationalgeographic》,仅有的中文杂志是《服饰与美容vogue》,侧边闪着灿灿的、光滑的金色。 “哦,是这样的,”杨全说,“洗砚哥说,《新概念英语》的第四册多是摘取文献,收纳的大部分是国外名篇,遣词用句过于复杂,专业术语也太多,难度大,如果你没有考gre或专八的打算,不建议花太多精力继续学习。” 千岱兰低头看手中沉甸甸的英文杂志,心想gre是啥,专八又是个啥玩意,她只听说过几八。 “所以,”千岱兰明白了,“他想让我看看这些?” “嗯,”杨全点头,“这些比较适合您日常读——当然,您要是不喜欢,放着也行。洗砚哥还说了,想看了就看,不想看了就丢一边,喜欢看图也好,喜欢看某个地方也罢,都行,全看你个人喜好,千万别把它当成学习任务。” 千岱兰抱着那些杂志,说:“谢谢你,麻烦你大老远跑过来。也替我谢谢洗砚哥,说我一定会努力读这些杂志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绝不辜负他的期望。” 礼貌告别后,她抱着这些沉甸甸的杂志往黑洞洞的小区楼道中走,一楼和二楼楼道里的感应灯都坏了,目前还没有人过来修;黑暗里,千岱兰摸索着往楼上走,怀里是一堆沉重精美的崭新杂志。 新书特有的纸质和油墨的味道生涩微苦,她却觉得好闻极了,一点儿也不重,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口,只有头顶小窗漏下的明灿灿月光。 她在这公允无私的月光下缓慢地步步走,从漆黑一团中,踩着潮湿掉灰的阶梯,走向有昏黄灯照明的三楼。 哪怕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事实上,千岱兰在新店的工作非常不顺利,不顺利到她完全没时间去考虑和叶熙京的感情生活。 穷人为生计忙的时候,压根就没时间陪他风花雪月。 因为她没有工作的话,真的会挨饿。 有情并不能饮水饱。 涨红 第14节 带千岱兰的人叫做luna,二十六岁,温柔沉静,脸上常带笑意,说话慢声细语,曾连续三个月夺下过a类店销冠。 加上店长,店里一共有八名女店员和两名男店员,从早上九点半到晚上九点半,分早中晚三班,在这个时间段中,店中至少有五位在。店铺实行的是一对一服务制,如果没有需要接待的客人,空闲的店员就需要在门口处排成一排,按照客人进店的顺序一一接待。 千岱兰还学到一个新的英文词语,这叫做“walkin”,指等待自然到店的客人。 她来这的第一日也是信心满满,自觉能在五爱市场吃得开,来这里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开始看到十万的每月最低销售业绩考核时,千岱兰还充满了自信,她悄悄算了一下,店里服装均价在四千元左右,只要她能卖出25件,就能完美达标。 剩下的都能拿提成,根据品类不同,最低两点五,最高六个点。 也就是说,如果她在完成基础业绩的同时,再卖出去10件左右的衣服,取提成均值4.25,那她每个月到手的工资就是基础工资两千元加提成一千七百元均价四千元服装乘以十件乘以百分之四点二五,那每个月至少能拿到三千七百元。 接下来交房租就不用犯愁了。 只需要一个月卖三十五件。 事实上并不如此。 定位高端的服装品牌导购大多都维系着固定的客人群体,千岱兰是新人,没有一个熟悉的老顾客,只能依托于“walkin”。做久了的店员眼光毒辣,能精准无误地根据顾客的衣着相貌和神态、肢体语言来判断这些客人值不值得接待、对方具不具备消费能力—— 一旦判定对方囊中羞涩,或者,只是逛逛,大多会懒得接待,不是提前早早溜开,就是直接以各种理由将这样的客人推给千岱兰。 实在躲不开的,也多是冷眼冷语相对,让客人主动离店;这样,就不会再浪费时间,可以快快结束、快去接待下一个有潜在消费能力的客人。 千岱兰暂时还做不到对客人冷言冷语、逼他们离开。 先前在五爱市场时,她就是出了名的人美嘴甜会说话有耐心,很多人都乐意找她拿货;现在到了这些地方,千岱兰对待每个客人都一如既往的耐心,即使她清楚对方只是看看不想买—— 她也会耐心地陪着她们试穿,半跪着为她们试一双又一双的鞋。 但没有一个人真正购买,她/他们对她的服务态度大加赞赏,然后留下一句“我再看看”。 六天过去,千岱兰只卖出了一条真丝方巾,价值九百块。 购买这条丝巾的也不是她耐心服务的客人,而是一个着急送礼的顾客,从接待到刷卡购物不到五分钟,千岱兰为丝巾的包装盒系蝴蝶结的时候,他在一旁频频看表,催促着她快点快点。 他并不在意千岱兰的态度如何,只想着快点买了东西走人。 这样的顾客很少,很少,很少。 这晚的晚间盘货加总结报告时,麦怡冷冷地看了千岱兰一眼。 第九天,销售业绩仍旧惨淡的千岱兰,在晚班的最后半小时,接待到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叶熙京和他的妈妈林怡。 以及—— 伍珂。 三个人进店时,千岱兰其实在帮ava熨衣服,负责接待的人是linda。 林怡是linda的老顾客,显然是提前打过电话,他们还没进店,linda就笑盈盈地出店迎接,笑着说:“您可算是来了,我看今天下雨,还以为您不过来了呢;我想着,要是您不来,我就直接给您送过去……省得您再这一趟。” ava撇撇嘴:“慈禧又来了——嗯?奇怪,今天怎么没去vip室?” 慈禧? 千岱兰心里好奇,刚好熨完了衣服,她走出门,看到店里的三人后,顿时愣住。 她看过叶熙京和家人的合照,知道那是他的妈妈,林怡,比照片中更美丽;而她旁边,站着一个笑着拿丝巾往她身上比的女性,经过精心打理的柔软卷发,温柔娴静,落落大方。 叶熙京大约是没想到在这里看到她,惊喜极了,往前迈一步,不知怎么,回头看一眼林怡,意识到什么,又迟疑地停下脚步。 千岱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怡坐在猩红色的圆沙发上,linda微微屈膝,半蹲着给她递茶水,她看也没看,只微笑着看伍珂手中的丝巾:“珂珂觉得哪条好?” 千岱兰想。 原来她就是伍珂。 原来她就是叶熙京醉酒后说过的“珂珂”。 真得很温柔大方,优雅知性。 怪不得,怪不得大家都很喜欢她。 以前千岱兰总觉得,漂亮就是她的大杀器,凭着一张爹妈给的好脸蛋,很多事都能轻松拿下;但近些日接二连三的挫折让她意识到,原来美貌也不是无往不利。 也是,如果只靠美貌就能得到一切的话,现在大街上的男人都会争先恐后地挤满整容医院吧。 总有真爱是不在乎脸蛋、身材、家境的。 世界上总会有人不需要依靠这些外界因素来得到真心。 只是她没有这个运气而已。 叶熙京沉默地站在原地,他很想对千岱兰说话,但旁边的林怡宛如镇压宝塔,将他死死地压下去,压得喘不动气。 伍珂微笑着说:“这条松石绿的吧,不仅是今年的流行色,还很衬您典雅的气质。” 林怡满意地接过:“就这一条吧,先帮我收起来——珂珂眼光好,我就喜欢你帮我选东西。” 说到这里,她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了千岱兰。 微微挑眉,林怡仔细打量着她,轻轻笑开了。 她对伍珂说:“明天晚上一起吃饭,你选好鞋了吗?” 伍珂笑着说:“明天的主角是熙京,是庆祝他成功申请到剑桥的offer——作为姐姐,我可不能抢弟弟的风头,就脚上这双,哪里还用买新鞋新衣服?” “这样可不行,”林怡慈爱地看她,“这样吧,今天辛苦你帮我取衣服,我也得给你买双鞋才对。” linda笑眯眯介绍:“刚好,我们店里最近到了——” “不用,”林怡打断她,手一指,隔空指到千岱兰,笑,“我要那个新来的小丫头帮珂珂选一双鞋。” 作者有话说: 岱兰工作的店是我杜撰的,但排班啦,员工人数啦,还有业绩要求,都是我根据这一两年的逛街经验,参考国内某些女装品牌设置的。 肯定不是对标香香或lv啦,lv现在一个月的销售业绩要百万左右吧好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ps::我笔名的来源其实并不是dolly,而是妈妈嘱咐我多吃梨啊多吃鸡蛋啊,多蛋不好听,所以叫多梨了。 后来才意识到和dolly发音接近,但这个笔名真的不是小圈属性,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10章想分手 千岱兰一共拿了四双鞋过来,微微屈膝,店里故意配了不适合蹲着的高跟鞋,才能确保他们每个人都是单膝跪地服务,仰视坐着的客人。 她就这样半跪在林怡面前,微笑着介绍。 “这双天蓝色的高跟鞋是我们这次秋冬季的新品,鞋面是特殊工艺处理后的绒面小牛皮,很受欢迎——” “那就是买的人很多?”林怡漫不经心,看也不看,“换一个,我可不爱跟风。” 叶熙京说:“妈,您今天不是说只来拿衣服吗?改天再买吧。” “为什么改天?明天晚上就一块儿吃饭,你想改哪天?”林怡嗔怪,“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还越叛逆了?” 这样说着,林怡自然地伸手,示意伍珂过来。 伍珂看看叶熙京,再看看千岱兰。 太漂亮了,忍不住多看几眼。 女孩很年轻,年轻到皮肤看不出一丝的毛孔,光滑洁净的脸,哪怕涂了不适合她的粉调唇蜜,也依旧遮不住的青春逼人,额头饱满,眼睛大而亮,瞳仁黑亮黑亮的,像戴了美瞳,鼻子小巧精致,神采奕奕。 这种店的导购是很辛苦的工作,即使没有客人也必须站着,无法休息;她应当已经站了很久,但看起来仍旧活力满满—— 比早上八点钟踏入教室的大学生还要精力充沛。 伍珂觉察到问题。 “不用,”她抿一抿唇,说,“就那双黑色的吧,我日常穿不了这么贵的。” “再贵,阿姨也愿意给你买,只要值,花点钱算什么,”林怡说,“阿姨知道你朴素,和其他人不一样,但是呢,这鞋子该买的还得买——不单单买鞋,等会儿把裙子啊什么的也看看,看上什么就说,阿姨统统买单。” linda说:“姐,我们这里昨天刚到了件连衣裙,很适合——” “让她来,”林怡打断她,又指千岱兰,“我就听她介绍。” 千岱兰微笑不减。 她笑意盈盈,颊边的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继续介绍:“小姐好眼光,刚才看中的这款黑色方跟鞋是我们高级手工坊的新品,是手工做的呢。” 林怡说:“你们总说得好听,可什么不是手工做的?这年头,手工操作机器,也敢叫纯手工做的了。” “这双的确是纯手工,它是我们高级手工坊系列的新品,无论材质工艺还是版型,都是我们品牌的专利,”千岱兰微笑着将鞋子捧起,举在她面前展示,“这双鞋是我们品牌最受欢迎的羊皮底——您是我们的黑钻贵宾级客户,知道这种鞋底穿起来有多透气舒服;这鞋面呢,和普通的鞋面还不同,它用的是喀什米尔山羊的羊毛,一般品牌常用它做大衣、做羊绒衫,我们则拿它混纺,是专门定制了布料,才做了这双鞋的鞋面,舒适又精细。” “嗯?”林怡不自觉向她偏移身体,看着她手中捧着的高跟鞋,“有这么复杂?” “是的呀,”千岱兰温柔地说,“您看看这朵茶梅,茶梅是我们品牌的重要标志之一,鞋面上的这个茶梅,也是用真丝绸缎细细做的;我只靠说,不一定能让人感受到它的好,您伸手摸摸,这个手感,是不是很像真的茶梅花?您再仔细看看,这每朵茶梅花,都是工人手动裁剪、挑选、再组装到鞋面上的,一个老师傅,一上午最多只能做六朵茶梅花呢。我们手工坊系列的单品就是数量稀少,但我敢保证,每一件,每一朵茶梅,都是真正手工做的。” 身后,熨完衣服的ava也出来,探头往这边看;听见身后一声轻咳,她回头,看到了luna。 luna也在看千岱兰。 林怡的手从鞋面上离开,眼睛还盯着那朵茶梅:“这鞋还有37码的吗?” “只有这一双,”千岱兰眼睛亮晶晶地看她,“其实店里总共就只来了这么一双37码的,说真的,这价格呢,确实是有点高,可确实也很漂亮;如果不是您这样的客人,我们一般也不会推荐它。” 林怡看着那鞋:“多少钱?” linda说:“一万——” “我没问你,”林怡打断她,如梦初醒似得,看千岱兰,“多少?” “一万两千元,”千岱兰并不恼,她慢声细语,“您是我们的黑钻会员,鞋履可以享受双倍积分。” 林怡想拉伍珂坐下,但伍珂不肯,她只是摇头笑着说太贵了。 林怡便将脚伸到千岱兰面前。 千岱兰单膝跪地,轻柔地给她试了这双鞋,温和地夸赞她脚保养得很好,脚也漂亮。 叶熙京受不了了,他伸手,想去拉千岱兰,被伍珂攥住胳膊。 她向叶熙京轻轻摇头,要他不要太冲动。 涨红 第15节 千岱兰服务了林怡整整一个小时。 早就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但按照规定,只要有客人在试衣服,就绝不可以关门。眼看时针指到十点,林怡喝了两杯水,吃了一份水果拼盘,去了一次卫生间。 千岱兰滴水未沾,膝盖因为长时间的下蹲、单膝跪地和起立而酸疼,仍笑容不减,轻声慢语,不厌其烦地介绍。 林怡几乎把店里能试的衣服、首饰、鞋子、包都试了一遍,没有去舒适的vip室,就在店里的中岛沙发旁,在人人都能看到、路过的人透过落地玻璃窗看清的位置,指使千岱兰拿了一件又一件、换了一件又一件。 期间linda想帮忙,被林怡轻描淡写几句话打发了。 她就是要千岱兰一个人做。 等林怡去卫生间的时候,叶熙京终于对千岱兰说话:“别干了,跟我回去。” 回去? 回哪里? 回沈阳吗? 千岱兰避开他的手。 这一刻,她突然近距离地观察到了叶熙京的“幼稚”一面。 她其实早就知道,可以为能够完全包容掉,喜欢就免不了互相摩擦、适应,就像木楔子砸进板凳里,摩擦、挤压、挣扎后才牢固。 可直面他的“幼稚”是如此猝不及防。 生长在温室里的花朵,一点风雨都受不了——这算什么呢?林怡都还没有骂她小骚,狐狸精呢。 正常工作而已,以前在市场上和人吵架被拽头发、被恶意拉扯衣服;在工厂里被男的故意蹭过来搭讪,吃饭时被一群男的围着看,说下流的荤话,还有人起哄说要强,奸她,说什么能爽一次坐两三年牢也不亏—— 他岂不是更受不了呢? 她早知道他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 可没想到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现在不能再用“没吃过苦”来麻痹自己了,叶洗砚同样好命,同样没吃过什么苦头,可他就不会这样幼稚,不会莽撞地伤害到她。 千岱兰不想让同事看笑话,避开叶熙京:“请尊重我的工作。” 叶熙京还想去抓她的手,可周围那么多双眼睛,他又只得放下,只沉沉地看着她,满是心疼。 好不容易等林怡试够了,试舒服了,到最终买单的时候,她却悠闲地说:“上面试的这些都算了,你还是给珂珂挑一双鞋吧,瞧我,都快忘了——快,珂珂,你坐在这里,让她给你试试鞋。” 千岱兰笑容不减。 膝盖酸痛得不行,她仍起身,准备去拿高跟鞋。 “够了。” 叶熙京用力拉住她,他转身,直接问林怡:“妈,你在这里快把人家店都试一遍了,一件都不买,您觉得这样合适吗?” 林怡说:“小兔崽子你今天——” 叶熙京从怀里掏出钱包,卡也不抽,用力递到千岱兰怀里,眼睛盯着林怡:“夹层第一张金色的信用卡,直接刷,密码是我生日。” “先生,”千岱兰保持着笑容,“我怎么知道您生日是什么时候呢?” 叶熙京顿了一下,报出密码。 千岱兰说:“那您……” “那双黑色的鞋,什么手工什么羊皮的,还有我妈妈试的那条黑色的长连衣裙,那个大衣,还有那个包,”叶熙京说,“算了,就你说的那几件什么手工系列的,全都要了。” 林怡猛地起身,一着急,也不伪装了:“叶熙京!你钱多了烧得慌啊?!” 千岱兰听出了她口音。 ——好像也是铁岭的,老乡啊,之前怎么没听叶熙京提到过? 她装聋作哑,向叶熙京核对:“先生,高级手工坊系列的黑色茶梅羊绒混纺高跟鞋的价格是一万两千元,黑色真丝连衣裙七千五百元,阿尔巴斯白羊绒大衣一万八千八百元,银灰色小牛皮金球斜挎包一万五千元,珐琅手链九百元——” “珐琅手链不要,”林怡打断她,“珐琅和黄铜——我不喜欢戴,性价比不高。” “刚刚您还说它戴起来很漂亮,让人给您换了五条才选到满意的,”叶熙京冷笑,“性价比低又怎么了?妈妈想给我省钱,我还想孝顺孝顺妈妈——买,刚才我妈试的那三条都要。” “那就是三条珐琅手链,还有一件真丝衬衫四千五百元,一条小羊皮编制腰带一千块,”千岱兰直接口算出结果,“共计六万一千五百元。” 61500。 与此同时,linda按着那个粉红色、贴满水钻的计算器,噼里啪啦,也核算出结果。 就在千岱兰说完之后,她看到屏幕上分毫不差的数字。 linda握着那计算器,心情十分复杂。 高级手工坊系列定价高昂,买的人少,提成点自然是最高的六个点。算下来,这六万一千五,至少能提成三千六百九十元。 千岱兰还在实习期,完成每月的十万业绩,暂时不计入提成。 如果这六万块都是她的…… linda掐紧掌心,手中握住的计算器在灯光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芒,她只看着千岱兰。 林怡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不想就这么买单,可刚才的动静吸引了不少店员出来,众目睽睽下,又闹成这样,已经收不住场子了;叶熙京态度也很坚决。 “珂姐,”他问,“您还需要鞋子吗?” 他用了“您”。 “不需要,”伍珂微笑,摇头,“谢谢你。” 林怡想要去拿千岱兰手里的卡,但叶熙京难得爆发,态度像个狮子。说到底也只是六万多而已,犯不上——比起来这个,林怡更不喜欢叶熙京的态度,连带着更厌恶千岱兰。 千岱兰已经俐落地打出购物单,和钱包一起双手递给叶熙京。店里其他人也忙起来,叠衣服,和衣架一起,装包装盒,系绸带,贴品牌标志性的茶梅…… 十点二十五分,千岱兰微笑着鞠躬,送他们离开。 伍珂目前住在大学的教职工公寓,就在附近,小雨已经停了,她坚持在校门口下了车;车子再度启动,正开车的叶熙京,看到林怡突然发疯似地抽自己巴掌。 立刻停车,打开后座车门,叶熙京按住林怡自残的手,又痛又难受:“妈!”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林怡泣不成声,“我还以为那小丫头才是你妈!只要她一笑,你是魂也没了人也飘了,钱包里的钱也没有了!!!” 叶熙京说:“难道不是因为您故意为难她吗?” “我故意为难?我是骂她小骚,狐狸精了,还是骂她不要脸勾引我宝贝儿子了?”林怡痛心疾首,“六万一千五百块,你爸当初追我时都没这么大手笔!” “这能一样吗?”叶熙京说,“您是第三者上位您都忘了?他当时花的还是夫妻婚内财产呢,那是因为叶阿姨不计较,不然您当时拿的那些钱还都得还给叶阿姨。” “你现在花的也是你爹的钱!”林怡气急败坏,左右无人,她骂得也痛快,也彻底不装了,“你当我为什么中意伍珂?因为你爹喜欢她。” 叶熙京愣住,若有所思:“我爸喜欢她?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难怪——” “你真是哪放屁哪呲牙,哪说话答哪茬,”林怡打断,“你爹想撮合伍珂和你哥。” 叶熙京说:“我知道,伍珂也喜欢我哥,挺好的。” “好个屁!”林怡指他鼻子,“你哥女朋友找伍珂那样的,大学老师,要学历有学历,要气质有气质,你找个那么漂亮小妖精,她除了漂亮还有什么?她上过几年学?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您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叶熙京说,“您不是没上初三就退学了吗?” “所以我只能当第三者啊!”林怡说,“熙京啊,结婚和找女朋友不一样,得找学历高,有文化的,这样才不给你拖后腿——不信的话,看看我,你爹当初找了我,后来他这几年混成什么样了?娶了我,他不是越过越差劲了?你看你哥,跟着你爸时候什么样,跟着你叶阿姨时候又是什么样?当初眼瞅着要学坏了,你叶阿姨接过去在杭州教养了几年,现在谁不说你哥好?” 叶熙京说:“您这话说的,是不是也想把我送到叶阿姨那边?” “别耍贫,”林怡说,“你就不能为后代想想?能不能有点最起码的道德感?我当初能为你找个好爹,你就不能给自己未来孩子找个好妈?” 叶熙京不吭声。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哥不喜欢伍珂,是真的一点那方面意思都没有,”林怡说,“但你爸眼光还可以,他看中的儿媳妇,肯定好,你得去追伍珂——你得支棱起来啊!做人总得占一头,你总不能连女朋友都输给他吧?” 叶熙京说:“我爸如果眼光真的好,当初就不会和您——妈!妈!妈!” 林怡恶狠狠又扇了自己三巴掌,头发乱了,她从这凌乱的头发间凄凄地看自己儿子。 “听妈一句劝吧,熙京,”她哭,“你比不上你哥,你哥他自己有大出息,他自己也有个好妈妈,有有钱的姥姥姥爷,将来创业失败了也有家人兜底;你不行啊,熙京,你爸现在有了新老婆,将来说不定还能再给你生个小弟弟——你将来可怎么办呢?我就你一个儿子,你也就我一个没出息的妈。你自己要是立不起来,以后可咋办呢我的熙京……” 叶熙京已经习惯了。 林怡从来不会打他。 她只会恶狠狠地扇自己巴掌、用头撞墙,第一次知道叶熙京和千岱兰谈恋爱时,林怡从二楼跳下去,摔断了腿,来胁迫叶熙京不准去见千岱兰。 孝顺。 孝顺。 孝不重要,他心里想什么也不重要,父母只要他顺。 叶熙京千躲万躲,再怎么瞒,也还是瞒不了。 就像当初瞒不住和千岱兰的恋爱,现在也阻止不了林怡去找千岱兰。 他今天真怕林怡在店里发疯。 他知道妈妈疯起来是什么样。 “妈,”叶熙京握住林怡的手腕,“别打了。” 他握着林怡的手,想打自己的脸,但林怡却收了手,泪眼婆娑;扇自己脸那么用力的一巴掌,最后轻轻地、轻轻地抚摸在叶熙京脸上。 “我爸绝对不会再有其他孩子,”叶熙京说,“您放心,都是我一个人的。” 夜色寂静,风月无声。 十点四十五分。 千岱兰主动提出将包、首饰和腰带的业绩都算在linda的身上,让luna大为意外。 “为什么?”luna说,“mi,一直是你在服务她们。” “林女士是linda的熟客了,今天……是个意外,”千岱兰温和地笑,“我不能抢linda的客人。” linda在旁边开抽屉,又关上,看千岱兰时,不解,惊喜,疑惑,又有点触动。 千岱兰主动分出来的这几项,都是提成高的。 刚才那情况,要说不怨千岱兰,肯定是不可能的;销售这里,店面就是战场,谁不是为了业绩用尽手段?谁不是为了提成天天扮着一张笑脸? “行,”luna没纠结,点了头,垂眼,看到千岱兰的脚后跟,看到那纯棉白袜子上的一抹红,“你今天也累了,早点回去吧——明天你排中班,十一点到下午六点,别记错了。” “谢谢luna姐,”千岱兰甜甜地笑,一瘸一拐地去更衣室。 她脱掉店里的工作服,换下来高跟鞋,将东西放到统一的、写着名字标签的洗衣袋中,再放到指定位置。 涨红 第16节 linda进来的时候,千岱兰还没穿上自己的裙子,纤长漂亮的身体,因为久不见太阳而呈现出玉质的雪白,胳膊长手长,腿也长,虽然才172,但身材比例极好,头也小,看起来起码得175。 她只穿了胸衣和纯色的内裤,也不避讳linda,大大方方展示着美好的身体,笑着打招呼:“linda姐。” linda不好意思多看:“谢谢。” “甭客气,”千岱兰把裙子放在地上,两只手提着袖子,站进去,从腿往上扯,她说,“前几天还多亏你教我认客人呢。” “没什么……” 千岱兰反手,去拉后背的拉链。 刚拉好,一转身,看到linda站在面前,递过来创可贴。 “这个,贴在脚后跟,”linda说,“高跟鞋就这样,我都穿了两三年,还是会磨破;贴上这个,会好很多。” 千岱兰接过创可贴,笑:“谢谢linda姐。” linda抿唇,看她笑得烂漫可人,也笑了。 “mi,”linda说,“听我一句劝,有钱人都不是好相处的,咱可别眼皮子浅,真搭上自己——不值当的,啊?” 十一点。 穿着黑色连衣裙、搭配蓝色牛仔衬衫的千岱兰终于走出店门。 这个时间,公交车也没有了。 打车很贵,她掏出地图看,思考自己走六公里的可能性。 似乎不是很大。 犹豫间,她的小诺基亚收到殷慎言的信息。 扯了衬衫下摆,擦擦潮湿的屏幕,千岱兰才看清。 「睡了没?还没睡的话,要不要出来吃个夜宵?我去接你。」 千岱兰回:「你怎么接我啊?有啥交通工具啊?」 殷慎言:「摩托,借的,不怕死就坐。」 千岱兰当然不怕死。 比起死,她更怕穷,更怕连卖捡纸箱卖废纸壳子时都得偷偷往里面撒水添沙子。 有尊严的死去不难,难的是有尊严的穷。 殷慎言虽然嘴巴很刻薄,但还挺信守承诺,他目前实习的公司就在这附近,不到十五分钟,就轰轰地到了千岱兰身边。 摩托车是借的,头盔也是借的,一股子头油味,千岱兰也不在意,直接往头上一套,问殷慎言:“咱们去哪儿吃饭啊?” “公司附近的烧烤店,”殷慎言说,“我领了七折券,请你吃烤肉。” 七折券的诱惑力太大,两个人进去的时候,店里已经满了;好在外面还有块空地,撑起桌子,这个时候来吃烤肉的基本都是it行业的,下班晚,加班补贴多,还给报销打车费。殷慎言把摩托车钥匙还给同事,和千岱兰坐在最外圈的小矮桌子上,木碳把铁丝网烤得通红通红,他招手,要了两瓶啤酒。 酒送上来,殷慎言起身去拿开瓶器,回来时,发现千岱兰一手一瓶啤酒,已经用牙咬开了。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用牙开罐头,啤酒瓶子一咬就开;开黄豆酱、黄桃罐头,也是,先用牙咬着罐头盖用力往上掰,掰到轻轻“啵”一声,等空气进去后,再拧开就轻松了。 “迟早啃掉你那俩大兔子门牙,”殷慎言说,“悠着点,别还没成老太太,牙先没了。” “切,”千岱兰说,“你可别在那里乌鸦嘴了。” “怎么?”殷慎言握着筷子,看她,“今天怎么这么晚下班?我还以为你得睡了。” “那不是惦记着你请我吃饭嘛,”千岱兰说,“就是为了这顿烤肉,我才空着这肚子,巴巴地等着你呢。” 她这声大了,周围都是殷慎言的同事,几个人回头看到千岱兰,再看看殷慎言,一阵暗羡。 “说这话,也不怕你男朋友吃醋,”殷慎言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吸了一口,盯着千岱兰,“和好了?” “没,”千岱兰捏着长筷子,将烤网滋滋乱叫的五花翻了个面,“想分手了。” 殷慎言习惯性冷笑:“我就知道你还是——” 话没说完,僵在原地。直到手里的烟灰幽幽地掉落一截,狠狠烫了他一下,他才说:“分手了?!” “还没,”千岱兰夹起烤好的五花肉,往蘸料碟里一摁,“芝麻酱呢?没芝麻酱吗?” 木碳烤出的烤得滋儿哇冒油五香肉,又焦又香,再裹点浓浓厚厚的芝麻酱,来点生菜,绝配。 “北京人吃烤肉不蘸那个,”殷慎言倾身,按住千岱兰握筷子的手,一动不动,脖颈上青筋挣起,“什么时候和他分手?” “还没想好呢,不过可能也就最近的事吧,”千岱兰说,“你站起来干什么?咋这么激动?坐下——你烟灰快掉我烤肉上了啊啊啊啊啊别污染我的肉!!!” 殷慎言顺手将烟丢地上,碾灭,漆黑漆黑的眼还在看她。 “怎么想起来得要分手?”殷慎言问,“谁这么厉害,把你恋爱脑治好了?” “没什么……”千岱兰用筷子戳了戳烤肉,“其实也不一定是要分,就是,觉得……嗯,这样怪没意思的。我知道他喜欢我,可也没那么喜欢我,你知道吗?他只能接受我的好,完全不想看到我的那些不好;不仅不想看到,还想把我的那些’不好’用刀切掉。与其说他喜欢我,其实更像——他喜欢他眼里的我,可我并不是他眼里那个样子。所以,我怀疑,他喜欢的根本就不是我本身,只是一厢情愿的注视投影。” “跟谁学了这么多新词?小词语一套一套的,”殷慎言说,“你挺适合去学哲学的。” “算了,”千岱兰笑,“你骂我半文盲的事我还记得呢,算了,我不是学习那块料。” 殷慎言嘴唇动了动,隐约有一丝悔恨的情绪在,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冷静。 “吃饭,”他说,“吃饭我打车和你一块回去,刚好公司能报销。” 千岱兰饿狠了,又难过,都说他乡遇故知最难得,陌生的大城市中,好歹还有一起长大的人在,她呼呼啦啦吃烤肉,大口大口喝啤酒,全然没注意到,相隔一个绿化带,公路上,一辆黑色的宾利刚刚经过,又缓慢地倒了回来,稳稳停在他们旁边。 黑色的宾利内,杨全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分没了。 幸好还有俩月就该刷新驾照分数了。 他打开窗户,扶了扶眼镜,努力想看清外面到底是谁,能让叶洗砚忽然间说要他倒车——调头重新开过来都不行,一分钟都等不了,必须要倒车。 然后杨全就看到了千岱兰。 没办法,她太白了,太有活力了。晚上十一点,在一群加班到这个时候、吃着烤肉还死气沉沉、疲惫不堪、怨气冲天、印堂发黑的人群中,她不仅白得扎眼,活力得也瞩目。 然后才是她对面的殷慎言,像阴暗角落里的红色白点毒蘑菇。 “哎,这不是新入组的那个小实习生吗?”杨全认了出来,惊讶,“他们俩怎么一起吃饭?” 沉默看许久的叶洗砚终于开口:“他叫什么?” 后排座位上,叶洗砚问,“你知道他名字?” “殷慎言,”杨全补充,“去年’创造图灵杯’的冠军,您还给他颁了奖。” “嗯,”叶洗砚目不转瞬,看着千岱兰,还有她对面的阴郁男人,许久后,他侧身,问,“上次你送岱兰回去,说看到有个男人帮她搬东西,是他吗?” 杨全说:“是他。” 叶洗砚看着相隔一个绿化带的人。 烤肉的气息和木碳通过打开的车窗吹入车内,千岱兰脚边放着两瓶开了盖的啤酒,桌上的只剩半瓶。不知说了些什么,对面的男人笑了。 烤肉用的碳不是很好,风倒灌,大约是有草木灰飞出,落在她头上,英俊却阴郁的男人伸手,轻轻拍打她额前的发。 叶洗砚意识到,这个男人就是千岱兰打电话时叫的那个“狗东西”。 以及—— 他竭力想忘掉的那个混乱夜晚,裹着羽绒被、白生生的千岱兰,眼中含泪时,同他的那段对话。 在此刻渐渐清晰,那些被暂时忽略掉的东西,缓慢浮上水面。 ——“岱兰,你难道没有梦到过和人做这种事?除熙京之外。” ——“倒是有。” ——“你喜欢他吗?” ——“喜欢啊……不过不是那种喜欢,就是朋友之间,我俩经常吵架。” 确认了。 叶洗砚平静地确认了。 这个,正在和千岱兰一块吃烤肉的男人,是她打电话时误提的“狗男人”,也是叶熙京咬牙切齿的“岱兰为了他才来北京”,也是—— 千岱兰曾经的春,梦对象之一。 “杨全,”叶洗砚说,“下车。” 第11章哥哥vs弟弟 在和殷慎言的聊天中,千岱兰了解到一个劲爆消息。 ——关于叶洗砚和叶熙京。 两个人居然是同父异母。 千岱兰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我现在的公司,有叶简荷叶女士的投资——就是叶洗砚的亲妈,不过她人常年在杭州住着,投资的公司多了,她很少来这边看;哦,忘记说了,叶洗砚现在是我所在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就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流水巨高的游戏,”殷慎言又点燃了一支烟,侧侧地坐着,“不然,你以为叶洗砚的叶是跟他爸爸姓?其实是随母姓,他爸是入赘的。离婚后,叶洗砚一开始被判给他爸,因为他爸好像有什么病,难生孩子。按照咱们国家法律,一般是把孩子优先分给生育困难的那一方——谁知道动了什么手脚呢,反正算起来,那个时候已经有叶熙京了。” 千岱兰说:“后来呢?” 左右看看,她又压低声音:“你咋知道这么多?” “还不是怕你这个猪,稀里糊涂地掉进狼窝了也不知道,我不帮你多打听点,难道还能指望你一个恋爱脑自己突然觉醒?”殷慎言冷笑,“不用这么低声说话,叶洗砚不会出现在这儿,他根本不会来这儿吃饭。” 木炭燃烧的味道带点呛人的灰味,五花肉烤焦后是滋滋啦啦的油香,啤酒泡沫微苦,滴下的油脂落在木炭上,爆发出吱吱声响。 这边的连锁快餐店多一些,除了最基本的麦当劳、肯德基之类的西式快餐店,还有不少的中式快餐,小炒菜,基本十几块钱就能解决一顿。 千岱兰若有所思:“有钱人是不是都会自己盖一个厨房?我看和电视剧都是这么干的。” “没那么夸张,”殷慎言说,“叶洗砚主要是对花生过敏,这边餐厅做的大部分东西基本都不行;也不单单是花生做的东西,就连花生油炒过的菜,他也不能吃。过敏可不是闹着玩的,稍微吃一点,都会呼吸困难。” 千岱兰可惜:“那好多东西都吃不了了,好惨。” “听说,叶洗砚初中时候就差点因为花生过敏死了,”殷慎言说,“叶女士一路杀回北京,找叶平西——也是叶熙京他爸重新协商抚养权。在那之前,叶洗砚一直和叶熙京那家人生活在一起,也因为这个,叶洗砚和叶熙京这两兄弟相处时间挺久的,两个人关系还不错。” “照你这么说,叶熙京他爸这个赘入得挺值啊,”千岱兰说,“四舍五入,孩子和他一个姓。” 涨红 第17节 “他以前叫赵平西,”殷慎言说,“没想到吧?红红,当初为了能成功入赘,把自己高嫁给叶女士,他还改成随妻姓。” 想到现在窥见的一地鸡毛,千岱兰感觉很讽刺:“真会演,肯定又是赌咒发誓那一套。我麦姐说了,男人发誓就像放屁,又响又臭,屁用没有。” 殷慎言笑出声音,抽了口烟,看着千岱兰:“你当初就是被叶熙京说的好听话给骗了,吃软不吃硬——” 话没说完,千岱兰电话响了。 这边太吵,她接起电话,往外面走出一点点:“喂?喂喂?爸啊,能听清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走到绿化带附近了,风有点冷,少了广告牌遮挡,冷风冻得她一哆嗦。 “爸爸,这么晚了咋还没睡呢?早知道不给你发消息了,吵着你了吧?”千岱兰说,“我干啥?还能干啥,吃烤肉呗。猜猜我现在和谁在一块儿呢?你绝对猜不到——嘿嘿,是小树哥,我今天晚上和小树哥一块吃饭呢,他请我的!” 爸爸现在上了年纪,身体不是很好,干的也基本是日结的工作。像今天一样,去工地干了三天,晚上腰疼得实在受不了,吃止疼药也不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看到千岱兰发的信息,才打来电话问问。 他想女儿了。 “小树哥说等会儿打出租车送我回去,公司给报销,”千岱兰擦了擦眼睛,一听到爸爸说话,眼睛就痛,她想,可能是被炭火熏到了,“挺好的,我在这儿挺好的,对,一点都不累,同事挺好的——没有,没有,您净听人瞎说,没人为难,我一点都不累。” 脚后跟刺刺木木地痛,她出了汗,创可贴移了位置,和鞋后跟一磨,痛得更明显。 千岱兰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一边看自己被磨伤的脚后跟,一边继续和爸爸打电话:“我上班挺轻松的,也不要大声喊,你听我嗓子都好多了——北京多好啊,大城市机会多,我今天还开了个超大的大单,你绝对想不到,好几万呢,我厉害吧?你女儿厉害着呢!” 听完爸爸的夸奖,千岱兰感觉眼睛又痛了,她立刻低头,若无其事地问:“……妈妈还好吗?这两天还咳嗽不?你没事的时候多给她熬点梨,她那个病,就是得养着。嗯,嗯,我知道。” 手机快没电了,千岱兰和爸爸又聊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结束通话。 其实她挺想回家。 北京不那么好,同事之间冷冰冰的,有钱的客人更难伺候,对服务态度要求更高,叶熙京的表现也糟糕。 千岱兰本来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到这里差点被打击惨了;后来想通,全国各地的天才都来北京。这东西它也通货膨胀啊,多了就不值钱,在沈阳需要花五千块招的天才,在这里,说不定三千块就搞定了。 或许,北京的蠢货比天才还要稀缺。 也就想想。 千岱兰吸了一口气,好似又闻到那股若有似无、淡淡的微苦乌木气息。 她抬头。 黑裤子灰色休闲衬衫的叶洗砚站在她面前。 “你在做什么?”他垂眼,“晚上不回家,在这里扮演迷路的小蘑菇吗?” 千岱兰被吓了一跳,说话都不利索了:“大哥?” 叶洗砚被她的称呼逗笑了。 皱眉时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笑起来时还是很温柔和煦。 千岱兰感觉他这时候的笑,和初见时那种礼貌的笑不一样了。 具体什么不同,她也说不清。 “我可不想认一个迷路的小蘑菇当小弟,”他说,“继续叫’哥哥’,或者’哥’,’洗砚哥’,都行。” 酒精有点上头。 千岱兰晕晕乎乎地站起来:“哥哥呢?晚上不回家,在这里专门抓迷路的小蘑菇吗?” 她彻底发现,自己没办法继续在叶洗砚面前大大方方。 这么长时间的回避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千岱兰不可能坦然地忘掉那天晚上。 叶洗砚究竟是见过多少大世面,才能继续这样冷静地和她交谈呢? 他看起来已经彻底忘掉了。 只有她一个人还耿耿于怀的话,她就要成小丑了。 这下好了,千岱兰不仅要羡慕叶洗砚英俊的相貌、出色的身材、优渥的家世、聪明的脑袋、过硬的能力和做春,梦的运气了,还要羡慕他厚厚的脸皮。 她必须在心中默念好久“这是哥哥这是哥哥这是异父异母的亲哥哥”,才能把那个意外魔性地覆盖掉。 “下班路过,看到你在和朋友……吃饭,”叶洗砚垂眼,看到她的脚,“刚好,我有事情想告诉你。” 千岱兰问:“什么?” “明天晚上八点钟,为了庆祝熙京即将赴英读研,家里人订了餐厅,”叶洗砚说,“毕竟是熙京的人生大事,我想,你应该想要参加。” 千岱兰知道。 叶熙京没有邀请她。 “不用了,”千岱兰摇头,她说,“谢谢哥,不过还是算了吧。” 叶洗砚只是沉静地看她。 虽然失落,千岱兰还是很快调整好心态,笑着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辛德瑞拉。” 说到这里,久久不见人回来的殷慎言,也发现了叶洗砚。 他径直走来,千岱兰若无其事地介绍两人。 “叶洗砚,我男朋友的哥哥,”千岱兰说,“这个是殷慎言,我发小。” 刚说完她就觉得自己时髦了不少,发小耶,发小! 这个词确实挺洋气,听起来比“邻居家玩到大的狗”洋气多了。 殷慎言礼貌地和叶洗砚握手,做更详细的自我介绍:“叶总监,我在《烽火台》数据库b组。” “殷慎言,”叶洗砚微笑,“我记得你,去年’创造图灵杯’的冠军,你做的那个交互插件,我非常感兴趣。” 说到这里,叶洗砚又善意提醒:“等会儿打车回家,记得找司机要发票,可以报销;今晚的烤肉也可以留发票,公司能报餐补。” 他又问千岱兰:“你等会儿打算怎么回家?” 这种情况下,千岱兰完全不能坦然地讲“蹭你们公司的报销”。 她担心这样对殷慎言不太好。 毕竟四舍五入也算是薅他们公司的羊毛。 千岱兰保持微笑:“我也打车。” “不如我送你,”叶洗砚说,“刚好,我还想和你聊聊关于熙京的事。” 殷慎言说:“不用麻烦总监了,我送红红回去——” “不麻烦,顺路,”叶洗砚温和,“你们都喝了酒,我不放心。” 千岱兰不知道他有啥不放心的。 喝了点酒而已,又没喝多。 再说了,现在不至于有出租车司机会半路抢劫酒鬼吧? 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有车坐总比走路好,千岱兰和殷慎言挥挥手告别,跟着叶洗砚离开。 她起初想坐副驾驶,和叶洗砚保持距离,但杨全先一步打开后面的车门。 千岱兰只好谨慎地上车,坐下。 殷慎言不太放心,目送着他们。 冷不丁,他注意到,上车前,叶洗砚不经意地取出纸巾,仔细擦拭着刚才和他握过的手指,然后叠成一小块,顺手递给跟过来的杨全。 殷慎言笑容敛了敛。 他缓缓抬起手,嗅到自己手掌上,因为抽烟和烤肉,有一股烟火碳烤的气味。 “糟了,不该让红红上他车……”殷慎言想,“这样的洁癖最难相处了,一定很多事。” 事实上,还没等叶洗砚上车,千岱兰就已经先睡着了。 她实在太累了,太累了。 今天是晚班,从下午两点半一直站到晚上九点半,还被林怡故意“折磨”到十点多,两条小腿早就充了血,又红又肿又胀,酸酸涩涩地痛。一直走路还没觉出怎样,现在坐在舒舒服服的真皮座椅上,酸胀感铺天盖地席卷,再加上酒精微醺,还有这残留的温厚乌木气息—— 她几乎是瞬间入睡。 杨全一看就乐了:“果然还是小孩,年纪小,睡眠质量就是好。” 叶洗砚说:“小声,别惊醒她。” 挺可怜的。 一个女孩,才多大,不知吃了多少苦,才养成现在的性格。 委屈了也不向家里人哭,明明都掉眼泪了,还若无其事地和爸爸笑着说什么都好。 杨全压低声音,慢声细语,说出最后一句真心话。 是由衷地恭维叶洗砚。 “洗砚哥,您对自己弟弟真好,”杨全说,“对自己弟妹也这么关照。” 像这样主动替弟妹断绝潜在桃花、将醉酒弟妹送回家的,杨全还是第一次见。 叶洗砚说:“专心开车,少说话。” 杨全开车很稳,直到彻底停下,千岱兰才醒来。 意识到已经到租住小区后,她连声道谢,捂住脑袋,飞快开车门。 千岱兰真担心自己说了什么梦话!!! 真是昏了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叶洗砚身上那股微苦微涩的香水味,这一路的小睡,千岱兰居然也能梦到他。 真像叶洗砚说的那样,明明她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始终将他当作大哥来尊敬。 可千岱兰还是在车上做了奇怪的猛开大车梦。梦里顺着叶洗砚那天未完成的事情继续,在那个微冷月光的房间里,叶洗砚掐着她的后脖颈,彻底地喂跪、伏的她艰难地吃下了东西;梦里他还是笑着叫她兰小妹,继续挑西瓜似地轻拍,拍出一汪又一汪的甜西瓜水;后面还乱七八糟的,不知怎么,她还脐橙在叶洗砚月退上,不仅主动地上下求索还用力牵着他的领带去亲他的唇。 真是太糟糕了。 醒来看到叶洗砚那古井无波的双眼时,千岱兰还是潮热的。 踉跄着下车时,叶洗砚说了什么,她甚至都没听,狼狈跑路。 一口气飞奔回小区,水果店的阿姨已经睡觉关灯,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一楼和二楼的感应灯还没修好,三楼的又坏了,千岱兰在黑暗中摸着楼梯扶手熟练往上跑,忽然听到身后沉闷的呼吸声。 涨红 第18节 是男人! 在厂里打工时被男人跟踪的记忆再度涌上心头。 千岱兰顿时头皮发麻,立刻把钥匙插在手指间,握成拳,准备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他说话了:“兰小妹。” 是叶熙京。 心下一松,千岱兰松开钥匙,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儿?” “哥下午就给我打电话,让我邀请你明天去升学宴;我本想着等你下班后来找你,但妈突然让我开车陪她去拿衣服——我一开始不知道珂姐也在,纯粹是偶遇,”叶熙京轻声,“还剩下最后几天了,别再躲着我了,好吗?” 千岱兰说:“我就没躲着你,是你先放弃了找我。” 她不想打扰合租的女孩子休息,选择站在楼道里和他聊天。 黑暗里,两个人都看不清彼此,对方沉重的呼吸声愈发清晰。 “我没放弃,只是,”叶熙京苍白无力地说,“我担心会给你带来麻烦——” “可我今天还是遇到了,”千岱兰直接了当地说,“你根本就没有能力阻止,不是吗?” 叶熙京一时沉默不言。 许久后,他有些难堪,声音沙哑:“我不是哥,我没办法……” “我知道,”千岱兰平静地说,“我知道你肯定为难,当然,我也可以设身处地地替你着想,就像之前那样,一次次地体谅你,理解你。” 黑暗中,千岱兰往前走出一步,她问:“因为你的妈妈会为难我,因为你的爸爸大概率也会为难我。所以你一开始瞒着家里人,不敢让他们知道你和我谈恋爱,现在也瞒着我升学宴的事情,不敢让我们见面——你担心他们会让我出糗,对不对?” 她当然可以这么想。 可她现在不想这么想了。 叶熙京说:“兰小妹。” 他伸手,抓住千岱兰的手臂,这一次,她用力挣扎,叶熙京却怎么都不肯放开了。 被拳打脚踢,叶熙京一动不动。 “凭什么?”千岱兰压低声音,质问叶熙京,“凭什么?凭什么我就得委屈求全,凭什么我就要善解人意?凭什么必须要牺牲我的意愿来成全你的爱情?凭什么一定要我放弃这么多、这么难受、才能和你在一起?凭什么两个人谈恋爱,只有我遭受这么多的不公平对待?凭什么我要将这种东西当作理所应当、当作合理化——凭什么?我是杀人还是放火了?凭什么就因为你也有苦衷,我就得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难过?” 凭什么她就要忍让呢? 凭什么她就要迁就呢? 凭什么她谈恋爱就一定要顾忌他的情绪呢? 凭什么她连自己男朋友的升学宴都不可以参加呢? 这样公平吗? 她只是谈个恋爱,又不是把自己当牲口卖。 千岱兰觉得自己可能哭了,也可能没有,她感觉到自己在发抖,叶熙京也在抖。他没有再道歉,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脸颊贴到千岱兰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 千岱兰睁大眼睛,感受到叶熙京温热的脸上,连串的、冰凉的泪。 他始终在无声哭泣。 或者说,他一个人坐在这黑漆漆的楼道里,坐在这掉了水泥灰、缺了角的台阶上,不知道等待了她多久,一直在安静地流眼泪。 “兰小妹,对不起,对不起,”叶熙京声音发抖,“我知道,都是我没有用,是我无能,是我……太天真,太幼稚,以为一切都能处理好……我……我太自以为是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兰小妹……求求你……求求你,别这样,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他哽咽,剩下的话说不出口,强制性地压上千岱兰的唇。 “等我,”叶熙京含糊不清地说,乞求,“再等我两年,我就可以了……” 千岱兰推他,没推开,用力挠了叶熙京的脖颈,但这样的行为只会令叶熙京更用力,最终,叶熙京的嘴唇被千岱兰咬破,他松了口,还没说什么,千岱兰恨恨地按住他后脑勺,亲了回来。 那些无声的软弱,说不出的话和抱歉,少男少女之间无言的苦恼、挣扎的忧愁,都被淹没在这个混杂着两人眼泪的吻中。 ——为千岱兰送她遗落在车上小手机的叶洗砚,在黑暗中不适应地走到二楼时,清楚地听到这些模糊不清的声音。 他脚步一停,意识到。 那是弟弟和千岱兰的接吻声。 成年人眼中稍微幼稚的小苦恼,未丰的羽翼无法保护同样瘦弱的爱人,对异性好友的不成熟处理,即将到来的长时间跨国域别离,彼此鲜明个性无法妥协的怨气。 他们就像枝头的酸橙,摘下来咬一口,酸酸甜甜,还留有苦意,但青春逼人,饱满鲜明。 这是独属于少男少女之间那黏黏糊糊、青青涩涩、别别扭扭的酸涩初恋。 年长的兄长不过是误入的局外之人。 第12章辛德瑞拉 千岱兰狠狠咬了叶熙京的唇,然后用力推开他。 叶熙京闻起来像把一枝刚开放的玫瑰碾碎,混杂着绿叶子搅和成汁,这就是他的味道。 生涩的青草,初开的玫瑰花,清清爽爽的微苦,运动后闻起来像刚洗过澡、晒太阳的大狗。 “刚开始谈恋爱时,我可开心了,我现在还记得,去年三月,你翻墙找我的那个晚上,”千岱兰说,“那么冷,你就穿了一个大衣,还被墙上的碎玻璃片刮坏了,冻得手红成胡萝卜,还是笑嘻嘻地和我说,一点都不冷,挺暖和的。” 她觉得自己可容易被感动了,叶熙京悄悄从北京去沈阳找她,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冻得手又红又肿,猪蹄似的,还一点都不在乎,看她就笑。 那个时候的叶熙京最爱她。 千岱兰爱着最爱她的叶熙京。 叶熙京说:“如果——” “没有如果,”千岱兰说,“刚谈恋爱的时候太开心了,你太好了,好到我觉得什么都可以忍受,可那也仅仅只是’我觉得’而已;叶熙京,我不想以后每一次难过的时候,都在用刚谈恋爱时候的开心来哄自己坚持下去。我也是人啊,不是机器,再开心的事,用一次就难过一次,时间久了,开心的也变成不开心。我不想等以后想回忆你,留下的这点好也被磨没了。” 叶熙京艰涩地说:“但我现在没办法。” 向爱人承认无能为力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他也只敢在黑暗中向千岱兰诉明:“英硕只要一年,只要一年,我就回国;回国后,我会开始工作,不用住在爸妈家中,也不用住在哥那里,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到时候你不用再这样辛苦工作,在家里——” “不是出个国就什么都有了,出国不是万金油,”千岱兰打断他,“你太想当然了,你怎么觉得,只要你毕业,爸妈就不会再约束你?” “因为我爸会发现他不能再生育,永远都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健康孩子,”叶熙京急促低声,“岱兰,我——到了现在,我发现我完全不想和你分开。” 千岱兰安静了很久。 “说真的,我今天特别特别、特别的累,”她说,“我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明天我中班,现在我得快点去睡觉,不然会影响明天工作。” “岱兰,”叶熙京恳切,“那你愿意接我电话了吗?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吧。” “嗯,”千岱兰按着脑袋,她理智地说,“我不能再和你聊了,我头痛了,会影响我明天上班。” 叶熙京没有继续强迫她,有这样的结果也已经很好。他躬身,用力地抱住千岱兰,在她耳侧低声:“这次我绝对不会骗你,再信我一次。” 他还想再吻千岱兰,但她躲过去了,只是用手掌心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叶熙京闭眼,用脸颊去蹭她的手。 然后他走了。 千岱兰知道自己最好回房间去休息,她现在太累了,太累了,累到甚至想直接睡在楼道里。她租住的房子在背阴面,基本没有太阳,九月雨水多,旧小区返潮也严重,她专门用来背单词的小笔记本掉在地上,第二天捡起来时,发现最后一页的油性笔印都洇开了。 她真得很想躺下。 就在这里睡觉。 但是不行。 她缓慢起身,想把叶熙京的联系方式从黑名单中放出,但摸了一遍,才发现手机丢了。 啊,啊。 千岱兰捂住眼睛。 她没哭,或许刚才的争吵,一下子把糟糕的情绪全都哭掉了,现在就是个被抽离情绪的空躯壳,她吸口气,开始强迫回想,有可能把手机丢在那里,该怎么找回来。 如果找不到,又该怎么办。 漫长的寂静和黑暗中,她再度听到了叶洗砚的声音,属于成熟男性特有的低沉,平稳。 “岱兰,”他说,“你把手机落在车上了。” 没有月光。 千岱兰真感谢现在没有月光。 对方看不清她现在狼狈又窘迫的样子,她现在哭起来肯定很不好,眼睛肿,神情沮丧,可能不像小蘑菇了,更像烂木头。 “谢谢哥哥。” 千岱兰吸着气,伸手去摸手机,她那小小的、陈旧的诺基亚躺在叶洗砚手掌中。 这个过程中,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温热宽厚的掌心,忍不住哆嗦一下,惶恐如误啄了人掌心的小鸟。 被戳的人毫无异样,仍旧平稳地托着她的小手机,等待着失措的她再去取拿。 她知道,叶洗砚一定听出她的不对劲了。 他什么都没问,体面地维护了她的尊严。 幸好他没问, 千岱兰不想被同情。 被同情意味着软弱可欺,她完全不希望和软弱这个词语扯上关系。 于是她再度伸手,从叶洗砚手中摸索小手机。 黑暗里,指腹磨过掌心,指节抵住指缝,视线受阻,不可避免的肢体接触让千岱兰出一身潮热的汗,好似方才车内迤逦梦境后意犹未尽的番外。 好热。 好热。 千岱兰稳稳抓住手机,急切想脱离,但那始终沉静的大掌反手握住她,将她抓住手机的整个拳头完整包裹。 像捕兔笼中的兔子,刚叼了胡萝卜就准备跑,笼门下落,不知所措地被死死困住,不许逃离。 她听到叶洗砚的声音。 “我先前说过的话,”他语气严肃,“都算数。” 涨红 第19节 千岱兰真不想再思考了。 她的脑子很痛。 幸好叶洗砚和她说过的话不多,千岱兰轻而易举就能想起,她担忧:“哪一句?劲儿、劲儿还挺大,把你脖子挠破了……要罚我那句?” 叶洗砚沉默了。 千岱兰感觉抓到她的手一僵,继而松开。 “可是,那时候我以为是熙京;再说了,你不是罚过了吗?”千岱兰忧心忡忡,“你当时就打我屁股了——” 叶洗砚沉沉地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我已经忘了这些,岱兰。” 千岱兰尴尬地道歉:“对不起,我们能重新对话吗?你能重新说一遍吗?” “可以,”叶洗砚重新说,“我先前说过的话,都算数。” “哪一句,哥哥?”千岱兰说,“对不起,我学历低,脑袋笨,一下子想不到。” “先前说资助你上学的事,”叶洗砚说,“如果你想——” “我不想,一点都不想,”千岱兰立刻说,“对不起,我学习很差劲,在学校里也读不下去,抱歉,让您失望了。” 她感觉叶洗砚应该会特别特别失望。 他应该去资助那些特别需要上学读书的小姑娘,她们也比离开校园三年多的自己更需要帮助。 “不需要用’您’,”叶洗砚纠正,“什么时候改了主意,可以随时联系我,毕竟我是熙京的哥哥。” 千岱兰说:“谢谢哥哥。” 他不会勉强人。 千岱兰意识到这点。 其实叶洗砚大可不必有这么重的责任感,那天误打误撞差点上床也不是他的错;为了补偿,他还是会让杨全送来她需要、但暂时负担不起的昂贵杂志; 现在叶熙京和她有摩擦、叶熙京骗了他,和他这个哥哥也没什么关系,可他却会提出资助她重返校园——他真是个很好很好的长辈,千岱兰想,是很好很好的兄长。 如果叶熙京未来能长成叶洗砚这样负责的品德,就好了。 可惜,她应该感受不到了。 千岱兰不会压抑自己的难过,但她绝不允许自己沉溺在难过中。 这晚的她悄悄在楼道里哭了一阵,发泄完毕,打开租住的房门,她就发誓不要再为过去的事情伤心。 还用便签写了一张纸,用来激励自己。 「可以被打倒,不可以被打败」 贴在床头上,和那个「tomorrowisanotherday」并列。 次日五点半,千岱兰的生物钟自然唤醒,今天没有早班,她多睡了半小时,才打开台灯,继续背英文单词。她给自己订了小目标,每天背三十到五十个单词,然后精读一篇英文报道。之前用便宜价格买了很多过刊的英文学习杂志,《疯狂》、《新东方英语》等等,原价一本五块、十块,过刊后,只需要一元一本,就是脏污了些。 千岱兰不在乎,她不需要新鲜时髦的东西,她习惯了打折处理的面包、饼干和牛奶,习惯了过刊的英文刊物,习惯了临期的面霜、肥皂和牙膏。 她不介意晚来一步,只怕不肯迈出第一步。 翻久后会变蓬松的纸张,蓝笔黑笔红笔,密密麻麻的标记,夹杂着同样写满的草稿纸堆在一起。 千岱兰的小小书桌上,唯一没有过期的,就是叶洗砚送她的那几本崭新杂志。 那些包装精美的杂志和她简陋的小书桌格格不入。 刷牙洗漱的时候,千岱兰还在努力地默背。没有老师系统地教她如何学习英语,她就用陈旧的办法,背,单词背得多了,能读的东西就多;读的东西多了,就能更熟悉单词和语法的运用。 七点半,出去跑一圈,顺带着吃早饭,买创可贴;回到房间后,打扫卫生,整理东西,洗澡换衣服,然后继续读杂志。 中班十一点开始,九点五十,千岱兰啃着打折面包,离开家门,掉漆的mp3里装着从网吧中下载好的bbc新闻,她一边听,一边乘公交,去店里上班。 昨天晚上,千岱兰开大单的事情已经传遍了。 交接班时,店长麦怡重点表扬了千岱兰,依旧是那些套话,表示要其他人继续学习千岱兰的耐心、服务好态度…… emma笑出声。 “mi真棒,”她带头鼓掌,看千岱兰,笑,“恭喜luna带出的好员工,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啊!” emma和几位黑钻客户关系好,她们到店选衣服基本只约emma;听她这么说,麦怡也不批评她,只有linda扯了她的衣服,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大约真是昨天的哭,哭走了坏运气;今天的千岱兰开始走运了。 十二点钟,千岱兰接待了一对小情侣,成功开了价值四千五百块的单子;但在准备继续去门口等客人的时候,ava叫住了她。 “mi,”她说,“昨天刚到的大衣,我一个人熨不动,你帮我一下。” 千岱兰犹豫了一下。 在档口干的时候,为了卖版,千岱兰从麦姐手里学得一手好熨烫功夫,就算是那种老式的铁熨斗,在她手中,也能将任何衣服熨烫得丝滑顺畅,即使去熨娇贵的真丝,她也能控制好距离和温度,保证不会熨坏衣服。 在店里,熨衣服这件事并不是由固定的人来做,而是轮流来。 ava见识过千岱兰熨衣服的技巧后,就喜欢拉着她过来“帮忙”;先前几天,在无事的时候,千岱兰都不会推辞。 毕竟两个人的日常业绩都很差,ava一开始还调侃,自从千岱兰来了,她就再也不是倒数第一了,所以ava格外喜欢她。 难姐难妹嘛。 但现在千岱兰准备去接待客人。 她还在为接下来的考核业绩努力。 “ava,”千岱兰说,“中午逛街的客人多,我想多接待几个。” “放心啦,现在肯定大部分都是只逛不买的那种,接了也白接,”ava催促,“快点过来呀。” 千岱兰还是拒绝了她。 ava没有坚持,看她一眼,自己进去了。 如ava所说,这个时候逛街的人,大部分只是看看,并不想购买什么东西;千岱兰口干舌燥,去休息室喝水时,才看到叶熙京发来的短信。 叶熙京:「晚上我去找你」 千岱兰:「别,我们合租的都是女孩,约定好不许带男友回去」 叶熙京:「那你来见我,好不好?」 千岱兰还没回复,听到外面有人问:“mi?你在不在里面?有客人找你。” 她收好手机,走出去,意外地发现,进店的人是伍珂。 她还是昨天的装束,但换了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眼睛熠熠如明日,笑容温婉。 伍珂向她深深鞠躬,歉意地说对不起。 千岱兰迎着同事和进店客人的异样目光,同样回鞠。 伍珂今天到这里,完全是为昨夜、还有之前的事情道歉,她满怀歉疚,告诉千岱兰,上次她生病的时候,叶熙京去陪她,她并不知那天千岱兰要来北京;昨天晚上也一样,她不知道千岱兰在这个店里上班,并不想为难千岱兰。 她还替熙京重新解释,慢声细语地告诉千岱兰,今晚的升学宴,不仅仅是叶熙京的家人,还有很多其他人,比如叶熙京的老师、叶平西的生意伙伴…… 如果千岱兰去的话,可能会稍稍有些麻烦。 伍珂说得隐晦,千岱兰也理解。 就像昨天晚上一样,林怡女士带来的那种“麻烦”和难堪。 “我一直将熙京当亲弟弟一样看待,”伍珂抿唇,微笑,“虽然这样直接说,有些唐突,但今后或许我们会成为一家人,我还是不希望造成误解。” 千岱兰因为这个“一家人”愣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我好像不是很懂……熙京很少对我说家里的事情,请问您是……” “我一直在追求熙京的哥哥,”伍珂大大方方地告诉千岱兰,“洗砚是很重家庭观念的人,你以后嫁给熙京,我们应该会常走动。” 千岱兰礼貌地笑了。 她其实已经不在意这些了,人就是这样奇怪,悬而未决、举棋不定时最痛苦,一旦下定决心,即使是割舍,反倒不痛了。 她已经下定决心,今晚就和叶熙京说清楚,两人体面地分手,彻底和这段潦草往事翻篇。 以前和叶熙京因为“伍珂”耿耿于怀,即使不曾见面,千岱兰也会潜意识中讨厌这个“情敌”,但现在,她彻底放下一切后,发现这种讨厌实在是太幼稚了。 伍珂没让千岱兰帮她试鞋子,但很郑重地请千岱兰帮她推荐了一款小高跟,说叶洗砚的妈妈今晚也会来,她想给追求对象的妈妈留下个好印象。 昨天的介绍,让伍珂很信任千岱兰的目光和专业。 她自己换上千岱兰拿来的鞋子,在镜子前走了两圈,微笑着告诉千岱兰:“请帮我包起来,我想要它,谢谢你。” 千岱兰又开出一笔价值三千五的单。 六点钟,即将下班时,linda悄悄将千岱兰拉到员工更衣室中,小声告诉她。 “ava去店长那边告你的状了,”她低声,“说你中午替客人试鞋时,没有按照规定,单膝跪地帮客人穿。” 千岱兰说:“啊?可是客人主动要求自己穿……” “ava那张嘴就是喜欢添油加醋,”linda说,“你放心,店长知道怎么回事,不会因为这点事处罚你。但你以后还是离ava远着点吧,当点心。”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拍拍千岱兰肩膀,匆匆出去了。 千岱兰独自坐在店里,想了很久,她给叶熙京打去三个电话,发现他关机了。 晚上八点的升学宴啊。 她没有其他联系叶熙京的方法,甚至不认识他的朋友——犹豫许久,还是给叶洗砚打去电话。 叶洗砚很快就接了:“岱兰。” “是这样的,哥哥,”千岱兰捂着手机,她问,“您说得很对,熙京的升学宴很重要,我还是要给他送礼物的……哥哥今晚去吗?” 她掌心发汗,湿了好大一片。 “嗯,”叶洗砚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直接问,“你在哪里?我现在让杨全去接你。” 千岱兰松口气,说出自己店的位置:“谢谢。” 不知怎么,这一瞬间,她感觉叶洗砚,好像《灰姑娘》里面那个无所不能的仙女教母。 “不客气,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千岱兰说,“谢谢哥哥。” …… 涨红 第20节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中,叶洗砚刚放下手机,就听到母亲的声音。 “你让小全去接谁?”叶简荷问,“珂珂?还是婉茵?听你语气,应该不是她们。” “都不是,”叶洗砚起身拿外套,“您猜?” 叶简荷略想一想:“你和我提过的女孩不多……该不会是熙京的那个小女朋友吧?” 叶洗砚穿外套的手一顿,“就是她”这三个字忽然增了重量,坠坠如千斤,突然令他无法启齿。 他本该自然地说出口,倘若没有那晚的混乱。 “是辛德瑞拉,”叶洗砚微笑地告诉母亲,“现在非常需要一辆南瓜车去拯救的小辛德瑞拉。” 第13章一眼万年 杨全来接千岱兰的时候,意外地收到了一份礼物。 透明坚硬的包装盒外,用精美的淡粉色丝绸系出漂亮的蝴蝶结,六枚不同口味、样子的曲奇饼干以漂亮的角度倾斜着。 “这么久了,一直麻烦哥哥来接我,”千岱兰说,“附近这家烘焙店做的曲奇不错,我也不知道哥哥爱吃什么口味的,就每一种都买了一个。刚好,店里六种口味,六六大顺。” 杨全推了眼镜,推辞不过,才收了曲奇。 他很意外:“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之前第一次见的时候,听洗砚哥说过,”千岱兰抿唇一笑,“其实本来应该给洗砚哥也准备一份的;不过,听说洗砚哥对花生过敏,我担心这里面有过敏源,所以给洗砚哥选了其他礼物。” 第一次见面? 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杨全大为意外。 先前只觉千岱兰是个早早辍学、背井离乡来打工的小可怜,几番接触下来,他忽觉这种同情似乎有些不合适了。 “现在刚七点,”杨全说了接下来的安排,“我们先去拿订好的裙子,然后做个妆造,再送你去餐厅。” “……订好的裙子?” 杨全笑盈盈地和千岱兰解释,说裙子是叶简荷先前订做的——也就是叶洗砚的母亲,叶女士。 叶女士和千岱兰身高差不多,瘦瘦高高,只是她最近发福了些,裙子穿着不合身,放着也可惜,刚好借花献佛,送给千岱兰。 千岱兰认得那个牌子。 dior。 时尚杂志上经常出现的logo和标志,她曾经买过它们护肤线的眼霜送给麦姐。 店里的sa早已等待多时,温柔地将两人迎到贵宾室中,一人端来甜点和茶水,另一人去取裙子。 这件漂亮的小黑裙最终是由两个sa共同捧出来的,亲切不失礼貌地问千岱兰,需不需要协助她试穿? 千岱兰说需要,谢谢。 裙子的剪裁非常漂亮,长度一直到她脚踝,肩带宽不过两指,桃心领口是流畅的弧线,露出她雪白的脖颈和修长手臂,到了腰部又收下去,分毫不差地贴着她的肌肤,大裙摆细致又优雅地收着,随她走动荡出铃兰花似的曲线。 试衣服时候,帮助千岱兰穿衣服的sa,一直夸赞千岱兰皮肤好,身材比例好,千岱兰抓紧时间,很直接地小声问她,这裙子需要多少钱? 她说:“裙子是旁人送我的,我想知道大概的价格,这样回礼的时候会方便些。” sa微笑着告诉她:“九万八千元。” 千岱兰眼前一黑。 sa贴心地问:“叶先生还让我们为您准备了鞋子,您也需要价格吗?” “说吧,”千岱兰说,“我应该还能挺得住。” “六千二百元。” 千岱兰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其实已经隐约能预料到,叶洗砚出手阔绰,第一次见面后就想资助她,他购置的东西必然昂贵。 但没想到会这么贵。 千岱兰现在是彻底没了能“还回去”的念头,完全还不起。 如果叶洗砚送她的东西总价值几千块,她咬咬牙,等站稳了脚跟,也能还回去;可问题是差距太大了,太大了,大到超过她的能力,钱也成了数字。 这些钱都能买一辆小轿车了。 感觉把一件小轿车穿在身上的千岱兰,慢慢地走出试衣间,去试叶洗砚为她挑选的鞋子,经典的黑,优雅小猫跟,包裹着脚掌的侧面和后面是印有「j’adior」的窄窄缎带。 杨全低声问sa,有没有其他的首饰,没有预算—— “不用,”千岱兰飞快地说,“不需要,谢谢,这样已经够了。” 七点五十五分,杨全将淡妆的千岱兰准时送到餐厅。 不是千岱兰起初以为的那种有宴会厅的酒店,而是一个白绿二色为装修基调的西餐厅。窗户漆成介于淡青和柔绿间的颜色,透明的玻璃,门口簇簇地或悬挂、或摆放着绿与白的花朵,餐厅门外放置着「暂时不对外营业」的牌子,下车时,千岱兰隔着车窗看了眼,惊叹。 “比我们村首富二婚时候的场地还漂亮,”她说,“真好看。” 杨全忍俊不禁:“将来您和熙京结婚的时候,一定是洗砚哥准备;他如果来做,肯定比这个更漂亮。” 他下车,绕到后排,打开车门,请千岱兰下车,再一次提醒:“洗砚哥说了,如果有人问起,您可以说是他邀请来的朋友,不想说话的话,可以不理;洗砚哥给您留好了位置,等会儿我带您过去。” 千岱兰说谢谢。 她理解叶洗砚的意思。 “叶洗砚的朋友”,和“叶熙京的女朋友”,在现在的情况下,两者相比,前者显然更有拒绝聊天的底气。 作为叶熙京的女朋友,迎接的将是审视与为难,因为家人不赞同,外人眼中“不匹配”; 但作为叶洗砚的朋友,即使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有一个人敢来审判她。 深吸一口气,千岱兰穿着高跟鞋,稳稳地踩到柔软的羊毛毯子上。 不过,她今天来这里,就是要和叶熙京好好聊聊这段关系的。 分手应该体面。 十分钟前。 叶熙京刚拿到被水泡坏的手机,认认真真地听来自兄长的教育。 “公关还要负责各种类型的商务宴请,选场地、选菜单、试菜,都必不可少;选场地不需要我重复了,一定要优先考虑受邀人的便利,对方的空闲时间,交通是否便利,都是你该去思考的问题,”叶洗砚说,“还有菜单,最重要的过敏源问题应该不需要我多谈,还要考虑其他细节,如果有人近期在喝中药调理身体,那菜单中绝不能出现萝卜——” 叶熙京提出疑问:“那么多人,我怎么知道有没人在吃中药?” “去调查,去问,在确定好宾客名单后,你就该去专门调查这些东西,”叶洗砚将菜单还给他,不悦,“为什么要选这家西餐厅?你有没有考虑到,有些客人不习惯吃西餐、可能不擅长使用刀叉?” 叶熙京不以为然:“都这个年代了,怎么可能还会有人不会用刀叉?” 叶洗砚闭了闭眼,伸手按太阳穴。 叶熙京问:“哥,你眼睛不舒服吗?” “还好,”叶洗砚说,“有点疼,可能是被你的蠢言蠢语脏到了。” 叶熙京说:“其实这些小事,让其他人去干就行,我毕竟不是专业的公关——” “熙京,”叶洗砚打断他,“你以为将来进父亲公司历练,是直接就让你去做经理,做总监?” 叶熙京说:“不是吗?” “不是,”叶洗砚沉沉,“你想彻底了解一个公司的运作,就得先轮岗,去每一个部门实习几个月,才能摸清楚大概——没有任何一项是小事。” 话说到这里,伍珂一声温柔的“洗砚”打破兄弟两人间的谈话。 一身淡紫色连衣裙,裸色的温柔小高跟,脖颈上是条简约大方的牛头钻项链,她笑着问:“你们在这里聊什么呢?” 叶洗砚没说话,垂眼看她的裸色温柔小高跟鞋,那鞋子的前面,有个精致小巧的茶梅logo。 伍珂笑着将鞋子微微伸出:“好看吗?是熙京女朋友为我选的呢。” 叶洗砚:“熙京女朋友?” 叶熙京:“你又去店里了?” 叶洗砚看叶熙京的神色,移开脚步:“你们先聊。” “洗砚,”伍珂伸手,拉住叶洗砚的手臂,又松开,解释,温和地说,“小女孩一个人在这里工作,挺不容易的,我去给她增加增加业绩。” “她很缺业绩吗?”叶熙京突然问,“她怎么没和我说过?” “你打算珍藏你那娇贵大脑多久?就不愿意动一下?哪怕一次?”叶洗砚问叶熙京,继而又侧身,问伍珂,“你经常去她店里?” “没有,今天是第二次,”伍珂摇头,“昨天晚上陪林阿姨去了一次。” 她看到叶洗砚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难过。 “你知道林阿姨,她昨天……”伍珂欲言又止,说,“所以我今天去店里,其实也是为了向她道歉。” 叶洗砚说:“不太合适。” “的确不太合适,”叶熙京说,“毕竟是我妈的错,你昨天也一直在拦着——你不用去道歉,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伍珂说:“林阿姨毕竟是长辈,我代为道歉,更合适。” “我是说,你去店道歉的方式不合适,”叶洗砚说,“现在网络新闻就喜欢搞噱头,客人向销售鞠躬道歉,容易被编成故事引起对立。” 伍珂说:“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毕竟你一直在学校中工作,不留意这些,”叶洗砚没看她,对熙京说,“我还有话问你。” 叶熙京跟在哥哥屁股后面,默默地走向露台。 伍珂独自站在原地,怔了片刻,听到梁婉茵叫:“珂珂。” 白衬衫蓝牛仔裤的梁婉茵快步走来:“我刚刚看见洗砚哥和熙京往二楼走——出什么事了?我看熙京好像又挨骂了。” “挨洗砚骂很正常,”伍珂已经习惯了,问,“怎么了?看你不太高兴。” “还不是林姨啊,下午和熙京吵架,把他手机扔人金鱼池里,林熙京捞了手机就不管了,还是我去和人道歉赔钱,”梁婉茵忍不住抱怨,“我觉得林姨太紧张了,千岱兰怎么可能过来。你都说了,昨天晚上千岱兰被林姨折腾了那么久,但凡她有点尊严,今天都不可能继续过来。” 伍珂微微蹙眉:“也是。” “不过,”她问,“我刚刚看到洗砚哥旁边的位子还空着,没放名字,我问叶熙京,熙京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是预留给朋友的——哪个朋友?” 涨红 第21节 “可能是杨全吧,”梁婉茵说,“不说了,我先进去了,累死我了,外面又热又晒,我妆都快花了。” ——预留的那个位子绝不是给杨全的。 伍珂见到杨全的名字了,在叶洗砚的右边。 会是谁呢? 她不解地望向楼梯。 长长的玻璃楼梯直达二楼的露台小花园,叶熙京吊儿郎当地倚着木质的栏杆,告诉叶洗砚。 “关于珂珂的事,我从没瞒过岱兰,”他说得很直接,“我承认我之前的确喜欢珂珂,但……我现在的确也爱着岱兰。” 叶洗砚淡淡评价:“心眼缺少,倒是挺花。” “你之前总说让我好好对待岱兰,我也真的掏心掏肺地对她好了,”叶熙京垂头,迷茫,“但是我现在不明白了,我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可我知道,我爱岱兰,我想象不出她和我分开的场景。” 风吹过他蓬松的发,他失落地笑:“哥,你没谈过恋爱,你不懂,不是喜欢谁就能和谁在一起。珂珂喜欢你,大家都知道;我当初追求珂珂被拒绝,大家也都知道——你们总觉得岱兰很可怜,以为我是追珂珂失败才找得她,其实不是,她从来都不是我的退而求其次。婉茵常说岱兰和珂珂的眼睛很像,可我从来不觉得像,岱兰的眼睛更大更亮——” “我才是那个替身,她当初和我在一起时,也只是因为我的脸,”叶熙京哽咽,“因为我的脸。” “不然呢?”叶洗砚问,“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你那一碗面粉一碗水组成的大脑?因为你眼里无人的盲目骄傲?还是因为你的自以为是幼稚天真和经常性的无理取闹?” “哥,”叶熙京叫,“别说了。” 他蹲下身体,抱住头。 “刚开始恋爱的时候,我就说了,我以前喜欢过珂珂,”叶熙京说,“她也告诉我,说一开始注意到我,不仅仅是当初我在警察面前为她作证,还是因为我和她之前看过的一本杂志封面男人很像。” 叶洗砚静静地看着弟弟。 叶熙京站直身体,双手压在栏杆上:“她后来还说过,对我是一见钟情,可我越想越不对劲,她哪里是对我一见钟情?肯定是喜欢那个杂志封面上的男人。” “什么杂志?” “这我哪儿知道,”叶熙京摇头,“不过,像我这么帅的人寥寥无几,她应该是故意气我的。” 叶洗砚没说话,注意力忽然被楼下的人吸引,他微微俯身,仔细看那熟悉的纤细身影。 “岱兰今天不过来也好,不来,也就不会受欺负。” 叶熙京转身,他想到去年,第一次带千岱兰见叶洗砚时的事情,千岱兰穿着的一身都很夸张,还有浓到不适合她的妆,手腕、胳膊上叮叮当当的金属环。 这里不适合她。 她来这种场合,只会无所适从,处处出糗。 叶熙京有些落寞地想。 “哥……你在看什么?” 一扭头,看到叶洗砚站在栏杆前,不知看下面什么,看得如此出神,叶熙京心中好奇,站在他旁边,顺着兄长视线看—— 只看到一个优雅漂亮的女孩背影,剪裁得宜的黑色长裙,乌发柔顺地垂在身后。 阳光照在微提裙子的手臂上,呈现出一种近乎圣洁的柔软皎白。 第14章我们分手吧 千岱兰不太习惯脚下这双昂贵的高跟鞋。 尽管它并不是太高,看起来也就六厘米左右,但漂亮、昂贵的鞋子未必等同舒适;更不要说,她的脚上昨天就磨出了痕迹,哪怕贴了创可贴,在走路时仍旧感觉到不舒服。 杨全说车里准备了女士拖鞋,不过建议她等吃完饭后再换。 千岱兰认为没什么必要。 她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分手,尽量体面、平稳地分手,不要闹得轰轰烈烈。 毕竟曾经相爱过。 她计划好了,吃完饭后,和叶熙京谈清楚,之后就该回家了。 明天一整天都是休班,她还打算趁这个时间去书店看书,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口语培训。 千岱兰发现自己口语有点差,需要多练习,最好是英音,因为英音听起来更性感。 白衬衫灰马甲的侍应生打开阳光折射的璀璨玻璃门,阳光随黑衣乌卷发的少女一同踏入,一时间,经过的、不经意看来的视线、正寒暄的人,都为她暂做停留,短暂失语。 无需任何珠宝点缀,她自身就是最耀眼的宝物本身。 千岱兰和杨全刚踏入餐厅,就觉察到了灼热的视线。 她早就习惯了被人注视,并不奇怪,也不拘谨,她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没发现叶熙京。 这么多人,她唯一认识的就是梁婉茵和伍珂,两个人位子很近,毕竟是表姐妹关系,这样安排位子也不奇怪。 只是不知怎么,伍珂表情看起来有点惊讶; 梁婉茵的表现更是夸张,眼睛睁得圆溜溜,眉毛还皱着,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位次都已经安排好了,熙京和他的父母和继母在一桌,”杨全低声对千岱兰说,“洗砚哥和叶女士不想和叶先生坐在一起,所以他们单独安排了桌子,放心,这一桌都是洗砚哥的朋友。” 千岱兰同样很小声地告诉他:“谢谢,我本来还有点担心,你说桌上全是洗砚哥的朋友,我就一点都不怕了。” 杨全笑,引导她走到桌子前。 千岱兰注意到,每个座位前都放置了小名片,簇拥在花环之间,俊秀的钢笔字手写名字,唯独她的名片上没有姓名,只写了“挚友”两个字。 她想了想,大约也明白,这个位置或许本来就是空缺、或为突发情况准备——譬如现在,她,一个即将和叶熙京分手的女朋友。 千岱兰的右手边就是叶洗砚的名字,他人不在,她下意识看向左边,清楚地瞧见那名片上写着“叶简荷”三个字。 她怔住。 叶洗砚的妈妈? “千岱兰?” 轻柔的声音叫住了她,千岱兰抬头,看到伍珂走来。 两张圆桌离得很近,她稳稳地踩着千岱兰为她选择的高跟鞋,紫色裙子像葡萄上挂的一层甜霜。 “你终于来了,”伍珂亲切地抱了抱她,“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熙京也没有说——是今天的秘密礼物吗?” 她的拥抱又软又香,千岱兰还没起身,又被她按着肩膀坐下。 桌子对面,一个肌肉结实、穿白t恤的男人笑:“珂姐,怎么回事?有这么漂亮的朋友,怎么也不介绍一下?我还以为是大明星呢。” “这位是熙京的女朋友,”伍珂笑着说,揶揄,“你可晚来一步喔。” “千岱兰,”千岱兰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姓千,岱宗夫如何的岱,兰花的兰,不是什么大明星,目前在大望路的jw店做导购。” “千小姐,幸会幸会,”张楠看着她,和善地笑,伸手,与她握了握,“我叫张楠,楠树的楠,折鹤游戏的创始人之一。” 千岱兰打趣:“之一,那是不是还有之二呢?” “之二这不就来了?”张楠视线移向千岱兰身后,笑着说,“洗砚,你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把座次搞错了?怎么把熙京女朋友安排在这一桌了——怎么,故意要拆散人家小鸳鸯啊?” 千岱兰侧身,看到叶洗砚。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和深灰色细竖条纹的衬衫,依旧没系领带,黑色西装裤,除却手腕上的表外,没有其余装饰。 叶洗砚走来,站在距千岱兰两步远的位置,仔细看,礼貌称赞:“这条裙子很衬你。” 千岱兰说:“谢谢哥哥。” 叶洗砚同张楠他们寒暄,千岱兰听不懂他们讲什么东西,隔行如隔山,她只安静地坐下,疑惑地看面前的餐具。 看到刀叉后,她才猛然间意识到,西餐不仅仅是麦当劳、肯德基和必胜客。 耳侧只听伍珂问:“洗砚哥,叶阿姨怎么还没到?” “她今晚不来了,”叶洗砚说,“怎么?” “没什么,”伍珂抿唇笑,“只是上次叶阿姨提到的那册古籍,我爸爸找到了,就是残了几页,不知道叶阿姨想不想要;或者,今晚我——” “岱兰???” 叶熙京快步走来,错愕地看千岱兰。 他见过千岱兰的很多种样子,见过她素面朝天只扎马尾辫,也见过她涂着不合时宜的浓妆,替她用湿巾擦掉过脸上凋残的腮红、结团的睫毛膏,也见过她修到过细、缺角的眉毛。 从未见过千岱兰这样。 他早知道千岱兰很美。 但不知道她可以更美。 “你……”叶熙京看着她,微微失神,欲言又止,“怎么来的?” 千岱兰说:“坐南瓜马车来的。” “南瓜马车?”伍珂疑惑,“是什么样的?” “这个可能要问一下杨全,”叶洗砚微笑,对叶熙京说,“回去,爸在找你。” 叶熙京还在看千岱兰,他嘴唇动了动,周围人太多,不方便谈话,他伸出手,想去握一握千岱兰的手,但后者再度避开了。 这个躲避让叶熙京有了不好的预感。 身后叶平西在叫他,马上就该开餐了,他只好离开,一步三回头,频频回望。 他只看到千岱兰的背影,黑色的小裙子,洁白的背。 她像一只沉默的凤尾蝶。 伍珂看了眼预留给叶简荷的空位,又仔细看了眼正和张楠侃侃而谈的千岱兰,犹豫片刻,才回到自己座位。 梁婉茵已经震惊到快压不住声音:“表姐,一年不见,真是……刮目相看——她怎么坐在洗砚哥旁边?洗砚哥带她来的?他们俩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个地步了?” “别胡说,”伍珂阻止,“洗砚善良,看岱兰可怜,而且还是未来弟妹,才会带她过来。别忘了,洗砚一直都在资助贫困地区的孩子上学读书,应该是看她年纪小小就辍学了,同情她。” “是吗?”梁婉茵若有所思,“可是人会给未来弟妹送那么贵的裙子和鞋子吗?刘备会给张飞老婆送裙子吗?哎,张飞有老婆吗?” “不清楚,大概有吧。” 伍珂忍不住,回头看,只见千岱兰和张楠谈笑风生,叶洗砚的大学室友孙铭池也笑着加入讨论;叶洗砚并没有和千岱兰聊天,也没有看她,而是在专心听旁边的杨全说话。 两个人虽然坐在一起,但看起来并不熟悉,甚至还刻意地躲开了距离,没有任何眼神或肢体上的接触,泾渭分明,中间如横跨楚河汉界。 “岱兰是熙京的女朋友,洗砚作为哥哥,肯定会多照顾一些,”伍珂告诉梁婉茵,“别乱说,传出去对洗砚不好——他不是看中美色的人。” 涨红 第22节 “我知道,”梁婉茵忍不住看千岱兰,只觉她会闪闪发光,要命,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她感慨,“去年化的是什么鬼妆,早这么过来多好啊……学历低其实也没什么,还可以进娱乐圈啊。” 还没进娱乐圈的千岱兰,成功地派发出六张店内统一订做的名片后,听到身旁叶洗砚闷声笑了一下。 “岱兰,”叶洗砚将折成天鹅的餐巾展开,盖在腿上,“做生意做到我朋友这里了,怎么不多给我一张名片?” “不是不想给哥哥,实在是店里没有和你气质配的衣服,”千岱兰认识了几个潜在客户,心情好多了,她也跟着拆开雪白餐巾,盖在腿上,小声对叶洗砚说,“不瞒哥哥,你身材好个子高,可我们品牌男装最大尺码只做到185,裤子太短了,配不上哥哥的长腿;而且衬衫也太过休闲,颜色跳脱,不如哥哥稳重。” 她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小嘴一张,甜言蜜语,一套一套。 只是,千岱兰不确定叶洗砚吃不吃这套。 按理说没关系。 男人们大多有着空前的自信,就算是把他们吹捧到天上去,他们都会觉得理所应当; 和男人打交道时,如果想恭维,完全不必把握尺度,因为他们鲜少具备女性的那种低调谦逊。 “第一次见导购这样说自家产品,”叶洗砚不动声色,看上了第一道甜品,他拿起勺子,不看千岱兰,低语,“你对每个客人都这么说?怎么能开单呢岱兰?” “因为哥哥对我好嘛,”千岱兰有样学样,也拿起一支勺子,说,“我才对哥哥这样诚实。投桃报李,如果哥哥对我这么好,我还昧着良心把短裤子卖给哥哥的话,那哥哥不得伤心死了?” 勺子还好,千岱兰尝了一点点混合着奶油和蓝莓的精致小蛋糕,盯着侍应生端上来的蔬菜沙拉和小羊肩,意识到要用刀叉了。 好在叶洗砚默不作声地示范—— 右手持刀,左手持叉,握持时,都以手从上方握住,用两只手的食指按住刀叉的柄。 千岱兰抓紧时间看眼对面吃小青豆和玉米沙拉的张楠,发现他用刀将这些细碎的小东西慢慢地全部推到叉子上,再用叉子送入口中。 “好麻烦,”千岱兰认命,学着叶洗砚的模样,叉住小羊肩,刀抵着叉子背面缓缓切割,割下来后,再用叉子叉着肉送入口中,她低声,“好麻烦。” “确实,”叶洗砚叹气,“我一吃西餐就头痛。” “我不仅头痛,手也要痛了,”千岱兰低头切小羊肩,抱怨,“吃个饭搞得和锯木头一样,一块小羊肩吃下来,胃填不满,肱二头肌先练出来了。” “原来如此,”叶洗砚忍俊不禁,“谢谢你,今天我终于知道,健身教练为什么建议我吃西餐了。” 千岱兰也叹气:“原来这才是西餐啊,杨全哥和我说今天晚上吃西餐,我还以为每个人都发一瓶可乐,大家聚在一起吃点汉堡炸鸡炸薯条披萨呢。我真用不惯这些东西,又是刀又是叉的,容易误伤口腔。哥哥,你说,如果我现在要双筷子,会不会有人笑话我土包子啊?” 说到这里,切小羊肩切累了,她将刀叉一放,银质餐具和白瓷相触,发出清晰的碰撞声。 旁边桌子的伍珂听到,刚好瞧见千岱兰将刀叉胡乱摆在白瓷盘中。 她微笑着起身,走到千岱兰座位旁,自然俯身,轻声提醒:“岱兰,刀叉这样放不合适。如果你不想继续吃,要撤走的话,就把刀叉并拢放进去,侍应生看到后会撤走;如果你只是想停下来聊天,就要把刀叉左右分八字放在餐碟上,记得刀刃一定要向内——” “珂姐,”叶洗砚打断她,放下刀叉,“不用这样麻烦,如果她不想继续吃,可以直接叫侍应生撤盘子。” 伍珂笑:“只是一些基本的餐桌礼仪而已。” “吃饭而已,没必要这样麻烦。” 叶洗砚淡淡说,他看了眼盯着小羊肩愁眉苦脸的千岱兰,叫来侍应生。 “你好,”叶洗砚微笑着对侍应生说,“我不会用刀叉,能否帮我拿双筷子?” 伍珂怔怔地看着叶洗砚餐盘中标准左右摆的刀叉。 侍应生礼貌地说:“好的,先生,我们马上过来,您还有其他需求吗?” “他可能没有了,但我有,”千岱兰举手,她问,“能给我也来一双筷子吗?” 说到这里,她侧身,问站在旁边的伍珂:“珂姐,你也想要筷子吗?” 伍珂笑:“不用了,谢谢。” 她慢慢走回自己座位,重新坐下,忍不住回头,发现侍应生已经拿了两双筷子回来,叶洗砚和千岱兰一人一双,从容不迫,用筷子去夹新上的白烩小牛肉。 有了筷子之后,这场晚餐的美味程度大幅度上升。 更不要说千岱兰还得到了好几个潜在客户的手机号码,对方还问了她的排班表,说想请她帮忙选一些男装。 她身上没有纸笔,只努力地记忆他们的脸庞,喜好,把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切割成条,储存在大脑中——以便他们到店时,能迅速记起这些。 一个好的销售,必然会有对客人过目不忘、对客人喜好了如指掌的本领。 吃饭近末尾,有乐队和穿着燕尾服白衬衫的男歌手过来演奏、唱歌,不是流行歌曲,而是激情充沛的男高音。 “这是什么歌?”求知若渴的千岱兰问叶洗砚,“好像不是英语,我听不懂。” “意大利语,《祝酒歌》,也可以翻译成《饮酒歌》,《茶花女》歌剧中的第一幕唱段,”叶洗砚耐心解释,“不过我也只知道这一段。” “为什么?”千岱兰问,“因为哥哥特别喜欢它吗?” “不是,”叶洗砚几不可察地摇头,“几乎每次去西餐厅聚会,都要被迫听一遍。” 千岱兰噗呲笑出声。 “还有,”她有点为难,“今天杨全哥送我了《vogue》的美国、英国、意大利版,美国和英国的话,都是英语,我查词典,还能看懂;可我完全不会意大利语……” “贪多嚼不烂,”叶洗砚说,“你精力有限,那本也不是让你精读的,而是送你看照片。” “照片?” “嗯,”叶洗砚说,“意大利和西班牙这两版的《vogue》封面和摄影的美感最出众,你工作免不了和这些东西打交道,看不懂文字,多看看摄影也好。” 千岱兰眼睛闪闪:“谢谢哥哥。” 叶洗砚没回应,因为有人要同他喝酒了。 在这里,没有人为难千岱兰,也没有人展露出对她职业抑或者学历的鄙夷,大家都客客气气、礼礼貌貌,有人还请她喝了酒。 女士可以选择果酒,千岱兰喝的是一种草莓青柠酒,低温发酵的,度数低,果味很重,酸酸甜甜,加了冰块,又冷又爽的快感。 旁侧桌子上的叶平西,也注意到千岱兰。 无它。 色中老鬼,全身上下什么都软了,唯独色心还是硬的;就算是死了被钉在棺材里,色眼都是最后一个闭上的。 已经到了做事都要吃药的年纪,叶平西对美人仍旧保持着极高敏锐度。 他颇为欣赏美。 为自己两个孩子属意的妻子人选,也必须要美;如果真不够美,也必须要贤惠——至少要像伍珂那样,知书达理,工作体面。 腹有诗书气自华嘛。 “那就是熙京的女朋友?”叶平西频频看千岱兰,惊讶,又感慨,“怎么没人和我说,这么漂亮?” “漂亮顶什么用,”林怡哼,“能顶几碗饭吃?” “漂亮当然顶饭吃,”叶平西别有深意地说,“你应该是忘了挨饿时候的事了;人饿的时候,什么事做不出?” 林怡变了脸色,转过脸,看到银质烛台上,青春年华不再的扭曲倒影。 “一般漂亮也就算了,这样好看,留下来也能给熙京未来的孩子改善改善基因,”叶平西若有所思,侧身看,抓住想走的儿子,“熙京。” 叶熙京叫了一声爸。 他看到杨全对叶洗砚说了些什么,叶洗砚起身往外走;千岱兰似乎也不准备久留,站起来,跟他离开。 叶熙京还有很多话想对千岱兰说,心里着急,问叶平西:“什么事?” “没什么,”叶平西说,“这么晚了,岱兰一个人回家也不方便,你请她回家吧;明天,我们好好谈谈。” 叶熙京错愕:“谈什么?” “你俩的事,”叶平西说,“洗砚既然觉得她好,那我也该和人好好聊聊。” 啪——! 林怡一言不发,将银质餐刀重重地丢到餐盘上,将洁净的白瓷盘砸了个四分五裂;她脸色很差,扬长而去。 叶熙京来不及去哄生气的母亲了,胸口激荡,他忍不住笑意,狠狠地抱了下叶平西,才飞快往外跑,去找千岱兰。 他在餐厅门口发现了千岱兰。 不知怎么,她已经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重新穿了双陈旧的运动鞋。 叶熙京记得这双鞋,是去年殷慎言送给千岱兰的生日礼物。 “你怎么换了鞋?”叶熙京心情激动,拉着她的手,“——等等,先换回去,我爸想见你,你现在穿这双运动鞋不合适。” “我脚不舒服,”千岱兰断然拒绝,“叔叔如果见我的话,我就这么过去,没关系。” “不行不行,”叶熙京摇头,“不伦不类的,换掉它。” “不要。” “岱兰,”叶熙京也着急,他越看千岱兰脚上那双运动鞋,越觉得扎眼,恨不得把它丢掉,丢得远远的,他放缓声音,“不就是换双鞋吗?” “是啊,”千岱兰说,“不就是换双鞋吗?” 叶熙京被她的反问问住了,一愣。 “熙京,”千岱兰被他握住手,问,“你听说过削足适履吗?” “我知道,但一下子想不起是什么故事了,你今天怎么也和爸一样要考考我——”叶熙京说,“怎么了?” “削足适履,讲的是辛德瑞拉她大姐,她二姐,还有我这个为爱盲目的大蠢驴,”千岱兰认真地说,“就像刚才那双鞋子,很漂亮,但是会磨脚;也因为它非常漂亮,我才会忍着磨脚的痛去穿;可人的忍痛能力是有限的,一旦超过了限度,我就得把鞋脱了。” 叶熙京终于明白了,他今天那种糟糕预感的来源。 “说真的,从来北京后,我就一直在想,包括昨天晚上和今天,我都在考虑,”千岱兰说,“我想出结果了。” 叶熙京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急速飞去,他想从虚空中抓到那展翅欲飞的凤尾蝶:“你能不能重想一遍?” “应该不能,”千岱兰笑着说,“熙京,我想,我们还是分手吧;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不想再削足适履了。” 第15章威胁 “我们重来,”叶熙京说,“好了,兰小妹,咱们不用换鞋了,今晚回我家……” 天色渐晚,冷风吹来,灌了一嘴的凉;叶熙京紧紧地抓住她手腕,说:“你今天能来,我特别特别开心。” “你能去那么好的学校上学,我也特别高兴,”千岱兰说,“也谢谢哥洗砚哥帮我准备的裙子和鞋子——不过,你能稍稍松开手吗?你当抓猪呢,杀猪也不带这么按的啊。” “我哥特别喜欢你,”叶熙京自动忽略掉后面那段话,稍稍松开手,目不转瞬地看她,“他去年还和我提到过,如果你想读书,他愿意负担你所有的读书费用——” “可是我不是和你哥谈恋爱,”千岱兰打断他,“你完全不必说这个,我的男朋友是你,不是他。” 叶熙京突然问:“那殷慎言呢?” 涨红 第23节 “关殷慎言什么事?”千岱兰奇怪,“你怎么突然间又提到他?” “你不愿意换掉他送你的鞋子,”叶熙京问,“你现在要和我分手,是不是因为殷慎言又追求你了?昨天晚上,你下班后没回家,是不是和殷慎言去约会了?我在那边等了你很久……你回来后一身烤肉味,是不是和他约着去吃饭了?你来北京这么多天,不肯见我,也不找我,是不是因为他在陪着你?你来北京,是真的为了我吗?” “不是,”千岱兰说,“你别恶人先告状,我为什么不愿意见你?因为我还在生你的气,气你没有和异性好友保持距离!” “那你呢?”叶熙京越说越激动,“你和殷慎言难道就保持好距离了吗?” 千岱兰说:“至少我没有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为了他而暂时抛下你。” “你现在就在抛下我,”叶熙京放软声音,“岱兰,兰小妹,兰兰,千千,有话我们好好说,不要放弃我,好不好?” 他拉住千岱兰的手,想让她像以前一样,摸摸他的头发。 叶熙京最宝贵自己的头发和发型了,轻易不让人摸头,成年后,只有千岱兰一个人摸过他头顶。 但千岱兰死死地将手握成拳头。 她不肯摸,只摇头:“太迟了。” 叶熙京一下子不能呼吸了。 “昨天你和他吃过饭,今天就突然要分手,”叶熙京双手握住她手臂,咬牙切齿地问,“他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他又做了什么?这个挑拨离间不要脸的贱人,这个就知道勾引别人女朋友的无耻荡夫。” “没有,你捏痛我了!”千岱兰一脚踩在他鞋上,问,“分手是咱俩之间的事情,你干嘛扯出来别人?” 她感觉叶熙京已经语无伦次了。 他现在看起来很可怕,眼睛和鼻子都发红了,很像冬天时翻越围墙来见她时的样子; 不同的是,那时的叶熙京意气风发,自信满满,而现在的他在失控的边缘。 “兰小妹,”叶熙京又缓了声音,他不可抑制地颤抖,“我哪里错了?你告诉我,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我……” “第一次不是理由,”千岱兰打断他,“谁做事不是第一次?和这个没关系。” “一定又是殷慎言,一定是他,”叶熙京口不择言,要失去她的强烈恐惧在神经中无序繁殖,他俯身,去解千岱兰的鞋带,“现在就脱掉它——他太土了,完全配不你。” “你才土呢,你能不能别有这么多优越感?”千岱兰也生气了,躬身,想推开他脑袋,不可置信:“叶熙京,你疯了?” 他现在看起来很想亲吻她的腿。 叶熙京已经解开她的鞋带,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我们回家,现在就回家。” 千岱兰不能尖叫,她今天的裙子太贴合身材,刚才又吃饱了,腰部束缚很紧,咬着牙扇了叶熙京两巴掌:“快点放下我,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熙京。” 混乱中,最终还是叶洗砚喝止住叶熙京的疯狂举动。 他面色不悦,低声斥责叶熙京,又让弯腰捡千岱兰运动鞋的杨全先把她送到车上—— 人来人往,闹大了不好看,叶洗砚注重脸面,迅速冷静地处理着这场闹剧,将两人快速分开。 直到将叶熙京带到无人的吸烟室后,才面无表情地重重打了他三个巴掌。 啪。 啪。 啪。 叶熙京的脸被打到偏过去,苍白的脸,鲜红的指痕。 “欺负人一个小女孩上瘾了?”叶洗砚问,“能不能别犯浑?” “是我犯浑吗?哥?”叶熙京失落,“她……” 他把“她要和我分手”几个字咽下去,说出来也太痛苦了,只是想想就很痛苦。 它好像一个噩梦,只要说出口就会成真。 “哥,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家过的是什么生活,”叶熙京说,“我现在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无人的吸烟室内,只有哥哥在,叶熙京好似又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变成那个什么事都由哥哥兜底、闯再大祸也有哥哥背锅的小男孩。 他说:“之前你在家的时候就知道,我妈,必须事事顺着她,一旦不顺着她,她就歇斯底里地发疯……尤其是和我爸离婚后,她更偏执,你知道吗?我平时在学校里,和哪个女同学多说句话,我妈就会找到班主任,要求调换座位,或者给我转班。从初中到高中,一直这样,甚至到了大学,开学时,我妈还会给辅导员打电话,给我寝室长打电话,追问我有没有谈恋爱……” 叶熙京闭一闭眼。 “什么都是为了我好,什么都是为了我好,妈这样,爸也这样,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按着他们的心意上学,为了他们的面子去跳级、去提前读大学,去申研,去成为他们眼中有面子的孩子,”叶熙京说,“我就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不能有自己喜欢的专业,不能……” 他说:“我之前不敢让家里人知道岱兰,不敢对她太好,就是怕我越是爱她,家里人越针对她。” “什么理论?偶像剧看多了?”叶洗砚皱眉,“乱七八糟。” 叶熙京叫了一声哥。 他哀求:“我今晚想邀请岱兰回家,我有很多话都来不及说。” “是很多话来不及说,还是有很多怨气没办法发泄?”叶洗砚冷峻,“如果是后者,我建议你现在立刻买张机票去冰岛,跳进海里冷静一下。” 叶熙京静默。 “真羡慕你,哥,我真的太羡慕你了,”良久,他说,“爸爸就从不会插手你的事情。你以前还说爸不爱你,但我宁愿爸也不爱我。” 叶熙京想起,叶洗砚还没去杭州、去他亲生母亲叶简荷身边时,在家中,叶洗砚质疑叶平西—— 「您从未将我当作儿子,在您眼中,您只有熙京一个儿子。您对熙京寄予厚望,却从不曾为我的学习上过心——哪怕一次。」 那时候,还在念初中的叶洗砚如此说。 彼时叶熙京还是个小学生,也同情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会悄悄将自己的生日蛋糕分给他,把自己的小玩具和书分给哥哥—— 但现在的叶熙京,也希望叶平西从不曾对他寄予厚望。 他甚至不理解为什么初中时的叶洗砚会需要父爱,叶熙京真希望和叶洗砚交换,他希望叶平西这个亲生爸爸从不曾爱过他。 叶洗砚说:“爸那边,我会和他说;以后做事前,稍稍动动脑子,你脑浆子里没有硫酸,晃一晃不会死。” 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叶洗砚又重新折返,摸了摸弟弟被自己打红的脸。 “别被情绪牵着鼻子走,”他说,“冷静点,越是愤怒,说出的话越伤爱人的心。岱兰很敏感,无论结局如何,你都别太过分。冷静下来,好好谈,将来即使分开,也别留下遗憾。” 叶熙京失落问哥哥:“你觉得岱兰是真的爱我吗?” “你说呢?”叶洗砚反问,“她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叶熙京心里说,为了和我提分手。 但骄傲让他说不出口。 “不单是做事,说话前也三思,”叶洗砚说,“冲动时的话最伤人。” 叶熙京持续低落:“哥,你骂我前也会三思吗?” “嗯,”叶洗砚说,“现在发现应该三思再三思,毕竟骂醒你的难度好比同时骂醒十个蠢货。” 叶熙京:“……要不您还是别思了。” 叶洗砚没说话,拍拍叶熙京脸颊上的掌印,他转身,打开门离开。 刚迈出几步,又听见女人压抑的痛哭声;是从旁边的母婴室中传来,伴随着乒乒乓乓砸东西声,大约是花瓶被摔碎了,碎瓷片的声音清晰可闻。 是林怡。 她的哭声一起,条件反射般,叶洗砚小臂上的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母婴室的门被仓皇打开,忍耐力到极限的梁婉茵,边尖叫边跑出来,冷不丁看到门外的叶洗砚,吓得呆在原地,才慢慢走过来,喊了一声哥。 那半开的门缝隙中,叶洗砚看到正努力安抚林怡的伍珂。 后者正耐心地叫着林阿姨,低声说些什么。 叶洗砚没停留,也没问什么,微微颔首,平静走开。 餐厅外的车上,千岱兰重新穿上运动鞋,原本的创可贴在挣扎中被挣脱;幸好杨全想起来,叶洗砚今天早晨刚让他买了新的意外医疗包,其中就有创口贴。 只是那个医疗包,被杨全放在叶洗砚另一辆车上。 他立刻打电话给司机,确认后,跑去拿创口贴。 杨全刚走,叶平西就敲响了车窗,微笑着邀请千岱兰去家中做客。 千岱兰对这位的事迹多有耳闻,一见到他,就蹭蹭起了警惕心。 即使千岱兰礼貌地说已经准备和叶熙京分手了,叶平西也只是笑吟吟地说。 “你们现在年纪小,还都是小孩子,拌嘴吵架,都是经常的事,”叶平西说,“晚上都是年轻人一块玩,你们也好好聊聊——毕竟熙京快出国了,总不能因为一时的置气留下遗憾吧?” 千岱兰还想拒绝。 “听说jw招员工,要求最低是大专毕业,”叶平西笑,“是吗?” 千岱兰保持着笑容答应,心里骂了一万遍叶平西的祖宗。 拿创可贴的杨全和叶洗砚刚回来,就看到千岱兰一瘸一拐地下车,像还没适应双脚的小美人鱼。 听到动静,千岱兰抬头,叫了两声哥哥。 她心里清楚得很,叶平西拿工作威胁她,她不得不去;但这样过去,肯定没什么好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是她怎么能心甘情愿的低头,肯定还是寻找个可靠的队友更好。 比如,叶洗砚。 千岱兰知道,这段时间,他对她的好,不单单是因为她是“弟妹”,还在为那晚的意外做补偿。 她可以稍稍利用一点点对方的这种同情心。 只最后一次了。 千岱兰深知。 等和叶熙京分手后,两人未来的生活仍旧如双平行线,不再会有任何交际。 “杨全说你给我准备了礼物,”叶洗砚看着她,笑,“这该不会就是你送我的礼物?踩在刀尖上跳舞的小美人鱼?” “不是,”千岱兰解释,“我想哥哥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其实就算哥哥缺,我也买不起。我的钱不太多,买不了漂亮的东西,但手工活还可以,所以给哥哥织了个小玩具。” “你自己织的?”叶洗砚大为意外,“是什么?” “上次哥哥提到茉莉,我想哥哥应该喜欢茉莉,所以用毛线勾了一枝,”千岱兰说,“但是今天出来得太着急,不小心忘在家里了。” “没关系,”叶洗砚抬手看表,“现在时间还早,等会儿先送你回家——” “对不起,”千岱兰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她迟疑着开口,“哥哥,今天晚上我不能回家了。” 涨红 第24节 叶洗砚仔细看她的脸。 天然微卷的发垂在身后,像微风吹拂西湖的柔浪,唇上的口红在吃饭时被吃入了不少,半残半褪,露出天然的一点唇。 去掉遮瑕膏的遮盖,那柔和淡粉的口红残缺下,露出她真实的、殷红如玫瑰花心的唇色。 她本真的颜色。 像密林中被猎人围剿的小麋鹿,像雨水中不慎躲入捕兔笼中避雨的小野兔,像晴天将至、浑然不觉大太阳威力,还在傻乎乎撑开白色小伞的小蘑菇。 “刚才,叶叔叔说,想邀请我去家中做客,”千岱兰为难,“我不愿意去,他就提到我们店对店员学历的要求。” 她飞快地看了叶洗砚一眼。 发现后者还在温和看她,没什么表情。 于是,千岱兰悄悄放了一把猛火。 “说句哥哥可能不爱听的,”她说,“我好像被你爹……令阿玛威胁了。” 第16章漆黑的夜 叶洗砚笑了。 千岱兰注意到,他有一个很浅很浅很浅的酒窝,只有一半,在右边,平时说话时瞧不出来,只有在笑的幅度大时才有点淡淡的影子。 “我明白了,”他说,“既然这样,可以等下次给我。” 叶洗砚的答案让千岱兰愣了一下。 他肯定听懂了。 “洗砚哥,”千岱兰委婉地说,“我感觉我今晚去,似乎不是很合适。” “哪里不合适?”叶洗砚居高临下地看她,右边那个浅浅的酒窝还在,垂眼,“你是熙京的女朋友,去男友家中做客很正常。” “可是,”千岱兰说,“我今天过来,其实是想和熙京分手。” 说这些的时候,她一直在留意叶洗砚的表情,忐忑不安,不确定对方还会不会提供帮助。 毕竟,在此之前,他们之间最坚固的那层关系,也是叶熙京作为纽带而存在。 听她提到“分手”,叶洗砚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只是右脸颊的浅酒窝消失了。 千岱兰无法从他脸上来分辨喜怒。 除却那晚的狼狈,这个人做什么都是淡淡的,就像妈妈刚蒸好的一锅白米饭,纯香,没有酸甜苦辣咸。 “所以,”千岱兰说,“感觉会有点尴尬。” “所以,”叶洗砚用了她的语气,重复了这两个词,颊边的那个小酒窝又浅浅露了出来,“岱兰,你想让我帮你?” 千岱兰问:“可以吗?” “可以什么?”他明知故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千岱兰说:“想让哥哥帮我拒绝掉……阿嚏!” 话没未说完,冷风吹,她的连衣裙露着两条手臂,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打一个喷嚏是有人想,连续打两个是有人骂,持续打三个是感冒了。 千岱兰认为一定是叶熙京在想她。 但她现在只想和他尽量和平地分手。 “什么?”叶洗砚弯腰,倾身,侧一侧脸,将有酒窝的侧脸压下,右耳朵靠近她,问,“抱歉,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想让哥哥帮我拒绝掉,”千岱兰说,“感觉去要分手的男友家中去,很奇怪。” “我可以帮你拒绝掉这一次,以后呢?”叶洗砚直起身体,他说,“你有想过之后吗?” 千岱兰神色怔怔。 天色已晚,做成复古式样花边的精致路灯在他身后,再向上,是西餐厅的彩色圆玻璃花窗,被里面的灯照出五彩斑斓的璀璨,很像沈阳天主教堂上的那个小圆彩窗。 不知怎么,在这个日渐转凉的夜晚,千岱兰突然间想家。 叶洗砚看着她的脸上真实的迷茫。 “我不知道,”千岱兰说,“如果实在不行,我就换一份工作。肯定还会有其他店招导购——” 叶洗砚没打断她。 他始终噙着一点笑,看千岱兰。 她一开始还有点迷茫,但越说越快,越说越顺,也越来越轻松。 “高端牌子卖不了,也可以去中低端,我在广州和沈阳都做过,也去过哈尔滨的金太阳,”千岱兰诚恳地说,“个人服装店也行,批发市场也行,我有手有脚有美貌的,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要脑袋有脑袋的——活人不能被尿憋死,我肯定也不会混到没饭吃。” 叶洗砚忍俊不禁:“我第一次听人将……和饭并列。” 千岱兰却觉轻松多了。 妈妈说她是那种“屎不拄腚不拉”“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的性格,文雅一点说,就是喜欢“临时抱佛脚”。 不过,叶洗砚居然连“尿”这种字都不说,真是文明人啊。 “就是这样,”千岱兰说,“谢谢哥,我——” 她站起来,打算找个地方,换掉身上这些昂贵的裙子,还给叶洗砚。 “你能这样想,很好,”叶洗砚说,“刚好,今晚我也要回去。” 千岱兰:“嗯?” “我能帮你解围一次,但不能次次都能帮你,”叶洗砚说,“尽量今天就说开,免得以后再拉扯不清。” 千岱兰说:“谢谢哥哥。” 她又说:“刚好,身上的裙子也得还给哥哥——按道理,我应该洗了之后再还的,但我感觉这种料子好像不适合水洗;干洗的话,我又舍不得花钱——” 叶洗砚闷笑一声。 “送你了,你就留着,”叶洗砚问,“怎么这么着急脱下来,穿着也不舒服?” “身上还挺舒服,心里不太舒服,”千岱兰老实巴交地说,“它太贵了,贵得能买一辆小轿车——把一辆小轿车穿身上,我特别有心理压力。” “这话可不能对买衣服的客人说,”叶洗砚笑,“你留着吧,就当是我妈妈送你的礼物。” 千岱兰终于说出口:“我还没来得及当面向阿姨道谢。” “没事,”叶洗砚说,“她喜欢送你这样的漂亮女孩衣服,不要有心理压力。” 他又打趣:“现在习惯把一辆小轿车穿在身上,将来你也会习惯多穿几辆小轿车。” 千岱兰心里说还是算了。 她就算发达了,也未必舍得花钱买这么贵的东西——衣服首饰而已,还不如给爸爸妈妈先换套房子,让他们能舒舒服服地住到新家里;还得把老人的墓修一修,让老人也住上“风水好宅,阴间小别墅”。 有了叶洗砚的保证,千岱兰心中自在了很多。 不知怎么,叶洗砚亲口保证的东西,都能给她一种极可靠的安全感。 她不用担心会失望。 过多的期望是可怕的自毁倾向。 千岱兰尽量控制自己减少对人的期待,期待别人好比饮鸩止渴。 沉溺于被爱也会退化成小傻瓜。 其实,千岱兰到现在都不太清楚叶洗砚的家庭情况,也没有见过叶女士;叶平西比她想象中年轻,的确长得一表人才,这么大年纪了,身材还可以去做男模,不然也不够格做赘婿。 林怡的疯狂,千岱兰叶见识过了,今天晚上吃饭时,她感觉到林怡不高兴地看了她好几眼,看口型,应该是对旁边人讲她“看把她得瑟的,骑洋马、跨洋刀、当啷当啷满该撩。” 还有叶平西现在的妻子,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岁出头,皮肤很白,不怎么爱说话,眉宇间有淡淡愁容;无论对林怡,还是对其他人,都是毕恭毕敬的,一直低着头。 叶平西说邀请她回“家”,就是他和现在妻子在的家。 独栋小别墅,三层,有小阁楼和地下室,装修很豪,又土又豪,红木和不要钱似得,哐叽哐叽地用,各种龙凤雕花,搭配水晶大吊灯,还摆了个两米多的鳄鱼皮桌子,客厅的大沙发背面木墙上,还挂着一整只白色北极熊毛皮标本。 美感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就很贵。 千岱兰和叶洗砚都被安排在二楼的客房中。 她冷不丁意识到,叶洗砚在这个家里,没有自己的房间。 但叶熙京有。 不知道叶洗砚和叶平西说了些什么,总之,今晚的千岱兰不必担心和长辈谈话;二楼有个专门打棋牌的房间,叶熙京让人准备了酒和水果,想和千岱兰好好聊聊。 千岱兰要求叶洗砚必须在场。 因为情绪失控的叶熙京很可能做出奇奇怪怪的举动,而她所了解的、最能震慑住叶熙京的,就是带他到大的叶洗砚。 之前叶熙京也提到过,说父亲工作忙,偏偏对他学习成绩要求很高;妈妈性格偏执,三天两头闹着要喝药上吊——一家里面,只有叶洗砚这个哥哥是正常人,像正常的哥哥,情绪稳定地照顾他。 后来,叶洗砚因为花生过敏差点死掉,才被亲生妈妈接去杭州。 叶熙京能长得像个正常人,少不了叶洗砚的关照。 有叶洗砚在场,这场分手前的正式谈话显然冷静了不少。 叶熙京心情低落,哥哥在,他很多话都说不出口,便要求打牌。 牌打开了,话也就说开了。 千岱兰会的不多,在沈阳常搓麻将,可惜现在只有仨人,那就玩纸牌,玩的是斗地主,千岱兰虽然没玩过斗地主,但玩过“打娘娘”,也叫“跑得快”,玩法和斗地主很相近。 打了两轮,连赢两轮的千岱兰也就摸清楚了规则。 打完五轮斗地主,五连输的叶熙京心情更低落了。 第五局和他分在一起的千岱兰也恨铁不成钢:“你刚刚咋出的牌?三个二带俩尖?就这么呼撩呼撩地出了?” 叶熙京说:“我这不是想砸一把大的压住我哥吗?我哪知道他手里还有炸弹?要是我刚刚把他拦下了,给你喂张牌,你不就顺利出去了?” “记牌啊记牌,咱们打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出三,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三都在你哥手里,他手里四个三啊,”千岱兰说,“用腚想都知道他手里肯定有炸——你咋这么糊涂呢?” 不知道怎么,叶洗砚咳嗽了两声。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涨红 第25节 叶熙京把手里的牌重重地往桌子上一砸。 啪啦一下,桌上打完、堆成薄圈的纸牌被他一激,呼呼啦啦掀起几张,震了一下,反着面儿跌下去。 “是,我就是糊涂,”叶熙京说,“打牌打不明白,谈恋爱也谈不明白。” 千岱兰安慰:“没事,你书能读明白就行,好歹占一头。” “我宁愿我书读不好,”叶熙京看叶洗砚,“哥,能回避下吗?” “不能,”叶洗砚喝茶,他不看两人,随手拿了本杂志,慢慢喝酒,慢慢看,说,“继续。” “好的,谢谢,”叶熙京再看向千岱兰,问,“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正常情况下,吵架闹分手,你不得多说说我哪里错了,说我哪里不好——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你告诉我,我改,不行吗?” “不是,”千岱兰说,“分手的话,也不一定是谁不好,我承认,现在闹成这样,咱俩肯定都有责任。但你想想,要是房子着火了,你现在留下来想到底是谁的责任,是不是也没这个必要了?是不是得赶紧先跑出去再说?” 叶熙京看着桌上的牌。 其实,这一把,他的牌很好。 大王,三个二,两个尖,俩k俩q俩勾俩十俩九。 闭着眼睛都能打赢的牌面,还有千岱兰坚定地作为他的盟友,可……怎么就打输了呢? 怎么就输成这个样了呢? 他该指责是千岱兰手里拿的牌太烂了吗? 可是她每局的牌面都不好,之前也连赢了四局——如果不是他,这一把,她单打独斗,未必能输给他们。 她有着能将一手烂牌打出胜利的聪明头脑和能力。 可惜叶熙京意识到的时候太迟了。 “我不想分手,”叶熙京看她,“我会改。” “哎不是……我都说了,咱俩之间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就是,现在不合适,真的不合适;你还在上学,思想还是个学生,但我不行了,我得考虑吃考虑穿,考虑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我没时间和空闲陪你在那里风花雪夜,我得上班得养自己啊,”千岱兰叹气,“你也是,咋逮着一个屁嚼不烂呢?来来回回就这一句,黏牙捯饬的,唉。” 叶熙京低落:“别分手,求你了,再等我两年,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哎你这……”千岱兰已经不想继续叹气了,叹气会叹走财气和好运气,她说,“别说这个了。” 旁侧看杂志的叶洗砚,视线从杂志上移开,看向千岱兰。 她的头发其实已经散了,唇上的口红彻底没有了,喝了果酒,醉意醺醺,玫瑰样的唇,花刺般的优美语言。 “熙京,咱俩商量个事呗,”千岱兰说,“你这还没出国呢,别想那么远。你啊,别蹲茅房还没拉,先着急忙活地把狗牵来了。” 叶熙京怀疑耳朵:“能不能说点普通话?我好像听得不是很明白。” 叶洗砚将杂志抬高,微微侧身,从杂志的右边看千岱兰。 她的确喝多了,但眉飞色舞,脸颊是酒精的晕红。 “行行行,普通话就普通话,”千岱兰说,“就是,咱能别把以后的事情想得那么好,成不?别人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一步稳,你这可倒好,还没走就光顾着看了——不是说看远了不好,你好歹先看看脚底下,先走一步试试,不好吗?” 叶熙京说:“你的’先走一步试试’,就是要和我分手。” “对啊,不然呢?”千岱兰缓和下来,“这么直接地说吧,你还是太小了,太幼稚——” “谁说我小?我一点都不小;你没试过怎么知道我小?”叶熙京说,“我18.56厘米难道还小?” 啪。 杂志合上,重重地丢在桌子上。 叶洗砚说:“熙京,你醉了,回去睡觉。” 叶熙京站起来,他说:“你不能走。” “行行行,这么晚了我当然不走,打车费老鼻子贵了,”千岱兰头痛,“明天再聊,成吗?” 叶熙京直勾勾看她:“也不能分手。” 叶洗砚听不下去,将他推出去。 看着叶熙京回了卧室;叶洗砚刚想折返,家里雇的阿姨拎着袋子上来,小声说是杨全刚刚送过来的,里面装着千岱兰的东西—— 叶洗砚看了眼。 里面是千岱兰换下来的衣服,提前准备好、但没穿的崭新拖鞋,还有一支用绒绒细毛线勾出的针织茉莉花。 嫩绿嫩绿的枝茎,雪白雪白的花朵,怒放两朵,一朵小花苞,干净又漂亮。 口上功夫好,手上功夫也不错。 叶洗砚缓缓抚摸着那初绽茉莉的花心,窄紧的茉莉花甬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容纳,似乎一用力就会破坏整朵茉莉的形状,将它撑破;但他仍不容置疑地探了手指进去,指尖仔细抚摸着藏在深处的小小茉莉花蕊。 “这小骗子。” 他笑了一下,将东西完整地放回千岱兰房间,才重新去看她。 这个时候的千岱兰在愁眉苦脸地喝酒。 不愧是东北女孩。 一转身的功夫,她已经喝掉了两瓶。 叶洗砚叫她名字。 “岱兰。” 千岱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是清明的:“洗砚哥。” “嗯,”叶洗砚看地上的酒瓶,“还想喝多少?我让人给你拿。” “不要了,”千岱兰低落,忽然问,“洗砚哥,我那双鞋真的很土吗?” “什么?” “我傍晚时穿的那双运动鞋,”千岱兰问,“你认为它真的很土吗?” 叶洗砚沉默了。 片刻后,他走在千岱兰旁边,坐下。 “和讨论那双鞋土不土相比,”他沉吟片刻,说,“我更想和你谈一谈,是否有必要和一个指责你审美的人交往下去。” 千岱兰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周围、脸颊、下巴,都因为酒精而透出一点血色丰沛的红。 “虽然我是熙京的哥哥,在今天之前,也希望你能和他继续,因为你很聪明,也很通透,”叶洗砚说,“不过,你今天说得没错,你们现在的确不太合适。” 千岱兰侧过脸,看到墙上挂着的巨幅世界地图。 中国和英国,隔了那么远。 “对,”千岱兰说,“审美没有土不土的说法,各花入各眼。他没那么喜欢我——不肯喜欢完整的我,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也不是因为他不好,就像有人喜欢吃辣,有人喜欢吃甜;又甜又辣的我不对他胃口罢了。” 叶洗砚给她倒了一杯酒:“没错。” “不,大错特错,”千岱兰抢过他手中的酒杯,一口干,看着他,“大错特错,他不喜欢完整的我,就是他不够好,就因为他没有品味、欣赏不来我这样好的人而已!” 叶洗砚忍俊不禁。 “是,”他说,“的确是他没有品味。” 他意识到千岱兰喝醉了。 “他睡觉了吗?”千岱兰迟钝地问,“已经睡了吗?” “嗯,现在梦里应该已经走到英格兰了。” “是啊,”千岱兰感慨,“他走他的英格兰独木桥,我闯我的北京三里屯大道。” “我不喝了,”她摇摇晃晃地把酒杯推开,歪歪扭扭给叶洗砚鞠了个躬,“谢谢你,非常非常非常感谢,very、verythankyou。就哥哥这么大恩情,我高低得给你鞠六个躬,但是,嗝,但是,哥哥,我现在喝酒喝迷糊了,鞠不了那么多,我得先去睡觉了。” 叶洗砚看她走路东倒西歪,一路蹭到桌子板凳的; 如果没有人搀扶,这么一路撞下去,只怕还没走出这个门,就先把自己的蘑菇伞小孢子全撞碎了—— 用她的话,“干稀碎”。 于是他扶了千岱兰回房间。 已经过了十二点,除了赶项目进度,叶洗砚很少这个点休息。阿姨也已经睡下了,四处静悄悄。 他刚将醉醺醺的千岱兰放床上,还没起身,千岱兰就拽着他的领口,将他硬生生拽得俯了身。 叶洗砚低头,发现她将脸埋在他衬衫中,正无声地痛哭。 第17章捉 黑暗滋生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她醉得很严重,那些果酒的浓度比餐厅中高得多,叶熙京的酒量是三瓶。 刚才千岱兰差不多也喝了三瓶。 血液中流动的酒精让她看起来很热,叶洗砚没有触碰她裸露的皮肤,但千岱兰滚烫脸颊贴在他衬衫上,眼泪也被煨热了。 哪里来得这么多,流不尽似的,似乎一碰就会汩汩往外冒。 “妈妈,”千岱兰说,“我想回家。” 叶洗砚没说话,他想将自己的衬衫从千岱兰手中抽出,她握得实在太紧,紧到叶洗砚怀疑她刚才是不是偷吃了大力水手的菠菜。 衬衫的纽扣材质是白贝母,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但还是硬的——叶洗砚暂时不想划伤她的手指。 千岱兰啪嗒啪嗒掉泪:“妈妈,其实我在这里过得一点都不好,好多人都瞧不起人……凭什么呀他们……我本来以为北京只是个更大的沈阳,去的只是更高级的服装市场,其实并不是。客人不一样,同事不一样,老板……” “算了,”她吸气,“我都没见过我们老板长什么样,不太好评价。” 她真喝多了。 脸颊隔着衬衫贴到软和温暖的胸膛,就像重新回到妈妈的怀抱之中。 在妈妈生病之前,直到小学毕业,千岱兰睡午觉还要搂着妈妈。 她是独生子女政策下的一代,家里面的独苗苗,小宝贝金疙瘩,爸爸妈妈都宠她;戒奶也晚,母乳喂养到一岁半,一岁半后才只喝奶粉,惠氏s26,整个铁岭都没有卖的,还是爸爸花钱托那生意的朋友从广州带回来,说是香港货,价格奇高。 后来,爸爸发现对方一直真假掺着买奶粉,一怒之下,和他绝交——从此之后,扎两根小麻花冲天辫的千岱兰,喝的幼儿奶粉换成了精挑细选的国家免检品牌三鹿。 涨红 第26节 直到小学毕业,厂子效益不行倒闭,卖给了私人运营,原本的职工全都遣散; 父母被迫双双失业,领到微薄的安置费;听说大头被人贪了,可到底被谁贪了,他们这些人也不清楚,没有靠近权力阶级的资格,一切只能靠“听说”。 妈妈肺里又长了个肿瘤,手术费高昂,一家人节衣缩食地凑。 千岱兰日常补钙的小蓝瓶没了,补营养的三鹿奶粉也买不起了。 她那时候还在长身体,现在的172个子,全靠奶奶养的老母鸡。老母鸡咯咯哒哒,努力下蛋,伛偻着背的奶奶扶着木工做的小椅子,一步一挪,一步一挪,步履蹒跚,慢慢弯腰捡鸡蛋,一个一个蛋攒起来,四只鸡,天不冷的时候,一个月就攒上三、四十,自己留几个,剩下的全放在垫着旧棉袄的筐子里,珍重压在爸爸自行车前筐,变成妈妈和千岱兰盘中热腾腾的煮鸡蛋。 千岱兰的脸埋在“妈妈”胸口,眼泪擦干净了一衬衫。 ——咦,不过妈妈的奶奶不会像现在这样慢慢变硬,可能她真的醉了。 千岱兰重复地、迟钝地想。 可能她真的醉了。 没有潮潮的被褥,不用担心墙上会爬小虫子,不用她付房租,不用为工作发愁,这么软而温暖的胸口,一定是妈妈的房间,是她只有在梦里才能回去的童年。 “之前,我以为衣服就是衣服,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现在发现不一样,妈妈,”千岱兰喃喃,“你知道吗?妈妈,原来有人的衣服真的只是只穿一次,我连小羊皮钱包都舍不得买,但有钱人会拿小羊皮做高跟鞋的鞋底;那么娇贵的皮就踩在脚底下,一个裙子就抵一辆新的小轿车……这边店里的人也喜欢往计算器上贴钻,可他们说贴的那个钻叫什么施华老十七还是施华洛十七来着——也可能是十八,一个钻就好几块,麦姐的那个计算器,一袋子钻才五块钱……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 贴在计算器上的粉色水钻,熨斗冒出的白色雾气,每日都要叠、挂、熨烫、整理的衣服,接待的客人。 听起来都是一样的,可它们却又不一样。 妈妈,我现在的同事也不一样。 她们不需要一直在网吧电脑上一直挂着q,q,升月亮升太阳;她们不需要掐着表,用手机登陆q、q空间去收q、q农场的菜;她们不会讨论哪里的餐馆又便宜又好吃;她们不用挑毛线打手套打围巾;她们不需要在寒风凌烈时去市场末端买俩烤地瓜暖手—— 她们精致,干净,高雅,不沾染人间烟火,讨论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奢侈品,蜥蜴皮或鳄鱼皮的包、昂贵的首饰、限量款高跟鞋; 而市场中那些衣服布料特有的深沉苦涩味道、烤到干焦、焦香焦香的烤地瓜、石头上噼里啪啦的烤栗子、脚踩蹦出一堆烟的长条爆玉米花、顺着酸溜溜红山楂黏黏糊糊化一手的冰糖葫芦、菜摊上被冻冰凉的白菜帮子…… 这些熟悉的、定的、安心的、脚踏实地的,都离千岱兰越来越远了。 她孤零零地在一个举目无亲的巨大城市中,如惶惶躲在水晶灯缝隙中暂歇的小灰蛾,不知能孤身坚持到何时何日。 钢铁水泥,车水马龙;明灯辉煌,一掷千金。 千岱兰摸索着,想要去抱妈妈,但黑暗中的“妈妈”却轻轻地推开她。 “岱兰,”他说,“你该睡了。” “妈妈,”千岱兰说,“你以前和我说过,不要自怨自艾;就算过得再不好,也不能向别人展露出可怜,我都记得。” 人贵在不自怜。 一旦你觉得自己可怜到快要死掉,接下来遇到的人和事,都会不断地辜负你。 因为一个可怜的“受害者”,毫无还手之力;人就是这样,没人想和弱者一起做事;但欺负弱者不同,每个人清楚,欺负他/她也不会有任何的恶果。 黑暗中,“妈妈”不再推开她。 那双温热的大手终于落在她头顶,很轻地、安抚性地拍了拍。 “我就哭这么一天,就偷偷可怜这么一天;哭完了,也就过去了,”千岱兰说,“我以后肯定能找到更有钱、更帅气、更有能力也更爱我的男朋友——不过还是等等算了,我还是先赚钱,赚钱多了才能认识有钱人——现在遇到的男人都不合适,他们都只想草,我。” “都不合适?” “嗯,还是需要钱,我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钱,”千岱兰喃喃,“不行,我得睡觉了,明天还要去上班。” 她倒下,想将脸埋在妈妈胸口睡觉,但不知怎么变得特别硬,硌得她睡不着;她害怕松开手后妈妈会离开,只紧紧拽着手中衣服,说:“我今天突然想起来,以前在哪里看到他了,他本人的确比照片帅多了……” 黑暗中,“妈妈”俯身。 温和儒雅的乌木香落下,他问:“谁?” “你忘了?我给你看过呀妈妈,就我房间书架上那本——不过还是算了,你以前说得太对了,俩几把搁一个锅里头炖汤一个几把味,男人都一个样,”千岱兰声音渐渐低下去,“指望男人,还不如多去拜拜王母娘娘,毕竟不是谁都能像爸爸那样……” 她慢慢松开手。 叶洗砚终于将衬衫自她手中抽离。 宛如折断一支清脆的白藕,微微混杂着酒精味道的茉莉香气。 今夕明月光,床上美人香。 叶洗砚清楚地知道越界了。 作为她前男友的兄长,其实他不应该听到这些。 她醉酒是意外,阿姨休息是意外,她拽住他衬衫是意外,摸他胸肌是意外,脸贴在他身上哭是意外,将他当作妈妈是意外,混杂着东北话和普通话说些直白不失通透、有趣兼具狂野的话也是意外。 就像上次,他醉酒是意外,熙京不在家是意外,碰了躺在床上的她是意外,吻过咬过她是意外,指女干她是意外,险些为她咬是意外,被她听到那些不干不净的下,流话是意外,抓痕和草莓印也是意外。 意外可以越界,念头可以越界。 人不能。 正如现在,良辰美景,身着黑色连衣裙的她躺在床上。 一般情况下,一个男人看到如此景象,该回想起那些暧昧的失态,并为那种旖丽的氛围蠢蠢欲动,乃至坠入春,梦。 但此刻叶洗砚看着她,却无任何旖旎心思,只觉她很可怜。 认为一个女孩很可怜,是不好的预兆。 这并不美妙。 她就像透明玻璃罐中、压了冰糖块、泡在汾酒里的新鲜小青梅。 叶洗砚起身,刚准备踏出房门,又听到身后床上她低声呕吐,听声音,应该很难受—— 她喝那么多酒,没去卫生间,这很正常。 但叶洗砚不能看着她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千岱兰并没有呕出什么食物,基本都是酒,胃是人的情绪器官,伤心时候,最受折磨的是胃; 它无声尖叫,痉挛抗议,将她喝下的酒再度挤压出。床单上已经被酒打湿一片,有洁癖的叶洗砚不能想象她睡在上面的场景。 只能将人暂时送到自己的客房,叶洗砚可以去棋牌室的大沙发上休息。 谁知千岱兰一进他房间就脱掉了黑裙子,这条剪裁过于合体的裙子成为束缚,醉酒后的人因酒精发热,紧紧贴在身上的衣服很不舒服,她自己跌跌撞撞,差点被自己绊倒。 如果没人看着,或许她真会这么走出去。 叶洗砚离开的计划再次被迫打断。 好在千岱兰没有继续呕吐,也没有继续脱衣服,倒地就睡,睡几分钟就起来,含糊不清地喊妈妈,没断奶的猫似的,四处乱爬; 这个客房很大,像酒店的套房,中间是巨大的屏风隔断,屏风外有沙发和茶几,屏风是卧室、衣帽间和独立浴缸,叶洗砚大可一走了之,将她反锁在房间中任其自生自灭—— 但今晚的他看千岱兰很可怜。 好在凌晨三点后的千岱兰不再满屋子乱爬,她乖乖缩在被窝里睡觉,并倔强地将被磨破脚后跟的那只脚伸出被子外,像是准备随时绊经过的人一脚。 叶洗砚洗过澡后,穿着黑色睡衣,坐在套房外的沙发上。 他其实只想略坐一坐,但疲倦过重,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最终被阳光晒醒。 暖融融的太阳落在眼皮上,叶洗砚皱眉起身;头痛难忍,他刚按了按太阳穴,就听到有人踉跄踢到屏风的动静。 他抬起头。 温暖璀璨的阳光下,叶洗砚看到白晃晃、明亮亮的千岱兰。 连脚趾甲都在发光。 没有黑暗的粉饰,彻彻底底,一览无余。 千岱兰刚睡醒,也是刚醒了酒。 没想到还有其他人在这房间中,她并没有穿那条黑色连衣裙,而是只穿了胸衣和小裤,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站在阳光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千岱兰很想回床上重睡。 她清楚地看到叶洗砚闭上眼睛。 他一如即往地情绪稳定:“看来你还没有习惯穿睡衣。” 千岱兰飞快回屏风后,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尖叫:“你怎么又在我房间??!” “……这还是我卧室,”叶洗砚缓慢地说,“你的卧室被你吐上东西了——我不想你被自己呛死。” 他很平静。 平静到仿佛从猝不及防看清她身体的那一刻就悄悄离世了。 千岱兰却很慌,比上次还慌。 如果被叶熙京看到这一切,他是不是也要骂他哥哥是“挑拨离间不要脸的贱人”“就知道勾引别人女朋友的无耻荡夫”? 她打开衣柜,发现那么大的衣柜里,居然只有一套黑色的男士睡衣;慌慌张张穿上,一低头,睡衣下摆轻松垂地,走一步拖一步,移动扫把似的,这样走出去不合适;而地上那昂贵的黑裙子,脱还方便,穿时需要人帮忙拉拉链,难道还要叶洗砚帮她拉上拉链吗—— 正拼命思考该怎么办时,她听到有人用手指关节轻叩木质屏风。 叩。 叩。 叩。 千岱兰转身,看到一双手握着件干净的白衬衫,从屏风处递来。 “你可以先穿这件,”屏风后,叶洗砚说,“新的,我没穿过。” 千岱兰握住那个白衬衫,不忘问:“它值多少小轿车?” “只是一辆儿童玩具车的价格,”叶洗砚说,“你——” 话没说完,千岱兰拽住他的手腕,他微皱眉,看到千岱兰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手腕。 伶牙俐齿,齿牙尖尖。 小尖牙深深戳到皮肤上。 被咬的叶洗砚问:“你干什么?” 千岱兰松口:“你疼不疼?” 叶洗砚说:“挺疼。” 涨红 第27节 千岱兰又将手腕递到他嘴边,催促:“咬一下。” 叶洗砚皱眉,沉默片刻,才俯身,轻轻咬一口。 ……幼稚果然会传染。 “啊啊啊啊啊——好痛!”穿着拖地男士睡衣的千岱兰迅速收回手,惨叫,“我就知道现在不是在做梦——哥哥,你怎么这么平静?” “我不清楚,”叶洗砚说,“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回生、二回熟吧。” 一回生、二回熟的叶洗砚,冷静地告诉她,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现在七点二十七分,这里七点四十吃早餐,所以我们现在还有时间,”他说,“你先去洗澡,换上我的衬衫和睡裤;我现在出去,等会让阿姨给你送衣服。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我们昨晚换了房间。” 千岱兰犹豫不定地问:“昨晚咱俩没酒后乱,性吧?” 叶洗砚沉默了一下。 他说:“可以适当少看偶像剧,我们喝的是酒,不是春,药。” 千岱兰松了口气:“我知道哥哥肯定不是那种人,那我现在——” 她没说完,后退一步。 因为她发现自己现在闻起来一点都不美妙,就像一个酒精发酵的全麦小面包。 叶洗砚没停留,转身就走。 他需要迅速离开弟妹的房间。 这样才能遮盖昨晚的慌乱。 拉开卧室门。 叶熙京蓬松的脑袋出现在面前。 “哥?”他松了口气,“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晚?” “这几天睡眠不足,”叶洗砚不动声色,将睡衣衣袖放下,悄悄盖住千岱兰咬下的痕迹,“怎么了?” 在他遮盖痕迹时,叶熙京已经如初生小牛犊般,抓紧时机直直闯入卧室。 迈入后,立刻转身,他神经兮兮地将门反锁,才迟疑地看向叶洗砚。 “哥,昨天晚上,准备邀请岱兰回家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我马上就要出国了,这一走,和岱兰起码得两年的异地恋。你也知道,爸妈那样,我和岱兰可能就真的很难继续;可是,如果我现在放弃去剑桥,或许还有一丝转机;”叶熙京犹豫再三,艰难出口,“出国和岱兰之间——我想好了,还是选择……嗯?” 余光瞥见,屏风后,有一角曳地的男士黑色睡衣,叶熙京愣住。 没有看哥哥的表情。 他快步,走向屏风:“哥,是谁在你房间?” 作者有话说: 肌肉用力充血后才会变硬,普通状态下是软软、很好rua的手感,应该不是什么冷知识了。 前文中有一小改动,一开始收藏这本的宝们,可能还有点印象,就是我去年九月份就开始写这俩人的部分人设+小剧场,也是为了这本,我去年春天就开始跑各城市的服装市场、面对不同消费人群的商场,积攒细节经验。 刚刚发现! 岱兰的身高,初始化设置是172,不是169,所以我更正过来啦,我们岱兰,172!!! -- 知道大家都想美美吃香香饭,但现在真的不会嗯嗯的!因为目前的叶洗砚整体而言,还算得上正派。忽略床上的那些话,因为现实中越压抑越道德的人,那个起来越没啥子下限 他自我约束满强的,岱兰不把他逼到极致,他不会和岱兰嗯嗯的! ps:: 出轨肯定不只是一个人的错误。 比起来林怡,真正的恶人是叶平西。 我真的真的真的超级讨厌那种利用妻子起势后然后出轨的家伙!路过都要嗬~tui!两口;现实中更恶心的还有那种入赘后、等有点钱就开始要求孩子改父姓的家伙……恶心透顶了。 or2 当然,叶平西随妻姓也不是他多么高尚,只是我觉得现实中让孩子改父姓的赘婿太恶心了,恶心到我现在打这行字的时候都在反胃。 第18章一别两宽 浴室中,泡在浴缸里的千岱兰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她身上全都是酒精的味道,口中的牙膏还没吐出,清爽柠檬和凉凉薄荷,浴缸中的温水只放了一半,在听到叶熙京说话声音后,她关掉热水,下意识套上叶洗砚给他的白衬衫。 她捂住嘴,屏住呼吸,忐忑地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音。 隔音效果好,她听不清刚才叶熙京的那段话,什么“出国”,什么“放弃”。 不过也能猜得到。 但,现在的千岱兰无暇去顾及这些,她更害怕叶熙京闯入。 现在的情况似乎比刚才还要糟糕。 千岱兰甚至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只穿叶洗砚的白衬衫。 浴室门是一整块儿油画纹的玻璃,将房间内外的光磨成柔和的眩晕锤纹。 门内,浴缸里充盈的泡泡咕咕噜噜;门外,叶熙京已经急促地站在屏风后。 黑色睡衣斜斜地搭在木雕小肥羊上,窗户没关,吹得睡衣轻轻摇摆、一摆,又一摆,隔着屏风,才会造成后面有人的假象。 叶熙京松了口气。 他没由来又想到,千岱兰那怎么敲都开不了的房门。不过也正常,上次在哥家,也没敲开。 叶洗砚站在他身后,沉着脸。 只要叶熙京再前进一步,就能瞧见,大床另一侧,白色长毛地毯上,是千岱兰昨晚脱下的那条黑裙子。 “别说蠢话,”叶洗砚说,“出来喝茶。” 叶熙京挪动脚步,他十分焦虑:“哥,你感觉到了吗?我现在的大脑特别乱……” “你的大脑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叶洗砚打断他,“我们出去聊。” 叶熙京显然在顾忌着楼下的父亲,拒绝了。 阿姨也在这个时候敲门,送来泡好的茶和茶杯,用一个紫檀木、雕着双龙戏珠的托盘托着,送了过来。 叶熙京还在恍惚地坐在白色沙发上。 “我不知道自己昨天是怎么了,好像喝酒多,有点上头,”他说,“我是不是一直在出糗?” 叶洗砚叫住阿姨:“我十一点离开,你等十一点后再打扫房间。” 阿姨说好。 叶洗砚俯身,给叶熙京倒杯绿盈盈的清茶:“我习惯了。” “不是……”叶熙京喃喃,“哥,有些东西,在我意识到快要失去的时候,它就会变得特别珍贵。就像那些限量版的球鞋,绝版的字画……总能引起人的胜负欲。” 得到她的渴望,在即将失去时最强烈。 叶洗砚问:“这就是你研究一晚上研究出来的东西?” “oh……”叶熙京头痛欲裂,他低头,抱住头,喃喃,“我不清楚。” 晨光熹微,融融暖阳跃过落地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地毯、屏风和大床侧的黑色连衣裙上。 黑色浴袍的叶洗砚坐在屏风外的白色沙发上,耐心听叶熙京讲话。 “或许现在只能分手了吧,”叶熙京怅怅,“兰小妹虽然读书不多,但是说得挺有道理——再这样折腾下去,是什么都不剩了。” 情啊,爱啊,快乐啊。 都被吵架时锐利的语言给磨平了。 事实上。 他也不知道,一直求而不得的伍珂,和曾拥有过、将失去的兰小妹,哪一个更能让他刻骨铭心。 真的只是不甘心吗? 以前的叶熙京,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喜欢伍珂,喜欢这个温柔善良、会照顾人的大姐姐;后来,和千岱兰恋爱,他发现“曾以为”其实也没那么坚定; 现在的叶熙京,也以为自己承受不住失去千岱兰,两人还未正式分手、他就已经痛彻入骨—— 后来呢? 后来的他又会怎么想? 叶熙京还很年轻,他还不懂。 “……最多一年半,我就会回来,”叶熙京说,“一年后的我,可能会比现在更清楚想要什么——哥,你怎么不骂我?” 他意外地看着哥哥。 茶汤清绿,幽幽高香。 今天的哥哥对他和蔼了很多,不仅没攻击他的大脑,也没有攻击他的思考。 “骂你做什么?”叶洗砚一改昔日劝和,平静:“既然如此,还是分开比较好。” 叶熙京怔怔地说:“哥,兰小妹上学时间短,她什么事都不懂。一个人在这里,挺可怜的。殷慎言那家伙也穷,穷得一个书包背三年。要是兰小妹遇到什么麻烦,他一个穷小子帮不上什么忙,你……你多多照顾一下,成吗?毕竟说到底,也是我对不起她。” “嗯,”叶洗砚颔首,“我会。” 叶熙京松了口气,怅然若失。 他说不清心中郁结究竟因为什么,只是在这一刻,总觉好似听到了兰小妹的叹息—— 这声幻听令他登时起一身鸡皮疙瘩。 蹭地一声站起,叶熙京如发射的火箭弹走,边走边说:“对了,哥,爸说他上次把文件落在这里了。” 不等叶洗砚说话,叶熙京猛然起身,大步走向屏风后,床上明显看得出昨晚有人躺过,但没什么其他痕迹;他打开衣柜,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孤零零的两个衣架。 拉开抽屉,同样空空。 叶洗砚站在浴室门前,皱眉看他。 涨红 第28节 叶熙京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编出来的谎言:“哥,你洗发水什么样的,我能看看吗?” 叶洗砚问:“什么?” 叶熙京后退,往外走几步:“哥,刚才阿姨还问你,早上想不想吃——” 眼看着叶洗砚松懈,他几步回转,推开哥,大力拧开浴室门,紧张又激动、不安地探头看。 二楼的俩客房,构造一样,浴室是单独的一个,鹅卵石形状的大浴缸。此刻,那浴缸中静静躺着半缸温水,还有丰盈的泡沫。 除却那满到要溢出的清新马鞭草味外,没有任何异样。 叶熙京发现自己还是想多了。 他转身,同兄长对视:“哥……” “想看什么洗发水?”叶洗砚容色冷峻,“随便看。” “不是……”叶熙京低头,掌心同时轻拍太阳穴,“我一定是喝多了。” 哥哥仍旧罕见地没骂他。 叶洗砚说:“等会儿让阿姨给你炖冰糖雪梨。” 叶熙京含糊不清地应着,心中又觉有那种想法实在是不应该——他愧疚到不敢看哥哥的眼睛,就这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出去。 叶洗砚和他一同离开。 片刻后,又拎了装千岱兰衣服的袋子回来。 他走进浴室,没看那个浴缸,径直拉开浴缸后的浅蓝色帘子。 铺贴着大理石的飘窗上,只穿他衬衫的千岱兰安静地蹲着,他的衬衫在她身上像一个裙子,她把膝盖和背都藏在衬衫里,像《哈利波特》中送信的小猫头鹰海德薇。 叶洗砚注意到她凉到发红的小圆脚趾。 “你的衣服在这儿,”叶洗砚重新拉上帘子,轻轻将袋子放下,隔着一层蓝,他说,“餐厅在一楼,二楼不会有人,你穿上衣服再出来。” 帘子后的千岱兰小声说谢谢。 叶洗砚转身要走,听到她叫:“哥哥。” 叶洗砚:“嗯。” “熙京是同意分手了吗?”千岱兰问,“我听不太清,是这样吗?” 叶洗砚停了一下,才说:“对。” 他听到帘子后千岱兰长舒一口气。 “真好,”她说,“不过还是我先提的分手,我不算输。” 叶洗砚什么都没说,离开房间。 浴室中,在穿衣服时,千岱兰发现了袋子里的钩针茉莉花,愣了片刻,摸摸花瓣,意识到叶洗砚早就发觉了她的谎言。 但没关系,反正之后就没什么交际了。 他们也很难再相遇了。 只有一个北京城,但穷人和富人生活在它的不同交际层。 2009年,北京常驻人口有1860万,这1860万人,至少有百万人,从生到死,在这个城市中都不会遇见。 十五分钟后,穿着朴素运动装、扎着高马尾的千岱兰摸到了餐厅。 仍旧是如西餐厅般的椭圆长桌,木头材质,千岱兰不认识,仔细看,那木头的纹理像是掺了金丝,金灿灿的漂亮。 叶平西笑呵呵地说几句客套话,与昨晚判若两人,没再提什么东西,似乎真的只是想给她和叶熙京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那位才三十多岁的妻子,仍旧沉默而机械地吃着东西;没有人和她说话,她也没有不和任何人说话,像一个机械人偶,专注做眼前的事。 千岱兰左边是叶熙京,右边是叶洗砚,这让她有种莫名的压力。 压力更大的是,餐桌上五个人,只有她和叶洗砚选了中式早餐,小笼包,煎鸡蛋,炒素菜和南瓜粥,其余人都是毫无例外的班尼迪克蛋,烟熏三文鱼和牛奶。 千岱兰一眼都不敢看叶洗砚。 早餐过后,叶洗砚和叶平西有事要谈,千岱兰和叶熙京,也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聊天。 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了,酒后失态的叶熙京已经彻底暴露自己的摇摆不定、幼稚的执拗。 清醒过来后,两个人都知道现在很难再继续下去。 叶熙京让阿姨给千岱兰倒了手磨黑咖啡。 千岱兰喝一口,感觉像喝了加热后的馊刷锅水,又苦又涩又怪。 盯着热腾腾的黑咖啡,她想,这可能是叶熙京这辈子唯一吃过的苦了。 除却这不美妙的味道外,两个人的谈话还挺顺利。 叶熙京不再坚持,说分开后还可以继续做朋友。 他们真的像朋友一样聊起了之前认识时的囧事,那天晚上千岱兰勇猛地暴走小混混,夏季中广州那说来就来的暴雨,说晒就晒的大太阳,聊珠江旁垂下长长气根的粗壮榕树,那好像一直都在建、建了好久都没建成的广州塔—— “这个月就建好了,”千岱兰轻轻说,“我听到以前的朋友说,9月30号对外开放。” 叶熙京神色一松:“我还记得说要请你去看。” “下次吧,”千岱兰笑,“等你学成归来。” 两个人都为这一句话笑了,千岱兰恍惚间又想起对叶熙京彻底心动的那一刻—— 叶熙京给她买宵夜时,不小心扭伤了脚。千岱兰心里过意不去,拿攒了很久的钱,在休班时跑去市场,花了一小时买了双特别漂亮、舒服的运动鞋。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nike,也不知道自己买的是nlke。 拆鞋子时,叶熙京的朋友看到后笑得直不起腰,揶揄着问她花了多少钱,在听到答案时更是笑到夸张。 只有叶熙京,笑眯眯地脱下脚上的lv老花鞋,向朋友怀里砸去。他穿上千岱兰送他的鞋子,来回走了几步。 “真棒,”他说,“我们兰小妹眼光就是好。” 那时候他说得那么自然。 去年,在车上,他也是皱眉看着她一身衣服,自然地说“我给发小打个电话,让她帮你选,她眼光好”。 眼光好坏从没变过,只是人变了而已。 …… 千岱兰慢慢地喝掉苦咖啡,听到叶熙京沉闷地问:“兰小妹。” 她问:“什么?” “如果,”叶熙京问,“我回来后,如果那时候,你我都没有男女朋友,我还能重新追你吗?” 千岱兰低头,手指摩挲着咖啡杯。 “谁知道呢,”她说,“人是不断在进步的,现在的我看去年的我,就觉得去年的我很幼稚;明年的我看今年的我,可能也会觉得现在的我很傻——再过两年,我们是会长成对方喜欢的样子,还是成为对方厌恶的人,都有可能。比起来把希望放在一年后,我更想先走好现在的每一步。” 叶熙京怔怔看着她,问:“要再来一杯吗?” 千岱兰递过咖啡杯,说声谢谢。 门外,终于成功刚逼叶平西签下转让协议的叶洗砚,刚好看到弟弟眼睛含泪地给千岱兰倒咖啡。 同龄的少男少女,本来心意相通,却因为种种世俗阻碍而被迫分开。 身为兄长的叶洗砚本该也为他们叹惋。 微微一停,房间内的叶熙京注意到兄长,他放下咖啡杯,走过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哥。” “嗯,”叶洗砚问,“怎么?” “等会儿你能让杨全送岱兰回家吗?我现在……可能不太方便,”叶熙京不停用手背擦眼睛,“对了,哥,你明天就去深圳了,以后还回北京吗?要不是爸说,我都不知道你要辞职了……你现在和人去办游戏公司,能行吗?” 叶洗砚只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可以送她——你们聊清楚了?” “嗯,”叶熙京给他一个含泪的笑,“我们约好了,等两年后,我们会重新开始。” 他看到兄长的表情凝滞了。 “这样啊,”叶洗砚淡淡地说,“不错。” 一起递交辞职信、彻底成为叶洗砚私人助理的杨全,准时抵达楼下。 他快活地接上千岱兰和和叶洗砚,又精神百倍地接过千岱兰递来的袋子——袋子中装有叠好的黑裙子、高跟鞋和一支钩针的茉莉花。 杨全聪明地什么都没问。 千岱兰和叶洗砚也默契地没提茉莉花的事情。 只是快上车了,叶熙京又追出来,说有话想和千岱兰单独聊。 两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就这样在车旁讲话,车内,叶洗砚无意间看到千岱兰买的曲奇饼干,已经被吃掉三个,透明包装盒的蝴蝶结下面还有便签—— 「谢谢杨全哥哥」。 叶洗砚皱眉,小手指指侧磨了磨那娟秀的字,自言自语:“怎么对谁都叫哥哥。” 说完了,又侧身看那支茉莉花。 他说:“杨全。” 杨全蹭地一下转身:“洗砚哥?” “没什么,”叶洗砚说,“这几天辛苦你了。” 杨全露齿一笑:“太客气了哈哈洗砚哥。” 给够三倍加班费,当牛做马无所谓! 千岱兰在两分钟后重新上车,连连说着不好意思让哥哥久等了——我没耽误正事吧? 她眼睛没有红,也没有难过,看起来无事发生。 杨全笑着说:“没事,等会儿洗砚哥去买网球拍,顺路,不耽搁的。” 千岱兰又是道谢。 车内放着一首歌,轻快明亮的旋律,温柔的女声。 “my!my!timeflies! 「哎呀!光阴似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