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心如焚(花千骨同人)》 第一章 她盘栖在王座上。纤长肢T同发丝一便迤逦在地,如蛇,如雨。 云g0ng素来是很冷的,仆婢们早早换上棉衣,穿行于各类g0ng室之中,鲛人油灌的灯芯虽常年不灭,靠的再近也决计提供不上什么温暖。这殿中唯一有些知觉的,是她的红sE心脏,噗通,噗通,她捂住心口,从中汲取一些凡人的T温。 凡人,凡人。她眼珠子一转:那个殿中唯一的凡人。 她忽然起身:她要去找那个凡人。 这个人生的很好。一双长眉飞扬入鬓,两只墨眸璀璨寒冰,鼻是山峰,高过九重天,天上飞鹅毛白雪,雪落在眉宇间。她慢慢抚m0着,从前她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什么身份能这样接近他,其实现在也没有,不是他的道侣,不是他的同伴,更不是他的……徒弟。 柔软的指腹划过眉心:但她现在不在乎了,不敬重他了。 皮囊固然是一柄利器,一副图腾,是刻在人心头的字。这个人也曾在她的心头,Ai也恨也,魂也梦也,她那时候像采掘芳露的小鹿,见着他白sE的衣角便心神憧憧,他那时候或许也当她是只鹿,施于她的目光柔和,慈悲,但浅薄。一瞬便可忘怀。 这个人很不合时宜地醒了,长睫抖开,露出一双狭长而深黑的眼睛,他好像不太分得清时节,皱着眉头:“…小骨。” 她被吓得连退几步。 他施施然地坐起来,随意拿起梳子梳理他的长发,这差事以前是她在做,经年过去,上仙对自理这种事情已有些生疏,她默不作声地接过梳子,指尖流过发丝,还是那么光滑明丽,乌黑如水,她莫名很嫉妒,这个人当仙人时就如此得天独厚,堕为了凡人也不见多少蹉跎。 无论如何,nV弟子对师尊的头发还是十分Ai重的,她的指尖从头顶踱到发尾,为他编了一条细细的三GU辫,俏皮的藏进头发里。 “师父,”她低垂着眼睛,被雨淋Sh的雀鸟一样温顺。“你今天想吃什么,地三鲜,翡翠八宝汤,青菜炖豆腐,还是……”“小骨。”他平白能把人的名字叫出一种金声振玉。 “我们已经不是师徒了。” 她捂着头颅,尖叫着疼痛着醒来。 在g0ng殿的门毫无征兆地被打开前,白子画已在此住了三个日夜。此刻他坐在铜镜前,手中一堆残片,不知原型如何。 他也在此长久凝立了三个日夜。仆婢们送来饭菜,他一口不吃,并非神尊刁难他不给他好饭菜,相反,山珍海味,鹿茸鱼翅流水一样送来。但不吃就是不吃,仆婢们好言相劝,他充耳不闻。 一夜风雨腥气,随g0ng门大开打在他衣衫上,他终于转头,面前是他SHIlInlIN的徒弟。他上下扫视一番,感慨她即使有妖神之力护T,依然还是瘦了。 小骨的容貌从十几岁长至成T,从前认识她的人多半会认不出来,但他不会,因在某段前尘里,他早看过她最盛大,最原初,最曼丽的样子——和眼前相差无几。 无论怎样,都还是他的徒弟。所以他招手:“小骨,过来。” 人过来了,也带来一把冷剑,架在他脖子上,铜镜幽幽返照,现在是他审视自己了。小骨的脸只露出一部分,尖尖下颌,嫣嫣红唇。他叹了口气:“你不会杀我的。” “为什么呢,因为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吗?” 他将手中的东西攥紧,“是因为小骨,尊师重道,克己复礼,是个守规矩的好孩子。”紫sE的妖神闻言莞尔一笑,凑到镜台前,这张脸绝sE而轻佻。 “白子画,事到如今,你还是在像小孩子一样哄我,也哄你自己。你不记得了吗?”剑身b近他脖颈,玉sE肤质上划开一道血口,“早在一年前,我们就不是师徒了。断念已残,g0ng铃已毁,你我师徒,恩断义绝。我是这样说的吧,你应当记得b我清楚。” 她不是善于闹脾气的孩子,想要什么从来在话里就说得清清楚楚,他作为师尊,要时时刻刻记得原谅她的不敬,感知她的情绪。白子画握住她颤抖的持剑的手:“小骨,不要闹。” 剑身掉落,她面上凄怆:“不要叫我小骨。我不是你的小骨。” “你是,”师徒二人在这一件事上同样执拗,“从你拜入我门下那一天起,你就是我长留白子画的徒弟。生生世世不可改。”他将她的手握的越来越紧,催眠自己似的:“生生世世。” 她被这声音蛊惑了,慢慢斜靠在他身上:“是吗,师父,你永远都是小骨的师父吗?”白子画将她的身T扶近,叫她坐端正,摘下她头上不知哪来的落叶。撩开她蔓藻般妩媚的Sh发。 “永远。” 她忽然轻轻笑起来,“白子画,你怎么好意思的。” 记忆如恶魔低语,他一下如坠冰窟。 原来只是个梦魇。他喘声粗重,凌乱不堪。 第三章 黑sE的夜已溘然长逝了,世人只能见到一缕白日的幽魂。 窗外的h鹂鸟唱歌,滴溜溜,甜丝丝,唱的是什么却没人晓得。这台上也在唱歌,金钵罗,铜钟铙,伶人脸上画梅花,风鬟雾鬓钗环少,拔去簪头,只为双枝好。玉香鸭,珠沉水,春飞情蕊落红梢,拨开灯帐,不知秋月早。 妖神是不是真的Ai听戏,有待商榷,但她最近天天都来铃钩台,却是眼可见到的。下面的仆婢以为她心情好,连带着胆子都大一些,有个婢子年岁偏小,一张圆圆脸,和十三岁的小骨一样讨喜。“大人大人,竹染大人,神尊常常来我们这儿,是不是因为我们伺候得b旁人好呢?”竹染简直失笑,“丫头片子,以为我不知道?神尊平时都窝在寝殿里,便是偶尔出来也不要你们伺候,要论功劳,你们还不如被关在云g0ng偏舍的那个凡人。” 谈起这个凡人那更是众人兴致所至,“大人大人,那凡人到底什么来头,我以前远远见过几面,长得倒是不错,该不会是......”要好的g0ng婢迅速捂住她的嘴,好奇肯定也好奇,但好奇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嘘。” 竹染拿手捂嘴表面作沉思状,实际却在窃笑:“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你们是想说......男宠吧?”这个消息一出,众人放轻了呼x1,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发现其实都是同一个心思,一双双眼睛闪烁,想八卦又惴惴不安,因为惴惴不安而更想八卦。 竹染特意拖长了调子,“这个嘛~”或许是底下的眼神太灼热,又或许是为了给他枯燥无味的复仇生涯找点乐子。“你们也可以这么理解。” 这世上得知秘闻的人的反应大抵都是一样的,有的捂住嘴巴,有的捂耳朵,有的傻气一点,蒙住自己的眼睛,然后嘴巴快速地喃喃:“我没听见,我什么也没听见。” 竹染眯着眼,“怕什么,”他打下身边最近那个人的手,“我不仅要你们听,我还要你们说。”他m0着小指断阙处,面上安澜,“别怕,是我让你们知道的,神尊她不会生气的。” 他说这些字的时候,臼齿与臼齿摩擦,发出咯咯声,好像在咀嚼什么回忆。 “你们不仅是说,还要传,传的越多越好,越远越好,越不堪入耳,越好。” 说来他和这对师徒很有一番冤孽的因果在身上。既然如此,他小小的报复一下,没什么问题吧? 他现在是凡人,是凡人就会生病。只是花千骨初初听闻这个消息时,一时觉得好荒谬。她把秀气的眉皱起,白子画很强,强得太久了,强得给人一种刻板印象,以为他是金刚不坏身。这也不怪她,因为他才被绑到云g0ng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颗朱果,不进水米,不也只是虚弱,没见得这副卧床不起的光景吗? 至于中毒,中毒是另外的说法。 他觉察她姗姗的衣袂,衣袂有沾满夜汽的露水。露水一样凉的手指敷在他额头,良久不动。他耳边忽然不知何处送来一段笙管,热热闹闹,吵得他心烦。 最烦的是他床边的人因此动了,手收回去。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Si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她最近新学的歌,往昔无数次地唱给糖宝听。他与那个灵宠无甚渊源,但知道在她心底这个小虫子十分有地位,糖宝蜕壳前会发烧,她能一夜又一夜眼盯着守,为此落了他一天饭,他那时手持长留简讯,其实频频看向门口。 他本有些闷气,打算提前cH0U查她的七绝谱背的如何,却见她回到寝殿倒头就睡,一定是很累很困。 于是闷气化为长长一阵叹息。他扶正她的姿势,顺带把被子盖好。做完这些事后,他坐在她床头,不知为何想多看,也不知为何想不看。 她常打趣,说师父一定是世上做无yu无求的人。无yu无求不假,但那是因为yu求就在身边,不必向外讨什么。绝情殿很大,大到只有一个人的时候,穿堂风啖骨x1髓,吹着吹着他心口就发痒发痛;绝情殿也很小,小到两个人,一树桃花,一池长流水,几只冰兰,若g忘忧草也就够了,足以把他命里的歑隙填满。 别的多的他什么也不要,也最好不要来打搅他们。 所以紫薰到来时他才如此反感。倒不是说他不欢迎她,这是个天大的误会,而是就是无垢檀梵东华来了他也照撵不误。世间常有骂他绝情负意的,那又如何,没绝你的情,没负你的意。旁人说什么,他一般只当蝉虫聒噪,半点不放心上。 “……千万恨,为君剖。” 可他决不能接受小骨也这么想。如今错事,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时不是为她,哪一出不是想着她。婆娑劫不是劫难,是诅咒,是怎样也避不过去的,可那又如何,他偏要逆天而行,他自诩天下第一,在这件事上也一如既往孤傲。 可是小骨,可是,小骨。你千万千万不能恨我。 “兄生辛未我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言不尽,观顿首。” 如果说花千骨多Ai听曲看戏,也不尽然。只是云g0ng空荡,除了竹染和白子画,就只剩下一个沉睡的杀姐姐。三个人哪个人当她的僚机都是不合适的,但她暂时也做不到和仆婢说话,能说什么?说她自作孽不可活,说她原本不想当妖神,说她清清白白好似白莲花?她摇摇头,未免让外人听着太不要脸。 刚来这里,她是Si意极强烈的,半夜割腕,白日枭首,养了这么多年神骨不适应汹汹妖气,脑仁青胀,眼底冒白光。她失态地跪在地上,掐着喉咙努力不让自己的哭声传到殿外。 恍惚里也会看到东方,看到糖宝,看到落十一。她把头“砰砰”叩在地上,满口都是祈求他们原谅她。再等等,再等一会儿,或许就是几天,她就陪他们去。 神骨确实是承载妖神之力的最好容器,因为凡人都活活痛Si了,只有她还,绵绵无绝期。 但看到眼前人这幅尊容,她又觉得,还可以再撑一撑。 撑到她把妖神之力炼化殆尽,撑到她把师尊重新扶上九重天,撑到千妖伏法,万魔臣服,撑到她把杀姐姐重新唤醒。她是做什么都认真的X子,从前这份较真用在当他的弟子上,如今用在给他铺路上。 人Si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结局,就当是她来还他十几年养育之恩,之后两不相欠。转世轮回,她也能无牵无挂地去见他们。 师父。她歪着头。我好恨你。 你令我连孑然离去的权利都失去。你若把我教养的冷血一点,无情一点,厚颜无耻一点,我今日便不会如此痛苦。 血珠滚进酒杯,青铜器沿口有一只描金的凤鸟。她指尖摩挲,暗道何其相似。 喝了这杯酒,师尊,回你的长留山去。然后我们决裂,世人把我们的名字对立而写,把你刻在三生石,把我刻在诛仙柱。 酒Ye满溢,凑近他苍白的嘴唇。 从此我们两不相见。 “啪”地一声,酒杯碎裂。 第四章 偏偏是云生鸦雀,锦中藏剑,乌鱼含珠沉白江,青狐夜哭三百年。 白子画的眼睛现在是红的,红的发亮,红的发邪。怒气哗然如火,烧得他脑髓要g了,从头顶冒出白烟。这副样子实在很可怕,花千骨自诩与他相伴多年,没见过他生气成这样。他的眼睛也是黑的,黑的悲伤,黑的发苦,花千骨看着他,心下凛然。 她不明白为何他如此抗拒,常人求她一滴血万不可得,她如今好心施予,却惹出他一番大火。算了,算了,她向来不懂眼前人究竟在想什么,g脆不管他,敬请他自生自灭去。还没走,衣袖被逮住,这可真是稀奇,从前只有她挽留别人的份儿。 “你倒掉的这一杯酒,世上可没有第二杯。” “那岂不如我所愿。”他的声音又尖又冷。 白子画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如此生气,他望着这个nV孩子,这个他从小带到大的nV孩子,十三岁便跟在自己身后,时间久了就成了自己斩不断的尾巴。 七绝谱里曾记载一只怪狐,狐身雪白,尾巴全黑,它惯Ai拿这尾巴当饵引诱猎人猎物,待东西被g搭上来,它身后的尾巴便自行脱落,回身一咬,猎物此时大多瞠目结舌,因为未曾料到吃人的不是狐狸而是尾巴。尾巴x1饱了血,张开嘴“嘤嘤”地哭,狐狸Ai怜地T1aN舐它的脑袋,原来那尾巴是幼年的怪狐,成年之前咬在父母的尾上,是他们的凶器,也是软肋。 他是小骨的父,他是小骨的母,是小骨的兄姊,是小骨的弟妹,诸法万象,九天神魔,谁都不能分开他们,即使是小骨本人也不可以。 可是为什么,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我推开? 花千骨偏过头不去看他:“……正邪不两立。” “可是小骨,你是我的孩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世上哪有将父母与孩子分开的道理?” 我要执行我的天职,以免你误入歧途;我要看着你的眼睛,确保你不逃出我的世界之外;我授予你法术符文,我教育你人l道德。你错误地动了情,成了世人眼中的大不敬,没关系,都没关系,只要你和我回去,没有人会敢多嘴,你归还了十方神器,你归还了妖神之力,我们还是以前的师徒,在绝情殿继续从前的光Y。 他把她抱进怀里,花千骨震惊得全身都y了,感觉到他的手抚m0小狗一样梳理她的长发,小骨泛起一阵诡异地战栗。 白子画莫不是以为她只是在单纯的闹小孩子脾气? 这个设想太令她恶寒了。于是她手足无措地挣脱,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一手掐住他的下巴,一手又变出一杯酒,往脖子里y灌。 他何曾受过如此僭越的对待,手臂打出去,轰地一声,卷拂的衣袖处有隐隐的蓝光。 花千骨应对不及,倒在地上,撑起神来抹去嘴角的血。对面的人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可置信,x口剧烈起伏,不知是喜是悲。 他终于恢复仙身,他没有任何理由呆在这里了。 他眉目间仿佛结冰霜,一层盖过一层,一层厚过一层,隆冬的雪被借来此处,北风呼啸,她觉得自己甚至能听到冰块之间碰撞地滋滋响。她早些年曾见过类似的光景,多年来养成的畏惧令她差点膝盖一软,就这么跪在原地。 师父要发火了。这是她第一个反应。 赶紧跑。这是她第二个反应。 不对,她现在是妖神了,跑什么?这是她第三个反应。 于是她强打JiNg神:“白子画。”对方缓缓抬眼看她。 “你骗我。” 极傲慢,极冰冷。她被盯得心里发毛。 眉头一皱,又被她嘴角的血痕x1引了注意力。 “你受伤了。我……”“不用解释。”她草草再擦拭脸颊,刻意不看他,“你我之间,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不少。” 对方不说话了,下颚绷紧。 她努力克服心中的恐惧,“劳烦仙尊大驾,赶快回您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小骨,我是你师尊,我在教导自己的弟子,这里就是我该在的地方。” 她懒得再纠正他的措辞,深x1一口气,“长留八千弟子,哪一个都b我更值得仙尊您教导。而我冥顽不灵,这个云g0ng妖神,我偏要当,并且当定了。” 莫不说他们是师徒,犟起来一个b一个拉不回。 “那你囚禁我又放回,是猫哭耗子一样戏弄?”花千骨想走了,“随你怎么理解吧。只是如果上仙再迟延一会儿,长留的大军,便要攻到我门下了。”她露出一个讽笑:“莫不是上仙有如此恶趣味,想看新仇旧恨打个两败俱伤?” 白子画手在发抖,还好有袖袍遮挡,不叫人看出端倪。他眯着眼睛,似乎在沉Y,良久,终于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衫,负手遁出门外。 花千骨泄下一口气,心中不免悲哀又无奈地想:果然这话术对他最有用。 心怀慈悲的长留上仙,能为天下苍生放弃任何东西。包括他自己,包括她。她慢慢闭上眼睛,以内视调理息流。此时五感封闭,按理来说她不应当感知到任何东西。 可是就是有,而且如芒在背。 她转过身,那个本该早早离去的男人背门而立。四目相对之间,忽然一阵狂风,风卷起他的长发漫长妖美。他的眼神是一颗火球,是后羿弯弓S下的九日之一,是数把冰刀,刀刀淬着玉兔捣制的寒g0ng毒药,风里有妖魔界荒原的气息,张牙舞爪,咆哮安静,野蛮穿过她身T,劈头盖脸,躲闪不及。 缭乱的发中他说了一句什么话。她听不清。她已经够努力了,但风声太大,风声太大。 就这样吧,她想,如果她能流泪,此时面上一定一片冰凉。就这样吧。 缘深缘浅,到此为止。 二师兄回来了。 但回来的,好像,不是二师兄。儒尊一颗心欢欢喜喜去,打开殿门的瞬间,不啻于被泼了一盆冷水。人确实是白子画,但白子画不该是这样的人。 他应当戴银冠,簪白玉,鬓角冷峻,长眉遄飞。应当瑶池宴上举书简,与人再辩三百回。玉帝面前挟冠过,登昆仑兮食玉英。 而不是现在,风雨敲打,失魂落魄,墨发滴水汇成细细涓流,在他脸上纵横,仿佛是带了一件苍白面具,中有四分五裂缝隙。 笙箫默动了动嘴,感觉自己恐怕没那个勇气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命人找来毛巾,回头一看,人家坐在主座上,衣服早用灵力烘g了,脑袋以上还是一片狼藉。 他挑一挑眉毛。他早发现他这个师兄在某些方面很有些黑sE幽默的天赋,当初收花千骨的时候他见识过一回,现在又见识一回——有灵力摆着不用,只顾身子不顾头,是想着装给谁看吗? 他可不觉得自己和大师兄有那个荣幸。 其实笙箫默的直觉是准的,但有一点错了,那就是他的师兄此时,不单单是想装给谁看,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单纯走神了。 他脑中正在回想今日分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骨,你脱不开的,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这句话是预言,还是诅咒?其实他也不太能分得清。只是他有一种直觉。 穿堂风吹来,他按住受cHa0的脑袋。感受太yAnx一跳一跳所带来的,绵长,而刻骨的痛感。 第五章 千重山,千重山,照我明月心何在。 六界最近多出一个秘闻,关于长留上仙和那位妖神。卖弄者说时眉飞sE舞,若真的问他,又装高深莫测,非要人买一卷他的春g0ng图才肯开口。用笔之下流,措辞之通俗,为人闻之汗颜,见之掩面。然而此事劲爆,多的是人面上深恶痛绝,私下里偷偷传阅。长留仙风严谨,是断不允许此等谣言流传内外的,只是经常八卦的人都知道,如果想让一个消息人尽皆知,那最好的方法就是禁止它。 火夕和舞青萝顶着大缸,被罚在绝情殿前站五个时辰,彼此心底哀嚎不已,都决定下次做的更隐秘些,让世尊抓不到半点把柄。 前文说过,白子画这个人是很不喜欢别人踏足他私人领地的,所以当他早上开门时,看见两尊门神,眉头难免一皱。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今早应该是去上早课?” 来不及感叹尊上为什么去了那么久还记得他们的课程安排了,接下来是两个人哇哇一通大哭,纷纷说着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请尊上原谅他们吧。 白子画本就才恢复仙身,这是将将出关,风寒似乎也没好全,他捏着额头,头痛不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速速报来。” 舞青萝和火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巴瘪了几回,最终没胆子自己说出来,恰逢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简直犹如救星。 “子画,你终于醒了!”摩严步履匆匆,面sE恶臭,丝毫没有师弟出关的喜悦,有的全是不能打Si这俩人的怨气。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此二人不修口业,肆意妄为,竟在桃翁座下交头接耳,讨论些蜚短流长,W言Hui语之事,此事事关我长留声誉,本该按戒律杖责八十,但既然牵涉到子画你和那妖nV,我便遣二人到绝情殿来,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本没心情继续听摩严说下去,他还没大度到原谅这个把小骨逐去蛮荒之地的人,耳朵一动,截得妖nV二字。师兄口中曾斥过许多妖人鬼怪,但闹到他面前,大抵只有那一个。 他暗自叹气,知道摩严在场是套不出实情的,随便找个由头将其打发了,才敛衽坐在石桌上,泡好几杯忘忧草茶。 水光徐徐,他眉眼岿然不动,清冽分明,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美男子也确然是美男子,只是二人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便没有什么情致去欣赏了。 尊上的茶可不好喝啊。二人暗道苦也。 “把缸放下来吧。长留之物皆非凡俗,那缸也不例外,青金石锻造,举得越久就越是沉重。如你们师尊看见,还要怀疑我nVe待后辈。在此之前,”他屈尊把茶杯往前一推。“你们得跟我说清楚,到底谈论了些什么,和小骨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喊“小骨”还好,这一喊二人J皮疙瘩都起来了。何等亲昵,扬镳至此犹然不改。 最终还是双方顶着一幅豁出去了的表情,齐齐张口:“……自从千骨当上妖神后,那云g0ng日日锣鼓喧天,红飞翠舞,不多时,一座高台建起。有人说是妖神嗜戏,这高台是用来看戏的,也有人说……” 他轻轻把杯底往桌上一磕,“说重点。” 二人闭眼,“那是用来,遴选六界男宠的。” 舞青萝听见半晌没动静,掀开眼皮子悄悄看,尊上面常如水,看来是不信。还没等她将这口气放松一下呢。尊上下一句话堪b恶魔低语。 “那流言中关于我的部分是?” “……说,您也曾是她的,男宠,一朝逃离,她便大肆网罗,打的是以量补质的主意。” 正常人听见自己的桃sE绯闻,应该是什么态度? 白子画端起茶杯了,似乎是想啜饮。但火夕发现杯子里早已山穷水尽。尊上毫无察觉,用同样空空的茶壶给她们也倒了一杯。 呃……是要和学着和尊上一起吗?这是什么新的修炼方式? “你们……”他张张嘴又闭上,反应过来自己没必要解释。“先,先下去吧。” 二人如释重负,擦了一把虚汗:还以为自己今天会被尊上大发雷霆,大卸八块呢。尊上果然是尊上,贤明啊贤明,仁德啊仁德。 他讨厌这个谣言。讨厌的不是他被矮化为了男宠,而是那句“以量补质”,笑话,他这样的人,是靠数量就能补回来的吗?当然不行。 不对不对。他目光不自觉地躲闪。这不是他该想的。 这个谣言最令他讨厌的一点,是毁了小骨的清誉。 小骨不是hUanGy1N无道的人,谣言可恨,就算是妖神也不该歪曲至此。他会去找她当面对峙的,不过不是现在。 他摊开手,明显能感觉自己的力量较之前更温和,却也更强大。他曾亲手持拿悯生剑,如今流淌在他墟鼎内的气息,与那时一模一样。 是因为小骨T内融入了十方神器的原因吗。如此融会贯通…… 白子画虽没有笑意,心中一片柔软。从袖里拿出已经拼好半个的g0ng铃,抚m0上面交错的五行,圆融的纹路。 果然不愧是他白子画的徒弟。 只是怎么偏偏,眼底还有沉凝的哀sE。 关于收男宠这个事儿,拢共就两个当事人,而两个当事人都不知情,这就很稀奇了。 所以当花千骨听完这件事后,皱着的眉头一时不能疏解。竹染无辜,说自己只是揣摩上意,按章办事。罢了罢了,现在也不是追究的时候。 她观察过一番那铃钩台,取日正中,承Y接yAn,实在是炼化神器的好地方。在上面搭个戏台,明面上吹锣打鼓作掩饰,也算个歪打正着,至少她不用天天去地下室,平白惹得人怀疑。 而流言……她倒不觉得如何,反正她这妖神名声已经够烂了,她丝毫不介意再烂一点。只是师傅那边,不对,她打了自己一下,白子画那边是个什么情形,她还蛮好奇的。 一想到摩严必定会气的火冒三丈,吹胡子瞪眼,偏偏对象一个远在天边一个近在眼前,都发作不得,她便拊掌大和,真真觉得是一件美事。 不自觉笑出了声,竹染倾身过来:“神尊,何事欢喜?”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竹染:现如今她已经知道这两个人的关系了。于是她笑着开口,妖神之力熏染下,这个神情竟有一丝媚态。 “是关于你的好事。” 竹染想:若是她要用这个神情去引诱谁,恐怕白子画也要心旌动摇。 但她不会这样做的,这个nV人到底是个孩子,即使她自带一段明月风流,她也浑然不知,嬉笑怒骂,皆自天成。况且,仇恨依然存在。 她不提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时时惊醒,她怕心魂受累,变得麻木,而这样的无心逃避日子,她最多再过十年。 十年后,第一批云g0ng弟子,也将新鲜出炉。 届时,他还真想看看,贪婪殿前的梅花,是否b往日开得更为红YAn。 第六章 怎见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弦月高凌凌地挂着,草丛窸窣,从中蹦出一只动物,赤红毛发在月光下淡淡发霞,T态修长,油光水滑。它正甩着头,嘴里咂m0着刚刚到手的鱼味。 突然一声凄厉地狐叫。 有个黑影,窝在丛中看不清T态,影子也混沌一片,手脚粘黏,但他牙齿极锋利,第一口咬断狐狸的喉咙,第二口开始吮x1它的血Ye。狐狸还没Si全,动一下怪叫一声,后面就渐渐弱了,如绣娘手中的丝线,细细,颓败下去。 他开始大块朵颐,一下又一下,林中传来野兽磨牙的嚓嚓声。许久后,他直立起身T,手脚已长出来了。月光照见他嘴角寒森森的血迹。他的嘴角扭曲,调整几下,才终于凑成一个人笑。他吃了狐狸的r0U身,牙齿滴着涎水,仿佛是鬼怪残存的碎片的JiNg魄。 妖神娶了个男人。娶了个相貌平平的凡人。 长留在怒斥她败坏门风,蓬莱在指责她倒行逆施,仙门六家的长老被气晕过去,卖春g0ng图的小贩在心碎自己cp梦断。但神奇的是,这事儿事先没有任何人知道,如同墙缝儿里蹦出来那么一个人,一出场就石破天惊。 而妖神……妖神无所谓。白子画从前教她不要以貌取人,她觉得自己贯彻得很好,这个男人温顺,谦逊,有礼节,最重要的是不多问。不会给她下毒酒,不会给她T0Ng刀子,不会让她半夜酒醒发现自己喉咙上多了个大豁口,血还流着呢,罪魁祸首已经自裁在旁。 她难道是什么很凶残的人吗?刻板印象真害人。诚然,妖神对于这些伤害都当小打小闹,奈何虱子多了咬人也疼,难免不胜其烦。男宠这福分她是消受不了,最终还是决定选一个贤惠持家的,别的不说,至少把那群毒蜂浪蝶给挡在门外。 她这个人非常务实,有赖于门风传承,白子画没管她不是长留第一,拉过来就宣布收她为徒;她娶这个男人的时候也没什么婚仪,纳过来就直接昭告天下。 是夜,她扶着g0ng门走,蛮荒妖魔不守规矩,她和竹染打配合,好不容易才平息一次兵变,这为君之道与做菜相似,妖神之力固然好用,大火一炒,少油一煎,什么荤菜素菜弄不熟?但菜做来是给人吃的,军队建来是为人所用的,次次红油赤酱,那叫糊锅了。 一双臂膀拦住她,花千骨转头,果不其然是那个男人。 这个男人面目平平,她的手指数着他的眉眼间距,问他此夜还有几寸光Y长。以及,她把醉眼微眯,似乎是不好意思地按着脑袋,问眼前的重影:“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个男人笑了一下,如昙花绽放在水sE月光里,点尘不惊。 “现在是子时,神尊,我叫墨冰。” 时间拨回到一个时辰前。那个时候墨冰还不是妖神的赘婿。他刚刚把人皮面具摘下,在菱花镜里露出一张冠绝天下的脸。 世人总说他像谁,他听听便罢不置可否,只是感叹这历史果然由强势者书写,号称奉公秉笔的史官却连他的出生年月都忘记。想当年,他也曾驰骋六界,与斗阑g在瑶池边为一颗桃子打的天昏地暗,在银河旁同情人谈论哪个仙子织的素练最好看。但是现在,他甩甩手中的水滴,用一旁的毛巾擦拭殆尽,那都是过去了。 他有时候也会想,斗阑g一生就同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结果两个人都长着一张脸,会不会格外郁愤,觉得自己被天意耍了。 帘幕浮动。 他颈上一凉。一柄剑,长长,薄而透亮,上有蓝云祥瑞符文,绝对是把好剑,仙剑。只是霜雪催折,他的脖子是要被寒意折杀的梅花。 好吧,好吧。他转过身,天意如此,两张相似的脸第一次见面,在这不尴不尬的地方。 墨冰明显看到对方神sE微妙了起来,震惊,疑惑,歉疚,防备,但都很淡,匆匆滚过。唯有杀意如他所持的横霜剑,四平八稳,纹丝不动。 过了许久,他将剑收了回去。 “她生X顽劣,强掠你至此处,是我教养的过失。” 如果一个人说话太过匪夷所思,那么多少就会让人觉得好笑,如果说话的人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仙尊呢?那墨冰就笑不出来了。 妖神与她的师尊决裂,这事六界皆知,墨冰很好奇:眼前人究竟是以何种心态,何种立场来说这句话的呢。出于某种恶趣味,他决定开一个小小的玩笑。 “啊,原来是长留尊上,听闻您曾是我妻子的师尊,正巧,我和小骨都没有高堂,不如就请您勉为代替?虽然我嫁过来没有什么嫁妆,但小骨家底雄厚,也是能替您颐养天……” 这把剑,毒蛇一样,又缠了上来。但这次手不稳了,开始抖,气得发抖。 现在两个人看着就大不一样了,一个人深情款款,带着点儿挑衅,另一个人压低眉宇,恨不得用眼神作针扎Si对方。 难得啊,真难得。 “小骨,不是你叫的,”他再度收剑,语气较之前强y不少,“她也不是你的妻子,准确来说,应该是你的主人。大好男儿,有手有脚,却要来g这……奴颜媚骨,委婉媚上的g当。” 听听,听听,多么光华伟正,多么风霜高洁。仿佛真的只是为他考虑,没有一点私心。 可是这骗不了他,这骗不了墨冰仙。墨冰仙修的不是白子画断情绝义那一套,他有过深Ai的情人,知道明月下幽微的细语,知道簪头被刻下的小小的诗句,知道阿难陀山的经幡一转,就是十万八千个祈愿要说给长生天,他目不转睛地看蒲团上的她,不经意转到莲池,那里的莲花本做着千年醒不来的梦,但因一团火尖叫着cH0U节拔穗,开到荼靡。 他眼中的火,佛说那是执炬迎风。 现在这团火不在他身上了,在对面这个人身上,在白子画眼里。这个人,冰雪塑身,琉璃化形,世上最冰冷,最透彻,最绝情。他本不该有这样的眼神,他本不该有这样的心思。 但它就是这么存在——妒火孑然,白森森,ch11u0lU0。 “或许我得重新介绍一下自己。”他谦逊地一欠身,盯着对方:“我叫墨冰仙,是你师兄请来,降妖除魔的。” 这个人让她很安心,这个安心来自双重意义上,他安静,清洁,宛如一朵被JiNg心挑选的白莲花,不活sE生香,自然也不横生枝节。 他身上有一GU很好闻的香气。莫名让她觉得熟悉,于是从背后抱住他,头埋在颈窝。怀里的人明显一僵。 “怎么,”她的嘴几乎要贴近他的耳朵,“你当了我的夫郎,难道不知道我要g什么?”下一瞬间,她看见耳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烧成火红,目瞪口呆。 “咳,咳,”她还是推开了他,调戏人这种事她果然还是不够在行。花千骨觉得自己脸皮也烫烫的,“你,你也不用担心我强上,我娶你过来,也只是当个挡箭牌。”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对面的人眼神一变,竟有一丝欣慰。她再一错眼,又不见了,只是那个乖巧温顺的凡人。 “你,”她靠的越来越近,酒劲儿上来,她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 “你有点像我一个故人。” 他点点头:“如君所愿。” 第七章 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 有个婴儿,大张着嘴巴,吐出舌头,如蛇的红信,啼哭,哭声尖细。他被放在空空的台上,海水层层叠叠,温柔又凶猛,渐渐浸Sh他的襁褓,下一步就是吞入她广大而黑暗的腹中。 花千骨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她的衣衫奇长,拉扯牵绊着她,空天阔海一片蔚蓝,毫无缝隙,她怀着一腔极迫切的悲哀,这悲哀从何而来,她并不知晓,但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孩子,孩子,不要怕。 我可以救你,我可以救你……她剥开孩子襁褓,以颤抖的纤弱的手指。你不要怕,我也曾有过孩子,我的孩子也曾如你一般孤苦。随着她的怀抱,婴儿的哭声消失,指尖一痛。 她目光下移,原本x1ShUn住她手指的红润嘴唇,生出一排尖牙。 她从梦里醒来,双目大睁。旁边有人,感受被褥簌簌一动,她纤细的身T攀附起来就像蛛丝,把他笼全了,笼实了,他不可避免觉得微微地窒息,于是低头,一双露珠一样的眼睛,里面晃动着黑影子,不安。 “怎么了?”他是一个充满莲香味的摇篮,花千骨缓缓抱紧,她的声音才从莲池的水里捞出来。“我怕鬼。”“多怕?”“很怕很怕。”“现在也怕吗?”她歪一歪头,“曾经有那么段时间不怕。”“那段时间是……”“是在长留山的时候。” 这个男人点燃了烛台,慢慢捧起她的脸,“为什么呢?” 花千骨张了张口,今夜她有点失态,本不该主动提起有关那里的人事,眼前这个男人也失态了,他不应该多问。但是,但是,她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可以相信他吧,他只是个凡人,只是个凡人,草芥一样活着,百年后归到尘土中去。 她忽然握住他的手,“你不能背叛我。”“什么?”对方似乎没听清。她重复,一字一句:“我说,”透过这个人,她忽然看见了好多事,灿烂的,粉红的,藏在记忆里泛h的,轻轻流淌在长留终年不冻的溪水里,溪水里有彩鲤,彩鲤扬起鱼尾,一串串水珠砸在她待浣洗的衣衫上。 “你,绝对,不能,背叛,我。”像曾经的某个人一样。 如果说花千骨有多恨长留,其实并不见得,她偷摘过桃翁园里的李子,逗弄过深夜里洗剑池里的王八,虽然多数时候是被火夕舞青萝之辈坑蒙拐骗,但不可否认,b起学堂,仙门,圣地。她心中还有一个更适合它的称呼:家。 多俗气一个字眼,有人唾手可得,有人弃如敝屣,但她不是那样的X子,很多很多年以前,她还是那个会把别人丢掉的东西捡回来,清洗g净,缝补一番,然后接着用的好孩子。同伴都说练剑苦,练剑累,她也这样觉得,但她并不抱怨,从长留山看从前高高在上的月亮,竟是从未有过的硕大圆满。因为她没有获得过b这更多的东西了。 那个nV孩子,纯良,善心,一根筋儿走到底,她有时候想叫住她,说不要再往前了,不要再往前了,呆在这儿就好,呆在三生池旁那棵桑树的Y影下,呆在弟子殿卯时照入的稀薄晨光里,被朔风奚落也好,被红衣的人手中的剑光刺伤了眼睛也好,不要遇到那个人,不要被命运找到。 敬Ai情Ai,她分不清楚;报恩报仇,她也不分明。在白子画诛杀小月之前,她也曾神佛般奉他如圭璋,但在那一天,猩红染遍了瑶池,惨叫传彻碧水云天,她赶到的时候,刑场上只有一具尸T,孤零零,软绵绵。而行刑者回头,她觉得自己的心变作琉璃高台,在那一天哗然崩塌。 她以为他是三千六百星河转,北辰不易,南天不变,她曾以为他是迟日曛曛东君来,不发春信,毋宁百花开。她曾以为他是山河,日月,是土地,是轩辕朗的京城高高的红城墙,是世间所有坚实而不易改变的东西,她可以去信赖,以至于奉上她的所有所有,全部全部。 但她错了。 为千人而杀一人,为未犯之罪而杀无罪之人。她没见过,白子画也没教过。她肝胆yu裂,白子画无动于衷。 你该杀我,师尊,你合该杀我。她抱着小月的尸身,因无泪而泣血。她腋下还保留着血契,由白子画亲手写就,一字一句。 你分明知道真相,知道妖神之力在我身上;你分明知道他无辜,知道他只是一个替罪羊。她不愿再去看他,不知道他此时行迹踟蹰,有口难言,因为她不敢想有另一种可能,他为她而殚心竭虑的可能,她只能觉得,她的师尊,她的养父,这个她初心愿望所交予的归属,在犯戒。 犯了嗔戒,犯了杀戒,犯了不妄语,犯了不饰香鬘。 她Ai得好荒谬,信得好认真。 她还是怕鬼,以为到了绝情殿就可以一劳永逸,后来才发现,其实只是多蒙了一张人皮。 你怎么肯囚禁我十六年呢,师尊,师尊,你怎么会信我真的会挑起六界大乱呢?明明你知道我是不敢杀人的好孩子,明明你知道我是怕鬼,尤其怕午夜惊魂。 眼前的男人似乎也被她眼里的JiNg光b迫着沉默下去,他低下头,将她深深搂进怀里。她挣来,提拎着他脖子支棱起来,皱眉:“我说的又不是你,你歉疚什么?” 他盯着她,忽然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知道蔓萝吗?” 这似乎是个nV名,她迟疑:“你的前情人?”他默然摆手:“不是。”“那你提她做甚。”“我是想说她Si了。”花千骨抱x,疑惑他到底想说什么,还好也没让她等太久,他接下来的话轻且淡,跟那个nV孩子的命一样。 “她Si在瑶池台边,处刑柱旁。”她的表情诡异地扭曲几下:“我记起来了,我见过她,她与我有几分像……白子画杀的?” “当然不是,”他颇有些汗颜,难道在她心中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嗜杀之人?“摩严?”“也不是。”“暗中相助的妖魔?”“史官说那天前来的只有你一队人马。” 空中有令人屏息的沉默,而她的眼睛如锁孔,渐渐找到了灵光一闪的钥匙。 “……是南弦月。”说罢她又摇头,心肺骤停,“不可能,不可能。” 小月不可能是这样的人。b起不可置信,她的表情更像是恐惧。她拽紧男人的领子,“快告诉我,告诉我错了!” 心湖如cHa0水,月下生寒,她碰也不敢碰,恨不得就此离去,衣衫被浸透,贴在她身上,也不知是水还是汗。 但这次,她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男人身如泰山,始终没点头。 “我不信。”这回她倒是斩钉截铁,抓他的手也松开,“没有证据之前,我什么也不信。” 他似乎冷笑一声。 “连你的师尊,如斯光风霁月,都能犯下大错,南弦月,只是一个孩子,童心白纸,近墨者黑,他能做出这些,不也是平常事项?”他顿了顿,“况且,”怪她不察,那双眼睛总是温顺地埋藏在长睫下,现在看来,简直令人胆寒。 他端坐钓鱼台,像个阎王。 “……南弦月m0她的面皮,说她配不上,配不上这张脸。把手伸进了她的心窝,g0ng娥恐惧到泪流满面,却眼看着自己跳动的心脏,然后Si去。” “你要的证据,是那颗心吗?真是遗憾,它可能早被风g,滚落到不知何处去了。” 你总是这样,小骨,你的眼光差的吓Si人。无论是东方彧卿,南弦月,还是墨冰仙。 第八章(1) 妖魔之下还有妖魔。 这个弟子,紫衣,佩剑,剑上有流光溢彩的紫sE条纹,看着并不正派,但也没有多少血腥邪气。仵作m0她的颈脉,已然宁息了,她长长叹一口气,又剥开心口的衣物,手指一探,空空荡荡。又是这样,她想,这是本月发生的第三起,每回Si的有男有nV,相同点唯二:一个是Si法,一个是都穿着同一套弟子服。 都是云g0ng中人。仵作摘下了剑穗,放到传信人手中,她摇摇头:“去传信竹染大人。”一道紫影,接下来后微微点头,嗖地便离去。 她将麻布放入清水中,g涸血迹慢慢散开。水面上有个混沌的影子,越来越深,越来越大。她连忙举起双手:“别杀我。” 身后的鼻息近若毫厘,有野兽的腥膻味道。她咬牙,心中暗想赌一把。 “我,我可以带你去云g0ng。但前提是,你不能杀我。” 竹染不是无能之辈,相反,他心狠手辣,杀伐决断,云g0ng中曾有人议论,说他b神尊更适合当妖神,当然,这个人后来就被割了舌头,扔在花千骨面前。 这个人实在得感谢面前这个nV人不走寻常路。十年前,她主动收揽了一批无父无母的童男童nV,各仙家如临大敌,以为她要用来修炼什么邪功,营救计划层出不穷,顺便再诛杀一下妖神。其中,最出名的是一个叫王昔日的凡人,听说他曾经砍下妖神的臂膀,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可是后来被无故放出,旁人将他救回来时,发现他面如土sE,神情怏怏,好似平白老了好几岁,问他发生什么,也不说话,只是一味摆手,这下,妖神x1寿岁的恶名就这么传了出来,众人虽深恶痛嫉,但命终究还是b任务重要,渐渐竟不在有人去往云g0ng。直到十年后,一批紫衣弟子突然出没在江湖之上,四处开凿矿山,自称云g0ng中人。 说他们是正派,那显然是睁眼说瞎话,说他们是魔教,其实也不尽然。因为这群看着就邪里邪气的弟子们居然也是有戒律的,那戒律就是:出门在外,不许伤害凡人。 合着那剑拿来纯当摆设。 此事一出,反应最大的竟然是一些奇门杂派,开玩笑,这世上最大的妖魔头子都不杀人了,那他们底层邪教,呸门派怎么树立假想敌?怎么靠着降妖除魔的名头来讨要资养?她云g0ng建设的那么好,他们还收不收徒,开不开张了? 大宗门自有千年底蕴,不怕供养弟子,更何况他们一向宣传改邪归正善莫大焉,此时讨伐云g0ng便不太合事宜,于是乎,竟也让六界居民过了整十年安稳日子。 但时至今日,仍有一大堆人疑惑云g0ng从哪里招来这一群人的。 可见,现在人已忘记那批等着他们去营救的童男童nV了。 说远了,言归正传,那人被拎到花千骨面前后,这位妖神一没动怒,二没动手,只是挑着眉毛,说:“你割他舌头g嘛,难道他说的不对?”手一挥,他的舌头变回来了,他感激不尽,捧着舌头呜呜道谢,发誓此生忠心不二,绝不叛逃。 笑话,有什么好叛逃的。她一没短他们吃二没短他们穿,头子是世上最强的头子,住所是世上最大的住所,虽说现下人少了些,好歹也有一握之数,只要再过几年研发出自己的功门心法,他们甚至是能登上蟠桃宴,作正经教派的! 但如今,或许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个并不特别魔教的魔教,遇见了自己的杀阡陌。 花千骨今日烦躁得很,甚至不太有心思安抚她冷落许久的情人。墨冰仙知晓缘由,于是也自觉地少去打扰她——还能少穿点帮。 这事儿就要说回十年前,那场他每每想起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交易。 他已道明了自己的身份,但对方的剑落下,却并不代表杀意也消退:“既然如此,你应该自觉离她远点。”他的笑几乎要僵在脸上,心想原来厚脸皮的也不是只有小人,仙尊也会。 于是为了这条他暂时还很珍惜的小命,他提出建议:“这样如何?”他自觉措辞已十分谨慎,“你陪她一日,我陪她一日……” 对方的视线,冷冷,仿佛要从他脸上刮出几个血窟窿,他实在无奈:“好吧,我早上陪她,你晚上陪她……”眼见着脸sE依然恶臭,他摆手:“还不满意?你当她真认不出你?” 这句话显然奏效了,对方神态松动,最终点了点头。 墨冰仙擦汗,暗骂:师徒两个真是一脉相传的倔驴。 云g0ng弟子频频失踪,这可绝对不是个好消息。竹染收紧手中的信件,眼底心思潜过,决定不让花千骨知晓。 但他这个决定做的晚了些,人已经来了。她懒散,头髻和衣衫都烂漫,眼神却清明,微微眯起,似笑非笑:“不走吗?” 竹染跪在地上:“神尊……要去哪儿?”“还能去哪儿?”她负手,观望着外面纸一样的白昼。“这十年,你一直在找一样东西,这东西极稀有,能储存妖神之力。” 她转向他,“听说你找到了,不带我去看看吗?” 第八章(2) 秋声瑟事弦先咽,潇潇风数,不敢问人间。命如扁舟摇东西,冥冥缉索,身与哀鸿牵。 “你是如何复生的?” 南弦月想,这真是个好问题。 刚从nV人心窝里cH0U出的指尖,他T1aN了T1aN,腥甜,眉目嫣然,像只吃惯了人r0U的狐狸成仙。狐仙的尾巴摇啊摇,上面沾满了g涸人血,他眯起眼来,想装成菩萨,大慈大悲地还愿。 “那当然得,谢谢我的姐姐。” 琉璃心,sE如澄蜜,形如水晶。因其至纯至净,可容纳一切魂T灵力。花千骨m0着它们温润的石壳,突然知道在哪里见过它们,这是长留的验生石,曾对她的人生做出过傲慢的预言。那个人透过它看旁人,作一双隔世的眼睛。花千骨抬起头,慢慢歪过去。竹染默立在侧,长长的袖袍垂下。 “我很好奇你现在在想什么。”矿洞阔大,幽深,她的声音袅袅,蛇行在他的后脊,他颤抖,发出一层毛汗。停下,他对自己说,停下。他掖下自己将要cH0U出的小刀,尖尖的刃口朝向自己,靠在臂上,血流出来,他有一点镇静了。 “反正你也不想要不是吗?”嗯?她转回身来,听见他继续,一字一句,从阒静到豁然敞开嗓子:“反正你也不想要那妖神之力不是吗?”他身形终于从半黑半白里剥蚀而出,弓着腰,平常看是谦恭的,此时便如同野兽捕猎前高高隆起的脊背,肌r0U偾张,蓄势待发。“你像个孩子一样,你其实只想要一个东西,你想要他的Ai。” 她掀起眼皮,似乎是想笑,又似乎不笑,竹染知道此时不能看她的眼睛,于是吞了口唾沫,他继续骂:“跟你师傅一样,都在追求什么虚无缥缈的慈悲。” 妖神之力,多么伟大,多么宏伟纯粹,人们唾骂它不正,妖邪,眼里却有孜孜的绿光,从古至今从不间断渴求它的降临。他在蛮荒里,被丛丛的沙子打过,被泱泱的雪花埋过,那里的妖魔奇形怪状,三肢五足地爬行。曾有那么一个,扒着他那被贪婪池水腐蚀的脸,涎水的腥气从嘴里传出来,刺激得竹染要呕吐,几乎晕倒在地。 但竹染不会Si的,竹染是不能Si的。他拿着小刀,一笔一划刻着自己存活了多少日子。嘴里撕下妖魔枯黑的血r0U,发誓,一定要找到妖神之力。 上天眷顾,妖神真的降临;上天寡恩,偏不降临在他身上。他嫉妒,嫉妒得要疯了,但是还好——还好这个nV人是个蠢货,还好还能为他所用。 他知道花千骨一直在找方法分离T内的妖神之力,但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做,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追求的东西永远都有人弃如敝屣,琉夏是这样,摩严是这样,花千骨还是这样——尤其是最后一个,她凭什么如此举重若轻,凭什么如此不屑一顾,倒显得他的姿态如此难看! 他挣扎地直起身,想从那个躯壳里脱离出来,像一只十八年的蝉。面前的人无动于衷,她始终无动于衷,跟她那个当年在三尊会审上的师父一模一样。 “跪下。”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竹染发恨抬头,却怎么也动不了。 她眼底生出笑意,他从来没见过她笑,大多数时候她是冷漠,冷漠到麻木的一张脸,诚然那是很美的,像一张云锦屏风,像一把玳瑁h金扇,像一斛旧血斑斑的鲛人眼泪。JiNg巧,脆弱,连Si人都要把它们带到墓室里去,甘心拿最后的皮脂来润养。但Si物就是Si物。Si物是叫人珍Ai,却难得sE授魂与。 他此时忽然好畅快,原来她也不是浮尘掸去琉璃心,原来她也不是缘法无聊万事空,她的喜怒的根脉还在人间,还在地里,即使细细如一线,但现在好歹牵在他手里。 他是动不了了,但他还可以说话,他的身T因违抗神的意旨而颤抖,而恸哭,齿间含血,在挣扎里他告诉她了一件事。 “这里除了你我,本不该有谁进来,但前几天,我在这儿发现了两根头发。” “……一长,一短,仿佛有人从幼童,乍到成年。” 看见她离去,匆匆导致脚步略有不稳,锐利的岩石划破衣衫上的孔雀翎羽,风一吹,小扇摇摇,飘落他面前。 他握紧了,握住了,手一松,羽毛拂在他脸上,细弱又痒痒。他宁静着,也不能说他是在哭还是在笑。 好痛快,好荒唐。 她在路中风驰电掣,一时之间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按说自己该期待那个人的复生,那个孩子,小小的,可怜的,和糖宝一样被她倾心的孩子,自他睁开第一眼,就是眉眼弯弯,喊她姐姐。 她cH0U出刀,此刀如圆月,拔出间天光迸出一道白弧,白弧湛湛,映着她皱的眉头,其下一双眼,布满了沼泽,忧心忡忡。 她实在是个恋旧的人,虽说并不想见白子画,还是把残废的断念给拿了回来,可惜已被她的血W蚀到零碎,她重铸几次,剑身薄脆,终究不能如愿。后来沉思一晌,索X锻成刀,拿银鞘配着,外加红珠檀木,挂在她身旁,只当个装饰也好。 她把自己的手指抵上去,刀身光芒一闪,指尖那滴血已被x1尽。 避不了一丝苦笑:她想借这力量成事的时候,因不娴熟,总是适得其反,现在能控制了,却木已成舟,左右不得。想来这剑与人是一样,各自生里没奈何。 但剑和她终究不同。自她之前它还有一个主人,还有另一段春秋,可供后世觥筹交错里谈说。而她…… 她轻弹一下刀身,唱起敕勒歌来。 只能安然,安然便好。 白子画于剑一道炉火纯青,这是个公认的事实。只是这剑道的造诣的光辉太过耀眼,以至于让人忘记了他于其它道法同样JiNg通,甚至,登峰造极,蓝光法阵经纬相挟,中有金sE符文流窜,字T忽小忽大,链接成锁,越靠近阵眼收得越紧。 南弦月眼珠半红半黑,咧开嘴笑:“仙尊风采不减当年呐。” 白子画眉与眼间压得极近,手下无声凝剑:“早知如此,当初该将你碎尸万段。”对方摇了摇头,脸上有一种凝滞的恶意:“你不会的,你怕姐姐伤心,你不会这么做的。” “嗤”一声,冰剑穿透了他的左肩。 他张开嘴,露出鲜红的口腔,张张合合:“……你看,你就是不敢杀我。”他仿佛很骄傲,恶毒的话如毒蛇的信子:“姐姐就要来了。” 白子画转身,那个人静静伫在那里,似乎等了千年万年。 她抬手,遮住自己半张脸,光看着他就耗尽所有力气。 你不该回来,你不该回来。 “妖神就一定要杀吗?” 其实答案她知道,甚至于她已经做好准备。她也执出一把刀。白子画挑起眼皮:“你一定要护着他吗?你还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吗?我就是如此教你的吗?” 早知道。心中已有怒火妒火蔓延,他痛的想Si。就该让她Si在自己怀里。 总被小人戏弄到头还不知好。他心中是决定自己去Si了。 第九章 她于命的途中拄了很久的剑,可是其实她知道—— 他们打了一场,不用外力,纯b剑术,一道道术法华光被极速抛出,灿美,凶猛,中有金刚之声。白衣人快,太快了,上一个身位还在残影中,下一道剑风已b近她脖子,她反手一扛,危机倒是化解,身T因强悍的反力被震开九霄云天外。“锵”然一声,弯刀飞出。她伏在地上,正yu起身,横霜剑已候在那里,等她送上自己的雪白的喉咙。 相隔只差一厘,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这柄掌门佩剑的威仪,它冰冷,尖锐,目中无人,看不起天也看不起地。 执剑者俯视她,眉长目秀,安定平和,天神恨恨用残风剩雪描摹他的无情,这是一座神佛雕塑,脱离了木偶愚身,仿佛只要他想歆享,这世上多的是献牲。花千骨不自觉张嘴,她的心是微微震颤地:她好像突然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Ai他。 她是仰望他的,第一面是,以至于接续到后来的每一次,都是。她接下这份力量,默认云g0ng发扬壮大,其实到底还是为了学习他,成为他,承下这天下的气数,位列上那百派之尊。于此她心底竟有个疯魔幻想,幻想有朝一日能够站在他面前,堂堂正正,说师父你看,我长大了,能保护别人了,有资格和你永远在一起了。 她和他本来就是不分离的,从来就是不该分离的。这是个自欺欺人的骗局,她糊涂,竟信以为真,为了这个不分开,伤害了许多许多人。她一开始一无所有,中间美满过,最终苍天告诉她,她没有那个掌握永恒的福分。 “不学无术。”他冷哼,收剑回去。“离了长留,剑术便尽皆荒废了。我刚才那一记镜花水月,你竟一点都没认出来!招架之狼狈,何其可笑。” 她m0m0脖子,霜寒之气冻得她暂时哽咽,又m0m0耳朵,疑心是自己听错,否则身在此处,怎么会听见当年绝情殿内的话语。 她不知道横霜剑的寒气其实是靠主人心意来定,当初墨冰仙只跟它打个照面,剑离脖子还有八丈远,便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他的东西里,断念是一例,哼唧是一例,如今连横霜也差点绷不住矜持,贴得那么近不破一丝儿油皮都不破。白子画心中暗恼,心想平时还是太纵容它们,一个两个都想着吃里扒外。 他却不知道自己的心才是那个最先悖离了身T的。 但她是不知道的,她坐在地上,似乎忘了动作,微微仰头,长睫上结着来年的雪。 他还想再多说什么,又觉得现下不迟,眼前另外有个麻烦,他转腕抖落绕在剑上符文,符文现已燃作灰烬,剑尖划过一道缓慢而坚定的芒,直指着对面,南弦月。 “你是怎么复生的?”对方撇撇嘴:“没意思,你们怎么总是问同一个问题,不过……”他b了个“嘘”,挤眉弄眼,白子画恶寒,好b孩子过分聪明狡黠便不讨喜,“我可以告诉你答案,只告诉你一个人哦。” “说起这个,还得谢谢我姐姐呢。” 全场目光中心重又落到她身上,她半垂眼睛,咳嗽几声,发现自己仍然没法说话。眼睛看向南弦月,她终于正眼看他了。南弦月收起笑意。 他的声音响起来,跟g0ng里的丝竹一样悠悠:“姐姐啊,你找的这个琉璃心,不仅能储存纯粹的力量,还能保存破碎的魂T。”他捧着双颊,仿佛要唱起戏:“姐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我上辈子好苦啊,被你的师尊一剑捣毁了墟鼎,两剑T0Ng透了心肺,魂魄仿佛也被撕碎了,撕裂了,姐姐,你可知道,”他红黑的眼珠子一转,转向她,叫唤得越发高亢:“我好痛啊,姐姐,你可知道上一世临终的时候,我喊的,一声一声,是你的名字啊!” 花千骨低下头,谁也看不清她表情,唯听见一声哽咽嘶哑:“……小月。”南弦月听闻唤他,站直身T,很兴奋的,身上那件仵作服穿的歪歪扭扭,不l不类。“姐姐,我就知道你是Ai我的,我也Ai着你啊,那行刑台上,有一个g0ng娥,她长的和你好像,真的好像,我差点都认错了,以为你来了,可是你没有,所以我杀了她。”他的表情兴奋:“普天之下,怎敢有人冒用你的皮囊! “噗”。 他的头掉了下来。掉落的头颅保持着那欣喜的神情,看着血从颈口冲天喷出。他黑红的眼珠子转不动了,头却可以转,带着黑sE的散落的发髻,如一颗老鼠的尸T。他的姐姐哀哀戚戚,一身紫衣,手里持着那把枭首的弯刀,血从刀尖滑落,滴滴,如红豆。 “小月,小月。”她飞奔过去,抱住孩子倒塌瘫软的身T,血已流的慢了,自他颈中,泉眼一样,一GU一GU冒出。她捧起那颗,深深埋在怀里。 一个冰凉的x膛贴上她的脊背,慢慢把她抱进怀里,她握住覆盖在她小腹的大手,这里他知道的,每次她太难过,这里就会一cH0U一cH0U的痛。师父在她耳边说话,带着淡淡的莲香。她的思维像拉不开弦的琵琶,忽然滞涩了。 你,你是…… 他说:“小骨,你做的很好。”她的手怔怔地放落了头颅,她的掌心包着血,他的掌心包着她的手。“你做的很好了,小骨。” 她放声大哭。声音尖细,幼弱,婴儿一样。她总是想着去给别人当姐姐,当母亲,其实她也只是个孩子。他隐隐作痛的肋骨现下已安息了,心里一泊yAn光流淌。这是他的孩子。 他的……她现在长大了,身TcH0U条了,但份量却依然很轻,又轻又软。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搂着什么东西,在那一个个夜里他充当人形大抱枕,她的呼x1就扫在他脖子上,发丝漫漫,与他的相缠在一起。他尝试过推开,但往往轻轻动作她便醒来,看着她从梦中不安睁眼,他叹息一声:也罢也罢。 荒唐就这么延续下来,她不更进一步,他也缄默不言。他终于可以睡觉了,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小骨长大了,但没有当妖神,她穿着长留弟子服,躺在寒玉床上,晨光熹微,她的面容起伏,是安详的山峦。他也没有中毒,面sE玉白健康,拍拍她的肩膀,说:醒来,醒来。 醒来,醒来。 她豁然醒来,一把推开他。 她捂着心口:“你是墨冰仙。”他放松地摇摇头,刚想说不是,她又开口:“不对,你不是。你是假扮了他。” 他身姿泠泠,天云即将变sE,雨水就要落下,他无动于衷。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对方还在继续。 “……白天是他,晚上是你……”她作了一个yu呕的表情,“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你是我的谁?怎敢有脸和我同睡一张榻上?” 他闻言,瞳仁缩得极小,气息粗重:“难道他就可以了?”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怒气已如排山倒海:“我是你师父,我不可以,难道他就可以了?”她感觉自己的舌头和牙齿在打架:“对。” “没错,他可以,你不行。” J鸣喈喈,风雨如晦。 他抬高头,努力压下那GU郁气,“为什么?”这世间还有谁有b他们更亲密吗? 她的泪光还未散去,直起身,面对他,依然捂着x口,面sE白如鬼。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因为你是我的师父。” 番外:红海生鲲鹏 可怜你Ai我,却并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进了绝情殿,还没辟五谷的时候,小骨曾来过一次月事。那是一个深夜,月光高高,清晖满满,她因隐隐的腹痛长夜不能眠,于是侧枕,伸出手指,数着一缕一缕玉兔的绒毛。今夜真冷,她疑心是否会有夜露凝珠,沾Sh了她的脚。 来了,它来了。她的腹中仿佛鼓起了一条蛇,顶剜着,辗转着,她呼叫不能,跌倒床下,伸出苍白的冷汗的手,她闻到一GU味道,血味儿,腥的,甜的。她眼前黑黑白白。 白子画察觉不对,深夜姗姗打开她的门,见到的便是她蜷着身子,在冰凉地板上,额角结出豆大的汗滴。小骨太小了,猫一样,唇缝紧抿,从中穿过细细的冷风。 他试着揽起她,但甫一放上她的身T,他就察觉到了什么。他不明白,难道谁有胆子来绝情殿来动他的徒弟?于是他歪着头,深深的长发垂下,小骨抓着它,拽着了向上攀的绳索,她能放开cH0U泣了,只是也无泪,也小声。他向下去看,沾染了他白衣的,是血。 “小骨,你受伤了?”她仰着,快要背过气去,但缓缓摇摇头。 他专为此去问了桃翁,知晓了缘由后,绝情殿内便允许了多种一株姜草。儒尊玩笑着找他,看见他衣服上大片血迹,寒颤颤合起扇子,以为他师兄疯了半夜去杀人了。 他师兄当然不是去杀人了,一挥手处理g净,走出门口的时候,彳彳亍亍,吞吞吐吐,最后返回来,笙箫默还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下一秒就听见他开口。 白子画对着这个三尊中医术最好的师弟,问:“……nV子月事,是为几何?” 儒尊的扇子这次彻底掉了。 白子画没觉得自己这么做哪里不对,他触m0着血迹消失的部位。他是守规矩,也最不守规矩,凡他不认同,b着他也没用。但花千骨胆子小,自知道了事后便战战兢兢,唯恐师父介意自己玷W了他,r0Ucu0着头发,恨不得找个柱头撞Si去。 她终于鼓起勇气了,被一双手拦住。她被从床上扶正身T,手的主人一双眼睛抵住她,威严而明亮,好似在诘问。 她会错了意,默默拉高被子,缩成一团。但她的师父伸手撤下,要她直视自己。“为什么不告诉我?” 啊,小骨呆呆的。 他无奈:“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告诉我,你是nV孩子,会来月事?” 这不能怪她。她简直要哭,她前段日子刚能辟谷,本以为赤龙也一并被斩了,谁成想今夜她为了赶修炼进度来睡寒冰床,就此复发。 她年岁小,伶仃,有些慌乱。他不恼,反倒觉得有些歉疚,怨自己收了徒应该多想些的。于是作为补偿,他把人拎起来,抱在自己怀里,手覆上她的小腹,灵力丝丝缕缕传过去,如红伤遇上凉玉,她霎时便觉得熨帖。 两人自认问心无愧,至少这个时候确实问心无愧。他是师父,她是徒弟,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别的呢,怎么会有别的呢。 她红脸,觉得羞耻。白子画看破她,“你在局促什么,小骨?”她的手揪在自己的裙上,嗫嗫嚅嚅:“……他们都说,小骨的血很脏,nV人的月事血,更脏。” 为什么?他不得其解。 “血r0U之躯天生地养,男人nV人,乾道坤道,众生平等,为什么会脏?小骨的血是脏的,那我的呢?也是吗?” 她哑然,忽然记起眼前这个人不是凡人,他早年或许也曾R0UT凡胎,但那至少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关于世俗的所谓禁忌,他怕早忘了。 不会嫌弃我,不会嫌弃我。 她像天光豁亮,找着了一条桃花源:“师父……”“嗯?”他回应着,浅浅闭目调息。小骨将耳附上近处的他的x膛,并未靠紧,虚虚隔着一线,那里本应该是没有声音的,她从前这样认为,但随着她的动作,花千骨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嗵。 嗵。 嗵。 他的心跳。 一个神仙的心跳。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她忽然心生奇妙,这样一个人,也曾自母腹中诞出,包裹着胎衣,像所有的新生儿一样啼哭,说不准b谁都嘹亮,伴着生,伴着热气,伴着一滩血淋淋。他峻谨的眉目,修削的面庞,统自承恩于母亲,这样的人生来是有仙缘的,母亲故去了,他还留存着成熟又年轻的生命,或许还将就此延续千年万年。 娘。她无师自通,吐出那个字眼。眨眨眼睛,一酸。他听见她的动静:“怎么了?” “……如果我太笨,不能辟谷,您会嫌弃我吗。” “不会。” “如果我有一天,不只是月事出血,全身上下都是血,您会嫌弃我吗。” “不会。” “那如果有一天,”她忍下酸涩,“如果我有一天说我想父母了。您会不会觉得我尘根未断,仙心不诚?” 他睁开眼睛,轻轻皱眉。他记得小骨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也在出世时难产而亡。是不是他今晚说错了什么话,让她伤情了逝去双亲?于是手上有些不知所措,把她的脑袋按下,本意是让她别再胡思乱想。 “不会。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我不会怪你,我……”他有些涩口,独自生活了这些年,早已是Ai也不知,恨也不知,哪里掏的出一副肚肠来安慰人呢。 小骨反倒笑了。 太好了,她想。太好了,她现在就想下床,对着神佛上几束高香去,她好欢喜,简直要被巨大的甜蜜涨破了心脏,何以怜我,何以怜我。她絮絮,她找到了一个家人。虽然冰冷,但永不背弃。 他渐渐歇息心思。 “师父,你知道,为什么nV子修仙要斩赤龙吗?”“你不愿吗?”“没有,只是……我有些好奇。” 他抚m0她的头顶,这丫头的头发已渐渐褪去了枯h,变得黑亮润泽起来,他暗暗点头,满意于自己的绝情殿把她养的很好。 “男锁JiNg关,nV斩赤龙。都是断绝yu念中的一环,长留承孔周旧制,好哀而不伤,Ai而不y,弟子之间可以自行结伴,但也要过的了三生池水……”说及此他不自觉挑眉:“……所以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届弟子有许多人是蒙混过关,不过是落十一睁只眼闭只眼而已……” “也正是由此,仙界子嗣凋敝,只能不断向外招收俗家弟子,不过也好,现今除了天帝与蓬莱内有神通能繁衍子嗣外,各家都是禅让,不存在什么世袭罔替,垄断生祸。” “可是,”她不解,“这些人既选择了通天之路,自然也该明白要承担什么,为何还在子嗣上如此孜孜呢?” 他垂下眼睛,回忆着。 花千骨忽然听见他说:“大概是一种信仰。” “什么,信仰?” “传闻很久之前,世上有一位神。” “夕yAn是她残落的裙摆,日月是她怜悯的双眼,她四肢伫立,擎起了苍天荒地,海洋与河流是她绵绵的眼泪,眼泪里伴着血Ye,滋养世间寸方寸土。” “那这位神,我为何从未听过?” “因为有人,挖开了她的肚腹,扯出了她的肠子,就此以为旗帜,称自己是她的后人,他们四处宣扬,却篡改了她原本的名字。” “没了名字,神就无法复生了。” “神哭泣,她的头颅那时还漫没在海里,海因她的悲伤沸腾汹涌,它们漫涨,漫涨,本来是没人在意这些的,直到有一天,海水变红了。” “他们叫它‘洪’。” 那该是一场怎样的灾难,世人已不得知。唯一能触m0的,是先人留在草纸上的斑斑血泪。飞滚的沙砾,滔滔的洪水,带着神毁天灭地的恨意,人们奔逃,咒骂,也有人停住,与水里神的哭声一并引吭哀鸣。 “神降下了神谕,要与她最相似的造物身下生出红河,随月涨落,这条河里有东西,既是礼物也是诅咒。” 鹏展开了翅膀,自红海中一飞冲天。疾风呼啸,它渐渐脱落了金sE羽毛,身形变大,变大,终于它昂首,发出了天地间第一声鲸Y。 它的鲸Y辽阔,透亮,与势不可挡的海波相撞,它挣着翅膀,一刻也不停歇,海水震荡,平地起三千丈的水墙,一颗水珠砸落,便能砸Si千万只牛羊。但人们不再逃离,因为海水停止了。 声波一层层,与海水相持,不知过了多久,海水竟显出颓势,一点点被b退。 人们望向神,神的巨大头颅闭目,咕嘟咕嘟,沉落到海底去了。 她终究还是心软。 但神谕终究应验。nV人身下开始出现黑红的血块,她们痛苦,翻滚,割心裂肺,以为自己几经Si去。但随着与当年的鲸Y一样的一声哭,世上第一个婴儿诞生了。 众人抱起她,将她举至天光处,让神的眼睛看着她。 人们终于明白那红河里是什么,那是一份力量,是神,最伟大,最浩瀚,也最痛苦的一部分力量,名为“创造”。她逝去了,却把“创造”留给了凡人。从此,人有了繁衍的信仰。只靠着自己,不必再求神。 神的最后一个孩子是鲲鹏。人的孩子是什么呢?人们不知道,但他们依然想生产。他们将那场浩劫传下去,穿到一代代后人的耳中,最后一句都无一例外的雷同。 “要记得,我的名字。” 可是真的是因为神的名字被忘记所以引发了灾难吗?不对。她想,罪魁祸首应是自称“神之肠”的那群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该篡改。 白子画掌下的小肚子温热,柔软,甚至能感受到肠道在轻轻蠕动。 她也会吗?他思索,这里,他掌下的地方,小骨也会怀孕吗,像人间的帝王猎下却又放走的母鹿,小骨的子g0ng,膨胀起来,会住进一个小小的人,b她还要小,b她还要娇弱,剖开,是灰白的鹿胎,它的鼻翼尚未翕合着呼x1一口世上的空气,便躺在那里,安静如一朵开败的昙花,然后和着一泼鲜红的血。小骨的身T在其中,淋漓而下。 不要,他忽然想,不要。 “你……你想生育一个孩子吗?”“不想。” 好。他没问为什么。只是舒了一口气,他也不想。 其实花千骨只是在想:她已经有糖宝了,她记得师父的名字,糖宝记得她的名字。有什么必要再让别人记得她的名字呢。她只希望自己的名字传唱在别人口中,不要被篡改成什么恶魔妖神之类就好。 第十章(大结局上) 天不怜我。 偏偏要Ai你,偏偏要恨你。偏偏它降下了罚箴,我闭眼,舌头成苦涩的灰烬。 一只青雁掠过长留薄如刀脊的峰头,云间渺渺,其中穿梭有清啸,千叠更万叠,它落下来,抖抖翅膀,梳顺因长途飞跃而炸起的羽毛,昂着头,红眼珠侧对着盯住姗姗而来的弟子。 弟子只顾取它足上所绑的信件,弄疼了它,它不满地叨一口,弟子捂住脸上的伤,心脏却因信上的几个字而发颤,并非是喜悦,并非是恐惧,或许二者兼有之。 他看向长留,忽然瑟缩一下:这个已于世间矗立了不知多少年月的仙g0ng,是否有一天也会倒塌呢。 霓千丈要气炸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提议发兵攻打云g0ng,每每被敷衍,其他人都已默认,唯独那个白子画Si咬着不松口,他是天下第一就可以如此嚣张吗?他看未必吧!他端茶,气得拿不稳,舌面一碰上发觉是滚烫的,赶忙撇开闭嘴,面sE难看的像要杀人。 白子画端坐高台上,徐徐吹散茶面上的雾气,放到唇边呷一口,怎么看都b他优雅得多。 “云g0ng有妖神坐镇,贸然进攻恐多生伤殍,居高位者固可纵横捭阖,颐指气使,视门派如己物肆意攻伐,但莫要忘记身位一派至尊的最初职责。艰难之事应徐徐图之,这并非告命求饶,而是以派中弟子X命为计,于此,蓬莱掌门还有异议吗?” 没异议了。霓千丈冷笑,这人倒是冠冕堂皇,把他说成那等为达目的穷兵黩武之人,他还能有什么说的,当然没异议了! 除了霓千丈,其他人也是无法理解白子画为何再三优容的,在不止一回的记忆里,这位长留仙尊十分嫉恶如仇。 一百年前天庭叛乱,叛军几日之内将仙界攻占殆尽,敌首嚣张,扬言天上天下,尽他所有。众仙方寸大乱,岌岌可危,危机中是白子画亲手提了断念剑,深入敌营三天三夜,回来时手中提着一介头颅。 敌首口眼血泪,滴滴落在众人面前,血迹蜿蜒,仿佛要写一个惨烈的“怨”字。他眼皮都懒得掀,便告知众人敌军已被屠尽,从上至下,无一活口。 他语气轻慢,仿佛只是掸去一粒灰尘。 第二次是妖魔暴动,弦月之下,异兽如蚊蚁,嗡嗡地肆nVe过穹高平原,所过之处花草折辟生灵涂炭,黎民百姓来不及撤退便被践踏成r0U泥,凡界帝王苦苦求上长留仙门,他听闻后,一道剑气恢宏千里,排山倒海,兽王领着族群逃窜,奔跑,然后倒伏在荒原里,尸身作笔墨,写就自己的Si谶。 它的眼里还有一弯金月,细如镰刀。镰刀的主人是持剑的Si神。 包括当年的他的小徒弟,他何其宠信,何其珍Ai,蟠桃宴上群贤聚,没人敢去打扰他,他也乐得自斟自饮,唯独见着她了,见到她了,眉目便柔和,神情便低顺,甚至有人见着他笑了,仿佛是洛河水开,莺燕啾喳,东君欠身迟来,正遇上好时辰。 可最后还不是那样,诛仙柱上的血漫漫,流到他这位昔日慈师的脚边,他的衣角一向洁白,从未染得如此斑驳——他也没有心思去管了,没有心力去在乎了。只是召来断念,施加彼身,一剑,复一剑。深入骨r0U,他们甚至能看见那个可怜的孩子断开的,灰白的仙根。已经萎褪了,像怀抱自己哭泣的婴儿。 一个人怎么能有那么多血,那血如小蛇,盘旋绵长,他们坐在台下,便追到台下,他们惊恐地站立了,便追到他们脚边。冥冥中仿佛在诘问: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们经历许多风雨,心跳却也跟着那刑罚愈发紧切,肝胆寒颤,不由掩面:这世上究竟有谁能牵制他,有谁能令他俯首? 或许不会有,应该不会有。 人总是在莫名的地方有微妙的忮恨的,所以他们有时会想: 那就这样吧,就这样吧。那个人不需要出现了,不需要了。 如此断情绝义,孤家寡人。 最好孤独到Si,流落一生。 没有人见过他失控,没有人见过他犹豫,他生来是天地的一杆秤,用横霜剑和冷的眼睛,对万物的命数进行最后告知。 殿外有人嘈杂,霓千丈烦得直皱眉头,吼啸一声:“谁人在此喧哗?” 外门弟子匆匆赶来,将信件递到他手中,他眯着眼睛,不一会儿竟喜笑颜开。 “恭喜长留,恭喜六界,我蓬莱弟子自请上山讨伐,发现那群云g0ng中人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妖神端坐在主位上……” “端坐在主位上怎样?” 他拊掌大笑:“Si了!Si前还颇有闲心整理好了仪容,我弟子本以为会有一场Si战,没想到凑上前,轻轻一碰,她身T便歪倒下去,试探鼻息,已然断绝。” “恭喜长留,又除去一个孽徒,保住了清白门风……”霓千丈忽然被截断了话头,因为他发现没有一个人看着自己,循着众人惊恐的目光向前,长留的那位仙尊冷静克制,纹丝不动。 “……是吗,”白子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张的口,“那真是,天大的喜事。” 他眼睛睁得很大,自觉有好长一段宁静,宁静到令人窒息,他找不到自己的舌头,他想起很久之前,一百三十岁那年,他为了继任掌门,于是cH0U出情丝,眼见其在佛龛里燃尽,其时他是没有任何感觉的,情丝卷曲,恍如业火中渡人,他伸出手指,将其按灭成灰烬,而今,这一把灰终于堵住了他的喉咙,令他呕不出,咽不下。 “是吗,是真的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他没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他流泪了。 第十一章(大结局中) 她曾经发下赌咒,绝不再轻信任何一个谎言。 水,是水,到处都是水。她觉得自己是一朵花,又或是一轮月亮,咕咚一声掉进去,被水温柔地粘缠地吞没了,冒出一串浮白的沫花。身在这样的的环境里,她本应觉得安心。 但她没有,后背的汗毛耸起,她曾经听过一个传言,听说一方水域沉寂太久,就会生出种种的奇形怪物,她直觉背后有一只蟾蜍,而她是那只蟾蜍等待着的蚊虫。她细伶的支腿张在水面上,黑暗中有一种无声的不可遏制的力量,要把她撕成两半。 “姐姐?”南弦月的脸很奇异,像涂着浓厚的白粉,只需要他微微后缩下巴,或者g起嘴角,就会自动变成顾盼神飞的讨喜的陶泥娃娃。但花千骨知道那只是一个假象,一个与红眼兔子一样温顺无害的假象,当你提起他的耳朵,陶土的面会破开,口里有一排晶亮的尖牙,时刻等待着将谁一击毙命。 “姐姐,你是来陪我的吗?”他向前走一步,“那可真是太好了,姐姐,我好孤独,自那日之后我已不知在这呆了多久,我的骨头要生锈了,我的脸上也要长出青苔,但是现在好了,因为我终于等到你,等到你也快到了这里。”花千骨否认,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但看起来绝对不是地府,所以她防备地后退一步:“不是,我不是来陪你的,这里是哪里,你把我拖到什么地方来了?”南弦月很委屈:“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从前就告诉过你,我很Ai你,我不会害你……”他突然停下,颈上豁然一个大洞,他再次被那把圆月弯刀斩首。 咕噜噜,库簌簌。 胚胎,婴儿,少年,成年。很悚然的画面,他的头从那个冒血的洞里冒出来,拔出来,像竹笋苏苏拔节,“咔嚓”“咔嚓”他整理好自己的颈骨,完好无损,与之前一般无二。 如果不是花千骨亲手掷出那把弯刀砍断他的头,她或许也会惊叹于这等奇景。 “姐姐”他没有笑,也没有哭,什么都没有,这时候看着一点也不可怜了,他Y郁的面皮皱起来,现下便在那临界的边缘,云雷滚滚,猛兽即将出柙。 “你为什么要抛下我?!”“我没有!”花千骨反驳,她开始一圈一圈地转,“我没有抛下你,当年我和东方彧卿设计救你,白子画拿朱雀石压着我,诸天神魔也阻拦我,但我退缩了吗,我就此放弃不管你了吗?没有。”她斩钉截铁地说下最后一个字,灼灼的眼睛反b视着他,“可你呢,南弦月,对,你不是我的小月了,你做了什么?你自己说。”对方腮帮微动,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哈,她就知道,花千骨就知道他无话可说。她咽下一口血,这血从那日开始早早淤积,多少个日夜里妨碍着她的心脉疏通,几成祸患。 “让我来回答你。”她把那些字句咬碎了,断金错玉,“因为你杀人了,多可笑,多荒唐,我那时候蠢得无可救药,竟以为我能教授你,能驯服你……”“没有……”“听我说!”她罕见地高声,把他的谎言压下去。目光如同实T,“可我错了。”她盘旋着,审问他:“你是个纯质的恶童,年少的暴君,没有人能改变你,没有谁能教育你,就算把世上最娇nEnG美好的东西交到你手上,你也只会撕碎它,毁灭它,然后捉一只蚂蚁浮在弱水上,因它的无力挣扎而发出诘笑。” 他把头左偏一下,又右偏一下。骨骼清脆。他深x1一口气,已准备好该如何回答她。 “是的。”饱胀的气氛一下被戳破,他漫不经心,“阿姐,你说对了。”他T1aNT1aN指尖,“我?我确实就是这样。” “现如今我也没必要骗你了。”他笑得很凶猛。“其实被你养大的那个乖孩子从未存在过,从始至终都是我,而当我在墟洞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花千骨背过身不yu再听,他声音一下变尖,“我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蠢货!” 蠢货。她停下脚步,这是第二次这么有人喊她了。对方还在喋喋。 “怎么会有这么一个蠢货,忘却千年前神界为何覆灭,忘却自身为何陨落,忘却六界曾为我流过怎样惊天动地的血,转了世,换了张人皮,于是前尘一并抛却,拿一颗毫无用处的怜悯心,来妄求浩劫就此截止,哪怕是你陨灭第二次!” “神。” “我没说错吧。” 她停住了脚步。 关于神的事,她知道的很少。哪怕有人告诉她,其实你就是,其实你从小到大的苦难都因此而来,她也仍然不理解,不能想象。神这个称谓太光辉了,她的命不堪承受。 更何况,她心目里已有了等位的人。 如果有哪一件事,能让她觉得自己能有一瞬配得上这个称呼,大概还是那年她和师父下山时,她偷偷取了师父园中的冰兰,又借来观音瓶中的涤尘玉露,把师父的藏书阁翻的一团糟W,最后配合她自七绝谱上学得的九珠连针法,救得了朗哥哥其时城内成外大批的流民。 她搭上病人溃烂生脓的手腕,她抚m0患者遍T生疮的躯g,她曾数次的徘徊在人间京城无药可采的郊外,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乌泱泱的人,她认得的,不认得的,都睁着晶亮的眼睛,高呼她作“小神仙”。 仿佛有一阵隐隐的温流,贯穿了百骸千髓。她确信自己在这种时候听见了某种呼唤:留下来,留下来,这才是你的归处,这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甚至在心底冒出过一个微末的祈望:能不能她就不走了,她就留在这儿,帮助百姓们度过将要降临,也必定降临的一次又一次的劫难? 可是她不能,这个可能X被她自己掐灭了。仙凡有别,各自不得过度g预,这是六界几百年前共同立下的盟约。 于是她走了,今朝梦回,她才惊觉原来也曾在那里遗留过部分魂魄。 可这不该是别人利用她的缘由。 她的心软,她的善良,确实让她看起来不知世故,予取予求。所以便有人以为她是白纸,由得碾转磋磨,拿捏好处。可惜她不是。 自她为茅山对抗七杀殿的那一刻,自她为凡人沥尽肝胆的那一刻,自她为三千匪众反抗竹染那一刻,她X子中耀如真金般的品X便显露出来,成为自己命途中执剑的烈烈的勇士。不怕火烧,不怕水淹,只等有人来凭一双慧眼拾取,磨砺出神兵锋芒。 这个人是有的,这个人她遇到了。 可惜,可惜。就像有谁事先打定主意要她今生不能得偿所愿一般。 她和他的羁绊如遭戏弄,百般牵缠,却只能越走越远。 拜谁所赐,到底拜谁所赐。她心口一窒,悲痛难当。 他暴起,掐住她的脖子。她的管腔里被灌满水,她过程中企图挣扎,挣扎得越烈溺得越深。于是她卸了劲。 就这样吧,她想,就这样吧。她的手慢慢滑落。 噗嗤。有人斩开了他的脊髓。他的身T软绵绵倒下去。喉间一得大赦,她转身,待看到什么后,瞳孔张大。 面前的人,自有琉璃玉貌,绯颜靡理,她的睫毛奇长,Y影覆盖面庞,悲喜也难辨。可她认得出来,她认得出这些细微的肌r0U纹理,知晓眼前这个人正怀着一种热烈的讥诮,因为这是她的脸。 两个花千骨临渊对峙,一时无言。 “你是我?”对方摇了摇头,微笑:“不,我不是。”她咧开嘴巴,也有一口晶亮的尖牙。“我是妖神。” 花千骨从水里直起身:“南弦月不是已被我杀了吗?”对方思索一会儿,“嗯,也可以这么说,但谁也没有说过,南弦月就是妖神,妖神就是南弦月,他只是个容器,妖神谁来当都可以,妖神之力只有一个。所以……”她把花千骨从水里拽出来,“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其实你一开始就有感觉吧,嗯,花千骨?” 是的,她知晓。她从袖中cH0U出那把长长的,纤薄而冰冷的断念。这个世界无奇不有,于是她心念一动,断念再次回到她手里。 从见到的第一刻起,她便有铃铃地预警,这个人是她,是另外一条时间线里被妖神之力侵蚀殆尽的她,准确来说面前这个人,只不过是个有着她皮囊的,妖神本尊。 但还不完全是。 因为对面正经了起来:“好了,也没时间多闲扯了。” 花千骨不解:“什么?” 对方深x1一口气:“接下来的话,你要听好。” “如你所知,我不是这个世界的花千骨,我只是一缕残存的念头,今时暂还未被妖神之力完全吞没,而她要告诉你的是:妖神之力无法消灭,无法毁去,无法掩埋,唯一能解决它的办法,就是像你一千年前做的那样,用你这副神骨……”她的手指从x前点到腹下,“去再度封印妖神之力。”“可是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已经在想办法,你决定将它再度灌注进十方神器里,可是你看到了,只要日后再有有新人集齐它们,妖神仍然会再现世,所以,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 花千骨动了动嘴唇:“那,那要怎么办。” “其实解药就在毒草之中,用悯生剑。”她侧着头,想听的很仔细点,但其实她早已知道接下来对方会说什么:“用悯生剑……” “自戕。” 她有时候会很想问一个问题,她抚m0着悯生剑柄上浮凸的奥妙咒文,上面写满了关于生Si之问的回答,有王侯将相,有市井小民,有神仙,也有妖魔,每有一个新的答案出现,悯生剑柄上便多一道纹路,而今,一道金文隐隐,绕在她的指尖,睽违多年的亲昵与冰凉。 来自它的最初的主人。 “凭什么……”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痛苦在肺腑里翻滚,最终化作低吼破喉而出。 “凭什么,一定要是我呢?” 血泪,顺着她的脸,绵绵,绵绵地滑过她的衣裳,落在地上,蚀出一个洞来。 受苦的是她,受难的是她,被献祭的还是她,她只有一把残骨,零落支离到如今,可是,可是这世事不放过她,总也不肯放过她。 她到底还要怎么做,她到底还能怎么做,她只是想活着,离群索居也好,拜入长留也好,做他的徒弟也好,其实在最初,她只是想好好活着,难道这也有错吗? 天道,哪有这样的天道。她仰头,妖魔界的雾霭密布,她看不见天。 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啊! 她拄着剑,一步一步挪到尊座前。拂去因长久冷怠而生成的厚厚的积灰。 王者何以为生者,王者何以Si。 轻盈,飘渺,一口气便借遍了前生今世的命数。 糖宝,东方,我想活着。 噗嗤。 悯生剑cHa入心口的过程没有痛苦,她只当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那颗小石头,在长留终年不冻的溪水里做河的底床,或许在某一个yAn光灿烂的下午,她在一众光影斑斓能被带离,于是开启了去汪洋大海的归程。 她在途中会遇见好多好多人,有来自东方的青狐狸,有蹁跹在坟墓阡陌的花蝴蝶,有已在琥珀中等待了千年的虫子,它周身裹着蜜一样糖一样的美妙光泽,那是她的宝贝,天上天下,独一无二。有名为紫薰的香草,有自出生起便不分离的藤蔓青萝……这个世上还有三颗大石头。 其中一颗最冰冷,最高大,可只要有人去触m0,会发现其实他内有太yAn的温热。她借栖在他的荫下,去做更多关于大海的梦。 以后不用再醒来。 我真的,好想,好想…… 活下去。 我来见你们了。 第十二章(大结局下) 我知道你终将去往那里。 此时是日暮,众人纷纷就要歇息,孩子抱着草药,沿田埂上的小径奔跑。村外有一座私塾,原本用稻草铺盖,奈何最近天气Y郁,淅淅沥沥连绵,屋内学徒们的书都被侵染透了,字迹模糊不清,村中家长合计合计,g脆换成了青瓦盖顶。学生们傍晚便在这里温习书本,书声琅琅,扣住了夕yAn脚步,时日安详温存。 这私塾是为一个先生建的。 先生秉X怪异,分外寡淡,不与旁人来往,千里迢迢来到此处,并非贬谪,也不为钱财,无论孩子天资如何,他一应收下,包括有心来多听两耳朵的闲人,他也慷慨,最多淡淡扫过眼风。 最近他收养了一个孩子,倒难得钟Ai,包揽食宿,还为她取了名字,只是很怪异,叫“花千骨”。 哎呀,她不慎跌倒。 正为疼痛龇牙咧嘴,一抹高大人影悄然出现,背后清凉几分,她抬头,果不其然。 他惯Ai用那居高临下的姿势看人,擎着他的手起身,他掸去她身上的灰尘,目光落在她伤处,“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打了个哆嗦,仿佛一场冷雨淋在身上。但她的心是火热的,一把抱住他,脸蹭在他腰间的铃铛上。 “先生先生,我终于见着你了。”“先生~先生,你怎么才回来啊~先生先生,我好~想你啊……”他掏出绢帕,细致擦拭她柔软的脸蛋,听着她叽叽喳喳,脸sE一步步和缓下来:“这般想我?那该把自己照顾得好些。马马虎虎,跌跌撞撞,哪里像我的弟子?”她不好意思地吐着舌头:“我这不是太喜欢先生了吗,喜不自禁,就成这个样子了。” 先生的铃铛真是硌人。 他不知听到了什么,墨玉一样的眼睛流光一闪,蹲下来,手按在她颈后,深深地按住,鼻尖戳进她发里,隐隐有nV儿香,心思百转千回:“……那小骨,会一直喜欢先生吗?” 花千骨这时候实在太小,他长身玉立八尺有余,蹲下来屈就她,也依然要她努力踮脚尖才能够到,为了不被他甩下,她努力抱住他,抱紧他,扬言,惊散了一丛夕yAn晚照里的林鸟: “当然!我会一直一直喜欢先生,一直陪在师父身边的!” 你食言了。 “我最喜欢师父了,我会一直陪在师父身边的!” 你食言了。 他缓缓,擦去孩子脸上的汗珠,不慎,连她的面孔一便擦去。 嘭,是世界如琉璃崩碎的声音。 Si寂。 Si寂。 静室里有,长长,长长地叹息。 他把手摊平,掌纹横竖,几个小巧的人字,越过掌侧山丘,他听谁说过那是长寿的相兆,他起初觉得可笑,世上不会有谁b他更接近长生不Si,但他莫名有个挂碍,心上吊着个秤砣,就好像,他曾为谁的早衰薄命,而忧心忡忡。 怎么可能呢,他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他已熟读过七绝谱,殿中亦种满天南地北的珍草,不过这草不是为他准备的,而是小骨…… 啊,小骨呢,对,小骨去哪儿了? 他不理解地皱着眉头,手抓住前襟。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感受,尖锐的刀尖滚过x腔,他锤着x口,一下,又一下,他心上忽然起了个痈疽,张开口子,里面有蛆虫肆意弹动。好痒,好痒,痒得他好痛。他想撕裂衣领,把心脏拿出来,在长明灯前好好照看,但他还是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他记起来,在琉璃一样易碎的幻梦里他试图抓住一点东西,什么东西呢,什么呢,啊,啊,他记起来了,他好像,好像……流了眼泪,在长留主殿上,是因为什么来着,是因为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他的眉头要拧成一个结。 噢,噢,他想去做饭,他要去做饭,小骨马上就要回来了,她肯定很饿,她最喜欢吃话梅排骨,这孩子,她一贯喜欢浓油赤酱的东西,只是他有意磋磨她的食的yu根,故而总是清汤寡水,但是没关系!今天没关系,今天是她的生辰。 今年她十九岁,十九岁,多美好的年华,大姑娘了,长留有戒律,除弟子服外不许在内裙装,可他早就备好了,备好了她成年的衣裙,他亲自奔赴南海,去向龙王求取三丈三的鲛纱,请独居在银河的织nV,贯穿以星光凝就的丝线,再问北斗七君,要来几颗云子作扣。其实他早就想跟她说了,哎呀不必再抑制自己的身形了,你还没有正式成仙,这样对你的发育不好。 锅碗瓢盆惊雷震地,他忽然想起来,忽然想起来,自己其实不会做饭。 小骨也不会回来。 直到笙箫默把住他的双肩,b近他的耳朵,对他说,那简直不叫说,对他而言应该叫吼:“……我知道千骨Si了,Si了,你很伤心,但是师兄,你清醒一点……”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受,万蚁噬身,身躯不振,天旋地转,不知何处;乾坤颠倒,m0爬滚打,撮空理线,一日三秋。他确信自己是没Si的,但还不如Si去,他好像忽然聋了,周身被密密的膜裹起来,温热的羊水倒灌进肺腑,他呛咳着,听不到,喊不出。 呕。他吐了出来。一吐便再也止不住,胃的存在从未如此鲜明,翻江倒海,酸辣烧灼,他此刻好恨自己做了仙人,吐不出什么东西,而心肝肺腑,因而摇摇yu坠。 吐啊吐啊,他吐出了一枚血块,一颗牙齿和一截猩红的舌头。 牙齿是金口玉言,是收徒典礼上一字一句天山地海见证;舌头是巧舌如簧,是众目睽睽前有意包庇自欺欺人难当;血块是沥尽心血,是回天乏术眼睁睁穷思量。如果他没做这些事,如果他没有遇见过那个孩子,那是不是就会……那是不是她就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是我害了她,他闭着眼,是我。 石地黑厚,风声梭梭,它冰凉的裙摆幽魂一般的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锥子,b着他的眼皮,寒冬料峭。 “悔。” 这个字浮上来,泛了一串白嘟嘟的泡沫。 嗤笑,打破这尘粉相峙的平静。 “你装够了吗?”是谁,何处,他倦怠,无心去分辨这个诘问,“阁下何出此言。”迎接他的是一道雪亮的剑气。 他伸出手,捏住锋尖,甩袖抛回去。 “真难得,”那个声音轻慢,“居然还能看见你为了个nV人要Si要活。”再伴有几个拊掌。 他重又恢复了长留上仙的底sE,压低眉宇看人,“我便自为她殚JiNg竭虑,颠倒黑白,又g卿底事?” 她并不惊讶。 白子画思索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了个客观评价:“你的脸,长的很美。”紫衣的人眯起眼睛,不懂他意yu何为。 “这是小骨的脸吧。”她哑然失笑,“在你眼中,她还有哪里不好吗?”他认真以为这是个问题,悉悉索索地数着。 “……她太调皮,犟起来就不听我话,行事莽撞,平白惹人担心,不尊师长,答应过我会在绝情殿一辈子也没有做到……”他说一个,眼底便氤氲着当时的浮光。紫衣人再听不下去“停停停。” 白子画还有继续说的打算。对面打断:“不听你的话吗?我看未必吧?”她剃着指甲吃吃地笑:“我撒了个谎,说她不Si你就得Si,她可是很听话呢。自己就乖乖地去拿悯生剑了。” 山雨yu来风满楼。 他的眼神,静静,像漂泊的湖光,像鄙薄的刀片。他温柔的话,吹皱一池春水,透过交颈的鸳鸯来看她,然后。 他怜惜地摇摇头:“你在撒谎。” 然后横霜出鞘,剜下来她一只眼睛。紫衣人捂住,血如蛛丝蔓延,她吃痛,又咧开嘴,仿佛一点也不在意,咯咯地笑,贝齿琳琅:“我可没撒谎,她那么Ai你,你难道不知道?” 他叹息这张美好的脸毁于一旦:“小骨是Ai我,但她不会只为我一人去Si。”他擦着剑,一寸一寸长,一寸一寸从前好时光,“我自信,我把她教得很好。你来了,倒也不错,省的我再去找你,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告诉小骨,只有她身Si,才能封印妖神之力?” “妖神,我一百年前见过你的遗神书,”他的眸光从未如此温润,“我知道你最会巧言令sE。” 紫衣人的脸应言融化:“哈哈哈哈哈哈哈,蠢货,都是蠢货,都自诩洪恩浩荡,菩萨心肠。我被封印多年,不照样把你们耍得团团转?白子画,你想就她吧,你想Ai她吧,可是她Si了,Si在我手上,我早说过慈悲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看看,你现在救得了谁?” 他一言不发。好像在等待什么。 “你们神啊,仙啊,不过都是……” 吱吱。她的脖颈扭动,表情开始错乱,吱吱。破开的脸复合归位,肢T扭结,她现在像一个蚕蛹,哔啵,哔啵,皮囊一层层撑开,里面涌动着丝丝絮絮的蛋白。 啪。 “睽违多年,上仙风采依旧。” 她恭谨地行了个弟子礼,他知道这壳子下换了个人了。 “你是那个告诉小骨如何使用神骨的人吧。”她微笑,“是。” 她告诉眼前人,她不是妖神,只是一个念头,另一世的小骨不甘心生生世世走向那个结局,她为这个念头捏出魂魄,只为今日一刹契机。 妖神只告诉小骨要自戕,方法是不错的,只是少了一步,她有这样的恶趣味,看蝼蚁因一步之差自取灭亡;而她抓住一瞬神智清醒的机会,告诉小骨如何用悯生剑启动神骨。真正封印的第一步已经完成,她来告诉白子画第二步。 “当神寿终正寝后,力量自然归为大地,所以你现在,要穿越时空,找到一条命线,找到一条她寿终正寝的命线。” “你能做到吗?”“我会怎样?”“或许在乱流中,你会粉身碎骨。” 他笑了笑: “那岂不如我所愿。” 小骨,小骨,可Ai的小骨;小骨,小骨,可怜的小骨。蜷缩在他怀里,盘卧在他梦中。他遇见了好多她,有的仍然叫他“尊上”,有的和旁人成亲,有的天真烂漫,她本来就该天真烂漫。 但冥冥地,她们都会去异朽阁,都会遇见东方彧卿,然后遇见……他。可是,可是怎么会这样? 要去杀了东方彧卿吗?不,不,他已执行过四百余世,如今看来无甚效果。 光华流转,群山万壑都东流去,找不到胭脂扣头。莎莎,落叶的宁静,他突然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转身,花莲村的石碑兀然出现,被雨水洗得透亮。村外有一堆残烬,小小的孩子裹着斗笠,看着他,以一双惊惶地,小狗似的乌黑眼睛。 他知道这是哪儿了。手在颤抖,脊背走过一GU热流,羊水又漫没上他的口鼻:这是故事最开始的地方。 他知道要怎么做了。 此时是日暮,众人纷纷就要歇息,孩子抱着草药,沿田埂上的小径奔跑。村外有一座私塾,原本用稻草铺盖,奈何最近天气Y郁,淅淅沥沥连绵,屋内学徒们的书都被侵染透了,字迹模糊不清,村中家长合计合计,g脆换成了青瓦盖顶。学生们傍晚便在这里温习书本,书声琅琅,扣住了夕yAn脚步,时日安详温存。 这私塾是为一个先生建的。 先生秉X怪异,分外寡淡,不与旁人来往,千里迢迢来到此处,并非贬谪,也不为钱财,无论孩子天资如何,他一应收下,包括有心来多听两耳朵的闲人,他也慷慨,最多淡淡扫过眼风。 最近他收养了一个孩子,倒难得钟Ai,包揽食宿,还为她取了名字,只是很怪异,叫“花千骨”。 哎呀,她不慎跌倒。 正为疼痛龇牙咧嘴,一抹高大人影悄然出现,背后清凉几分,她抬头,果不其然。 他惯Ai用那居高临下的姿势看人,擎着他的手起身,他掸去她身上的灰尘,目光落在她伤处,“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打了个哆嗦,仿佛一场冷雨淋在身上。但她的心是火热的,一把抱住他,脸蹭在他腰间的铃铛上。 “先生先生,我终于见着你了。”“先生~先生,你怎么才回来啊~先生先生,我好~想你啊……”他掏出绢帕,细致擦拭她柔软的脸蛋,听着她叽叽喳喳,脸sE一步步和缓下来:“这般想我?那该把自己照顾得好些。马马虎虎,跌跌撞撞,哪里像我的弟子?”她不好意思地吐着舌头:“我这不是太喜欢先生了吗,喜不自禁,就成这个样子了。” 先生的铃铛真是硌人。 他不知听到了什么,墨玉一样的眼睛流光一闪,蹲下来,手按在她颈后,深深地按住,鼻尖戳进她发里,隐隐有nV儿香,心思百转千回:“……那小骨,会一直喜欢先生吗?” 花千骨这时候实在太小,他长身玉立八尺有余,蹲下来屈就她,也依然要她努力踮脚尖才能够到,为了不被他甩下,她努力抱住他,抱紧他,扬言,惊散了一丛夕yAn晚照里的林鸟: “当然!我会一直一直喜欢先生,一直陪在师父身边的!” 他抱起她,这回,总不会错了吧,小骨,这回,你不能再去找他了吧。 结着一场惆怅的秋雨,在他眼里,花千骨感知到什么,手指在他脸上逡巡,最后捂住。 “不要哭,先生,不要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轰隆,轰隆。她夜雨奔袭。 “求求你们,求你们救救他!救救他,我师父生病了,到处都找不到药!” 为什么还是会重演,他抬起乌黑的手臂,腐烂的正是上一世绝情池水的地方。 有个人,笑打着玉扇,走马过yAn关,风姿楚楚,掀开老旧的门,玉面生辉:“白子画,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敲打手心,姿态闲逸:“外面那个是你什么人?”他并不欢迎对方:“只是我的一个小徒弟。” 东方彧卿啪地收起折扇:“你还想骗我?恐怕不止吧?这毒药,我本来也是做来玩玩,里面不过多加了一味你们长留的绝情池水,但看你这样子,貌似中毒颇深啊?” 他g起嘴角:“白子画,你骗不了我。” 她是你的眼中眼,血中血,是你腕间的佛珠,腰上的g0ng铃,是你从九天之上接来的瑶池水,是你在莽莽尘世遗落的肋骨。不用好奇我从何处得知,异朽阁主无所不知:我们一般不把这种关系叫师徒。 他幸灾乐祸:我们管这叫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Si。 白子画,你也有今天。 但对面的反应今天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按说即使中毒,他也该举断念喊打喊杀了,对面没有,只是以一种奇异的眼神盯着他。 “你不记得她了。”陈述句。 “我难道,应该记得她?”对方摇头,“不,我的意思是,她在你那儿求过一样东西,你难道不记得她了吗?”“每天向我求取东西的人多了去了,我哪里每个都能记住。” 这就好,这就好。 他这一回,用禁术屏蔽了小骨的命格,看来很有效果,至少对东方彧卿很有效果。“异朽阁主,既然你来了,我也向你求取一件东西。” “用我的仙根作为交换。” 师父好了,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师父也开始老了。鬓边蔓长的白发,脸上悄然的皱纹,但是没关系,他依然潇潇骨立,风华正茂。花千骨叹了口气,太好了,她还以为师父是神仙呢,不作神仙好啊,不作神仙好啊,一连十八年容颜不变,她都要害怕起来了,万一自己要是早Si了,师父还活着,得多孤单难过啊。 她拿起梳子,嘟囔:“师父,你都有白头发了,但发质怎么还是这么好,梳子都站不住脚。” 铜镜里两张脸,各自有玉貌花颜,但他有点害怕:“我老了。”花千骨凑到一起:“哪里老了~师父,你长得这么好看,便是老了,那也叫兰陵美酒郁金香,碗里盛来琥珀光,我爹爹说,玉帝的脸上也千G0u万壑,他还说,弥勒佛褶皱的大肚腩下,还藏着美酒呢!” 他忽然捧住她的脸,她不明白师父要g嘛,但顺势蹭了蹭。 小骨,小骨。 “师父师父!陛下新开了律令,放开nV子从政为官了,你陪我上京考取功名好不好!你以前教我为官者自当克己奉公,廉洁自律,等我回来,我一定要造福一方百姓!” “师父师父,我,我命落孙山了呜呜呜呜……” “师父!师父!我考上了,我考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展信佳:好久没给您写信了,永州河因Y雨暴涨,方圆几百里人家流离失所,瘟疫频发,饿殍遍地,我每日惴惴,要是我在您膝下学习的时候再多努力一点,是不是就能救他们了?” “啊,啊,什么!您也要来,要来我这边?太好了,我终于又能见着您了,不对,应该是,以君杏林圣手,必能泽被万民,此乃百姓之幸啊!” “见字如晤:陛下年少登基,英明神武,但或是宁王故,每躬亲圣驾,言语总多做敲打,虽不至于鸟尽弓藏,我亦要勉做狡兔之忧。听闻您云游殷墟去了,能否帮我带一株黍子回来?” “展信舒颜:“师父,今日g0ng中来了几位方士,通T白衣白袖,仙容佚貌,实在烨然,不过您放心,他们再好,不及您风姿卓秀,不必吃味。” “陛下邀我去群芳宴,师父,我不想去,我不想做g0ng妃,师父,求求您带我离开!” “您真厉害,不费一兵一卒咱们就逃出来了,哎师父,怎么过了十几年,您还是和从前看着一样啊。”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因长年熬夜,那里乌青严重,细纹也最多,实在难看。 轻如鸿毛地推搡,她被抱进怀里。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那个模样。” 她窃喜,“那师父,永州河的水难我已尽数解决了,我陪你去云游四海好不好,说不准能遇上神仙,让他赐我们一场好机缘,从此无忧无苦无烦恼呢!” “师父,咱,咱这是要去哪儿啊。” “这是我们Si后该来的地方。”“啊,我们,Si了吗?”“我们一起活了八十四年,两万九千九百零四个日子,小骨还嫌不够吗?” “……当然,不够……我总疑心你是神仙……想陪你千千万万年。” 没有妖神之力,没有三生池水,没有十方神器,我想和你,就在哪个桃花盛开的岛上,去歆享人世的细水流长。 可是,可是,这回也够了。她眼里噙着泪光。 他看着她,“师父。”她细细的一声,他突然明白了什么,魂飞天外。 “我现在,好幸福。” 他把她的头抱在怀里,“嗯。”他回应,他现在确实苍老了,但没关系,拿仙根换了这个安稳余生,拿仙根换她寿终正寝,他很知足。 脱去了旧g0ng缁衣,毁去了金身玉骨,他自做了泥塑的菩萨,在人世的河里悠游自渡。或许天道就是这样公平,往往要散尽家财,才有那么一回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那个念头又出来了:“恭喜,妖神已被神骨牢牢束缚在九层大地岩心之下了,你,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慢慢地,把自己的脸,贴近她的脸。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Ai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我的小骨在那个地方等我呢。” 番外:天上人间 桃花流水春去也。 她素来对时光悠悠有些迟钝,但她记得糖宝褪下壳茧是每年一次,不知不觉已在她手中集了二十个,故人都茁壮地生长着,有人走马天下,也有人问剑听秋,在这翩翩的秋风里,故人如叶,今日就要落在她面前,她肩头那只小小虫子摇头晃脑,对着她的耳朵说:“爹爹!是爹爹!”她笑笑:是的,今天东方彧卿会来长留山。 而且,不止东方。花千骨掰了一下手指头,一,二,三……还真是不少呢。 她不好意思去打扰清修的师尊,于是在长留山上另辟了一块地,专门用作今日的聚会。岁月匆匆,不免让人感叹,她卸去了从前的双丫髻,一环一环抖落,一落便一个十年,然后她拿起白子画的玉簪,一圈一圈扎紧,她抬起头,铜镜中的nV子眉目清明,高高箍着一个云山髻,身T修长,竟也成大人了。 白子画收她作门内弟子的时候,她还是灰头土脸,如今,倒确实配得上掌门首徒这个名号。 她m0m0头,簪尖锐利,她一按,指头有明显的痛觉,她看着自己的手,镜中红烛长燃,白日也不停歇,她去触m0那点幻没的光芒,心底问了一句:梦耶,非耶。 罢了,她起身赴宴。 她倒怪,不设琉璃榻,不摆玉壶酒,绿茵如棉,席地而坐,斟来长留的水,便作琥珀光,挟来南海的鱼,充当龙肝凤髓,另外再摆几个土瓷杯子,盛水高低不一,竹筷打在上面,煞是清脆好听。 轻水取笑她:你跟着尊上多年,便学上他的风雅X格了?倘若我是那斤斤计较的人,看你今日准备的这样寒酸,光这壶长留水我也要跟你抢完!花千骨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倚着她后背:你便是全喝光了我也不说二话,那水我用益母草泡了好些日子,正是为你……她反手抚m0着轻水的肚腹,和你腹中的孩子着想呢。 轻水哑然,这事她甚至还没轩辕朗说过,不知她是怎么看出的?于是掐起花千骨的面皮:好你个花小骨,几日不见,术法又JiNg进了,什么时候修得大成,我和轩辕要摆三天三夜的好席面,来请你做这孩子的义母。 那是自然,花千骨哈哈一笑,捉住她,一同仰倒在草地上嬉戏,忽然撞到一个人脚边,抬头一看,端的风华绝代,雌雄莫辨的一张脸。 杀阡陌拿手里头发打卷玩:我还想着,小不点要几时才能注意到我呢? 杀姐姐!她爬起来,额头有片草屑,杀阡陌扒住,吐出一口兰息将其吹去,她被这波荡动人的仪态迷的七荤八素,最终还是记起自己想说什么:杀姐姐,你真是令我好惊喜,我本以为你来不了了呢!对方翻了个妩媚的白眼:我杀阡陌想进一个地方,哪有进不了的,我与那白子画虽是Si对头,我现在一没杀他弟子,二不侵他山门,他若还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便打到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哼。 花千骨早习惯了他这彪悍的说话方式:快坐吧我的好姐姐,等会儿东方也要来了。 说曹C曹C到,蓝衫公子打着扇子,听见她们议论,狐狸眼弯弯:老远便听见你们在唤我,果然是被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身姿给迷住了吧,如此念念不忘。 杀阡陌皱鼻子打个哈欠,对上述观点表示并不赞同。 轩辕朗把轻水拉走了,还递送了一个礼物,花千骨一看,原来是个小小玉剑,打磨得剔透玲珑,上书悯生二字。 她正把玩,Ai不释手,听见朗哥哥的声音徐徐入耳:还得多谢千骨和尊上多年帮我平叛,现如今悯生剑用封印在水银匣子里,已有许久没有发出红光预兆灾难了。花千骨感叹:那真是天大的好事,当年叛乱,瘟神肆掠百姓流离,京都城外竟无一寸立锥之地,那人间惨剧,她再也不想看见一遍。 于是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东方不知哪来那么多故事,个个跌宕起伏,抓人眼球,小骨在旁边吃着烤鱼,一时入迷,嘴都忘了关上,糖宝坐在她手上,听到兴处,脑袋一顶,差点让她咬掉舌头。 杀阡陌对其嗤之以鼻,故事有什么好听的,美容养颜才是真道理,说罢从袖里掏出几盒灵珠玉露,胭脂一样,倒在掌心,又细细地涂上小骨面颊眼尾,一瞬间小骨便红润清秀,顾盼生辉,杀阡陌左看看右看看,大喜,决定回去给单春秋也用用这个。 轻水和轩辕朗在说人间事,不可否认,虽然当初轩辕朗看着吊儿郎当,经过历练过后确实有了一番人间帝王的气派,他说等再过几年,nV户文书的政策贯彻完毕了,g0ng中便可以设立nV官职位,轻水不再受王公大臣掣肘,也可以替他参知政事了。 千骨在一旁听着,眼里亮晶晶。其实她也给朔风火夕舞青萝一帮人递去过请柬,不过朔风来信,说自己寻亲去了,火舞二人正在互相追杀,信鸽怕是给无意中成了剑下亡魂。 汉文皇帝有高台,此日登临曙sE开。三晋云山皆北向,二陵风雨自东来。关门令尹谁能识,河上仙翁去不回。且yu近寻彭泽宰,陶然共醉菊花杯。 叶满归城,故人长安。她想,这是她遇到过的最好的一个秋天。 吱吱。夜悄悄,她推开大门,殿内四柱冷清沉立,烛台的神兽展翅yu飞,半阖细眼,琉璃红瓦sE泽幽幽,溜过一轮月光。 “玩得好吗?”她反手扣紧了大门,低头:“……还,还不错。” 他高山冷石一样的脸从Y影里剥蚀出来,正垂眼抚琴:“我看到了,近些年来,杀阡陌嘴上猖狂,私下却不再有抢夺神器的动作,轩辕朗挑起了大任,凡间京城是一片安居乐业的融融景象,你们这一代的几个弟子都很争气,天资聪颖,未有一人在外途中落下修行,只是那个东方彧卿……”“东方,他怎样?”“他心思诡谲,如非必要,不要过多接触。” 她默默不作声,仍旧跪在离他八丈远的地方。他指尖的琴声,如水滴,如珠玉,滚落在殿中,清辉满地,她闭着眼睛,数曲子里的g0ng商角徵羽。 他拂平哕哕不息的琴弦,收去了江海涛浪的壮阔,下令:“过来。” 她依言行事,坐在他旁边,鼻尖一动,她甚至能闻见他衣袖上的冷梅香。 冰凉的手指穿行她的发间,用力一拔,青丝曼妙,落了满背。她刚想惊呼,那双手把她按住,复又匆匆,像翻飞的蝴蝶。 最后一步,牢牢cHa进去:“有一缕发丝扯得过于紧了,你没感受到吗?” 怪不得有一块头皮那么酸痛呢,她龇牙咧嘴,又想起一个事:“咦,师父,您不是在清修吗,怎么出关了?” “我以往入关,都是为了化解生Si劫,突破十重天,但这次,或许冥冥中早有暗示,我知道,自己再怎么也是徒劳,不如早些出关,还能多陪你些时日。” 她愣住,脑袋里有生锈的齿轮,轧轧:“那你……”她反应过来失言:“那师父,您还有,多少日子?” 他的手抚m0她肩头流泻的青丝:“这你倒不用担心,至少还有三四百年吧,如果你不修行,甚至足够看顾完你的一生。” 她落寞地笑笑,顺势卧在他膝头:“师尊,你这次闭关这么久,小骨好想你啊。” 白子画顿了顿:“哦,是吗。我看你和他们聚会,倒是十分欢欣呢。”“他们都是我的旧日好友,我本也想邀请您来的,可是师父您不是闭关了嘛。”“倒成我的不是。” 她抬起头,犹犹豫豫,最终还是决定坦白:“……师尊,说起人间好友这个事,其实,我还有一位,只是他与我相识微末,音信渺茫,当年我与师父游历天下,特地打听过他的消息,不料如镜花落水,总成一梦。” 抚m0她头发的手停下来,“他是谁?”“他叫墨冰,师父认识吗?” 大殿里,夜晚总蒙覆着一层寒凉水汽,水汽更b青瓷脆弱,嘭的一声,瓷心炸裂。 “你很想找他?”“上次我过绝情池水,发生异样,师父大概也是知道的,”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当时我跟您说心悦东方,其实是撒了谎,现在想来,那个令我动情的人应该是,应该是墨冰。” 铮。他无意碰到了将将平复的古琴。 “……忘了他吧。”“啊,为什么。” 他喉间有千言万语,千言万语都是堵塞的棉絮,或许他应该早一点坦白,但他不想,他莫名不想。于是这个秘密沾了水,Sh且沉地放置在秘密的湖里,今日被提拎起,看照分明。这个孩子的眼神光正堂堂,他竟久违地感受到一种悚然。 “他不是良人,不值得你托付终身。”他下此结论。 “可是,可是我想找见他,哪怕一次也好,让我知道他在g什么,是否安危,当年他救了我和爹爹,我甚至没能和他正式道谢。” “你不用找他了,他现在很好。”“啊,师父是怎样知道的?难道你们认识”“不认识”他回答得斩钉截铁,“只不过你都知道用观微推算轻水的孕期,难道忘了你的术法都是我教的了吗?”“也对哦……” 良久,“师父,您说他,娶妻生子了吗?” “不会。” 因为他已有了一个自己的孩子。就在他身旁,就在他怀中。 “唉,真是遗憾,再过个二十年,或许他已生老病Si,仙凡有别,我观这长留春秋不过几次桃花开谢,几个为师父作羹汤三餐的日夜,而于他,只怕几尽风雨,物是人非。” “缘分至此,不必强求,或许他也修了仙,只是你没看到罢了。” “小骨,小骨?”她玩的很累,安睡了。他把她扶至肩头。抱出殿门,月上中天,这个人如一块皎sE河岸旁的溪石,眼底水光脉脉,不知他现下在想什么。 入关太久,他错过了许多与她相处的好时光。 他会一一补回来的。 番外:泥娃娃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Si同一个椁。 他年纪大了,年纪大了便有少眠的毛病,夤夜漫漫,披衣枯坐,露水侵染月sE里,万物生得都可Ai,毛茸茸一团。 身后悉悉索索,一个温热的头颅搭在他肩头,没问他为什么起床,也不问为什么无眠,只是靠着,与他一起呼x1秋末的微凉空气,室间阒静。 他握上对方横在自己颈前的手,低声细语:“怎么不睡?我吵醒你了?”对方摇了摇头,困得睁不开眼睛,他把她抱到身前来,让她跪在腿上,看着对方迷茫惺忪的眼神,他捋开额发,亲亲她的眉心。对方被痒了一下,报复X地扑到他怀中,小小的牙齿,找他的颈侧。 他像安抚一只笨猫,把她按倒了,知道她现在肯定一时半会儿睡不着——都还有力气捉弄他呢。 秋月圆,枫叶落云阶,天南海北两不收,飞红残,离人吹笙管,幽幽一寄满关山。 他想起一些事来,关于年少,关于根源,关于那个懵懂的白子画。那个孩子幼年便着白衣,无父无母,被衍道找到时,也沐在那一身月光下,眼中有淡淡的凄惶。 衍道问他为何不走,他说不知何处去也;衍道问他为何不留,他说不知何处来也。衍道问他为何衣素缟,他说愿为天下流离者执丧。流离者何?他顿一顿,指向自己的心口。 流离者在此也。 衍道抚掌大笑,道此子生而通透,日后必有大成,于是他被牵上横霜,那时候他偷偷向后望过一眼,云流倒挂,山脊潺潺,古木参天,夜风吹过,枝丫上衔起的月亮慢慢坠落。 他还太年轻,不懂得世间还有黯然xia0huN一说。 他们三人中,摩严最早,他次之,笙箫默最晚,既不上不下,按道理掌门之位不该由他承袭,但衍道的手指向他,他接受,仅此而已,如果可以,他更想做个孤门中人,去浩瀚书海里寻找怎么改良镜花水月。 也曾问过衍道为何选他,衍道说因为你是命定中人。 命?谁的命,哪个命?衍道神秘地笑笑,拍拍他的肩膀:你会知道的。 可他都没有根源,哪来的命呢? 小骨初来的时候,他送了一幅“坐忘”过去,这个孩子,心X纯良,剔透,但太闹腾,一日见不着,就要絮絮地春草一样来瘙痒你的心湖。 你不要动,你一动,我都没有办法看长留的奏章了。 你不要靠近我,你一靠近,我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如果要用一个字来形容他的前半生,那就是“独”,独来独往,恃才傲物,独占鳌头,天下刍狗。他不喜欢与外的b较,接触,不喜欢奉承恭维和谄媚,有谁热情似火地贴过来,他会嫌弃对方喝了酒气息浊臭。所以在很有几年里,他和洛河东关系并不好,可能会有人觉得这人未免太狂妄,但所幸,他的地位和贡献让这句话没能被说出口。 天下众生,天下众生,这是一个概念,是他的任务,是他存活于世的锚点,七杀来打,他便还击,七杀来抢,他就守卫,有人冤枉,他就主持公道,慈悲心是一捧水,谁需要就流到哪里去,不给自己留,也没有所谓挚Ai亲朋供他偏袒。 好像……有点无聊?不,不,他没有无聊这个概念,因为欢愉和痛苦,于他而言也是空空。 长留的门规是一把横梁,天下的安危是一根竖柱,构成一个刑架,他被钉在上面,这样是对的吗?那好吧,就这样吧,也无所谓挣不挣扎。 他曾以为这样就是习得安乐。 她的温凉的嘴唇印在颌下,他掰着她的脸,教她怎么找着正确位置,但她显然不听话,一口咬上他的鼻尖。 “放肆。”他轻声呵斥。 他小时候为了活着,在山林里杀过狼,杀过很多很多狼;成仙后又杀鬼,杀过很多很多鬼。狼血铅重,口感艰涩,鬼没有血,只有一道在剑下逃逸的黑灰的残魄。那一天也一样,他平常地行事,在某一个凡人的村落前,落下平凡的一剑,斩去一个鬼的头颅,救下一个逃命的孩子。 如果说,有什么有一点点特殊,大概是那孩子的眼神,凄惨,惶恐。 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她不适合绝情殿。绝情殿是寂静的,不容她大吵大闹,绝情殿是神圣的,不容她烟火缭绕,绝情殿里他一个人也能岁月安然,不许她作弄笙箫。 真是头疼,你不与她住一处,不知道她有多少惹人烦恼和牵挂的点子。误食冰兰,跌扑失态都是小事,可她竟然七绝谱都都背不下来,他都宽限了一年整! 真笨,好笨的孩子,不知道背不下来另有方法,不知道来求助他,不知道他就在殿中等候。真倔,好倔的孩子,不知道抬起头,谱上的功法他日日都在殿前演练,只消得她看一眼便通透。 “我是你的谁?”她本就不清醒的脑子被这个问题问懵了,上手去m0他的脸,“……师父啊,难道你不是我师父吗?” 他擎着她的手m0过每一寸,问:“还有呢?” 他的世界从来是一sE冰白,那白是藏书阁的纸,是横霜剑的霜,是昼夜长明的琉璃g0ng灯,直到她闯进来,带着做旧的太yAn,剪裁的清晨,和一束桃花上未曦的露珠。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想问一个问题:你是谁? 为什么要上长留山,为什么要来绝情殿,为什么出现在我身边?为什么要这样生长着,把根扎在我身上,然后让我心旌动摇,以至于像现在这般,我的眼睛望向你,一步也不能动弹? “你是我的谁?我的徒弟还是nV儿,妻子还是情人?”她思索了一下:“可以都是吗?”他冷脸:“不可以。”“那我不选了。”她被拉回来。 伴着长长一声叹息:“逗逗你罢了,当然是都可以。” 又回到露风台,他说想保护天下苍生,她说想追随师傅到地老天荒,他问她为什么不给自己许个愿,她说因为师父许过了。 她指着自己,笑:我也是天下苍生里的一员啊。 他忽然想伸手,去m0m0她,m0m0她粉光致致的脸颊,m0m0她乌黑发亮的头发,m0m0她滚动着温热血Ye的颈侧。 众生的生,原来是这个生。 他曾经是一片水,可能叫洛水河,也可能叫云梦泽,河的两岸朝夕劳作,他在此处循环了千百年,周而复始,直到河流稀绝,汀州显露,对岸生出蒹葭,一片茫茫的芦苇里,她奔跑着,g0ng铃清脆,呼唤他的名字。 他是谁来着,他是谁来着,他是仙尊,是莲花,是长留掌门,是偶像,是宝座,是木偶成真,众人喁喁私语,虔诚跪拜,为他奉香火,给他塑金身。他是谁来着,他是谁来着,哦哦,他记起来了。 他记起来了,他不是神仙,不是河水,不是受人供奉的明镜高台,他有名字,他叫,他叫——白子画。 那个孩子,叫花千骨。 如若回到上古的时代,一块泥是你,一块泥是我,愿交相参差,辗转r0u合,从此我的心里是你,你的心里是我,不要风雨来雕塑,不要虫蚁来折磨,求娘娘赐得好相伴,神仙也不做。 他安抚她睡下,耳旁传来一任天明的更漏,他扭头去看,窗外一轮新日冉冉。 这是他们成亲的第四百三十一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