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默情书》 第1章 《半默情书》作者:泉起【完结】 文案: cp:【嘴毒心软建筑设计师年上攻x好坏通吃抗摔打力极强摄影博主受】 叶际卿是池城设计事务所总教头,人称桃花煞,原因无他。叶际卿凭着一张好脸惹祸无数,却凭着一张毒舌让人退避三舍。 他又冷又傲,做什么事都要到最好,挑剔的连鼠标垫蹭上一点水渍都要换新的,唯独手腕上一条颜色尽褪的编织红绳从未换下过。 曾有人好奇,问他带的是什么。 叶际卿淡淡地转了下手腕,说:“辟邪的。” 背过人来,他一下一下地戳着手腕的红绳,低声骂着:“池锐,你要让我找到,腿给你打断。” 他从未想过,再次见到池锐,隔了六年零三个月之久。 那天满城风雨,叶际卿冷冷问道:“池锐,你还活着啊?” 池锐在跟叶际卿分手之后扔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东西,眼看着一堆回忆灰飞烟灭,最后一条红绳攥在手里,红着眼舍不得扔,自欺欺人般地将绳子从手腕摘下绑到了脚腕上。 裤子一遮,什么都看不到。 他以为跟叶际卿就此隔绝,没想到时隔多年,在一座小城再次遇到了他。 叶际卿一点都没有变,凌厉的眸子瞬时刺穿了他。 池锐只错愕了几秒,礼貌又客气地寒暄:“叶哥,好久不见。” 池锐跟过去不一样了,比以前瘦了也白了,从一个野小子到现在的清润安宁,像是活生生地换了一副骨血。 叶际卿又爱又恨,总是一边帮池锐一边又用软刀子扎池锐。 池锐脾气好的不像话,好的坏的照单全收,从里到外乖顺至极,却又对叶际卿提出的复合闭口不言。 叶际卿看不明白池锐的态度,亦如不明白当年被分手的原因。 直到,他看到了池锐的糖盒子。 透明桶装的棒棒糖盒,小纸条塞满了六大桶。 窄窄的纸条上字字清晰。 从分开到现在,每一天,池锐都没有漏过。 -你是年少的欢喜,是现在的情不自禁。 -我一直在爱你,从始,至终。 指南: 1.双洁,年上,he。 2.插叙,回忆部分会标明。 3.正常日更。 内容标签:都市破镜重圆业界精英轻松he 主角:叶际卿、池锐▏配角:何煦、海瑜▏其它:he 一句话简介:复合吗?复合吧。 立意:不惧岁月漫长 第1章 “滴——滴~” 火车笛声悠扬绵长,车身顺着铁轨蜿蜒出一道绮丽轨迹。 初秋,天清气朗。 正午的阳光刺破雾霾直直地照射在火车上。绿皮火车晃晃悠悠,模糊的车窗上映着车厢内一众乘客疲惫的面孔。 叶际卿双手抱臂轻阖双眼,周围的嘈杂声不绝于耳,空气里都是混沌的味道,很闷。 他微微蹙起眉头,竟然从这个不算太好的环境里品尝出一抹熟悉的感觉。 旁边的助理动了动,小心翼翼地问:“老大..您还好吧?” 迷蒙的阳光下,叶际卿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衬的眉眼冷俊。他侧脸过来,不冷不热地说:“我不太好。” 如果可以,他很想把这位助理原路遣返回去。 助理脸一垮:“老大,对不起啊...” 事务所今年夏天策划的项目准备开工,目的城市是林城,一座以重工业闻名空气质量全国排倒数的三线小城。 即将开工的项目是城市工业更新的示范区,有关部门格外重视。叶际卿作为设计主创,这趟不仅要参加开工仪式也要带队驻场。 从叶际卿所在的宁城到林城距离不过五百公里,飞机倒是用不上,高铁一个半小时左右足以。 可偏偏助理订了一趟最慢的绿皮火车。 从上车到现在,叶际卿那双大长腿已经憋了五个小时,并且还有四个小时等他接着憋。 对面的三连排座位也是满员,但凡叶际卿敢动一下他那双板到发僵的大长腿,就得踩上对面某位旅客的脚。 旁边的助理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叶际卿无可奈何:“你可真是个人才啊,周保贝。” 坐在中间位置上的周保贝脸一僵,开始担心项目结束之后因为左脚先踏入事务所而被辞退。 周保贝身子前倾,脸上带上讨好与尴尬并存的笑:“我…真不是故意的。” 叶际卿看着窗外“嗯”了一声,看不出来现在是个什么态度。 安静了一会儿,周保贝想还是得给领导顺顺气:“老大,我吧,之前出去玩要么开车要么坐飞机,而且我也很少自己买票,所以我真没注意买的是这个…车次,你得理解一下,毕竟我…没经验。” 叶际卿撑着下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说对吧,你会理解吧?”周保贝是今年刚招的应届生,一身清澈无污染的大学生气息还未褪尽,眨巴了两下眼睛,像是在催促叶际卿松口说没事。 叶际卿还未说话,车门‘哐当’一声。 列车员推开车厢门:“下一站停站时间二十三分,请到站的旅客拿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这趟列车全程一千五百公里,中间途径各个大小城市,自从他们上车,这是第六个临停站。 第2章 二十三分…?周保贝想着等驻场工作结束,还是主动打辞职报告的比较好。 周保贝脸都要笑僵了:“我…那个。” 叶际漆黑的双眸闪了一缕笑,居然对他这种没头没脑的莽动迁就了一次:“理解,下次注意。” 周保贝一愣,惊觉躲过此劫,连忙点头。 火车已经减速,窗外风景缓缓倒退,周边田野暗绿。 到站的旅客拎着行李纷纷下车,车厢空了一半。叶际卿等人走的差不多了起身下车透气。 二人在安全线之内慢慢走着,周保贝嘟囔说:“老大,你饿吗?我都没吃饱。” 列车上的餐食份量不大,自然满足不了一个成年男人的胃口。不过周保贝问也问错了,叶际卿根本没吃午饭。 站台上的柱子旁零零散散地站了不少人,都在趁着停车的空档散步透气。 现在交通发达,须臾之间就能到达目的城市,这种趁停车间隙出来透气的特权似乎只有绿皮火车还保留着。 叶际卿回头望向站台,目光泛起恍惚,似是自言自语:“我记得...很久之前,站台上有卖吃的。” 周保贝疑惑地嗯了一声,问:“你之前经常坐这样慢的火车吗?” 叶际卿低声道:“坐过几次。” 究竟是几次不大记得清了,只记得当时的心情很好,跟现在的烦闷一点儿也不一样。 很奇怪,明明是一样的绿皮火车,而且时长比这趟长了许多,也或许是当时买的卧铺的缘故。 周保贝挠了挠头,追问:“我看你一路都板着脸,还以为你没坐过这种车呢,去的哪儿呀?” 温和的阳光落在车窗,叶际卿眼里折射着浅金色的光线,他看向周保贝,眸底带着若有似无的思念。 “前任家。” “前任家!”周保贝大声地重复了一声。 叶际卿脚步一顿,问他:“你嗓子里是不是按扩音器了?”说完接着向前走。 周保贝干巴巴地哈哈了两声,落后他几步。 叶际卿向来严苛,端的一副不近人情,而前任这两个字放他身上就显得他不再那么冷。周保贝在他身后跟着,没控制多久燃起了八卦之魂。 他追上叶际卿,连措辞都没注意:“老大,你对象是哪儿的,长的漂不漂亮?” 叶际卿脚步一顿,凉飕飕地瞟了他一眼。周保贝改口:“哦,前任。” 对面轨道飞速驶过一辆和谐号,轰鸣声席卷起一阵狂风,叶际卿嘴唇微动,声浪便吞没了他的回答。 周保贝揉了揉耳朵:“老大,你刚说什么?” “我说...”叶际卿话锋一转,“你联系那摄影师了吗?” 林城是一座有千年历史的城市,曾有旧朝在这里建都,时代变迁经济革命发展,现在再提起林城,人们的第一反应便是空气超级不好的小破城。 半个月前,客户方临时通知他后期会有一名摄影师参与工作。 说是参与工作实际上就是在允许的范围内进行拍摄,上面重点关注项目进展,客户方说这个人是自由媒体人,有不少粉丝基础,借此让大家看到工作进度并吸引热度。 能跟政府项目拉上关系的人脉自然多,况且跟他们的工作并不冲突。 摄影师的费用不用事务所出,叶际卿乐得清闲,应下后安排了周保贝联系摄影师,说到地方后抽个时间再见面。 周保贝拿起手机说:“联系了联系了,这个人脾气可好了,我说什么他都说行行行。” 周保贝边说边递来手机想让他看一眼聊天记录,叶际卿摇头道:“你跟他说一下安全要点,他不参与工作,我没看的必要。” 周保贝点点头,噼里啪啦按了一顿收回了手机。 一声哨响,列车员催促散步的行人上车。 叶际卿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胸腔留着一丝清透,重新回到车里接着再憋剩下的路程。 火车缓缓启动,随后有规律地晃悠起来。 叶际卿靠着车窗,鼻尖是凉丝丝的触感,想起前几天在茶水间无意听到的八卦。 是他自己的八卦,同事说:“老大不喜欢女人。”之后有反驳的有同意的,甚至还有给他组cp的。 这些传闻叶际卿一直知道,他从未去刻意矫正,因为这是实话,前任...是个不那么漂亮的男人。 当熟悉的那张脸出现在脑海时,叶际卿无情地给摁了下去,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开始闭目养神。 火车提前半个小时到站,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半,过去了八个半小时,对于建筑师来说是很奢侈的一天,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聊。 两地距离不算远,口味食物大致相同,叶际卿二人回酒店放好行李,在附近随便找了一家馆子吃。 翌日,竟然下起雨来。 叶际卿穿了一件黑色纯棉质地的工装衬衫,袖口挽着边儿露着一截手腕,下身一条同色系裤子,马丁靴鞋绳系的规规整整,衣尾扎在腰间,身形挺拔干练。 周保贝第一次做驻场,皮鞋擦的锃亮,他看着叶际卿,没大没小地说:“你可真贼啊...” 话刚说出口,有些后怕。是不是..过分了。 叶际卿比他年长几岁,还是他的顶头上司。在公司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训起人来毫不手软,不过二人单独出差,又在火车上晃悠了一路,算得上是难兄难弟了吧。 第3章 “呃...”周保贝想含糊地道句歉。 叶际卿诧异地看了他几眼,弯唇一笑,居然很是配合地打趣说:“你自己愿意骚,穿成这样,怪我?” 周保贝:“.....” 甲方的车已经在门口,一辆商务,二人前后上车往施工现场走。秋雨戚戚沥沥,路况很差,行人撑着伞脚步匆匆,汽车笛鸣此起彼伏。 施工现场位于林城市区边缘,地理位置属于其下属城镇南明镇,距离市区中心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前身是一座规模庞大的玻璃制造产业园,由于设备老化,再加上制作模式落后,被上面叫停。 之后该卖的卖该散的散,现在那个饱经风霜的巨大空壳也推成了一片空地,等待新的建筑群在上林立。 接待他们的人是一位姓徐的项目经理,招呼二人:“叶工,李总让我替他道个歉,他在县里开会,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叶际卿笑着回:“李总太客气了。” 徐经理跟了李总好多年,看出来老板跟这人私交不错,客客气气地带着人做现场勘察。 二人绕着工地边走边聊,周保贝拿着图纸跟后面的人确认位置,中途雨停,一圈下来已经过了中午。 徐经理跺了跺脚上的泥:“这都一点多了,咱吃饭去吧。” 叶际卿也是一脚的泥,本想拒绝,徐经理又到他身边说:“今天约了摄影师一起吃饭,他跟李总私交也很好,而且是规划局内部推荐的人,咱别落人家面子。” 叶际卿挑了挑眉,想通里面的复杂关系。于是应道:“行,您把定位发我,我们先回酒店收拾一下。” 徐经理低着头给他发定位,叶际卿收到一看距离还挺远,在一处山脚下。他看向徐经理,意思是问吃个饭怎么跑那么远。 徐经理高深莫测一笑:“这山下有一处旧商业街,李总得了信儿,说明年有可能要重建,不少人盯着这个项目呢,叶工,可别辜负李总啊。” 山上可以俯瞰整个街区,李总这是让他们提前坐准备呢,叶际卿点头,沉声道了声谢。 徐经理安排车将人送回了酒店,司机还在门口等着,叶际卿没过多耽搁,将鞋子外面的泥冲掉之后便出了门。 周保贝换了一身衣服,见他还是早上的服饰,问:“你怎么不换衣服?” 叶际卿边走边说:“脏了吗?” 周保贝摇头:“不脏。” “不脏我为什么要换?” 周保贝:“我....” 周保贝一脸憋屈,叶际卿心情颇好,揣着裤兜快步上了车。 到达山脚下的饭店时已经临近三点,天空泛着阴郁的灰白色。饭店内环境朴素,装饰都是浓浓的乡土情怀。 “徐哥还没到,你们先坐。”老板娘一脸笑容,要领着二人进包间。 “不急,现在可以上山吗?”一顿饭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叶际卿打算趁着天还亮山去看一眼。 “能去,用我带你过去吗?”老板娘笑着问完又补了一句,“有个人比你们先到,也去山上了。” 叶际卿客气地婉拒,向老板娘借了把伞出了饭店。 山口处伫立着一架巨大的牌坊,上面金字描写‘舟山’。 说是山实在是夸它了,林城地处于平原地区,若舟山放在高原地区那就是一个小山包而已。 半山腰有一处观景台,上了一小半,忽然又下起雨来。 周边没有避雨的东西,周保贝看着叶际卿手里的黑伞,再摸摸自己即将被淋湿的衣服,欲哭无泪地说:“你可真贼啊。” 叶际卿撑开伞:“这也怪我?你饭店里等我吧,我自己上去。” 周保贝问:“你行吗?” 叶际卿接着往上走,给他抛了一句:“我行的很。” 周保贝被他噎了一句,在他背后隔空打了一套组合拳,扶着栏杆快步下山。 青石板层层递接,山间大部分树木的叶子还没彻底变黄,有几片率先干枯的叶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 北方的秋季向来多雨,这一场雨一过,又能凉爽几分。 浸湿的一片枯叶从眼前划过,踏过最后一步台阶,叶际卿呼出口气,换了只手撑伞,等站定后往前看去,背脊顿时一僵。 雨滴顺着伞檐滴滴答答落下,观景台并非空无一人。 一个削瘦的身影背对着他正在拍照。 那人相机外裹着防雨布,白色的帽衫虚虚地扣在头顶,调整拍摄角度时他会将镜头暂离眼前,布料蹭着他的侧脸,像是一张朦胧的底片。 叶际卿僵硬地站在原地,撑伞的手指尖发白。 几秒之后那人带着镜头转身,乌漆漆的镜头恰好撞进了叶际卿的眼里。 托在相机下的手指一缩,与叶际卿一样钉在了原地。 秋雨飘零,半山腰的风格外冷冽,席卷起地下零星的几片枯叶,飞到半空又缓缓垂落。 所有的画面似乎被相机摄取,阴郁的天空下,两个人隔着镜头四目相对。 再次见到池锐,隔了六年零三个月。 这是叶际卿脑海里出现的第一句话,随后感觉浑身气血翻涌,胃部猛然抽搐。 一瞬间,实质的疼痛蹿遍四肢百骸。 山上被雨浸透的落叶无人清扫,积着薄薄的一层,踩在上面了无生息。 叶际卿缓缓走进,距离池锐两步左右停下。 第4章 镜头微微晃动,池锐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相机。 叶际卿眼前,出现当年那张绝情的脸。 久别重逢,多美好的词,可叶际卿却觉得它令人愤怒又难过。 雨伞微微前倾,雨水落在伞面上争相迸溅。叶际卿凝视着对面的人,言语恶劣:- “池锐,你还活着啊。” 2第2章 ☆好久不见☆ 初秋的风里夹杂着细密的雨,不似隆冬那般强烈的北风吹着叶际卿的衣衫,厚重的墨色,犹如他的眉眼一样。 池锐睫毛上沾着雨渍,目光迟疑,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他呆呆地愣了半晌,抬手取下了戴在耳朵上的耳机:“叶...” 叶际卿这才发现,他带着黑色的入耳式耳机。这一瞬间他是庆幸的,池锐并没有听到他那句类似于被放弃又不甘心的怨话。 后悔什么?他并不知道,只是忽然想起他们已经分手六年多,应当要保持最基本的风度。 叶际卿攥着伞柄,声音平和:“连我叫什么都忘了吗?” 银色的护栏被冲刷的锃亮,在隐晦难明的天里格外亮眼。 池锐安静地收好相机后微微仰头,一道浅浅的疤痕显现在眉骨上,它隐没在眉毛边缘,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 “叶哥,好久不见。”他的嗓音像是被雨水湿透了,带着呢喃的潮湿,却又异常顺口,彷佛念过很多遍一样。 叶际卿比他高小半头,嘴唇刚好能蹭到他的额头。他曾经无数次这样吻过池锐,如今二人面对面站着,再多近一些,就是那一吻的距离。 叶际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见到了他的前男友,并且前男友表现的好像真的只是他一个阔别了多年的普通朋友一样。 “好久不见?”叶际卿目光悠长,似是在回忆,“好久是多久?” 池锐抬眼看他,一时沉默,似乎在表示叶际卿一点儿都没变,还是这么锐利以及...咄咄逼人。 他忽而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离开伞的范围之内,雨水再次打在他肩上:“不记得了。” 他是该不记得,最好谁都别记得。 天空阴郁,雾气四起,周边雾蒙蒙地一片像是要吞噬走一切。 叶际卿往前迈步,像是在试探池锐能退到什么地步又将伞往前倾,不出所料,池锐再次后退。 时光好像重叠,当时是池锐在进攻,叶际卿在后退。 “叶际卿,你会不会打篮球,我带你。” “叶际卿,你吃不吃,不吃给我。” “叶际卿,叶际卿。....”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叫的叶哥,叶际卿轻而易举地就回忆到了。池锐不经逗,一弄他,什么话都肯说。 “叶哥,叶哥……” 池锐抬眼望向他,扣在头上的卫衣帽子垂落,一头被叶际卿穿插过无数次的发丝被风扬起:“叶哥,你撑就好。” 池锐曾像浓烈的阳光一步步将他燃烧,然而还没等他享受多久,他忽地变了天。 记忆里池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叶际卿,你知不知廉耻,别再缠着我。” 这句话直到现在还存有巨大的威力,叶际卿跟自虐上瘾一样,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去想。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带着急促地震动,池锐掏出手机背过身接起。 “嗯,好,吃完饭就回去。听话,很快就回家。” 这样的语气叶际卿听得很耳熟,伞似乎并没有起到遮雨的作用,冰冷的雨水直愣愣地往他心上浇,凉里泛着疼。 池锐现在又在拿这副样子在哄谁? 池锐挂完电话回身,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短短的两秒异常漫长,他收回眼神,重新带上耳机:“叶哥,再见。” 他没有给叶际卿再说话的机会,脚步极快地掠过他,走的毫不留情。 叶际卿觉得这副场景很是荒唐,极轻地笑了两声出来,池锐恍若未闻,连头都没回。 舟山的树林一阵风动,雨水将山体冲成了深色,看去犹如一颗巨大的怪石,黑漆漆的不着边际。 冷寂的风吹过山间,刮到身上铺天盖地的凉。叶际卿微微仰头往上看,莫名觉得有种山体将倾的错觉。 雨忽地变大,紧锣密鼓般的雨水砸进耳里,叶际卿顺着池锐走过的路返回,进了包厢,毫不意外地再次看到了他。 包厢内的灯是明亮的橘色,池锐穿着白色的卫衣,衬的整个人很温暖。他坐在徐经理左侧,看到叶际卿后神色微怔。 “叶工,看的怎么样?”徐经理全名叫徐开年,还带了两个人一起来吃饭。 叶际卿放下伞:“天阴,看不清。” 周保贝坐在徐开年右侧,按理说这个位置应该叶际卿来坐,他却浑然不知。 他站起来,手里不知捧着什么东西,努力地伸给叶际卿:“老大,尝尝,老板自己炒的。” 中间隔了两个人,一个徐开年,一个池锐,他就那么捧着,叶际卿忽然很后悔带来出差。 池锐看着周保贝的神色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他起身接过,周保贝笑眯眯地就递给了他。 “叶哥,给你。”池锐将栗子放在旁边的位置上。 周保贝眨了眨眼:“池锐,你认识我们老大?” 池锐就是负责拍摄的摄影师,周保贝口中那个脾气极好的人。 第5章 叶际卿在他右侧坐下,一股清冷的木质香扑鼻。池锐点点头,并没说话。 徐开年举起杯子:“叶工,这位是池锐,拍摄工作就麻烦你们多多关照了。” 对于池锐,他多加关照过多少年,不差这一次。 叶际卿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好。” 服务员开始上菜,都是当地特色菜品。圆桌上摆满色泽诱人的菜肴,服务员关门出去,徐开年招呼众人动筷。 其中有一道葱爆羊肉,叶际卿心思不在吃饭上,一时不查,筷子就放在了上面。 池锐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很快又将眸子垂下,像是在给他介绍菜品一样,轻声说:“有葱。” 不经意般的一句话令叶际卿身体翻过炙热,他们认识了太多年,亲密了太多年,厌恶喜好彼此了如指掌。 他放下筷子,看向池锐。 包间内暖洋洋的,二人间的气氛却陡然凝滞,空气被压缩地紧促浑浊,谁也不敢率先呼吸。 耳边是周保贝与徐开年带来的两人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别看他在职场关系上傻愣愣的,可到了关于专业方面却能侃侃而谈。 不知说到了哪里,几人哄然一笑,这些嘈杂的声音彷佛成了背景音。 此刻,叶际卿连最微茫的心跳都能清晰地听到。 “池锐。”叶际卿呢喃着叫他。 池锐眼神微闪并不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餐桌上几人各有各的忙,无人关注这一角的暗流涌动。 叶际卿的眼神明目张胆,这么多年池锐变了许多,模样甚至比以前更清俊,但时间的隔阂让他觉得池锐异常陌生。 以前的池锐,不会这么……乖顺。 池锐乖顺?胸口涌出熟悉的感觉,压的他透不过气来。 叶际卿熟练地挥开情绪,低头闭上眼缓和了两秒,再抬头时那盘葱爆羊肉已经被悄然转到了别处。 徐开年吃了口菜,问道:“何工他们什么时候到?” 何煦参与了林城项目的方案策划,驻场团队里包括他以及另外三个组员。 叶际卿放下筷子:“明天。” 徐开年点头又问:“刚听小周说你们打算自己找地方住?” “对,施工现场离县城不远。”叶际卿看过城市布局图,“我们打算在附近找一套房子。” 驻场工作辛苦,工地往往一个宿舍住好几个人,恨不得连睡觉都在工作。生活跟工作分开,精神上不会过疲累,效率往往会更高。 事务所成立六年左右,在建筑业来说不算太久,但公司氛围与民主性可谓走在前端。无论是领导还是组员,除了勘测现场来回几天就能结束的住酒店之外,长期驻扎的一般都会自己租房住。 徐开年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下午四点半,一行人结束了一顿不中不晚的饭,雨还在下,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冷。 司机吃完饭在门口等着,叶际卿跟周保贝说:“你先回酒店吧,我还有事。” “什么事啊老大。”周保贝真的像叶际卿所说,嗓子里按了一个扩音器。 池锐走到跟前听到这句,下意识地看了叶际卿一眼,随后也停下了脚步。 叶际卿轻阖了下眼,指了指载他们来时的商务车,安排道:“上车,回酒店,不要问那么多。” 周保贝被他发号施令惯了,点头道:“哦,那你早点回来哦。” 活力十足的声音尾调有种撒娇的意味,周保贝一直有结束语带感叹词的习惯,叶际卿并没有觉得异常。 车轮碾过水渍离开饭店门口。池锐站在他身侧,忽然问:“男朋友?” 叶际卿一愣,看着汽车尾灯蓦然晃神。 徐开年的车被人堵在了里面,现在才出来,他开启车窗问:“你俩怎么还站着呢,司机呢?” 叶际卿说:“我还有事,司机送小周回去了。” 雨水迅速地在车窗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徐开年探着身子又问:“池锐,我送你?” 池锐摇头:“不了,我也有事,您先走吧,” 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徐开年叮嘱了一声注意安全驶离了原地。 叶际卿撑着伞,耳朵听着旁边的人站着一动不动,叹了口气将伞往池锐那边微微倾斜。 二人间的距离隔了一个人,叶际卿的右肩都被淋透。池锐看着银色的伞柄,背着包默默地往他那边挪了挪。 叶际卿的伞撑在了二人中间。 彼此的衣服轻轻蹭在一起,各自的体温被衣服的布料阻拦,中间像是缠织着一节透明的蛛丝,了无痕迹也悄无声息。 许久无言。路边一排排杨树叶荡漾在树间,稀疏作响。 叶际卿目视前方:“知道是我吗?” 池锐沉吟片刻,低头去掏手机。手上沾了些雨渍,刚一掏出来,手下一滑,黑色的机身甩到了叶际卿的右侧。 池锐从他身后过去,弯腰捡起手机后没再调换位置。叶际卿换了只手撑伞,扭头看他:“问你呢。” 池锐侧脸与他对视:“你想知道什么?” 语气莫名发冲,叶际卿想了两秒,终于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回答他的问题。 “男朋友吗?”叶际卿故意不正面回答,又问,“来之前,知道是我吗?” “不知道。” 叶际卿低声笑,轻飘飘地问:“如果知道是我,是不是就推了?” 第6章 池锐目光茫然,似乎不理解他的意思,片刻后说:“谁还会跟钱过意不去。” 他轻松的语气像是在说,叶际卿是你又怎么样?钱比你重要多了。 对面驶来一辆车,雨水在灯光的折射下像是一道道利剑。叶际卿觉得手臂开始变得僵硬,牵扯的肩颈发疼。 一阵嗡嗡的声音响起,叶际卿摸了摸兜里的手机,不是他的。 “喂,吃完了。”池锐的嗓音柔和,“这就回去了。” 这番话叶际卿听得很耳熟,曾经他在加班,是池锐给他打电话询问回家的时间。 时过境迁,如今的他,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谁。 也对,六年多,谁都有权利开始新的生活。 池锐挂断电话又接着按了几下,中间二人没再说话,很快一辆车在跟前停下。 “叶哥,你去哪儿?”池锐问,“我送你?” 一场久别重逢,就要这样过去了。叶际卿将伞端正地撑在自己的头顶,客气地说:“谢谢,不用了。” 池锐点头,开启车门说:“叶哥,再见。” 3第3章 ☆你结婚了是吗?☆ 叶际卿到酒店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周保贝住他隔壁,听到房门响动,没一会儿便来敲他的门。 叶际卿开门问:“怎么了?” 周保贝刚洗完澡,穿着的睡衣眨眼:“什么怎么了?不是要开会吗?” 叶际卿恍然大悟,看了眼时间他已经迟到了五分钟。他离开门口指了指一旁的桌子示意周保贝坐,回身拿出电脑连上了会议。 屏幕后面的同事各抒己见,一个半小时后,结束了冗长沉闷的会议。 叶际卿揉了揉酸胀的右臂,这只胳膊受过伤,一到阴天下雨,骨头缝里带着酸痒的难受。 周保贝整理好会议纪要没有立刻离开,笑呵呵地点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叶际卿心念一动,问:“我能看看你跟....”话未说完。 周保贝抬头:“看什么?” 叶际卿放下胳膊:“没什么,回去休息吧。” 周保贝点头,跟他道了声晚安离开了房间。 下雨天屋内潮湿,淡淡的潮味笼罩着。他一直开着窗子,凉气入门衣服都是冷的。 桌上手机躺又开始震动,叶际卿拿起,眼睛里泛起一丝无奈。 忽然想起事务所成立之初,他带着助理去出差,到了地方先开会,因为项目方案跟客户聊,跟客户聊完跟施工方聊。 聊只是一个体面的形容词,实际上每次都是一场你来我往的争辩。 叶际卿做决策相当果断,但他并不擅长吵架,争论到最后实在没结果,别人都看着他什么想法,他拿出万能公式,说:“我们跟何总商量一下,咱们之后说。” 何煦是他的老搭档了,让叶际卿光明正大地拿他挡事儿,殊不知另外一地的何煦也是这么说,两人都拿彼此当幌子,最后大多数还是按他们的方案来。 如同建筑一样,某些事情也是一个妥协的过程,叶际卿明白这个道理,他会有妥协的时候,只不过也要看时机。 手机还在持续震动,加上开会时的那两次,这是第三通电话。 叶际卿按下接通键:“妈。” 陆时媛立刻质问:“叶际卿!你放人家几次鸽子了?” 这大约就是多数父母的通病,家庭孩子操不完的心,除了背着他安排相亲的事情,陆女士整体思想是个很前卫的母亲,母子二人关系很好,哪怕叶际卿叛逆期时,也没有真正地跟她红过脸。 “妈,你应该知道的。”叶际卿的声音理智又冷静,“我以前交往的是男朋友。” 对面安静片刻,陆时媛的声音很年轻,声线跟她儿子如出一辙的冷静,问:“我安排男孩子,你会见吗?” 这里离国道很近,一阵阵刺耳的笛声响起,似乎有大卡车滚滚而过,空气里有极轻的土腥味,鼻腔又酸又疼,叶际卿忽地沉默了。 片刻,他说:“不会。” “你!”陆时媛被他呛了一口,缓和良久问,“你是不是还想着他呢?” 叶际卿明白这个他指的是池锐,他们交往的事彼此父母都知道。耳边又回荡起池锐跟以前完全不同的柔和嗓音,叶际卿心跳加速两秒,答非所问道:“我在出差。” 不提出差还好,一提起陆时媛又扬声质问:“你诚心躲我是吧,什么项目还的让你亲自驻场?” 叶际卿道:“很大的项目。” “你!”陆时媛气的无话可说。 隔着手机,叶际卿能清晰地听到他妈在缓和情绪的呼吸声。那边寂静良久,叶际卿也不催促,安静地等着陆女士的下一句话。 “际卿,你得告诉我。”陆时媛的情绪调整的很快,“你不想交朋友,跟他有没有关系。” 关于前任的问题叶际卿始终是避而不谈的态度,陆时媛知道他的脾气,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不想说可以不说。” “不想说。”叶际卿给了她一个算是准确的回答。 “好,我知道了。”陆时媛说,“我尊重你,但我也会看着办的。”话里还是没放弃的意思。 叶际卿平日沉稳的脸上忽然带了一抹顽劣的笑意,食指点着手机对电话那边说:“妈,你能不能别总盯着我,你跟我爸都离婚这么多年了,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第7章 “嘟嘟嘟......”陆时媛挂了电话。 叶际卿是池城建筑设计事务所总教头,人称桃花煞,原因无他,叶际卿凭着一张好脸惹祸无数,却凭着一张毒舌让人退避三舍,恼起来连亲妈都敢呛。 夜晚将空间沉寂的分外幽静,晚上将近十点,周保贝又来敲他的门。 在宁城的时候加班加出习惯了,周保贝知道领导且睡不了呢,在门口问:“老大,你饿吗?” 叶际卿确实没睡,结束跟陆女士的通话后他给徐开年发了微信,这会儿端着手机在看屏幕上的一串号码。 “你饿了?”叶际卿起身开门问,“下午没吃饱?” 周保贝睡衣外面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控诉般地说:“你也知道是下午,现在是晚上十点!” “那你给前台打个电话,叫份饭不行?”叶际卿靠着门,没有放人进来的意思。 周保贝皱了皱眉头:“我打了,人家说厨师下班了,而且提醒我按时吃饭,师傅是按饭点儿下班的,过了时间除了小零食就没东西吃了。” “哦。”叶际卿问,“那..怎么办?” 周保贝兴致勃勃地说:“不下雨了,咱出去找点儿吃的吧,我请你。” 下午那顿叶际卿其实也没怎么吃,他拿着手机蹭着下巴考虑片刻:“行。”拿上外套二人前后出了酒店。 酒店位置在相对热闹的临场路,主干道旁边,顺着路向前是整条城镇最热闹的中心,而施工现场则走到尽头上国道向东拐,再开十分钟便到了地方。 晚上十点多,路上人很少。 “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处啊。”周保贝跟他并排走,“咱们那这个点儿地铁还有不少人呢。” 叶际卿点头,看着街头零星的灯光,节奏也仿佛慢了下来。忽然想到了池锐不疾不徐地看他的那两秒。 当时,池锐在想什么?现在,池锐又在哪里? 慢悠悠地走了片刻,发现周边的商铺都黑了灯,只有前面一家便利店招牌明亮。二人刚一进去,一个柔和的女声问:“您好,需要什么?” “您好,需要什么?”女人身边坐着一个长相非常可爱的小女孩,软软糯糯的孩童声重复大人的话。 周保贝笑眯眯地点了点小姑娘的小揪揪:“买好吃的呀,然后还想问问...这里为什么只有你们一家开门呀?” 老板娘是个很漂亮的女人,身材高挑,淡淡地笑了笑:“外地来的?” 叶际卿点了点头:“这附近关门都这么早吗?” “对呀,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周保贝追问。 老板娘笑笑:“你们走错路了,我们这条街都是居民楼,超市菜市场居多,餐厅开这儿可挣不了钱,主街在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转,那边正热闹呢。” 怪不得这边儿这么冷清,原来没找对地方。 二人道谢,周保贝转身去货架上拿吃的。叶际卿没离开原位,看了眼柜台旁架子上摆放的糖果,里面有他熟悉的牌子。 叶际卿不喜欢吃糖,池锐...曾经非常喜欢一款柠檬味的糖,口香糖、棒棒糖都只买这一个口味。他记得当时也就几块钱一盒,现在估计涨价了吧。 “柠...” “海瑜,我外套你放哪里了?” 询问的声音被突兀地打断,而这个熟悉的音调令叶际卿瞬间头皮发麻,他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柜台里的那对母女。 漂亮的女人,乖乖地坐在收银台后的小女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 “灰的在阳台上,蓝色在柜子里,黑的在洗衣机,自己去找。”海瑜扬声回道,扭过头又问,“帅哥,你要什么?” 冷餐柜尽头是一道木门,后面应该是楼梯,叶际卿听到了下楼的脚步声。 他看向海瑜,轻启唇舌:“我要一盒柠檬糖。” 海瑜眼睛一亮,熟练地从面前的小架子上挑出一盒:“九块。” 叶际卿捏着糖盒,付完款门恰好开启。 叶际卿看向声源处,心落到了地上,被砸的稀碎。猜想与实际情况,两者感觉天差地别。眼前的场景给了叶际卿一闷棒,令他清醒地眩晕着。 池锐俨然刚洗完澡,发丝微湿,眼眶泛着一丝红,看到叶际卿后也愣住了。 旁边的冰柜发着极轻的运作声,叶际卿眼里有太多不言而喻的含义,池锐茫然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什么不妥之处,抬头时余光看到他背后的海瑜与小念,心里忽然一惊。 还未等他开口,周保贝从一旁的货架里凑过来:“诶?池锐,这是你家开的?” 二人一左一右并排站着,周保贝微微歪着头偏向叶际卿那边,看起来很是亲昵。池锐看了二人几秒,从周保贝未拉严实的拉链处看到了他里面的睡衣。 他将眼神挪走:“嗯,我家开的。” 周保贝一脸笑意想走进,叶际卿伸出胳膊拦下,一动不动地说:“先出去等我。” 叶际卿不做任何表情时脸上有种端庄的严肃,周保贝迟缓的神经终于品出那么一丝不对劲,这时候都不忘吃的,快速地拿了些,对老板娘指了指叶际卿的背影,意思是说他结账,匆忙出了门。 池锐看着周保贝离开,站在原地犹豫片刻,从冷柜里拎了两瓶冰水,走进后对海瑜说:“我盯会儿,你先带小念上楼吧。” 海瑜一直在前台坐着,没看见二人的神色。她嗯了一声,抱起冲池锐伸手要抱抱的女儿进了门。 第8章 店内一时间只有二人,一个在柜台里,一个在柜台外。 下午出门时叶际卿路过周边的超市,里面大多装修普通,而现在这家便利店却与众不同。 店内灯光明亮,货架洁净整齐,冷藏柜里有三明治、酸奶、寿司,柜台一旁的货架上甚至咕嘟咕嘟地煮着关东煮。 这一切的一切,跟周边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什么时候喜欢吃糖了?”前几次的交流似乎做了铺垫,现在的池锐才像是真的与他久别重逢了一般,他又说,“我记得你不爱吃糖。” 铁制糖盒在手心握的发烫,叶际卿莫名觉得自己很狼狈,他看着池锐并未说话。 池锐坐在柜台后看了眼监控,将水往他跟前推了推:“叶哥,喝水。” 叶际卿扶住柜台,右手攥着那盒糖:“我是你哪门子的哥?” 池锐背脊一僵,觉得叶际卿说的没错,他是该改称呼了。 他拧开水瓶,不嫌凉地猛灌了好几口,放下后舔了舔唇角,看向他微微一笑:“叶先生?还是叶际卿?哪个称呼你听得顺耳?” 很陌生的感觉,除了刚才舔唇角时流露出来的神色能窥见一丝他过去的痕迹来,其他的全都变了,找不到也摸不着。 “叶际卿。”池锐又问,“这个称呼,可以吗?” 门后传来海瑜母女二人的笑声,小女孩软糯糯地叫着妈妈,可这样温馨祥和的动静却让叶际卿耳里嗡嗡作响。 ‘啪’地一声脆响,叶际卿放糖盒的动作并不粗鲁,只不过柜台是玻璃制品,与装糖的铁盒轻轻一碰,便能发出这样的声响。 那些过去情谊以及他这个人仿佛被池锐全都当成了笑话,叶际卿怒意直窜心底竟然笑了出来,问: “池锐,你结婚了是吗?” 4第4章 ☆叶工,您觉得这里怎么样?☆ 他跟池锐的渊源可以从高中时代讲起,高一下半年,池锐转学到宁城二中。当时的叶际卿上高三是个学霸,池锐则混成了校霸,招猫逗狗嬉笑打骂,行事做派整个一混蛋。 两个人一开始互看不顺眼,打起架来不拳脚相加,跟小孩子似的你揪我头发,我掐你胳膊。这样也没耽误叶际卿考全校第一,而池锐检讨写的比作业都多。 打了小半年,叶际卿考上理想大学,池锐还不放过他,带着手机隔空骚扰他。 -“叶际卿,我最近掉头发掉的厉害,全特么是你揪的。” -“扯,你问问你家有没有秃头,估计是遗传。” -“....你家才秃头!” 后来叶际卿给他发:-“池锐,我那天在学校看见一只金毛,跟你长的很像。” 池锐发色没有他黑,阳光一照显现出淡淡的栗色,笑起来就跟一只大金毛一样,毛绒绒的。 池锐回他:-“滚,你才像狗。” 短信来往占据了叶际卿大半的时间,直到有一天池锐跟他说:-“叶际卿,我也要考你的学校了。” 叶际卿毫不留情地回说:-“就你那成绩?别费劲了,省省吧。” 池锐没说什么,复读了一年高三,考上了叶际卿所在的a大。 迎接新生那天叶际卿去了,九月份秋高气爽,和煦的阳光洒在宽阔的台阶上,黄灿灿的一片,池锐拎着行李笑的比阳光都灿烂。 他兴高采烈地挥着手,发丝扬的微颤:“叶际卿!我来找你了。” 然后他们从高中滚在地下撕打,变成了来大学在床上撕打。 回忆开了一道口子,汹涌的过去翻滚在脑海里,叶际卿熟练地制止,眼前的池锐面容清冷,似乎不打算跟他说些什么。 一时寂静,只有一旁关东煮沸腾的声音。叶际卿自嘲地笑笑,他直起身子吸口气:“池锐,我是不是该对你补一句新婚快乐?” 池锐脸色有种怪异的麻木,他起身关掉火,抬手将糖盒往叶际卿跟前推了推:“不用。” 店内没了嘈杂的声音,气氛陡然冷场。以前二人在一起的时候池锐总在上蹿下跳地闹,从来不会这样。 叶际卿胸口发闷,他收起糖盒揣进兜里转身推门。 “叶际卿。”池锐抬眼叫他,眉骨上的那道窄疤上显现出来。 门把手冰凉,手臂酸麻。叶际卿侧脸看过来,问:“还有事?” 池锐嘴唇翕动,看了他良久:“没事。” 换做普通关系被这么招呼一圈也难免生气,何况眼前这人是他结了婚的前男友。叶际卿被他提的心烦意乱,冷声问:“我是不是以前对你太好了,让你到现在都觉得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池锐瞳孔一缩,站起身道:“不是。” 叶际卿气极反笑,重新站到他面前,步步紧逼:“那你叫我做什么?跟老朋友一样坐下跟你聊聊?” 他们的分手并不算和平,可是又没有闹的很难堪。当池锐说出那句要他知廉耻的话,叶际卿便没再挽留。 大学四年,池锐跟他好了四年,然后分开了六年三个月,分开的时间已经比交往的时间还要长。 岁月更迭,中间有数不清的变数。 池锐沉默片刻,无视叶际卿不算太好的语气,故作轻松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能坐下聊聊,毕竟..很久不见。” 店内灯光明亮,池锐的发丝散发着淡淡的光泽,他站在叶际卿对面微微仰脸,漆黑的眼里闪着灵动的光圈。 第9章 这一刻叶际卿短暂地看到了一个以前的池锐。 “聊聊?”叶际卿努力地忽视横亘在心里的结,“是聊你如何结婚生子幸福美满,还是聊我现在知不知道廉耻?” 鼻尖下似乎被黏上了一层塑料膜,粘稠闷热的呼吸不畅。池锐嘴角僵住,安静地垂下了眼。 叶际卿的眼里有太多含义,他双指合拢敲了敲柜台:“池锐,看我。” 倘若把叶际卿比作一块磁铁,池锐觉得那他一定是一块薄薄的铁片,对于他而言,叶际卿是一个无法逃避且自然而然的引力。 池锐抬头看他,眸底克制着某种情绪。 叶际卿弯唇笑,他慢悠悠地拆开糖盒外的塑料膜,推开瓶扣后一把拍进他怀里,眼里带着残忍的意味:“池锐,我白睡了你四年,这个,送你了。” 池锐跟过去真的不一样了,比以前瘦了也白了,从一个野小子到现在的清润安宁,像是活生生地换了一副骨血。对于叶际卿可以说算是羞辱的话丝毫不让在心上。 他淡定地拿住糖盒,倒出两颗含进嘴里:“嗯,好。” 叶际卿哼笑出声:“池锐,几年不见,你怎么变的这么乖了?脾气呢?” 酸酸甜甜的柠檬味在口腔内迸开,舌尖很凉。池锐喉咙滑动,不去接他的话,抬手关上了门口的灯:“叶际卿,我要关门了。” 叶际卿看了眼外面,白炽灯已然熄灭,他拎起池锐给的水,推门说:“池锐,再见。” 凌晨时分,叶际卿的房里开着一盏昏暗的台灯,手机屏幕都比灯光还要亮一些。他的手指停留在相册界面,上面有两个不看镜头相视而笑的人,是他与池锐。 整张照片都很模糊,犹如此时外面的天气被笼罩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能看出来当时手机像素不是很好,可两张青涩的脸却笑的纯真无比。 胃开始难受,彷佛站在雪地里又灌了一碗冰水,从食管到胃部翻涌地扎疼。叶际卿扔下手机,吐了个昏天暗地。 第二天何煦一行四个人开着车到了酒店,周保贝在门口迎接他们。 何煦长相斯文,白净的脸上挂着一副眼镜,问:“际卿呢?” 周保贝努了努嘴:“老大没起。” 何煦下意识地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确认般地问:“没起?” 周保贝重重点头:“确实没起。” 什么情况,加班不要命的狂魔居然睡起了懒觉。一行人上楼,几人房间都挨着。跟何煦一起来的刘昶与孙慷慨二人抱着建筑模型以及行李先进了屋。 何煦将行李放回屋内,觉得不对劲,出门叫住了正在关门的助理:“可爱,你问问周保贝他们昨天是不是跟客户沟通的不愉快?” 周保贝跟鲍可爱是同一批入职的员工,前者干过给客户拿桶装可乐的事,后者则是个敢给客户打拼车的主儿,一个比一个能祸害人,刘昶是公司的老员工,曾戏称他俩为设计部的卧龙凤雏。 鲍可爱将行李放好,打算去找周保贝询问。何煦追加一句:“顺便敲一下叶工的门,看他醒没。” 鲍可爱闻言立刻停下,及肩的头发摇的来回晃悠:“我可不去。” 设计部上下周知,老大有起床气,但他的起床气又很怪,不吵也不闹,醒了之后会直直地愣五分钟, 短短的五分钟,周身的气压低的能压迫死人。有一段时间部门不怎么忙,叶际卿在办公室午睡了片刻,一位同事不知情,进去叫他开会,十分无辜地被他冻了五分钟,从此以后再也没进过他办公室。 何煦推了推眼睛,咳了一声:“他又不打你,去呗。” “不可能。”鲍可爱拒绝地干脆。 拉扯期间,叶际卿开门,脸色不大好:“早。” 鲍可爱根本没敢看他脸色,身体僵硬地路过他,走到周保贝的房前推门进去。 房间外顿时无人,何煦卸下一本正经的样子,走过去问:“哟,昨晚有节目?你怎么跟一宿没睡似的呢?” 二人关系不止同事,私下关系很好。叶际卿笑了笑,骂道:“滚。” 何煦笑嘻嘻地问:“到底怎么了?这儿离宁城可不远,你不至于水土不服吧?” 叶际卿还未说话,鲍可爱从周保贝房内探头出来:“何工,何工,你来。” 神秘兮兮的语气,叶际卿往那边儿看了一眼,鲍可爱马上撤身回去。 “叫你呢,去吧。”叶际卿按着鬓角,“我洗漱一下,吃完饭一起看房子。” “合着你提前两天来什么也没干?”何煦扶着墙问。 叶际卿苦笑,很想问问何煦,在这里他见到了前男友,并且还得知了前男友结婚的消息算不算干了件大事。 “累,昨天路过看到这附近有中介,待会儿直接联系就行。”叶际卿说完离开了门口。 鲍可爱在隔壁门口又轻声催促了他一声,何煦疑惑地挑了挑眉,转身去了周保贝的房间。 叶际卿洗漱完毕,捡起了掉在地下的手机,打开一看,微信界面里通讯录有一条申请好友的提示。 池锐的微信名就是本名,头像是一块儿不规则的石头,隐约能看见石头上面刻有古朴的花纹。 叶际卿摩挲着他的头像,犹豫片刻点了拒绝,给拒绝消息上回复了一条:-“有事联系周保贝。”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叶际卿低头一看,是何煦。他拿着手机开门,何煦正站在他门口。 第10章 叶际卿靠着门:“你是不是不用完通话套餐觉得亏得慌?房间离的这么近,你打什么电话?” 何煦拍拍他的肩,进门说:“我敲了好几遍,您也不吱声?” 叶际卿一愣,他确实没听到敲门声。何煦在凳子上坐下,问的很直接:“我说你怎么垂头丧气的,原来见到池锐了?” 看来周保贝机灵了一回,看着老大不对劲将这几天的消息告知了何煦。 跟何煦认识的时候池锐还跟他在一起,几人关系处的很好。叶际卿没隐瞒,在他对面坐下说:“嗯,他结婚了。” 何煦放下手机,叹气感慨:“那..我该让你节哀顺变呢?还是恭喜池锐结婚生子呢?” 叶际卿以为自己在谈论感情时可以波澜不惊,可实际上还是做不到。胸腔里憋着一口郁气,他问:“这是重点吗?” 何煦不解:“这不是重点,那什么是?” “重点是...”叶际卿似乎难以启齿,他起身看着窗外,声线清冷,“重点是他之前到底是在骗我,还是现在在骗那个女人。” 何煦胳膊搭在椅背,认真地与他探讨:“所以...你这是同性恋不能结婚论?”他没察觉自己已然戳到了叶际卿的肺管子,不怕事儿大地又补了他一刀,“嗨,没准儿池锐是双性恋呢。” 这个话题就涉及到了道德层面,可无论池锐是什么恋,在叶际卿看来他是自己曾经的爱人没错,可现在也是别人的丈夫也是事实。 心口隐约钝痛,叶际卿闭了闭眼:“何煦,你闭嘴吧。” 何煦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听话地闭上了嘴。 一行人吃完午饭,几人联系了一家中介准备看房。刘昶与孙慷慨说模型还没弄好,二人提前回了酒店。 几人分别后中介带着叶际卿这波人看了好几家,一圈下来都没合适的。 从小巷里穿过,一拐弯又看到了熟悉的店面。 这一条街果真如海瑜所说,以超市菜店以及早点摊为主。前两年街道做过更新,两边的商铺基本都是统一白色外观,楼层有三层也有四层。 位于三楼的窗户外形为拱状,隐约可见窗边的绿萝。叶际卿只看了一眼,便将脸扭了过去。 “诶!”耳边传来周保贝的惊呼声,叶际卿心头一跳,回头看去。 只见周保贝指着一处,兴高采烈地问几人:“你们看这儿怎么样?” 叶际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脸色微变。 临出门前何煦在周保贝的房间里得知了便利店偶遇事件。他赞同地嗯了一声,意味深长地问叶际卿:“叶工,您觉得这里怎么样?” 5第5章 ☆忘都忘不掉☆ 周保贝指的地方是一处三层的门脸房,跟池锐家的便利店中间只隔了四个店面,走过去一分钟都用不了。 叶际卿往前走,撂下一句话:“不怎么样。” 中介都逛累了,看出叶际卿是拍板的人,小跑着追过去:“我都是按你们要求找的,您也看了,不是地方小就是布局不行,这排店面我们也能联系到,要是有想法,我联系联系?” 叶际卿态度不变:“不需要,谢谢。” 周保贝与鲍可爱互看一眼,没帮着中介去触老大的霉头。 何煦轻声跟中介说了几句,一人走到叶际卿身边,给他递了一支烟:“抽么?” 叶际卿偶尔会抽一两支,倒也没瘾,犹豫片刻从他手里接过。 淡蓝的烟雾在眼前升起,叶际卿呼了一口气,语气一言难尽:“何煦,他们不知情瞎闹,你还不知道么,别跟着他们一起添乱了。” 叶际卿忽觉自己这些年过得很空,除了保留着跟池锐在一起的那几年的记忆之外,之后的时间好像都忘了是怎么过的。 如今看见了人,又觉得没了意义。叶际卿恨他却不知道恨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被无端的分手?还是结婚的事情?又或者是分手之后池锐消失的无影无踪,连问明分手缘由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何煦弹了弹烟灰,分析道:“我们一共六个人,五个男人一个女孩儿,你不跟别人一个屋睡,剩下的起码要三间房,至少两个卫生间,我们看了这么多有合适的吗?” 叶际卿其实一开始也可以跟别人合住一间标准间,但自从与池锐分手,有一次他跟同事一同出差,当晚应酬喝了酒,第二天醒了之后被同事问:“池锐是谁?” 四个字一出,叶际卿变了脸色,跟被人欠了钱似的一脸晦气地问同事:“我叫池锐了?” 同事被他折腾了一宿没睡好,满脸菜色:“对啊,念叨一宿。” 叶际卿这才知道,自己叫了一晚上池锐的名字。从那以后哪怕他自掏腰包也不会跟别人合住一间房。 “怎么样?”何煦问,“我说的在不在理。” 话是分析的很在理,可叶际卿跨不过心里的那道儿坎,曾经他恨不得把池锐捧手心里疼,可时过境迁,过往种种面目全非。 何煦啧了一声,颇有些市井劲儿地劝他:“你俩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好歹恩爱过一场,而且他之后不还得来工地拍照吗,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躲着有用吗?” 话糙理不糙,叶际卿作为私人立场能避则避,可到了工作上他一个人不能不顾全大局。 何煦一脸得意地看他,叶际卿嘴上挣扎:“这一排都是干买卖的,肯定不短租。” 第11章 项目工期三个月,除去不短租的房东,选择又少了一大半。 何煦弯唇一笑,扔下烟,冲不远处的周保贝招手:“宝贝儿,来。” 周保贝与鲍可爱闻言兴冲冲地带着中介一起走了过来。何煦见状颇为无语地看了叶际卿一眼,像是在问他周保贝一直这么...实诚吗? 叶际卿吐了口烟,声明责任:“一开始,周保贝是你招过来的。” 保贝与可爱都是何煦面试的。他啊了一声,认命地点头。等几人到了他跟前。何煦问中介:“麻烦您联系一下这家房东,问问短租吗?” 中介立刻翻起通讯录,找到后拨了出去,电话没开免提,但从中介喜悦的表情上来看老板是同意短租的。 眼看着就要落定,叶际卿不死心地说:“咱们经费没那么多,门脸房跟住宅房价格可不一样,超了财务那边可交代不了。” 何煦凉凉地说:“三线城市,成本不高,你着什么急?” 中介往前走了几步,几人听不到谈话内容,过了几分钟中介回来说:“可以短租,这间房临街,一共三层,楼下原本是卖东西的,你们当工作室也可以,二楼三个房间,三楼两个房间,每层各有卫生间,房租一月八千七,一次性付清算你们八千五,押金八千七,中介费给你们打八折,你们定吗?” 叶际卿被中介这顿噼里啪啦砸的脑子里全都是八八八,烦乱的同时还惦记着没超出预算,平均到每个人身上一千多。 “行吗?”何煦在他身边笑着问。 叶际卿没拒绝的理由,没理他,跟中介道了声谢,率先离开。 何煦知道他气不顺,没拦他,拉着中介开门看房。 身后何煦与中介交谈的声音渐渐消失,叶际卿揣着兜往前走,路过一家水果店,与迎面而来的池锐撞了个正着。 中午的街头熙熙攘攘,超市菜店播放着商品价格,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池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他也止住了脚步。二人无声的对望间,身后走来两个说笑的人没注意前面,猝不及防地狠撞了他一下。 手一松,水果撒了一地,两颗橘子滚到了叶际卿脚下。 池锐以前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既能帮别人,又绝不会让自己受气,可他被人撞的这么狼狈都没说一句话。 撞人的是两个强壮的汉子,说说笑笑地掠过池锐,看样子丝毫没当回事。 叶际卿觉得自己的基因里一定带有某种变态的因子,哪怕现在分手了,他仍然固执地认为池锐再不好也只能由他来打由他来骂,别人都不行。 他弯腰捡起地下的橘子,脚步一侧,挡到了两人面前:“不会道歉吗?” 这俩人压根没反应过来,问:“什么?” 池锐距离他不过几步,正午的光线洒在他的鼻尖,叶际卿心头莫名发酸。他将视线转到那两人身上:“你们撞到他了。” 两人回头,不屑道:“撞坏了吗!” 叶际卿面不改色地站着,那两人切了他一声,看着想推人。池锐连忙到他身侧拉了他一把,轻轻地叫了一声叶哥。挪开位置后对那两人说:“你们走吧。” 那两人看着池锐手里捧的几颗橘子,不咸不淡地嘴里哼了一声不好意思。 小小的冲突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池锐的手里攥着叶际卿的袖扣,边缘很光滑,凉凉的质感。 不易察觉的小动作叶际卿能感觉到,以前池锐干完坏事或者装疯调笑都会这样揪他的衣扣。 叶际卿的性子从小就冷,这会儿一时冲动为前男友出了头,人家不但没感激,看这情况他自己反而还落了个多管闲事。 心里升起一股烦躁,叶际卿也不说话,从他手里拽回衣袖,将袋子捡起一把塞给了他,继续往前走。 临场路的街横平竖直,两台车宽度的马路,几台车排着队堵在路口等着通过。 “叶际卿。”池锐在他身后追来,叫的他全名。 叶际卿回头:“有事?” 他走到叶际卿身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加你微信了。” 叶际卿有几分不悦:“大点儿声,听不见。” “我加你微信了。”池锐声音大了些,像是在问他,你为什么拒绝我。 相比与池锐如今的拐外抹角,叶际卿更习惯他之前的开门见山。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叶际卿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衣,十字路口阳光明媚,可他周身的气息并没有因为柔和的光线而有所缓和。 他忽然觉得有必要跟池锐普及一下他们的关系了。 “池锐,你结婚了。”叶际卿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嘲讽谁,“你现在追着你前男友问为什么不加你微信?合适吗?” 池锐手指一缩,刚要辩驳,叶际卿又问:“周保贝安排不了你吗? 叶际卿眉宇冷淡,眼神一如既往地充满了不屑。 二人离的太近,池锐退后了一步,在他连声质问后发起反抗,也学着他的腔调问:“你觉得让前男友的现男友安排我,合适吗?” 他倒是口口声声地给他安排上了现男友。叶际卿喉咙发紧,也不指正,似笑非笑地问:“你这是在怪我?” 池锐眼神凝滞片刻,他将目光方向别处,耸了耸肩:“哪儿敢啊。” 他不经意间又漏出令叶际卿熟悉的状态,每次做了错事,除了卖乖求饶,还顶着叶际卿的怒火说我哪儿敢啊,我这么好。 第12章 他真的很好,叶际卿承认,那段时光里,池锐真的很好。 拥堵的车辆有序通过,街上没了笛鸣安静了许多。 叶际卿想起那晚他妈给他打的那通电话,质问他是不是因为池锐所以不交朋友。 他嘴上说不想说,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清楚。 池锐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从高中到大学再到社会,相识相知然后相爱。与他而言忘不掉的旧爱像是一团未灭的灰烬,只消一阵风,便能野火连天灼个干干净净。 然而,池锐结婚生子是他意料之外。 叶际卿想到柜台里那对母女,油然而生一股无力感,随后问了一句事后他自己都觉得没意义至极的话:“你男女通吃玩儿的够可以,她知道你以前交往的是男朋友吗?” 池锐抿着唇角,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安静了一会儿抬头微笑着说:“叶际卿,好歹相识一场,是我对不起你,跟海瑜没关系。你不想加就算了,我之后联系周保贝。” “好歹相识一场?”他这话跟何煦说的买卖不成仁义在有异曲同工之妙,叶际卿笑了两声,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后对他抬了抬下巴,“加你了。” 池锐打开手机,好友申请的界面上是一个简单的y。周保贝之前有给他推送过叶际卿的微信,当时的微信名是:池城-叶际卿,现在这个..是私人的微信。 池锐点下通过,呆愣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 几朵乌云浮动,太阳暂时被乌云遮蔽,光线忽地从明变暗,只留树梢上坚强地勾着几缕还未走的阳光。 叶际卿盯着他静了几秒,随后露了一个寡淡清冷的笑。 他背过手微微倾身,凑近池锐刻薄又自嘲地说:“池锐,你看我多可笑,你的手机号我看一遍就记住了,忘都忘不掉。” 6第6章 ☆非常至于☆ 秋风干冷,吹在脸上带着些粗粝的质感。叶际卿转身离开,然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眼里。 池锐怔在原地,像是被他不轻不重地往脸上甩了一下,表面看起来不疼也不痒。 阔别多年,两个人真的都变了很多。相比于以前,如今的叶际卿变得更让人难以接近,而他.. 池锐侧面看向对面商铺的玻璃门上,面容很年轻,但眼神却像是蒙了灰尘的玻璃,浑浊不堪。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呢?”池锐自己也不明白。 快到便利店时碰到了周保贝与鲍可爱二人,两人正在路边端着一盒炸土豆条吃。 周保贝看到他,咽下嘴里的东西,高高地挥起手:“诶,池锐!” 池锐脚步微顿,觉得这才像是一个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他呼了口气,远远地对周保贝弯了弯唇,走到他身边后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要租这个房子啦!”周保贝兴致勃勃,“我还没有住过这样的屋子呢,你看,离你家很近。” 池锐心头一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家店之前是卖小饰品的,上个月刚搬走。 “多少钱?”池锐问,“多少钱租的?” 周保贝还未回答,鲍可爱凑过来:“小哥哥好呀。” 小哥哥?池锐愣了两秒后才知道说的是他,笑着回:“你好,我叫池锐。” “我叫鲍可爱。”鲍可爱手里捧着盒子,里面还有几只干净的签子,“你吃不吃?” ....爆可爱,池锐看着眼前两个鲜活的面孔,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复苏:“我不吃,谢谢。我刚看到叶哥走了,你们确定了租这里?” 周保贝点头:“确定了,何工去签中介那儿看合同了。” 池锐问:“何工?何煦也来了?” 周保贝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你还认识他啊?” 周保贝身上带着一股新鲜的活力,虽然莽撞但很讨喜。池锐莫名觉得自卑,他垂了垂眸不太想谈及过多,接着先前的话说:“你给何煦打个电话,让他先别签。” “为什么?”鲍可爱看了看周围,发现只有那一家是空的,眼里带上惊恐,“不会是..凶宅吧!” 池锐失笑:“不是,你们先跟他说跟,嗯..等我十分钟。” 没来林城之前周保贝一直在与池锐保持联系,对他印象很好,闻言没问什么,直接给何煦发了条消息过去。 池锐拎着橘子进了便利店,海瑜刚好从二楼下来:“买个橘子去这么久?” 便利店里也有盒装的橘子卖,小念中午闹腾,吵着要吃街口那家的柑橘。 “碰到..熟人了,聊了两句。”池锐放下袋子问,“小念呢?” 海瑜往楼上仰了下脸:“睡着了。”她回头后忽然一愣,随后托着手招了招,“你们..好。” 池锐眉心微皱回头,周保贝与鲍可爱两个人就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地站着。他退后一步问:“你们....干嘛?” 周保贝与鲍可爱一左一右地占据了门口,盒子里的土豆条已经吃完,估计没找到垃圾桶,还在手里捧着。 鲍可爱无辜地问:“你不是让我们等十分钟吗?” “等你呀。”周保贝点头说。 客观地来讲,这算是优点,让等就乖乖地等。 一层商铺都是卖东西的,没地方安排两人,池锐对海瑜说了句话,又跟着二人出了便利店,然后在二人疑惑但信任的目光下掏出了手机。 “喂,刘叔。”池锐略微侧身,开门见山地说,“您家那个店铺是我朋友要租,就我家旁边空下的那间,多少钱。” 第13章 这一排店面刘叔家占了好几个,便利店也是他们家亲戚的。池锐性子好跟周围人处的都不错,刘叔儿子去年刚学摄影,池锐教了他不少东西。 刘叔在电话那边考虑良久,说:“跟你家的一样吧,押金给我五千,中介那边我跟他说,就收你朋友三千,不能再少了啊。” 城镇里正经住宅小区倒不是很贵,只不过店面是另外一回事儿,价格不能相提并论,刘叔挺够意思了。 池锐没含糊,痛快地说:“行,我跟我朋友说,麻烦您跟中介打个电话,我朋友应该在呢。” 挂了电话,池锐回身对二人说:“房租七千,押金五千,中介费三千,跟何煦说一声。” 短短几句话让他们节省了不少成本,周保贝拍了拍手,大声地跟他道了声谢,跟何煦发完消息后又跟鲍可爱你一句我一句地侃起来。 两个人都是刚出校门的大学生,还没怎么挨过社会的毒打,浑身上下洋溢着克制不住的活力。 池锐看过去,觉得周保贝的神情非常眼熟。 两人还在乐哈哈地聊天,池锐眼神微闪,开口问:“周保贝,你跟叶...” 之后的话没说出口,思来想去觉得背后打听人不合适,况且叶际卿没有否认他说的那句男朋友。 周保贝,他的男朋友?池锐低头无声地笑笑。 “你刚说什么?”周保贝到他跟前,脸上笑意未变,“我没听到呀,你再说一遍。” 池锐看着他的脸,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跟二人告别,池锐背着包出了门。 下午跟客户约了拍写真,毕业后他一直做着摄影相关工作,自己运营着社交媒体账号,粉丝量很大,做旅游相关主题。 除此之外也接一些私活,大部分是摄影馆推荐的客户,有些风格他们不擅长拍但又不想流失客户,便将池锐推过去,池锐出片,摄影馆出成品,四六分成。 快到的时候收到了好友的消息,说是好友也不太算。头几年他刚做账号没多久的时候在微博上认识的,算是他的第一批粉丝,两人在微博上聊了挺长时间,聊各地风俗聊奇闻轶事,熟了之后又加上了微信,偶尔会聊几句。 超萌一只小甜甜:“池哥,你最近怎么没出门?” 两人是互联网好友,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池锐的微博名称叫池糖,那会儿特别爱吃糖,注册的时候就用了这个名字,后来有了粉丝基础,想换也不大方便了。 等红绿灯间隙,池锐点开了对方的朋友圈,照片里这姑娘发的一水儿旅游照,天南海北国内国外的逍遥自在。 池锐不方便打字,给她回了一条语音:“过两天出去,最近有事。” 对面又问:“这次打算去哪儿?” “嗯...过阵子想去燕山,那里的枫叶快红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没再发消息,池锐刚到地方,超萌一只小甜甜才给他回复:“别忘了发照片,有日常最好哦。” 日常?池锐弯唇笑了笑,背上包打字回道:“粉丝群里有发过啊。” 超萌一只小甜甜:“...你要分清工作照片与日常照片的区别...” 池锐顺手翻了翻自己的微博,发现从开始到现在发的都是很‘官方’的工作照,跟其他博主‘公私结合’的照片对比,好像确实显得生硬又神秘。 客户在门口招呼他,池锐打开相册,随手找了一个还算温馨日常的照片发到了微博上。给对面回复:“现在就发,我工作了,闲了再聊。” 超萌一只小甜甜:“ok,去吧。” 工作起来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大半天已经过去。季节转换时刻天气多变,白天阳光明媚,到了晚上又是雾气蔼蔼。 池锐回来时晚上十点多,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进去后海瑜陪着小念在柜台内看动画片,他问:“怎么不关门?” 海瑜抬头:“等你呢,今天这么晚?” “客户高兴,留我吃饭了。” 小念伸出手咯咯地笑着要他抱,池锐放下包,到柜台一侧抱起了她。小念噘嘴:“你臭臭的。” 池锐低头吸了吸,没什么味道,点了点她鼻子问:“我哪儿臭了?” 小念在他怀里挣扎起来,海瑜过去抱下她,微微抬头看池锐:“你喝酒了?” 池锐恍然大悟:“没,吃饭的时候有孩子来回跑,衣服洒上点儿啤酒。” 海瑜关了门外的灯,想起他最近接的工作,打趣道:“你怎么跟个临时工似的,被人支使来支使去,累不累?” 池锐拎起包,腾开地方让海瑜过去:“不累,拍风景有什么可累的。” 海瑜笑笑没再说什么。 夜深人静,乌云蔽月。 三楼的房内亮着一盏橘色的灯,门口的架子上摆放着专业的摄影设备,房间内布局干净整洁,窗边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 另外一侧墙壁贴了许多照片,有风景有人物,隐约的灯光打在上面泛着陈旧的底色。 池锐的脸被灯光映的幽暗,五官轮廓更加深邃。 台灯逐渐变得昏暗,电脑屏幕适应环境愈加变得明亮,三十二寸的显示屏上是叶际卿的照片。 池锐眼神里似有莹莹烛火,直直地看着电脑显示屏。这是初遇的那天下午,在叶际卿转身的一瞬间,他手比脑子快,率先按下了快门。 叶际卿那张阴郁不清的脸定格在画面上。 第14章 他身穿一身黑色衣衫,手持黑伞,手边是一片被抓拍到的落叶,翻飞在半空带着凌厉的弧度,清透的雨围在他周边,他就安静地站立着,跟过去一样卓然不凡。 池锐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几声,自言自语地感慨:“你怎么还是一副别人欠你钱不还的臭脸。”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一下。 叶际卿跟长了一双千里耳似的,微信踩着点发来,上面是一条一百块钱的红包,后面跟着一串文字:“周保贝那晚从你店里拿的那些吃的没结账。” 池锐脸色略微尴尬,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看,好在没人。 “不用了,没多少钱。” 叶际卿回的非常冷漠:“我不想因为一件小事而有再多的牵扯。” 池锐嘴角僵住,手指被屏光照的莹白,最后点开了红包没再说话。 何煦目睹全程,问他:“你至于么?” 一旁的周保贝啃鸡爪子啃的心无旁骛,薯片的袋子虚虚地搭在垃圾桶沿上,造的满屋子都是零食味儿。 叶际卿手里转着笔叹息,他扔下手机:“非常至于。” 7第7章 ☆叶哥是当年的池锐叫的☆ 隔日,秋高气爽,林城罕见的蓝天白云。施工现场礼炮齐鸣,开工仪式正式开始。 产业园分为东西两个大区,中间一条国道隔开。西区是后建的,外观与产业线比东区更先进环保,在正常运作中,而建立多年以及设备落后的东区则作为主要示范区率先进行重建工作。 仪式场地就搭在施工现场,主持人穿着礼裙主持开场,企业代表与领导逐一讲话。 叶际卿一行人按照姓名位置坐下,何煦坐他旁边,往台上点了点下巴说:“这李总是个人物哈。” 周围空旷,风声人声吵吵嚷嚷。叶际卿微微向他那边:“羡慕?” 何煦点头:“当然羡慕。” 李总全名叫李坤,人脉颇广,是四年前认识的。当时事务所刚刚起步,负责一座位于山区的学校项目,叶际卿带着团队做驻场,二人见面聊的十分投机,至此一直联系着。 之后委托了他们几个项目均完美落地,早些年的时候他白手起家,玻璃产业园有一半是他的产业,后来被叫停转了新能源项目,据说上面有人,混的风生水起。 李坤是当地企业代表,正在上面讲话。何煦听得一脸认真,叶际卿悄声说:“施工团队五天后进场,我们来的早,这几天没什么事,等搬了家之后一起去商业街那边看看。” 何煦比他来的晚,低声问了几句,叶际卿跟他讲了徐开年提前透露的消息。 二人均穿着黑色西服,何煦用胳膊杵了杵他:“来之前少爷还说过呢,看来真被他猜对了。” 王少野是事务所的合伙人,留在宁城主持工作,何煦叫的是他名字的谐音。 叶际卿问:“什么猜对了?” 何煦轻嘶一声,解释道:“他说现在各地旅游业争相发展,但林城市里的古都鲜少有人知道,之后肯定会有项目。” 事务所成立之初是叶际卿与一位师兄一起创立的,两年之后师兄退出,后来何煦与王少野做了合伙人。 王少野跟他年纪相仿,为人圆滑脑子活泛,市场营销应酬安排手到擒来。 叶际卿笑问:“那是不是这趟他来驻场合适?” 何煦刚想说话,眼里看到某处,又拿手肘磕了磕他:“不一定吧,你来这里收获不也挺大的么。” 叶际卿胳膊刚好一些,被他这么连番一撞又开始泛痒,他装听不懂,挪开后说:“你少说点废话吧。” 何煦摸摸鼻子,在自己位置上坐好,二人没再讲话。 叶际卿几人坐在第三排,他端坐着,前面的人并不遮挡他的视线。红色的布景台上金字书写着:晶泰玻璃产业园项目开工仪式,红色的气球高悬,布景台两侧摆放着企业文化的立牌。 左右两侧都有当地媒体,录影设备齐全,人员分工明确。池锐在布景台左边一侧,穿了一件雾蓝色的外套,衬的他肤色很白。 池锐离媒体的工作人员并不远,从远处看去他们是一个群体。可动作与神态却又让他脱离众人之外。 很孤僻。 叶际卿手里攥着一颗薄荷糖,是早上出来时何煦从前台拿的,顺手给了他一颗,小小的一块儿握在掌心,压的那块儿皮肤很痒。 他心里泛起不适,说池锐孤僻就跟池锐乖顺一样令人难以置信。 池锐以前跟谁都能混在一起,嘻嘻哈哈地学人家称兄道弟,在街边看见一条流浪猫或者流浪狗,他都能蹲下嘟囔半天,直到把猫狗聊烦,凶他一声甩起尾巴走他才会闭嘴。 叶际卿当时挺烦他这一套,看见他就脑袋疼,偏偏池锐不会看人脸色,见到他跟见什么宝贝了一样两眼放光,跟在他屁股后面叶际卿来叶际卿去地叫他。 台上的某位领导结束讲话,一阵掌声响起。叶际卿松开紧攥的手,随众人一起鼓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池锐。 池锐端着相机逐一进行拍摄,镜头忽然转到了叶际卿这边。 叶际卿心尖急促一跳,胸口涌起酸涩的悸动,他躲闪不及只能淡定地回望着那个镜头。 工地前方的树枝微动,树叶在柔软阳光的折射下像水面一样波光粼粼。 池锐未放下相机,镜头只微微停顿,又快速挪开。 第15章 喧闹的仪式过后,叶际卿几人已经吃了半天的土,人员有序离场,几台车在工地外的门口等着。 周保贝坐在叶际卿另外一边,探着头往礼台一角处指了指说:“老大,你看,池锐。” 叶际卿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周保贝立刻躲闪抬头看天。 刘昶不知情,问道:“那个摄影师吗?” “对呀对呀。”鲍可爱说,“长的帅人也好,就是他帮我们联系的房东。” 叶际卿将手里的糖放进兜里,并未起身。 “打个招呼去呗?”何煦起身,然后在叶际卿充满警告意味的目光下给池锐招了招手。 池锐放下相机,走进后对他一笑:“何煦,好久不见。” 他是不是跟谁都是这句开场白?叶际卿听得很不顺耳。 当年何煦跟池锐关系不错,很喜欢他能把叶际卿气的跳脚的能耐,但他是叶际卿的朋友,二人分手连带着他们的关系也逐渐淡了。 何煦说:“那天谢谢你,我过去的时候小周说你又出门了,也没跟你见一面。” 池锐轻轻笑了一下,说:“不客气,以后见面的时间多了。” 池锐的容貌未改,气质却与过去大不相同。 何煦颇有感触,看了他片刻伸出双手:“池锐,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不见了,一个与他相关的熟人都能引起一幅幅过去的画面。 池锐快速地眨了下眼,上前与他浅浅相拥:“拍到你了,很帅。” 何煦拍了拍他的背松开,瞟了一眼坐在一旁没打算起身的叶际卿,问道:“只拍到我了?” 池锐微怔片刻,笑说:“都拍到了,都很帅。” 他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将水搅浑了,没有顺着何煦的话进,十分圆滑地夸了一遍所有人。 叶际卿起身,一个眼神都没给池锐,对何煦他们说:“走了。” 来之前徐开年跟他们说一起参加中午的饭局,人已经走了不少,剩下的都在收拾现场。 刘昶抖了抖身上的灰土,也催道:“走吧,咱别迟到了。” 孙慷慨毫无声息地走到旁边身边,直勾勾地盯着池锐问:“你叫池锐啊?” 孙慷慨个人风格十分强大,在工作上,建模速度以及水平满点,但到了生活上,脑子里的网速极差,反射弧超长,聊个天别人这趴都已经过了,他那边则刚链接上信号,然后一脸憨厚地问‘哈?什么?’ 池锐对他特意来询问自己姓名很疑惑,愣了一下,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池锐。” 孙慷慨接住他的手:“我叫孙慷慨。” 池锐又对他说了声你好,抽手时却被他抓着不放。 气氛陷入短暂的尴尬,池锐疑惑:“那个...” 孙慷慨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连忙松开,在众人不明所以的眼神下往外走去。 “他怎么了?”池锐问。 何煦示意刘昶他们跟着走,对池锐解释道:“别在意,他个人习惯,说话慢。”他转身又对叶际卿偷换概念,“际卿,我们车里等你,别迟到了啊。” 叶际卿动了动身子,何煦搭在了他肩膀上,对池锐说:“我走了,回头有时间约个饭行吗?” 老朋友,约个饭没什么。池锐说:“行,下次见。” 几人陆续离开,这一排仅剩二人,周围无遮挡物,冷风刮过,鲜红的气球随风飘动。 西服衣摆被吹起一个边角,池锐不经意地侧身,叶际卿眯了眯眼,感觉风忽地变小了许多。 “叶哥。”池锐的头发比他的微长,碎发蹭在眼角。 叶际卿看向他,眼神一点点变冷。池锐身上穿的这件雾蓝色的外套,应该就是那晚问的那件。 他记得,海瑜说这件外套在柜子里。 “叫我名字。”叶际卿的语气比风还冷,“叶哥是当年的池锐叫的。” 话虽冷,但有种心酸的意味。叶际卿在提醒池锐,也在提醒自己,那段感情到了该放下的时候。 池锐垂着手,指尖压着手心:“你比我大,应该叫你哥。” 叶际卿好笑地问他:“何煦也比大,你怎么不管他叫哥。” 池锐一时无言。 工人搬动桌椅的声音敲击着二人之间的沉默。池锐打破僵持,退让说:“知道了,叶际卿。” 阔别多年的时光与物是人非的生活横在中间,这几天的结束总是不愉快。外面还有一车人等着,叶际卿看了他几秒转身就走。 “叶际卿!” 池锐在身后叫他。 叶际卿停下脚步,眉心皱起,他回头问:“又怎么了?” 二人距离五六米,池锐试探地问:“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 这一刻叶际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池锐约他吃饭? “没时间。”叶际卿冷冰冰地拒绝道,“而且你约谁也不该来约我,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无论跟池锐之前怎么样,在外人看来那都已经过去,现在的池锐并不是孤身一身,叶际卿不知道要拿什么立场去吃这顿饭。 朋友?算了吧,他觉得自己还没豁达到这种份儿上。 池锐抬头,发丝被风吹起,露出眉毛边如线般的窄疤,眼神里带着令他陌生的胆怯。 这一刻,叶际卿于心不忍,也心有不甘。 他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走进池锐,声线沉稳:“其实哪怕你新交了男朋友,我大概也会.....理解,可你现在做的,我接受不了,吃饭...就算了吧。” 第16章 理解?交男朋友叶际卿会理解?也对,毕竟他自己交了男朋友。 风灌着池锐的领口,他干涩地笑了一声,从喉咙深处滑出一声好。 外面的笛鸣一阵阵响起,似乎在催叶际卿快点儿上车。池锐安静地站在原地,似乎想目送他离开。 临走前,叶际卿对他点了点自己的右耳,如同过去一般的教导语气:“池锐,跟别人说话还戴着耳机,很不礼貌。” 8第8章 ☆去我房间里聊?☆ 司机将一行人送到饭店,叶际卿几人按照包厢号进了房间。 李总一眼就看到了他,笑着招呼:“哎呦叶总,您怎么才来?” 李坤私下有些老顽童的味道,总爱这样调侃叶际卿,他年纪其实不算太大,只不过一头早年辛苦耗白的头发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纪大了很多。 叶际卿唇边带上笑,走进与他握手:“李总,发言很精彩,吾辈楷模啊。” 李总笑着点了点他,逐一跟何煦几人握手。 包厢宽敞,一屋子里算上他们坐了二十来号人,李总坐在一个领导模样人的身边,等全部落座,他对那人笑着拍了拍叶际卿的肩膀。 “老贺,这位是池城建筑设计事务所总监,叶际卿。”李总身子倾向那人,“丰源那个养老院就是他们做的设计方案。” 老贺赞赏地点头:“叶总真是年轻有为啊。” 叶际卿客气地笑道:“您过奖了。” 几人客气地寒暄片刻,何煦坐在叶际卿旁边,时不时地接句话。 过了一阵,老贺喝了一口水,目光带着赏识,突然问:“叶总结婚了吗?” 叶际卿一怔,旁边的李坤笑眯眯地看着他,心尖一跳瞬间觉得不大妙。 “他呀,没..”李总见他不说话连忙接了起来。 “有...。”叶际卿顾不得那么多,在性别男与女之前快速地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说辞,“有...对象。” 何煦不忍直视,捂着眼角将脸转到了别处。 “哦。”老贺颇为遗憾的表情。 菜上齐,众人推杯换盏。叶际卿中途去了趟洗手间,恰好碰到徐开年。 他洗着手,故作不经意地问:“摄影师怎么不来吃饭?” 徐开年在洗手池旁擦手,看了眼外面:“有来的啊。” 叶际卿抽了两张纸,擦干之后攥在了手里:“池锐好像没来。” 徐开年哦了一声:“他属于编外人员,而且只在他私人账号上发,费用也是从我们公司出,跟项目还有当地媒体两码事。” 叶际卿还想问什么,外面有人叫了徐开年一声。徐开年探身回应,随后招呼他一起走。叶际卿咽下想问的话,将纸扔进垃圾桶同他一起离开了卫生间。 酒过半酣,宾客尽欢,众人吃饱喝足纷纷离场。 叶际卿与李坤一同出门,将老贺送到了车上。等车开走后,李坤回头问他:“你哪儿来的对象?” 除去甲方大老板的身份,李坤算是叶际卿的半个朋友,私交甚笃,李坤是个很开明的人,私下交谈时也会跟他开玩笑打趣。 “李哥。”叶际卿换上了非工作时间的称呼,“你别乱点鸳鸯谱啊。” 李坤笑他迂腐:“年纪轻轻老气横秋的。真处朋友了?” “真的...”叶际卿喝了些酒,眸底带着一丝浅浅的醉意,风一吹瞬间觉得鼻腔拥堵。 李坤叹了一声,倒没追问:“行吧,我先走了,待会儿让开年安排人送你们?” 说话间他的车已经到了跟前,叶际卿与他的司机见过面,冲人微微点了下头,对李坤说:“不用麻烦,我们自己走就行,您先走吧。” 司机打开车门,李坤往前走,坐上后座忽然拦了一下司机关门的手,问他:“对了,你见到池锐了吗?” 叶际卿的心不受控制地加速了一秒,嗓音沙哑:“见到了。” “见到就行,我跟.....”李坤话还没说完,手机忽然响起,他对叶际卿摆了摆手,司机关上车门后转到主驾驶开车离去。 李坤没说完的话撂的叶际卿不上不下的,在门口透了会儿气,又进了饭店去找何煦他们。 饭店大堂中央立着一座生态假山鱼池,水流悦耳,仙气飘飘。叶际卿从后边绕过打算往楼上走,耳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叫池锐啊?” “对,我们之前就见过他,不过他好像不怎么爱说话,没深接触过。” 一对男女在假山另外一侧聊天,叶际卿停下脚步,侧脸看过去,对面烟雾缭绕,只闻声不见人。 女生问:“那他怎么掺和到我们这里了?我见他好像一个人吧,也没来吃饭。” 男生似乎在考虑,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跟李总关系匪浅,是李总安排他来的。” 女生切了一声:“能跟李总沾上点儿边的人,李总就让他干这个?谁信啊。” “啧,真的。”男生说,“他好像帮过李总什么忙,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女生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叶际卿想了想以池锐的性子帮人忙并不奇怪,他转过身接着上楼,刚迈了两步,只听那女生又问道:“他长得还挺帅,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男生嗨了一句:“人早结婚了,孩子都多大了。” 一瞬间,叶际卿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以为这辈子都跟结婚这两个字无缘,到了这里却一刻也摆脱不了。 第17章 楼梯处一阵脚步声,何煦几人从二楼下来,见到他问:“半天也不见你上来,李总走了?” 叶际卿清了清嗓子:“走了。” 刘昶跟鲍可爱在后面,问道:“那咱走吗?” 叶际卿收敛思绪:“走。” 到了饭店门口,一行六个人默契地停下脚步,站的笔直。 叶际卿心不在焉地问他们:“干嘛不走了?” 等了大约二十多秒,没人接他的话,叶际卿扭头看他们,无声地问怎么了。 鲍可爱皱了皱鼻子,直言不讳:“就纯走吗?” 叶际卿一愣。 早上出门时徐开年安排了一辆商务,刚才李坤说送他们,他给拒绝了... 这场饭局不少人参加,饭店靠近市区,开车到酒店快的话也得三十分钟。 何煦叹息:“我早上说自己开车,谁拦的?” 周保贝指指刘昶:“他。” 何煦对他挑眉,刘昶哈哈一乐:“一台车也坐不下咱六个人,我寻思别折腾了,谁知道人家管接不管送啊。” 叶际卿往路边儿走:“我去拦出租。” 何煦见他难得心虚,笑了两声掏出根烟:“刘儿,你老大长了一张债主的脸,别再给人司机吓着不做他生意,劳您陪他一起去吧。” 刘昶点头,跟上了叶际卿。 饭店周边繁华,没一会儿二人拦下两台出租车,几人前后上车返回酒店。 下午四点,路况良好,很快便到了县城。 拐进临场路,司机仍没减速,见缝插针地转着方向盘。叶际卿那会儿被风吹得正难受,被司机这么一顿操作,差点儿没控制住吐出来。 周保贝与他们一个车,坐在前座回头问:“我包里有水,你喝吗?” 叶际卿摆手:“这会儿不喝,下车再说。” 何煦在他旁边:“哎呦,宝贝儿快赶上你私人助理了。” 周保贝避之不及:“何工,其实我包里有四瓶水,你需要的话我全给你。” “你带那么多水干什么?”出来时何煦就见他包里鼓鼓囊囊的,合着装的全是水。 周保贝一副嫌弃的表情看他,拍了拍包,理所应当:“当然是喝啊,不然干嘛?” “我...”何煦哑口无言。 叶际卿没忍住,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到了酒店门口,叶际卿率先下车,清凉的空气蹿进鼻腔,嗓子一阵发痒,喉间像是卡了一块儿鱼刺,又痒又疼的扎着他。 刘昶几人的车在后面还没到。周保贝跟下车后从包里掏了瓶水出来递给了他。 何煦嘲讽他:“你这酒量怎么降低了,这点儿就想吐了?” 这跟酒量没什么关系,从来到这里胃就一直不舒服。 叶际卿没理他,拧开水仰头喝了一口,余光里瞥见一个,不,应该是三个熟悉的身影。 酒店离那家便利店不远,在这里遇见他们很正常。 池锐单手抱着小念目光安宁,身边的海瑜笑语晏晏,二人有说有笑,完全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叶际卿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场景扎眼。拿瓶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水猛然呛进气管里,他弯下腰,咳的撕心裂肺。 对面的三人听到声音看过来,池锐脚步被钉在原地。 海瑜看了叶际卿几秒,笑着从池锐手里抱过女儿对他说了句话转身走了。何煦同样看到了他们,见状微微拧眉,正要招呼池锐,被叶际卿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抬眼,眸底猩红:“让他走!” 何煦难得不知所措,他看向池锐的方向,那对母女已经手牵手离开,池锐站在原地眼睛垂的像条墨线。 池锐只在原地站了几秒,走过来问:“周助理,我可以跟叶际卿说几句话吗?” 周保贝憨憨地哈了一声,指了指自己:“我?” 何煦轻咳一声,对周保贝说:“你先上去休息吧。” 周保贝接过叶际卿递来的水瓶,点了点头,背着包脚步飞快地进了酒店。 叶际卿感觉自己此时像只皮球,被人踢来踢去的。那一顿咳牵扯了胳膊的旧伤,此刻酸痛难忍。 他整理了下衣服,直起身子,眉眼冷冽:“跟我聊?你确定吗?” 池锐点头:“确定。” 叶际卿蓦然弯唇一笑,问:“去我房间里聊?” 何煦陡然一惊。池锐说:“好。” 话音刚落,叶际卿冷峻的脸上无端地染上了一丝阴郁,他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你胆子..可真不小。” 何煦故意咳了一声,劝道:“你俩在这儿聊呗,我走了。” 叶际卿不说应与不应,目不斜视地看着池锐,对何煦说:“附近有超市,去看看买些必需品。” 何煦还想说话,池锐转身看他:“何煦,你去吧。” 何煦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日暮西沉,薄夜微凉。 酒店外金色的柱子上像是被夕阳重塑了一层新釉。叶际卿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池锐的头顶。 如果站在同一水平线,叶际卿只要略微仰脸也能看到池锐的头顶,以前池锐气不过自己没他高,总是蹦着高儿地往他背上蹿。 边勒他脖子边嚷嚷:“你吃什么了长大的,为什么比我高?” 每当这时,叶际卿总是会扶好他的腿,再把他往上掂一下:“好了,现在比我高了。” 第18章 刘昶三人的车到酒店门口停下,几人跟他打了声招呼,鲍可爱敏锐地察觉气氛不对,扯了扯二人催他们进酒店。 叶际卿收回思绪,嘴里苦涩,改口说:“想说什么就在这儿说吧,我房间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锐抬头看他,瞳孔被落日余晖照出浅浅的褐色,像是给自己勇气般地吸了吸气:“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我会跟老李说推了这个项目,今天是最后一次出现在你面前。” 叶际卿沉思许久,开口反问道:“不是你不想看见我所以才推的么?池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两面三刀了?” 池锐轻声反驳:“我没有。” “没有?”叶际卿不遮不掩地问,“难道你想一直看见我?” 池锐觉得挫败,他曾经被叶际卿反客为主过很多次,明明最开始的主动权在他自己手里,到了后面稀里糊涂地变成了被动。 “池锐,看我。”叶际卿声音很凉,“说话。” 池锐看向他,绷着唇角就是不开口。 路口几声车笛鸣起,信号灯绿了又红。这个时间点还没到开路灯的时间,除了偶尔路过两台亮着灯的车之外,站在酒店台阶上看去,近处是商铺陈旧的招牌灯,再往远处看,像是一片孤寂的荒地。 又凉又凄然的感觉莫名跟眼前的池锐契合。 叶际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是释怀搬地说:“池锐,我曾经教过你,想要的东西全力以赴地去争取,即便最后结果不尽人意也不遗憾。如果这个项目对你来说可有无可的话你就当我没说,可如果你想要,那你就去做。” 叶际卿教过他太多东西,经过平淡的日常生活浸入骨血,他怎么会忘。池锐眨了眨眼:“好,知道了。” 叶际卿目光悠远,接着说:“你不用误会,别把我想的那么脆弱,一段感情而已,我早就放下了。” 池锐心头一梗,快速收回目光:“没有误会,我知道,你一直很..强大。” 有时候强大并不是一个褒奖的词,因为强大,所以你活该受苦。叶际卿并不是很喜欢这个词。他不欲再多说,转身往酒店内走去。 风里带起熟悉的气息,池锐身体微动,没立刻跟上去。 叶际卿的房间位于酒店七层,前面六百米左右就是池锐家的便利店,除了酒店,周围的建筑都不超过四层,站在窗边可以看到大部分的街道。 他脱了外套,吸着外面的凉风,倘若暂时不去想职业操守,他是真的后悔来这里。 时间流逝,昼短夜长,屋内渐渐变暗,街头也亮起了路灯。 安静没多久,门口忽地响起了门铃声。 “叮咚。” 9第9章 ☆你真没良心啊☆ 白色的房门在昏暗的环境里很显眼,叶际卿半靠在窗边,默默地盯着那道白色。 外面的人很有耐心,间隔一分钟便按一次,从不连续多按,就那样很有分寸地等着时间。 直到门铃响过三次,叶际卿关上窗户,走到门口后拉开了门。 走廊明亮的灯光犹如一条分水岭,外面一片亮眼的白炽,里面是黑漆漆的寒潭。 池锐带着一身凉气,安静地站在门口。他刚一抬眼,便被叶际卿用力地扯进了房内。 ‘咔’房门一关,像是电影刚开场时那样,霎时黑暗。 “你还真敢上来!”叶际卿撑在池锐身前,手掌按着他的锁骨,语气带着隐秘的禁忌,“池锐,你在勾引我吗?” 头两天下过雨,玄关的墙壁泛着潮湿的冷,池锐侧脸耳尖蹭到冰冷的墙上:“没有。” 在酒店大门时叶际卿秉持着对彼此体面的尊重,没泄出一丁点儿难堪的心理。此刻幽暗的房内,某种不可言说的执念显现出来。 叶际卿愤怒与他这副不冷不淡的模样,不松反倒又紧了紧,沉声质问:“那你上来干什么?你的妻子满足不了你,来跟我偷情吗?” 池锐霍然抬头,怒气横生,猛地推开他:“叶际卿,你嘴巴放干净点。” 这个横劲儿又上来了,叶际卿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自己的一颗扣子:“我真不想口出恶言,你知道的,我那点儿肮脏的心思全给了你。” 话一多又牵扯到过去,池锐喘了两口气:“叶际卿,我再跟你重申一次,不要说海瑜。” 池锐从来都是热心肠,傻兮兮的乐于助人,除了交往时他会维护自己之外,叶际卿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维护别人。 说别人好像也不对,那毕竟是他的妻子。 狭小的走廊,叶际卿再次逼近他:“好,我跟她道歉,那你说,又上来找我做什么?” 池锐躲无可躲,侧着脸屏着气艰难又诚恳地说:“跟你道歉。” 池锐觉得自己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跟他分手时的那句口不择言的话,无论在相遇之前还是相遇之后,每想叶际卿一次,就愧疚一份。他觉得理应对叶际卿郑重地道歉,哪怕现在已经分手多年。 他的话音刚落,叶际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廉耻’二字,当年池锐那个无情的眼神穿越时间又出现在了他面前。 “道歉?”叶际卿低声发笑,“你甩我甩的够潇洒,现在又装模作样地跟我装好人,你觉得你这声道歉值几斤几两?” 自从相遇,叶际卿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仿佛洞穿人心,不分敌我地无情。池锐自嘲地笑笑,喉咙滑动:“我的道歉,不值钱。” 第19章 “所以你觉得我也不值钱。”叶际卿将他困于一角,“让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叶际卿的严厉无人能招架,更何况池锐自知理亏。他微微垂头,回避了这声质问。 光线昏沉,池锐是陌生的乖顺。 良久,叶际卿将一口郁气洒在池锐耳边,像曾经无数次欢爱前那样慢慢地抬起一只手,用手背轻轻地刮了下他的脸。 池锐头皮一麻,身体极快地掠过一道电流,看着叶际卿越来越近的眼睛,来不及多想,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掰。 叶际卿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酸麻瞬间从手指蹿到了后脊,身体惯性地后退,靠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池锐后知后觉,脸色一变身子微微倾去:“对不起!我忘了。” 黑暗里叶际卿的白衬衣很显眼,他甩了下胳膊,幽然笑道:“忘?难道你还记得?” 池锐的手顿在半空,定定地望着他说:“记得。” 气氛短暂地凝滞,叶际卿挽起右臂衣袖,伸出一根手指将池锐的手压了下去,接着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脸上。 池锐的脸很烫,暖暖的温度通过手心流窜进骨血,右臂被缓和的很舒服。 叶际卿抵住他的额头,喃喃说:“你真没良心啊。” 叶际卿态度转变的太快,池锐不敢挪动一分一毫,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唇,攥着手心僵硬地提醒他:“叶际卿,我们分手了。” 其实他还想说,你有男朋友了。 “你觉得过分了?”叶际卿得寸进尺般地蹭了蹭他的鼻尖,语气暧昧不清,“那你知道我现在更想做什么吗?” 淡淡的酒精味道充斥在鼻腔,池锐奇异般地开始耳鸣,他眩晕了片刻,咬了下舌尖,理智回笼:“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叶际卿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轻声发笑:“那我告诉你我想做什么。” 他将手滑到了池锐的脖颈上,轻柔地拨着他的喉结。池锐刚想避开,只听叶际卿压抑的声音传至耳边。 “池锐,我想掐死你。” 池锐震惊于他的恨意,抬起眸子无声地看着他。 浑浊的空气与昏暗的空间融为一体,周边的任何动静都像是在密封的罐子里进行,带着刺耳的回响,又远又闷。 片刻,他抬手拽住了叶际卿扎在腰间的衬衣,随后用力一拉。 腰间一凉,叶际卿的手僵了在池锐的脖颈上。 “你真猖狂。”叶际卿咬牙切齿地说,“松手!” 白色的布料还带着叶际卿的体温,池锐紧攥着衣尾不松手,眼神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 这一刻,叶际卿开始恍惚。眼前的池锐面带倔强,目光磊落昂扬,如果不是察觉到池锐眼皮颤抖了一下,他险险地就要以为这还是在六年多以前。 那时的池锐总是兴高采烈地叫他:“叶际卿...叶际卿...” 极静的空间下耳朵里是一阵嗡鸣,眼睛已然适应黑暗,彼此眼里都有湿漉漉的光圈。 “池锐。”叶际卿像是在跟他妥协一般,轻叹了一声他的名字。 池锐闷闷地回:“嗯。” 叶际卿眉心微蹙,有种清淡的哀伤。他抬手用拇指蹭了蹭池锐的脸,这次池锐没有躲开。 时机错误场景也错误,纠缠的思绪拥堵在脑海,池锐安静地望着他,叶际卿的心密密麻麻地钝痛着。 随后,他掰开池锐的手,将自己的衣尾抽回,似在跟他依依不舍地正式告别:“池锐,回家吧。” 布料的余温在手里一点一点消失,池锐心里的力猛然被卸,他听话地出门,站在门口看他,眼睛有些发红。 叶际卿实际一点儿也不无情,池锐横也行无赖也行,可现在偏偏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这让他最无可奈何。 走廊的灯照进房内,穿堂风吹过,叶际卿感觉自己清醒了几分,过往烟消云散,都得往前看。 他喉间酸涩,踏出房门,帮池锐抚平领口的褶皱:“你知道的,叶哥有时候...,你做的很对,现在..过得也很好,不用跟我道歉,过去就过去了。” 池锐嘴唇微抖说不出话来。 “这个项目方案我费了很大的心血,我要一步步看着它完美地建成落地,你的事放心做,我们互不打扰。”叶际卿拍了拍他的肩,随后往外轻轻地推了推他。 “叶哥..” 叶际卿没再说话,他退回到房内,深深地看了池锐一眼关上了房门。 ‘咔’轻柔的关门声震的池锐耳膜刺痛。 便利店的生意很好,此刻正值下班放学到家时间,路过的居民免不了要进去买些酸奶或者一些别的小吃,店内的人络绎不绝。 里面还有人在选购,海瑜结完这一单,看向在门口的男人:“进来坐。” 何煦在超市买完东西放到了隔壁新租的房子里,叶际卿那边没消息,也没看见池锐回来,他自觉识相地没回去打扰。 海瑜这一叫让他不由地心虚,池锐跟叶际卿在一起...聊什么? “进来坐呀。”小念搬着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凳子,费力挪到他跟前。 何煦笑了笑,对海瑜说:“打扰了。” 海瑜将小念牵回柜台内,又把凳子向柜台旁挪了挪:“坐里边,待会儿有人还有结账,别碍事。” 何煦点头坐到了柜台一侧。 半个小时过后,便利店不再进人,海瑜结完最后一单,坐下舒了一口气。 第20章 何煦放下手机,笑着问:“很辛苦吧?” “还行。”海瑜弯唇一笑,眉眼颇具风情,“你们在这里待多久?” “三四个月吧。” 说话间小念从里面的软椅上下来,跑到何煦跟前仰着脸看他。 小女孩儿面容纯真,眼神清澈,何煦看着很欢喜,点了点她软嫩的小脸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呀?” 好像是叫小念,不过跟小孩儿玩嘛,保持幼稚最重要。 小念咯咯地笑着,娇憨可爱:“我小名叫念念,小小名叫小念,你叫什么呀?” 小名?小小名?何煦忍俊不禁,想了想自己的名字,牵起她的小手,也学着她的口气说:“嗯..我小名叫阳阳,小小名叫小阳。”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响,何煦扭头看过去,海瑜的水杯被她自己不小心弄到,掉在了地上。 “没事吧?”何煦起身随手抽了几张纸巾擦桌子,见海瑜低头不说话,又问“你烫到了?” 海瑜抬头,目光不虞地盯了他一会儿,摇头道:“没事。”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不要跟小孩子胡说,她会当真的。” 原来是嫌他诓小孩儿,何煦道了声抱歉,帮她擦干净桌子后坐回原位,然后一本正经地跟小念改口说:“小念你好,我叫何煦。” 小念很聪明,眯着眼睛笑:“何叔叔好,我叫时念。” “时念?”何煦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轻声说,“池时念你好呀。” 海瑜敲了下台面,何煦看过去,只听她问:“叶际卿也跟你们一起待三四个月吗?” 何煦一惊,诧异于海瑜怎么知道叶际卿。他不敢深想,还未等他开口说话,只见海瑜慢慢擦拭着桌子,笃定地又问:“他是叶际卿,对吧。”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何煦只能讷讷点头。 海瑜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看向小念,眼里溢满柔情,对何煦指正道:“海,海时念。” “嗯?”何煦怕小念来回动磕到,手下还按着柜台的边角。 海瑜将波浪般的长发往后撩了撩,向前走了一步,伸出白皙的手:“好像还没做自我介绍,你好何煦,我叫海瑜。” 10第10章 ☆你不就吃这套么☆ 面前的海瑜脸上有着朦胧的美感,正在别有意味地看着他笑。何煦不由地心跳加速。 “你要一直抓着我吗?”海瑜笑着问。 “啊?”何煦反应过来连忙松开,“不好意思。” 海瑜收回手,道了声没事,将小念抱上背后的软椅上陪她看益智游戏。 尴尬地坐了片刻,何煦起身告别,出了店门越走越觉得不对劲,等到了酒店,敲开了叶际卿的门。 “你这两天是不是太闲了?”叶际卿看着在他房间待了快半小时却一句话也不说的人,语气不善地问,“回你房间行不行?” 何煦来回踱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猜对了还好,猜不对这不祸害人吗。 叶际卿手里的画板发着荧光,被他来回晃的头晕,往桌上一扣指了指门:“我房间不是大马路,想散步出去散。” 多少年了叶际卿都是这臭德行,何煦懒得跟他计较,充耳不闻地又走了一圈,然后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问:“你知道小念吧?” 叶际卿手腕一顿:“知道。” 何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她姓海。” 叶际卿拿起笔,不足为奇地嗯了声:“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何煦说,“正常来说子女一般不都是跟父亲姓吗?” 叶际卿瞥了他一眼,反问道:“跟母亲姓犯法?” 何煦本来就拿不准,听他这么说瞬时闭上了嘴。 二人正经聊了一会儿工作,施工单位还没进场,约好这两天找时间去趟舟山附近的商业街。 何煦临走之前,叶际卿拦下他要了支烟,云里雾里地说了一句:“有时候想想挺没劲的。” 何煦心领神会:“理解,毕竟您这块儿冰好不容易被人捂化了,谁成想人转头给你泼出去了。”末了他还意犹未尽般地‘啧’了一声。 叶际卿听他这番话感觉胸口郁气翻涌,烟放在唇边半天没点燃。 “没打火机?”何煦掏兜,“给你。” 叶际卿放下烟,劝道:“以后少跟那俩宝贝助理说话,越活越回去,天儿都不会聊了。” 何煦挑眉,别有意味地说:“你不就吃这套么。” 叶际卿将何煦送了出去,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边,叶际卿靠在床头,余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五官衬的更加冷俊。 他将手机打开,点开池锐的聊天框。从最初加上,除了他转了那一百块钱后回了一句,到现在池锐连一句话都没再说过。 叶际卿知道何煦的意思,用两个字总结就是‘误会’。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相信美丽误会的少年,可何煦今晚的话让他忍不住想的多一些。 他摩挲着池锐的头像,突然觉得何煦说的另外一点也挺对,他这盆儿水,被人泼的干干净净。 夜渐深,外面逐渐变得安静,偶尔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音质不太好的音乐声,或许是电动车也有可能是摩托车那种自装的音响,歇斯底里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哀愁。 叶际卿翻了个身,觉得这座城市处处都在跟他作对。 第21章 翌日清晨,周保贝拍醒了众人的门,说跟保洁大姐聊天的时听人说有一家牛肉包子很好吃,窜动着众人一起去尝尝。 何煦睡眼惺忪:“宝贝儿,为什么你去哪儿都能跟人聊上?” 周保贝嘻嘻哈哈:“人格魅力!” 叶际卿一身黑色的休闲套装跟在几人后面,昨晚没睡好,整个人看上去懒懒的。 到了门口,叶际卿停下脚步:“你们吃去吧。我困,你们回来帮我带一份,行吗?” 何煦回头看他,还未说话,周保贝啧了一声,嫌弃地说:“这两天好不容易能休息,过了这阵子你想吃都吃不了了,能不能不要扫兴。” 周保贝大约是疯了,敢这么怼老大,鲍可爱眼带惊恐,生怕惹火上身,往旁边挪了挪步子离开了他旁边。 叶际卿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刘昶与孙慷慨见几人没跟上来,又折返到门口。 孙慷慨问:“不是吃包子吗?走啊。” 周保贝跟破罐子破摔了一般,没大没小地问他:“你到底去不去?” 好几双眼睛盯着叶际卿看。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周保贝好几眼,等周保贝慢慢琢磨出不对劲的时候,叶际卿走了过了。 “我靠,我刚语气是不是不太好?”周保贝低声问。 鲍可爱装没听见不理他。何煦勾住他的肩:“好得很,继续保持。” 周保贝讪讪地笑了笑,等叶际卿站到跟前,语气弱了很多:“那个...您去吗?” 叶际卿眼神清明了不少,‘嗯’了一声,揣着裤兜出了酒店。 临场路这一带市场居多,附近有早市,周边居民或骑车或步行来采购,清晨的街头格外热闹。 周保贝可能怕老大秋后算账,拖着刘昶在前面离他们很远。 何煦与叶际卿并排走着,看到不远处的便利店,嫌他还不够堵心似的问:“诶,我老感觉刚在门口周保贝说话的神态特别眼熟,你有没有觉得?” 叶际卿轻睨他:“没有。” 何煦自说自话:“哎呀,跟谁像呢?怎么想不起来了我。” 叶际卿轻笑了一声,语气故意刻薄:“岁数大了想不起来很正常,别老跟自己过不去。” “我...”何煦被他噎了回去。 叶际卿见他闭上嘴,加快脚步跟着前面的几人转进了另外一条路。 晨起的阳光斜射在树梢上,枯黄的树叶像是被洒了一层暖。走过去他才发现,这家包子店就在拐角处,离便利店很近。 如果角度合适,挨着店门口的那两个座位都能看到便利店里。 心情忽地撞到了地下。 叶际卿站在门口看着已然落座的几人,坚信周保贝就是来给他找不痛快的。 何煦后面跟过来,扳回一局,笑呵呵地推着他往里走,边走边说:“到都到了,吃呗。” 劝人的经典台词。里面的刘昶几人已经拆开了筷子,叶际卿也不想真承了周保贝的那声扫兴,跟着他坐到了众人旁边。 包子手掌大小,白嫩暄软的外皮裹着浓香的肉馅,还没咬开就能闻到香气。 老板托着盘子,依次给他们上了鲜香的酸辣汤,叶际卿刚拿起勺子,老板返回到门口,不知道热络地招呼了谁一声。 “早呀,老样子?”老板问。 叶际卿抬眼看过去,犹如坐了一趟山车,神思失重片刻。 门口的海瑜穿了一件针脚细密很显暖和的针织外套,长发散在身后,一双明亮的眼睛犹如外面此刻的阳光一样和煦。 是个十足的美人。 海瑜微笑着跟老板点了下头,转而冲他们招了招手:“好巧啊。” 叶际卿僵着唇角微微点头。何煦坐他对面,听见声音回头:“好巧啊,来买早点?” 包子店内面积不算太大,几张桌子就占满了,除了叶际卿一行人,其余几张桌子也坐了客人。 叶际卿这排坐了周保贝与鲍可爱,何煦三人坐他对面。而叶际卿的左手边是一张紧挨着他们的小方桌,远远看去像是连在一起的一长条。 海瑜将头发撩到耳后,走近小方桌随后坐到了何煦旁,扭头对他说:“来吃早点。” 叶际卿不动声色地往自己左侧的空位上看了一眼,说不清到底希不希望稍后有人坐在这里。 眼前的酸辣汤还没动,吸饱汤汁的细长豆腐条在碗里显得很可口。叶际卿忽然没了想吃的欲望。 他往前推了推碗,问老板:“您好,有小米粥吗?” 老板应到说有,待会儿给他盛过来,说话间将一盘白白嫩嫩的包子放到了海瑜桌上。 叶际卿数了数,是五个。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还没等他收回眼神,一个软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妈妈~” 捏筷子的手指尖泛白,叶际卿控制着自己没向门口看,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皮薄馅多的大包子,一口下去肉汁冒出,滴答滴答地往餐盘上掉。 “妈妈,你为什么不等我呀。” 池锐一进门就看到了叶际卿,晃神间差点儿没抱住往外伸着手挣扎找妈妈的小念。 “谁让你赖床呀。”海瑜回头一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他们坐。 池锐将怀里的小念放到了海瑜身边,看了对面几秒走了过去。 铁质的凳腿拉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池锐坐在了叶际卿的旁边,二人中间的距离不超过一个人。 第22章 叶际卿突然想到了宁城二中的食堂。也是清晨也是包子跟粥,那是的池锐总爱贴着他坐。 当时的叶际卿有轻微洁癖,看着餐盘里原本整整齐齐的菜品被池锐搅合的一团糟,说他:“我这里边有金子?你刨什么?” 池锐嘴里有东西,不知道含糊了一句什么。 叶际卿看他餐盘里,跟自己是一样的饭,无奈地问他:“咱俩的饭一样,你吃你的不行吗?” 池锐咽下东西,挑了一根土豆丝在他跟前晃悠,没皮没脸地说:“我也很奇怪,明明一样的东西,怎么感觉你的饭就这么好吃?” 餐盘叮叮当当,偶尔有人从他们身边过去,一向口齿犀利的叶际卿突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老板!上错包子了,我要的是牛肉馅的,你这给我是素的。” 老板端着满满当当的一碗粥到叶际卿旁边,回头对那人说:“诶,不好意思,我给您重新拿。” 扭头回话时老板无意识地倾了倾胳膊,一碗非常实惠浓稠度适宜的小米粥眼看着就要洒在叶际卿肩头,他却浑然不知。 何煦喊了一声:“小心!” 刘昶与孙慷慨也一起道:“老大!” 叶际卿只觉得耳边乍烫,不等他反应,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他颈侧,危险被瞬间隔离。 老板艺高人胆大,手托着碗身子微微倾了一下,米油裹着米粒在碗边转了一圈,然后又尽数收回,一滴也没落到地下。 他将粥从另外一侧放到叶际卿面前,嘴里还乐呵呵地自夸着反应真快,拯救了三块钱。 谁都没有被烫到,叶际卿无端地松了口气。然而不过一秒,他察觉到颈侧还被那只冰凉的手按着,这口气又被提了上来。 外面行人熙熙攘攘,门口的包子笼烟气袅袅。而他这里静极了。 叶际卿能察觉包括海瑜在内的几人都在看他,可他不敢与之对视。 他僵硬地扭头,池锐眼里的担忧还未收尽,他大胆又怯懦,竟然在坐满人的早餐店做出这样的举动。 叶际卿的眼眸说不清是哀伤还是愤怒,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质问:“池锐,你在干什么!” 11第11章 ☆池叔叔☆ 叶际卿此刻觉得很难堪,昨晚质问池锐的话彷佛又还给了他自己。光天化日,池锐当着妻女的面,打算替他挡下那晚滚烫的粥。 偷情?叶际卿心口猛地凝滞。 对面一声响,小念不小心将瓷勺磕到了桌子上,池锐的手僵了半天,趁着动静迅速收回。 海瑜似乎不知道二人间的暗流汹涌,若无其事地问池锐:“什么时候去燕山?开车还是坐火车?” 燕山在隔壁市,开车坐车都方便。 池锐咬了口包子,含糊地说:“过阵子去,开车吧。” 海瑜嗯了声没再多问,两句话将这个尴尬的插曲揭了过去。 包子店客人络绎不绝,凳子摩擦地板声,吆喝加餐声不绝于耳。中途周保贝几人说要去逛一下附近的早市,现在只有何煦一人在他对面坐着。 觉得难堪过后叶际卿是怪异的平静,拿着勺子慢条斯理地喝着那碗被老板极限拯救下来的小米粥。 何煦也不催他,看了对面已然吃完的池锐一眼,问:“池锐,我想买点东西,方便回去一趟做我个生意吗?” 池锐盯着盘子的某处发呆,缓缓点头之后看向海瑜。小念年纪小吃饭慢,海瑜很有耐心地陪着她。 她抬头笑笑:“我待会儿送她,你去吧。” 二人结伴出了门,不一会儿,叶际卿放下筷子,准备起身。 “你就吃这么一点儿?”海瑜突然开口问,“还没我吃的多。” “还没妈妈吃的多。”小念人小鬼大地学大人说话。 海瑜眼带笑意,气质温婉。小女孩儿眼神清澈,小嘴儿还嫌弃地嘟着,是一对很相似的母女。 现实在眼前,叶际卿依旧无法接受,可涵养与尊重也让他讨厌不了这对母女。 叶际卿低头看她,简单地回道:“不太饿。” 小念说了句自己吃饱了,海瑜将她从凳子上抱起放到地上,回头毫不客气地说:“待会儿帮我看着点儿她,我去结账。” “嗯?”叶际卿少见地反应慢半拍。 海瑜似乎没听到他疑惑的声音,抽了两张纸巾弯腰帮小念擦嘴。 叶际卿想他这张脸长得应该没有那么和善,以至于让人放心地就这么把孩子托给他。 他清了清嗓子,不确定地问:“我吗?” 海瑜直起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分明在说不是你还是谁? 没等叶际卿再说什么,海瑜转身去找老板结账。 叶际卿一头雾水,他实在没想到这女人这么没心没肺,这么漂亮个女儿说给他就给他,她是没看到刚才池锐的动作吗?还是神经过于大条了? 叶际卿的心思被海瑜这番操作弄得一团乱,低着头与小念大眼瞪小眼。二人互盯了几秒,小念推开凳子,扑倒了他腿上。 “抱抱!” 这母女二人真是一脉相承啊,那个不见外,这个不认生。 小念抱着他的腿,努力地仰脸,重复说:“抱抱我!” 小不点拽着他的裤腿,眼巴巴地瞧着他。叶际卿叹了口气,弯腰抱起了她。 “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爸什么关系?”叶际卿自言自语,“还敢找我抱,他要见到就吓死了。” 第23章 叶际卿的声音很轻,小念趴在他肩头一个字也没听到。 软软的身子抱着,小念肉嘟嘟的小脸时不时还会蹭到他的耳朵,叶际卿心里又涩又闷。 怀里抱的,是...池锐的女儿。 叶际卿觉得场面十分狗血,更觉得自己过于高尚了。当前男友当到他这个份儿上,天底下估计也找不出几个了。 叶际卿动作生疏脸色极其别扭,眼睛不自在地来回瞟。海瑜结完账回头见到他这样,十分意外地挑了下纤长的眉毛。 海瑜往外走了几步,等到了门口才回头叫他:“出来吧。” 叶际卿看向她,跟刚学会走路似的,踟蹰了好几秒才抱着小念迈开僵硬的步子。 “给我吧。”出了门,二人站在店门口的树下,海瑜从他怀里接过小念,“谢谢。” 软软的一小团消失,叶际卿胸口空了一瞬。他放下胳膊,道了声不客气。 池锐跟何煦恰好从便利店出来,各自手里拎着两瓶水。 二人没立刻过来,站在了店门外,何煦给池锐递了根烟,池锐连犹豫都没犹豫笑着接了过去。 他还学会抽烟了。 周围人来人往,俊男靓妹萌娃组合吸引力不少眼球。叶际卿不适应,刚转身打算离开,衣服却被人拽住了。 他看过去,小念努力地伸着小手抓着他衣服一角,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牙,软糯糯地叫:“叶叔叔。” 叶叔叔? 叶际卿心里震惊,他不明白也不敢想这声叶叔叔的含义是什么。 海瑜捏了捏小念的脸:“小念这么聪明?还记着呢?” 小念松开叶际卿,扭了下身子,乖乖巧巧地说:“记得呀。” 阳光洒在玻璃门上,反射的光芒刺的叶际卿开始眩晕。 不远处的池锐跟何煦聊着天,神态放松,指尖夹着烟,吞云吐雾的样子分外陌生。以前,他叼的是棒棒糖。 叶际卿的目光充满了探寻,他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海瑜轻轻地弯了弯唇角,在小念耳边说了句话。小念听清,扭身就要张嘴。海瑜往上托了托她,亲她脸颊一下:“小念大点声喊,好吗?” 小念重重点头,伸出小手放在嘴边充当扩音器,喊道:“池叔叔!” 叶际卿霍然看过来。 海瑜察觉到他的目光,拦下小念:“宝贝,好了。” 小念噘着嘴回头:“他没听见,都不理我。” 海瑜拍拍她,语气轻柔:“他听到了。” 小念不依,还想喊他。海瑜转过身将她面向叶际卿:“真的听到了,不信你问叶叔叔,他听到没有。” 小念仰脸说:“妈妈骗人,他明明没听到。” 叶际卿猛然觉得心上的某种枷锁消失,这种锁链消失的太快,令他难以置信。 小念见他不说话,努力扭头又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池叔叔。 叶际卿回神看了海瑜一眼,伸手摸了摸小念的头:“他听到了。” 小念回头皱眉问:“真的?” 叶际卿放下手,将眼神重新放到池锐身上:“真的,听到了。” 海瑜放下小念,帮她整理好衣服牵起她的手:“我送她去幼儿园,先走了。” 母女二人从身边划过,叶际卿说:“谢谢。” 海瑜也不知听没听见,脚步未停。 周围人声嘈杂,清晨的阳光落在斑驳的墙面上,几株野草在某家破旧的墙头上随风摇晃。 眼前的场景慢慢虚化,朦胧的像是一触就散的池水。 池锐抽完烟拧开水喝了一口,下意识将脸侧过来,远远地撞进了叶际卿的眼底。 叶际卿呼了口气,抬步向他走去。池锐没料想到他还会过来,放下水也向前去迎接他。 最后一段叶际卿越走越快,压制不住的念头几欲冲破胸口,眼看着过了这个巷口便能与池锐面对面,然而一辆卡车,率先横在了二人中间。 刺耳的笛声阵阵,四米二的车厢上标着搬家公司的标识,白色的车厢积年累月的奔波,外面是一层厚重的灰尘。 叶际卿被拦下脚步,四周的风穿过身体,他忽然想起,他与池锐,六年多未见。 往日的隔阂与现在的陌生交织在一起,如同面前的车一样,早就被蒙上了灰尘。倘若下手清理,只消一下便会灰尘漫天。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他们六年三个月未曾相见。 叶际卿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姿态站到池锐面前,真的站到了,他又该说什么? 是该先说对他误解的抱歉,还是该先质问被甩原因。他不知道这场阔别已久的重逢该如何体面地开场。 卡车驶过,叶际卿眼神迷茫,停在原地未动。 巷口恢复人流,路边商店的促销广播逐渐响起,有人悄然路过,有人嬉笑打骂。 熙熙攘攘间,池锐站在对面遥遥地望他。 片刻,池锐抬起脚步,走到了他面前。 “叶际卿。”池锐问,“你要不要喝水?” 叶际卿喉咙滑动,接过他的水:“谢谢。” 他的态度可能不像前几天那么恶劣,池锐将水递给他,眼神带着些诧异。 何煦到了跟前,问他:“咱什么时候去舟山那边的商业街?” “后天吧。”叶际卿回头看了刚租下的房,“今天收拾房间,明天要跟事务所开会。” 池锐问:“你们要去舟山那边?” 第24章 徐开年说的项目八字还没一撇,不好过于张扬,连刘昶几人都不知情。 何煦没多透露,点头后问道:“嗯,随便逛逛,不过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哪里好玩,你有时间吗?做我们向导行不行?” 说话间,刘昶几人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过来,周保贝一手举着一串糖葫芦,另外一手不知道拎到什么吃的,顺着塑料袋往外冒着热气。 池锐看着后面的来人,心想叶际卿应该不会想要他跟着。 刚要回绝,叶际卿开口问:“时间方便吗?” 池锐这次由衷地诧异,某个念头一闪即逝。 “没时间就算了。”叶际卿说。 周保贝在叶际卿身后兴冲冲地对他挥手。池锐回避了他热情的目光,对叶际卿点头道:“有的。” 叶际卿弯唇一笑,刚要说好,被身后不看人的猛地周保贝一撞,身子直接扑到了池锐跟前。 下巴磕到了他的额头,池锐额前的发丝甚至都蹭到了他的嘴角。 “你...”池锐仰身抬头,“干嘛?” 二人近在咫尺,叶际卿都能看清池锐眼里的自己。他不由地尴尬,后退一步扭头过去:“周保贝,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没用签子戳我。” 周保贝本来走的好好的,奈何脚下的砖缺了一角,这才扑到了他后背。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叶际卿气不打一处来:“没关系!” 叶际卿是实打实地气周保贝,可池锐的心却止不住地往下沉。曾经,他也这么跟叶际卿胡闹过,而叶际卿也是这样无可奈何。 池锐觉得自己刚才应下叶际卿这件事做得不道德,想改口,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他抿了抿唇,跟众人告别:“我还有事,先走了。” 叶际卿看着他垂下的眼,应道:“后天见。” 12第12章 ☆不是男朋友☆ 散场之后,池锐回家等海瑜送小念回来,准备出门拍素材。 手里的活儿不止产业园,杂七杂八一大堆。有从微博找来的客户,有摄影馆推荐的客户,还有一些软广。而关于旅游推广这方面,已经很久没拍过了。 店里海瑜一直在,之前每个月他都会去外地一趟,一个礼拜或者十来天差不多就回来。现在小念上了幼儿园,时间又空出很多。 幼儿园就在附近,来回用不了多久。池锐收拾好东西下楼,海瑜恰好回来。 “出门?”海瑜接了杯水坐进柜台内,“中午回来吗?” 池锐算了下时间:“估计晚上了,你自己吃。” 海瑜应道行,池锐随手拿了块儿三明治出了门。 门一关,扑进来一阵风,海瑜忽然想到还没跟他说那声池叔叔的故事。起身开门,不等她追过去,池锐开车从门前掠过。 “我...” 海瑜抬着手,闻着汽车尾气皱眉,眼看着车身消失在街头,心道自己这心操的太没道理。 中午时叶际卿过来买东西,结账时不自觉地往楼梯看。 海瑜打量他好几眼,故意唉声叹气:“别看了,他出去了。” 海瑜表面看上去娇弱,可神态里总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霸气流露出来。经过叶叔叔事件,叶际卿面对她的时候不自觉地有种心虚的错觉。 他付完款,口是心非:“我不找他。” 海瑜抿唇,从嘴里蹦出一个‘哦’字出来。 推开门,叶际卿停顿两秒,然后回头看她。海瑜抱着胳膊回视他,眼里颇有种‘我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的意味。 叶际卿索性不装了,退身回来低声问:“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海瑜嫣然一笑,指指外面的天空:“等天黑,他就回来了。” 叶际卿抬头看向天空,对她点头:“谢谢。” 海瑜毫不客气:“嗯,好的。” 出了门叶际卿才想到海瑜没告诉他池锐的去向,思考片刻没再返回,掏出手机点开了池锐的朋友圈。 最新的动态是半个小时前,定位在一个名为‘浅野苑’的牧场。 叶际卿点开定位看了看距离,按灭手机哼了一声:“跑的还挺远。” 浅野苑牧场位于林城边缘,牧场内环境优美,青草繁茂遍布各种野花,圆乎乎的绵羊在一望无垠的草地悠闲漫步。 然而如此美妙的风情却因地理位置以及营销问题,鲜少有人问津。 池锐手里拎着一袋精挑细选但还是蔫巴巴的胡萝卜喂完动物开始拍照。 时间流逝,日光西沉。 天色渐晚,取景器里的世界色彩依旧清晰,甚至能看清青草地尽头的那片树林,树叶晃动间是朦胧的墨色。 池锐放下相机眨了眨眼睛,想起叶际卿的眉眼,也是如墨一般的颜色。 耳边的风轻柔,空气里是淡淡的青草香,池锐低声笑了笑。 山坡上能看到还未消失的落日余晖,淡淡的金色铺在天际。池锐拍了几张晚霞,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将近五点。然后点开微信,惊悚地发现叶际卿给他中午那条动态点了赞。 不及细想,肚子似乎也看到了时间,发出阵阵的抗议声音。 今天就吃了一顿早饭,还是看着叶际卿脸色吃的。又想到他飘忽不定的态度以及那个赞,一时间池锐只觉得郁闷。 天性是个无法准确拿捏的东西,无论经过怎么样的压制也会时不时地冒出来。 第25章 比如现在的池锐表面看上去很呆滞,实际在心里使劲儿琢磨叶际卿,最后得出结论。 叶际卿估计吃错药了。 兜里有从便利店带的三明治,他走到那边错落有致但没人的天幕帐篷区,打算吃口东西就返回。 “摄影师吗?” 池锐以为这里没人,刚到跟前前方的人出声问了一句。他抬头看过去,有男有女五六个人坐着马扎围着一张桌子在野餐。 池锐脖子上挂着相机,点头道:“嗯。” “怎么收费呀?”一位女生问,“给我们拍几张好吗?” 池锐笑了笑,走过去说:“可以,不收费。” 女生俏皮一笑:“这么好?” 池锐没再说话。几人一排做好,各自做着手势,简单让他帮忙拍了几张。 女生探着头看了看,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您把照片发我。” 池锐问:“用修吗?” 另外一位男生过来:“哥们儿,你也太够意思了,说吧,怎么感谢你。” 池锐摇头:“不用。” 池锐长相并非温顺型,眼角眉梢偶尔会流露出浅浅的凌厉。可他又过于很友好跟安静,让人忍不住想逗逗他。 里面一位穿着古风长裙的女生拎了一把马扎,到他跟前笑嘻嘻地问:“帅哥,有女朋友吗?我还单着呢,要不要认识认识。” 池锐托着相机抬眼过去,摇头道:“无意冒犯,我对异性不感兴趣。” 几人噤声,池锐低头勾了勾唇角,虽然话很直,但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正当他觉得几人不会再逗他的时候,一位脑袋上顶着一个小揪揪,从开始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的男生蹦到他跟前,说:“帅哥!我可以。” 池锐后退几步,跟加微信的那个女生说了句回去之后发照片,扭身走了。 三明治还是往停车场返回时啃得,没饱。进了市区后找了家餐厅填饱了肚子,到便利店门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池锐在车里抻了下腰,关闭导航是顺手翻了下微信,发现超萌一只小甜甜头像上有一个未读消息,是一天之前。 那天回来有几个客户给他发过消息,估计是被顶下去了。 池锐点开对话框,对方发的是:-“那天发的照片里是你女儿吗?” 关于小念被人误解是他女儿的事已经屡见不鲜,不过池锐疑惑的是他发的明明是自己身影。 不知道哪天晚上在便利店门口随手拍的,还在头顶上幼稚地比了个耶。 池锐回道:-“没有女儿,你从哪儿看见的?”发过去后又补了一句,-“我那天忙来着,没看见你消息。”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复过来。 -“没事呀,忙点儿好。” -“照片右下角有个小手手在学你比耶,以为是你女儿。” 池锐扩大图片,果不其然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小念比着两根圆秃秃小手指。 -“我都没发现,随便翻的图,不是我女儿,朋友家的。” 超萌一只小甜甜:-“奥,好吧。” 池锐笑了笑,给对面发:-“你怎么这么八卦。” 对面回:-“八卦是人的天性,你连这个都要剥夺?” 小甜甜无意的话戳中了池锐的心。 一天过去了,叶际卿的态度他始终没看明白。除了他故意给人做了个吃错药的总结,此刻池锐真的很想八卦一下周保贝跟叶际卿的关系。 譬如怎么认识的,怎么好上的。 这件事一想起来就令他很不是滋味,但人偶尔也会要找点儿不痛快的事来干,以此来证明自己是个能忍辱负重的强者。 于是,池锐回道:-“你说的对,我突然很想犯个贱。” 小甜甜不明所以:-“哇哦,难得,讲来听听?” 池锐拒绝:-“我只是想犯贱,不是想豁出去脸,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小甜甜发来一个凶狠的表情包:-“我可是你的粉头,你不怕我黑你?” 池锐回:-“怕死了,但我就不告诉你,憋着吧。” 小甜甜过了五六分钟才回:-“本甜甜向来能憋,我有事,先不说了,池锅锅工作顺利喔。” 池锐给对面回了一个卡哇伊的收到表情包。 放下手机,刚解开安全带,车窗被人叩了两声。 池锐扭头,他想犯贱的对象就站在他车边,还是一张讨债不成功的臭脸。 池锐不自在地挠了挠耳尖,按下车窗问:“叶哥,怎么了?” 话说出口,忽然想起叶际卿好像不让他再叫叶哥了,垂下头,等着人再给他两句难听话。 车外的叶际卿面无表情,从看着池锐开车过来再到停车,他在路边站了得有十多分钟,眼看着他熄了火,半天还不见下来。 车内池锐的脸是模糊的呆滞。叶际卿状作思考:“后天几点?你几点有时间?” 池锐微微蹙眉,叶际卿居然没有制止他叫的那声哥? “没听见?”叶际卿似乎很不耐烦,“还是有事去不了了?” 池锐紧了紧方向盘:“听见了,几点都行。” 叶际卿还是不习惯他这副‘乖顺’的摸样,盯了他几秒,说:“确定好时间后我给你发消息。” 说到底叶际卿也不确定时间,跟故意来找人说话似的。 池锐点头,呼了口气,问道:“你...还有谁去?” 第26章 想的是如果周保贝要是去他就不去了,这个贱他预感自己犯不起。 叶际卿低头看了眼手机:“我,何煦。” “没别人了吗?” “没有了。” “哦。” 之后没有声音,叶际卿挑了下眼,觉得池锐的话还没说完。他将手机揣回兜里,问道:“你还想让谁去?” 池锐迟疑几秒,认真地问:“周保贝不去吗?” 叶际卿拧眉:“他为什么要去?” 池锐接的很快:“他为什么不去?” 叶际卿终于琢磨过味儿来,刚来的时候池锐就问过他周保贝是不是他男朋友。他记得,当时他故意没回答。 池锐手搭在车窗边,指尖压了一圈白,眼睛微抬着看他,目光里带着浅浅的试探。 叶际卿感觉后脑勺的某处神被拨了一下,头皮忽地松弛。他说:“周保贝是我助理。” “哦。”池锐心道助理也不耽误当男朋友。 叶际卿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又补充说:“不是男朋友。” 13第13章 ☆人总会变的嘛☆ 这次池锐垂下眼,没有回答。 多年的空白产生了许多隔阂,更何况当年的分手并不愉快。现在的互相试探像是不知对方深浅的切磋,进一步又退两步的忐忑。 然而等真听到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同叶际卿所困惑的事情,池锐同样不知道他们应该如何放下过往芥蒂。 池锐的沉默让叶际卿心里升起一抹烦闷,他敲了下车框:“池锐,看我。” 池锐过了几秒才看他,扯了扯嘴角:“我听到了。” 叶际卿挑逗人:“听见什么了,重复一遍。” 池锐几乎都要怀疑‘好脾气’这三个字是不是刻自己脸上了,让叶际卿这么明目张胆地挑逗他。 他心平气和地问:“你说什么?” 叶际卿掀了下眼尾,转身道:“没什么。” 池锐仍觉得不对劲,开启车门下车后冲他背后喊:“叶哥。” 叶际卿回头,用眼神问他什么事。 真没反驳这声哥。 “怎么了?”叶际卿见他不说话,站在原地出声问。 池锐敛起神思,摇头学他说:“没什么。” 叶际卿抿唇,不是很好气地扭头走了。 池锐坐回车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打开手机给小甜甜吐槽了一句:“我前男友吃错药了。”发完也不管对面回不回,按灭了手机回了便利店。 租下的房间已经收拾好,叶际卿回去时里面的几人正在小小地争执着。 原本说好,二楼三个房间,何煦单住一间,刘昶睡觉打呼噜自己也单住一间,剩下一间周保贝与孙慷慨合住。 三楼宽敞一些,叶际卿作为老大理应住三楼,剩下另外一个房间让给鲍可爱住。 到了今天正式入住,鲍可爱看着老大阴晴不定的脸反悔了,几人互相谦让,争相让对方跟老大同一层。 一层只有两个上位租户不要的货架,何煦当时说再去二手市场买张大桌子供大家办公用,房东得知,说自己家有不用的借给他们。只不过现在还没拉过来,一层显得很空。 何煦靠着货架,见他过来不嫌事大地说:“哟,烦人精回来了?” 几人暂停争论,鲍可爱看着何煦,可怜兮兮地恳求:“何工,你住三楼吧。” 何煦下午在酒店开组内会议,刚到没多久,行李跟电脑还在手边拎着,劝她:“三楼条件好一些,你住呗。” 鲍可爱摇头:“不要。” 叶际卿靠着墙壁,他不确定自己在员工里的形象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说性子好,人怎么也不愿意跟他住同一层,说不好,但人家敢当他的面拒绝。 女孩儿做驻场原本就不容易,也不能真让鲍可爱跟一帮男人住同一层,洗漱起来也不方便。 “我住二层吧。”叶际卿懒懒地说,“你们谁跟她住三楼。” 众人无声间,孙慷慨问:“三楼怎么了?” 几人看看他,都没人收他的话。何煦将行李推到一边,准备开口,外面的门被敲了敲。 刚擦干净玻璃门上还有一层水痕,海瑜端着一盒关东煮,姿态少见的散漫,推门问:“你们傻站着干嘛呢?” 何煦还不知道叶际卿那根别扭的筋已经被人解开了,这会儿直往他这里瞧。 叶际卿没收他的眼神,直起身子说:“分配房间呢。” “奥。”海瑜点点头,很豁达地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暂时没。” “有需要说话。” “嗯。” 不是,这怎么还跟老朋友似的聊上了呢?何煦顿时觉得场景玄幻,跟池锐的想法不谋而合,总结叶际卿大约吃错药了。 海瑜没多待,问候了几句便打算离开。鲍可爱又嘟囔了一句:“哪有让领导迁就的,我错了,我住三楼。” 海瑜停下脚步,回身问她:“你之后也跟他们去工地?” 鲍可爱微仰着脸点了点头。 海瑜放下手里的关东煮,瞧了众人一圈,明白了分配房间的意思:“其实我家有一间空房,你要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不嫌弃!” 不等海瑜说完,鲍可爱快速地走到她身边。她看了看叶际卿,弱弱地说,“老大,你要理解我,虽然你人还不错,但你是领导,我跟你一层...害怕,但我不是讨厌你啊,你别误会。” 第27章 叶际卿差不多认准了自己在她心里的德行,淡淡地哦了一声。 鲍可爱憨憨一笑:“我自己掏腰包住这位姐姐家,行不?” 叶际卿没理她,问海瑜:“方便吗?” 海瑜回道:“方便,就是我隔壁房间,放了些杂物。” 叶际卿思考片刻,问:“多少钱,我待会儿转给你。” 本来以为海瑜可能会推辞几番,叶际卿连后面的台词都想好了,无非就是别客气,生意归生意,别的归别的,两码事。 他刚要补充几句,话还未出口,只见海瑜微微一笑,利落地说:“九百,吃喝自费,水电我视情况定。” 叶际卿咽回打算客套的话:“...行,好的。” 几人带的行李不多,床单被罩都是到这里之后现买的,很快便各自安顿好。 夜深人静,叶际卿躺在不是很软的床上,心情分外安宁。 这一排门脸窗户基本都是拱形,他的房间比较大,屋内是两扇窗户。 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噪音,有卷帘门的声音,也有关窗户的声音。叶际卿看着外面透来的月光,想到他与池锐不过几步之遥。 叶际卿躺了很久没困的意思,起身到了屋外的走廊。这里建筑风格一致,三层外侧一条窄窄的通道可以直接上到房顶。 房顶为平面,有几家住户的房顶上都摆着一两把椅子,看上去十分惬意。可惜叶际卿没有椅子,站着吹了很久的凉风。 “你怎么也没睡?”何煦在他背后问。 叶际卿转身,见何煦嘴边叼着烟,伸出手无声地管他要。 何煦笑笑掏出烟盒:“最近抽上瘾了?” 叶际卿点燃香烟,没有跟他隐瞒心思:“池锐也抽烟了。” 何煦自然而然地想到递给池锐的那根烟。他站到叶际卿身侧,感慨道:“人总会变的嘛。” 叶际卿抽着烟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何煦反应过来,连忙问:“对了,你跟海瑜什么意思啊?我都傻了。” 叶际卿扭头看他,笑着说:“误会。” 何煦想起那晚被他噎了好几次,见他这副嘴脸忍不住给他泼冷水:“小心乐极生悲,别忘了,你俩早分手了。” 还是熟人知道往哪儿扎刀子最疼。 叶际卿连抽好几口,最后扔下烟:“就你这张嘴,你连分手的机会都没有,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说完转身下楼,何煦在他背后忿忿不平地嚷嚷:“少来,小心我突然袭击闪婚给你看。” 脚步声咚咚响,叶际卿下着楼,不当回事地边走边回:“你要能闪婚成功,我回头给你随份大礼。” 关于大礼是什么何煦没追问,更没兴趣问。叶际卿出手向来阔绰,可他想的是不能为了这份大礼随随便便把自己打发掉。 虽然远在宁城的老母亲已经敲打他好几次,但他单身主义精神依旧屹立不倒。 房顶外围有一圈栏杆做围挡,一米多高。何煦无视危险抬腿坐了上去,脚悬空晃荡着。 临场路的街头偶尔驶来一辆车,灯光一晃而逝。何煦微闭着眼享受微风拂动,楼下传来一个声音。 “何煦。”海瑜手里拎着垃圾,仰着头打趣他,“这里房价本来就不高,你别再给拉低了。” 盈盈月光下,美人眼角带笑。树影波动,何煦恍惚了一秒,突然觉得叶际卿的大礼也不是不能争取。 何煦踩住墙壁外沿,抓着栏杆说:“我凉快儿会,世界这么美好,我疯了才会跳楼。” 海瑜的长发被风吹起,对他摆手:“夜深天凉,小心着凉耽误搬砖。” 项目马上就要动工,何煦收回一只脚:“好呀,我这就回。” 海瑜将垃圾扔到路边的垃圾桶,抬头说:“回吧,我也要关门了。” 两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声音不自觉地大。何煦刚想对她道晚安。二楼的刘昶拉开窗子,大声骂他:“何煦,你要死,你半夜不睡觉。” 何煦作为事务所的合伙人一般没人会这么跟他说话,奈何刘昶是元老级别人物,虽然职位不高但地位很高。况且这是非工作时间,何煦只能乐呵呵地收下这声骂。 便利店门口的灯已经熄灭,何煦低头看向二楼,声音低了些问:“刘儿,你不是睡觉死么,怎么这么容易被吵醒?” 刘昶探着头看他,一脸被吵醒的郁闷:“我是睡觉死,我不是真死,你搞搞清楚。” 何煦哦了声,将腿收回去,回了自己的房间。 几人屋内陆续关灯,安静没两分钟,周保贝那屋又亮起了一盏小灯。 孙慷慨与周保贝一人一张单人床,周保贝翻了个身看过去,只见孙慷慨慢吞吞地推开窗户,扒着窗沿傻兮兮地问:“谁死了?” 周保贝一捂脑袋,非常想给池锐发微信问问他家还有没有空房间。 街头渐渐归于平静,几人的房间彻底消停。黑暗中,叶际卿弯了弯唇,觉得初次配合的驻场团队以后有的热闹看了。 柜子里放着的一块固体香膏在室内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是叶际卿常用的一款木质香。 以前他没觉得味道有什么特别,还是认识池锐之后,他说很好闻叶际卿才对味道有了印象。 手机荧光在黑暗中很亮眼,叶际卿点开池锐的对话框,犹豫几秒后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池锐正在修片子,手机一震,以为是某位客户或者小甜甜回的消息,打开一看手指顿住了。 第28章 几分钟之后:-“没呢。” -“在做什么?” 叶际卿在海瑜的明示之下解开了误会,但池锐实打实地不知道他到底这么回事,前后态度差距太多搞得他提心吊胆。 他皱了皱眉,如实回道:-“修片子。” 叶际卿发:-“哦,早点休息。” ...池锐修不下去片子了。他咬了两下笔杆,直白地问:-“叶际卿,你怎么了?” 聊天记录不多,几句话而已,一翻就能到头。叶际卿仔细看了两遍,也觉得自己过于反常。 -“没事,睡吧。” 如果不是这么多年将性子磨平了许多,放到当年的池锐身上没准儿他已经去隔壁敲门了。 池锐扔下笔,敲着屏幕:-“哦,晚安。” 14第14章 ☆不小心磕的☆ 除去林城产业园项目,宁城的体育馆项目也在施工中。所幸房东昨天一早便把桌子送来了,长方形的大桌子刚好够六人办公使用。 几人线上开会各种沟通,一个接一个的会议排了满满的一天。 隔日清晨,叶际卿开车与池锐出发前去舟山。 池锐坐在副驾:“何煦怎么不来了?” 何煦手里还有一个园林项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客户验收时说有处台阶与图纸比例不一致。他今天要处理这件事,如果落实错误,后期还得回去处理。 “他还有事,今天腾不开时间。”叶际卿解释说。 池锐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柏油马路宽阔平坦,一路畅通之后拐到临近舟山附近,道路变得崎岖。 前方红灯亮起,叶际卿轻点刹车,车身平稳地停在线内。 信号灯上数字一秒一秒减少,时间过得极慢。池锐目视前方一动不动,晨起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裹了一层瓷白的安宁。 沉默间,叶际卿心底升起别样的感觉,一种池锐从未离开过他的感觉。 绿灯亮起,他启动车子,趁着动静重重地呼了口气。 两分钟后,叶际卿喉咙滑动,二人异口同声。 “你...” 叶际卿转头看了他一秒,飞快地说:“你先说。” 池锐被他抢先安排,点着安全带轻声问:“你明天有事吗?” 正式施工时间在后天,有一部分工人已经提前进场,几人说好明天去工地看看。 叶际卿不像前几次那么斩钉截铁地拒绝,想了想说:“明天事情不多,半天应该可以处理完,你有事?” 池锐笑了笑:“其实我知道舟山下面的商业街准备重修。” 叶际卿十分意外,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池锐原本不知情,但出发前不见何煦便想通了其中关节。叶际卿性格强硬,工作一丝不苟,对于想要的会尽全力争取。 最重要的是,池锐并不觉得叶际卿会为了玩儿一趟委屈自己跟他单独出门。 池锐言简意赅:“猜到的。” 叶际卿眯了下眼睛,想到那天饭局上假山后那对男女的交谈,问道:“你跟李坤怎么认识的?” 池锐忽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跟李坤认识?” 叶际卿没有过多谈及,只说:“那天在酒店门口,你直接管人叫老李,看起来很熟。” 池锐若有所思:“哦,去外地的时候帮了他个小忙。” 车身压到石头,咯噔一下打断了叶际卿想要问什么忙的话。 许久无声,又在红灯时停下。 叶际卿手腕搭在方向盘上,看向他问:“你刚问我明天有没有事,是要做什么吗?” 这时距离舟山不到两公里,他与叶际卿就在半山腰处重逢。池锐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转头与他对视。 “重建一个地方,不光要看地理位置,还要看人文环境,两者综合才能做出合理的设计方案。人群产生空间,而空间的密度与水平不该只是靠笔和纸来确定。” 叶际卿手指一紧。 这是当时在设计院实习,年轻气盛的他觉得自己的设计理念与设计院某些墨守成规的地方背道而驰,郁郁不得志下二人聊天,他跟池锐说过这番话。 池锐问:“叶哥,你还记得吗?” 前方车缓缓启动,叶际卿踩下油门:“记得,我希望我能一直这么做下去。” “所以....”池锐留了半句。 叶际卿唇角勾起:“所以什么?” 池锐打开手机,点着屏幕:“所以你挑的时间好,明天是舟山一月一次的集会,比往常热闹,你要不要看看?结合当地习俗,做出你想要的设计。” 叶际卿应道:“当然要。” 池锐立刻问:“那你带身份证了吗?” “带身份证做....”叶际卿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尖一跳,快速地看了他一眼,“带了。” 池锐安静片刻,脸上忽然露出一抹令叶际卿熟悉的笑意:“现在知道出门随身携带身份证了?” 叶际卿注视着前方,想到了什么低声笑笑:“知道了,后来一直带着。” 一段路,两个人。走下来之后那些所谓的困惑好像一下子消失,至少现在叶际卿是平和的,他看向池锐,也是平和的。 商业街内基本以仿古建筑为主,全长两公里左右,主路是一条呈j型的弯路,有饰品店、服装店以及饭店,总体来说便民综合性很强。 将车停在舟山的停车场内,二人前后步入商业街。 第29章 路上人不多,远远望去好多商铺是闭门谢客的状态。 刚走没几步,叶际卿观望周围,没注意脚下被绊了一脚,低头一看,路面坑坑洼洼,表面上有许多呈褐色的深痕,像是某种东西长久驻扎留下的印记。 他停下脚步问道:“这是什么?” 池锐用脚点了点那块儿,随后指了指空荡的主路:“这里之前有违建的铁房子,就是那种面积不大,嗯...类似集装箱的房间,那时这里还很热闹,小房间全都是卖东西的,路口都挤满了小摊子。” 叶际卿点头:“拆了之后留下的?” “嗯,前年吧,还是大前年,我忘记了。”池锐继续往前走,“只记得拆了之后这里就逐渐冷清了。” 其实违规建筑在这里并不少见,叶际卿就见过临场路上明明是三层但又在上面接了一层的房子。风一吹,铁板刺拉拉地回响。 “那是什么地方?”叶际卿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儿空地,说是空地也不尽然,像是一座半下沉式的广场,中央部分是类似舞台的场地。 池锐看过去,对他招手一起往前走。等到了跟前他说:“演出的地方。” “演出?”叶际卿又问,“什么演出?” 池锐往下走了几步,手边是一排固定好的椅子,他随意地坐下:“这里每三个月有一次大型集会,舟山这一带就会非常热闹,第一天乐队,第二天跟第三天唱京剧。嗯..有时候也可能会反过来,第一天第二天京剧,第三天乐队演出。” 叶际卿到他对面,打算坐下。池锐开口阻拦:“诶,脏。” 凳子长久无人清理,露天之下享受着风吹雨打,薄薄的一层灰尘似乎被沤在了上面,看上去粗糙地斑驳一片。叶际卿看了看池锐交叠的腿,直接坐了下去。 “你不也坐了。”叶际卿说。 阳光被下沉广场旁的牌子遮挡,背阴的地方有些萧索的味道。池锐放下手,笑容被衬的莫名消沉:“你不挺爱干净的么?怎么现在不挑了。” 叶际卿双肘撑在椅背,仰头闭了闭眼,想到何煦的话,笑着对他说:“人总是会变的嘛。” 池锐轻笑一声:“好吧。” 又乖起来了。 叶际卿放下胳膊,问道:“所以明天的集会就是你说的这个?” 池锐摇头:“当然不是,明天只是舟山一月一次的普通集会,吃的喝的玩的都有。” “那你说的三个月的是什么?” 池锐伸出一根手指比划:“季,季会,三个月一次,从开始到结束差不多能热闹一个礼拜,舟山上也有好多人。” 叶际卿点头又问:“那这个季会什么下次是什么时候?” “那你这趟就不巧了。”池锐微眯着眼往前倾了倾身,“季会刚过不久,下次差不多就到十二月底,元旦左右了。” 后方的广场空无一人,池锐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下身是一条水洗蓝的牛仔裤,坐在椅上眼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他。 时间与距离在叶际卿眼里骤然缩短,时隔多年面前的池锐似乎依然是那个热烈张扬的少年。 叶际卿抬起手,眉毛的触感软硬适中,连指腹的纹路都能感受到,他嗓音沉哑:“这是怎么弄的?” 一分钟?也可能只是短短的几秒。 池锐肩膀后移,叶际卿的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顿在半空,风一吹将指腹刮的丝丝发凉。 眉骨处的温度还没散去,压的池锐有些发痒,就如伤口刚愈合时那样。 他用手指刮了刮,将不适感蹭走,不甚在意道:“不小心磕的。” 叶际卿摩挲了几下手指,垂下手低头苦涩地笑了笑,再未谈及过多。 中午时二人就近找了一家餐厅吃饭。点了几份菜,等上齐叶际卿吃了第一口就明白了为什么这里愈发冷清了。 这菜,吃了第一口就没有想吃第二口的欲望。 或许是常年无人问津,老板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咸的有些发苦。当然也不是全部都难以下咽,那盘炒土豆丝做得还算可以。 但是,土豆丝里有葱。 此刻,叶际卿看着池锐,心里的疑惑不亚于想不通土豆丝为什么要发放葱。 叶际卿看不下去,问:“你没吃出来咸吗?” 池锐胃口不错,吃了得有好几口,他喝口水点头:“吃出来了。” “那你还吃?” “不吃饿着?” “换一家吃吧。” “不去,折腾什么?” 一来一回,池锐猛地噤声。 叶际卿眼神幽深,唇边带着深深的笑意。 池锐捏着筷子,改口说:“换家吃也可以,听你的。” 餐厅内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服务员百无聊赖地在门口的桌子上玩手机,时不时会蹦出来一声‘great’,听得出来是某个消除益智类游戏。 叶际卿拿起筷子,对他抬了抬下巴:“不换了,晚上请你吃好的,土豆丝不咸,吃这个。” 池锐夹了一口,吃到了里面的葱。他觉得叶际卿怪,炒菜或者拌菜放葱他绝对不吃一口,可明明那天牛肉馅的包子里也有葱,怎么没见他少吃。 吃完饭,二人出门。池锐没忍住,问他:“那个...牛肉包子里也有葱,你吃的不挺香的么?” 叶际卿揣着裤兜,淡淡道:“里面有肉。” 池锐吸了口气,没再问他。 第30章 上午主路已经走遍,分叉路只逛了一条,叶际卿要拍照片也要记录数据,所以格外慢。 逛到最后一条路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二人找了一家饮品店坐了片刻。 出来后叶际卿去了卫生间,池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在路边等他,一转头,看到了对面的店,亮着灯还未关门。 叶际卿回来时池锐还在看,手中热茶顺着杯口冒着一缕热气,向上延伸直直到他下巴处散开,莫名有种虔诚的意味。 他顺着池锐的目光看过去,脑海里霎时跃出两条红色,然后又一点一点开始下沉。 15第15章 ☆过得好吗?☆ 对面那家店面不大,隔扇门半掩,门框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透过格心隐约能看清店内的环境。 叶际卿想起曾经与池锐也逛过这样一家店。 尤记得当时那里很热闹,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挤在最热闹的一家店,排队等着编一条很普通寓意却很好的红绳。 编织师傅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银白的头发,面容和蔼,她给每个人编织时都会唱着话。 妇人手指翻飞,垂头低吟的场景历历在目。叶际卿喉间涌出酸涩,轻咳了一声走进:“看什么呢?” 池锐彷佛还未从回忆里出来,看向他喃喃道:“莫相辞...” 叶际卿攥紧了手,抿着唇定定地望了他好几秒。 微风拂动,街头清清冷冷,一瞬间二人好像都回到了当年的店口。 池锐猛地回神,局促地挠了挠耳朵:“那个....逛了这么久,好像只有这一家是做手工编织的。” 话刚出口,骂了自己一声,转的这个话题并不高明。 安静了许久,叶际卿定了定心神,语气平稳:“池锐,你还记得。” 第一次地谈论有关于亲密的过去,叶际卿内心五味杂陈。面前的这家店与多年前的那家店很相似。他记得,他知道池锐也记得。 池锐再次看了一眼店门,随后向他走进,将手里的茶递到他手边,再次生硬地转走了话题:“茶凉了。” 叶际卿轻笑了一声,喝完茶没再多问一句。 还未到晚上,商业街陆续闭店。在没有节日的时节里,一天开不了张的店一抓一大把。 二人在附近找了一家农家院住,门口的那扇门泛着陈旧的颜色,看样子是这里的老招牌了。 进去一看,竟然与老板娘有过一面之缘。 “是你们呀?”老板娘对二人有印象,笑呵呵地打招呼,“来附近办事?” 叶际卿点点头:“嗯,这也是你们开的?” 跟徐开年他们吃饭的地方是在山口处,而这家店位于山下的商业街边缘,两者距离并非很近。 老板娘说是自家地皮,跟家里人一起弄的。简单地聊了几句,二人各自开了房间。 走到房间门口,池锐转身问:“几点去吃饭?” 二人房间门对门,叶际卿也转身看他:“休息半个小时?” 吃饭不用再去另找地方,农家院有吃有喝。经老板娘推荐,订了一份当地特色牛脊骨,休息片刻就直接过去。 池锐看了眼时间:“行,待会儿我叫你。” 房间干净整洁,木质地板踩着脚感很好,墙壁上也贴纸木纹壁纸,整体环境甚至比在临场路的酒店都要好一些。 农家院客房总共三层,他们的房间位于二层。叶际卿双手撑着阳台,望着不远处隐约的灯火,平和这两个字再次跳跃在心头。 半个小时眨眼就到,叶际卿关上窗户,出门敲响对面的门。 “咚咚”两声。 池锐很快开了门,唇边带着笑意:“休息的怎么样?” 叶际卿也笑:“休息的很好。” 二人一同下楼,吃饭的地方在住处前面,从院内的长廊走过去,十分钟左右便到了。 门口的服务员准备询问,叶际卿开口:“您好,预定过了。” 服务员返身到柜台问:“好的,您贵姓。” 叶际卿回头看了一眼池锐,弯了弯唇:“免贵..姓池。” 服务员在电脑内找到预订信息:“36号桌,二位先坐。” 饭店内部空间方正,厚重的木桌整齐地排列,陶瓷瓶插着棉花花束,渐错开来地摆在几张桌子上。 农家院特有的气氛,侧墙一角的壁纸已经微微泛黄翘起一个边,小小的瑕疵也未有任何影响。有一种可融于街头又可独立雅致的随和性。 商业街虽冷清,店内的客人不少,异常热闹。 叶际卿轻微皱眉,问服务员:“有包间吗?” 服务员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包间..挺大的,就剩一个了,您两个人...” 农家院占地面积极广,包厢也很宽敞,两个人确实用不了。叶际卿表示理解:“好的,谢谢。” 二人落座,服务员上来一壶茉莉花茶,不一会儿端着铜锅摆到了桌上。 服务员拿着笔划单子:“不够您再加,涮菜稍后给您上。” 牛脊骨炖的软烂入味,酱香浓郁,几乎每桌都点了这个。 两人吃了几口,池锐问:“味道还可以吧?” 叶际卿点头:“好吃。”说话间抬手倒了一杯茶递到了他面前。 玻璃窗被热气熏的模糊不清,面前的茶水飘着淡淡清香,处处都透着祥和的气息。眼前叶际卿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不再像前几天那么盛气凌人。 第31章 池锐嘴唇微动没开口,细细一想只觉得很奇怪,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这位债主软了脸。 铜锅热气滚滚,交谈声阵阵。耳边是嘈杂的声音,而他们这桌却悄无声息。 中途服务员来加水,铜锅边缘溢出水渍,呲地一声,很快又恢复平静。 等服务员走,叶际卿喝了一杯茶,给自己重新续上,终于开口问:“池锐,过得好吗?” 叶际卿趁着气氛率先做了阔别多年自认为很体面的开场,可话刚说完,丝丝抽痛在心间蔓延。 无论是高中还是大学,毕业之后奔赴各自的工作生活,天南海北关系逐渐变淡随后断了联系。 这么多年,只有池锐这个人在他生命里烙下了印记,也是这么多年,池锐过得好与不好他都没有参与过。 池锐预料到这顿饭不会像表面那样平静,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水,语气同他一样平和,坦诚道:“刚开始不太好,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是好还是不好,叶际卿有些问不出口。他缓和两秒,问:“跟海瑜怎么认识的?” 他问的太顺口,以至于池锐下意识地觉得他真的已经接受‘结婚’这件事,并且还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池锐捏着杯子并未回答,抬眼看他说:“该我问你了。” 锅底咕嘟咕嘟地响着,叶际卿将火调小:“你问。” “过得好吗?”池锐问了个跟他一样的问题。 叶际卿勾起唇:“不好。” 池锐没想到叶际卿这么直接,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不好。” 叶际卿冲他挑眉:“这是第二,该我了。” 一顿饭,竟然默契地作起了一问一答。 池锐笑笑:“好。” 叶际卿盯着他的手,问:“为什么做摄影师?” “因为想留住很多时刻。”池锐轻点着自己鬓角,“脑子记不住的,照片可以留下。” 记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最想记住的反而最先褪色,时间一久想回忆都不知道从何开始回忆起。 然而叶际卿对于这方面没有多大的困扰,关于那些他想要记住的东西,轻而易举就能从脑海里翻出来。 叶际卿翻过他的朋友圈,也看过他的微博,摄影技术精湛,构图干净,角度十分细腻。他又喝了杯茶,问:“专门学过吗?” 池锐吃了口菜,答道:“嗯。” “跟谁学的?” “跟师傅。”池锐抬头,冲他眨了眨眼睛:“叶际卿,三个问题了。” 叶际卿后知后觉自己浪费了三个问题。他失笑,拿起筷子夹菜:“你问。” 池锐连喝了两杯茶,重新低头夹菜:“先吃饭吧。” 叶际卿意外地看向他:“还要留着吗?” 池锐弯着唇角:“叶哥,这句我不给算第四个。” 明里暗里让他闭嘴,叶际卿挑眉,低头吃饭。 周边陆续有客人离去,也有新来的客人坐下,浓郁香气飘在店内半空,一派有序的热闹。 在这样的环境衬托下这顿饭普通到极点,没有任何别样的意味,而他与池锐在这里,只是一对没有经历过悲欢离合的老友。 然而池锐所保留的三个问题又让他忍不住悸动,池锐会问什么,他又会怎么答。 吃到最后,叶际卿刚放下筷子,手机响了起来,他看过去眼眸瞬间沉了一分。 “我出去接个电话。”叶际卿起身,“你在这里等我。” 池锐拿湿纸巾擦了擦手:“好,去吧。” 清凉的空气瞬间涌入胸口,叶际卿的烦躁消去了不少。等手机震动临近最后一秒,他按下接通键。 “际卿?”叶启邦声线沉稳,疑问上扬时有种华丽的腔调。 “是我。”叶际卿的外套还在店里,他放下衬衣袖子问,“您有事?” 叶际卿的态度非常明显,叶启邦叹了口气:“你姑姑从国外回来了,有空回来看看。” “姑姑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叶启邦停顿几秒反问他:“你不知道她为什么让我联系你吗?际卿,我们父子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几年没回家了?又有多久没联系我了?” 叶际卿垂着眼,很冷静地说:“我虽然没有联系您,但也没阻止您来联系我,至少你这通久违的电话,我是接了的。” 叶际卿家里算是建筑世家,家里人几代人都是从事这类行业。叶启邦工作繁忙与他少有沟通,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后来父母离婚关系又远了很多,叶际卿几乎是在姑姑家长大的。 “我们很久没见了。”叶启邦语气里是长辈的纵容,“我最近可以空出一段时间,回来看看吧。” 叶际卿说:“可我忙,没有时间。” “我..”叶启邦刚要说话,被叶际卿打断:“我还有事,有时间我自己会给姑姑打电话,您如果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叶启邦很久没回答,叶际卿等了他大约五六秒,直接挂断电话。 突然很想抽烟,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身份证。叶际卿捏了捏眉心,靠着窗户站在原地吹风缓和。 没一会儿,服务员出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走进,将手里的东西递向他。 叶际卿低头看,一包烟一支打火机。 等他接过,服务员说:“里面的池先生说,吸烟有害身体健康,让您抽一根就回去。” 第32章 16第16章 ☆池锐,要不要复合☆ 服务员走后,叶际卿回身看向玻璃之后,池锐端着一杯茶冲他微微抬了抬。 郁气忽地消失,叶际卿唇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转身靠在窗边点燃了香烟。 池锐看着玻璃之外的身影,大致猜到了是他爸打来的电话。叶际卿表面看来性格不讨喜,但该有的涵养与礼貌还是有的。 而他一早知道,这父子俩感情不和很多年了。能让叶际卿流露出明显不适的,一个是他,一个是叶际卿他爸。 窗外身影模糊,池锐抬手蹭了蹭,隔着玻璃是冰凉的触感,放下来满指尖都是潮气。 服务员过来询问是否还要加餐,池锐摇头准备起身,刚站起来手机震了一下,点开一看是超萌一只小甜甜的微信。 -“我最近忙的脚打后脑勺,烦死了。” 上面还有一条,问他:-“看来对前男友怨念颇深啊。” 池锐又坐下,往上翻了翻,是他上次发随手发的那条‘我前男友吃错药了’。 他笑了笑,没有回复这条。 给对方发:-“别烦,饭碗还是要顾的。” 小甜甜恶狠狠地回复:-“我真想砸了这饭碗。” 池锐失笑,点开微博看了眼小甜甜的主页,叮嘱道:-“你那里最近会降温,注意身体奥。” 小甜甜发了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包:-“如果生病可以不用工作的话....” 池锐一副剥削嘴脸,回道:-“你爱工作,工作使你快乐。” 小甜甜最后给他发了一个飞踹表情包。聊了几句后池锐起身,结完账叶际卿刚好返回。 叶际卿脸色不像刚出去时那么难看,见他拿着结账单,轻笑一声:“本来我要请你的。” 池锐指了指椅子上他的外套:“下次你请,穿衣服回去吧。” 回去时两人为了消食绕路从长廊外返回,地下的石子松松散散,踩在上面咯吱作响,褪色的红灯笼在廊檐下飘荡,橘色的灯光蓦然照出一丝暖。 天空幽蓝,月光如水。 如此刻静谧的夜空一样,叶际卿的心也很静,他不想开口说什么,总觉得一说话气氛就得被破坏掉。 走了片刻,池锐轻轻叫了他一声。 “叶哥。” 叶际卿被他这声叫陡然紧张了起来,他停下脚步:“嗯。” 池锐清了清嗓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着说,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你爸最近怎么样?” 叶际卿察觉出他又转走了话题,并不着急追问,重新跟上他说:“应该不错。” “还僵持呢?”池锐侧脸看着他问。 叶际卿心头蔓延出一丝无力,他父母俱在身体健康,可他与叶启邦的父子关系好像永远也无法握手言和。 “池锐。”叶际卿说,“有些事情不能妥协。” 池锐轻踢了一颗小石子,滚动的声音跑了好远:“嗯,理解,你有你自己的坚持。” 话里的意味褒贬各半,叶际卿也学他踢了一颗石子,问道:“你呢?你爸妈怎么样?” 池锐说:“挺好的,调到一个有山有水城市,自自在在。” “那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叶际卿问,“怎么..没跟他们走?” 池锐颇有感慨地叹了一声:“前两年在一起,后来待的没意思,你知道的,父母身边待久了总有让他们不顺眼的地方,索性就出来了。” “然后一直在林城待着?”叶际卿又问,“为什么选择这个城市?” 言语风格偶然间还是有迫人的气息。池锐并不想说,冲他笑:“秘密。” 叶际卿并未勉强,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走了很久,二人返回住处。 进了室内温度一下子变得很热,楼梯上铺着厚实的地毯,踩在上面脚心发软。 踏上第一步台阶,叶际卿问:“池锐,三个问题你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池锐脚步未停,放佛就在等他开口催才说,干脆利落地问:“第一个:这些年有交往过男朋友吗?” 叶际卿在他身后回:“没有。” “第二个。”池锐在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有没有想过我。” 叶际卿身体内血液快速流动,重重地压在后脑,连带手指发着酸麻,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今晚喝的不是茶而是酒。 话说到这里没有任何犹豫考量的余地,叶际卿心口一致:“有。” 他的回答并没有引起池锐多大的反应,好像他原本就知道答案,坚定地相信叶际卿忘不了他。 灯光下池锐眼里闪烁着光圈,他略微停顿接着问:“第三个,为什么这两天对我态度好了很多?” 这一点他最想不明白,头两天还对他要打要杀的人居然变脸这么快,关于想念竟也脱口而出。 叶际卿走到他跟前,冲他一笑:“池锐,在店里吃饭的时候第二个问题本来就是轮到我问了,你多给我算了一个,所以这个问题我可以不回答。” 池锐刚要应,叶际卿又说:“但是我想回答,所以我要多问你一个问题,才算不多不少。” 池锐打量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叶际卿以为他要放弃,到了门口刚想开口解释,池锐靠着门转身看他:“你问。” 叶际卿犹豫了两秒,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这句话会不会将这场完美的开端破坏掉。 第33章 片刻之前可以想明白很多事情,尤其是始终无法释怀无法放弃的事。那声剜骨挠心的廉耻,他可以咽下去,在这场平和的开端之后跟池锐豪赌一把。 池锐眼睫轻颤,睫毛在眼下遮着一圈阴影。叶际卿看着他语气平和:“池锐,你要不要重新跟我在一起。” 分秒之间,池锐心底被掀起一股风暴,在嗡鸣作响的慌张里他抓住极其重要的一点。 他眼睛一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没结婚?” 叶际卿坦白道:“那天在包子店,小念...叫你池叔叔。”话音刚落,他察觉池锐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又问,“怎么了?” 怎么了?池锐觉得叶际卿太不讲道理,这几天态度反复阴晴不定搞得他心乱如麻,最后就用一句误会打发了全部。 他也太欺负人了。 池锐站直身子问:“所以你是先知道了我没结婚,所有才跟我挑明了你没有男朋友的事,对吗?” 走廊幽静,空气里带着紧张的气氛。 叶际卿呼了口气,坦白说:“是我误会你了。” “误会!”池锐猛地伸手按在了他肩膀上,对他怒目而视,“你说的真好,一声怎么了一声误会了,就可以随随便便往我头上按罪名,你为什么误会我?你凭什么误会我?” 池锐的问话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叶际卿确实是这样做的,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没有办法去对表面看起来有妻有女的池锐解释男朋友的问题。 叶际卿握住他的手腕:“池锐,换做是你,看到那个场面,你会怎么想我?” “所以你永远都不会是我,你只会是你自己。”池锐声音很轻,尾调是粗粝的哽咽,“叶际卿,你总是这样,总是用自己强烈的主观意识来主导别人认可你的想法你的行为,你要先看到别人的付出,你才会迈出你的脚步,这就是你眼里的对等与平衡。” 池锐的后半句话将叶际卿钉在了原地,他开始反思自己,然后在陈旧的记忆里翻出好多二人濒临分手前的争执。 那时的池锐也说过类似的话:“叶际卿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叶际卿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叶际卿不明白自己的池锐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居然能让他在这么多年后依然用当年的话质问他。 叶际卿少见地茫然无措:“池锐,我在你眼里真的是这样?” 池锐瞬间想到以前叶际卿对他纵容与维护,手指一下子松开,后退两步。 叶际卿扣住他的手腕:“抬头,说话,我真这么....” “没有!”池锐后悔刚才的口不择言,挣脱开他的手,“对不起。” 空气缓慢流动,寂静间池锐又觉得自己变成了被动。总是这样,明明是叶际卿先不讲道理,怎么到最后又是他道歉。 池锐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戳了个洞的气球,一下子变得干瘪,无心也无力,推开门准备回房间。 叶际卿侧身过来,拉住他的手,像是乘胜追击般地再次追问上个问题:“池锐,要不要复合。” 池锐不知道跟自己还是跟他过不去,下意识地噎了他一句:“跟你偷情吗?” 话一出口,手心变得冰凉。 池锐眼睛僵住,这个被动的位置被他自己彻底坐实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定定地看他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叶际卿理解池锐的别扭,二人关系刚刚缓和,他不想在平和的开端之后再崩裂。 他握着池锐的手,吸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这件事是我误会你了,我跟你道歉,不要生气了。” 这声道歉又戳到了池锐的心,一边是被误会的恼怒,一边又是对叶际卿低声下气的心疼,他抬头只安静了两秒,随即带着他的手用力地将他甩进了房内。 “啪”地一声,房门从身后重重关上。 玄关处,叶际卿捞着池锐的后背将他压在身前,池锐的手按在他肩头,眼神一如那晚一般破釜沉舟。 一股电流极速从背后蹿出,叶际卿抬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接触瞬间,某根神经开始颤抖,叶际卿品尝出来,他又吃糖了。 靡靡水声与气喘交织在一起,怀里是从未忘却的旧爱,口腔里是酸甜的柠檬香。 这是,池锐的味道。 可池锐似乎并不与他同频,虽然在回应他,却依旧是陌生的乖顺。 舌尖柔软湿润,绵腻的潮湿里带着一丝苦涩。 黑暗里叶际卿微微睁眼,看到池锐的眼下有一道亮亮的痕迹。 心头被重重一击,叶际卿无端地于心不忍,他捏了捏池锐的后颈,最后在他唇上轻吮了一下。 池锐偏头将脸埋在了他的颈窝,随后叶际卿感觉那块儿衣料被洇的很凉。 “对不起。”叶际卿抱紧了他,带着无尽的耐心与体谅,“我该直接问的,不该误会你,别哭行不行。” 池锐的肩膀猛然抖动,像是压抑了数年的委屈在此时全数崩盘。声嘶力竭被克制在喉间,流出来呜咽的愤怒:- “叶际卿,你误会我的,又何止这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镜头一转,回到初相识。回忆部分开始-好多篇 保甜! 第17章往事明灭-1 ☆池锐☆ 宁城经济繁荣,高校云集。春节一过,别的城市还沉浸在节日的余温中,而宁城早就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第34章 该上班上班,该上课的一早开始上课,尤其是高三。 从初七返校到现在,高三已经上了一个多礼拜的课,一早被困在学校的小崽子们叫苦连天。 不过今天好多了,高一高二的学生陆续返校,操场走廊人来人往,嚎叫起来也热闹的很。 下午六点晚饭时间,教室里响起一阵桌椅拖拉的声响,叶际卿埋头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搭在颈后,长指自然微弯,一缕灯光穿与指缝中。 与脚步匆匆前去食堂吃饭的同学相比,他格外安静。 同桌陆嘉朗走了老远见他没出来,折返来找他,扒在门口喊:“际卿,吃饭。” 叶际卿托着下巴抬头,少年初长成,眉眼间是单薄的冷峻,他看了看走完人的教室,懒懒地不想动弹:“不去了,我待会去宿舍休息一会儿,你去吧。” 陆嘉朗冲他摆了下手,追上同学下楼吃饭。 宁城二中有部分学生是走读生,晚自习早下课半小时,而叶际卿已经在宁城二中做了三年的住校生。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宿舍在二楼,走廊内空荡荡,隐约能听到广播站播放的歌曲。 一般情况下,广播站播放的歌曲是正能量满满的歌,激情高昂的节奏敲击的学生的耳膜,似乎在催他们快点吃,吃完了好回教室学习。 然而今天广播站也凑热闹,竟然换了一首与平时截然不同风格的歌曲。 .... 街头那一对和我们好像 这城市华灯初上多两个人悲剧散场 放开拥抱就各奔一方 看着他们我就湿了眼眶 .... 很久以前如果我们爱下去会怎样 最后一次相信.. 嗓音细腻、感情丰富的歌声在高潮部分戛然而止,随后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声,然后被无情地换掉。 耳朵一阵不适.... 叶际卿的心情跟如同刚才被掐掉的歌曲,卡被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几秒过后,他停下沉重的步子,重重地捶了下墙,那场在他眼里看起来像是‘闹剧’的场景重现脑海。 春节当晚,联欢晚会过后,叶际卿还沉浸在一家人团聚的喜悦当中,叶启邦却从书房打印出一份东西递给了他,刚摸的时候还带着热气。 离婚协议书。 “我们经过慎重考虑。”陆时媛脸上没有过多的悲伤,“决定离婚。” 叶启邦坐在沙发上,也是一脸平和:“我们离婚不会给你造成影响,爸爸还是爸爸,妈妈还是妈妈,我们一样爱你,只是我们两个人的性格不适合一起生活,你不要有压力。” 叶际卿早知道爸妈没什么感情,对于父母刻意维持的假和睦也很替他们心累,当下的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表示尊重与理解。 如今已经开学半个月,父母的应该已经办好了所有手续。 叶际卿觉得自己不像他们的孩子,反而更像是公司领导与员工,每月月初或月底就有工资到账,唯一不同的是员工得干活,而他不用,甚至连面都不用见就能收到一份不菲的生活费。 不过算上姑姑姑父给的,以后应该是三份了,毕竟爸妈另起锅灶了。 明年过年跟谁走这也是个问题,但他转念一想,爸妈没离婚的时候他也经常一个人过年,离了婚更没人管了。 叶际卿看左右无人,长长地叹了一声自己这颗白菜命,仰脸瞬间被上面的灯晃了一下。 走廊里一共五个灯泡,亮眼的白炽,但中间那只灯泡不知道出的什么洋相,半死不活地一会儿橘色一会儿又白色。 不阴不阳的。 叶际卿很烦,烦到想把那只不识相的灯泡给砸掉,同时鸡蛋里挑骨头,觉得着破学校连灯都修不好,这书不念也罢。 “找个工地搬砖吧...”叶际卿看着那只忽闪忽闪的灯泡说。 晕晕乎乎间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跟故意似的来来回回地在他身后打转。 叶际卿拧眉刚要回头,肩头被重重一拍,然后被人往旁边一推,霎时撞向冰冷的墙壁上。 校服外面是一件白色羽绒服,这一拍一撞,他几乎都能听到里面的鸭绒在衣服里乱窜。 更烦了。 他侧脸看过去,没看见对方的脸倒先看见了衣服上的水痕,这是对方的手爪子印。 手指还挺长,绕着他肩头给了一记九阴白骨爪。 叶际卿本以为至少会得到一声不好意思,没成想罪魁祸首理都没理他,掠过他直接向前走。 只留个他一个很讨厌又很毛绒绒的后脑勺。 “喂!”叶际卿因为父母离婚而压制的火气蹭蹭蹭地往外冒,冲着那颗脑袋说,“你哑巴?对不起会不会说?” 那人没穿校服,闻言立刻转身。他单手端着半盆水,上下打量了叶际卿几眼,反击道:“你聋吗?我跟你说几遍让让了。” 叶际卿看了看走廊两边的距离,冷睨着他问:“你横着走?多大的地方不够你过,非得往我跟前凑?” 那人跟瞧神经病似的看他,最后很不屑地哼了声:“我懒得跟你计较。” 放到平时叶际卿不会这么幼稚地跟人你来我往地斗嘴,可他今天非常烦,烦到一定要打赢这场战。 他走到人跟前,甩了下那人的胳膊:“别,你打算怎么计较?我听听。” 大约两秒钟,叶际卿听到他发出一声很沉闷的呼吸声,随后被人猛地一扯。 第35章 两人的鼻尖快速地碰撞,叶际卿看清那双黑眸,发现这人眼里的烦不亚于他。 他爸妈也离婚了?这是叶际卿第一个念头,紧接着怀里一凉,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居然被人泼了个透。 “哐当”圆圆小小的水盆被人扔在地下。 叶际卿在那人下手之前率先攥住了他手腕,不过还是慢了一秒,头皮忽地一疼。 “我艹..”叶际卿嘴里久违地骂出了脏话。 他抓着叶际卿的头发,凶巴巴地说:“听?你听不了,你尝尝吧。” 烦闷及怒火被豁开一个边角,噗呲呲地往外冲。叶际卿不做任何考虑,仗着比这人高一些,用另外一只手直接做了一个同样的动作。 头发倒是挺软,脾气怎么这么臭。 “松手!”二人一起说。 “你先松!”又是一起。 僵持不下时,那人身子一晃,另外一只手攀上叶际卿的肩头,竟然强忍着疼张嘴咬住了他手腕,姿势极其别扭。 “啊!”叶际卿痛呼出声。 那人呜呜咽咽,叶际卿听懂了,意思让他松开。 这会儿谁先松谁孙子,叶际卿用了用力,想把那颗脑袋从他手腕上拎起来。 谁也不服谁,蹭着墙壁打转。没去吃饭在宿舍休息的同学听见动静出来,见状立刻拉架。 “怎么打起来了呢。” “快松手。” 劝架声里不乏有看热闹叫好的同学。 那人被人往后拉,不依不饶地指着他:“你他妈给我等着。” 叶际卿也被人往后扯,降低了好几岁似的回道:“我他妈等着!” 二人彻底分开,各自被同学护送回了寝室。宿管没被惊动,一场打闹除了在场的同学无人知晓。 叶际卿顶着气上完了晚自习,晚上躺倒床上,头皮隐隐发疼。他揉了揉被揪的那块儿,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了。 “艹!”又是一声低骂。 好好学生的脏话被下铺的舍友听到,任阔跟他不一个班,起身探出头难以置信地问:“你骂脏话呢?” 叶际卿一闭眼,瞬间传出匀称的呼吸声。 任阔挠了挠脑袋,觉得自己听错的可能性要大于叶际卿说脏话的可能性。 第二天,叶际卿去老师办公室取卷子时又见到了他,还是没穿校服。 韩铮是高一班主任,任教数学,曾也带过他。此时正在跟转学生谈话:“池锐啊,我看了你之前的成绩,不是很理想,你之后的学习目标是什么?有想过吗?” 转学生?池锐? 叶际卿动作放慢,一张一张地对卷子上的姓名。 池锐打他一进门就看到了他,条件反射头皮疼,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预谋下一次的切磋。 “不考倒数第一。” “嗯?”老韩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池锐看向他,做乖乖仔:“全面发展,认真读书,坚决不做倒数第一,力争中游。” 老韩心想,实诚倒是实诚,可没必要剖析的这么直白吧。 “嗯..行,先适应环境。”老韩推了推眼睛,“以后无论哪方面有不清楚的随时找老师问。” 池锐又看向叶际卿:“嗯,好的。” 答应的太利索反而让老韩不敢轻易放人,循循善诱道:“压力要自己加,把劲儿绷起来,咬紧牙关斗三年,好好学好好听。” 叶际卿察觉到他的目光,按着卷子抽空挑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 池锐勾了勾唇角,对老韩点头说:“知道了老师,我会努力的老师,放心吧老师。” 这个态度才对,老韩觉得孺子可教。 “韩老师好。”叶际卿捧着卷子到跟前,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老韩眼睛一亮,跟看见活招牌似的站了起来,对池锐说:“这是叶际卿,年级第一,比你大两届。” 池锐装模作样地上下看他,眼里冒出坏坏的笑意:“成绩这么好?”老韩刚要说当然了,只见新来的小崽子又补了一句,“但我看人品可没成绩那么好。” “啧!”老韩拍拍他的肩,“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白色纸张映的叶际卿眉眼更加干净,他摸样出尘,甚有风范:“老师,没关系,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池锐瞪大了眼睛。 老韩手一顿,莫名觉得年级第一今天也不大对劲儿,摆了摆手让人走了。 叶际卿刚下楼,急促的脚步从后面过来,声音跟那晚一样,他防着被人推,脚下一转抬头看过去。 池锐揣着兜,在台阶上俯视他,嘲讽道:“吓死你了。” 早春的阳光落在银色扶手折射出一抹刺眼的光芒,阶梯上下被明暗分割。 叶际卿的身影是昏暗的沉色,他将卷子单手抱在腰侧,盯着他一步一步重新往台阶上走。 楼梯悄然无声,来人眉眼如墨不苟言笑,他的身影慢慢从昏沉中脱离,池锐看着他的眼睛,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莫名一跳。 叶际卿在他身侧停下,忽然一笑倾身过去,轻声问:“谁要吓死了?” 池锐只觉脑子嗡地一下,气的抬手就要抓他头发,叶际卿一侧身,快步下楼。 “诶!” 池锐不甘心,闪到他跟前,拦下去路,“你跑什么?” 叶际卿逗完了人不打算跟他多说废话,跟他指了指怀里厚厚的一沓:“跑着好好学习,跑着写卷子,让开。” 第36章 池锐压着火气,弹了下他手里的卷子:“行,年级第一!” 第18章往事明灭-2 ☆治阴阳怪气儿☆ 高三课业紧凑繁重,写不完的卷子,做不完的题,稍有懈怠便被人拍在沙滩上。 叶际卿虽然跟新来的高一转学生斗嘴赢得胜利,但心情依然没从父母的阴霾中脱离,导致成绩深受影响。 开学考后成绩出来,名次前所未有地滑到了十名开外。 这天中午下课,教室里学生陆续离开,叶际卿看着班主任的脸色没立刻走。 果不其然,等人走干净,班主任一脸愁容地叫他过来:“际卿,春节过得怎么样?” 他说这话原本是想帮学生紧紧弦,别过了个春节玩了几天就不知道正经事了。 叶际卿却又想到了那份离婚协议书,指尖开始发烫,他面无表情地说:“挺好。” “那开学这么久了,还不收心?”班主任端着保温杯,轻声细语地,“别的不多说了,你心里有数,回去好好看看。” 爱之深责之切,叶际卿收下这顿柔和的敲打,绷着脸出了教室。 陆嘉朗靠着墙,见他出来一把搭上了他的肩:“别愁了兄弟,下月还有考试,您偶尔也得失失手,给我们一条活路。” 叶际卿心道,谁给我活路。 成绩出来之后陆时媛就给他打了电话,左一句为什么,右一句是不是在姑姑家玩疯了。 他父母都有自己的工作,忙起来没有节假日这一说,春节第二天他就被姑父接走了。 姑父姓汪,叫汪城,有个女儿跟他年纪相仿,叫汪臻,在宁城音乐学院附中,成绩跟他一样好,但性格比他好了无数倍。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嘴甜的不得了。 唯独陆时媛不喜欢她的性格,警告叶际卿少跟汪臻混,省的被她带坏了。 叶际卿很想反驳她,要带坏早带坏了,他住姑姑家比在自己家还多。 后来他想了想,有人管总比没人管强,虽说他妈也只是在他成绩下滑后才来‘关心’的他。 于是叶际卿答应,说好,下次把成绩追回来,陆时媛叮嘱几声这才挂了电话。 “下周你回家吗?”陆嘉朗是走读生,为了给他陪读,家里在学校对面租了套房,“不回上我家来。” 宁城二中分大小周放假,过大周时因为距离原因住校的学生就可以回家一趟。 叶际卿家离二中并不远,半个小时路程,校门口公交直达,他住校的原因只是因为家里没人。 叶际卿摇头:“下次吧,最近...累,而且想去我姑姑家一趟。” “你真是你姑的半个儿子哈。”陆嘉朗啧啧两声,“我姑就跟我不亲。” 叶际卿含糊了一句:“你爸妈跟你亲不就行了。” 父母离婚的事谁也不知道,同学里陆嘉朗跟他关系最好他也没说的意思,这种事除了得一个不知措施的安慰,没有任何意义。 陆嘉朗眯着眼,身在福中不知福地说:“我倒想他们不管我。” 这话叶际卿没办法接,爸妈离婚了,但陆时媛的小皮鞭子时不时地就能抡到他,可在管教之下他总觉得还差点儿意思。 生活不管,学习管的很严,有种既然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的味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叶际卿搭上他的肩,叹了口气,陆嘉朗一阵儿乐,跟他勾肩搭背,追着他的叹又跟了一口。 “唉!...” 到楼下,前面同学招呼了陆嘉朗一声,他拍拍叶际卿的肩:“歇歇吧,别叹了,我先走了,下午战壕见。” 每个班里总有那么几个插诨打科的调皮学生,他们总称高三是战场,教室就是战壕,而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叶际卿抬抬下巴,应他:“战壕里见。” 从明德楼出来,途径的绿植廊道,右边是与明德楼链接的西楼,左边是正门,荣誉墙就在一侧立着。 叶际卿往那边瞟了一眼,发现荣誉墙旁边还站了一个人,微微倾身探着头像是在上面找什么东西,非常显眼。 是池锐。 距离上次打架斗嘴已经过了一个多礼拜,这次他倒是穿校服了,白板鞋蓝裤子,上白下蓝相间的上衣,没再穿别的外套,显得人很瘦,又很傻。 这才几月份就敢穿单衣,他不傻谁傻。 叶际卿反思过那晚跟人幼稚扯头发的行为,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没做错,池锐上来就推人,这行为搁哪儿都没道理。 占理就不怂。 叶际卿露出坏笑,悄声走过去,在人背后沉声问:“你在做什么?” 池锐猛地回头,身体惯性后仰,前额发丝飘起,眼看就要摔倒。 被遮住的阳光突然从他眼角划出刺眼的痕迹,荣誉墙上的玻璃反射出光。 叶际卿眯了眯眼,伸手一捞。 “你....”池锐皱眉。 “我可没撞你。”叶际卿放下手,后退一步,“摔了别往我身上推。” 池锐站稳,揉了揉自己的腰:“你跟个鬼一样站我身后,我能不被吓到吗?” “你别狗咬吕洞宾。”叶际卿揣着裤兜伸出一只手,“我刚可扶你了。” 池锐被他一噎,嘴巴半张半合,最后转身冲荣誉墙上的叶际卿大声嚷嚷道:“我谢谢你!”说完扭头就走。 叶际卿莫名心情好,对他背影说:“不客气哦。” 第37章 毛绒绒的脑袋一僵,转身看他,又腾腾腾地走过来,问他:“你是不是有病?” 性子还挺烈,叶际卿哼了一声,非常幼稚地说:“对啊,我有病,你有药吗?有的话分我一份。” 池锐愣住了,内心先是骂了叶际卿一阵,后来又骂了这学校一声,随后竟然粲然一笑,一把拽住叶际卿的胳膊,低声说:“有,什么都有,治神志不清,治腹黑,治阴阳怪气儿,想不想要?” 对话很小白,引得叶际卿很想逗逗他,像是在枯燥学习中得到了某种乐趣,他说:“行啊,挺全乎,来一份,多少钱?” 池锐左看右看掏出手机:“加我,不要998,不要698,只要498,包君满意。” 叶际卿盯着他的发梢,捏了捏兜里的手机,不太想掏出来。 住校生的手机一般交由老师保管,放假或有急事时再管老师要。他之前也交,不过年后爸妈离婚之后再返校时就一直放在自己手里。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在心里压点儿什么东西,尤其这样东西可以通往外界。 老师不会盯着某个学生看他到底带没带手机,叶际卿平时表现的又很自律,有往日的成绩打底没人刻意关注他。而且他自己心里有数,不该干不该玩的统统不碰。 可在当下,光明正大地掏出来,不符合他对自己的要求。 “你干嘛呢?”池锐杵了杵他,“我头上有花?加我啊。” 叶际卿挪走目光:“没带。” “怂批。”池锐不屑道。 池锐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你不行’,外带浪里狼气的嘲讽。叶际卿想不通他一个高一的转学生,估计学校还没摸透,怎么敢跟大两届的学长这么猖狂。 池锐装模作样地上下看了他两眼,见他没反应,跟打了场胜仗似的扬头就走。 “回来。”叶际卿叫住他。 池锐眼角含笑:“哟,又带手机了?” 叶际卿友善地冲他招手,看了眼四周掏出了按在兜里的手机。 二人加上好友,叶际卿见不得他小人得志那副样子,立刻他转了一千:“要两份,剩下的算小费。” 池锐盯着新到账的一千块钱目瞪口呆,真没想到他还惦记自己信口胡诌的药。 心下两个想法,第一后悔没把狂躁症加进去,第二后悔自己跟这神经病计较个屁。 叶际卿看着他呆愣的脸暗爽,凑近他幽幽一笑:“但先说好,你这药吃了要是没用,我就把毛病全撒你身上。” “卖光了。”池锐改口,说着要将转账退回。 “别呀。”叶际卿将手机揣兜里,笑吟吟地轻声说,“你不挺厉害的么?怂什么?” 不讲道理还气人,池锐恶狠狠地点了收款,抬头说:“行,只要治不死你就行是不是?” 叶际卿想他能搞出什么名堂,点头说:“对,银货两讫,后果我自负。” “行。”池锐揣回手机,“晚自习下课,致芳林见。” 叶际卿应了一声好,返回食堂食欲颇好地要了两份饭。池锐在不知情地情况下让人当了出气筒,气的没吃午饭。 晚自习九点半下课,临下课十分钟教室开始骚乱。叶际卿旁边是陆嘉朗的位子,走读生这会儿已经走了,教室里的人寥寥无几。 叶际卿手里的卷子已经做完,低头转着笔又开始后悔中午的幼稚行为。 他一傻子,你跟他较的什么劲。 不过还挺解压,至少在跟与池锐幼稚的较量下,心里的烦闷可以短暂地消退片刻。 可治标不治本,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得不到解决。 叶际卿胡乱地想着,没注意教室陡然宁静下来。 “叶际卿!”一声厉呵。 叶际卿抬头,只见英语老师趋步向他走来。 英语老师叫吴雯熙,个子高挑长相超一流,浑身带着浓厚的文雅范儿,但性格...十分不文雅,骂起人来恨不得三里开外就能听见,一帮学生们见她一面犹如断了两口气,上气不敢接下气。 在一众老师中,叶际卿最招架不住英语老师。 吴雯熙到他跟前,‘和善’地问:“叫你好几声,你干嘛呢?” 叶际卿用笔点了点卷子:“看卷子。” 吴雯熙低眼瞥过去,哼了声:“我是谁。” “雯姐。” “我干嘛的?” “高三英语。” “你写的什么?” 叶际卿皱眉,低头一看,卷子上好几道凌乱的笔痕,跟瞎画上去似的,他看了看雯姐,识相地绷住嘴巴。 吴雯熙拎起他的卷子,没放过他:“英语卷子怎么得罪你了,让你这么糟蹋?” “我....”叶际卿少见地嗫嚅。 雯姐一拍桌子:“说吧,这事儿你打算怎么摆平?” 低下的同学发出低低的笑声。雯姐一回头,立刻安静。 “加两套卷子。”叶际卿认错,“这周末多加两套。” 雯姐给了他一个这还差不多的眼神走了。 晚自习下课,叶际卿劫后余生。等回到宿舍开始犹豫,要不要跟个中二少年似的真去致芳林。 就在这时,池锐好似知道了他退缩的念头,发消息过来羞辱他:-“年级第一,不来就说一声,不丢人,钱我退你奥。”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给他发了一千块钱过来。 叶际卿点了退款,回道:-“等着,五分钟。” 第38章 致芳林在学校西南角,用于隔绝学校外面的噪音,中间要绕过一栋实验楼,跑着过去起码五分钟。 当然,叶际卿傻了才会抱着取药的念头去的。 怪就怪池锐不长眼,非得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招他,父母离婚成绩下滑,他憋了一肚子的气正愁没地方撒。 叶际卿下楼后蹲在墙根紧了紧鞋绳,趁宿管不注意,一溜烟打算去打场真正的胜仗,顺带报了那一爪子之仇。 弯月枯树,清清冷冷,致芳林曲折的廊道上空无一人。 叶际卿到后等了片刻,还是不见人。跺了跺脚点开手机,给池锐发了消息:-“人呢??” 屏幕瞬间一个红色感叹号出来,底下出现一排小小的文字:‘您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叶际卿拿着手机愣在当场,难以置信地拨出语音电话,‘嘟’地一声便断掉。 巡园的保安拿着手电一闪而过,叶际卿立刻蹲下,手心被石子硌的一阵发疼,惊觉被人耍了一通。 朦胧月光下,叶际卿面色发烫,低声咬牙切齿:“池锐!你别让我再见到你!” 第19章往事明灭-3 ☆利息五毛☆ 回去之后,叶际卿从一开始的‘这梁子结大发了’,再到无所谓状态仅仅用了半个小时。 他从小到大生活平静无波,情绪状态像一滩死水,因为父母离婚就生出这么些负面情绪实在不该。 对于池锐的戏弄行为,他开导自己,不计较了,以后见到他当没看见就行。 第二天下完早自习,叶际卿去卫生间,回来看见桌子上摆了一千块钱。 任阔整理作业,转头说:“刚有一叫池锐的过来,说你存他那的,还你。”说完拿起钱甩了甩,没正形地又说,“叶少爷,下次钱存我这儿行不?” 说着话,红色翻飞,一个东西甩了出来。 “叮”地一声,撞到床杆上,掉在了地下。 叶际卿捡起,看清之后,手指捏的发白。 五毛的硬币,池锐用胶带在上面粘了一小块纸条,狗爬似的四个大字写在那块儿纸上。 任阔凑过来,生怕叶际卿没受够刺激似的念道:“利息五毛。”接着噗嗤一声,歪在床边大声笑了起来。 叶际卿放下手,攥着那枚硬币呼了口气。 打开门看着斜对面的那道门,思考是就这么算了,还是进去把池锐拖出来暴揍一顿。 一分钟后,算了,当空气,高考结束他就能离开这里了。 中午时借了陆嘉朗的走读证出去存钱,一千块钱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的银行卡里。 剩下那五毛,叶际卿揣进了裤兜,初衷是以此为戒,收了自己幼稚的行为跟思想。 午饭一个人在外面吃的,干干净净的热汤面,陆时媛曾耳提面命地要求过,不许瞎吃东西,只是从来没检查过他到底有没有执行。 回学校时从西门折返,挨着西门有一处小公园,这个时节干秃秃的,没什么可欣赏,旁边那堆健身器材倒还算新。 跟人斗气的幼稚心思猛一卸下来,另外一种未解决的烦恼接踵而至,依旧是父母离婚。 最近的状态明显有绷不住的趋势,他自行疏导过无数次,然而根本没效果。 那是他的亲生父母,虽然他属于放养状态,但他一回头发现连家都没了,还是接受不了。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精神下垂是一件很无力的事,彷佛分隔出两个自己,一个努力挣扎,一个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非常矛盾又非常合理。 叶际卿坐在秋千架上,长腿支着地来回晃悠:“无聊。” 没人回应他,一会儿又嘟囔了一句:“好烦。” 自言自语了好久,没人听也没人看,不怕人说他矫情无病呻吟,毕竟他有许多别人没有的烦恼,比如最直观的经济问题。 到期打钱,没人查账,换成别人早浪起来了,可叶际卿没有。不该花的一分都没花,当然,除了刚刚存进去的那一千块钱,不过也没花成,还额外得了五毛钱利息。 下午上课,心情依旧没缓过来,叶际卿看着黑板眼睛就慢慢地呆滞起来。 操场上的树木未萌新芽,目之所及都是干枯的树枝,再结合教室里埋头苦学的气氛,有那么一瞬间暗无天日的错觉。 课间日常困顿,除了上厕所的同学,其他人几乎都不离开座位,低着头奋笔疾书,叶际卿头晕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你最近怎么了?”陆嘉朗问,“老班盯你盯的厉害啊。” 叶际卿揉了揉鬓角,托着下巴:“叛逆期来了。” 陆嘉朗一心二用,边翻卷子边说:“得了吧,高三没有叛逆期。” 他这话说的没错,除了歇下心思不念大学只混高中毕业证的,剩下的全都紧绷着弦做最后冲刺。 到这时候,不用大人说,自己就该明白小性子大脾气都得忍着。 叶际卿也想忍,可他控制不住。 高考在即,他那根神经却没办法绷紧,时不时地就飘走。 “不想念了。”叶际卿埋头闷闷地说。 往年也有人最后时刻绷不住的,陆嘉朗被他吓了一跳,放下笔劝道:“兄弟,别想不开啊。”转头过来看见他的手又问,“手怎么了?” 叶际卿看了看手背,殷红的血迹已经干在了上面:“从西门小路过来的,那边没人清理,被树枝刮了一下。” 第39章 陆嘉朗按着他的手背看了看,口子还挺深:“去医务室上点儿药包扎一下吧。” 叶际卿挪走手摇头:“跟学校医务室包我妈没准儿就得知道,晚上跟你混出去,外面找个药店包。” 这话说的不知有良心还是没良心,陆嘉朗轻嗤了他一声,没再管他。 下午下课,天已经擦黑,住在附近的走读生回家吃饭,叶际卿混在人群里,踩准时机溜了出去。 “可以啊,还真能出来。”陆嘉朗比他先出来,“咱们班有好几个晚上不回去吃饭的,跟你说让你借一张,你非不借,我看你待会儿怎么进去。” 叶际卿往身后看了一眼,轻笑说:“再混进去。” 陆嘉朗心道叶际卿还真是转了性子,平时没见他惦记着往外跑,踏踏实实地住着校,日子过的清心寡欲,怎么现在还跑出瘾来了呢。 校门口拥堵不堪,陆嘉朗回头往里看了看,催他去包扎:“你先去吧,我等我弟。” 陆嘉朗表弟也在宁城二中,上高一,叶际卿见过他几次,比陆嘉朗年纪小,个头可比他高多了,陆嘉朗经常打趣说他弟是一电线杆子。 刚要走,叶际卿回头瞥了一眼,恰好看见电线杆子往他们这儿跑,估计是太高重心不稳,跑的直晃悠。 “你怎么也出来了?”表弟叫严奇,问叶际卿,“偷溜出来的?” 来来往往好多人,陆嘉朗赶紧看了眼校门口,幸亏没人注意,给了他一眼:“废话真多,你今天怎么比我还慢?” 严奇呵呵笑了声,伸出跟拇指指了指身后:“新来的要挑战权威,跟我们班踩场子呢,打起来了,我看热闹来着。” 叶际卿闻言不经意地往校内瞄了一眼。 陆嘉朗没明白,问道:“什么啊?” 严奇推着他们往前走:“就新转我们班的,叫池锐,刺头一个,刚来没多久就跟人叫上板了。” 叶际卿脚步微慢,扭头问他:“挨揍了?” 严奇点头:“啊,下手真狠。” 陆嘉朗问:“老师不管吗?” “能不管么。”严奇说,“说通知家长谈话,写检讨,这会儿估计还挨训呢。” 每间教室每个年级都有所谓的生态平衡,互帮互助,和谐发展。新来的转校生专横霸道,还没跟人混熟就想凭一己之力给人把水搅浑,估计谁也不乐意。 不得不说,学霸跟学渣中间存在众人认可的壁垒。 叶际卿作为好好学生也有憋不住火儿的时候,可远远不到池锐这种刚来就敢横行的魄力。 得了吧,看着挺机灵,实际上就是傻子一个。 前面信号灯处陆嘉朗他们拐弯回家,跟叶际卿摆手:“走了啊。” 叶际卿回神点了下头,分别之后去药店清理伤口。 宁城二中地处片区中心,周边有居民区以及商场,再往前一站是北马路站,一整条美食街。 高校附近不容含糊,有关部门不间断查验整改,无论明面还是背面都能对得起良心二字,卫生及价格有目共睹,不少学生会在那里觅食。 长街灯火通明,拿上药后时间已经来不及,叶际卿歇下吃饭的心思,拎着东西往学校走。 等快走到时,听到一阵踢踢踏踏声响,跟有人在原地踏步似的。 叶际卿抬头往前看,不远处,池锐一个人站在路边,一会儿跺脚一会儿蹦高地折腾。 叶际卿停下脚步,看清他穿的还是一件单衣,暗骂他活该冻成这样。 刚要装没看见直接过去,一辆车驶来迎面驶来,‘吱’地一声,停在了池锐面前。 黑车,特殊牌照。 里面的人没下来,直接扔出来一个黑色的大包,不知道是份量重还是里面的人力气大,池锐接住东西被掼了一下,登时往后退了两步。 叶际卿心道:这会儿脾气倒好了,怎么不嚷嚷? 车身从他面前驶过,带起一股风,叶际卿算都不用算,从停到走,不到三十秒。 池锐抱着包愣了半天,激灵一下回了神。他将包往地下一扔,蹲下拉开拉链,随手掏了件衣服穿在了身上。 叶际卿见状想起自己背地里骂过他的话,心里莫名起了愧疚,原来他不是傻到不穿衣服,是...头两天没衣服穿。 池锐裹着衣服,蹲在地下缓了好半天,将包拉好后不经意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撞进了叶际卿的眼底,脸色一下变得一言难尽。 同学三三两两地返回学校,有抱书的也有拎着热气腾腾的小吃的,街头的灯光迷蒙扩散着。 池锐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默默地算了一下加上前面的叶际卿,今天已经三波了。 第一波打架挨批,第二波被..刚走的黑车人摔,第三波他上赶着让叶际卿看热闹蹲地下表演哆嗦。 点儿真背! 气氛微妙的尴尬,池锐蹲在地下看着他,神色介于想说话又不想说话之间。 中间的距离有多远,对数字一向敏感的叶际卿忽然无法确定。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似乎无意撞到了池锐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或者不想谈及的事情,就如他不想面对父母离婚一样。 池锐被冻了这么多天才有人送东西过来,并且黑车里的人对待他的态度很明显。这一刻,叶际卿觉得池锐跟他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巧妙。 尴尬地互盯了片刻,叶际卿想了想,这个情况下一句话说不对付,没准儿又得打起来。 第40章 算了,从西门走。 刚转身,池锐叫住他。 “叶际卿!” 第20章往事明灭-4 ☆出来玩儿☆ 这一声清脆的声音叫的叶际卿心头一跳,暗暗吐槽他倒是一把好嗓子,同时也没忘记昨晚池锐涮他的事情。 一想到躲保安时的狼狈他就止不住地别扭,不理人,接着往前走。 池锐蹙起眉尖,几步跑过去,轻推他一把:“叶际卿,你聋了!我叫你呢。” 叶际卿差不多理解他的心思,无非就是不想让别人当做得知今晚的事。他跟池锐是有梁子,但利用别人隐私作为报复筹码的事他根本不屑。 他转身,池锐就在他身后,后退一步,说:“我不会瞎说,还有事吗?” 池锐看了他好几秒,垂下眼:“哦,谢谢。” 叶际卿顺其自然地嗯了声,刚转身,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池锐一手勒着包袋,一手抓着他,凉飕飕地问:“年纪第一,右手怎么受伤了?” 少年手指修长,那截白色绷带衬的指尖莹白。狡黠的目光透过指缝,半遮半掩间露出一个在叶际卿眼里属于顽劣的笑。 药水的作用正在发挥,疼的那块儿突突直跳。叶际卿手下用力,将他挥开:“池锐,你别蹬鼻子上脸,昨晚的事还没找你算账!” 池锐甩甩胳膊:“叶际卿,你讲讲道理行不行?是你先招惹的我,而且谁知道你这么傻,真去致芳林。” 叶际卿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多歪理,他自己动手推人在先,耍他在后,现在又一副理所应当的鬼样子。 所有的烦心事一下子涌上心头,叶际卿冷睨他一眼:“算我倒霉,别来烦我。” 池锐不干了,拦住他的去路,气势汹汹地问:“烦你?我看你一个人,手还包着,我大发善心关心一下你,还成我的不是了?” 叶际卿很讨厌他的口吻,心烦面上也烦,说话异常锐利:“你不是刚挨完揍么,先顾好你自己再管别人吧。” 池锐疑惑地嗯了一声:“谁挨揍了?” 叶际卿眉尖轻挑,左右看看池锐的脸,暗骂严奇消息不靠谱。 这人脸上油皮儿都没破一点,这也叫下手真狠? 池锐不着调地冲他嘶了一声,颇为满足地问:“我这名声这么快就打出去了?你以为我挨揍了?” 叶际卿刚要损他两句,池锐忽地凑近他,笑眯眯地说:“这是...心疼我了?” 我心疼你个大头鬼! “别担心,都是我揍别人。”叶际卿刚张嘴,再次被他噎了回去。 合着严奇口中下手挺狠的人是池锐。 “嗯,你牛逼。”叶际卿不咸不淡地夸了他一声,说完不管池锐什么反应,推开他直奔校门。 西门?谁爱走走吧。 池锐看着那个毫无异常实际上火气能蹿天上的背影再一次感叹他有病。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手指顿住,往前看了一眼,那个好像要去炸学校的叶际卿已经没影了。 拉上拉链背上包,往学校折返。 不同与叶际卿左躲右闪地溜进学校,池锐走到门口,掏出批条给人一甩,大摇大摆地进了校门。 刚上宿舍二楼,林海阳从楼下走来:“找你半天,床铺给你腾好了,你东西多吗?我帮你?” 高一与高三宿舍不在同一层,池锐转来时宿舍还未协调好,在二层一间临时宿舍对付了几天。 “不多,我自己弄就行,318是吧?”池锐又问,“班长,我晚点到教室行不行?” 林海阳是高一六班班长,长相斯文,他温和地笑笑:“行,快点弄,我帮你跟老师说。” 池锐点头,拎着包将行李先放到了三楼。 这间宿舍住的都是同班,林海阳也住校,跟他同住318。其中一张下铺已经腾空,整张床板干干净净。 池锐将包塞进门边的柜子里,往硬邦邦的木板上随意一躺,支起腿踩着上方的铺板,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接通之后,还未等他开口,对面一阵怒吼。 “小兔崽子,你又逃课!” 池锐皱了皱眉头,将手机微微远离耳边:“老池,我光明正大地搬宿舍,逃什么课了!” “这都几点了?够你搬多少个宿舍了?”老池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糊弄起老子来没完了是吧?” 池锐双腿来回交叉摆动:“哎呦,我的天,我真纳了闷儿了,我哪点儿看起来能凭一己之力,嗖!一下就搞定的?” 老池气的哼哼了两声:“有话说有屁放,说完了赶紧滚回去上课。” 池锐想到校门口那场尴尬的对视,腾一下坐起身:“我说我说!池樱什么意思,她自己也不来,直接让人摔我,我丢大人了知不知道?” “叫姐,没大没小。”老池说,“谁让你不知道去学校干嘛的,哦,什么也不拿,要我说池樱还是心软,换成我,冻死你得了。” 池锐不耐烦地嘟囔着:“冻死我冻死我,你不早就想我死了么!就我多余。” 话音刚落,老池在电话那边重重地叹了口气,池锐耳尖一动,下意识地就想绷直身子。 许久,老池说:“池锐,我不指望你像你哥哥姐姐一样,我对你要求不高。” 池锐泄气:“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别那么多抱怨,他们的苦你未必能吃得一分,好好念你的书,大学总会让你有得上。”老池语气严肃,“记住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第41章 肃穆的气氛沿着手机蔓延到整间宿舍,池锐嗓音不自觉的干哑,复述家里对他唯一的要求:“别惹事。” 老池听到他乖觉的语气笑了一声,又说他:“少给耍心眼儿净弄一些雷声大雨点小的动静,有能耐真让人家闹到你妈那,你敢吗?” 知子莫若父,池锐被老池戳破心思,想想在教室那阵儿只有凳子腿的打闹,摇了摇头:“不敢。” 老池欣慰地唔了声:“行,还有事儿吗?我挺忙的,没事挂了吧。” 池锐刚要应,老池又是一声怒吼:“再在上课时间给老子打电话,老子就断你生活费!以后你就喝西北风吧!” 池锐在电话这边无声地重复老池的话,等他爸吼完,嚷嚷了一声‘知道了’按掉电话。 一通电话下来更生气了,池锐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嘴里振振有词:“还有大学上,门门考零蛋也有的上?” 嘟囔完,该干的还是得干。池锐将柜子里的包掏出来开始一件一件整理衣服,刚叠两件,发现这包里每个季节的衣服都有。 一下子傻眼,他不管不顾地往床上一甩,生无可恋:“池锐啊池锐,你混成什么了,你姐都给你扫地出门了。” 沉默两分钟,认命地继续收拾。 临时宿舍放的东西一趟就能拿完,将东西全部整理好放回三楼,池锐下楼时往二楼瞄了一眼。 同学都在上晚自习,走廊内空无一人。 他走到218房间门口,眯了眯眼掏出手机:“行,不惹事,惹人行不行?” ‘嗡~’ 一声震动差点儿惊出叶际卿一身冷汗。 上课带手机的次数屈指可数,叶际卿瞬间有一万个疑问,以往从没人找过他。 教室内翻书声笔声掩盖了这声震动,叶际卿不经意地环顾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就是旁边陆嘉朗的脸上带着贼兮兮的笑。 叶际卿给他做了一个口型,陆嘉朗轻笑一声收回了眼神。他放下笔将手压在书上,另外一只手去摩挲桌肚里的手机。 ‘嗡~’ 没等摸到,又是一声震动。 这次周围起了变化,教室内陡然宁静,有几个胆大的直勾勾地往他这里瞧。讲台上的张老师放下书,看清声源处,顿时错愕几秒。 众目睽睽之下,叶际卿端着肩膀,那张脸板的跟要上刑场似的。 完了,这一世英名算是毁了。 张老师严肃地问:“际卿,刚才是什么动静?” 换成别人老师一般直接就抄家了,叶际卿手心潮湿,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啊.....我刚...擤鼻涕来着。”陆嘉朗含糊地帮他打掩护,学那声震动,“就..嗯...嗯的...” 周围同学发出低低的笑声,张老师敲了敲桌子,等安静后,意味深长地说:“嗯,上火多喝点水,别闹腾。” 陆嘉朗嘿嘿一乐:“好的老师,谢谢老师。” 教室恢复自习节奏,叶际卿拿着笔,轻声说:“谢了。” 陆嘉朗低着头看题,同样轻声:“您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带手机也就算了,还敢不关机。” 叶际卿盯着笔尖心不在焉:“最近烦。” “看出来了。”陆嘉朗抽空瞟了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要不是我天天跟你在一起都以为你谈恋爱了呢,整天想什么呢?神思不清的。” 要是谈恋爱能换回父母不离婚,又或者换回之前踏实的学习心劲儿,叶际卿宁愿担一个早恋。 陆嘉朗见他出神,用笔头轻磕了下桌边:“谁发的消息?” 手机里那两条惊雷似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看,叶际卿摇头:“不知道。” 陆嘉朗嗯了声没再说话。叶际卿努力沉下心开始整理笔记。 半个小时后,下课铃声响起。 叶际卿立刻扔下笔,靠住后桌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陆嘉朗一惊,看向讲台,硬着头皮伸出手用力地推了下他。 还未等叶际卿睁眼,张老师严厉地叫了他一声。 “际卿!” 头顶灯光亮的刺眼,叶际卿眨了眨眼,觉得空间莫名逼仄起来。两秒过后,他反应过来,立刻站起。 “老师..我..” 下课铃响了不代表老师离开,叶际卿以前从没有以下课铃声为信号就停笔的习惯,最近这种念头却频频发生,一到下课坐都坐不住。 张老师边往他这里走边跟底下的学生说:“课间十分钟,快去快回。” 教室哄闹过后很快安静下来,大部分同学还坐在位置上没有离开。张老师到他跟前低声问:“你怎么回事?前几天吴老师也说你不对劲儿,是有什么困难了吗??” 张老师一众教师里算是年轻的,任教数学,偶尔会跟学生逗几句。叶际卿目光微微躲闪:“没有。” 作为尖子生,无论生活还是学习方便,叶际卿从没让谁操过心。张老师只略沉思了几秒,便没多过问。 陆嘉朗在一旁替他紧张,张老师回头乐了一声,对叶际卿说:“不该拿的放回去,明天晚自习我可要盯你了。” 警告的意味连陆嘉朗都听出来了,叶际卿点头:“知道了。” 张老师端着水杯出了教室,叶际卿刚坐下劫后余生般地呼了口气。陆嘉朗一拍桌子,对着他抽屉努努嘴:“快点儿吧,看看罪魁祸首是谁?” 叶际卿伸手摸到手机,低头打开,两条消息直愣愣地往映入眼帘,同时脑子里还对上那张脸以及他那个脆生生的嗓音。 第42章 第一条:-“叶际卿!卿!卿!卿!卿!卿!” 第二条:-“你个大神经病!病!病!病!病!” 还没等他发作,旁边的窗户被人敲了敲。 叶际卿扭头看去,教室走廊几位同学走来走往,池锐手托着下巴,挺翘的鼻尖蹭着玻璃,对上他的目光后,竟然流里流气地抛了一个媚眼给他。 “出来玩儿。”隔着玻璃,池锐说。 第21章往事明灭-5 ☆一天揍我八百回?☆ 叶际卿的心神有瞬间的停滞,手机隐秘地放在大腿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竟被他这句话憋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所在的班级为高三一班,从严奇口中得知池锐是他同班,两个年级中间隔着一栋教学楼,池锐是怎么溜到这里来的尚未可知。 未离开教室的同学身影透过玻璃折射在池锐脸上,影影绰绰的晃动间他那双灵动的眼睛格外真切。 只不过太不安分,模样神态是游刃有余地松懈,偏偏睨着一眼不端正的风流瞧着他。 教室的门开着,凉风阵阵,叶际卿收回目光,拿起笔撕下一张纸在上写了几笔。 ‘啪’地一声,叶际卿将那张纸拍在窗户上。 一个笔锋凌厉大大的滚字直冲池锐面门。 池锐下意识后仰脖子,看着那个大字,不仅没收敛,还十分嚣张地又敲了三下玻璃:“叶际卿!” 叶际卿按着纸,微微侧脸,似笑非笑地冲他扬了扬眼尾,同时给他做了一个‘滚’字的口型。 池锐还没从他身上吃过亏,将脸侧到另外一面又轻敲了三下,叶际卿没再看他,按着纸跟着声源来回遮挡。 池锐敲左边他跟着遮左边,敲右边就遮右边,摆明了撵人走。 陆嘉朗听到他这边的动静,看清外面的人,并不认识,问道:“谁啊?” 叶际卿转着笔:“你弟他们班新转的那刺头,池锐。” 陆嘉朗仰脸看过去,只略略看清他半张脸:“你认识?” 认识这个词范围太广,校门口超市里的收银员他也认识。可池锐似乎并不在这个被定义的认识范围内。 叶际卿唇边勾起一抹笑意,答非所问道:“他欠我一顿打。” 陆嘉朗心道叶际卿还真是不对劲了,平日里没见他跟谁打过闹过,这新来的严奇估计都还没混熟,反倒先跟他牵扯上了。 “别闹了,他是不是有急事找你。”陆嘉朗冲窗户扬了扬下巴,“你看,人急的蹦起来了。” 叶际卿扭头看过去,池锐故意夸张在他窗边蹦,一跳一跳地动作抻着发丝飞扬。 得亏这边灯光明亮,要是地点换成致芳林,那绝对是二中诡闻,保准能吓倒一大片人。 叶际卿绷不住笑了一声,站起身打开窗子:“池锐,你干嘛呢?” “哎哟,我的天,见你金面真难啊。”池锐停下动作扶着窗框,“您连讽带嘲,我连蹦代跳,终于不隔着什么面对面了,咱也算双向奔赴了吧,啊?” 叶际卿脸色极其复杂:“你哪儿来这么多歪理?到底干什么?” “看看你啊。” 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房,叶际卿回头看了一眼教室,不近人情地说:“咱俩可不熟,你别没事找事。” 池锐脖子一僵,笑容挂在脸上不动了。 窗内的人挺着背脊探头看他,修长的手指搭在窗沿,教室内温度应该很暖,他没穿外套,校服衣领板板正正地压在脖颈处,再往上是一张端正到冷峻的面孔。 池锐忽然觉得这样不甚合规的动作并不与他贴切。 “池锐,你哑巴了?” 玻璃面上反射出银色的光,池锐咽下原本想装疯卖傻的托词,一本正经道:“叶际卿,可以借一下你的水卡吗?” “水卡?”叶际卿摸了摸衣兜,嘴上却问,“你的呢?” 池锐摇头:“还没办下来,我也不认识别人。” 又是认识,叶际卿挂上客气疏离的笑:“认识?我们怎么认识了?” 池锐摸了摸鼻尖,不自在地说:“就...打架,是你先..” “我没带,下课去我宿舍拿。”叶际卿打断他。 池锐没正经一分钟,猛地往前凑了凑,眯着眼说:“行行行,谢谢谢谢。” 痴缠卖乖倒是拿手好戏,叶际卿轻飘飘地嗯了声:“还有事吗?” 池锐还未开口,预备铃响起,互相交流的同学陆续归位。 窗外的池锐往四周看了看,还没走的意思。 “池锐。”叶际卿叫了他一声。 池锐立刻看向他:“怎么了怎么了?” 教室内气氛变得宁静,老师马上进来。叶际卿劝诫似的说:“回去上课。” 说完不管池锐什么反应,关好窗户,刚坐下,张老师端着一杯热水进了教室。 将手机关机,放进桌肚最深处。闭了闭眼,瞬时自觉带入学习环境。 一节课下来,没有想象的那么难熬与焦虑。 晚自习下课,陆嘉朗跟他一起下楼,打趣道:“你是不是得让你爸妈带你去医院看看了,怎么一阵儿一阵儿的?” 叶际卿没理解:“什么意思?” “你啊,就前几天看你那个难受。”陆嘉朗勒了勒书包带,“我以为今晚上您指不定生什么事呢,没想到还挺平静。” 烦心的事不能起头,但凡一提及就浑身不自在。 第43章 叶际卿没觉得自己这么脆弱,除了父母中间领了一张离婚证,其实什么都没变。 他依旧是父母心里可靠的好孩子,依旧..没人管,全靠自律。 “该去医院的是你。”叶际卿揣着衣兜,“你赶上老班了,闲的你,总盯着我。” 陆嘉朗边走边磕他:“我特么爱死你了,还盯你,我要不盯你今晚上你就得光荣。” 想到他掩护的那阵儿怪声,叶际卿笑了声,学他口气说:“委屈您了,以后我不带了。” 到楼下分别,陆嘉朗跟他摆手:“您爱带不带,下次我可不管了。” “行,注意安全。” 叶际卿回到宿舍,二楼走廊中间的那颗灯泡仍然忽明忽暗。 左右两头灯泡坚守岗位发热发亮,唯有这只长期像一条小舟,在一片光明里沉沉浮浮。 叶际卿不禁纳闷,难道只有他自己注意到了,这破灯都坏了挺久,没人问也没人修的。 从宿舍拿上水卡准备去敲斜对面的门,刚开宿舍门,池锐就站在门口,见他开门,直接踩上了门框。 叶际卿往后撤了撤身子:“你杵这儿干嘛?” 池锐对他伸出手,理所应当:“等你啊!水卡。” 叶际卿一瞬间冒出些不是滋味。等这个字眼许久没有在他的周围出现。连爸妈都不会等,更不会期盼别人等。 这一刻,他得承认,池锐不经意的一句话,狠狠地拿捏了他内心隐秘的诉求。 叶际卿抿了抿唇,将水卡放到了他手里:“记得还我,知道水房在哪里吧?” “知道知道!”池锐将书卡揣进兜里,抬头又说,“忘了告诉你,我搬宿舍了。” “嗯,挺好。”叶际卿靠着门,“省的你找事儿。” 池锐毫无形象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我要不是看你...。”声音停顿片刻,随后不遮不掩地打量他,继续说,“要不是看你长得还行,就你这臭德行,我一天揍你八百回。” 那只很有性格的灯泡昏暗轮值上班,叶际卿眼底被光照的沉郁几分,轻笑重复道:“长的还行?一天揍我八百回?” 池锐眼神躲闪,嗯嗯啊啊一阵,遮掩道:“啊,你听错了,我那个...我就是跟你说,我搬到你楼上了,嗯,我走了。” 刚走没两步,灯光忽地变亮,叶际卿踏出房门叫停他。 “回来。” 池锐似乎第一次注意到与众不同的灯泡。歪着脖子看了一眼,然后目光顺着墙壁落在叶际卿身上。 “干嘛?” 池锐毫无路数且毫不讲理的恶迹太多,叶际卿一时不知道从哪点说起,快到熄灯时间,片刻内也说不清。 更何况,池锐看上去也不是一个能用道理讲通的人。 他硬有硬的法子,软有软的态度,就跟一拳头打进了棉花里,有劲儿使不上。 叶际卿看着站没站样的池锐,取了一个在他看来折中的语气与态度,说:“水卡一次十块,记得转钱,明天还我。” “你...” 宿舍门一关,池锐被他噎了回去。 叶际卿在门口听着气急败坏的脚步离开,竟然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第二天大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叶际卿在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不一会儿班长过来叫了他一声。 “际卿,雯姐叫你。” 叶际卿瞬间清醒,立刻去了雯姐办公室。到门口还没等开口,雯姐一挥手示意他进来。 办公室里不止她一个人,雯姐看了一眼,又将他带了出来。 走廊处,雯姐胳膊搭在栏杆上,语气没了平日里彪悍的作风,甚是柔和地张口就问:“叶际卿,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嗯?”叶际卿诧异,“没有。” 雯姐拧眉又问:“张老师昨天给你留面子了,你知道吧?” 上课带手机这事儿不算小事,尤其还是高三,老师面上不说,底下肯定要跟班主任讲,万一在这时候出了差错,谁也担不起责任。 叶际卿有心有数,没指望就这么过去:“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看了你上次考试的卷子,你干嘛呢?掉了多少看过吗?还带手机进教室?” 雯姐柔和没两分钟,越说越气,不等他说话继续道:“老赵一把年纪了还跟你们班当班主任耗,怕跟你说重了伤你自尊,说轻了你不当回事儿,咱俩交情不算浅吧,能跟我聊聊吗?最近到底怎么了?” 叶际卿那根线被她这一席话绷到了顶端,犹豫着要不要解释。说了得一个安慰,不说其实也不影响什么,无非就是挨些失望的话听。 “没怎么。”叶际卿双眸微垂,“以后会注意。” 叶际卿说让人省心十分省心,可要换个角度来看,就是倔的要命,他要是较起劲来,谁说也不好使。 雯姐骂了老赵一声,这班主任一甩手撇的干干净净,说什么她年轻跟学生有话题聊。 瞧瞧,这叶际卿是跟她有共同话题的样子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学生呢。 她这儿急赤白脸地说,人家那儿端着一张板正的脸,不喜不悲的沉稳范儿。 雯姐看了他片刻:“我没结婚,也没孩子,不知道你们现在都想些什么,反正一句话,有什么困难跟我说,嫌我不够格儿就跟你们班主任说,关键时期,千万别憋着。” 雯姐这番话可以称之为罕见的温柔,就差儿摸他头顺毛了。 第44章 叶际卿跟她对视,明白她话里话外的意思,语气依旧不变,点头道:“知道了。” 雯姐等了他半天才得了这么三个字,气的直想捶他头。她望了望天,呼出口气,打也不是骂也不是,一摆手:“回去吧。” 叶际卿利落转身下楼,雯姐气势汹汹的声音追出来:“把手机给我交了!” 第22章往事明灭-6 ☆谁跟你好了?☆ 走廊处老师学生偶尔经过,叶际卿看了看四周欲言又止,他抬步返回,雯姐盯着他的身影,等人到了跟前只能仰着头看他。 雯姐气不打一处来:“我脖子疼,你往后退两步。” 叶际卿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退了两步。雯姐这才能与他平视,没好气地问道:“怎么了?不想交?” 叶际卿恭恭敬敬地讨价还价:“后天过大周末,中间就一天了,我之后再交行吗?” 雯姐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一声。别的学生犯了错一顿捶足顿胸装可怜,并且为了不被通报批评恨不得让干嘛干嘛。 叶际卿这书念的也够闭塞,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不过最近没做到一心只读圣贤书,居然理直气壮地跟她算起日子来。 面对叶际卿这种不通世故,且打不得也骂不得的‘文弱’好书生,雯姐只能抚平自己即将炸裂的心态。 “卿儿啊,别说雯姐不疼你,据可靠消息,下午老赵突袭查手机,你是打算当众翻车,还是想让我下不来台?”她捏着拳轻轻地拍了下叶际卿的手臂:“乖乖交出来,周五下课来取,别再跟我多说一句废话。” 作为优秀学生的好处还是有很多的,比如昨晚张老师的掩护,以及老赵提前让雯姐来收缴的手机,可谓用心良苦。 叶际卿直起身子对他点头,返回宿舍取完手机交给了雯姐。 中午下课,雯姐收拾办公桌好,拿起叶际卿那只黑色手机准备交给老赵,手指触摸到屏幕自动亮起。 哟,不关机交上来了。 雯姐瞄了一眼按灭屏幕,眼睛忽然一闪,难以置信地又按亮,看清之后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这小兔崽子,把电话卡给拔了。 ... 中午休息时间,操场不少学生在活动,不时传出一阵叫好声。叶际卿从食堂回来顺着操场外围往教室走,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响亮的哨声。 不等他扭头,一颗篮球‘哐’地一声直直砸向他这边,所幸有围栏网挡着,篮球打到上面又被反弹走。 “叶际卿!你会不会打篮球?” 池锐远远地招呼他,声音有些气喘,身边围了五六个同学,叶际卿看过去,发现严奇也在其中。 风里带着早春特有的味道,池锐穿着一件灰色的帽衫,校服外套束在腰间,看得出来绑的很紧,勒的那块儿莫名单薄。 严奇跑过来,兴冲冲地问他:“吃完饭了?来跟我们玩一会儿?” 池锐过来,站在他身后,支着腰吊儿郎当地笑着:“叶同学,邀请你呢,说句话呀?” 叶际卿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不会,不玩。” 池锐扒着围栏网:“我教你啊。来。” “不去。” “你真没劲!” 叶际卿回怼道:“你有劲,有劲烧的你没地方使。” 严奇在后面乐了,问池锐:“我以为你打偏了呢,你俩认识啊?” 何止认识,叶际卿跟人‘互殴’了一场,外带被人涮了一把。 两人一前一后几乎同时说话—— 叶际卿:“不认识。” 池锐:“好哥们儿。” 池锐:“?....” 严奇左看右看,被他俩联合搞的晕头转向。 池锐紧贴着围栏,只差从里面钻出来了,问他:“叶际卿,你是不是忘了水卡还在手里?不认识?你不认识我?你再说一遍!” 叶际卿不知道池锐怎么话这么多,同一个意思的一句话加重语气重复说,等那天有机会,非得掰掰他这臭毛病。 “你哥回家了你怎么没回?”叶际卿问严奇,“吃饭了吗?” 平日也就陆嘉朗跟他关系好,在学校二人形影不离,见严奇大中午不回家在这边玩儿,下意识地多问了一句。 严奇刚要回答,池锐不干了,从围栏网缝隙里伸出两根手指:“你俩怎么认识的?” 叶际卿不搭他的话,看着严奇等他回答。 严奇感觉刮过来一股凉嗖嗖的风,看着旁边目瞪口呆的池锐,再看看叶际卿异常友善的脸,连忙说:“中午约了打球,在食堂吃的,际..际卿哥。” 话说完,严奇心中怒嚎,他都没管陆嘉朗叫几声哥。 “哦,好好玩。”叶际卿说完转身走。 池锐在背后骂他:“叶际卿,你个狗东西,不理我是不是!啊!” 叶际卿慢悠悠地往回走着,即使背对着池锐也能想象出来他龇牙咧嘴的表情,心情顿时开朗。 到教室坐到位置上,看了没两分钟,心情急转直下。 叶际卿捏了捏眉心,突然有种甩笔逃课的不良念头。 鉴于他这段时间的反常行为被人盯的很紧,何况下午有雯姐的课,这霉头他恐怕触不起。 下午雯姐在讲台上讲题,看着叶际卿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气的头晕目眩。 她悄无声息下讲台,穿过课桌缝隙,从后面绕到叶际卿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看,满脑门子疑惑。 第45章 这破树枝有什么好看的! ‘咚咚’桌子轻响两声。 叶际卿转过头,对上了陆嘉朗‘兄弟我帮不了你’的眼神以及雯姐极具压迫的目光。 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看卷子。 熬到下课,仅半个小时吃饭时间,期间广播站放着激情昂扬的歌,一众学生们吃饭速度堪比有人命急等着救。 叶际卿踏进食堂大门,看着熟悉的阵仗突然没了饿的感觉,放弃吃晚饭回了宿舍。 手机交了,书看不进去,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在,没滋没味儿地躺了一会儿,提前五分钟准备下楼熬晚自习。 宿舍东西侧各有一条楼梯,叶际卿宿舍位置在中间,从哪边走都方便。 到了楼梯口,偶遇池锐,他一手揣着裤兜一手十分嚣张地捧着手机在看。 池锐余光里看到前面有人,抬头与叶际卿对视上,嘴角瞬间弯起,不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立刻板住。 脸变的真快,叶际卿对他伸出手:“水卡。” 池锐按灭手机:“不是不理我么,水什么卡。” 叶际卿笑了声:“不讲理是不是,借东西不还?”想起交手机前检查过的消息,他又问,“钱也没给我转,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你还真要啊?”池锐错愕地问,又跟他辩论,“亏你还是学霸,我先说的是你不理我,之后我才说的水卡问题,你先说你为什么不理我,我就还你水卡。” 叶际卿干脆利落地回:“不想理你。” “我c..”池锐话没说完,打量他说,“你这什么毛病,跟我好一阵歹一阵儿的?” “谁跟你好了?” 说话间几个同学从楼梯上下来,在最后的几人估计跟池锐是同班,在他跟前停了下来。 池锐没等他们说话,摆了摆手:“你们先走吧,我待会儿回去上课了。” 几人没再管他,陆续离开。 叶际卿望着他们的背影,觉得池锐这话的意思跟原本没打算回去上课似的。 谈话被中断,再耽误一会儿估计就得迟到,叶际卿向楼下走。 池锐揣着裤兜,原地踱步,最后白了一眼他的背影,加快脚步气腾腾地掠过他。 宿舍楼下,二人前后走着,叶际卿想起什么,开口叫住他:“池锐。” 池锐耳尖一动,闷闷地低哼了一声没理他。 叶际卿不紧不慢地又叫了一声:“池锐,回来。” 池锐现在的心态跟严奇中午那会儿差不多,这一声声池锐叫的他心里直晃悠。 或许是学渣与学霸天生的距离感,池锐莫名觉得叶际卿跟个不苟言笑的长辈一样,语气声调比老池都严肃。 “叫什么叫!”池锐回头问,“干什么!” 叶际卿走进他,指了指他衣兜:“晚上查手机。” 池锐猛地抬头,眼前霎时闪过一抹白,随即闻到一股沉郁的暖香,像是从寺庙里飘出来,然后穿进树林后飞来的余香,不呛,反而压的人很沉静。 “吓傻了?”叶际卿问。 池锐后退了一步,故意露出坏笑,意有所指地问他:“这不现在就跟我好了么。” 叶际卿疑惑地挑眉,想刚才自己问的那句话突然接不下去了。 凉风习习,前方明德楼处传来悠远的嘈杂声。 叶际卿看着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我放宿舍?”池锐问。 叶际卿依旧是那副端庄的脸:“据我了解,宿舍也会查。”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池锐急了,之前在教室里的打闹事件检讨还没写,这个时候再添上一个偷带手机就是罪上加罪。 老池好说话,池樱可不好糊弄,搞不好要出人命的。 “别,叶老大,藏哪儿合适?”池锐伸出手拽住他的胳膊,“救救我。” 叶际卿看着胳膊上的那只手,好笑地问:“你不挺厉害的么,打架斗殴就敢,带个手机就怂了?” 池锐解释说:“我姐是个母老虎,从小对我就下死手,求求了,我可不能落她手里折腾。” 要说家里人叶际卿还没怕过谁,主要是他也从来没闯出什么祸事,看着池锐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太省心了导致爸妈这么相信他自己可以搞定一切。 哪天非得试试闯个祸,看看他们什么反应。 “给我吧。”叶际卿说。 池锐问:“给你?你怎么办?” 叶际卿从他手里扯下衣袖:“我的今天上午刚交了。” 池锐反应了两秒,调侃他:“哟,好学生还玩灯下黑?” 什么浑话也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叶际卿不冷不热地问:“用不用?我不用我走了。” “用用用!”池锐掏出手机往他手里一塞,还没等叶际卿放回兜里,池锐猛地凑近他,伸出手指轻佻地勾了一下他的下巴,颇为感慨道,“啧,真是越别扭越可爱,谢谢哦,叶宝贝儿!” “池锐!”叶际卿捏着他的手机咬牙道。 “在呢在呢在呢。”池锐笑哈哈地说完就跑,边跑边回头说,“晚上宿舍见,拜拜~” 叶际卿目前为止的人生还没见过这么放浪的作风,下巴那块儿痒的发烫,握着手机暗骂了一声自己多管闲事,还是管的这么一号臭德行。 算了,拿都拿了。 叶际卿站在树下缓和了一分钟,踩着上课时间进了教室。 第46章 高中三年,叶际卿深知突袭检查的套路,记得雯姐说的是下午,但下午过的风平浪静,最晚就是第一节中间,或者第二节晚自习前半场。 果不其然,第二节课上到一半,教室里静悄悄的,不少学生开始放空缓神。 正值松懈时,教室门被推开。 学生纷纷抬头,看清来人有起哄的,有慌乱的,也有稳如泰山的。 叶际卿合上书,淡定地将目光投向门口。 老赵清了清嗓子,教导处主任柳觉跟在他身后,叶际卿皱了皱眉,没等他想明白,柳觉对外面一挥手,老赵往前走了两步,给他后面的人腾开位置。 门口两名助教手里一人一把金属探测器,像是一把斩断邪恶源头的宝剑。 这一刻,叶际卿的心凉透了,两个大字飘在脑子里。 ..“完了。” 第23章往事明灭-7 ☆我再给你多添一笔账☆ 教导主任大名叫柳觉,念jue不念jiao,不知道谁先起头玩了一出谐音梗,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六角儿。 传言六角儿手段极其残忍,干过让犯错的同学拖厕所,并且盯着他们拖完厕所洗干净拖布的恶事,惩罚手段震慑一众调皮捣蛋的学生,三米之内无人敢靠近。 叶际卿很少犯事,没尝过被他管教的滋味,可现在兜里揣着一颗烫手山芋,顿时觉得如坐针毡。 学生老老实实地坐在位置上,助教挨个检查,六角儿与老赵顺着课桌缝隙溜达。 叶际卿犹豫片刻,站起来道:“老师,我不舒服,能先回去吗?” 六角儿跟老赵闻言看过来,叶际卿咬了咬牙,豁出去:“我手机今天上午已经交了。” 两权伤害取其轻,他想玩儿的灯下黑在科技手段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再耗一会儿他就彻底没脸见人了。 雯姐收手机的安排是老赵有意为之,叶际卿的手机现在在他柜子里锁着呢,看了看他脸上确实不太好,打算开口让他回去。 六角儿走到他身边,壮硕的身体瞬时挡下一片光,他眼中精光一闪叫过来其中一位助教,接过他手里的金属探测仪说:“来,先让你过,过完你再走。” 叶际卿立刻想老赵投去求助的目光,老赵疑惑地皱了皱眉,刚要过来,六角儿直接道:“带两个手机的我常见,同学,你这套路太浅了。” 叶际卿:“....” 说着话,拿着金属探测器冲他比划,一阵嘀嘀嘀的声音响起。 同学们望向这边窃窃私语。 老赵傻了,捂着心脏快步过来,痛心疾首外加难以置信地问:“你竟然还有一个!” 这些天他明里暗里给人留面子,没想到最后是他自己打了脸。叶际卿看着班主任那张脸皱起,心率一阵上涨。 六角儿将金属探测器还给助教,对他伸出手:“掏出来吧。” 叶际卿呼了口气,认命地往兜里掏,边掏还边想他刚才对池锐那番很有把握的言词,心里忽地一滑,又想到要是池锐得知他的手机被缴了,指不定怎么损他呢。 叶际卿捏着手机顿住动作,大言不惭地问六角儿:“能不交吗?” 老赵一拍桌子:“叶际卿,你说什么?” 开国际玩笑!六角儿乐了:“同学,勇敢也要分时候。”说完将叶际卿手里的手机拿过来,对他又说,“不是不舒服么,这次可以走了。” 六角儿点了点手机屏,屏幕自动亮起,密码是必备条件,他压根儿也没想解开,只不过屏幕亮起的时候他突然愣住了。 屏保照片是张自拍,标准的四十五度角,一张青春的脸冲着镜头笑的很开朗。 按他对周围地形的熟悉度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张照片后面的背景是西门那边小公园。 他抬头看看叶际卿,双眸微垂不苟言笑,又低下头看看手机,乐的跟缺心眼似的。 盯着看了半天,越看越眼熟,最后一拍手机,心道这不就是刚转来就在教室折腾的那小兔崽子么! 六角儿瞬间就明白这俩在他眼皮子地下玩了一出偷天换日。 叶际卿根本没去好奇池锐手机,更不知道他这么骚包把自己照片当屏保,想着赔个手机应该没多少钱,打算用钱砸池锐好让他闭嘴。 他整理好课桌就要往外走。 “等会儿!”刚到门口,六角儿拿着手机叫住他,给了他一次机会,意味深长地问:“这是你手机?” 六角儿脸上写满了‘你最好讲实话’,无奈叶际卿没接收到他那点儿信号。 他浑然不知地点头:“是。” 六角儿嘶了一声,让他去门口外面等着。 全班已经搜检完毕,又逮到除叶际卿之外两个人,收缴之后老赵到讲台上,刚要给学生们上一堂政治思想课,六角儿将他拦了下来。 老赵点了点那两个学生:“等会再找你们,好好上课。”走到六角儿跟前低声问,“怎么了?” 助教拿着东西离开教室,六角儿拉着老赵到门口,对他指了指叶际卿的身影,同样低声说:“这位问题有点儿严重啊,回教导处再说。” 老赵以为他说的是叶际卿带两个手机的问题,叹了口气,跟他出去后对叶际卿说:“跟我走。” 叶际卿已经从一开始骂自己多管闲事的心态转换到了打算死扛到底,他自己这车翻完了,保一个得了。 跟着二位下楼,一副任打任骂的摸样,六角儿回头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 第47章 叶际卿琢磨着六角儿刚刚的眼神,想着自己是不是该换一个痛彻心扉或者悔恨难当的表情比较合适,在心里试了好几遍也做不出来。 还在努力摆表情中,只听六角儿的声音响起,他对电话那边说:“喂,让高一三班那个叫池锐的来教导处。” 叶际卿猛然顿住。 “私自带手机。”六角儿背着手,拆穿他,“说谎骗老师,我这名声向来不好,这个恶人我做定了。” 这事怪谁也怪不到老师头上,费劲心血规劝教导都是为了他们好,叶际卿识好歹,不过不影响他这会儿心里直憋屈。 刚刚信誓旦旦地帮忙,回头被人一眼看出来了,以池锐那个性子,不得拉横幅骂他都得算池锐脾气好。 短短几分钟,叶际卿一会儿幻想着池锐凶狠骂他的嘴脸,一会儿又想起了他求人时可怜巴巴的样子。 那台黑车,以及他口中母老虎般的姐姐.... 行了,帮人帮到底,反正他没人管。 叶际卿快走两步到了老赵跟前:“老师,我想上个厕所。” “想溜?”六角儿劝他,“早晚都得挨,你跑有用?” 叶际卿诚恳地说:“真想上厕所,上完马上就去。” 老赵还没从好学生堕落的打击里缓过来,摆了摆手:“快去快回。” 叶际卿点头道谢,飞快地跑了。 六角儿还在低声跟老赵说话,叶际卿身形一闪隐入墙壁缝隙,他探身见两位老师已经先去了教导处,立刻掉头跑向高一教学楼与教导处的必经之路上。 叶际卿刚到,靠着墙喘气,一分钟后,池锐晃着步子优哉游哉地走了过来。 所幸赶上了,但时间过于紧迫,叶际卿等他到跟前一把抓住他,池锐没想到墙侧还站着人,身子一歪被吓了一跳。 “我靠,你干嘛!”池锐咬了下舌尖,“吓死我了。” 叶际卿重重喘了口气:“你手机查出来了,六角儿拿走了。” “我去,叶际卿,你怎么跟我说的?”池锐轻声质问。 得亏叶际卿早有准备看他这副得理不饶人的嘴脸,要不然得被气死,解释道:“六角儿拿着金属探测器来的,平常没这么大架势,放假我赔你一新的,别说废话了。” 高一今晚也有抽查,只不过没动用金属探测仪,有那么三两个技术高超的同学藏得严严实实,老师空手而归。 池锐一边理解,一边又气哼哼地嗯了声,叶际卿拉着他疑惑地又问:“可六角儿怎么知道那是你手机的?一眼就看出来。” 池锐眨了眨眼睛,不由地尴尬:“那个....我屏保是我自己。” “我....”叶际卿气急。 “哎呀,我哪儿知道他这么变态,你不也不知道么。”池锐堵回他的话,又问,“他叫我去教导处,你到底干嘛来了?就说这个?” 叶际卿看了看四周,晚自习还没下课,周围很是安静:“待会儿往我身上推,能推多干净就推多干净。” 池锐怔住,望向他一时无言。 “听到了吗!” “为什么?”池锐又说,“我不要。” 由于家庭以及社交方面惯常的相处模式,叶际卿性格里有一份鲜为人知的冷漠,他知道自己并非什么良善之辈,可眼下这种情况他也说不清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不挨池锐嘲讽?还是可怜池锐?其实哪点都不对,他从来没在意过别人对他的态度。 “我马上毕业。”叶际卿心平气和地说,“你才高一,六角儿不好惹,你刚说你姐...也不好惹,算我做善事,本来也是我没处理好。” 通道处一盏昏黄的路灯在花坛伫立,叶际卿微微侧着身垂头看他,池锐目光闪了闪,避开了他的眼神。 “不行,我让你帮的,跟你没关系。”池锐低着头说,“你就按你之前跟严奇的话说就行,不认识我。” 他说完不管不顾地推了叶际卿一把,往前快走。叶际卿攥了攥拳头,跟上他:“你手机摆明了从我这里搜出来的,你横什么横,能不能听我说。” 池锐脚步未停:“你说,我又不聋,听着呢。” 灯影下两条身影交织在一起,叶际卿看着想一抗到底的池锐突然泄了气。 “池锐。”叶际卿攥住他的手腕,腕骨硌在手心,“我父母离婚了,没人管我。” 池锐停下,转头看向他。 跟聪明人打交道往往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叶际卿松开他的手,等着他开口说话。 沉默间,池锐想起取衣服那晚偶遇叶际卿的场景,当黑车疾驰离去,四目相对时,叶际卿很通透地对他说:我不会瞎说。 反常行为总得有个原因,池锐下午听严奇说过一嘴叶际卿往日的光荣事迹,成绩优异,客气礼貌,这与他认识的叶际卿不大一样。 原来是这样。 池锐还是不愿意,拒绝道:“不行。” 叶际卿陷入两难境地,他觉得自己跟池锐还没到那么熟的地步,可他却说了连对陆嘉朗都不愿提及的私事。 要说不熟吧,他竟然给人背锅。 说背锅也不对,手机毕竟是从他手里搜出来的。 “那咱俩就胡搅蛮缠吧。”叶际卿换了一套策略,“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手机在我手里,你觉得六角儿会信谁?” 池锐:“你....” 耽误太久惹人生疑,两位老师还在办公室坐等,叶际卿松开他,径自向前走。 第48章 身后教室内灯光明亮透彻,池锐看着那个跟要英勇就义似的背影有点儿不是滋味。 “叶际卿!”池锐在身后叫他,意味不明。 二人中间相隔五六米,叶际卿停下脚步。 池锐在他眼里算得上是劣迹斑斑,动辄打人骂人外加毫不讲理地专横。 叶际卿顿了几秒后回头,沉吟片刻开口说:“池锐,我再给你多添一笔账,算你欠我的。” 第24章往事明灭-8 ☆一键毁机☆ 教导处,六角儿拿着两部手机,老赵坐在一旁忧心忡忡。 “开始狡辩吧。”六角儿甩了甩手里的东西,问他,“叶际卿,你手机卡呢?” “宿舍。”叶际卿说。 老赵重重地放下杯子,点着他问:“合着跟池锐共用一个手机?际卿,你知道你现在高三了吗?” “知道。”叶际卿身旁站着池锐,“他不知道。” 六角儿疑惑:“什么他不知道。” 叶际卿看向他:“他不知道我拿了他手机。” 还真是狡辩,六角儿放下手里的两部手机:“他傻子,他手机被你拿着他不知道!” “嗯,不知道。”叶际卿冷静地说,“年后高一返校,池锐住临时宿舍,我跟他...发生过不愉快,之后捡到了他手机,一直没还他。” 叶际卿的答话滴水不漏,表达的意思很明白,他刚返校就丢了手机,想交也没办法交。 六角儿惊觉叶际卿给他布了一个迷魂阵,可又一时抓不住漏洞,转向池锐问:“是这样吗?” 池锐目视前方,抿了抿唇没开口。 “问你呢!”六角儿拍响桌子,“哑巴了?说话!” 老赵哎呦一声,过来劝:“你火气那么大干什么,吓到他们。”推他坐下问二人,“假话就是假话,看着是糊弄我们,实际上糊弄的是你自己,际卿,真的是这样?” 叶际卿心里透彻,依旧不改口:“是这样。” “好,那我相信你。”老赵转向池锐问,“池锐是吧?是这样吗?” 池锐绷了良久,松下肩膀,哑声道:“是这样。”紧接着补充一句,“手机摔了好几次,本来就要坏了,我自己故意丢的。” 叶际卿一把掐住了自己的手心,控制着自己没往他那边看。 “说你俩有别扭我还真不信。”六角儿只差拍手了,“池锐,我真当我听不出来你这意思?” 池锐面不改色:“什么什么意思?” “少给我装神弄鬼。”六角儿到他跟前,“你不就想帮叶际卿撤了他捡手机不上交的责任么,嗯?坏了?打算丢了?” “真坏了。”池锐说,“不信你先给我,我给你演示它怎么坏的。” 池锐的手机上没有明显的logo,看不出什么牌子。六角儿不信邪,真给他拿了过来:“来吧,哪儿坏了,我看看,要是被我发现你俩合起伙来骗我们,这事咱肯定不好过。” 叶际卿不由地绷紧后背,池锐手机很沉,表面连划痕都没有,看起来根本不像坏的样子。 池锐淡定地拿过手机,按上密码,界面闪出,六角儿刚要开口,只见他飞快地点了一下某个标识,手机突然黑屏。 “你看,真坏了。”池锐递给他。 六角儿目瞪口呆,一连按了好几下都没再亮起来。 池锐无辜地耸肩:“老毛病了,总是黑屏,指不定这次就永远亮不了了。” 叶际卿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池锐。 六角儿与老赵都低着头研究手机,室内宽敞,半米之间悄然无声。 池锐对他皱了皱鼻子,随后无声地冲他笑了笑。 两位老师看了得有十多分钟才罢休,六角儿说:“叶际卿,念你是初犯,一千字检讨,下周一交上来。”他又指向池锐,“还有你,别以为上次放过你就可以肆无忌惮了,老实点。” 叶际卿与池锐乖乖点头:“知道了。” 这一通折腾到晚自习下课,叶际卿与池锐没再回教室,前后往宿舍走。 宁城二中住宿生不算太多,小部分同学说说笑笑地路过他们。 池锐看向在前面叶际卿的身影,快了几步跟上去:“谢了啊。” 叶际卿正在复盘这一晚的行为,不当回事儿地说:“本来就是我多管闲事落下的,谢我干什么。” 真不解风情,池锐闷闷地回了个哦字。 叶际卿非常不习惯他这副模样,想到他按手机的那顿操作,问道:“怎么弄的?” 池锐反应了几秒,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就....就那样..”再遮掩叶际卿也不会不懂,吭哧半天才说,“那手机是我姐淘汰下来的,就....就给我了。” 除了叶际卿自己头脑单方面发热交代了父母离婚的事,关于池锐他只知道他跟那辆拥有特殊牌照的车关系匪浅。 叶际卿没多问,看了他一眼:“哦。” 池锐跟他并排,一场合作的‘战役’似乎将他跟叶际卿的关系拉近了些,于是又解释道:“里面装系统了,就….一键毁机。” 叶际卿没想到他还接着解释,刚要开口,池锐换上了一脸笑容:“你不是说给我买新的么?真话假话?” 顺杆爬池锐要说第二没人敢当第一,叶际卿说的那番豪言壮语将将落地,他望向池锐,嗤了他一声:“买,你要敢跟我要一样的...”叶际卿来回看他,“我可没地方弄。” 第49章 池锐一把搭上他的肩,晃着身子没正行地走着:“随便一个就行,你淘汰的,或者你爸妈....”突然噤声,僵着胳膊没敢看叶际卿的脸色,跟人道了声歉,“呃....对不起..” 叶际卿皱了皱眉,突然觉得池锐在某一方面还算是个人,回道:“没事。” 池锐放下手:“那个,我帮你写检讨吧,反正你也是为了帮我。” 这账算不清,叶际卿为了帮人到底背了锅,池锐惦记让人少挨骂毁了手机。 叶际卿捻了捻指尖,手一伸,突然搭上池锐的肩,应道:“行,一千字不算多,下周一给我。” 池锐愣住了,用胳膊肘轻杵了他一下:“你还真让我写?” 叶际卿侧脸看他:“你闲的也没事儿,我周末回家,等我回来你给我检讨,我给你新手机。” 大周末放假正常周五下晚自习就能离校,池锐哦了声,往肩膀处飞快地瞄了一眼,问:“手怎么样了?” 前面就到宿舍,小路两边树影婆娑。叶际卿顺势将手收了回来:“没事,快好了。” 池锐不经意地动了动肩,又问:“你..周末回哪个家?” 叶际卿迷茫了片刻,自嘲道:“我自己的家。” 池锐懊恼,自己的一句话又给人惹伤心了,换了个不着调的语气:“唉,年纪轻轻就有房,你混的可以嘛。” 池锐的安慰人的表演痕迹很明显,叶际卿压了下嘴角:“池锐,你还是保持张牙舞爪的样子吧,你这样,我不习惯。” 刚踏上一步台阶的池锐:“......滚吧。” ... 周五放学,叶际卿在老赵担忧的目光下取回了手机,背着包到学校门口等公交回家。 将手机卡插回手机里,开机后一下子来了好几条短信,是未接电话的通知。 叶际卿挨条翻了翻,除了有同样周末放假汪臻的电话,其中有两条是他爸白天时给他打的。 来电提示是下午三点,叶际卿皱了皱眉,他爸还从来没在上课时候给他打过电话。 上了公交车,叶际卿坐好给他爸回电话,两通都没人接,给他发了条消息没再接着打。 给汪臻回电话倒是秒接:“喂,你放假啦?” 叶际卿的声音松弛了几分:“嗯,回家了,你呢?” “我们中午就放了,一时高兴忘了你还在上课,没挨说吧?”汪臻问。 车身晃动,叶际卿眯了眯眼,笑着说:“早挨完说了。” “嗯?”汪臻没明白。 叶际卿收了收嘴角,没多说别的:“手机交了,没挨说。” 汪臻立刻追问:“那明天我跟我妈去接你啊。” 每逢节假日叶际卿一般都会被接去姑姑家住,这周本来也要去的,只不过现下什么心情都没有,好多之前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最近干了个遍,想着自己闷两天整理一下情绪。 “这两天有点儿累,下次放假再回去吧。”叶际卿解释说,“我回家自己待两天。” 汪臻不乐意:“来嘛来嘛,我自己好无聊。” 叶际卿揉了揉眉角:“臻臻啊,你周末不练琴吗?让我安静两天。” 汪臻不说话了,艺术生时间宝贵,算算周末两天也就晚上有点儿空余时间,不情不愿地说:“行吧,那你下次放假我们直接去接你。” 叶际卿嗯了声:“好,下次见。” 晚上将近十点,街头繁华,马路两边依旧灯火通明。 下车后叶际卿刷门禁进入小区,向最深的一栋走去。 这片房子年头不算短,当时他爸妈结婚时置办的房产,联排独栋三层,一栋连接两户,外观是很有年代感的红砖,等到绿植繁茂的季节,红绿相应别有格调。 然而这个时节,万物正待复苏,实在没什么可看。 小区内部分了好几个区域,均以鲜花品种命名,叶际卿家在最深处的玫瑰园,跟他家连着的另外一栋是多年的老邻居。 邻居家亮着灯,远远地依稀能看到青烟袅袅,估计也是周末放假,家里人一起在院子里聚会。 叶际卿看了看他家那面,黑漆漆的。 园内保安不间断巡逻,安全隐患基本为零,家里每周都会有人来打扫,顺便给冰箱换上新鲜的东西。 不多,刚好够叶际卿偶尔回家吃几顿。 陆时媛很早就这么安排了,她工作忙,不记得儿子具体回家的日期,只能从她个人角度出发,最大化保证儿子的日常生活。 到家之后叶际卿找出医药箱重新上了点药,伤口已经快长好,酸酸痒痒的。 翻创口贴时绷带掉了出来,白色的一卷,叶际卿捡起,想起池锐透过他指缝露出的笑脸。 狡黠又狂妄。 他垂着头轻笑了一声,将东西放回医药箱里,没再往手上贴任何东西。 周末两天闷在家里做了几套卷子,并且按照承诺从网上给池锐订了一部手机外加办了一张电话卡。 不知道那只手机毁了手机卡还能不能用,索性一起订了,省的回去池锐念叨。 周末下午返校,在北马路站下车,准备买点儿吃的从西校门绕回去。 正值周末,傍晚的街头人很多,二中的其他学校的,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来来往往。 路口边有一个卖兔子的小摊,人群缝隙里隐约可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叶际卿侧了侧脸,发现池锐蹲着正在逗兔子玩儿,手里还拎着一截蔫巴巴的菜叶要往笼子里塞。 第50章 行人步履匆匆,池锐蹲在地上,一时不察被行人撞了一下,他身子一歪,目光转过来,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叶际卿。 池锐眉尖微挑,扔下菜叶冲他挥手,尾调高扬:“叶际卿!” 第25章往事明灭-9 ☆收好了!☆ 有序的人群被池锐的声音惊动,一时间叶际卿挨了不少打量的眼神。 叶际卿细琢磨了一下,忽然觉得事情不大对劲。 片刻间,他顺了顺事情的发展,先是池锐蛮横不讲理,推过他也骂过他,这截梁子可还没扯平,但现在他包里装着给人新买的手机。 他怎么跟个冤大头一样,反倒给池锐送这又送那的? 一时间亏的都不知道从哪儿算起。 不过他得承认,经过六角儿的突袭事件,凭池锐为了保他毁自己手机这件事,他得暂时对池锐改观。 但仅针对这件事情改观,其他的还是不顺眼。 叶际卿颇冷漠地冲他抬抬下巴,池锐一皱眉刚要过来,只见从一家新开的电玩城里出来几个人。 来人都穿着二中校服,其中两个人叼着烟,剩下的人跟在身后浩浩荡荡地直奔池锐。 叶际卿拧眉还未有动作,池锐倒先招呼了一下他们。 宁城二中校风严谨,其实无论那座学校都有那么几个混的学生,表面青春稚气校服加身,可打眼一看就能分辨出哪些是混的哪些是好好学的。 这几个不像踏实上学的。 几人走到池锐跟前,其中一人给他递烟,池锐笑着摆了摆手,然后居然从口袋里掏出根棒棒糖。 叶际卿松了口气,觉得跟他有梁子的池锐还算有救。 门口有一家新开的网吧,头两个月这里是滑冰场。几人往那边走,池锐夹杂人群中间恰好对上叶际卿‘欣慰’的目光。 叶际卿看了他两秒,收回眼神。 池锐从同学群里出来,拿下嘴里的棒棒糖冲他吹了一声流氓哨:“叶际卿,你回来了?” 充什么棒棒糖大佬,没一点儿学生样儿,叶际卿站在原地不理他。 池锐眨巴两下眼睛,没想到他不理人,又喊他:“叶际卿!” 围在池锐身边的其中一人搂上他的肩膀,贴的紧密,晃着他低声笑:“叶什么叶,人家都不理你。” 叶际卿顺着那人的手看向他的脸,嗯,长的不讨喜,他也不认识。 池锐不生气,让他们先走,自己溜达到了叶际卿身边,问:“干嘛不理我,还打算说不认识我?咱俩现在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现在俩人算是在六角儿那挂上了名,叶际卿内心叹息,为自己的堕落默哀两秒。 “嘶..你怎么还不理人,不懂礼貌啊。”池锐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 这番话说的很欠揍,叶际卿沉着劲,还是不开口。 池锐卡蹦一声咬开糖:“你这人怎么这样?长得好脾气这么差?回趟家还翻脸不认人了?” 叶际卿一挑眉,觉得很耳熟,开了金口问道:“哪儿长的好?” 池锐喉咙一滑,糖块儿差点咽下去:“我说这么半天,你就听见这一句?” “嗯。” 嗯?池锐咳了几声,脸色涨的通红:“你这别扭的性子随谁啊?” 叶际卿站在原地垂眸瞧他,池锐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完了,又踩人尾巴上了。 池锐摸了摸耳朵,不甚高明地转移话题:“我....请你吃个饭吧。” 先前那几个人没走多远,就在单杠那里扎堆靠着,见池锐迟迟不来接二连三地催促他。 叶际卿仔细看了看那几张脸,其中某两张脸不止一次在全校大会上念过检讨,池锐转来才多久,混场子混的倒挺熟。 叶际卿的表情变得木然,将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扔给他:“咱俩两清了,手机卡也是新的,我是别扭,你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动辄跟人打骂,算我惹不起你,以后别来烦我。” “我?动辄打人骂人?”池锐微怔,他收敛几分流气,抬起双眸,“我以为咱俩怎么着也算战友了,刚见面您就给我按一个这个罪名,我是真不知道哪儿得罪的你,行,以后不烦你了。” 说完池锐没收他东西,又塞进他怀里,接着说:“我不差这个,拿走,你也别来烦我!” 池锐走到检讨扛把子几人中间,没正行地靠在一人身上,转头看向他,给了他个不是很爽的眼神。 平心而论,池锐长的不差,扫眼过去属他最突出。 叶际卿看了他几眼,跟有病似的又跟人招手,池锐低声骂了他一句,僵持了一两分钟,盯着叶际卿那张要命的脸走了过去。 “骂我没够?”池锐质问,“我不是好人,你可别招我。” 青春时光总有人辜负,少不更事,人生浅薄,有人及时觉醒也有人荒唐到底。 池锐的眼睛被傍晚的光折射出淡淡的琥珀色,叶际卿拉起他的手腕,将手机重新塞给他,点点他的手背,轻声说:“池锐,你可别不学好。” 瞬间,周围的嘈杂似乎远了很多,像是给他们身边围了一道结界。 晚风微动,落日炽灿,街头边与人群里都落着一层薄薄的金黄。 池锐想起老池常常对他念的话,‘别惹事!别惹事!’家里从来不会对他客气,七分威胁三分指点。 叶际卿轻柔的嗓音还在耳边响着,意思跟家里的一样,语气却软了许多,池锐没被人这么哄过,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第51章 池锐垂着眸在斟酌怎么回复,可他这副样子却让叶际卿却生出了一抹心虚。 他最近可没少干丢人现眼的事,哪里来的底气跟池锐在这儿说教。 一句话出口,收也收不回来,叶际卿背好包没再多说,转身向街里走去。 周围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于耳,池锐拿着手机跟那几人告别,爽了要一起去网吧的约,直奔学校。 宿舍内,池锐老样子,支着腿给老池打电话:“爸!” 老池那边传来一阵刷刷的笔声,过了一会儿才回他:“小池,不对劲儿啊,怎么这么蔫儿?” 池锐知道自己这点儿城府都不够老池看,直接问:“你为什么不哄我?” “哟,有怨气了?”老池乐呵呵地问,“我要哄你那得多吓人?你想听?” 池锐脑补了一下,还是算了:“哦,那没事了。” 池锐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跟哥哥姐姐差了好几岁,前两个孩子老池秉持着不打不成器的教育方式,到了池锐这里,人到中年总会软几分。 他耐着性子问:“小池啊,要是不开心来我跟你妈妈这里待几天?” 池锐立刻拒绝:“我宁可去看池樱的脸色也不去你们那!” 老池吼他:“那你啰嗦什么!大晚上逗我玩儿?” 池锐嬉皮笑脸:“哎呀,别生气,小儿子还是惦记你们的,啊。就这样吧,我交手机了,咱下周末再电联。” 不等老池再说话,池锐按断了电话。 躺在床上,想想叶际卿那句颇有些屈尊降贵的话,满脑门子迷幻。 林海阳是他对床,捧着书问:“你爸?” 池锐看向他:“嗯。” 然后没动静了。池锐侧身过去打量他。林海阳为人沉静,成绩也好,身为班长在好学生里甚有威望,在调皮捣蛋的学生里也能说得上话。 池锐看了他片刻,给人按了一个黑白通吃的名头。 “林海阳,你怎么周末也不回家?”池锐问。 林海阳放下书,捏了捏眉心:“我家远,两天时间太紧张,一般没事不回去。”他看向池锐又问,“你不也没回去么,家也不在本地?” 池锐倒不是因为家远才不回去,主要回家也没事,他姐跟个机关枪似的总想突突他,老池...去趟老池那儿太费劲,还不如不去。 池锐答道:“我回家也没事,这附近挺好玩,周末就瞎逛逛。” 林海阳话不多,等他说完淡淡地嗯了声,重新捧起书又看了起来。 周一上课,池锐一反常态,乖觉地交了手机,是叶际卿买的,白色外观,手机卡是他自己周末补的。 六角儿跟池锐班主任老韩通过气儿,见他交手机还挺诧异:“又买一个?” 池锐站没站相,问:“不可以嘛?” 老韩绷住嘴,还没骂他,只见池锐又从兜里拿出来一只手机,直愣愣地一顿说:“这个是我之前的,坏的,开不了机的,六角儿..啊不,柳主任也知道的,我自己拿着了啊,您可别误会。” 老韩问:“坏了你拿它干嘛?当板砖防身?” 池锐又反问:“不可以嘛?可以的吧?” 老韩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池锐面部表情伪装的很好,清澈的眉宇间是一览无余的天真无邪。 “拿着你的板砖出去。”老韩又补了一句,“你要敢拿着这玩意儿满学校张扬,就等着写检讨被通报吧。” 池锐鞠躬答应,出了门口摸了摸兜,摸到了那张替人写的检讨。 昨天下午叶际卿犯病,莫名其妙跟他吵,气性大的连检讨都不要了。 中午池锐回宿舍,在楼梯口蹲守了半个小时也没见叶际卿回来,隔着楼梯窗户往食堂的方向看了一眼,思考片刻,捏着裤兜里的检讨直奔食堂。 宁城二中不止一个食堂,现在正是吃饭时间,池锐刚走到最近的三号食堂,觉得自己简直在大海捞针。 池锐低头用鞋尖磕着地,无聊地往四周看了眼。 针不用捞了,自己出现了。 食堂前方人影重叠,穿着一模一样校服的同学在眼前晃动,叶际卿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池锐的目光躲着人群看他,不禁疑惑,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叶际卿脸上居然带着笑。 他刚要招手,叶际卿身子微微晃动,看起来跟被谁推了一把似的。等到他走进,池锐才发现,他旁边跟着严奇和另外一个男生。 池锐看向他,不认识但眼熟,忘了在哪儿见过了,估计是叶际卿的同班。 二中食堂菜色相当可以,陆嘉朗家里今天有事,中午没人做饭,跟要开荤似惦记着吃食堂。 他嫌叶际卿走的慢,时不时就要推他一把,等前面的同学三三两两地散开,对上了池锐望向这边的眼神。 陆嘉朗对他有印象,磕了磕叶际卿胳膊肘问:“是不是找你的?” 叶际卿向前看,池锐站在一颗树下,揣着裤兜,脸上非常不爽。 这是还记着仇呢。 叶际卿走过去,刚要开口,池锐一把将检讨拍进他怀里,换上一脸妖孽的笑:“答应替你写的检讨,收好了!” 说完看了严奇一眼,眼神跟放学要堵人似的凶狠。 严奇平常跟他处的不错,见他这样一时摸不着头脑,看着他的背影问叶际卿:“他怎么了?” 池锐那一掌可不轻,叶际卿压了压胸前的拉链,也回头看了眼池锐的背影,硬邦邦地说:“他吃炸药了。” 第52章 第26章往事明灭-10 ☆你们?☆ 下午课间,叶际卿掏出池锐代写的检讨,打开之前想到池锐砸他的那五毛钱,觉得就他那狗爬字,这检讨少说也得有一半看不懂。 心里吐槽手下没停,打开之后意外地发现他正经写起来的字居然非常不错。 字迹工整,字里行间没有丝毫涂改,笔画气势大开大合,却又不失圆润与秀丽,尾钩收笔尤为锐利,满纸都是掷地有声一丝不苟的风范。 这与他表面的风流散漫有着天壤之别。 以池锐的年纪能练出这么一手好字肯定下了不少功夫,叶际卿一字一字看完,最后看向落款处。 检讨人:叶际卿 属于他的三个字,他写过无数次被别人叫过无数次的这三个字,此刻再看竟然无端地陌生,像是一张已经陈旧的信笺被人重新描绘,一笔一划,笔痕厚重,字字清晰。 叶际卿按了按胸口,心底有种异样的感觉。 预备铃响起,教室的嘈杂声渐渐归于平静,他掏出笔,在‘叶际卿’这三个字下,用自己的笔迹写上了池锐的名字。 写好再看,他还得承认一件事。 池锐的字比他的更好看。 晚自习前叶际卿重新补好一份检讨,交给老师后向教室走。 天还没彻底黑,学校道路两旁的路灯都已经打开,操场那边儿格外明亮,不时传出一声声热烈的叫好声。 叶际卿在原地逗留几分钟,往四周看了看,鬼使神差地走向了操场。 里面扎着不少人,两方队伍打的火热。叶际卿透过围栏网格看见池锐正在投篮。 跟在场所有同学一样的校服,宽宽松松毫无版型可言,向上跳跃的动作将衣摆抻起,腰间的肌肤一闪而过。 ‘哐’地一声,篮球重重地落在地上。 叶际卿突觉自己的手指狠狠地颤抖了一瞬,他收回目光立刻转身。 围栏内的池锐扔下球,看着叶际卿跟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扭头就走,回想了一下刚才那套耍酷的动作,莫名觉得自己如同跳梁小丑。 他跑到围栏网处:“叶际卿!” 前方教室灯光明澈,眯着眼去看像是一串串摇曳的灯火。叶际卿停在原地克制着没回头,背脊僵了几秒后一声没吭接着走。 池锐难以置信,用力地伸出一根手指,大声冲着他后背嚷嚷:“叶际卿,我真生气了!” 不同以往尾音高挑的兴奋,现在这声充满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没见过叶际卿这么别扭的人,变脸比变天都快,本以为收了检讨等给他个笑脸瞧,这可倒好,狗屁不是。 同学吃完晚饭纷纷向教室走去,叶际卿的背影很快被掩入其中。 池锐捶了下网栏:“绝交就绝交,谁稀罕你!” 叶际卿已然听不到,即使听到了大约也不会影响什么,毕竟他表现出的态度明摆着要跟池锐掰。 高中时间紧迫,流水似的转眼即逝。 陆嘉朗最近过得很难受,原本话就不多的那位如今更是惜字如金,偶尔说一句话赶上了能撅死人的程度。 期间考过两次试,叶际卿的成绩依旧不稳定,陆嘉朗不禁怀疑他是压力大到给憋出了毛病。 课间时间,陆嘉朗跟挨撅没够似的问叶际卿:“你怎么了?” 叶际卿低着头刷题:“什么怎么了?” 陆嘉朗换了一种问法:“你...有心事啊?” 叶际卿解开一颗扣子,叹了口气,用笔头点了点卷子:“我的心事全在成绩上了。” 这两周过得尤其艰难,饱受了各科老师质疑且担忧的目光。如今春意渐盛,叶际卿却犹如立在了寒冬之地,凉的只想把棉被裹身上。 除去老师这方面,他差不多能看到陆时媛已经挥着大刀在赶来的路上了。 陆嘉朗嗨了一声,劝道:“有起伏才正常嘛。” 叶际卿看向窗外,老气横秋地说:“嗯,你说的对,活人是得有起有伏。” 话又被叶际卿给聊死了,陆嘉朗张了张嘴,没滋没味地瞥了他一眼没再管他。 中午下课后叶际卿陪陆嘉朗在楼下等严奇。不一会儿,严奇远远地招呼了二人一声,叶际卿侧脸看过去,眼神闪了闪。 叶际卿算了一下,一周一周的时间过得极快,他大概有大半个月没跟池锐说过话了。 高一跟高三本就少有交集,好像真承了那声两清,这中间竟然一次都没遇见过。 不远处的池锐也跟他对上了目光,看他一眼气涨一分,抿了抿唇,停在了原地。 严奇走了两步才发现他没跟上,冲他招手:“走啊,杵那儿干嘛?” 自打叶际卿犯病要跟他掰,池锐每日必备项目就是临睡前骂他一顿,不骂不解恨。现在堆积在胸口的气越涨越高,估计走不到叶际卿跟前脏话就得先出来。 转念一想,他要是真当叶际卿的面改道走岂不是特别丢面子,烦闷地闭了下眼又跟了上去。 到了跟前,陆嘉朗跟他道别说:“走了啊,下午见。” 拉上严奇,又跟池锐扬了下手往校门走。 绿植廊道处园丁在修剪枝丫,发出一阵阵咔哧咔哧的声响。 池锐支着腿没骨头似的靠在柱子上,眼里挑着一抹不着调轻睨着对面的叶际卿。 打量间发现他跟前些日子不大一样,应该是剪过头发,眉眼间少了许多遮挡。 第53章 那张脸更讨打了。 池锐挠了挠耳尖,想着但凡叶际卿敢开口,哪怕就说一个字,他就敢掀桌子,让叶际卿下不来台。 不是绝交么,谁怕谁。 叶际卿显然比他更能沉住气,放在他身上的眼神犹如一丝轻烟,看不出任何意味。 吃饭时间,走廊内人来人往,二人一人一边互相看着,僵持间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 一种谁先说话谁就是孙子的默契。 过了几分钟,叶际卿收回了眼神,垂眸时眼皮下意识地挑了一下。 池锐见他这副表情,不愿意再自找没趣,收敛起不端正的姿态,站直身子扭头就走。 一阵带着怒气的风划过,叶际卿侧了侧脸又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天天板着张臭脸,活像个讨债鬼。”池锐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我不讲理?到底谁不讲理?我缺朋友吗?我不缺!” 叶际卿看着那个气冲冲的背影,面上没什么波动,但眼里明显冷了许多,有些风雨欲来的阴郁。 一时间,不知其中滋味。 他伸出手,透过指缝向前看,池锐的背影渐渐模糊于指内。 来往同学笑声朗朗,叶际卿垂下手嗤笑了一声,也自言自语道:“叶际卿啊,你哪儿来的脸跟人说别不学好。” 说完叹了口气回身,迎面撞上一个人,他后退了一步,歉意道:“不好意思。” 林海阳被他吓了一跳,呼了呼气,也问他:“同学,你没事吧?” 叶际卿摇头:“没事。” 林海阳哦了一声,从他身边过去,左右张望几眼,嘴里轻轻念叨:“诶?人呢,我刚还看见了呢。” 说完继续向前走,叶际卿顿住脚步,犹豫了几秒,竟然跟在了他身后。 前方途径体育馆,三个人逐渐连成一条线,林海阳看到池锐的身影,奈何他走的太快,只能大声喊道:“池锐!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回宿舍吗?这又要去哪儿啊?” 也就林海阳老实脾气,惦记着跟他约好回宿舍的事专门来找他。可池锐被气顶的早就不知道要干嘛了,怕自己再不泄泄气迟早得炸。 池锐没回头,背对着他用力地摆了下手,意思是说不回去了。 林海阳没领悟道,小跑了几步又喊他:“池锐,你干嘛去?” 气腾腾的架势跟要闯校门似的,叶际卿盯着他的背影莫名笑出了声,站在林海阳身后,清了清嗓子。 “池锐!” 后面那俩人嗓音根本不一样,池锐分辨的很清楚,他脚下仍旧未停。 林海阳疑惑地回头,问:“同学,你认识他呀?” 叶际卿点头,看着池锐没减速的趋势,沉了沉心:“池锐!回来。” “你憋着啊,别跟我说话啊。”池锐嘴里嘟囔。 速度仍旧未减,只不过又走了几步之后身子一歪,十分圆润地转了个圈,调转方向后节奏未停。 林海阳眼看着他往这边走,被他刚才那顿操作弄傻眼:“他...身手还..挺好。” 正午阳光明媚,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柔,叶际卿尾音发哑,语气自然:“就是脾气不好。” 回答的声音很轻,瞬间被淹没在周围的人声里。 池锐很快折返到跟前,开门见山地直接问他:“叫我干什么!” 气焰一如既往地高涨,叶际卿好似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往林海阳身上扔了个眼神,回道:“人叫你呢。” 池锐又问:“就这个?” 叶际卿嗯了声:“就这个。” 池锐揍人的心都有了,看着叶际卿那副‘我就是帮人喊你’的表情,嘴下难听起来:“你踏马的...” 叶际卿眼皮轻挑:“骂人是不是?” 轻飘飘地一声跟白开水一样平淡,池锐联想起他那句‘你可别不学好’,心里只恍惚了一秒,转眼又气势汹汹。 池锐从来没觉得这么憋屈过,问道:“还不打算跟我说话?” 叶际卿手攥在裤兜里,微微点头:“跟你有什么可说的?” “就白跟我好一场了?啊?” 池锐说话向来荤素不忌,举止轻佻,叶际卿对他张口就好来好去的言辞已经习惯,可一旁的林海阳惊的张大了嘴巴。 林海阳惊恐地看了看周围,来回指着他们支支吾吾地说不成话:“你....你们...我,不是.....你们?” 叶际卿心里陡然一跳,从他不成句的话里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体育馆前较为开阔,右侧是塑胶跑道。叶际卿默不作声地看向林海阳,仔细打量,想起曾经在表彰大会上见过他,荣誉栏里也有他的照片。 长相斯文,眉眼柔和,跟动不动就张牙舞爪的池锐恰恰相反。 叶际卿掌心有些潮湿,直截了当地问他:“你什么意思?” 林海阳尴尬地含糊了一声:“我...没..没什么意思。” 池锐不明所以,还要继续跟叶际卿一决胜负,刚要开口被叶际卿利落地打断。 “你闭嘴。”叶际卿制止他,转头清晰明了地跟林海阳说,“我是高三一班的叶际卿,跟池锐,没有任何关系。” 话音刚落,池锐跟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这话说的够狠。 林海阳先是垂着头没吱声,过了片刻,他唇边带了一丝笑意,轻声问:“那还跟我说你叫什么?” 他这股聪明劲儿直叫人心颤,叶际卿惊觉自己反应过度,后悔刚才没顺着池锐的话就这么揭过去。 第54章 叶际卿的脸尚属平静,眼底是一层沉郁的理智,悄然一笑,回道:“怕你不认识我。” 林海阳不再多问,仰脸冲他笑了笑,应道:“我知道了。” 有些话被无端曲解就能引起一场风暴,而有些事一旦踏错一步就能万劫不复。 叶际卿感觉踩到了悬崖边上,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他沉吟片刻又问:“林海阳?你跟他一个宿舍对吗?” 林海阳点头回道:“嗯,一个宿舍一个班。” 池锐呆愣地傻站着,眉宇间是掩盖不住的少年英气,再配合上他的表情有种不谙世事的纯粹。 叶际卿压着手心,不得不再次跟他强调:“那你应该知道的,池锐口无遮拦,不着调惯了。” 第27章往事明灭-11 ☆我用了你的电脑☆ 林海阳一时手足无措,反应过来时不知道该帮谁,左右摇摆:“别..别动手啊..” 池锐被他堵了半天,给自己气够呛,等叶际卿刚说完他就不打算憋了。 他挂在叶际卿背上,边勒他脖子边嚷嚷:“我?不着调?你没完了是吧?啊!” 叶际卿的胳膊是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抓着他的肩膀想要挣脱:“谁没完?你动不动就上手的臭毛病能不能改改?” “我改你大爷!”池锐的气终于有了发泄的豁口,“叶际卿,你张嘴就说,编排起我来草稿都不打?” 如今衣服渐薄,池锐牢牢地扒在他后背,一身骨肉不安分地厮磨在他身上。叶际卿太阳穴直跳,沉声问:“你下不下来?” 池锐还在挣扎,身后传来一声厉呵:“叶际卿!池锐!又是你们俩!” 六角儿闻着味来找他俩麻烦,路过的同学纷纷驻足,瞬时围了一大圈。 林海阳傻站了半天,看着六角儿来者不善,连忙制止池锐:“松手,六角儿来了。” 叶际卿看了眼周围,身子一扭扬手按住池锐的腰往旁边一推。 池锐经林海阳提醒,刚松下手就迎上了他的力道,脚下不稳,‘扑通’一声,顿时坐在了地下。 叶际卿手下没用多少力气,见他摔倒连忙倾身问:“没事吧?” 他半伸着手,指甲修剪的圆润干净,那条愈合不久的疤在手背上留着一道浅浅的褐色, 池锐凝着嘴角,从指尖到手背,顺着他僵在半空的胳膊看向他的脸,姿态是仰视,语气收敛到陌生:“叶际卿,你千万别落我手里。” 池锐向来能无理搅三分,眼下这样的冷静让叶际卿很不适应。 六角儿到了跟前,遣散堆在一起的学生:“回教室去,别堆在这儿。” 六角儿威名远播,叶际卿跟池锐也不再纠缠着打闹,热闹没了,学生一哄而散。 林海阳拉起池锐:“没事吧?” 池锐拍了拍屁股,脸上散漫尽收,摇头道:“没事。” 六角儿原本只是路过,眼看着学生一个两个地在前面停下扎堆,走进一看居然还是这俩。 嗯,这会儿看起来像是真有别扭了。 六角儿问:“怎么回事?当众打架,你们也太不拿我当回事儿了吧?” 池锐揣着兜,一本正经地站着。叶际卿站他旁边,心里莫名起了一股烦躁。 “说话!刚才不是挺能耐的么?” 叶际卿不经意地往前挪了半步:“是我的..” “我们闹着玩儿呢。”林海阳一把搭上二人的肩,三人并在一起,“真的,开玩笑来着。” 六角儿眯着眼看他们:“玩笑?开什么玩笑呢,我听听。” 二人一言不发,林海阳又接道:“我跟际卿嫌池锐走的慢,麻烦死了,他追着我们打闹,就....这样。” 刚才箭步如飞的池锐:“.....” 两人脸上都没受伤,六角儿抱着胳膊懒得戳穿他们的小把戏,哼了一声问:“你俩不前阵子还有别扭么,这会儿这么混一块儿了?” 静了六七秒,林海阳又磕磕绊绊地吐出一句话:“不..不打..不相识。” 第一次见面就跟池锐动过手的叶际卿:“......” “行,说的好。”六角儿叹了声,故意做慈眉善目状,“不打不相识过了之后就该相亲相爱了,我照量着你们呢,以后见了我记得展示同学爱。” 无论是面上还是私下,按照叶际卿现在的心理,他觉得以后肯定得要绕着池锐走,直接道:“不见,不展示。” 池锐扭头看他,随后用力地点了下头:“对,不见了。” 这俩比他更像兴师问罪来的,六角儿盯了他们片刻,严厉地说了声安分点儿扭头走了。 正午的光分外刺目,叶际卿眼皮发紧,绷的眉宇间像是无声的不耐烦。 林海阳松了口气,扯了扯池锐:“咱也走吧?” 池锐弯下腰整理裤腿,也就瞬间的功夫,走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静。 林海阳跟在池锐身后走,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叶际卿迎光而立,与他目光相撞,露出一个感谢的笑。 二人到宿舍,池锐坐在床边,沉默地盯着地面。 林海阳坐他对面,犹豫了半天,一时没开口。 他家里条件不算太好,父母在宁城务工,瞧过许多眉高眼低,心智比同龄人更成熟一些。 池锐脾气不算太差,跟谁都能贫上一两句,有时候也开玩笑似的说句没羞没臊的话,行为却毫无越界。 第55章 他们班语文老师是一位很年轻的女生,刚毕业没多久,跟他们关系很不错,经常打趣池锐是他们班的活宝。 林海阳捏了本书在手里,状似漫不经心地问:“池锐,你家里是不是挺惯你的?” 池锐愣了一下,听明白了很想拍桌而起,惯?他到现在就不知道惯字怎么写。 池家一共五口人,祖辈扛过枪,父母身居要职,哥哥姐姐扎在部队。 谁来惯他? 池锐是唯一不在父母跟前的孩子,从小学开始就上寄宿学校,也就跟池樱偶尔能见一两面,可池樱打小不待见他,说他是来讨债的,听他哥说池樱在他小时候差点儿给他闷死。 池锐想想自家长姐,再想想不得见的父母,不多解释:“嗯,惯的厉害,无法无天。” 林海阳依旧捏着书角,温和地劝道:“那出了家门要注意一下嘛。” 池锐一头雾水:“我怎么了?” 林海阳反问:“你说话总是这样吗?” 家里最烦他的是池樱,管他最多的也是池樱。他姐性子不好惹,池锐一有事儿找她,就会得到一句‘有话说有屁放’。 久而久之,池锐养成了有什么说什么,偶尔急了不过脑子的说话方式。 池锐加重语气又问:“我到底哪样了?” 林海阳放下书,像是在认真地点拨:“人叶际卿又不是女孩儿,你好来好去地挂在嘴边,像什么样子?” “女孩儿我更不能这么说了!”池锐立刻接道。 林海阳眼皮一动:“男生就能这样说了吗?” 下一秒,池锐感觉心底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很痒,但又不知道具体哪里痒,滋味不太好受。 池锐反思片刻,问:“我真的...很过分吗?” 林海阳处于观局者位置,想了想叶际卿的态度,模棱两可地回道:“还好吧。” 一句不算回答的回答让池锐陷入更深的疑惑,林海阳无声地弯了下唇角,不打算再开口,捧着书侧过身轻轻地读起了单词。 池锐不好去打扰他学习,鞋子一脱,板板正正地躺在床上苦思冥想。 第二天逢大周末,晚自习下课后叶际卿跟着老赵取手机。 晚上九点半,学生队伍排成大大一串,声势浩大地往学校门口走。 老赵一手端着保温杯,另外一只手背在身后,走两步微不可察地叹一声。 叶际卿看着老头儿的背影很自责,想起成绩刚出来那天,老赵将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是不是想让他早点儿退休回家。 老赵挺不容易,跟他一样年纪的该升的早就升了,可他偏偏跟高三有斩不断的孽缘似的,年年挑着高三带。 到了办公室,老赵打开柜子,取出叶际卿的手机放到了桌子上:“回去该复习复习,有问题一定要说,不管是生活还是学习,老师一定帮你。” 叶际卿点头,拿回自己的手机:“谢谢老师。” 越在关键时刻越不敢生乱子,老赵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跟他说,叶际卿状态要还不及时转过来,他那速效救心丸迟早能派上用场。 老赵摸了摸头顶上所剩无几的头发,坐下又点他:“你是个好孩子,我不多跟你絮叨,心里得稳,啊。” 老赵的话听起来前言不搭后语,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白。叶际卿再次点头:“知道了老师。” 指望不了从他嘴里多听出什么来,老赵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年前带的厚外套基本穿不到了,叶际卿整理好放进包里,拎着出了校门。 校门口来接孩子们的车排成长队,鸣笛声呼喊声夹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上了公交,叶际卿将手机开机给汪臻发了一条消息,说今晚回家住一晚,明天一早过去找她。 汪臻那边儿估计还没下课,等他进了小区才给他回了一个好字。 很少有人主动找他,手机里没多余的消息,这么久了,池锐将他拉回之后骂他神经病的那两条还在前三列之中。 这次不用试了,肯定又给拉黑了。 进了玫瑰园,到院门口,邻居家依旧亮着灯,自己家那边... 叶际卿皱了下眉,家里居然亮着灯? 他快走两步,打开家门,叶启邦正在玄关处换鞋,助理在他身后,恰好关闭了客厅的灯。 一时间,只有玄关处的灯还亮着。 叶启邦看到叶际卿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脱口而出:“你怎么回来了?” 叶际卿沉了下眼,没说话。 叶启邦身后的助理反应快,轻声道:“老师,明天周末。” 助理姓吴,叶启邦之前带的学生,后来进了设计院,跟了叶启邦好多年,叶际卿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只是对他有印象,冲他微微点头:“吴叔叔好。” “际卿好。”吴助理又将客厅灯打开,回身拎起柜上的包,“老师,你们聊,我在外面等您。” 叶启邦轻咳一声,点头让他先走。 室内的装修与设备不算过于陈旧,毕竟这个所谓的家里丝毫不像过了二十年的样子。 三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少之又少。 院门处栽种着一排枫树,夏季绿荫成片,每到秋季红叶纷飞,风一吹刷刷作响,霎是好听。 叶际卿记得,叶启邦只在他很小的时候陪他在那排树下玩过片刻。 叶际卿拎着包,语气波澜不惊:“我妈呢?” 第56章 叶启邦看了眼时间:“她在外地,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总是来回乱跑。” 叶启邦是他那辈的老大,行事作风带着明显的强势,而陆时媛是陆家最小的女儿,上面有两个哥哥,使起小性子来让人难以招架。 年轻时无论怎样在爱人眼里都是可爱,婚姻二十余载,再闹起来难免惹人心烦。 收场算是体面,两方都没有收到伤害,各有资产不做过多纠缠。 叶际卿从小就属于省心的孩子,关于他的情绪问题,父母将他看做一个长成的大人,没有丝毫隐瞒全数倒给了他。 叶际卿嗤笑了一声,为陆时媛抱不平:“许你半夜忙工作,她忙就是乱跑?” 叶启邦似乎明白自己这个父亲做的很失职,面对儿子的质问竟然没有反驳。 父子俩在玄关处互相沉默片刻,面对着面怎么看都是尴尬。 叶启邦看着专挑自己跟前妻优点长的儿子,忽然叹了口气,随后往三楼叶际卿房间的位置上看了一眼。 “际卿。”叶启邦收回目光,眼神流露出一丝严肃,“我需要跟你说声抱歉。” 叶际卿原本以为他愧疚了,刚要说不用,叶启邦的声音紧着响起:“我用了你的电脑。” ‘啪’地一声闷响,叶际卿包掉在了地上。 第28章往事明灭-12 ☆哪怕众叛亲离你也不怕吗?☆ 叶启邦西装革履,打着一条深蓝色领带,外面穿着一件灰色大衣,眉目端正气质沉稳。 他沉吟片刻,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包:“你居然都不设密码。” 叶际卿跟他身高相差无几,冷声问:“谁让你随便动我东西的?” 叶启邦并不在意他的口吻,拍了拍包上的尘土,从容不迫地解释:“前阵子我回家取东西,我的电脑当时出了问题,有些文件急着处理,所以用了你的。” 擂鼓般的心跳仅仅维持了几秒就已恢复平静,叶际卿想起几周之前叶启邦给他打过电话,他当时没有接到。 叶际卿脸上呈现出于年龄毫不相符的阴鸷,问道:“所以呢?” 叶启邦的表情看不出任何起伏,甚至有些漠然:“我想我们可以聊一下。” “聊?”叶际卿很想说他荒谬,“如果今天我晚两分钟到,或者你早两分钟走,我们大概就碰不到了。” 叶启邦皱了皱眉:“可事实上,我们就是见到了,你也必须面对。” 迫人的气息悄然流露,叶启邦涵养很好,面上依旧纹丝不动。 他是一个理智到极端的人,当无意知道了叶际卿的秘密时只是打了一通电话,那边没接,他就能忍到现在当面说。 可他显然不了解叶际卿。 “确实应该面对。”叶际卿冲他弯了弯唇,不隐藏也不低头:“可该面对的,是您。” 叶启邦拎着他的包,艰难地呼了口气,轻扯了下领带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叶际卿回头看了一眼院外在等他的车,不答他的话,反而催道:“您该走了。” 叶启邦一把扔下包,质问:“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争执在这个家里很少出现,父母不和时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去吵。而叶际卿从来没有见过他爸露出明显怒气的时候。 “您问这些没有任何意义。”叶际卿十分干脆,“我本来就是这样。” 外面的车轻按了声喇叭,叶启邦晚上还有工作,他攥了攥手,温声说:“不要瞎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资料,我...周日可以空半天,我们聊一下。” “你当我是什么东西?”叶际卿表现的很冷静,吐出来的字却无比阴沉,“随便动我的东西,说的冠冕堂皇找我聊,实际就是想在我心里横上一把任你拿捏的刀,等着你慢慢凌迟,对吗?” “你过分了!”叶启邦声音调高,“你是一个成年人,我从来没有干涉过你的任何事情,最大限度给你想要的,你还不知足?” “我知足!”叶际卿莫名哽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所以你不用惦记着找我聊。” 空气凝滞了两秒,叶启邦眉间竖起一道深痕,叶际卿拎起包,坦然承认:“我就是同性恋。” “你闭嘴!”叶启邦脸上有一丝难堪,胸膛起伏:“际卿,我们是亲生父子,我知道你怨我跟你妈,但你更应该理解父母,而不是用这种手段引起我们的注意。” 叶际卿理解他不愿意面对的心理,可不代表他会妥协:“您说的很多,我们是亲生父子。” 叶启邦见他这么说,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然后还没等这口气顺到底,只听叶际卿又说:“所以,您更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叶启邦被他这一席话气的几乎都要笑出声来:“那我问你,哪怕众叛亲离你也不怕吗?” 灯光下,叶际卿眉眼冰冷,眼神晦明难测:“在乎我的无所谓我是什么人依然会在乎。”他看着叶启邦的眼睛,不甚在意道,“不在乎我的,我杀人放火也不会影响到他们半分。” 叶启邦这次真的笑出了声,连道了好几声好:“不愧是我儿子,有魄力,那我再通知你一个消息。” 叶际卿绷着唇,等着他继续说。 “前阵子跟你姑父聊天,他被调到了国外分公司。”叶启邦停顿了几秒,“你姑姑全家最近这一两个月都会去国外。” 第57章 “际卿,这下真的没人管你了,你可以为所欲为了。” 叶际卿有片刻的恍惚,不是因为得知姑姑即将离开这里的事,而是因为叶启邦的语气。 记忆里,他虽然与叶启邦亲子关系浅薄,但大多数时间还算客气,今晚却有一种互相憎恨多年,而此刻终于找到了对方的漏洞,恨不得一下子踩死的味道。 气氛凝滞,吴助理坐在车内看了眼时间,返回到门口无声地催促叶启邦。 叶际卿微抬手指,点了点鬓角,轻声对他爸说:“无所谓,我走到哪儿都是姓叶,跟你叶启邦在一个户口本上,只要你在,我这辈子都成不了孤家寡人。” 叶启邦看了眼手上的腕表,整理好领带,没有回应他这句话:“我会跟你妈联系,希望你到时候对她也是这番说辞。” 车子从院外驶离,叶际卿重重地关上大门,扔下书包直奔三楼房间。 电脑还是摆在原位,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 指尖变得冰冷,打开电脑后查看,里面的浏览记录已经被全部清空。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荧光映在眼底,设置好密码后关机,然后在锁进抽屉里。 他不希望再有人触碰他的东西。 这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从迷茫到慌张,他无人可说,唯一能借助的就是通过上网来查询某些方面的资料。 确认之后,他明白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 纷乱的思绪充斥在脑海,有烦心的事也有乱心的人,叶际卿平躺在床上目视上方,感觉天花板在眼里来回乱转。 第二天上午,叶婉华开车带着汪臻来接他,返回时在附近的一家超市停下,准备中午给两个孩子做点儿好吃的补补。 超市在商场地下一层,将车停进车库,上了电梯叶婉华手机响起,她拿着电话指挥汪臻:“臻臻,跟你哥先去推购物车,我先接个电话。” 汪臻扎着马尾,额角散着点儿碎发,白皙的小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灿烂,她闷闷地哦了一声,随手推起一个购物车向超市内走。 “怎么了?”叶际卿从她手里接过车,又问,“挨老师骂了还是挨姑姑骂了?” 汪臻噘着嘴,拿起一盒巧克力扔进购物车:“生气。” 今天来时姑姑跟汪臻的表情就不对,大约是为了出国的事。 姑父升迁是好事,叶际卿是舍不得他们,可也不能仗着人对自己好就不懂事。 他磕了磕汪臻的胳膊,笑道:“我都知道了,确定时间了吗?” 汪臻一愣,反应过来,哼了声问:“舅舅说的还是舅妈说的?我才刚知道不久!” “昨天我爸回家了。”叶际卿苦笑了一声,“在..家门口偶遇的。” 汪臻指责:“舅舅也是,为了工作家都不要了。”说完想起即将出国的事,又说,“我爸更是,为了工作竟然要出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真...” 气哼哼半天,扔了半车零食进去。 叶际卿总不好跟她一起吐槽长辈,弯腰拿起一袋零食,看着上面的说明,劝道:“他们...身不由己,工作跟生活哪有那么多合意的。” 汪臻这会儿不大能听进去,挂上他的胳膊,制止道:“不说他们了,烦的很,你中午想吃什么,咱买回去。” 叶际卿看着她憋屈的脸笑了笑,嗯了声,两人亲亲密密地推车转向另一边货架。 刚一进去,购物车与对面的车头相碰,‘咔’地一声清脆。 叶际卿抬头看过去,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池锐身穿一条牛仔裤,上衣是一件奶黄色的卫衣,领口处隐约可见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打底衫。 从普通校服里褪去,罕见地带着一丝慵懒的气质。 他与叶际卿对视,原本的笑容僵在了嘴边,眼里的晦气一闪而逝,眼神从叶际卿脸上渐渐下滑,到手臂上后顿住了目光。 “际卿?”林海阳招呼道,“好巧啊。” 池锐一行三个人,林海阳身边站着一位比他高一些的男生,长相不凡,也对他客气地笑了一下。 叶际卿点头:“好巧。” 池锐面无表情,眼神定在某个地方。叶际卿快速地向他看了眼,然后顺着他的眼神下移,一只小巧白皙的手还挂在他的胳膊上。 心尖一抖,他垂下手臂,轻微地摆开汪臻,将手自然地背在身后。 “这是..” “我在外面等你们。”叶际卿刚开口,被池锐打断,他说完扭头就走。 林海阳身边的男生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林海阳回头看池锐,转过头来看了汪臻一眼,凉凉地说:“谁知道呢。” 体育馆前那番暗号似的谈话两人心如明镜,现在林海阳显然是误会了,池锐...… 如他所愿,池锐的反应说明了一切,彻底跟他断了交。 这样…也好。 叶际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跟林海阳介绍道:“我表妹,汪臻。” 林海阳眉头一挑,哦了声,又回头瞥了眼池锐离开的方向,内心叹息,池锐看着机灵到不行,实际上傻到冒气儿,就这么沉不住气。 叶际卿淡然的眉眼里夹着一抹低沉。林海阳忽然对他笑了笑,随后将手搭在了身边那位男生的手上:“这是我..” 他刚开口,叶际卿敏锐地听到身后传来姑姑的声音,在叫他跟汪臻,他给林海阳扔了一个眼神,打断道:“我跟家里人一起来买东西。” 第58章 在某种意义上二人是一种坦诚相见的关系,隐晦地点到为止。林海阳噤声,将手放下:“嗯,你们逛。” 从超市出来三人各拎了一大包东西,汪臻连抱带拖累的直哎哟,到车库往后备箱一扔,坐到车里毫无形象地乐了起来。 叶际卿跟她同坐后排,上车后问:“干什么坏事了?乐成这样?” 叶婉华在整理后备箱的东西,还未上车,汪臻往后看了眼,贼兮兮地冲叶际卿勾了勾手指。 叶际卿嫌弃地拧了下眉,没动,汪臻凑过来,笑意盈盈,低声说:“际卿哥哥,干坏事的是你吧?” 第29章往事明灭-13 ☆你...也不傻啊☆ 叶际卿比汪臻大一岁,二人是手牵着手一起长大的,兄妹关系很好,从小互换小秘密,犯了事轮流背锅。 只不过叶际卿很少做出格的事,反倒替汪臻挨了不少骂。 每次背锅之后,汪臻总是带着一脸感谢,装模作样冲他抱拳:“今日之事多谢际卿哥哥搭救,往后要是有用得着小妹的地方,小妹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汪臻是个机灵鬼儿,虽然性子闹腾了些,但嘴巴很严,对二人之间的秘密守口如瓶。 除了被叶启邦无意得知的秘密,关于性取向,他只告诉过汪臻。 叶婉华开着车没有回头看,叶际卿往旁边推了推她:“一边去,少臭贫。” 汪臻顺势倒在一边,靠着后座闷闷地乐。 车辆驶出地下车库,叶际卿偏了偏头,将车窗按开半帘。 和煦的阳光倏然入目,商场外,池锐坐在路边的一条长凳上,怀里抱着一只小狸花, 春风微摆,路况良好,叶际卿隔着马路上的围栏与他仅仅只对视了一秒,车身便迅速驶离。 周末商场外人流涌动,池锐眼底带着一丝茫然,车窗里叶际卿的那半张脸在眼前挥之不去,再往里还有一张一闪而过的笑脸。 是挽在叶际卿手臂上的女生。 池锐怔了半天,低下头一下一下地撸着猫脑袋,闷声说:“谁不学好?谁不学好?他学好他早恋?” ‘喵~’ “对吧对吧。”池锐喋喋不休,“你觉得也对吧,他是不是神经病?我怎么得罪他了?他能不能学学我!...” “有话说..有屁放。” 小狸花又喵喵叫了两声,池锐呼了口气,不甘心地抬头看向前方,嘟囔一句:“女朋友还挺漂亮。” 猫没再理他,很快林海阳二人买完东西出来,等人到了跟前,池锐从购物袋里找出一根火腿肠,剥开半截拿着喂猫。 林海阳揉了揉猫头,问他:“你要来买东西,我俩陪你,你反倒跑了。” 池锐喂着猫没抬头,很直接地说:“看见叶际卿就烦,没揍他就是好的了,还不让我走?” 情感这事儿有人开窍早有人开窍晚,作为同学林海阳愿意帮他辅导学习,可私人生活方面,他不能去诱导或者暗示什么。 谁知道池锐到底是不是... 林海阳等他喂完猫,看了眼四周,问:“这不是流浪猫吧,还挺干净的。” “应该不是。”池锐托起猫问,“你谁家啊,骗吃骗喝。” “你是从这里捡的吗?”林海阳旁边的那位男生问,“要不就还放这儿吧。” 池锐左右为难,问二人:“再等个半小时?看有没有人来找它。” 几人同坐在长凳上,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有人慌慌张张地来找猫。 将猫物归原主,三人将东西放到车上,林海阳自然地坐在副驾,随口说:“陈凛,我周一早上返校也可以,你这两天有课吗?” 池锐在后座悄然偏了偏头,没有开口。 陈凛系上安全带,看向林海阳,声音不高不低:“没课,跟你回家。” 从上午陈凛来接他们,二人展示出的关系非比寻常,他平时跟林海阳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然而涉及到隐私又或者是隐秘的关系,他反而不敢那么直愣愣地说了。 主观意识与客观意识往往相悖,池锐犹豫了几秒,换上一脸不着调的样子探头问:“陈凛,你们医学生都这么闲吗?周末两天诶,你没课?” 陈凛某些方面跟叶际卿有些像,话不多,但一击即中:“我乐意逃课。” 林海阳一惊,立刻回头,看样子准备随便找句话搪塞过去。 池锐见陈凛没遮掩,接收到林海阳的目光冲他挑眉,靠住后座翘起二郎腿,给他扔了一个‘我明白’的眼神。 林海阳愣住了,歪着身子迟疑地问:“你...也不傻啊。” 池锐从兜里翻出一袋糖果,见林海阳秀气的眉眼都快拧在一起,咬住糖,向他们伸出两根手指:“你俩太明显了,我傻也没傻到这种程度。” “那....”林海阳咳了一声,忽然有些拿不准之前跟叶际卿的谈话他到底听没听懂,模棱两可地问,“那然后呢?” 车身掠过道路两边的树木,还未发芽的柳树枝随风起伏,透过前挡风玻璃,将一缕暗影射在后座。 “然后...”池锐噙着糖,一抬下巴,又是肆意的姿态,“然后我们吃什么去?我饿半天了!” 林海阳被噎住,陈凛边开车边笑着说:“池锐,你能不能别这么凶?再给他吓着。” 池锐歪头看向陈凛后脑勺,眼里带着坏坏的笑意:“他?他胆子大的很。” 第59章 二人还未接话,池锐又说:“早恋哦,我吓他?你们把我吓到了,大学生,请我吃饭,好好哄哄我。” 没正经的臭德行,林海阳放下心,打开手机开始找吃饭的地方。 .... 午饭时间,饭桌上的氛围十分温馨,收拾完餐桌,叶际卿还没坐下便被叶婉华叫进了房间。 汪城不是宁城本地人,跟叶婉华结后在这里买了房安家落户,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连带叶际卿一起考虑进去,小三居格局,叶际卿在这里有属于自己的一间小屋子。 进房间后叶婉华温声说了要去国外的事情,连带汪臻一并过去。 叶婉华心有不忍,大哥生性冷淡忙起工作来根本见不到人,前任嫂子也是个工作狂,自己一家一走,这孩子真没人管没人顾了。 叶际卿看着让人省心,可偏偏随了大哥的冷淡,什么事都沉在心里,哪怕心里十分高兴,面上最多也就显出了两分。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叶婉华问。 叶际卿让他爸提前给打了预防针,真听见了还是有波动,他缓和了几秒,脸上带起笑:“我本来就比别人晚一年上学,去那边儿还得耽误,姑父升迁是好事,我这么大了,别担心我。” “可你一个人?”叶婉华越想越不踏实,“半大的孩子,放假也没人管,跟姑姑走吧?” 叶际卿跟她面对面坐着,表现出沉稳的模样:“姑姑,我已经成年了,学校有吃有喝,而且马上高考了,等我高考完,去找你们玩。” 叶婉华叹气,叶际卿又说:“我妈虽然在各地忙,但我爸...一直在宁城,真别担心。” 毕竟是亲父子,再怎么忙应该不会不管儿子,叶婉华拉着他的手又说:“你跟你爸一样,都不爱说话,以后有什么事就告诉他,他要是不管你,你给姑姑打电话,我来骂他。” 叶婉华照顾他最多,家里的长辈也是她关照的多些,叶启邦在这个妹妹面前始终少一分气势。 二人聊了片刻,叶婉华说什么他都答应说好。 叶婉华渐渐放心,最后叮嘱道:“过阵子才走呢,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告诉姑姑。” 叶际卿点头,等她出了房间,脸上才泄露一丝失魂落魄。 房间内干净整洁,明媚的阳光洒在床头,叶际卿再反应过来时,汪臻坐在她妈刚才的位置上,已经对着他哭了十多分钟。 ..... “哥,我舍不得你。”她一把扑在叶际卿身上。 叶际卿一直提着这口气,被她这一哭险些没绷住,拍拍她的手,呼了口气笑话她:“臻臻,在外面可不能这么抱人。” 汪臻松开他:“以后你没我可怎么过啊。” 叶际卿将她推回到椅子上:“咱俩平常一月也就见两三回,也没见我过不下去啊。” 汪臻哽咽着抹泪:“那不一样,再怎么样我们都在宁城,这一下.....”她抽了口气,“你也没朋友,还...还是..” “停。”叶际卿打断他,“管好你的嘴。” “好吧。”汪臻喘着气,越想越难受,跟他哥要不行了似的念叨,“你得交朋友,我...不能跟你玩了我..” 叶际卿头疼地说:“谁跟你说我没朋友了。” “你有个鬼,天天摆..个臭脸。”汪臻又说,“除了那个什么陆嘉朗,那也不是朋友,毕了业谁还联系谁啊。” 汪臻的担心不无道理,叶际卿成绩好长相也好,按理说这个配置怎么着也算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 可他如汪臻所说,天天板着一张脸,跟谁都很少有交集,在汪臻眼里,他就是一个长得很帅的书呆子。 汪臻哭的叶际卿直脑袋疼,拿纸挡着她的脸,随口说:“有有有,好朋友,今天你在超市见过的...那..那三个。” 叶际卿说完就后悔,超市里偶遇的那三个人,池锐跟他掰了,林海阳一肚子心眼儿,剩下一个..他连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汪臻没想那么多,只想起某一点,停止抽泣,嫌弃地说:“您那眼睛没毛病吧,人看见你扭头就走,朋友?什么朋友。” 叶际卿深呼吸:“我....。” “闹别扭了?”汪臻显然误会了,他擦着眼角,哼了一声,“看起来也是,我这纤纤玉手差点儿让他给盯透。” “嗯?”叶际卿没明白。 “他是你同班吗?”汪臻团起纸,往垃圾桶里一投,转过头打量他几眼,撇嘴又说,“这么不长眼。” “你是不是想死?”叶际卿问。 第30章往事明灭-14 ☆你晃来晃去地挡我路☆ 第二天下午,叶婉华送他与汪臻返校。 正常周一清晨返校也来得及,除去节假日学校要求必须离校之外,平常一两天的假期里有同学不想折腾,就会留校自习。 叶婉华明天早上要跟汪城去办事,腾不开时间,提前送二人回学校。 汪臻在音乐附中,跟叶际卿所在的宁城二中刚好是两个方向,两人不顺路,叶际卿不想让她来回折腾,说要自己坐地铁走。 姑侄俩来回推,一个非要送,一个非不让,汪臻拎起书包,一手一个地跨着,说让她送到附近的地铁站,跟叶际卿坐地铁分别往学校走。 叶婉华操心惯了,让汪臻催着到地铁站了还在问:“行吗你们?我也不累,别坐地铁了。” 汪臻收拾好东西下车:“亲爱的妈妈,您回去吧,我俩都多大了,我们还想逛逛呢,晚上吃个饭,我俩就各回各学校了。” 第60章 “你们还要逛?”叶婉华说着要下车,“怎么不告诉我,我陪你们。” 叶际卿到汪臻身边,连忙拦:“姑姑,不用,我俩就随便走走,不逛,您快回吧,这儿不能停车。” 叶婉华还想说什么,汪臻冲她挥手,拉起他哥跑进了地铁。 “哎哟。”汪臻背着书包,“叶女士也太把咱俩当小孩儿了。” 叶际卿低头看了眼手机:“嗯,挺好的。” 汪臻挺会看眼色,见他兴致不高,没再接着话说。 进了地铁闸机,行人脚步匆匆,汪臻走到地铁路线图旁,边看边问:“咱们往哪边儿走?” 等了好一会儿,身后没人回答,汪臻扭头看过去,叶际卿还端着手机在看。 “干嘛呢?”汪臻返回到他跟前,笑嘻嘻地问,“跟哪位朋友聊天呢?”朋友两个字咬的尤其重。 叶际卿抬眼看她,将手机揣回兜里,带着一丝无奈:“臻臻,我跟你说过了。” 昨天在房间,汪臻追问他到底什么情况时他才反应过来。 汪臻嘴虽严,但架不住她老自己瞎想,叶际卿费了好多口舌才把她要开磕的思想给断掉。 “好吧。”汪臻噤言,撇了撇嘴又问,“咱往哪里走,找个地方逛一下。” 叶际卿很少逛街,汪臻眼看着要去国外,他乐意陪一会儿:“离你学校近一点吧,晚点我自己走。” 汪臻应下,选了一个离音乐附中较近的商场。二人逛了一下午,到晚上吃完饭将她送回学校后叶际卿才往回折返。 不少家里远的同学也在这个时候返校,学校路边车来车往。 大约是学生都挤在学校门口,宿舍楼附近有些清冷。 热闹之后的安静总是惹人厌烦,姑姑家里温馨和乐,下午跟汪臻逛的也不错,等这些声音远离,乍然宁静下来心里有些发酸。 最近烦心事太多,一件接着一件,父母离婚,成绩下滑,姑姑一家即将离开以及跟池锐.... 想到池锐,脑子里就会同步出现那声兴高采烈的叶际卿, 他不禁纳闷,池锐为什么总是这么高兴? 有什么可高兴的? 初始的萌芽被他亲手给摁在摇篮里,人生分叉路太多,一不留意就会让彼此踩到风口浪尖。 叶际卿重复给自己洗脑,内心无声地强调‘池锐不是好人,池锐不是好人。’ 可以用的理由太多,例如成绩不好,例如跟坏学生厮混,例如动不动就上手,不正经,时不时故作风流地调戏他。 一桩桩一件件,总结下来池锐就是一个混子。 当理由全部覆盖在心上时,在恶迹斑斑之处却漏下一块儿洁白的边角,只要略起波澜,那块儿白就卷起一个边拍打着冲他叫嚣。 叶际卿闭了闭眼,又将那块儿白给摁回去,拎着书包往宿舍楼上走。 楼梯旁边的两个宿舍敞着门,刚返校回来的同学在收拾东西,大声嚷嚷着说话,叮叮当当的嘈杂。 头顶上方那只灯泡还是一会儿变黄一会儿变白,叶际卿驻足良久,暗骂等哪天找个机会把这玩意儿给砸了。 忽明忽暗不知在眼里沉浮了几次,晃的他一阵头晕眼花,刚想低头回宿舍,肩头被重重一拍。 背脊极速掠过一道电流。 叶际卿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僵硬地扭头看过去,看清之后眼底恢复暗沉,他皱眉问:“你干嘛?” 任阔背着书包,也刚从家里过来,手里拎着从外面打包回来的饭,顺着口袋往外冒着热气。 他同样皱眉诧异,反问:“你干嘛?” “什么我干嘛?”叶际卿面向他,“你拍我干嘛?” 任阔嘴巴微张,跟让人栽赃了什么似的,眼睛睁得溜圆:“你晃来晃去地挡我路,我不拍你,你能给我堵天亮。” 晃来晃去? 堵? 叶际卿懵了:“我...不是在直行吗?” “你直行个屁啊!”任阔换了只手拎东西,“我在后面半天了,我走左边你堵左边,我走右边你右边,叫你好几声你也不理。” 灯泡轮到昏暗,叶际卿眼底是一层隐晦的沉郁,与池锐不甚愉快的相遇浮现在脑海。 先入为主的观念害人,他给无端给池锐冠上了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名头,然后用这个理由克制压抑那份隐秘的心思。 现在任阔告诉他,是他从一开始误会了人。 第一次见面那晚,池锐说了什么,好像是懒得跟他计较,然后他气急败坏地拦人,自找那顿水泼..... 在他眼里那晚的池锐是故意找事,现在看来全部是他主动在找人家的不痛快。 那么...一切都有情可原,错的是他。 这份错认的恶劣本像一道结界,维持着叶际卿的岌岌可危的心思,此刻忽地崩开,碎片一下一下地刺着他。 任阔的眼神非常眼熟,跟瞧神经病一样。 叶际卿想想对池锐的所作所为,内心炸起一声歇斯底里且毫无形象的草。 他立刻掉头,跟人道歉:“刚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了。” 任阔回头看那个猛蹿出去的背影,念道:“啥事儿啊,我也没真怪你啊...” 叶际卿快速到楼下,跑了两步又返回去,到了三楼一时茫然,池锐知道他的宿舍号,可他只知道池锐搬到了三楼。 有同学拎着东西上楼,叶际卿拦住人问:“同学,你知道池锐住哪间吗?” 第61章 这人跟池锐不一班,摇头说:“不知道。” 等人走,宿舍走廊短暂地安静,叶际卿觉得要真在这儿站着喊就坐实了神经病。 手机响起时池锐正在跟同学吃烤肉,店里闹哄哄的,他摸出手机,嘴里啃着块儿甜瓜,看清之后差点整个吞下去。 “叶际卿?”池锐按下接通,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问,“你干嘛!” 还是以往的气焰,叶际卿无端地松了口气:“你在哪儿?” 叶际卿那通阴阳怪气外加不学好池锐可没忘,早憋了一嗓子的脏话:“你又犯什么毛病?又想跟我好了?你是不是神经病?” 叶际卿从电话里听出他不在宿舍,转身往楼下走,楼梯的声控灯乍然明亮,他沉声道:“嗯。” 回答的到底是哪一个问题?池锐耳尖一动,起身跟绕开几个同学向外走,又问:“你到底干嘛?” 叶际卿不回答,再次问道:“你在哪里?” 嘈杂的声音被闷在室内,叶际卿那边是很清宁的氛围。池锐捏着手里的牙签,问他:“有事啊?” “有。” 当面道歉,然后....如六角儿所说,展示同学爱。 池锐扔下牙签:“你不约会去了么?找我干嘛?” 话里试探的意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叶际卿心口一滞,顺着他的话解释:“那是我妹。” 池锐原本想要接着嘲讽的话瞬间被卡回嘴里。叶际卿又说:“林海阳都知道。” 池锐讷讷道:“哦,我也知道了。” “那能告诉我你在哪里了吗?”叶际卿不自觉轻声问。 池锐拉开门,往里看了眼,四五个人吃的热火朝天,他关上门说:“我在北马路电玩城楼上的烤肉店。” 叶际卿还未接话,池锐很快地又说:“这里很吵,你去...西门小公园等我。” 叶际卿往西校门走:“好。” 店内各种肉味儿混在一起,明亮的抽烟柱上隐隐可见一层油腻,服务员穿着统一制服穿梭在其间。 池锐拿着手机到前台,报台号结账后到座位旁边,说:“诶,你们吃吧,我先走了。” 方明旭夹着一筷肉,正要往嘴里塞,闻言放下问道:“干嘛去?” 桌上的几人纷纷也跟着他追问。 方明旭是池锐刚转来时就跟他闹腾的那位,没人‘伤亡’的战斗让两人很快握手言和。 方明旭作为高一三班的反面教材,本着拉壮队伍的心思想要将池锐收入麾下,去哪儿都得招呼他。 林海阳是黑白通吃,但他从来不混,很少出去乱逛,不过昨天他跟..朋友回家,叶际卿又是那副死脸,池锐闲的没事,琢磨了一下跟方明旭出去玩算不上惹事,一叫就走跟人走了。 “我有事。”池锐拿上衣服,“账结完了,先走了。” 方明旭成绩不好看着混蛋,可心思还是坦荡,连忙起身说:“别啊,说好了aa的,多少钱我们待会转你。” 在池锐眼里不能用成绩区分好与坏,跟方明旭玩儿了挺久,也不见外:“行了吧,这次我请,下次你们轮流请我,真有事,先走了,晚点儿学校见。” 临走前在前台挑了一颗清口的柠檬糖,池锐扔嘴里就缩了下眉头,这玩意儿估计只有柠檬没有糖,酸的牙根子发麻。 走过去不算太久,池锐到了小公园左看右看,人毛儿都没有。 学校离这里怎么着也比北马路近吧?叶际卿爬着来的?这会儿都不见人,听着着急忙慌,屁都不是。 池锐嗤了一声,按开手机给他打电话。 电话刚拨出去,一阵气喘外加手机嗡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际卿背着包,弯腰扶着膝盖喘气,拿着手机冲他摆手:“别打了,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叶际卿: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好日子马上就来了 第31章往事明灭-15 ☆叫声哥听听☆ 周末返校的人不少,进校门容易再出校门难。叶际卿挂完电话很快到了西门,保安大爷端着水杯,热气在眼前,他实实在在地说有事,要出去一趟。 保安大爷问:“什么事?” 叶际卿正直地说:“找人。” 保安大爷托着杯子,果断地拒绝:“不行。” 西校门不像大门一样有门禁卡着,半截多高的s型出入口,身手高一些的一蹦就能出去。 叶际卿比量了一下自己肯定能蹦过去,不过在大爷虎视眈眈的目光下起不来动作。 叶际卿走了几步又折返,喘了口气,对年纪能当他大爷的保安恭敬地说:“大...大哥,我真有事。” 保安没理他,干脆把椅子拉到了门口,盯着他瞧,意思很明显,两个字‘不行’。 偶尔进来一两个同学,扫眼就能看见他,叶际卿被盯的浑身不自在,离开西校门打算去正门再问一遍。 横跨整个校区,叶际卿一边走一边准备理由。好学生从没逃过课,等到了正门口,糊弄的理由还没正经想好。 站在树边儿犹豫,正门跟西门相比可谓戒备森严,在西门叶际卿能豁出去脸,以一己之力跟大爷上演一场你追我赶。 可正门口....人多的时候他能混出去,这会儿不是上下课时间,一个人演不出掩耳盗铃的精髓,周边没人打掩护,真要这么干,他明天就得被示众。 正想着给池锐回电话,让人委屈一下先回学校,见面再说,还没等掏出手机,叶际卿看见两个同学大摇大摆地出了校门。 第62章 他们没说话,保安也没问,就这么...出去了? 叶际卿收回手机,勒了勒包袋,挂上一脸淡然,跟在他们后脚平安无事地出了校门。 出了校门走出去十多米远,叶际卿僵硬地回了下身,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转过身,抬步就跑,一口气到了西门的小公园。 池锐眉宇间隐隐的不耐烦,看样子等了他挺久,叶际卿呼吸归于平稳,清了清嗓子:“池锐,对不起啊。” 池锐半天摸不着头脑,问:“叶际卿,你错药了?” 要放之前,叶际卿听到这话多少得噎他一两句,可心态变了,觉得池锐做什么都有情可原。 叶际卿点头:“算是吧。” 池锐差点儿一口气没倒过来,直勾勾地看着叶际卿,脸还是一样的脸,里子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陈旧的公园空无一人,微弱的灯光铺在地面,秋千架下是一片沙地,灯光一照,隐约似一片浅湾。 池锐往秋千那边走,一步两回头,生怕叶际卿憋坏,在后面闷不声地给他来一下子。 到了之后叶际卿还在原地瞧着他,池锐歪在秋千架上晃,忍无可忍地问:“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跟我这儿阴阳怪气儿的,又憋什么主意呢?” 不怪池锐多想,在他看来叶际卿总是好一阵儿歹一阵,脸说变就变。 叶际卿将包放到旁边的棋盘桌上,走到他跟前,按住秋千索:“我..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在宿舍楼道里。” 池锐抬眼看向他:“记得啊。”说完身子微微直起,又问,“你特么还想翻旧账?我..” “是我误会你了。”叶际卿接道,“我那天...不知道我在晃,以为在直行。” 那番好好坏坏的别扭似乎有了解释,打一开始人家就没看上他。 池锐推开他的手,笑问:“合着你刚知道,前些时候怼我动辄打人骂人说的就是这个?” 沙子地柔软无力,叶际卿攥了攥手指:“嗯,我的错。” “你从一开始就对我有偏见。”池锐挺不舒服,“都多久了,将错就错呗,跟我道什么歉。” 叶际卿重新按住秋千索,不让他来回晃:“我不愿意。” 池锐又挥开他:“你不愿意就能来找我道歉,我不愿意就不行?”他支住腿,仰脸问他,“你讲不讲理?” 叶际卿突然怀念那个是非不分的自己,至少面对池锐质问时,当下的他能不管不顾地噎回去。 “讲理。”叶际卿低声说,“真错了,别生气了。” 池锐怔怔地看了他半天,低头笑了一声,叶际卿摩挲着手指,绷着唇角:“笑什么笑?” 话音一落,池锐笑的更没德行,挂着秋千索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的天,道声歉要给你憋死了,叶际卿,至于么,你找个镜子照一下你那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呢。” 叶际卿没来由地也笑了一下,松了松表情问:“行了吧,我真不是故意的。” 池锐歪着头,问他:“叶宝贝儿,你想我怎么办?” 僻静的角落里时不时能听到一阵嬉闹声,后面是一片住宅区,等夏天树荫遍布,小公园这里就会恢复热闹。 叶际卿侧了侧身,被遮挡的光线瞬时打在池锐的脸上。他依旧歪着头晃在秋千架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能沉得住气。 池锐的长相并不柔和,剑眉星目眉眼霁明,不经意间会流露出浅浅的凌厉,端庄些瞧人的话是一身正气的帅,可他总是一副风流轻佻的不正经摸样。 冷不丁地就要调戏他一把。 叶宝贝儿? 陆时媛都没这么叫过他。 那些恶迹斑斑的冤诏早就挥之一去,洁白的边角重新叫嚣,叶际卿得承认是他先蛮不讲理,现在托着软肋送到了池锐跟前。 他屈了屈身子,单膝弯曲,手腕搭在膝盖上,少见地说软话:“都行,听你的,我就是...道歉,然后没别的了。” 叶际卿眼里是一圈温润的光,姿态很是迁就。 池锐想起昨天下午陈凛也这样蹲下过,做的是帮林海阳系鞋绳的动作。 他快速地眨了下眼,双腿落地,弯腰将双肘撑在膝盖上,正色道:“我知道你那天可能心情不好,但我那天刚转来,池樱,啊,就是我姐刚给我发配到这里,我心情也差,虽然是你先找茬的,但我也有错,咱俩扯平了。” 如果池锐眼里的小算计没那么明显的话,叶际卿就要以为这事就算和平解决了。 很明显,这人话根本没说完,叶际卿顺着他,嗯了声,问道:“然后呢?” 池锐轻睨着他笑:“然后啊.....” 他状作思考,没几秒钟,脸上一变,霎是凶神恶煞,伸手捏住叶际卿的下巴:“但是!我幼小且单纯的心灵受到了来自你的暴击,给我造成了很多痛苦,你得赔!” 叶际卿自寻被动,下巴被他捏的发痒,刚想挥开他,池锐察觉他的动作,紧接着说:“诶?反抗是不是?你诚心道歉还是糊弄我呢?” 叶际卿脖子一僵,不再试图挣脱:“诚心。” 池锐又往上抬他下巴,叶际卿只能仰脸看他:“以后还动不动就跟我甩脸子怼我了?” 叶际卿想摇头,被卡着不能动,于是开口道:“不了。” 池锐满意地笑了笑:“都听我的?” 第63章 “嗯。”叶际卿提着心跳短短地呼了一口气,“你能先放手吗?” 池锐得寸进尺,不仅没放,反而用大拇指揉了揉底下的那块儿皮肤:“刚说完就变脸?” 叶际卿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什么东西,轻声说:“不变脸,保证。” “行呀。”池锐挑挑眉尖,眼角随之微翘,“那叫声哥听听?” 叶际卿轻笑一声,一缕热气洒在池锐虎口处,他说:“池锐,我可比大,你该管我叫哥。” 池锐坏坏地笑,随后垂眼向他身下扫了一眼,没正行地问:“你确定比我大吗?” 正值青春的年纪,说起话来没皮没脸,叶际卿未经人事也懂他嘴里的浑话。 一想这些事总觉得不堪入目,太过荒唐,可叶际卿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自己没表面这么一本正经。 池锐见他不说话,嘶了一声,用力按了一下他的下巴:“刚怎么说的?诚意呢!” 春风悄然吹拂,透过枝丫绕进园内,细细嗅去有一丝极轻的柠檬味飘至鼻尖。 叶际卿眸光缓缓移动,从池锐眼底顺到挺翘的鼻尖,再至那双从不肯吃亏的唇。 整张脸滑下来甚至不过五秒,可在毫厘之间又缓慢至极。 “你吃什么了?”叶际卿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池锐手指一颤,瞬间感觉手心里浮了一层绵密的潮湿,端着生硬地语气:“我!没…” 含糊地说完后有些不自然地想要松开手指,叶际卿察觉温热将将离开,抬手将他手腕一把握住。 “吃什么了?”他又问。 腕骨磨与掌心,皮肤与指尖被萦绕的气息勾缠在一起。 池锐就像刚才叶际卿一样,被人拿捏着手腕无法动弹。 他缩了缩手指,微微远离那块儿灼热的皮肤,退无可退地说:“糖……柠…柠檬糖。” 叶际卿回攥着他的手腕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居然用下巴主动地蹭了一下微松的手指。 他再抬眼,气息尽收,乖乖喊道:“池哥。” 咚咚咚的心跳声如雷贯耳,池锐胸口提着一口气,愣了一会儿状作无事地说:“嗯,乖。” 池锐的发丝搭在眉梢,漆黑的眼里是遮掩的灵动,叶际卿很想对他说他才是乖的那个。 暮色四合,耳边偶尔传来一阵轻柔的风声,叶际卿松开他的手腕,柠檬味渐渐散去。 池锐收回手,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安静了好半天。 叶际卿手腕搭在膝盖上,弯着一抹白皙的弧度,手指自然垂下,手背上是一道浅浅的暗色。 他依旧蹲在原地,轻声问:“池锐,你在想什么?” 池锐目光落在那道疤上,仅仅一秒便顺其自然地转回了叶际卿脸上,他晃了晃脑袋,嘴边噙着笑:“我想....荡秋千。” 叶际卿也笑:“我推你?” 说着要往他身后走,池锐诶了声,说:“别动,你往前站就行,对,就站我前面一点儿。” 叶际卿按照他的要求站在他前方不远处,看了眼自己与池锐的距离,失笑道:“池锐,你不会想着要飞起来踹我吧?” 池锐仰着脖子哈哈了两声:“不会!再说我要真踹你,你躲么?” 天渐暖,春草悄然生芽,寒冬与暖春新旧交替,地上散落着旧年的小枯枝,风一吹,搅合起来窸窸窣窣地在地下打滚。 叶际卿摇头:“不躲。” 第32章往事明灭-16 ☆想看我哭?☆ 空荡的公园内,少年背光而立注视着他,池锐捏紧秋千架,踩着沙子一步步后退。 等锁链抻到一定距离,脚一抬,用力地向前一荡,鞋子掠过叶际卿的手下,用脚腕垫了他一下。 一触即逝,池锐又晃到前方,然后又荡回来。 叶际卿摩挲了下指尖,望着他来回飞,问:“好玩吗?” 池锐回道:“好玩儿,不过这链子老吱呀吱呀地响。” “事儿真多。” “你事儿少,天天一副跟要账失败了似的。” 说话间秋千晃了好几个来回,叶际卿往前挪了一小步:“你很夸张,我本来就长这样。” 池锐荡到他面前,快速伸手用指节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意味不明道:“挺好的。” 眉心一点开裂处热气,叶际卿很想拉住锁链强制停下,告诉他别总动手动脚, 不过这算是句夸奖的话,该应下还是谦虚两声? 没等叶际卿想好,池锐荡回来,又问他:“对了,你那天怎么了?就刚开学那会儿。” 叶际卿收敛思绪,回道:“那天刚知道我爸妈离婚,心情不好,什么都没注意。” 手机事件时叶际卿就说过父母离婚的事情,池锐点头,跟哄孩子似的:“别伤心,以后我罩你。” “不伤心。”叶际卿着裤兜,“我知道他们感情不在了,勉强没什么意思。” “说谎。”池锐声音忽近忽远,“父母感情再不好,你也不好受。” 叶际卿笑着问:“那怎么办?我又不能哭去。” 池锐给他扔了一个有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问:“真没哭过?” 叶际卿摇头:“没。” “好吧。”池锐仰头看着天,“就算是吧。” 没头没脑的,叶际卿又问:“想看我哭?” 池锐放下脖子看向他:“这要求你都能答应?” 第64章 “答应。”叶际卿弯唇,“说好了听你的。” 池锐不大相信地说:“我还真想象不出来你蹲我跟前哭的模样儿。” 叶际卿用脚尖勾了下地上的沙子,给他出主意:“你看,这么些沙子,你随便抓一把冲我脸扬,马上我就哭。” 其实叶际卿长相属于非常不亲和的那种,端庄到刻板的清冷,哪怕跟人正常聊天的时候,看着在笑,实际眼里跟藏了块儿冰似的。 中心思想就是‘离我远点’,并且恨不得将这四个大字刻脑门上。 哭这个字眼,放他身上,由衷的不贴切。 池锐笑着没接话,双臂拢着锁链将手交叉在身前,等荡到最后一轮,松开手腰一用力,顺着荡回的力道猛地抬腿。 呼地一下,就这么直愣愣地蹦到了他面前。 二人鞋尖碰在一起,柠檬味像是一颗圆润的气泡。 ‘啵’地一下,在叶际卿心底炸开了花。 他没想到池锐忽然下来,手掌瞬间握紧,屏住了呼吸。 霎时无声。 空气缓缓流淌,脚下的沙子似乎变成了沼泽,不住地往下陷。 “你身上什么味儿?”池锐轻嗅两下,看着他问。 叶际卿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帽衫,周末回家刚拿回来,陆时媛很喜欢这种清冷沉淀的味道,从外面买回来一大堆香膏,塞满了家里的每个角落。 “不…知道叫什么。”叶际卿已经习惯这种味道,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问他,“很好闻?” 池锐没分寸地又歪头在他脖颈前吸了吸,喷出的热气让叶际卿那块儿肌肤迅速起了一层麻意。 “很好闻。” 叶际卿僵着身子:“喜欢...我送你一些。” 池锐终于后退了一步:“行!” 叶际卿清了清嗓子,问:“你还有糖吗?” 池锐出来时只摸了一颗,摇头道:“没了。”他摸了摸裤兜确认没有,又问,“你想吃?想吃明天我给你买。” 叶际卿点点头,轻呼吸一口:“回学校吧。”转身去拿棋盘桌上的背包,往外边指了指,“从正门走。” 池锐跟着他,疑惑地问:“干嘛要绕远?” 叶际卿不说话,闷声往前走。池锐拉了他一把:“怎么回事?刚还说什么都听我的呢。” 叶际卿顿住脚步,差不多已经看到自己无路可退的前景。他将书包背好,跟池锐解释了那一通西门折返正门的操作。 池锐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充满了嘲讽的狂笑。 叶际卿不自觉耳根子发热,磕了他一下:“别笑了。” 朦胧的灯光下,叶际卿脸上既别扭又无可奈何,池锐唉哟了一声,将手搭在他肩上:“别害怕,池哥带你光明正大地走西门。” 大爷探寻且无情的拒绝目光还在眼里晃,叶际卿在人跟前杵了半天,印象暂时不会灭。 再丢回人? 他看了眼打定主意就是要走西门的池锐,咬了咬牙,一副乖顺模样让他搭着走。 很快到了西门,池锐察觉他肩膀绷了起来,晃了晃他,说:“叶宝贝儿,别紧张,西门虽然没大门人流量多,可每天出入的人也不少,咱学校多少人,大爷记不住你的。” 话说的很在理,跟偷跑出去无数次累积了经验似的。 叶际卿问:“你经常偷溜出去吗?” “哪儿能经常啊。” 叶际卿瞟他一眼,意思很明显。 你就编吧。 池锐被看穿也不心虚,往正门的方向扬了下脸:“要是六角儿没带人盯着就好混出来,要是他在,我傻了才会去找他不痛快。” 还挺机灵,叶际卿侧脸上下打量他一眼,穿的还是一条牛仔裤,上衣换了,应该没一直在外面厮混。 不一会儿到达西校门,前面几个同学陆续进去,池锐步伐松散,似乎是要配合不慌张的态度,嘴里竟然哼起了歌。 声音缓缓从他喉咙里滑出,低沉、起伏,高潮部分重复两遍。 调子很耳熟,叶际卿确认自己一定听过这首歌,心里甚至跟着他哼两声,就是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过。 刚想开口问,池锐放下手,往前一挑眉:“进来了。” 叶际卿回神,周围的声音瞬间充斥在耳里,前方人影晃动,已经安全进入校区。 宿舍在操场后面,池锐又挂着他向前走,等看到宿舍楼下的灯,叶际卿反应过来,扭头问他:“你住三层哪间?” 池锐伸手指了个方向,还未开口,身子忽地往前一倾,差点儿摔倒。 身后传出一阵哄笑。 叶际卿肩膀热气散去,发现身边过来好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看着池锐。 方明旭压着他的肩膀调笑:“跑的这么快,我以为你交小女朋友了呢。” 池锐膝盖弯着,也笑:“交女朋友也不能让你知道,天天盯着我,你想干嘛?” 半大的小子浑话说起来没羞没臊,方明旭不松手,还乐着说:“看上你了,今晚上没人查寝,来我被窝睡。” 池锐杵了他一下,邪邪地笑说:“别跟爸爸乱开玩笑,宿舍里有镜子没,回去好好照照自己。” 方明旭推开他,笑骂了一句。 说着话几人推搡着向前走,叶际卿站在原地未动。 反转后的印象让他不得不重新认识池锐,虽然那些他刻意加固的坏印象并没有遏制住对池锐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