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而不得》 第1章 [穿越重生]《求而不得》作者:怡米【完结】 简介:屠远侯功高盖主,挟少年天子以令诸侯。 唯一的软肋,当属亲自抚养长大的孙女黎昭。 黎昭自小生活在宫里,喜欢跟在天子身后,一口一个“皇帝哥哥”。 待到及笄,更是非天子不嫁。 屠远侯已年迈,深知天子羽翼逐渐丰满,他们君臣早晚撕破脸,但招架不住宝贝孙女以绝食为要挟,故而主动交出部分兵权,以期盼天子不计前嫌,厚待黎昭。 天子萧承蛰伏隐忍多年,在屠远侯逝去后,废黎昭皇后之位,困于冷宫。 黎昭方知天子对她只有恨意。 一朝重生,她回顾前世,知晓萧承日后会成为明君,开创盛世。 她阻止不了萧承得势,却能未雨绸缪,带祖父远离朝堂,颐养天年。 “皇帝哥哥,我要嫁去边关啦。” 少女眉眼灵动,别有深意。 年轻的天子微愣,修长玉指握紧袖中为她千挑万选的生辰礼。 不知从何时起,她对他不再亲近,变得冷淡疏离,连婚事都没有事先与他说起。 注:打脸追爱,求而不得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重生复仇虐渣追爱火葬场救赎 主角视角黎昭。配角萧承齐容与 一句话简介:狗皇帝追爱火葬场 立意:直面内心,敢爱敢恨 第01章 夜阑彤云遮星汉,天地间一片暗淡,唯有明月挂枝,倾洒缕缕银辉,照射殿前林木,投下横纵疏影。 风来,桠枝颤,影映窗,张牙舞爪,如鬼似魅。 雕窗之内灯火青荧,御案之上奏折堆叠,那道常年通宵达旦的身影此刻并不在燕寝外间,而是靠坐在内殿的帷幔中,淡淡看着龙床上的女子宽衣解带。 燕寝奢华,浮翠流丹,金盘银罂,却在一抹柔白之下,色彩尽失。 露出柔白肤色的女子骨肉停匀,云髻雾鬟,美是美矣,却缺少了中宫皇后该有的淑茂端庄。 被帝王拒绝了七年的皇后娘娘,正使出浑身解数自荐枕席,衣襟落肩,雪肤泛红。 挂脖的金丝系带不堪摧折,稍稍一扯,就会连带着兜衣堆叠至腰间。 可年轻的帝王就那么坐在床边,轩举高彻,令人仰止,透着一股子不近人情,“不继续了?” 女子微微垂头,内勾外翘的明眸闪烁不定,半晌跪坐起身,抓起帝王的手,探进自己的宫装。 朱唇粉面的美人,刹那涨红了脸,并非羞赧,而是为自己不检点的轻佻之举。 如醉眼覆了一层蒙眬,她木然地坐到帝王的膝头,一声声唤着他“承哥哥”,亦如未嫁时,试图撼动帝王冷硬的心,唤起他一丝丝的心软。 七年过去,她不再是兵马大都督的孙女,她的祖父被养子残忍杀害,家族一夕没落。 贵为皇后的她,没了黎氏这层依仗,势单力薄,唯一能借助的势力,就是眼前的男子。 可他们成婚七年,琴瑟不调,一个被迫娶亲,七年如一日的冰冷,一个一意孤行,不撞南墙不回头。 七年,足以让一轮骄阳入残春,不复炽热。 皇后黎昭看着眼前的帝王,明眸失焦,缓缓攀上他的肩,温声细语道:“承哥哥,黎凌宕忘恩负义,弑父求荣,留不得。” 黎凌宕,一个让黎昭咬牙切齿才能讲出的名字,一个被她祖父收养却恩将仇报的中年男子,一个她宁愿玉石俱焚也要杀掉的人。 “求你了,承哥哥。” 静坐的帝王终于有了动作,帐中传出淅淅索索的衣料声,随之,膝上的女子扬起雪白的脖颈,发出破碎的音色。 帝王指尖冷,眸子更冷, 黎昭在那修长的手指间,身姿姌袅如柳丝,不停扭摆,她忍着痛,不敢动怒,更没有倚姣作媚的底气。 皇后不受宠,并非秘密,宫里宫外都知道的事儿。 当纤巧的耳垂浮现一道牙印,黎昭急遽而喘,看着身上的大红宫装落地,仿若置身萧索凛冽的冰雪天,身姿寸寸结冰,渐渐的,冰晶融化,化作潺潺溪流,有泉水激石的声响回荡在寝殿中。 年轻的帝王游刃有余,不像在享乐,遒劲有力的小臂却充血偾张,泛起清晰的青筋,正在领略崇崛青山的媚妩。 失了仪容、薄汗涔涔的女子,被勒帛缚手,失了主动,被推入厚实的锦衾中。 有晶莹琼珠自眼尾滴落。 明明是严寒冬日,黎昭却感受到一道和畅惠风,一位身材中等的威严老者站在荻花丛前,温和地看着她。 “昭昭,皇室薄情,陛下更薄情。” 这是祖父送她上喜轿前,似叹非叹的一句话,年迈的老者期盼她能及时止损,别那么倔。 黎昭捂住嘴,将悔恨和疼痛一并吞咽入腹。 昔日辅弼之勋,因她自削势力,最后被冠以佞臣之名。 是她对不住一手抚养她长大的祖父。 “爷爷......” 昭昭悔了。 一只玳瑁猫趴在寝殿的窗上,不知听见什么动静,朝龙床方向瞄一眼,又懒洋洋缩回脑袋。 月落参横,喃喃细语自女子口中溢出,不太真切,至少坐在床边整理衣衫的帝王萧承没有在意。 男子站起身,走到窗边透气,清隽身影被寒月笼罩,英俊的面庞忽明忽暗,“曹柒。” 第2章 一名身穿麒麟服的高挑宦官打帘走进,躬身候在一旁,“小奴在。” 萧承没有转头,看向起雾的庭院,“带皇后前往诏狱。” 曹柒鞠躬,等帝王先行离去,才缓缓走到帷幔前,语气平静道:“陛下有令,请娘娘随小奴前往诏狱。” 听到动静,黎昭转醒,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单手撑起身,随即拽住下落的缎面被子。 露出的肩头上,红痕点点。 曹柒挑帘,雌雄莫辨的面庞晦暗不明,迎上黎昭投来的视线,漂亮堪比女子红润的唇轻轻一扯,“娘娘可要沐浴?” 谁敢让帝王久等?曹柒摆明是在使绊子。黎昭忍痛起身,勾起落在地上的宫装,“取盆清水来。” 她要简单擦拭一下。 窗边的玳瑁猫跳到地上,歪头去蹭曹柒的小腿。 黎昭瞥一眼,她花了八年,没养熟这只猫,如同没捂热帝王的心,可这只白眼猫倒是与曹柒极为亲近。 俄尔,迎着银月,黎昭坐上一顶轺辇,她头脑昏沉,心中猜疑,今夜自荐枕席,对萧承而言,不过是顺水推舟除掉黎凌宕。 一个卖父以求自保的人,又怎会一心一意效忠朝廷。 精明如萧承,是不会留一个小人祸乱大都督府和禁军的。 顺水人情......黎昭闭闭眼,被夜风吹得有些眼干,自从祖父被害,她在御前自降身价,摇尾乞怜多时,只为换取这场报复。 “娘娘是在疑惑,陛下今夜为何临幸娘娘吗?” 在一些人看来,此番临幸是没有必要的,帝王即便不临幸皇后,也不会留下黎凌宕的命。 黎昭看向跟在轺辇旁的曹柒,这个对萧承唯命是从、死心塌地的御前宦官。 在宫里,她空有皇后之名,惹人讥笑,而曹柒这个服侍人的宦官,却在内廷一呼百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本宫愚钝,还请曹公公解惑。” 曹柒像是在人心算计中沉浮已久,对试探见怪不怪,面上无波无澜,“从外廷传来的消息,前几日,有老臣陆续上书,希望娘娘尽快为皇室开枝散叶,至于陛下有无受到影响,娘娘领悟不得的圣意,是小奴万万不敢揣测的。” 经过风驰雨骤的深秋,甬路两旁的银杏和丹枫都已凋敝殆尽,光秃秃的没什么生机,惹太后不喜,还是曹柒让人在光秃的桠枝上系满万千袖珍宫灯,夜幕拉开,火树银花,烨烨如白昼,引得太后大悦。 在讨好太后一事上,黎昭起初以为曹柒是人激灵,懂得投其所好,才能四两拨千斤,战胜她这个皇家儿媳,后来发现,无非是自己不得太后喜欢,那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再后来,她也懒得应对,婆媳快要水火不容。 如今,黎淙被害,黎昭失去依仗,哪还有与太后对峙的本钱。 她想,罢了,风过不留痕,这七年,全当白活。 来到诏狱一间三面环窗的公廨,早有一众宫侍候在里面。 黎昭随曹柒走进去,落座在茶水桌前。 有宫女双手递上一碗热汤,可驱散冬夜寒冷,被黎昭拒绝了。 热汤被放置在桌上,散发药草味。 这时,另一名身穿麒麟服的老太监叩了叩门,这人叫曹顺,是曹柒入宫后认下的义父。 两鬓斑白的老太监笑着给黎昭请安,随后拍拍手掌,就有侍卫端着蒙布的托盘走进来,呈到黎昭面前。 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蔓延开来,盖过了桌上的汤药味,黎昭蹙眉伸手,掀开白布的一刹,吓得失手打翻了托盘。 一颗人头自托盘跌落,滚落到门边。 老太监曹顺笑问:“娘娘可满意?” 黎昭从震惊中缓了过来,看向那颗人头,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深深映入她的眼底。 萧承的动作还真快,不过半个时辰,黎凌宕就已人头落地。 如此,大仇也算得报,她起身走过去,附身仔细观察,确认是黎凌宕的头颅,才满意地点点头。 此举,不禁让在场的宫侍大为惊讶,昔日不谙世事只知道情情爱爱的小皇后,已彻底变了心性。 曹柒看在眼里,刚要让下属将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却见黎昭忽然捂嘴干呕起来。 还是忍受不了血腥味啊。 正常,一直由祖父呵护的花朵,哪里见过腥风血雨。 曹柒站着没动,还是曹顺递上一张洁白的帕子。 蓦地,一道清浅笑语传入众人耳畔,一袭青衫慢慢走了进来,随意踢开碍脚的人头。 “皇后害喜得未免太快了。” 众人立即跪地请安,齐呼“吾皇万福”。 黎昭又干呕了下,忍住空腹反酸的不适,上前行礼,态度恭敬,却没了先前的谄媚。 敏锐如萧承,这点微妙的变化也被他捕捉到了,他不露声色带着黎昭坐到茶水桌前,瞥一眼桌上的热汤,“曹柒,该罚。” “小奴认罚。”曹柒跪地,蹭动膝盖上前,端起不算凉的汤药,递给黎昭,“娘娘请用。” 黎昭仍旧没接,看向一旁的帝王,“臣妾不渴。” 一丝疏冷的笑意掠过萧承真实的眉眼,他没有动怒,摆摆手示意闲杂人等退离,“皇后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一刻,装傻充愣无济于事,黎昭直言道:“臣妾猜是安胎药。” 萧承眼中笑意更浓,却无涟漪,“怎不猜是避子药?” 第3章 “陛下需要子嗣堵住臣子的嘴。” 黎昭心知,先前有祖父在,萧承即便是皇帝,也不能随意选秀纳妃,后宫只有她一人,而如今的她,对皇室构不成任何威胁,不“用”白不“用”。 “臣妾可以喝,也可以安心养胎,但想要换取陛下一个承诺。” 这是她一连提出的第二个条件,除了她的祖父黎淙,没人敢在御前一连提要求。萧承单手撑头,显得漫不经心,可到底冷了音调,只因猜到了她想要换取的承诺。 “朕劝皇后慎言。” “请陛下准许臣妾拿回祖父的骨灰。” 黎淙病故后,被黎氏庶系火化,本该入土为安,却由太后一道懿旨,打断了黎家人的计划。 黎淙的骨灰被送入皇宫,安置在司礼监。 是有多恨一个人,才会阻止其入土为安? 黎昭直到得知这件事,方知太后对他们爷孙二人恨之入骨。 黎淙功高盖主,掌权长达十余年,直至天子二十岁,才勉强与黎淙在朝野上分庭抗礼。 次年,天子迎娶了黎昭。 是被迫还是报复,亦或是别有所图,朝野上下众说纷纭。 而摆在明面上的事实是,自黎昭入宫为后,黎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为保孙女此生安然,老者逐渐上交兵权,再没了当年说一不二的骁悍。 可终究没有换来帝王的不计前嫌。 帝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面对政敌,可以把酒言欢,黎昭用了七年都没有完全将他看透。 唯一看透的,是他对她没有丝毫情意。 黎昭垂眼,嘴角带笑,靠着一股意念支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臣妾执意取回祖父骨灰,不计代价。” 好一个不计代价。 阴冷的廨房中,偶有重犯的嘶吼声传来,是隔壁牢房的犯人在受刑。 昔日,也都是些大权在握的重臣贵胄。 萧承狭长的眼尾凝着壁火晕染开的光晕,他看向黎昭,问道:“不计代价?比如?” “比如用皇后之位交换。”黎昭说得云淡风轻,不像是斗气之言,“黎氏对皇室有愧,臣妾德不配位,自愿下堂。” 那么多高门贵女觊觎的皇后之位,分量足够吗? 黎昭静静等着答复,昨夜的极力卖弄,用自尊换取到一道杀机,不足以再做换取祖父骨灰的筹码。她仅剩的筹码不多了,皇后之位算一个。 萧承彻底没了笑,眸底比夤夜还要幽深。 他缓缓起身,大袖负后,一步步向门口走去,当着门口宫侍的面,淡淡开口:“今日起,废黎氏女皇后之位,打入冷宫。” 一袭青衫散发书卷气的年轻帝王,再次踢开那颗头颅。 众人无不惊讶,子夜那会儿,帝后不是才刚刚圆房,正是情浓时啊,怎会......怎会...... 老宦官曹顺先是一惊,又立即随圣驾离开。 曹柒静默不动,待圣驾行远,才再次走进廨房,稍一抬手,示意宫女换去黎昭身上的宫装。 属于皇后的华服。 雌雄莫辨的宦官手持拂尘,气韵似白练,冰清玉洁,替主子们做的事,却很少登得台面。 得知来龙去脉后,在去往冷宫的路上,曹柒不禁问道:“娘娘这是何苦?赔了夫人又折兵。莫不是你们黎家人,都喜欢跟陛下谈条件?” 殊不知,陛下最厌恶的就是黎淙曾经一次次提条件的姿态。 黎昭去时乘轺辇,返回时已成阶下“囚”,一步步走在寒风中,没有裘衣御寒,身形单薄,背却笔直。 卸去皇后的空壳,反倒轻松许多。 “曹公公,你有没有听说过置死地而后生?” 女子嗓音清浅,带着泠泠笑意,浑似山野间无忧无虑的少女。 曹柒以为自己眼花,定眸一看,黎昭还在笑,垂死挣扎吗? “娘娘还是涉世未深,不知人在深陷泥潭时最难摆脱的就是疾苦,要知道,一旦入了冷宫,昔日荣华恩宠如过眼云烟,唯剩暗无天日。” 说到这里,曹柒背对黎昭,嘴角浅露一抹弧度。 面具戴久了,习惯不苟言笑,快要忘记怎么笑了。 黎昭跟在后头,瞄了一眼腰肢纤细的宦官,要不是考虑周围人多,她或许会与之说几句心里话。 祖父临终前,托人给她捎了一则口信,是留给她的一道“保命符”,与面前的宦官有关。 第02章 天光破晓前,冷宫如陋室,嗖嗖寒风撼屋瓦,掀起层层尘土。 眼下皆荒芜。 黎昭被曹柒带进一间偏房,虽不至于遍地蛛网,也是屋漏潮湿,连风声都化作鬼魅之音,营造夜之梦魇。 黎昭的侍女匆匆赶来,一进门就泣不成声,“陛下好狠的心!” 侍女名叫迎香,原是黎昭的陪嫁,托黎昭的福,一入宫便是一等宫女,没吃过苦,更没受过窝囊气。 可谓成也黎昭,败也黎昭。 小丫头胖嘟嘟,梳双丫髻,哭着走进门,花了妆容,一边抹眼泪,一边打扫起东倒西歪的桌椅板凳。 黎昭坐在她刚擦过的板凳上,静静等着什么。 不出一刻钟,就有宫女再次送来一碗热汤。 这一次,黎昭猜这里面加了避子的药方,以防她怀上龙子。 既非皇后,哪有资格怀上长子。 黎昭拿起汤碗,边喝边问:“陛下的意思,还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第4章 宫女眼观鼻,鼻观心,愧疚得不敢抬头。她是太后寝宫的侍婢,却受过黎昭不少小恩小惠,一时情绪复杂,跪地磕了一个响头,端着空碗匆匆离开。 拿着扫帚的迎香跺跺脚,大骂对方是白眼狼。 黎昭淡然许多,没有怪罪那名宫女,在夹缝中生存的弱者,多数身不由己,不是她同情心泛滥,换作是她,也会为了保命,送来这碗汤。 “迎香,连累你同我过苦日子了。” 迎香扭回脑袋,尚且水嫩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骄傲的笑,“娘娘说的什么话?奴婢与娘娘荣辱与共。” 黎昭没再说什么,仰头望着漏瓦的屋顶,冷宫不比浮翠流丹的宫宇,没有地龙,冷气侵肌,可再不济,还有皎洁的万千星辰照耀。 皎洁与冬日极配。 她抬起手,感受着月光拂过指尖。 自那日起,黎昭眼中的色彩,是由夕阳和皎月交替构成的,再没了年轻帝王的喜怒之色。 一晃半月过去。 偏僻一隅,无人问津。 隐约中,黎昭觉出还是受到了谁的照拂,才会无人来打扰,要知道,人在落魄时,最容易吸引落井下石的人以及腌臜之流。 “会是何人呢?” 刚好走进门的迎香擦擦额头的汗,大冷的天,铲雪铲得皮肤冒热气儿。小胖丫头的脸蛋不再水嫩,有些干燥起皮,腰也瘦了一圈,“娘娘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黎昭为自己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走到迎香面前,作势要取过她手里的锹,“你歇歇,我来铲雪。” “使不得!奴婢不累!” 看着气色一日不如一日的主子,迎香忽然怀念起少时与主子在屠远侯府相处的场景,那时的主子气色红润,眉眼飞扬,骄阳似火,别提多意气高昂了。 果然,一入宫门深似海。 私下里没外人,迎香小声唤了声“小姐”。 黎昭身子一僵,眼眶发热,她抬手揉揉小丫头的脑袋,温声道:“以后别唤我娘娘了,我不是了。” “小姐可后悔入宫?” 是否后悔痴心错付了多年? 黎昭收回手,面朝落雪的破旧小院,唇齿吐出缕缕白汽,“悔了。” 她几乎没有做过后悔的事,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性子,唯独在喜欢萧承一事上,后悔了。 主仆二人望着片片落雪,在没有地龙的屋子里,肩挨着肩互相取暖。 其间,迎香拿着几枚私攒的金叶子去贿赂一名把守冷宫的侍卫,想让他送些炭过来,可无论是银骨炭还是普通的木炭,都要经由司礼监管事的准许。 拿钱办事,侍卫上下打点一番,可最终没了后文。 深夜,淅淅飞雪袭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菱格中的明瓦覆上一层冰花。 司礼监的舍房内,执笔太监曹柒倚靠在罗汉床上,脚踩汤婆子,由跪在一旁的宫女小梅红捏脚捶腿,另有两名太监小财子和小宝子候在一旁,随时等待差遣。 小梅红是曹柒身边可心的侍婢,心细如发,一面尽心侍奉,一面不忘出声提醒:“废后仍是娘娘,主子还是卖些人情过去,别做得太绝。” 那么千娇百宠长大的贵女,哪受过陋室湿衾的罪啊,真要让她翻身,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要么,就往死里整,才无后顾之忧。 曹柒闭目按揉颞颥,声音懒倦,配以玉粹冰润的姿容气韵,叫人看得移不开眼。 可谓男女通杀。 “冷宫没有燃炭一说,是咱家怠慢了吗?” 没等小梅红接话,一旁的小财子哈腰笑道:“哪里哪里,二总管都是按规矩办事的,怎可为了一个废后坏了规矩?小奴这就去训斥那个多管闲事的冷宫看守。” 可找到巴结二总管的机会,小财子摩拳擦掌,他这种人,自认是阴沟里的杂碎,才不会讲什么旧情分。落入尘埃的皇后,与蝼蚁何异?越磋磨高位跌落的人,越解气。 “狗东西,是不是哪天我落魄了,你也要踩上一脚?”曹柒没睁眼,细眉舒展,语气不像教训人,更像是含讽的笑骂,压根没过心头。 小财子赶忙跪地表忠心,惹笑了一旁的小宝子。 小宝子撇撇嘴,出门撵走了那名前来要炭的侍卫。 桌上烛台一盏,潸潸堆泪,火苗平缓地燃烧着,亦如曹柒此时的心境,心绪缓缓飘忽,忆起很多年前,自己跪在宫阙一角擦拭地板,目光所及,是一道身穿青衫的颀长身影,矜贵如雾中荻花,难以触及。 青衫身后,跟着条“小尾巴”,橘衣白裙,骄阳似火,一口一个“承哥哥”。 宫人都要捧着她,捧着屠远侯唯一的嫡孙女、黎氏最后一个嫡系子孙——黎昭。 想到此,曹柒舒展的眉头慢慢拧成川,却在听到小宝子匆匆来报时,眉头更紧。 “二总管,小奴适才听说,陛下、陛下去了冷宫!” 更长漏永,雀鸟枝头无哢声。 死寂的冷宫一角,丹槛斑驳破旧,草木凋敝,毫无生气,却在一袭青衫莅临后,跪满看守的侍卫,连夜里巡视的禁军将领都急忙赶来,跪在帝王面前。 摸不清这位明明是九五至尊却喜欢穿青衫的帝王的心思。 萧承在小院里静立了会儿,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顺摆摆手,示意众人悄然退离,曹顺则是拎起迎香的后脖领,将人一并带走了。 第5章 幽静的偏房,一门之隔,月色若绡幕,层层叠叠,影影绰绰,蒙上朦胧。 黎昭候在豁口门槛内,粗制葛衣裹身,素到寡淡,偏偏衬得人婀娜有致,别有风情。 细细算来,她已经二十有四,青涩褪去,青山妩媚。 萧承没有进屋,随意坐在破旧丹槛前的鹅颈椅上,任风吹起青衫一角,露出黑靴。 读书人的打扮,松弛飘逸。 “你不爱笑了。” 他缓缓开口,浅色棕眸比皎月还要潋滟。 生来俊逸的人,笑时多温润,极具迷惑性,这是黎昭用了十余年才看透的,“陛下倒是比以往爱笑了。” “有吗?”萧承抖了抖迎风张开的大袖,铺在膝头,“这半月,可想明白了?” 黎昭没有跨出门槛,似乎这段距离,是她最后的抵御,抵御一切外来的伤害。她不再热情洋溢,寡淡如同水中月,轮廓模糊在夜色中,一触即消散。 “臣妾唯一惦念的,就是何时能带走祖父的骨灰。” 萧承静默,片晌起身,走向黎昭或许此生都无法自由出入的月亮门,“还是没有想明白。” 一排排宫灯追随那道青衫离去,光影寸寸远离黎昭的脚下。 曹顺恭送圣驾远去,暗自摇了摇头,与早已候在外头的曹柒交换过视线,提步离开。 曹柒会意,让人按住微微挣扎的迎香,走到帝王适才坐过的位置,慢慢落座,单手反撑在丹槛上,姿态几分闲适,没了御前的小心谨慎,“娘娘听不出陛下的暗示吗?只要娘娘肯服软,主动脱离黎氏族谱,陛下或许会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既往不咎。” 黎氏族谱如今只剩下黎昭一人,即便黎昭主动脱离干系,也不会被宗亲戳脊梁骨,换作聪明人,不会多犹豫一刻。 曹柒看着黎昭,不明情绪,“佞臣黎淙,把持朝政二十载。娘娘觉着,陛下和太后会让他入土为安吗?” 曹柒摊开手掌,手中一把细沙被夜风吹散,似在暗示黎淙会被挫骨扬灰的结局。 这一刻,静默多日的黎昭美目微动,清透的眼底涟漪阵阵。 “曹公公有几分诚意来做说客?又有几分真心希望我改变主意,做陛下的笼中雀?” “咱家有几分真心诚意,于娘娘不重要。” “真的吗?”黎昭笑了,“可我真要屈服,或会让曹公公咬牙切齿。” 被戳中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曹柒眸中多了凛冽,只是习惯收敛,不会轻易外露。 身形丰腴、腰肢纤细的宦官站起身,没再多说一句,带人离开。 小梅红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身为曹柒身边的亲信,隐约察觉出什么。她的主子啊,对陛下怀着一种难言的情愫。 历来,道破者,死。 小梅红佯装没有察觉,一路跟着曹柒去往太后所居住的凌霄宫。 俞太后四旬年纪,虽保养得当,却已花白了鬓角,为秾丽容色添了一层霜。 中年美妇人坐在如意榻上,威仪侧漏,替下一任皇后震慑着后宫,以防有女官或宫女趁虚而入。能为皇室诞下长子的女子,必须是高门闺秀。 “陛下在冷宫留了多久?” 曹柒接过宫嬷手中的玉如意,为俞太后敲打肩颈,“回太后,陛下逗留了两刻钟。” “两刻钟.......”俞太后向后靠了靠,思忖片刻,没了下文。 曹柒面色如常为太后舒背,等离开凌霄宫,径自折返冷宫,示意小梅红取来一碗避子汤。 小梅红不明所以,待瞧见曹柒将避子汤递到黎昭面前时,花容失色。她低头搅弄裙带,眸子忽闪。 陛下没有临幸废后,太后也未下达避孕的指令,这显然是主子的私心。 冷宫遍布司礼监的爪牙,废后即便受了委屈,又能去何处诉苦? 曹柒将碗放在桌上,态度依旧温淡,“娘娘请用。” 黎昭看着黑乎乎的热汤,按住欲上前理论的迎香,平静开口:“太后的意思?陛下并未留宿在此,曹公公可与太后解释过?” 曹柒睇去一眼,“娘娘只管服下。” “这恐怕不只是避子汤吧。”黎昭以食指轻点汤面,在桌上写下一个“绝”字。 帝王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很多时候男女之事与爱无关,同处一室,说不定就会一触即燃,曹柒考虑到这点,借着太后的名头,喂她一碗绝子汤。 还真是一手遮天。 想起当年那个受人欺凌、跪在她脚边寻求庇护、最后借由她搭上圣驾的小宦官,黎昭恍惚眯眼,想来,早在曹柒求她的那一刻,就已谋划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如今想想,那些将曹柒欺凌得遍体鳞伤的宫人,都是曹柒故意激怒的吧。 “曹公公若将心思全部用在仕途上,必将稳坐高位,可惜......” 曹柒没去猜测黎昭在可惜什么,如同高位者在睥睨命如草芥的蝼蚁,轻飘一句:“来人,喂娘娘喝药。” 如同在对蝼蚁说“上路吧”。 除小梅红外,小财子和小宝子一同上前,一人推开拦路的迎香,去抓黎昭,一人端起药碗,咬牙切齿挤出一句“得罪了”,随即掐住黎昭的嘴,强行灌药。 迎香气得直哆嗦,尖叫出声,被小梅红反手三个巴掌,打倒在地。 “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黎昭被小宝子掐住下颌,憋红了脸蛋左右躲避,“曹柒,借一步讲话。” 第6章 “娘娘趁热喝药。” “贺云裳!” 一个陌生的名字从黎昭口中吐出时,原本淡然自若的曹柒浑身一震,她颤着指尖抬手,叫停了小财子和小宝子的粗鲁举动。 “你们都下去。”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架起哭花脸的迎香一同退出陋室。 小梅红也快步离开,轻轻合上门。 陋室只剩两人。 曹柒看向脸颊被掐出红印子的黎昭,有肃杀缓缓流淌在眼中,“娘娘刚刚在喊何人?” 黎昭敛去满身疲惫,笑道:“太傅庶女,于九年前不知所踪,失踪当日,宫里死了一个从蚕室活下来的少年,之后多了一个叫曹柒的宦官。” “娘娘慎言!” “我说得不对?”黎昭迎视对方愈发愤怒的视线,蚕室是施行男子阉割之所,能从蚕室活下来的人,才有望成为宦官,那个少年被人杀了,死无全尸,而杀害他的人,是亲手送他入宫、与他容貌相近的一名少女。 少女以二两银子诱引贫穷的少年入宫为宦,少年到死都不知,他是少女千挑万选的孤儿,既是孤儿,形如浮萍,无人会去注意浮萍的去向。 少女顶替了少年,“脱胎换骨”,一来摆脱了食人不吐骨头的太傅府,二来离心中的明月光近了一大步。 少女曾被萧承在不经意的瞬间解过围,从此情根深种,却因庶女之身,无法名正言顺入宫,可就算是嫡系贵女,有黎淙坐镇,帝王的后宫也送不进多余的女子,其中还包括太后的侄女。 “凡事讲究证据。”曹柒压抑着油然而生的怒意,怒意中夹杂着恐惧,自坐上司礼监第二把交椅后再不曾有过的恐惧。 黎昭点点头,“是要讲究证据,验明女儿身即可。” 曹柒捏住汤碗,指尖泛起白痕,语气平静道:“在冷宫,娘娘觉着自己还有开口的机会吗?屋外那四个,都会给娘娘陪葬。” “你可以将屋外的人灭口,无人敢追究。可你杀我,萧承会追究。” “岂可直言陛下名讳!” “贺云裳,还是想想自己吧。”黎昭掰开她捏碗的手,强行与之交握,带着玉石俱焚的坦然,“给你个机会,替我拿回爷爷的骨灰,再送我出宫,从此,咱们山水不相逢,否则,同我一起入深渊吧,你多年的隐忍和努力,将功亏一篑。” 冒名顶替,可不是儿戏。 曹柒被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攥住,大可一把甩开,可她迟迟没有动作,冰清玉洁的“躯壳”出现皲裂,蓦地握紧那只小手。 “娘娘不怕我在宫外杀你灭口?” 到那时,饶是陛下,也不会知晓。 照理儿,傻子都该清楚,宫里才最安全。 黎昭扫过面部逐渐狰狞的曹柒,又看向漏瓦的屋顶,天上云,似祖父两缕雪白胡须。 祖父在被害前,留给她两道保命符,之一即是曹柒的秘密,并叮嘱她,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贸然激怒曹柒。 而第二道保命符,是十名心腹,只要她能出宫,十人就能带她“消失”在世间,从此安度余生。 安度余生,是祖父送给她此生的保障。 唯有祖父,会拼尽一切,护她周全。 黎昭望着云,目光温柔。 第03章 那日之后,曹柒再没出现过,黎昭花银子买通侍卫,弄来一副棋,每日独自对弈。 少时的她,喜欢坐在御书房的棋桌旁,静静观看祖父和少年天子对弈,每次萧承快要落于下风,她都会悄悄取出几颗棋子,趁祖父不注意,偷偷搁在决胜点上,即便被祖父当场抓包,也不会心虚。 老者每次都会重重一哼,两撇胡须随着鼻息起伏,可就是舍不得责骂孙女一句,最多的数落就是“胳膊肘往外拐的漏风小棉袄”。 再后来,待她及笄,仍然喜欢坐在两人之间观棋,而步入青年的天子,即便不用她作弊,也没再输过一局。 那会儿,她只当萧承是棋艺精进了,如今看来,是青年敢在老者面前初露锋芒了。 思及此,黎昭复盘了一局萧承和祖父下了一天一晚的棋,从中,她感受到萧承的步步为营,越到收官攻势越猛,不给对手喘大气儿的机会,同时,也感受到祖父一开始的占尽优势,到分庭抗礼,再到步步妥协,是因她而妥协吧。 这一刻,黎昭方真正体会到祖父的心境。 心口有些闷,她执壶倒了一杯水,刚饮了一口,门口忽然传来凌霄宫管事戴嬷嬷的声音。 “娘娘,太后有请。” 冬日萧索,宫阙里一些小径却四季如春,栽植了不少芊绵葳蕤的草木,只是草木再茂密,都抵御不了刺骨寒风。 黎昭穿着单薄葛衣,在一道道视线的暗中窥视下,走进燃着地龙的凌霄宫。 寝宫兰堂的太师壁上悬挂一幅缬眼繁花图,乍一看去,锦簇花团层层绽放,吸引人的视线,继而产生眩晕感。 这是萧承十二岁那年所绘制的,观赏者皆称,天子心思如同此画,深沉复杂,难以捉摸。 黎昭一直不喜欢这幅画,每次来凌霄宫请安,都会错开视线。 许是久不前来,忽略了挂画的位置,甫一瞥见,眼前眩晕。也或许是久不见奢华,被富丽的装潢闪了眼。 她走到端坐高位的妇人面前,敛衽一礼,余光瞥见躲在三联屏折后抹眼泪的表姑娘,太后最亲近的侄女俞嫣。 第7章 “见过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俞太后翘着兰花指按揉侧额,注意到黎昭识趣地将“儿媳”“母后”的称呼省去,嘴角泛起一抹弧度,没有应答一声,只让戴嬷嬷将黎昭带去西寝。 黎昭自知不受太后待见,如今的身份,也配不起高高在上的太后,她没有在意对方的态度,越过屏折时,瞧了一眼缩回去的表姑娘,心思翻转。 蓦地,一股不好的预感划过心头。 来的路上,她没有从戴嬷嬷的口中探出太后的目的,此刻离着西寝的隔扇愈近,答案呼之欲出。 沉默的太后、流泪的姑娘、严肃的嬷嬷、紧闭的房门,后宫那点不入流的腌臜手段,在这一刻有了具象化。 黎昭止住步子,眉眼染上抗拒,却被戴嬷嬷扣住小臂,强行拽进寝房。 “放开我......” 戴嬷嬷力气极大,面容肃穆,像是要带黎昭去完成一件完不成就会人头落地的棘手事,“娘娘侍寝,有何不妥?” “我不是皇后,没有侍寝的......” “一入皇宫,生是皇室的人,死是皇室的鬼,娘娘在矫情什么?”戴嬷嬷拖拽着黎昭,给跪在帷幔旁的宫女递去眼色。 宫女战战兢兢挑开帷幔,头不敢抬地与戴嬷嬷合力给黎昭喂了一碗不明汤药,又将其捆缚在床帐中,以红绸堵住她的嘴。 两人见得手,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隔扇。 黎昭惊恐地看着垂落的帷幔,又看向躺在床上已处于昏迷的萧承。 太后是强行将侄女送给儿子未果,担心儿子血脉偾张而亡,才将她骗了过来吧! 身为太后,手段如此粗鄙,未免太急功近利了,是急于抱皇孙吗? 黎昭使劲儿挣扎,皙白的手腕被红绸勒出血印,却是徒劳。 她额头溢出薄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面色渐渐红润,呼吸随之加重。 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药效来得快且迅猛。 意识混沌间,脚踝忽然被人握住,她愕然抬眸,原本昏迷的男子睁开了眼,狭长而迷离。 黎昭摇摇头,用力蹬踹,左右这会儿萧承意识不清,应该记不住踹他的人是谁。 那就多踹几脚。 可身体的紧绷超越了理智的支配,她气喘不均,眼看着那人坐起身,一只手将她的脚踝抬高。 那张骨相近乎完美的俊脸慢慢靠近,眼眯如狭刀,像是在极力辨认眼前的女子。 那淡色的唇一开一合,喑哑吐出两个字:“黎昭。” 喧阗广袤的夜空,白云化作歪斜酒坛,向世间倾洒“烈酒”。“烈酒”遇火则燃,火势燎原。 夤夜不熄。 表姑娘俞嫣啜泣着,委屈的快要碎掉了。她心系萧承多年,以为有姑母这层关系,能顺利入宫为妃,怎料被黎淙那个老匹夫一再阻拦。 后来,表兄与黎昭琴瑟不调,成为怨侣,黎淙又被养子谋害,她以为机会来了,哪承想,竟促成了这对怨侣的情事。 太后在旁宽慰道:“黎昭本就侍过寝,那么一次、二次有何区别?别哭了,来日方长。” 俞嫣眨了眨红透的眼睛,声音哽咽:“可表兄差点杀了我。” 那会儿她遵从太后安排,自荐枕席,还没碰到萧承的手,就被一把挥开。 萧承目光比狭刀锋利,叫她滚远点。 表兄是读书人,对她也算和颜悦色,从不曾那般粗鲁过。 想到此,俞嫣又抽泣起来,以帕子掩面。 门外汇集两拨人,一拨由曹顺带领,准备稍后服侍帝王沐浴,一拨由曹柒带领,替太后收拾烂摊子。 太后对曹柒极为信任,看时辰差不多了,召她进来,“趁着陛下没有彻底清醒,送黎昭回去。” 曹柒瞥了一眼西寝的方向,万千愠火止于唇齿,她走到门口,等待戴嬷嬷替黎昭穿戴整齐。 半垂不垂的视野里,她看见被红绸绑缚的女子衣衫破碎,长发凌乱,一张明艳的脸红潮未褪,没有泪痕,眼却空洞。 戴嬷嬷为黎昭穿上一件宫女的裙装,抱到曹柒面前。 曹柒接过,闻到一股龙涎香。 再看黎昭,半耷着脑袋,精疲力尽,应是累坏了。 唯恐天子会突然清醒,曹柒没有耽搁,抱着黎昭走出凌霄宫,送上一顶小轿。 经风一吹,黎昭的意识开始清醒,歪头靠在轿壁上,不停搓着皮肤。 萧承中的药比她猛烈,或许真的不会记得与谁发生了关系。 也好,她讨不回公道,也不愿承这个人情。 回到冷宫陋室,立即有人递上一碗热汤。 黎昭瞥一眼,“先沐浴。” 递汤的小宫女是个新面孔,怯生生瞧了曹柒一眼,见曹柒没有异议,去屋外备水了。 等黎昭沐浴更衣,坐在桌前,小宫女再次递上温了一遍的汤药,“娘娘请。” 黎昭没问小红梅和那两个宦官的处境,答案不言而喻。 “放那儿吧,你和迎香先出去。” 陋室只剩下静默相对的两人。 曹柒上前一步,弯腰靠近黎昭的脸,“要咱家服侍娘娘喝药吗?” 黎昭迎视,“我不喝会怎样?” “不喝就不喝。” “曹公公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就行,别再殃及池鱼。”曹柒意有所指,显然是针对迎香的。 第8章 黎昭冷了面色,不再虚与委蛇,“我提的要求,何时办妥?” “今夜。” “今夜?” “娘娘觉得早?” 黎昭笑了,深深望进曹柒的眼底,不止不觉得早,反而觉得这段时日太过漫长煎熬,“嫉妒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个人剔除出视野,眼不见,心不烦,曹公公躬行得不错。” ** 须臾,漏刻的浮箭指向寅时,静悄悄的凌霄宫中,男人缓缓起身,面无表情地拢好衣衫。 俞嫣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太后在旁做着说客,靠着母子血缘,有恃无恐。 “是为娘心急,想抱皇孙,又想堵住那群老臣的嘴,才出此下策。既生米煮成熟饭,陛下不如收了嫣儿为......妃,日后等嫣儿有了喜脉,再议封后的事不迟。” 中宫皇后,是要皇帝娶进宫的,断不能以荒唐的方式草草行房,俞太后知道不合规矩,退而求其次,想为侄女讨个妃的位分。 “你们青梅竹马,缔结良缘再合适不过。” 俞嫣趁热打铁,跪伏着上前,“嫣儿愿陪在表兄身边,长长久久。” 萧承避开她伸来的手,看向自己两鬓斑白的母后。 妇人压抑多年的愁怨染白鬓角,该好好享受才是,实不该作妖。 “母后忘了,儿臣与黎昭才是青梅竹马。” “为娘只记得她是黎淙的孙女。” 萧承不置可否,起身越过跪地不起的俞嫣,没有质问或怪罪,却在跨出门槛的一刹,蓦地抽出御前侍卫的佩刀,掷向俞嫣。 长刀斜插在地,嗡嗡作响,闪烁冷芒。 俞嫣错愕抬头,从不解到震惊。 陛下是要她自尽? 俞太后大惊,才迈开步子欲要替侄女求情,却听年轻的帝王淡淡道:“她是替母后受罚,还有,没有下次。” 说罢,圣驾离去,留下崩溃的姑侄。 太后后知后觉,萧承被黎淙掌控多年,怎会再容忍其余人来指手画脚! 她错了,大错特错。 萧承回到寝殿,沐浴更衣,换上玄黑金丝的龙袍,站在窗前排解着体内余热,晨早,他照常上朝听政,没有异样,直到夜里回寝,才并拢两指扯了扯整齐的衣襟,站在落地铜镜前,看向小腹上被人用指甲划出的一道血痕。 “传黎昭来。” 珠帘外的曹顺先是一愣,随即派人去传唤,可待小太监急匆匆折返回来时,不止帝王,连一众宫人的脸色都变了。 冷宫陋室空无一人,黎昭和侍婢迎香不知所踪。 子夜,大批禁军手持火把涌入宫里宫外各个角落,直至清晨,未寻到黎昭的藏身之处,本以为帝王会震怒、会问责,却只见那袭青衫站在冷宫陋室前,静默着,不发一令。 无人揣测得出帝王在想什么。 曹柒站在人群前排,低垂眉目,一只手轻轻搭在另一侧臂弯,回想着送黎昭出宫的情景。 女子身穿素装,抱着一坛骨灰于风雪中回眸,笑着道了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大风卷飞雪,挂在女子卷翘的睫毛上。 可曹柒再也不想见到那女子,她当场派出杀手,却遭遇十名刀客的伏击。 想来,那是黎淙留给孙女最后的底牌。 她眼睁睁看着黎昭融入风雪中,消失了身影。 不甘心吗? 并没有。 日后,黎昭过得再好,能好到哪儿去?隐姓埋名,逃窜度日,见不得光。 青山压顶,黎昭就趴在山脚下,看着她一步步登顶,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好了。 这辈子成为不了陛下的枕边人,做左膀右臂也不错,只要能留在他的身边。 思及此,曹柒偷偷望着黎昭消失的方向,并不相信黎昭会真心祝福她。 ** 皇城外一辆奔驰的马车上,黎昭抱着祖父的骨灰,望着渐渐缩小的城门,眼里有尘埃落定的平静。 临出宫前,她在陋室里留下线索,只要萧承踏入一步,心细如发的男子就会发现端倪。 说来讽刺,同床都能异梦的他们,却拥有只有彼此能够看懂的符号暗示。 那道线索,是关于曹柒的,确切地说,是关于贺云裳冒名顶替、鸠占鹊巢的证据,是祖父派人调查出来的。 萧承是个眼中容不下沙子的人,贺云裳难以收场。 黎昭放下厚厚的车帘子,抱着祖父的骨灰靠在车壁上,如同祖父陪在她的身边。 要与过去的二十四年话别了。 经年不复见。 第04章 日出日落,潮起潮落,年难留,时易损,转眼三年过去。 在黎昭隐姓埋名的三年里,见证了大赟皇朝的一步步昌盛,对南边的大笺形成碾压之势。 这是黎淙想要看到的结局,由萧承完成了。 金乌西坠,漫天彩霞,黎昭一身白裙站在田园的菜地里,偶然转眸,见一片树林里,驶过晃晃悠悠的一辆马车。 听说是一位大员告老还乡途经此地。 黎昭派人稍一打听,得知是祖父生前的故友,也是祖父在朝中唯一的知己,工部尚书宓然。 当年就是这位老者,冒险给她送去消息,揭露了祖父养子黎凌宕屠杀黎氏满门的真相。 黎昭想,该与老者碰个面。 山水迢迢,相逢的机会少之甚少。 第9章 当黎昭独自现身时,七旬的老者先是一愣,许久许久才认出她的身份。 一老一少在一处山坡席地而坐,蒲公英遍布茵茵绿草,经风一吹,点头播撒,白色丝毛簇簇弥漫田园间。 宓然看向随意坐在草地上的女子,三年不见,她看上去消瘦许多,并没有活成故友黎淙希望的模样。老者捋捋须,开门见山:“孩子,黎淙不希望你活在愧疚中,他的结局早在带兵入宫的第一日就已注定。” 一个挟少年天子以令诸侯的枭雄,再战功赫赫,也无法全身而退,除非拥兵自立,取而代之,可黎淙不是那样的人,他最大的抱负就是将大笺打得心服口服,而非窝里斗,只是先帝不给他公道,不给他麾下十万战死沙场的将士公道,也不愿与大笺对峙,以致黎淙起了逆反心理。 草地上,宓然同黎昭一同望向远方,“世事变换无常,谁也预料不准的,就像与黎淙最不对付的陛下,在谋略上,竟与黎淙不谋而合,打得大笺溃不成军、节节败退,最后是那大笺太子携使臣跪在咱们皇城外,主动提出做质子,才换取了停战。如今,咱们大赟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昌盛富足之态,陛下美名远扬,这也是黎淙想要看到的。” 黎昭静静听着,指尖捻着一株蒲公英,没有否认这一事实,与先帝不同,萧承在军事战略上与祖父的理念极度契合,为当年战死的十万将士讨回了公道,间接替祖父完成了夙愿。 黎昭没有询问老者如今萧承坐拥多少妃嫔,他们的孽缘结束了,再无瓜葛,即便没有听说萧承娶亲纳妃,也不能说明萧承没有女人。一位帝王,后宫怎会空置。 宓然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化为一声叹息,作为过来人,他觉得天子对黎昭并非无情,只是喜欢得不够纯粹,亦或是喜欢得不多,匀给情爱的精力有限。 这样的喜欢,对一个世故女子而言足够了,但对黎昭这样纯粹的女子又太少了。 总之错过就是错过了。 人生初见,孽缘破土,任那春风依依,桠枝蓊郁,终是镜花水月,一触及碎。 “其实在你带着黎淙骨灰失踪的那日,陛下就没想过追究。” 黎昭点点头,若是萧承不打算放过她,布下天罗地网,她的安稳还要迟上个十年八载。 萧承释然了对祖父的恨,自然将她视作无足轻重的路人。 挺好,她自由了。 与老者作别后,黎昭回到茅草屋,知道此生与老者再难相遇,就像此生再不会与萧承重逢,可又像老者说的,世事变幻无常,谁又料得准呢! 但无论往昔还是前路,黎昭再不会痴心错付去喜欢一个恨她的人。 揣着复杂的心情,她躺进被子里,晕乎乎闭上眼,脑海里不停回旋着往昔种种,想要摒弃,又舍不得关于祖父的那部分。 有祖父相伴的岁月,是她最富足快意的韶华。 昏昏沉沉间,耳边传来迎香的唤声,声线稍显稚嫩,听在黎昭耳中恍如隔世。 “小姐小姐,老爷不让你赖在宫里头。” 黎昭从混沌中悠悠转醒,入目是刺眼的明黄帷幔,她皱起秀眉,眼前天旋地转,蓦地,迎香那张小圆脸映出眼帘,白胖胖的像只小笼包。 意识渐渐回笼,黎昭迷茫地盯着明黄帐顶,猛地坐起身,身形微微一晃。 这是燕寝...... 再看迎香,十三、四的年纪,虎头虎脑,满是青涩,没有半点饱经风霜的沧桑。 黎昭心弦一紧,抬手摸向自己的发髻,还是出嫁前的样式。 她回到了从前还是在梦里? 意识到这点,黎昭扯住迎香的衣袖,“这是哪一年?” “啊?”迎香一头雾水,以为小姐在装蒜,只为赖在宫里头不走,“小姐,陛下快从宫宴上回来了,咱就别磨蹭了。” 迎香怕极了那个矜冷疏离的皇帝陛下,偏偏小姐喜欢得紧。 黎昭坐着没动,脑子有些乱,不停梳理着,于是又问了一遍今夕何夕。 迎香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负气回道:“延斐十一年,十一月廿一冬至。” 延斐十一年冬至,萧承刚满二十岁,而自己刚满十六......黎昭站起身,转身想要铺平龙床,做出没来过的假象,却见明黄的锦衾上,一抹血红格外显眼。 前世的今日,是她初潮的日子,失怙失恃的她,不懂癸水是何物,以为自己得了怪病,吓得哭起鼻子,还非要赖在萧承的燕寝,让他瞧见她哭了。 无非是等着萧承来哄。 依仗着祖父的势力,她出入燕寝如入无人之境,无人敢拦,多少有些肆无忌惮。 今日冬至,萧承与朝臣齐聚宫宴,这会儿还未归。 瞧见血迹,年纪更小的迎香慌了,“小姐,你来癸水了!怎么办,怎么办?” 弄脏龙床可如何是好? “奴婢会不会丢了小命?” 陛下自是不会惩罚小姐,可陛下那洁癖的性子,会不会拿她做出气筒? 这一世,黎昭还哪会被癸水吓哭,她淡淡然走到连通外间的碧纱橱前,隔着珠帘吩咐道:“取一身采女宫装来。” 燕寝宫女小声应“是”,语气毕恭毕敬。 延斐十一年,屠远侯黎淙兵权在握,麾下十三将率骁勇刚猛,领皇城百万精锐,无论外廷、内廷,除了天子和太后,都得给他们爷孙俩极大的面子。 第10章 可黎昭知道,延斐十一年是祖父权力的顶峰,之后急转直下,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麾下十三将率陆续偏倚向萧承。 毕竟萧承才是正统。 黎昭接过宫装,熟门熟路地走进墨水画屏,更换衣裙。 迎香忐忑地凝着床上的血迹,正要狐假虎威,差遣宫女更换被褥,却听殿外传来一道道请安的声音。 “陛下万福。” 迎香绷紧身体,呆呆看着一行人越走越近,为首的男子玄衣玉带,胸前绣有五爪金龙,正是从宫宴提前回来的天子萧承。 迎香噗通跪在地上,任自家老爷多威武,仍惧怕讳莫如深的年轻天子。 既是讳莫如深,即是掩藏得很好,可迎香见过天子赐死宫侍的场景,眼都未眨一下。 金丝玄袍近在眼前,迎香讪讪皱脸,心头有无数蚂蚁在爬行,没胆子主动提及龙床上的血。 随圣驾回寝的老宦官曹顺挑起珠帘,躬身请天子入内。 萧承瞥一眼跪地的迎香,随之看向墨水屏风,顿住脚步,抬抬手,一众随行宫侍止步珠帘外。 半透的屏风,映出一道曼妙剪影,云鬓楚腰,体态匀称。 年轻的天子收回视线,不知那丫头又在耍什么花招。 屏风那边,正在系裙带的黎昭听见动静,深深呼吸,快步绕出屏风,看向伫立在珠帘前的男子,万千情绪涌上心头,一桩桩旧事拼成镜面,一瞬轰然碎裂。 她暗自整理好心绪,忽然就淡然了,这时的天子,心性再成熟,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青年。 她款款上前,曲膝一拜,“见过陛下。” 萧承看向她刻意涂抹了淡妆的脸,没有问她为何赖在这里,早已习惯她的软磨硬泡。 只是,在余光捕捉到龙床上一块暗红血液时,浅棕色瞳眸微凝,“经水?” 前世,在面对萧承的询问,黎昭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却是自怜者的独角戏,没有得到半句安慰。 女子月事,对一个弱冠男子而言不足为奇,更遑论皇族。 黎昭点点头,不似前世眨着泪眼问他癸水是何物,惹来宫侍们的窃笑,此刻,她大方承认,笑着道了句“抱歉”。 “弄脏龙床,臣女在此赔罪了,这就让人收拾干净。” 黎昭的亡父,也曾是一员悍将,官居从三品,黎昭自称臣女,无可厚非,可听在萧承的耳中,却是稀奇。 还有那句“陛下”。 通常,她喜欢腻歪歪唤他“承哥哥”,又自称“昭昭”。 女子忽然的疏远,让青年不由多看了她一眼,随后“嗯”一声,径自走到窗前软榻落座。 黎昭看向珠帘外,目光掠过众人,落在其中一人身上,那人怀抱一只三个月大的玳瑁猫,低眉顺目不显锋芒。 “曹柒,过来收拾一下被褥。” 被点到名字的小宦官愕然抬睫,清丽的面容划过一丝不解,“他”低头走进珠帘,弯腰放下玳瑁猫,按着黎昭的指示走向龙床,不敢发出任何疑问,即便在看到一块血迹时,也不敢表露出任何异议。 在御前,曹柒可谓十年如一日的谨慎,黎昭看在眼里,一瞬不瞬盯着这个前世踩着她肩头上位的司礼监二总管,现下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侍从,刚借由她接近圣驾。 夜已深沉,三个月大的玳瑁猫缺乏安全感,下意识靠近离它最近的黎昭,被黎昭轻轻踢开,“一边去。” 养了八年没有养熟的白眼猫,她不稀罕了。 此举,吸引了萧承的注意。 第05章 注意到黎昭的举动,坐在软榻上的天子倒没有不悦,只是不理解黎昭突然的态度转变。 就在昨日,她还主动要给这只猫打造一个金窝。 宫宴上饮用了几杯酒,天子靠在引枕上微垂眼帘,玉质精致的面庞没什么情绪,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没去多心黎昭的变化。 对于这个刚学会走路就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他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热的。 黎昭看着曹柒抱起染血的被褥,转身面朝软榻那边欠了欠身,“陛下没别的吩咐,臣女先告退了。祖父还在凤仪宫附近等着臣女,不想让他老人家久等。” 话落,原本有几分醉意的男子抬起眼,“你怎知侯爷在凤仪宫那边?” 黎昭一惊,经血猛地涌了出来,她闭闭眼,承受初潮的胀痛,心思百转。 自然是前世如此。 但与心思缜密的萧承周旋,万万不可大意。 “入宫前,祖父与臣女说起,要去凤仪宫转转。” 凤仪宫是皇后的寝宫,空置多年,黎淙此举,无外乎给天子施压,倘若孙女放弃入宫,凤仪宫迎入哪位贵女都无所谓,倘若孙女一意孤行,六旬的老者,还是要为孙女争一个正宫的位分。 墙角的戗金挑杆灯发出“噗噗”的火苗声,火光跳动在两人的脸上,为彼此都蒙了一层影绰薄纱。 昔日会将心事全部写在脸上的少女变了,心事重重,偏偏面上不显。 萧承自九岁登基,早已习惯黎淙的蛮不讲理,也已习惯黎昭的纠缠,他淡淡“嗯”了一声,示意少女可以离开了。 黎昭松口气,带着迎香走出燕寝,瞥见曹柒将手里的被褥递给候在殿外的小梅红,黎昭双手交叠身前,轻轻摩挲手背,忽然与迎香耳语几句。 迎香微微瞠目,很快恢复如常,扬着脑袋跟在曹柒和小梅红身后,在远离燕寝后,出声叫住二人。 第11章 曹柒回头,看着白胖的小婢女走到面前,那架势像极了要发号施令。 “陛下的贴身之物,岂可经他人之手?曹小公公该亲力亲为才是。” 闻言,曹柒平静的目光多了一丝凌厉。 小梅红呛道:“关你屁事,一边凉快......啊......” 哪知虎头虎脑的迎香反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她的脸上,“不懂规矩的东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打了人,迎香都觉得自己过于粗鲁,她背过手蹭蹭发红的掌心,既心虚又不那么心虚,只因她的背后不远不近站着自家小姐。 黎昭就那么看着曹柒善于伪装的脸庞出现皲裂,又看着小梅红含泪捂脸。 这是她们欠迎香的,前世陋室里那几道清脆巴掌声,牢牢记在黎昭心里。 越过敢怒不敢言主仆二人,黎昭带着迎香朝凤仪宫的方向走去,任主仆二人想破脑袋,也猜不到黎昭为何突然针对她们。 风萧萧,片片宫粉随风打转,暗香扑鼻,黎昭没有向迎香解释,脚步愈发地快。 梅香馥郁处,巍峨的凤仪宫伫立在朗清月色下,黎昭略过住了七年不知承载她多少泪水的寝宫,甚至看都未看一眼,径自朝宫宇旁的人群奔去。 一位中等身材的老者站在人前,满脸皱纹,目光如炬,正在听下属禀告着什么,面容冷肃,却在瞧见自家孙女的身影时,转而一笑,眼纹深深,“呦,今儿可反常,都没等爷爷去催你。” 黎淙六旬年纪,鼻音如百岁老人,脸上一道旧疤,横贯鼻骨,显得狰狞可怖。 再见老者,感受到对方威严中透露出的慈爱,黎昭再难克制,没顾及旁人,一头扎进老者的怀里。 “爷爷!” 黎淙不防,由着一股冲劲儿袭来,下意识单手环住孙女的背,带着人一同向后退了一步。 “嘶,怎么了这是?” 事出反常必有妖,老者一面笑着轻抚孙女的背,一面冷了眸光,料定是皇位上的那个人给了孙女委屈受。 听见沙哑的关切声,黎昭窝在老者的颈窝,使劲儿摇摇头,“没怎么,天冷,昭昭想回府。” 失而复得,何其幸哉,黎昭有太多话想对老者倾诉,可此刻,感受到祖父的体温,却又一个字都讲不出。 满是愧疚。 一旁的将领们低头忍笑,对于这个能将不苟言笑的老侯爷气到跳脚吹胡子的大小姐,早已见怪不怪。 他们爷孙时常拌嘴,互不搭理,可亲昵起来,又似形成一道屏障,拒绝外人靠近,当然,陛下除外。 大小姐巴不得将陛下拉进屏障里,成为一家人。 黎淙只当孙女在御前受了委屈,忍着非议几句的冲动,将人稍稍拉开,脱去自己的狐裘,披在少女身上,“走,回府。” 自己的宝贝疙瘩,再不争气,也要宠着啊。 黎昭破涕为笑,眼尾晕染开淡淡的红,她没有多言,紧紧跟在老者身边,透过月色,打量他的轮廓。 其实在来的路上,黎昭很怕这是一场缥缈无结局的梦,梦里出现了萧承、曹柒、小梅红,这些惹她难过的人,却唯独没有祖父。 这一刻,她荒芜的心田,又盎然过来。 世间好像重新有了生机。 褪尽喧阗的长街,青石凝霜,黎府的马车缓缓行驶,晃晃悠悠摇动着车檐下的铜铃,叮叮咚咚的铜铃声仿若道士手中的三清铃,玄之又玄。 黎昭倚在车壁上,思忖着该如何向祖父讲述自己的诡异经历。 回到过去,无疑是玄之又玄的,祖父又历来不信玄学之说,记得几年前有将领在军营里摆摊算命,被祖父一把抡了出去,罚了一顿棍棒不说,还罚了半年俸禄。 祖父虽然宠她,但在是非一事上,不会受任何人影响,包括她。 黎昭想,还是要在几桩事件上展现出未卜先知,铺好基石,让祖父相信她有“预知”的能力,再摊开了说不迟。 至于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黎凌宕一家,暂时对祖父构不成威胁。 打定主意,黎昭不再纠结,面靥浅浅地凝着对面的老者。 黎淙环臂闭目,却能感受到一道欢喜的视线,他睁开一条眼缝,偷瞄了一眼对面自顾自傻乐的孙女,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八成是在想自己的情郎,才会傻乐,可惜妾有情,郎无意。 月没参横夜色浓,马车抵达一处巍峨府邸,门楣之上,匾额上的烫金大字龙飞凤舞,是由工部尚书宓然亲自提笔的“屠远侯府”四个大字,洒落不羁。 爷孙俩先后下了马车,黎昭仰头望着匾额,鼻尖发酸,她吸吸鼻子,在门侍的见礼下,随老者走进深深几许的府邸。 夜深沉,府内鸦雀无声,经过叠翠流金的秋,冬至的庭院褪去斑斓,唯有四季常青的修竹点缀冬色。 不比其他高门府邸,屠远侯府人丁稀少,家主黎淙膝下嫡子、庶子、嫡媳、嫡孙皆战死沙场,死于敌国大笺的偷袭。 先帝不愿杀伐不休,宁愿舍城,也要叫停战事,以致黎淙麾下十万战士成了弃棋,连马革裹尸都成了奢望。 他们绝望地拼杀,没有迎来援军,被大笺的铁蹄踏碎骨头。 那座被朝廷放弃的边关城池,妇孺被掳,战俘被辱,惨不忍睹。 事后,先帝没有给牺牲的子民讨要一个公道,在皇城歌舞升平,禁军兵力不堪一击,彻底激怒黎淙。 第12章 黎淙带着剩余将士夜袭宫城,自此挟天子以令诸侯。 先帝驾崩后,九岁太子登基,改年号延斐。 与先帝不同,少年天子骨子里的血性,不容敌国叫嚣,自御极后,与大笺频频开战,直至去年盛夏,才达成协议,双方休养生息,给边境十年太平。 去年停战当日,边界线上,黎淙怒骂大笺皇帝卑鄙无耻,虐杀妇孺和俘虏。 大笺皇帝反呛一句:“你黎淙砍杀我朝多少将士?屠夫的称号从何得来?我朝与大赟的梁子,都没有与你这老匹夫结得深!” 如今,黎氏只剩下黎昭一个嫡系,被黎淙亲自抚养长大,黎淙膝下还有一对庶出孙儿,是由黎淙的偏房骆氏和庶媳傅氏抚养的。 因膝下无子,黎淙认养了一个同袍遗孤,即是黎凌宕,领回家门那年,黎凌宕已年满十五,他在黎府娶妻生女,妻子佟氏、女儿黎蓓,比偏房的人更得黎淙看重。 朔风呼啸,被一道道月亮门阻挡,减弱了风力,却仍旧凛冽含沙。黎昭与祖父作别,带着迎香步上后罩房的楼梯,在路过黎蓓的闺阁时,稍顿步子。 前世,黎蓓与她最是交好,却在心里把她当傻子,黎凌宕屠尽黎氏满门,作为女儿,黎蓓就差递刀了。 思及此,黎昭十指成拳,冷脸越过那道竖棂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初潮经水并不多,却引起腹胀疼痛,黎昭简单洗漱后,让迎香熄了灯,躺进绵软的被子,睁着眼不敢入睡,害怕眼前的一切不过一场幻梦,梦起梦醒,又会回到残喘的余生。 直到睡意袭来,眼皮再也支撑不住,黎昭才怀揣忐忑睡了过去。 月光倾洒在她的身上,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着她的不安。 子夜,黎昭在梦境中看到一个正在练舞的少女,身穿白羽裙,一遍遍练习着同一个动作。 那动作有些蹩脚,难以驾驭,少女额头溢汗,微微喘息。 那是曾经的黎昭,特意为冬至过后十日的腊月宴做准备,要为太后和女宾们尽展一舞。 闺秀献舞,属她黎氏女独一份,既出风头,又受人腹诽。 可那时的她,赤诚单纯,一心想要讨好太后,不在意他人非议,还庆幸宴会当晚,天子会亲临,不枉费她练习数月之久。 然而,事与愿违,没等她在腊月宴上一展舞姿,身上那件由黎蓓亲手缝制的重工白羽裙突然跳线,羽毛片片似飞雪,抖落一地,比落汤鸡还要狼狈。 白羽飘浮满室,惹人发笑、猜忌。 有人觉得她脸皮厚、门道多,定是事先知晓陛下会亲临捧场,才故意设计这出,看着单纯无害,实则心机颇深。 黎昭不知旁人的猜忌,双手环胸蹲在地上,无助地环视众人,糗到恨不能钻进地缝,最后还是眼巴巴求助起端坐高位的天子。 萧承淡淡看着,酒觞轻晃指尖,在她快要哭鼻子时,才不紧不慢起身上前,取过宫女挽在臂弯的龙纹大氅,将她整个裹住,打横抱起,离开了女宾的视线。 她缩在萧承怀里,隐约听见太后一声幽幽冷哂。 “承哥哥,我弄砸了宴会,会不会惹恼太后?” 萧承没搭话,也没有理会身后的一地羽毛,径自将人抱去燕寝,吩咐侍从去取宫装。 等待的工夫里,黎昭裹着龙纹大氅,暗戳戳抖落剩下的白羽,内里只剩下中裤和兜衣,好似在精心设计,只等天子把持不住,撕扯去那件大氅。 萧承随意坐在软榻上,手里把玩一根白羽,指骨在灯火下显得匀称修长,他就那么看着黎昭,看她弯腰捡起一根根羽毛。 “故意的?” “我没有!”黎昭急了,生怕她的皇帝哥哥误会,裹着大氅上前,倾身靠近青年的脸,一本正经又笨拙地解释着。 玲珑的身段因倾身而更加凸显。 “这件羽裙是家妹一针一线缝制的,没有经过成衣匠之手,可能手艺略差,崩断了线。” 离得太近,鼻息相交,萧承托起她的下颌,拧动手腕,轻轻扭转她红透的脸蛋,错开了呼吸。 “黎杳还是黎蓓?” “蓓儿。” 黎昭唤得亲昵,一点儿没怀疑是黎蓓故意所为。 反倒是仅与黎蓓有过两面之缘的天子呵笑一声,用那只托住黎昭下颌的手,戳了戳她的两侧脸颊,食指和拇指一同戳下,戳出两个对称的假酒窝。 “说你单纯还是傻?” 黎昭顺势侧头,以一侧脸颊贴在他的虎口上,比燕寝那只三个月大的玳瑁猫还会撒娇。 灯火通明,映照在彼此之间,黎昭从青年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这就是她落在心上人眼中的样子啊,她仔细打量,却隐约察觉到一丝疏离和排斥。 那时的她自然不懂天子眼中的冷意代表什么。 睡梦中的黎昭被那道眸光蛰到,觳觫一下,清醒过来。 屋外骄阳四溢,映亮窗棂,她抬手遮挡眼帘,入目的是熟悉的玫色挂帐。 黎昭顶着乱蓬蓬的长发呆坐片刻,确定自己还在闺阁中,心下生出欢喜,拥着被子倒回床上,敞开双臂笑出了声。 许久不曾无忧无虑地醒来。 足够惬意。 不是梦,真好,对祖父的遗憾,终于有机会弥补了。 不过,随着她的“醒”来,有些人的惬意日子应该是到头了。 第06章 第13章 俗话说,霜降柿子,立冬软枣,可延斐十一年的朔风来得晚了些,冬寒滞后了些,直至冬至,后罩房前的柿子树上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丁柿,是专门留给飞鸟的。 喜鹊栖枝,伸脖啄柿,有喜“事”多多享丰年的寓意。 一大早,目睹这一幕的黎昭莞尔一笑,心境舒缓许多。 少女身穿云英紫裙,外披纯白毛领斗篷,树下仰头,气色红润,没了冷宫陋室里的沧桑。 “姐姐怎么一劲儿盯着枝头傻乐?” 一道温声细语传来,黎昭闻声转眸,见与自己同龄不同月的黎蓓娉婷走来。 女子身穿碧玉缘裙,戴一副锤揲镯子,与黎昭和黎杳的浓颜不同,细长眉,单眼皮,生得秀气小巧,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别有韵味。 黎昭一直觉得黎蓓是个腼腆的人,心善胆子小,没什么主见,后来发现大错特错。 打一开始,黎蓓就是贼鸥,没道义可言,在黎凌宕屠尽黎氏满门后,搬走了侯府所有值钱的家当,做了自己的嫁妆。 再见这位故人,黎昭感到心口一阵翻涌。 黎蓓走上前,捧起黎昭的手使劲儿搓了搓,还亲昵地呵了呵气,“屋外冷,姐姐怎么不戴手捂?” 说着,脱下自己的,戴在了黎昭的手上。 多贴心的义妹,比庶妹黎杳体贴多了。 黎昭按捺住翻涌的情绪,被黎蓓拉着步上后罩房,走进黎蓓的闺房。 屋子里挂满夹竹桃的画作,都是由黎蓓亲手所绘。黎昭以前不知,娇艳欲滴的夹竹桃是含毒的。 一进屋,黎蓓像是在自己的主场,吩咐侍女去取早膳,以往,两人关系好,时常私下里开小灶,整日腻歪在一起。 须臾,为黎昭盛了一碗鱼丸汤,黎蓓笑道:“我已为姐姐备好了舞裙,以白羽缝制,轻盈保暖,待会儿姐姐试穿下,哪里不合身,我也好连夜改良。” 腊月宴在即,黎昭这几日该是加紧练舞的,她没有拒绝,慢条斯理用过早膳,试穿了那件重工打造的白羽裙,透过落地铜镜,仿若瞧见自己在宫宴上衣不蔽体的狼狈模样。 满地羽毛,可笑至极。 那时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黎蓓会背刺她。 唇边泛起轻嘲,黎昭拉住黎蓓的手,“这次腊月宴,我带你入宫长长见识,别整日闷在后院足不出户。” “带我进宫?”黎蓓有些吃惊,没有及时克制住油然生起的喜悦,“能行吗,会不会给姐姐添麻烦?” 黎昭微扬下巴,故意露出骄矜,“屠远侯府的小姐,入宫不是家常便饭么。” 黎蓓垂眸,翘起嘴角,像是被黎昭的娇憨模样逗乐,可眼底晦涩难辨,入宫如家常便饭的一直是黎昭,其余人哪有那个福气! 黎昭透过铜镜观察着斜后方的黎蓓,这个心思颇深的义妹心里装着一轮明月,悬挂在宫里,也是她克制不住喜悦的源头所在。 黎昭相信一眼误终身,因为她就误过。 只是她们,都不是那轮江上月在等待的人。 不知江月待何人,于她们凄美又讽刺。 稍许,黎昭在黎蓓的房里练起舞,芰荷摇曳,嬿婉翩跹。 黎蓓捧场地拿出瑶琴,在旁伴奏,悠扬琴音传出窗棂,落在正在挨手板的黎杳耳中。 一身鹅黄长裙的少女嘟着嘴,又气又怂,适才听说嫡姐要带着黎蓓入宫赴宴,嫉妒四起,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了几句“恶毒”的恨话,刚好让祖父听了去。 今日休沐,黎淙难得没有离府,此刻坐在后院的秋千上,手拿戒尺教训着小老幺。 黎杳挨了一下手板,疼得龇牙咧嘴,气鼓鼓怒瞪老者,心里嘀咕一句“偏心”。 “又在说爷爷偏心眼子?” 被猜中心思,黎杳别过脸,满脸不服气。 过分白皙的手掌又挨了一板子。 她怒道:“凭什么黎蓓可以入宫,孙儿不可以?” “入宫入宫,入宫有什么好的?!”黎淙板着老脸怒喝一声,脑仁发胀,若是可以,他宁愿三个孙女去走南闯北,亦或是窝在府中哪儿也不去,也比入宫去见世面强得多。 宫里那对母子,最不待见的就是他们黎家人。 黎昭走出房门,倚靠在二楼挑廊上,俯看楼下的场景,暗自唏嘘。 一老一少,一坐一跪,一个没心软,一个没服软。 黎杳是个倔的,嘴不饶人,即便前世面对黎凌宕的屠刀,不仅没有屈服,还可劲儿骂他狼心狗肺,最终流血干涸而亡。 凭这点,黎昭打算对这个庶妹好点。 “爷爷,消消气。” 闻声,黎淙和黎杳同时抬头。 老者有些不满,又有些无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没有阻挠黎昭带黎蓓入宫赴宴的计划。 当年从敌国的屠刀下救下牙牙学语的黎昭,捧在掌心极力呵护,哪舍得责备一句。 黎杳恶狠狠瞪了二楼的嫡姐一眼,又无差别地瞪了一眼随后走出来的黎蓓,一股不被待见的委屈涌上鼻头,倔强的少女使劲儿吸吸鼻子,绷着浓艳漂亮的脸蛋跪着没动。 老爷子没发话,她是万万不敢忤逆的。 还是黎昭将她拽起,又替她拍了拍膝头的浮土,“气性这么大,当心变成河豚。” 黎杳拍开黎昭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开,摆明了不领情。 看着被拍红的手背,黎昭一点儿也不气,比以往多了包容。 第14章 包容一个刁蛮的庶妹,比与义妹虚与委蛇容易得多。 ** 腊月至,寒霜覆,雾凇飘冰絮,乱花疏放。 晌午过后,黎昭拉着黎蓓一块练舞,腰间鸾绦旋飞,灼若芙蕖。 相较之下,黎蓓每一式其实都不输黎昭,只是习惯做衬托,才不突显。 可当两人走进凌霄宫小憩等待开宴的工夫里,黎昭因练舞一个不慎跌倒在地,崴到了左脚。 凌霄宫的太医为其冰敷后,劝告道:“崴脚可轻可重,短期内,切不可再用力活动踝骨。” 黎昭急切道:“您老想想法子,我还要献舞呢。” 太医摇摇头,言尽于此,劝不动一个犟种。 等太医背着药箱离开,黎昭沮丧道:“准备那么久,胎死腹中了。” 黎蓓拍拍她的嘴,“童言无忌。” 黎昭哭笑不得,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要不,你替我献舞吧,总不能白搭了那身羽衣。” “我不行......” “别扭捏了。”黎昭拉着黎蓓的手不放,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娇蛮,“算是帮我救场了,练习那么久,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小妹、小妹不行的。” “问题出在哪儿呢?”黎昭指向挂在椸架上的雪白羽裙,“你舞技比我有过之无不及,舞步也深记于心,不会出岔子的,莫不是,舞裙有问题?” 黎蓓一惊,不敢再推辞,恐让黎昭发现端倪,只能硬着头皮换上那件亲手缝制的羽裙。 黎昭站在一旁笑道:“妹妹穿着更合身。” 黎蓓没有应声,待到丝竹管弦齐奏,被黎昭带到女宾的面前,仍是心事重重,而当她瞧见天子也在席位上时,先是本能的欢喜,心头划过情窦初开的赧然,随即想到什么,手脚冰凉。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太后端坐高位,鬓角几根银丝,不掩容色。她瞥了黎家姐妹一眼,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又闹哪儿出,换人了?” 萧承是看在母后的颜面,才来这边捧场的,与宾客们打了个照面,也让那些精心打扮过的贵女们有了御前露脸的机会,尤其是太后的侄女俞嫣。 可萧承始终兴致缺缺,仿若在看一场花里胡哨的百花宴,娇艳却无趣。 即便美人翩翩起舞,如白凤轻盈,仍吸引不了他的注意,直到那一身白羽片片飘落,宾客们发出一声声惊呼。 只见舞池中央,黎蓓的舞裙层层散落,落在脚边、飘散半空,细腻的肌肤一点点呈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她惊慌失措,双手环胸蹲在地上,快要缩成一团,无助地望向最上首的母子。 皇家母子。 太后猜忌心起,怀疑这是黎家姐妹耍的把戏,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黎昭自小对天子充满占有欲,不会给妹妹机会的。 比起旁人的惊讶,萧承那双深眸多了一丝探味,瞥向坐在下首没有立即上前为妹妹解围的黎昭,任妹妹被窘迫吞没。 黎昭迟钝起身,虽前后不过片刻,却超出了亲情该有的犹豫时长。 萧承示意宫人递上氅衣,视线落在黎昭一瘸一拐的腿上。 等黎蓓被宫女护着离场,黎昭转过身面朝上首,对着主位上的母子赔起不是。 被闹剧搅扰了雅兴的太后摆摆手,示意黎昭可以随妹妹离开。 眼不见,心不烦。 要不是碍于黎淙那老匹夫的颜面,谁要看他们黎家女跳舞。 反倒是萧承盯着黎昭的背影若有所思,她太冷静,冷静的不像她。 从凌霄宫离开,黎昭一瘸一拐地去追黎蓓和宫女,却在途经凌霄宫的拐角假山时,被人扣住肩头,一把扯进假山。 “啊......” 看守的侍卫听见动静,提高警觉,却在瞧见那道玄衣身影时,纷纷低下脑袋,当做没有听见任何风吹草动。 熟悉的龙涎香袭来时,黎昭几乎是本能地抗拒,握拳不停捶打面前的男子,前世身体被撕扯的痛感犹在记忆深处,挥之不去,待反应过来,也没停手,还加重了手劲儿以泄愤,直到被那人攥住两只腕子。 “是朕。” 萧承将她按在石壁上,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女,不知她何故抗拒,换作之前,只会学那玳瑁猫,顺势窝进他的怀里耍宝。 “崴脚了?” “不劳陛下费心。” 萧承一手捏住她两只腕子高举过头顶,用腾出的手勾起她的左腿腿弯,大手沿着少女笔直的腿线向下,落在脚踝处,稍稍一握,了然于心。 装的。 被当场戳破,黎昭忿忿蹬开他的手,用力扭动起来。 假山石表面并不平整,一截凸起,抵在后腰上,使得她在萧承的桎梏下,身体不由向后弯曲,背部贴在石面上,凸显了两处巍峨。 她有些羞耻,还好有夜色遮掩,用力地挣了挣,挣扎不得,“陛下,男女授受不亲。” 疏离的语气令萧承凝在她脸上的目光迟缓了些,“刚在大殿里是有意为之?” 黎昭没觉得自己做事天衣无缝,但不至于被人就这么发现了端倪,面对萧承,果然大意不得。 “什么故意为之?”后背硌得慌,她又挣了挣,反倒让彼此贴得更紧。 衣裳下摆在风中来回交织。 萧承低头凝着她,在寻她脸上的破绽,“那件羽裙被你动了手脚?” 第15章 被误会,黎昭气也不气,生气是本能,不气是不再在乎他对她的看法。 羽裙是黎蓓动的手脚,今日之局,不过是她以牙还牙,让黎蓓自食恶果,可这些心里话,她不会同他倾诉,索性也不再装傻,反正面对萧承,强装无意义。 “家妹做错事,作为姐姐略施惩戒,无可厚非,陛下要管别人的家事吗?” 闻言,一向寡淡的萧承微微蹙眉,忽然觉得面前的女子变得陌生。 那个骄阳似火的小丫头,从不会使阴招。 眼前的女子,眉眼间多了银月的清泠。 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疑,黎昭忽然想笑,她曾经试图在他心里塑造的完美形象,被她亲手毁掉,却不痛不痒。 “在陛下心里,不会觉得臣女良善吧。”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呀,臣女向来心眼小,褊急暴躁,任性妄为,仗势欺人,陛下有异议吗?” 他在乎过吗? 黎昭极力将自己说得不堪,不在乎相看两生厌,只是不解,萧承为何还不放开她。 银月悬空,清冷月波彻底取代曾经充盈在彼此间的暧昧,黎昭努力营造的暧昧。 当理智回笼,如同沾染酢酒的喜欢,不再甘之如饴,不再令她缬眼沉迷。 她咬牙强行扭转腕子,试图挣脱,那股钳制在腕上的力道陡然卸去。 萧承站直身,没有因她的改变显露出半点遗憾亦或是其他情绪,他不再多问,也不在意小女儿家的勾心斗角,将那点狐疑驱散在风里。 等那人离开后,黎昭揉了揉发红的腕子,靠在阴暗的石壁里调整情绪,随后从容走出假山。 第07章 黎昭走出宫门,就有屠远侯府的侍从提灯跑来,簇拥着黎昭走向马厩,为首的佝偻老翁提醒道:“大小姐,蓓儿小姐先行一步,回侯府了。” 淅淅朔风卷起层叠衣裙,裙摆如突然绽开的芙蕖,抖动其上缝制的金银碎缀,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叮叮铃铃煞是空灵。 黎昭的声音亦是空灵,带着仆人们听不懂的缥缈漠然。 “恶果好吃吗?” “啊?” 黎昭没应声,迈开步子,步履如常,哪有扭伤的痕迹,在荧荧灯光里,轻曳衣裙,举步生风。 回到府上,才一步入二进院,就听到女子的呜咽和妇人的抱怨。 乖巧懂事从不主动招惹是非的黎蓓,正窝在母亲佟氏的怀里呜呜抽泣,发泄着心中的委屈。 佟氏一手抚着自己显怀的肚子,一手搂着女儿,见黎昭走进来,抱怨声更大:“不是婶婶埋怨你,你说要带妹妹入宫见世面,怎能让妹妹出了这么大的糗!蓓儿以后还怎么见人?” 同一堂屋内,除了佟氏母女,还有靠坐在太师椅上的黎淙。 老者闭眼抱臂,显然已经听养子媳妇抱怨许久了。 黎昭越过母女二人,来到黎淙身边,伸手为老者舒展眉头,话则是对佟氏说的:“今日是场意外,谁能想到蓓儿亲手缝制的舞裙会散开,真要计较起来,得问蓓儿才是。” 佟氏一噎,哑然看向怀中的女儿。 黎蓓强忍在御前出糗的酸涩,使劲儿摇摇头,“不怪姐姐,是女儿疏忽了制衣的细节,差点害了姐姐,好在出丑的是我。” 黎昭看着看似受了委屈却在揽错的黎蓓,着实佩服她的道行,难怪前世的自己被她玩弄得团团转。 身侧的老者忽然张大嘴巴,气短咳嗽,转移了黎昭的注意力。 “爷爷......” “没事。”黎淙手捂胸口费力喘息,鼻音更浓,横贯在鼻骨上的旧疤如一条爬虫,折磨着他的呼吸。 当年战场上险些被敌军削掉鼻子,留下疤痕和病根,以药物调理多年,效果甚微。 黎淙性子傲,从不在人前叫苦,背地里吃的苦,仅有最亲近的几人知晓。 黎昭弯腰为老者抚背顺气,即便知道没甚作用,还是想为祖父做些什么。 前世,她偶然知晓萧承的寝殿里珍藏了一块树桩大小的古木,对疏通鼻息有奇效。 虽不愿与萧承再有交集,但为了祖父,她必须厚着脸皮一试。 只要能为祖父做一点点事情,哪怕死上十次、百次,也在所不惜,她想,守护、弥补、陪伴,便是她重来一次的意义。 这时,屋外跑来一道身影,身材魁梧,浓眉入鬓,像一道飓风席卷而来,哪怕跑丢一只靴子,也没在意,径自滑跪到老者面前,“爹,爹,您老可觉得不适?”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让黎昭恨之入骨的黎凌宕。 黎淙最器重的养子。 抚在老者背上的手慢慢成拳,黎昭紧抿樱唇,看着黎凌宕背起祖父,朝卧房跑去。 “爹先躺着,侍医马上到!” 黎昭站在原地,目睹他竭力尽孝的场景,只觉讽刺。 蓦地,一只手伸了过来,替她擦去不知不觉落下的泪水。 “姐姐怎么哭了?” 黎昭下意识拍开黎蓓的手,对上黎蓓错愕的视线后,才堪堪收起思绪,“抱歉,蓓儿,是我失手。” 黎蓓一笑,“姐姐是太过担心爷爷,才会心不在焉。爷爷犯的是旧疾,没大碍的,倒是姐姐的扭伤需要静养。” “冷敷得及时,不妨碍走路,没事了。” 再见黎凌宕,黎昭没了虚与委蛇的心思,越过不解其意的母女二人,走进祖父的卧房。 第16章 祖父对黎凌宕的器重,不亚于对她的宠爱,贸然摊开前世因果,会让不信玄学的老人陷入自我否定,继而纠结迷茫,不再自信果断。 还是该从长计议,让祖父渐渐相信发生在她身上的玄学。 到时候,再摊开不迟。 宵分,天地静谧,萧承站在燕寝外的层层碧砌之上,一袭青衫,大袖迎风,正看着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男子,一名平日里目指气使的武将,黎淙麾下十三将率之一。 男子被五花大绑,皮开肉绽,从不肯服软到哀求连连,是万万没想到,陛下会让人将他往死里打。 “陛下饶命,末将知错了!” 萧承淡笑,有着读书人的好商好量,“错在哪里?” “末将不该色令智昏,调戏同袍遗孀,末将知错了,日后必将律己自省,约束言行!” 若非那女子捧着亡夫的甲胄,冒死入宫状告,这件事就会不了了之,妇人也会沦为砧板鱼肉,任此人欺凌。 萧承步下碧砌,来到那滩血泊前,身形隐在月色中,模糊了面容,唯有一双眼清霁犀利,“律己自省,约束言行?” “末将发誓,如若食言,天打五雷轰!求陛下恕罪,末将不敢了!”男子额头点地,情真意切表露着悔恨。 萧承轻轻一抖大袖,负手迈开步子,“下辈子再改吧。” “陛下!”男子大惊,“末将是屠远侯的得力干将,是否处死,总要经由他老人家定夺吧!” 似有黑云骤然聚于顶,一众宫侍默默低下脑袋,各怀心思又怕被殃及。 萧承顿住步子,回眸看向满脸愤然的武将,浅笑道:“那更该早点上路了。” 说罢,就有人走到武将背后,抹向脖子,干净利索。 男子倒地,眼瞪如牛。 星榆铺银河,万里璀璨,映在萧承年轻俊美的面容上,隆正的鼻骨微痒,他抬手捻去一片梅花花瓣,揉碎在指尖。 “曹顺,传朕敕令,召懿德伯之子齐容与回朝,继任鹫翎军主将一职。” 北边境懿德伯之子齐容与! 饶是沉稳如曹顺,都没忍住愕眙抬头。 召镇守北边关的懿德伯之子回朝,继任黎淙麾下将领之职,是打算明面上制衡黎淙了吗? 曹顺觉得棘手,又不敢插嘴干政,领命后匆匆去了吏部。 夤夜,黎昭翻看着黄历,努力回想着延斐十一年冬至后发生的事。前世不谙世事的她,整日想着情情爱爱,忽略了许多朝廷大事,但总归经历过,还是留下了些印象。 延斐十一年,腊月初一...... 前世的这日,除了她在宫宴上出糗,还发生了一件改变君臣对弈势力的事。 十三将率之一的鹫翎军主将调戏孀妇,被萧承顺势赐死,继而召来远在北边关的懿德伯幺子齐容与! 黎昭美眸微瞠,齐容与在前世被誉为将星转世,与祖父权势相冲,对萧承鞍前马后,是改变朝堂局势的关键所在。 此人入朝,萧承事半功倍,祖父难上加难。 可江山是萧氏的,萧承会成为一代明君,齐容与也会成为一代名臣,黯然退场的是黎家人。 黎昭觉得头大,却不愿给齐容与使绊子,截杀其入朝。 那是不对的!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劝说祖父主动放弃权势,与她隐姓埋名,归隐遁去。 日后与萧承井水不犯河水。 可祖父的执念,是重创敌国大笺,要打得大笺心服口服,甚至俯首称臣。 有执念在,人会固执。 黎昭闭上眼,在死局中寻找着出口,夜阑之际,窗外微亮,她睁开眼,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萧承。 真正的关键所在还是萧承。 她要让祖父相信,萧承有能力抗下与大笺对弈的重担。 “棘手......” 少女按按发胀的额,看向漏刻,快寅时了。 ** 须臾,天还没亮,黎昭刚端着药膳走进二进院的正房,就听到养父养子的对话。 “爹,孩儿还是给您告假吧,修养修养总有好处。” “修养个屁,陛下真要让齐家那个小王八蛋继任鹫翎军主将,那还得了!那个小王八蛋的老子,是个老王八蛋,碍眼得很!” “那,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宰了那个小王八羔子。” “杀杀杀,按你的手段,朝中异己,多数都死在老子的刀下了。” 黎昭将药膳递给门口的侍女,没有进去搅合,等老者身穿官袍走出来时,立即迎上前,越过膀大腰圆的黎凌宕,挽住黎淙的胳膊,“爷爷,我跟您一同进宫。” 黎淙胡子一吹,没好气道:“陛下今日没工夫搭理你,别去自讨没趣。” 还为此起个大早,气得老者脸色铁青。 黎昭头一歪,苍耳似的粘在老者肩头,一贯的软磨硬泡,屡试不爽。 黎凌宕在后头憨笑,打趣一句,没有得到黎昭的回应,他尴尬地挠挠头,继续跟在爷孙后头。 马车之上,爷孙单独乘坐一辆,黎昭再次替老者舒展眉头,笑着解释道:“昭昭有事入宫,不是去自讨没趣的,以后也不会自讨没趣了。” 黎淙只当她嘴甜,哼一声,没当真。 不比其他朝臣需要排队入宫,黎淙下了马车,带着孙女直接去往燕寝。 时辰尚早,距离上朝还有小半个时辰,天子正坐在外殿用膳,听曹柒禀报后,瞥过一眼,就见一老一少先后跨进门槛。 第17章 黎淙一改威严,笑呵呵弯腰作揖,鼻音浓重,气音居多,“老臣见过陛下。” 黎昭站定,听到一声“看座”。 黎淙看了一眼桌上的清淡早膳,没有如往常那样打趣一句天子进食如禁欲,开门见山道:“那厮罪有应得,老臣已让人砍了他老子的项上人头,送去了小妇人的家里赔罪。” 萧承问道:“因何牵连父辈?” “养子不教父之过。” 萧承不置可否,嘴角泛起浅痕,除了权势相争外,他们的处事风格极像,说实在的,比起贺太傅,黎淙才更像他的太傅。 突然,黎淙话锋一转,主动提起齐容与,否定了对方的能力,“一个老王八蛋养出的废物小王八蛋,三岁看到老,实不能委以重任。” 众所周知,南屠远、北懿德,两大将帅年轻那会儿同时喜欢上一个女子,正是黎昭已故的祖母。 两人至今水火不容。 “那个小王八蛋三岁敢拔老虎须,天生的混不吝,陛下可要擦亮眼!” 萧承慢条斯理饮了一碗燕窝,“他若没本事镇住鹫翎军,朕自然会让他滚蛋,在此之前,言之尚早。” 天子敕令,委任将帅,无可厚非,若一再指手画脚,算是僭越,面上难堪。 黎淙摩挲着搭在膝头的双手,无话可说,谁让自己手底下的人犯浑被天子抓了把柄。 老者余光落在孙女身上,暗自摇摇头,起身告辞。 黎昭自小长在宫里,快成天子身上的挂件了,黎淙早已习惯,没有带人离开。 外殿剩下面对面静坐的男女。 相对无言。 曹柒候在旁,如影子容易被忽视,却是跬步不离御前。 黎昭单手托腮,笑看着曹柒,直把人盯得不自在,也没收回视线,还是萧承抬眸看向她。 “作何盯着曹柒看?” “曹小公公生得好看。” 话落,不止曹柒蹙起眉尖,就连萧承都拢了眉头。 好看? 她说别人好看。 曹柒自带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如一头误入世俗的麋鹿,本该高昂着头,却足陷泥潭,不得不向世俗低头。 这是初见者会有的感受,会因为“他”的美,本能施以怜惜。 雌雄莫辨的一张脸,的确俊俏,黎昭仔细打量着,忽然问道:“曹小公公在司礼监没实权,委实屈才,良禽择木而栖,不如转投屠远侯府,做一府管事如何?” 曹柒眉心拧川,摸不准黎昭阴晴不定的心思,纵使万般不情愿,还是躬身轻声回道:“小奴誓死效忠陛下,全凭陛下做主。” 她低头等待答复,不确定陛下会惜才留下她,还是顺水人情将她送给黎昭。 平坦的胸膛起伏不定。 这时候还要聊表寸心啊,当真用心良苦,黎昭笑道:“你本就是我引荐到御前的,不是该更亲近我?” 大殿地龙燃得旺,曹柒有些燥,将身子躬得更低,心口酸涩难耐。 仅凭这些权贵子弟的一句话,就可决定她的人生轨迹吗? 她不甘。 “噗通”一声,她跪在地上,紧挨着龙袍一角,“全凭陛下定夺。” 孰亲孰疏,一目了然。 黎昭漠着眼,不觉得自己咄咄逼人,恩将仇报的人,与蛇蝎何异? 对蛇蝎心软,如饮砒霜。 黎昭也等待着萧承的答复,但心里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男人睇过不咸不淡的一眼,“凭什么?” 大抵是久居高位,无需风驰云卷的情绪波动,平淡中透出不容置喙的威严。 黎昭并不惊讶,也不恼怒,知晓曹柒已得天子赏识,而天子很少赏识谁。 余光捕捉到曹柒舒展开紧绷的面庞,黎昭撇撇嘴,顺势讨价还价,“陛下不把曹小公公还给臣女,总要给些补偿吧。” 多无礼冒失的要求啊,换作旁人,是要掉脑袋的,可黎昭自小长在燕寝,宫人们见惯了她娇蛮任性的一面,都已习以为常。 重要的是,天子习以为常了,不会动怒,宫人们只当热闹旁观,没什么负担,还闹一乐呵。 萧承没搭理讨价还价的少女,打帘走进内寝,本以为少女会像往常一样如影随形,却在珠帘内转眸时微微怔愣。 黎昭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学会了按兵不动。 冰晶绚丽的珠帘来回拂动,隔绝了彼此的视线,萧承忽然揣测不清黎昭在想什么,怎会忽然性情大变。 “你要什么补偿?” 男人罕见地回应了少女的“无理要求”。 数以百次中,头一遭。 黎昭这才不紧不慢走到珠帘外,站定在三尺开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臣女想要陛下珍藏在紫檀架格中的那棵老古木。” 一开口就索要千金难求的古药材,这是哪门子要补偿,分明是狮子大开口。 萧承不由单手挑帘,直视她的双眸,又重复一遍:“凭什么?” 黎昭故意抬高音量,“若曹小公公不值得陛下用古木交换,那慧安长公主的秘密值不值得?” 见萧承皱眉,黎昭学他平时的样子,双手背后,气定神闲地走进珠帘,带了几分拿班。 慧安长公主,俞太后的长女,天子唯一的亲姐姐,被先帝赐婚镇守一方的总兵,成婚十余载,每两年回宫一次,但最近三年因身子羸弱不宜长途跋涉为由,再没离开过丈夫镇守之地——平锦城,但会隔三差五寄信回宫报平安。 第18章 可纸包不住火,前世在黎昭入宫为后的第二年,长公主想要和离却被丈夫软禁的消息传入皇族耳中,掀起一波不小的风浪。 慧安长公主因忍受不了丈夫花心,提出和离,可公主主动和离,皇室势必会调查驸马的言行,男方心虚作祟,囚禁长公主,伪造家书,彻底显露本性。 看黎昭好整以暇地坐在软榻上,萧承慢慢走过去,刚落座在炕几的对面,那只三个月大的玳瑁猫就凑了过来,翻过肚皮,用脑袋狂蹭萧承的腿。 貌似很喜欢龙涎香的味道。 总之是不喜欢黎昭身上的香气。 黎昭没去在意一只在她心里失宠的白眼猫,继续抛饵,“陛下是在想,大可自己派人去调查,不承臣女的情吧。那臣女可要提醒陛下,山高路远,信使一来一回外加深入调查,没有一个月是完不成的。” 听她的语气,笃定从容,与以往大相径庭,这样的黎昭,让萧承觉得陌生,莫名有些不舒服。 前不久的她,绝不会以对待外人的态度与他谈条件。 他没有理会腿上撒娇的玳瑁猫,猛地伸手,扣住黎昭的下巴,迫使她倾身靠向自己。 两人都是倾身的体态,一个主动,一个被动,中间隔着小小的炕几。 “黎昭,你在威胁朕。” 下巴被一只大手钳制,黎昭下意识张开嘴,去咬那人虎口。 才一咬到,立即反应过来,抿了抿唇,不再反抗,“用身外物换取至亲的秘密,很划算的,怎是威胁?” 哪怕情绪都集中在钳制女子下巴的两指间,施以的力道却并不大,最后连那点陌生的情绪也烟消云散,萧承松开她,看向不远处紧闭的檀木架格,留下一句“你最好不是故弄玄虚”,起身亲自取出那棵被打磨成工艺品的古木,压在了黎昭的头顶。 黎昭赶忙双手捧住,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硕大的树桩被打磨成砚台大小的工艺品,气得她磨了磨后牙槽。 暴殄天物。 不过好在到手了,能供给祖父一、两年的用药量。 “陛下放心,臣女若有半句不实,以后再不会主动出现在御前,自此断绝往来如何?” 少女笑吟吟的样子有些碍眼,萧承偏转视线,不再看她。 第08章 对于黎昭抛出的饵,萧承没有情绪外露,看了一眼漏刻,该去上朝了,示意她简明阐述隐情,并提供佐证。 黎昭抱着古木,一五一十揭露起平锦城总兵软禁、折磨长公主的事实,听得萧承下颌紧绷。 “那厮在皇城一家青楼安插了眼线,专门拦截长公主暗地里派人送回皇城的书信,是那厮的一个相好,名叫婉溪,陛下可派人去盘问她。” 萧承缓缓起身,站定在黎昭面前,伸出一只手。 黎昭不解其意,向后倾身,想要避开他莫名其妙的触碰,却觉怀中一空,那棵原本到手了的古木被男人长指一勾,勾了回去。 “还我。”黎昭伸手去夺,脸色生愠,“天子金口玉言,怎可食言?” 岂料,那人抬高手臂,任她踮脚蹦跳,触之不及。 萧承垂目,淡淡道:“今晚黄昏,你负责带路,查经属实,双倍奉还。” 黎昭愣了下,双倍?古木被打磨成了一对工艺品? “陛下要亲自去验证?” 萧承以缄默回答,单指勾着古木离开内殿。 昂藏风姿,融入晨风细雪中。 黎昭推开窗,被雪丝拍脸,打个激灵,她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潺潺心潭不再有涟漪。 慧安长公主是皇族为数不多真心待她之人,幼时在御前受了委屈,还受过慧安长公主的安慰。后来入宫被冷落,更有长公主寄信给天子说情。 有些人情,跨越光阴,在能偿还时,也要竭力偿还才是。 且一举两得。 寝殿温暖如春,即便坐在竹簟上也不会觉得冰凉,黎昭从紫檀架格上取出一本话本子,坐在软榻的竹簟上翻看起来。 要说燕寝怎会有小女儿家喜欢的情爱话本,还要归功于黎昭。 萧承起初会觉得碍眼,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懒得再让宫人清理掉。 那时的黎昭,死皮赖脸,在燕寝留了不少花花绿绿的物件,与威严的寝殿极为违和。 现下想想都觉得臊得慌。 作何强求? 翻开折角的纸张,黎昭向后仰去,双手抬高盯着话本,素面朝天的模样让前来端送点心的宫女大为惊讶,心想黎大小姐每次来这边,从来都是淡妆俏丽、浓妆秾秀,今儿怎么不花心思打扮了? 不过有些人天生丽质,再素都是明艳的,吸引人的视线。 黎昭没注意宫女脸上的艳羡,半躺在榻上一页页翻动,不知何时,小腿上多了一只玳瑁猫。 “别来烦我,一边去。” 黎昭与之计较,语气不算好。 哪知那只玳瑁猫再次施展撒娇的功力,翻过肚皮开始示好。 黎昭没去摸那软鼓鼓的猫肚皮,一点儿也不买账。 她才不是它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一人一猫同榻异“梦”,不知不觉到了薄云兜不住晚霞,夕阳四溢的傍晚。 一滴朱砂缀天边,晕染开漫天红光,广袤壮阔,引人入胜。 一辆马车驶出宫门,大批侍卫严阵以待。 一袭青衫闭目端坐车厢内,没去欣赏沿途的风光,清俊面容聚拢阴郁。 第19章 黎昭坐在对面,没去趁机欣赏对面的“景致”,转身趴在车窗上,看光影成线,从眼前快速掠过。 少女换了妆容,以最深色的胭脂遮面,摇身一变,成了蜡黄“少年郎”,比驾车的曹柒黑了几个度。 可耳朵背面忘记涂抹,皙白透亮。 去青楼,还是不起眼的装束稳妥些,哪像其余两人,一个青衫飘逸,一个空灵清丽。 黎昭挑帘打量一眼背对她的曹柒,光看背影,都令观赏者感官舒悦,可惜了这样的妙人,心肠是黑的,陷于偏执。 “曹小公公,何为喜欢?” 驾车的曹柒稍稍偏头,语气淡如水,“回姑娘,小奴不知。” 黎昭单手倚在窗边,另一只手摇晃着粗布腰带,“大抵是流水迢迢千万里、春风野火万尺高,也要化作彩蝶,冒着成灰烬的风险,奔赴到心上人的身边。” 目视前方的曹柒眉眼微凝,耳尖莫名滚烫,心不在焉道:“姑娘话本看多了。” “现学现卖,见笑了。” 对面的青衫男子睁开眼,于挂壁的风灯下,看向闲事悠悠的“少年郎”,恍惚有种错觉,随着马车的晃动,一道影影绰绰的暗影与她的躯体分离,重合,再分离,再重合。 “黎昭。” “做什么?” “把手收回来。” 黎昭还倚在窗边,像是故意作对,片刻才不得不顾及天子之威,坐直身子。 风灯在晃动中投下烛火的光圈,照在她的眼帘上,拉长了睫羽的阴影,也遮住了她眼底的排斥。 排斥他的关心。 他怎会关心她呢?无非是嫌她碍眼。 马车停靠在一处街市,商贩们吹糖人、打铁花、舞醒狮,好不热闹。这是皇城最热闹的街市之一,七拐八拐的巷弄里,面店、酒馆、饭庄应有尽有,当然,青楼、勾栏、瓦肆也是随处可见。 人群比肩接踵,香车宝马难以通行,黎昭领着一行人来到一家门面气派的青楼前,指了指人流进进出出的大堂,“婉溪是这里的头牌,千金难见一面,咱们先碰碰运气。” 曹柒有些不悦,“陛......公子忙里抽身,仅是来碰运气的话,姑娘不该大包大揽。” 黎昭挪挪下巴,“青楼的规矩也是规矩,多少权臣贵胄挤破脑袋、挥金如土,才能得见头牌一面,公子以青衫示人,失了优待,自然要守规矩。再说,是公子提出今晚来此的。” “你......”曹柒脸色愈沉,示意一名乔装的侍卫进去沟通,片晌,侍卫走出来,尴尬地挠了挠头。 青楼里全是达官贵人,有银子也行不通。 曹柒凑近在人群中静静伫立的男子,轻声道:“请公子先行,这里交给小奴吧。” 无非是个眼线,曹柒并没放在眼里,不知天子为何非要亲自前来沾惹世俗气。 有风起,撩动青衫一角,萧承迈开步子,径自步入纸醉金迷的青楼大堂。 很快,一名戴绿头帻的龟公迎了上来,一见萧承,两眼冒光,“这位公子是初来吧。” 再看他身侧,一左一后跟着两名个头矮了一截的......书童,龟公笑得更热情了,左边的书童妍姿耸秀,像极了富贵人家豢养的小白脸,只是不知这位高个儿的公子哥有无特殊的癖好。 不过有无癖好,都不耽误花天酒地。 眼前男子,仪表堂堂,青衫儒士,多半是书读累了,出来放松快活的。 “来啊,小黄鹂,请公子上二楼,至于公子是要吃花酒还是打干铺,看你本事。” 一名妙龄女子款款走来,见到萧承的第一眼,立即伸手去扶他的手臂,“公子请随奴家......” “不必了。”那袭青衫避开女子伸来的手,一把搂住右侧蜡黄的“少年郎”,淡笑解释道:“我等是来与人叙旧的。” 腰肢一紧,黎昭身体紧绷,不可置信地偏过脸,入目的是男子被灯火映出光线的优越轮廓。 龟公见萧承搂住一个蜡黄的“小伙子”,大为吃惊,不是,即便有龙阳之癖,也是搂左边那个啊。 读书读傻了? “来寻故旧?可公子不是我们这儿的常客啊。”龟公没急着喊堂,上下打量萧承,还是没有印象。 照理儿说,向来眼力见极好的他,怎会记不住一个能让人一眼误终身的男子。 说着,龟公一夹指腹,来回搓了搓。 曹柒会意,面无表情递过一枚金锭子,心思全在陛下揽着黎昭的手上。 为何,为何...... 一看对方出手阔绰,龟公眉开眼笑,“公子要找舞姬还是歌姬、清倌人还是红倌人?男优女伶,尽管吩咐。” 萧承松开暗暗挣扎的黎昭,掸了掸衣衫相贴处的褶皱,“不知婉溪姑娘今夜接待的恩客是哪位?” “不好意思,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婉溪姑娘今夜有客在房了,不便见公子。” 萧承好脾气道:“所以,我问的是房中客是哪位?” “这......” “曹柒。” 曹柒又递过一枚金锭子,龟公乐开了花,“回公子,婉溪姑娘今夜招待的贵客是户部员外郎陈大人。听小人一句劝,非同一般的关系,还是莫要打搅贵人的好事了,咱们得罪不起。再说,公子也不稀罕小娘啊,小人给您安排几个俊俏的小生?” 萧承淡笑着,喃喃一句:“陈仲熙......的确是故旧。” 第20章 那是个在御前夹着尾巴的“老实人”,素有爱妻之名。 当龟公拿着一枚玉牌忐忑叩响二楼尽头的门扇时,刚喝上花酒的中年男子一脸愠色,却在看到玉牌时,酒气尽散,几乎是倒履相迎,将萧承三人迎入雅室。 合上门时,中年男子作势曲膝,被萧承轻飘飘一句“你试试”的笑语打断,曲着膝盖杵在原地,汗流浃背。 身穿销金衫儿、头戴大红花的美艳女子心思百转,正是萧承和黎昭要寻的头牌婉溪。 青楼的人,若没个察言观色的本事,难以夹缝中生存。婉溪妙目流眄,与陈仲熙交换过视线,大有安抚之意,“大人暂且回避,这里交给奴家,放心。” 听语气,可真是一朵解语花。 等陈仲熙灰溜溜离开,婉溪抬起涂有蔻丹的手,缓缓伸到萧承面前,将落不落,吐气如兰,“能让陈大人如此惧怕,想必公子来头不小。容奴家猜猜,公子可是王侯子弟?” 户部员外郎官居从六品,在皇城算不上多大的官,但毕竟是朝臣,人脉甚广,寻常人是得罪不起的,但对于见惯了达官贵人的婉溪而言,不足为奇。 是以,她只当眼前的年轻人是哪户高门的嫡子,能轻松威压一个从六品官员。 带着试探,婉溪以指尖触碰着萧承的衣襟,从上向下划过,“不知公子寻奴家何事?” 站在一旁的曹柒欲要上前,被黎昭拦下。 真应了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 “公子已弱冠,尝尝风月情爱怎么了?” 婉溪掩唇一笑,“还是这位小兄弟通透。” 曹柒的脸都快气绿了。 胡闹。 衣襟处传来指尖游弋的触感,萧承面不改色,流露读书人的雅韵风度,“敢问姑娘可是平锦城人氏?” “奴家是来自平锦,公子有何贵干?”婉溪指尖继续向下,快要勾到萧承的腰封。 “姑娘可识得平锦城的总兵?” “不认识。” “这样啊。” 萧承和颜悦色地扼住她的手腕,力道由轻渐渐加重,在婉溪感到一丝疼痛时,陡然加重手劲儿。 这哪里是调情,分明是温水煮青蛙,扼断了那截骨头。 在女子的痛呼声中,萧承松开手。 这里到处是淫声,婉溪闹出的动静,没有引来打手和龟公的注意。 萧承撇开女子的小臂,为自己倒了一盏酒,早听说这家的花酒醇正,正好顺便一尝。 “曹柒。” 舒了一口气的曹柒会意,拽住女子一条手臂,拖麻袋似的将人拖进里间。 猜也能猜到,无外乎是使用司礼监的手段逼供。 黎昭不自觉搓搓手臂,原来曹柒随身带着审讯工具,还真是与天子心意相通,难怪得天子赏识。 思忖间,目光对上饮酒的男子,她坐下来,听着里间传来的哀嚎,与隔壁的淫声交织,辨析不出那边儿更尖利。 萧承喝过一盏酒,坐在看向对面的黎昭。 那句“尝尝风月情爱怎么了”反复回荡耳畔,微微刺耳。 “倒酒。” 正处在游离中的黎昭横过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倒酒,“公子请。” 萧承翻转一个空盏,摆放在盛满酒水的银盏旁。 黎昭不明所以,又倒满一盏,却听萧承轻飘一句“赐你的”。 “小民不胜酒力。” “想清楚再拒绝。” 黎昭抿抿唇,思忖着拒喝算不算抗旨,最终在萧承看过来时,仰头啜饮,辣得吐了吐舌尖。 “饮尽。” “......” 少女被醇正的酒水呛得直咳,颊边蔓延开的酡红,比最昂贵的胭脂都要娇艳欲滴,可惜被一层蜡黄胭脂遮盖,减损了韵味。 萧承收回视线,拿起自己那盏一口饮尽。 不知为何,没来由地想要与她较劲,惩戒她的口无遮拦。 第09章 不出两刻钟,婉溪被曹柒拖了出来,彻底失了淡定,满脸惊恐,她跪在萧承面前,颤手去拽男人衣摆,被曹柒一脚踩住脑袋。 曹柒语气不见起伏,“主子问一句,你答一句,听懂了吗?” “懂,懂的!” 黎昭看着脸色惨白的头牌姑娘,没有半点怜惜,想必萧承听过长姐的遭遇后,这位头牌姑娘连同青楼里所有眼线,都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她没有见血的癖好,独自走出雅室,步下楼梯时,还与笑呵呵的龟公打了声招呼。 “小哥怎么出来了?” “屋里怪闷的。” 龟公挤眉弄眼,一脸的坏笑。 而员外郎陈仲熙在看到黎昭走出青楼时,揉了几次眼皮,愣是没认出她是何人。 青楼历来是才子把酒言欢、纨绔附庸风雅之所,在这里,没有倚门卖俏上赶子的买卖,人人的眼睛装着把尺,没有珠翠罗绮傍身亦或才情外溢,必然是无人问津的。 柳梢挂月夜幕开,一身粗布衣裳的蜡黄“少年郎”站在青楼门口,形单影只,抬头望天。 脂粉飘香长街上,罗绮金银争妍色,喧嚣鼎沸白昼天,也只有头上一片墨空保持着宁静悠然。 黎昭那双清澈眼底映出万千繁星,像是回到前世逃出宫外的每一个冷宫之夜,习惯性数着星星。 倏尔,斜对面的巷子口出现一道身影,衣襟半开,是个邋里邋遢的汉子。 第21章 汉子挠了挠裆,冲着无灯的巷口嚷道:“不让老子进家门,行,你有种,等老子半月不回家,你就老实了!” 巷子里传出妇人的骂声:“滚吧,去找你那相好狼狈为奸,别再回来!” 汉子不服,拔高嗓门:“老夫老妻,玩什么欲迎还拒、以退为进?纯是闲的!” 黎昭恹恹盯着那边,突然察觉到身后多出一人,也不知站了多久,悄无声息的。她扭过头,扬起视线与站在更高石阶上的萧承相视。 斜对面的汉子肚里墨水不多,一直重复着“欲迎还拒、以退为进”,清晰敲打在两人的耳畔。 黎昭反应过来,横了石阶上的男人一眼。 看什么看? “欲迎还拒、以退为进”与她何干? 萧承从那张蜡黄的小脸上收回视线,继续看向争吵不休的夫妻二人,忽见一条枯槁老狗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左右为难。 妇人丢出一个包袱,正巧砸中狗头,“带着你的全部家当滚蛋,再也别回来了,孩子以后改隔壁姓!” “臭娘们,找抽是不?!” 汉子盘起一条腿,脱下靴子砸进巷子里,砸没砸中不知道,但碍于面子,没有捡回来,就那么赤着一只脚气呼呼离开。 那条枯槁老狗跟在汉子身后,瘦得皮包骨,腿脚不利索,已到了残年,被汉子一脚蹬开,“去去去,没用的老东西,身上没有二两肉,狗肉馆子都不收。” 老狗被踹翻在地,呻吟着翻转起身,继续跟在汉子身后,又被汉子一脚踹在头上,哼唧着趴在地上。 流下了泪。 瞧见这一幕,路人唏嘘,却也只是唏嘘。 一条狗被遗弃,大多数的路人最多腹诽主人不讲道义,叹它命运不济。 黎昭望着趴在路边树下的老狗,树杈一盏灯笼,映在它干枯的毛发上,成了唯一陪伴它的明光。 犹豫片刻,黎昭刚要迈开步子,身侧一道人影掠过,率先走向对面。 萧承蹲在灯影下,伸出玉白的手抚了抚老狗的脑袋,老狗抬起圆圆的眼睛,迷茫懵懂地望向陌生男子。 这一刻,这个洁癖又寡淡的帝王身上,多了一丝人情味。 黎昭望着一人一狗,看他们在灯下对望。 萧承目光平静,安抚着老狗的不安,最后,用那只握御笔的手,盖在了老狗的双眼上。 老狗在陌生人的陪伴下,没了气息。 那一刻,不知它对主人有无怨恨。 萧承没有立即起身,半歇过后,吩咐随行侍卫将老狗埋了。 刚刚处理掉多条人命的曹柒追上走向马车的男子,递出一条打湿的白帕。 萧承接过,仔细擦拭着每根手指,“曹柒,接长公主回朝。” “诺!那要如何处置驸马......” 处理镇守一方的总兵,势必掀起不小的风波。 萧承跨上车廊,帘子落下时,淡声交代道:“一视同‘仁’。” 曹柒会意,虽棘手,却没有丝毫犹豫,因她知晓,要做就做帝王最锋利的刀,唯有价值,可保隆宠不衰。 蓦地,眼前越过一道玲珑身影,弯腰钻进马车。 曹柒面色如常开始驱车,自知没有黎昭命好,但比黎昭懂得察言观色。 光凭这点,她日后的路会宽些。 黎昭坐在长椅上,朝对面的男子伸出手。 无声讨要着什么。 萧承搭起长腿,姿态比宫里闲适些许,“还放在燕寝,自己去拿。” 显然被摆了一道,黎昭肃了蜡黄的小脸,“夜深人静,影响不好吧,还是让宫人送去侯府吧。” 何时见外了? 萧承耳边不由回荡起那句“以退为进”,他并不相信一个人会在朝夕间性情大变,除非历经了人生的大起大落。 “心里偷着乐吧。” 轻渺几乎叹语的话,落在黎昭耳中,那张蜡黄的小脸渐渐红白交织。少女被气得不轻,闭眼深呼吸,待睁开眼,恢复了淡然,“既然陛下不介意,那臣女恭敬不如从命。” 萧承私下里善变,对她多敷衍,不存在金口玉言一说,为防夜长梦多,还是将古木拿到手才踏实。 驾车的曹柒斜了斜眸,不明白陛下为何多此一举,明明可以简单了事,派人将古木送去侯府。 又不嫌小跟屁虫烦了? 马车驶入宫城,经过下马石也未减速,一路畅通无阻,直达燕寝前。 黎昭最后一个下车,拍拍褶皱的布衣,跟在圣驾后头,没再客气周旋,抱起一对古木,敷衍欠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曹柒看在眼里,不懂陛下为何对黎昭既排斥又纵容。 黎昭独自走出月亮门,见远处走来一小拨人,被簇拥其中的女子身穿翠云裘,瓜子脸、柳叶眉,仪静体闲,我见犹怜。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后的亲侄女,在凌霄宫长大的表姑娘俞嫣。 瞧见俞嫣亲自拎着一个食盒,想是来给皇帝表哥送夜宵的,黎昭没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但必然是无济于事的,若嘘寒问暖能够打动萧承那颗冷冰冰的心,曾经的她,怎会狼狈落尘埃。 黎昭抱着一对古木让开路,没打算阻挠俞嫣去献殷勤。 可俞嫣走着走着,目光不自觉落在蜡黄“少年郎”怀中的古木上,那是父亲为了巴结天子,亲自入山挖掘的,耗时大半年,作为俞家谨献给天子的弱冠礼。 第22章 这个看着眼生的小太监,要把这对古木抱去哪里? “你是......” 俞嫣停下脚步,带着狐疑看向黎昭。 恰巧曹柒奉命出来送黎昭出宫,见此情形,向俞嫣解释了几句。 当得知眼前的蜡黄小太监是黎昭伪装的,俞嫣刹时冷了脸,父亲花费大半年辛苦挖来的古木,就这么被黎昭讹去了? “还给我。” 黎昭不知古木由来,见俞嫣要抢,立即扭转身子护住古木,“又不是你的。” “是家父进献给陛下的。” “陛下转送给我了,就是我的了。” “你!” 平日里,最碍俞嫣眼的人就是黎昭,是黎昭抢了她在御前的位置。 越想越气,俞嫣扭头看向曹柒,愤愤然道:“曹小公公,话少驶得万年船。” 宫女们碍于屠远侯的威严,不敢动手,不代表俞嫣不敢动手,这位弱柳扶风的表姑娘,较起真儿来毫不含糊。 一对古木“啪嗒”掉在地上,摔在了黎昭的心头上,耳畔是俞嫣压抑的哭腔。 “咱们谁都别想得到。” 说着,俞嫣抬起脚,作势要将古木踢进不远处的潭水中。 曹柒扬起眉,眼看着黎昭与俞嫣发生激烈摩擦,袖手旁观倒不至于,只是迟缓了片刻才上前拉架。 次日傍晚,燕寝外殿,萧承打帘走出,瞥了一眼静默的黎昭,又瞥了一眼哭成泪人的俞嫣。 荒唐至极。 两名贵女,因为身外物,在宫里大打出手,败坏了闺秀该有的风范气度,影响恶劣,该施以惩戒,以儆效尤。 这是言官的参奏之言,言之凿凿。 屠远侯府和凌霄宫的人等在殿外,等待接回己方小姐。 黎淙和太后都没有出面,也可能是想看看天子会如何处置两个丫头,又如何端水。 黎昭恢复女子装束,净白的脸上未施粉黛,一头浓密乌发盘起大半,留两绺搭在肩头,髻上斜插一支水杉木簪,素得过分,却因容貌秾丽,清润不失明艳,一袭冰蓝长裙铺陈开来,盖住了小巧的绣靴。 再看俞嫣,褪去浓妆艳抹,唇白憔悴,眼眶红肿,像是哭了一夜一日所致。 萧承坐在宝座上,脸上带了点莫名,辨析不清是好笑还是愠色。 “谁先动的手?” 黎昭指向俞嫣,俞嫣低泣,“嫣儿只是摔了黎昭手里的古木,是黎昭先动的手。”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俞嫣看向曹柒,曹柒默默点头。 萧承单手支颐,还想听听黎昭的自辩。 黎昭无话可说,的确是她先动的手,她大费周章从御前讨来的古木,能缓解祖父气喘的老药材,差点被俞嫣踢进潭水里泡发,她一时没忍住,将俞嫣推开,不知她是弱不禁风还是故意为之,身子一歪,跌进潭水。 冬日潭水半融半冰,俞嫣染了风寒,本就娇弱,这会儿看上去更憔悴了,就不知那发白的唇色,是不是涂了胭脂。 见黎昭没有辩解,萧承让曹柒取来一把细软的戒尺。 “赠予他人之物,便可由他人转赠。嫣儿损人之物,有错在先,该罚。” 俞嫣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表兄,心想明明是黎昭动手在先,为何受罚的是自己?!可面对惩戒,还是乖乖伸出双手,并拢在一起,吃了曹柒一手板。 她“嘶”一声,扁了扁嘴,更委屈了。 曹柒没有停下,如同在惩戒一个做错事的小宫人,直到俞嫣痛哭认错,才停下来。 俞嫣泪眼婆娑,颊肉轻抽,人快碎掉了。 萧承没有给她“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的安慰,转眸看向黎昭,像是要一碗水端平,“黎昭动手伤人,该罚。” 随后补充道:“双倍。” 黎昭接连挨了几下曹柒施以的手板,红唇轻轻一抿,缓释着掌心的痛感。 俞嫣心里好受多了。 第10章 从燕寝出来,黎昭乘小轿离宫,静默地摩挲起掌心,即便红痕未消,心里却不痛不痒,待回府见到祖父,面色如常地走过去。 黎淙本以为孙女会哭花了脸躲进闺房一声不吭,如同往常每一次与天子不欢而散,都是默默消解委屈,生怕被他瞧出端倪,哪曾想,小丫头非但没觉得委屈,还笑吟吟的。 老者哼一声,“怎么,要强撑到何时?” 古木到手,黎昭心情不错,将适才的憋屈抛之脑后,“冲动行事,自食恶果,认罚。” “真没强撑?不用爷爷替你出气?” 黎昭摇摇头。 咦?奇了怪了。 黎淙捻一绺胡须在指尖,试探问道:“怎么突然想开了?” 怀春少女不再因为心上人愁眉不展,是一种心境的成长,黎淙是过来人,看在眼里,虽疑惑,却欣慰。 “爷爷,昭昭以后都不会自讨没趣。”黎昭挽起老人的小臂,叮嘱他要按时服用以古木配置的新药。 “嗯。”黎淙将信将疑,仍当孙女在强撑说气话,等这茬子过去,还会屁颠屁颠入宫去。自小养成了喜欢一个人的习惯,没经历大风大浪,怎会轻易放下。 手头还有军务要处理,黎淙揉揉黎昭的脑袋,问道:“长公主被驸马囚禁的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天高皇帝远,一方总兵飞扬跋扈是常有的事,若非亲临那边,很少能听到确切的消息。孙女是闺秀,除了宫中和府邸,几乎没有出过远门,怎会清楚平锦总兵的家务事? 第23章 黎昭开始卖关子,“昭昭拥有大神通。” “别胡诌,说实话。” 一件事不足以让祖父相信发生在她身上的玄学,黎昭打算继续卖关子,等再预判几件大事,谋而后动,才能真正说服祖父。 爷孙俩分开后,黎昭回到后罩房,一进闺房,就见黎蓓亲自端着饭菜前来。 全是黎昭喜欢的吃食。 面对体贴入微的义妹,黎昭道了声“辛苦”,没有立即动筷,而是侧倚在乌木打造的贵妃榻上单手撑头,看上去没什么食欲。 “我辛苦什么?倒是姐姐为爷爷的旧疾煞费苦心,是一等功臣。” 黎蓓自顾自说着,言笑晏晏,舀一碗菌汤扭过头,发现榻上的女子合了眼帘,眉心微蹙。 只当黎昭在御前挨了惩戒心情不好,黎蓓放下汤碗,取过毯子盖在黎昭身上,悄然退了出去。 待射入门缝的晚霞被门扇遮挡,黎昭睁开眼,泠泠眸光凉如水,一刻也不愿与之相处。 步入腊月,时至年根,远行的羁旅者陆续回城,皇城的外乡人陆续离城,黎昭与祖父的偏房骆氏商量,给了府中仆人回乡探亲的机会。 有家室的仆人们拿着赏钱,背起箱笼,欢欢喜喜地离府了。 侯府一下子清幽下来,转眼除夕。 府中一直是由庶媳傅氏和黎凌宕的妻子佟氏共同操持中馈。 一大早,还未起身的黎昭就听见佟氏拔高音量,指使仆人贴春联、粘窗花。 佟氏出身将门,嗓音浑厚,比起小家碧玉的傅氏,更得黎淙看重,两人明争暗斗多年,历来是傅氏处于下风。 黎昭从前不喜欢听傅氏嘀咕佟氏,觉得是恶意的编排,如今多了感同身受,心情好时,还会安慰傅氏几句。 用过年夜饭,一家人围在一起守岁。 有黎淙在,任凭傅氏和佟氏如何针锋相对,都不敢在公爹面前造次。 黎昭坐在摇椅上,膝头盖着毯子,安静看着庶出一脉,他们虽出身稍稍差些,但前世在面对黎凌宕的屠刀时,腰杆子都是直的,从骆氏、傅氏再到庶妹黎杳、庶弟黎黎宏,没一个委曲求全的。 搭在毯子上的手慢慢收紧,少女对庶出一脉多了珍视。 这一年的除夕,黎昭没有如往常那样死皮赖脸入宫伴驾,终于不再是黎淙漏风的小棉袄。 灯火通明的燕寝内,萧承屏退了一众皇亲国戚,坐在红泥小火炉旁独自烹茶。 身上依旧是一袭青衫。 玳瑁猫趴在他的脚边,蜷缩着身体,沉沉睡去。 殿内静幽,落针可闻,银骨炭的灼烧声清晰入耳。 没有黎昭在旁守岁,青衫身影多少有些孤单。 习惯成自然吧。 萧承用小铜铲戳了戳炉子里的炭火,有火星飘渺上升,映亮他的面庞。 等釜内茶汤冒起泡,他才想起,所煮的陈年岩茶,是黎昭去年深秋送给他的。 “承哥哥,岩茶能减轻胃寒,你胃不好,适当喝些。” “承哥哥,以后每年守岁,我都入宫陪你。” “你不孤单?可我觉得你孤单呀。” 少女银铃似的声音回荡在耳畔,萧承撇开小铜铲,微微压低眉宇。 果然习惯要不得。 “曹柒。” 珠帘外走进一道身影,虽身量不高,但腰是腰、腿是腿,苗条匀称,纤细空灵。 “小奴在。” “派人去打探一下,长公主和齐容与的车队,哪一个先入城。” “诺。”趁着殿内无旁人,天子又背对珠帘坐在雪白的毡毯上,曹柒才敢抬起眼,看向那道被灯火镀上轮廓的背影。 宽肩窄腰,昂藏挺拔,明明有着读书人的飘逸洒脱,却又散发淡淡的忧郁。 两股气韵缠络,时而清霁,时而阴鸷。 距离皇城千里之外的山坡上,北风急呼啸,枯草覆寒霜,一行人马立在其上,眺望起伏绵延的石峦。 一名老将双颊红透,手背皲裂,迎着风雪呵出一口白汽,“少将军,不知皇城的酒,可比边关烈?” 一名年轻男子跨马握鞭,朗眉星目,爽朗笑道:“最烈的酒永远是下一次品尝到的,这样才有期待。” “驾!” 年轻男子扬起马鞭,一骑绝尘,溅起层层雪泥、草屑。 哒哒的马蹄声阵阵作响,青年身姿入画。 应了那句“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1”。 ** 元宵节过后,一波浩浩荡荡的队伍驶入宫城,茜裙白裘的中年女子走出马车,站在车廊上俯看一众朝臣相迎。 “恭迎长公主回朝!” 萧承给了长姐盛大的迎接仪式,也堵住了那些习惯说三道四之人的嘴。 一朝长公主不容人轻视。 在一道道恭敬的问安声中,年过三旬的慧安长公主萧琼由萧承扶下脚踏,长期被囚禁外加舟车劳顿,再名贵的胭脂,也遮盖不住女子脸上的憔悴。 萧琼站定马车旁,环顾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去往凌霄宫的路上,萧琼看向并肩而行的天子,“方便的话,陛下能准许我见一见黎家丫头吗?我记得好像唤作昭昭。” 没有黎昭,她不知还要在囚室熬上几个年头。 但黎昭是黎淙的孙女,恐陛下会介意。 时隔一月有余再次听到黎昭的名字,萧承那双浅色的眸微微泛起波澜,几不可察,“皇姐为长公主,想见谁、不想见谁,即随心意,无需经由他人同意,包括朕。” 第24章 萧琼抿唇浅笑,轻轻“嗯”了声,虽说宫阙深似海,但这里有她最信任的弟弟,比暗无天日的囚室不知好了多少。 凌霄宫内,当太后见到自己的长女,一双凹陷的眼蓄满泪水。 皇家母女相拥在一起。 前不久,当太后得知长女的经历,咬牙切齿吐出一个“杀”字时,远在平锦的总兵私邸早已血流干涸。 一个不留。 当日晌午,黎昭接到宫里送来的口信,说是慧安长公主想要约她一叙。 仔细算起来,两人没有几次交集,慧安长公主出嫁那年,黎昭还小,都快记不清公主出降所乘檐子的样式。 前世,黎昭不得宠,去往山上静修的长公主多次寄信入宫,劝萧承善待黎昭,珍惜眼前人。 这份好,黎昭一直记得。 简单装扮后,黎昭随宫人入宫,前往长公主出嫁前所居住的蒹葭宫。 蒹葭宫一应惧新,外寝堆放几百个红木箱,是长公主带回来的嫁妆,正由宫人们一样样归整。 黎昭跨入门槛时,正见一名茜裙女子站在墙角的架格前摆放书籍。 听见动静,女子扭头嫣然一笑,一眼猜出黎昭的身份。 黎昭上前,欠身一礼,“见过殿下。” “无需多礼。”萧琼毫无避讳地上下打量黎昭,并非高位者挑剔的目光,而是想要好好看看这个救自己出水火的小恩人,“真是个水灵艳质的佳人,难怪能得陛下另眼相待。” “......” 公主对另眼相待有什么误解吧? 黎昭没反驳,深知刚脱离樊笼的女子有多脆弱,需要余生去治愈旧伤。 萧琼拉着黎昭坐在信期绣的榻垫上,让人端来茶点,有促膝长谈的意思。 一个被禁锢太久的灵魂,是想要寻求契合之人的。她对黎昭心怀感激,又一眼投缘,才会先行示好。 两人从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聊起,相谈甚欢,聊着聊着,萧琼问起黎昭的婚事。 “可有许配人家?” 这话显然是明知故问。 见黎昭摇摇头,萧琼妙目流转,压低声音问道:“你觉得陛下如何?不必顾虑君臣身份,只谈姻缘。” 万字纹香盒中飘散出袅袅白烟,萦绕在冬阳暖融的后半晌,黎昭脑子昏乎乎的,但还是存了个心眼,没有把话说绝,“陛下勤政爱民,怀有雄才伟略,是值得托付的夫婿人选。” “那......”一听有戏,萧琼不自觉朝碧纱橱的方向瞥了眼,唇畔染笑,“昭昭可愿嫁入皇室?” 慧安长公主初回宫,对黎昭和天子的事并不十分清楚,多是道听途说,此刻亲自印证,长公主内心是欢喜的,即便自己经历过不好的婚缘,遇人不淑,但知世间缘分不能一概而论。 再者,即便步入婚缘的人,能罗列出千百条后的弊端,也打退不了待嫁女子对婚缘的憧憬。 正如一些老人所说,只有经历过,才知苦与甜。 鞋子合不适合,只有脚知道。 然而,正当她想要撮合两人时,黎昭话峰一转,道:“不瞒殿下,臣女无心入宫,也不喜欢陛下。” 萧琼语顿,“可......” 黎昭知她想问什么,先行解释道:“少不更事,孩子心性,又没与几个男子接触过,才会一直缠着陛下。如今长了岁数,要顾及人言,不会再任性胡闹了。” 少不更事,孩子心性。 一句话,否定了过去种种,也亲手捏碎了自己的一颗痴心。 黎昭仍是不痛不痒,坦荡地与萧琼对视,“陛下是天下的,不是一个人的,而我要嫁的男子,独属于我。” 经历一世,若再看不透男女之情,委曲求全,与她人分享丈夫,不是白活了么。 刚刚脱离火海的萧琼慢慢沉淀下来,不再流露错愕,她懂“独属”的珍贵,憎恶负心汉与花心者,能够理解皇帝为了平衡朝中势力广纳后宫,但绝不会嫁给这样的人物。 内心深处,也渴望独一无二。 宁缺毋滥。 “你比我想得通透。” “殿下谬赞了。” 萧琼叹笑一声,直直看向碧纱橱的方向,见一道高峻身影徐徐走出,讪讪清咳两声。 天子送她重回蒹葭宫,就在西寝小憩下了,一来为空置多年的寝宫添添人气儿,二来为她这个皇姐造势,抬高长公主在内廷的地位。 萧琼本意是好的,想要撮合一对男女,没承想,弄巧成拙。 黎昭在看到一角龙袍时,被戒尺抽打的掌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萧承走到榻前,凝睇欲要起身行礼的少女,淡淡一句“不必了”,制止了她虚伪的恭敬与客套。 早在腊月初,他就察觉了黎昭的不寻常,似乎一夜想开,不再强求他的心,可这些都是他的察觉,今日彻彻底底得到印证。 是什么让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突然不执着了? 骨子里的清傲,不容他开口追问。 如此甚好,不是吗? 朝中不乏新贵俊才,为她顺水推舟赐门婚事,利大于弊。 萧承耷着眼梢,几分冷然,在至亲姐姐面前,无需敛着情绪,在黎昭面前,更没有粉饰过情绪。 “想嫁人了?” 四目相对,彼此间自动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一旁的慧安长公主。 黎昭莞尔一笑,“嗯。” 第25章 少女长相明艳,生了一双内勾外翘的眼睛,虽年纪小,却已显露青山妩媚之姿,尤其是与人对视蕴含深意时,吊起的眼梢被窗外射入的冬阳拉长,分外妖娆。 萧承凝着她白净的脸蛋,从中感受到一丝倔强和较真。 人心隔肚皮,谁也无法完全忖度出另一人的真实想法,萧承不知黎昭是在强撑说气话,还是真的有心嫁入,不过总归是件好事。 好在耳根子清净了。 “朝中俊杰多如牛毛,慢慢挑选,到时候,朕可为你赐婚。” 黎昭点点头,髻上的霜橘落蝴珠花随之颤动,蝶展翅,欲飞远方,与霜橘作别。 萧承敛起眼中霜冽,朝一旁的慧安长公主稍一颔首,提步离开,玄色龙纹大袖拂过纤尘不染的榻角。 第11章 慧安长公主曲指揉揉额,从两个年轻人的对话中听出几分较劲,“有时候,一句气话、反话,就会让彼此错过一辈子,与亲近的人,要心平气和,好商好量。” 黎昭没觉得自己在较劲,若能遇见相知相许的那个人,她愿意先迈出一步,拉近距离,前提是那人值得。若遇不到,也没必要强求,反正祖父舍不得她出嫁。 “殿下与人错过吗?” 慧安长公主向后靠了靠,叹道:“当年本宫眼瞎,看上个负心汉,错过了一个真心待我的男子。” “那个男子呢?” “没有刻意打听过,这个年纪,早该成家立业了,就算没有,本宫也无颜去见他。” 在辜负一个人的同时,又过得不好,何颜见故人? 黎昭察觉到她挺遗憾的,犹豫片刻,道:“说句逾越的话,殿下是一朝长公主,天之骄女,没必要消极处世。若殿下都站不起来,那些深陷泥潭的苦命女该当如何?一辈子还很长,前半生受枷锁钳制,身不由己,后半辈子该为自己活一次。” 像是被这句话戳了心窝,慧安长公主轻笑耸肩,“你小小年纪,怎么跟过尽了千帆似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还是真的通透?” 黎昭垂目,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 这时,曹柒按着规矩,来给蒹葭宫安排侍从人手。 日后与这座宫宇荣辱与共的一群人,总要在主子面前混个脸熟。 几人站成一排,逐一介绍自己,没有生平履行,只有入宫后改的名字。 原本黎昭没有在意,却在瞧见两个熟悉面孔时,滞了目光。 只听两人依次道—— “小财子给殿下请安。” “小宝子给殿下请安。” 随后,两人齐声道:“祝殿下招财进宝,福禄安康。” 两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逗笑了慧安长公主。 “曹小公公有心了。” 曹柒躬身,“殿下折煞小奴了,是小奴应尽的职责。” 黎昭的视线辗转在小财子和小宝子之间,众所周知,皇家姐弟的感情远胜于皇家母子,前世长公主若是没有上山修行成为道家弟子,必将成为后宫话语权最高的人。曹柒将一对心腹安插在蒹葭宫,无非是为自己安插眼线,只是她没有料到,长公主乐得逍遥,无心权势。 这对阉人见风使舵的功夫炉火纯青,可不是省油的灯。 黎昭捻起一块快要酥掉渣的点心,刚送入口中,不慎掉落在地。 渣滓撒落一地,小财子和小宝子赶忙跪在地上收拾,面上恭顺,极有眼力见。 黎昭顺势问道:“谁给你们取的名儿啊?” 小财子眯眼笑,“回黎姑娘,是曹公公赐名。” 哪知,黎昭一本正经道:“财、宝,由水生之,水克火,殿下五行属火,你二人留在蒹葭宫并不合适。” 两人面面相觑。 曹柒没想到黎昭会以如此刁钻的角度挑刺儿,“是小奴疏忽,不如由姑娘给这两个奴才赐名。” 黎昭晃着腰间宫绦,认真想了想,“既水克火,就要散水散财,不如叫小两子、小空子吧。” 小两子、小空子?人财两空? 曹柒垂下的视野凝聚几分不耐,仍恭敬问道:“会不会寓意不好?” “既左右为难,还是将他们带走吧。回头,我托大总管选两个更合适的人来这边伺候。” 这点小事,慧安长公主无心多问,也不想拂了黎昭的心意,遂含笑点头,“按昭昭说得办吧。” 曹柒再次躬身,声音压得极低,“诺。” 等曹柒带着侍从退出寝宫,黎昭也准备起身告辞,临走前,送上了自己的见面礼。 是几本道家名作。 慧安长公主略有些惊讶,还有些感动,没想到脱离苦海后能遇到一个懂她的人。 黎昭并不懂谁,只是拥有前世记忆,投其所好罢了。 总归是善意的。 回府途中,黎昭偶然瞧见路边有人叫卖雪莲果,这种果子在皇城并不常见,于是叫停车夫,下车走到摊位前。 “摊主,怎么卖?” 正在弯腰打包雪莲果的摊主扬脸笑道:“不巧,被人全包了。” 适才还听见摊主在叫卖,几步路的工夫,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看着难能一见的雪莲果,黎昭颇为遗憾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又一会儿,摊主将雪莲果摆放入箱,系上锦带,递给一名银灰衣衫的高个子青年。 青年背脊挺直,器宇轩昂,放眼人群中,极为打眼。他拎起系带的小果箱,走进人流攒动的街市,随手拦下路人,询问屠远侯府的方位。 第26章 回到屠远侯府的黎昭闲来无事,跑去老管家那里询问是否能买到雪莲果的种子。 老管家摇摇头,指了指花园暖棚的方向,“雪莲果难买,但咱们有地瓜秧啊,小姐不妨去瞧瞧。” 黎昭失笑,知道老者是在逗她,但还是去往暖棚打发时间。 暖棚很大,种植了各式蔬果和花卉,还有一座石拱桥,堆满不属于冬日的红绿花草。 黎昭自小喜欢在花海里赤脚起舞,这会儿脱去绣鞋,避开花草,沿着间隙步上石拱桥的最高处,俯看一隅人工打造的小田园。 暂时远离尘嚣。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费尽心机想要入宫的少女,如今最大的心愿是归隐田园呢,连她自己都觉得离奇。 许是卸去伪装,思绪翻飞,正一手提裙摆、一手拎鞋子的少女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当寒风穿过开启的木门吹来时,她转头看去,披帛和一头及腰长发随风扬起。 冰蓝色的衣裙,明艳的少女,手提金缕鞋,深深映入来客的眼眸。 那狭长内双的眼,瞳孔微缩。 来客携礼前来,送来一箱子雪莲果。 庶媳傅氏正有说有笑邀请客人入内,“刚还听管家说起,昭昭正为吃不着雪莲果遗憾呢,这就心愿达成了。” 推门的瞬间,傅氏察觉不妥,又立即关上门,将来客挡在外头,尴尬默念“非礼勿视”。 待黎昭提着鞋子步下石拱桥,匆忙蹬在脚上,轻咳一声后,傅氏才又推开木门,笑着请来客入内。 公爹不在府上,傅氏拿不了主意,又不想与死对头佟氏商量,这才引客径自来寻黎昭。 在傅氏心里,除了公爹,黎昭是府里最扛事儿的人。 “昭昭,懿德伯府的亲信来送拜帖......” 有些话点到为止,懂得都懂。 懿德伯和黎淙同龄,都曾求娶过黎昭的祖母,为此当街大打出手,前者黯然离场,后者抱得美人归,这段风月已成往事,但至今还会被老臣们偶尔拿出来取乐。 懿德伯府坐落在皇城,但懿德伯早已奉命镇守北边关数十年,从未回过皇城。 有这层渊源下,就算懿德伯府的人来主动示好,身为侯府庶媳的傅氏也不敢擅作主张收下拜帖。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是携礼前来,总要请人入府喝口茶水。 适才的短顺尴尬一闪而逝,黎昭快步走到门前,得知对方是懿德伯府的亲信,客气一颔首。 “来人,上茶。” 黎昭带着两人走进暖棚一角的桌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座暖棚,别有洞天。黎昭自小成长在黎淙身边,与深闺女子不同,并不避讳与外男接触。 “粗茶淡食,公子莫嫌弃。” 看着桌上品相极佳的碧螺春以及精美点心,来客笑了笑,阐明来意,说是懿德伯最小的嫡子齐容与想要登门拜访家主。 齐容与年满十九,比萧承小一岁。 “既登门拜访,侯府自然会开门迎客。”黎昭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称伯府亲信的男子,“就不知,到时候该称呼公子一声少将军还是小九爷?” 自称亲信的男子明显一愣,没想到会被识破身份,他起身抱拳,态度诚恳,“失礼,正式介绍一下,鄙姓齐,名容与。” 傅氏吃惊道:“少将军为何隐瞒身份?” 她就觉着这个年轻人气度不凡,非等闲之辈,这才加倍礼待。 取名齐容与的年轻人直言道:“这不是担心被拒之门外,传出去,面上不好过。” 男子声音清越,底气十足,没有被识破身份的窘迫,坦荡承认心中顾虑。 不同于萧承的持重阴鸷,眼前的男子意气风发,看起来半分阴郁不沾身,应是从小在边关长大的缘故,练就出截然不同的气度。 黎昭没有表现出不悦,也非眼力好,实际上,这算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前世的他们,几次偶然相逢,都是匆匆擦肩,没说上过一句话。 倒是混了个脸熟。 自她重生,很多事的轨迹发生了改变。 黎昭接受了男子的道歉,面上和和气气。 齐容与没打算久留,目的达成,便起身告辞。 傅氏欲起身相送,被黎昭按住肩。 “我送少将军出府。” 两个年轻人并肩走在侯府的廊道中,拐过一个个廊角,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静默无言。 因着齐容与那不俗的相貌气度,引得府中人窃窃私语。 青年像是习以为常,眼尾不留半点余光,待走出二进院的垂花门,朝黎昭再次抱拳,“黎姑娘不必相送,改日再来叨扰,告辞。” 黎昭欠欠身,目送青年独自离开。 各有各的礼数。 只是在视线错开的一瞬,少女沉了目光,青年扬了扬唇角。 黎昭站在垂花门内,直到那人彻底消失身影,才转身准备回房,却听府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沙哑声,伴着冷笑。 “这后生看着既眼生又眼熟,跟齐枞是什么关系?” 齐枞是懿德伯的名讳,问话之人正是提早回府的家主黎淙。 老者背手站在马车前,眼纹深深,语调幽幽。 齐容与上前行礼,“晚辈齐容与,代家父齐枞,向侯爷问好。” “啊,真是故人之子啊!”黎淙隔空点点他,“按着年纪,你看着没比我家昭昭大上几岁,唤我一声爷爷不为过吧?” 第27章 明明该按着辈分来,以伯侄相称,怎就差了两辈儿?这显然是老者的刁难,齐容与非但没计较,还玩味道:“您老高兴,晚辈喊您一声祖师爷又何妨?” 黎淙霎时开怀,上前一大步,拍拍青年的肩头,“好小子,比你老子有风度。咱们习武之人,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既恰好遇见,走,随老夫入府喝上几杯,聊聊故人与旧事。” 揽过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青年,黎淙暗哼一声。 喝不吐你,小兔崽子。 第12章 古朴雅致的迎客堂内,黎淙坐在木雕鹰头绣墩上,一手杵膝头,一手端酒碗,凝睇酒桌对面的年轻人,意味深长道:“既已去了兵部报到,没必要再来侯府一趟,老夫又不是兵部尚书,没权委任武将。” 齐容与一行人比长公主的车队提早三日抵达皇城,马不停蹄去往兵部报到,得到天子礼遇。 齐容与放低酒碗,与老者碰了下,“十三将率皆在侯爷麾下,晚辈初来乍到,哪能不来拜访?这不,还要得到您的认可。” 黎淙仰头灌口酒,重重“斯哈”一声,“小子,你记住,酒酣畅饮在当下,不记人情半点用,酒是酒,考验是考验,老夫最多不欺负你这后生,不会动用大都督府最强战力,你的对手就只有鹫翎军。能不能镇住他们,全看你本事。” 哪知,齐容与也是个豪迈的,仰头饮尽碗中酒,执起筷子夹肉,“尽管来,输一局,晚辈立即卷铺盖走人。” “呦呵!”黎淙斜一眼,眼尾凝着点点深意,“可别是酒气上头在逞能。” 齐容与笑开,周正的面容,唇红齿白,“轻狂要得,逞能要不得,这是家父所授的道理。” 侯府的酒水清冽甘醇,一老一少暗自较劲儿,不知不觉,桌上堆满酒坛,东倒西歪,一滴酒自坛口滴落桌面,飞溅在青年撸起衣袖的小臂上。 光凭小臂流畅清晰的线条,就能推断出他体魄健硕。 黎淙伸手扣住青年那截小臂,一寸寸摸索,惊觉他骨骼惊奇,是天生的武道胚子。 难怪入了天子的眼。 在人才委任这块,天子还没有看走过眼,黎淙是既佩服又心绪复杂。 “小子,单挑和破阵,选一样。” “一并最好,好久没与人切磋了。”醺醺然的青年曲肘杵在桌边,仰起头望着屋顶横梁,像是要与梁木看齐,几斤酒下肚,没有醉玉颓山的妖冶,连醉酒都透着股意气风发和正气凛然。 看他具备武将的肆意和读书人的谦和,黎淙似笑非笑问了一个问题,“假若有一日,老夫与陛下意见出现分歧,各占一半理儿,你会心向谁?” 齐容与坐直身体,为彼此倒酒,再次压低酒碗,与之轻轻一碰,毫不掩饰对老者的敬意,做到了后辈该有的恭敬。 但话锋一转,扬了扬下巴,“当然是心向陛下。” 黎淙放声大笑,沙哑的笑声久久回荡在迎客堂中。 黎昭站在屋外,手挽披帛,手端托盘,曲指叩了叩门。 见孙女走进来,黎淙清清嗓子,郑重介绍道:“这是昭昭,老夫的宝贝疙瘩,日后你们可兄妹相称。” 黎淙历来会向外人大方介绍自家女眷,从不把她们拘泥在后院。 雏鸟只有见识广博,才会有展翅的动力。 翱翔的鸟,是要傲视笼中雀的。 黎昭放下两碗醒酒汤,一碗放在祖父手边,一碗递给对面的齐容与,顺着祖父的话,喊了一声“齐九哥。” 齐容与家中行九,是嫡系的老幺。 青年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心中仍有被少女识破身份的困惑,在此之前,他们可从没见过面,但有些事是私密的,以他们的生疏关系,不便追问。 没再多想,他大口饮下醒酒汤,星眸被酒气浸染得更为炯然,心里明镜,没计较差辈儿的事。 故人之间,容易触景生情,追忆往昔,虽父亲已放下对屠远侯夫人的执着,但当年的确疯狂过,给很多人留下或好或坏的印象。 屠远侯计较辈分,无非是损一下情敌,图一戏谑,作为小辈,没必要较真。 辈分低了,又不会少块肉。 漏尽更阑,月上梢头,黎淙在迎客堂仰头酣睡,鼾声如闷雷。 听着老者的浓重鼻音,同样醉得不轻的齐容与扶着桌面起身,朝这个打了大半辈子仗却名声不怎么好的大将军一揖,晃晃悠悠走向门口。 甫一推门,发现子夜月下站着个少女。 少女在荧荧灯火中转身,衣衫飘飞,仪态婉娩,“由我送......” 她稍一斟酌,歪了歪头,“由我送九哥出府。” 齐家子嗣兴旺,嫡九庶七,齐容与不喜后院争宠的戏码,早早搬离边关府邸,去了军营磨砺,打交道的多是将士,很少与女子相处,还是孤男寡女,多少有些不自在。 为了让彼此自然相处些,他双手拢袖,任风吹散酒气,笑道:“我在侯爷那儿吃亏就算了,怎么在你这儿也要吃亏?咱们平衡一下,我唤侯爷一声爷,你唤我一声叔,如何?” 按实际的辈分,黎淙和懿德伯齐枞是平辈,黎昭确确实实该唤齐容与一声叔,至少也是小九叔。 可黎昭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吃亏,面前的年轻人没比自己年长几岁,“不怕被叫老了?” “不怕啊,要不你叫一声,我听听看。” 第28章 朔风打旋儿卷落叶,穿过两人之间,黎昭咀嚼着这句颇有歧义的话,要不是看他酒品还行,或会当作一句轻薄言语。 齐容与也察觉自己失言,身边大老爷们多,荤段子也多,这话确有歧义,虽是无心之言,却会越描越黑,索性岔开话题,“夜深了,不便久留,这就告辞,姑娘进屋去照顾侯爷吧。” “主人家总要送客的,这是礼数。” 黎昭扭头,示意不远处的侍女迎香带人进去搀扶祖父,自己则带着齐容与再次走进抄手游廊。 想起前世,这人以一己之力,力压其余十二将率,继任祖父的位置,成为大赟最年轻的兵马大都督,黎昭觉着,在劝说祖父归隐前,还是要与之和谐相处,也让祖父多看到年轻一辈将领的才能,也好放心交出职权。 无论前世因果如何,黎昭并没有把萧承、齐容与看作异己,他们会成为肩挑社稷的明君和能臣。 将人送至府门前,黎昭目送齐容与走向伯府马车,“齐九哥路上小心,不送。” 说罢,转身走进府门。 齐容与在车前转身,轻轻摇摇头。 这小丫头,又给自己长辈分了。 之后,他乘车回到府邸,比起边关的家,坐落在皇城的伯府没什么人气儿,反倒让齐容与乐得自在。 至少不会争风吃醋,闹得乌烟瘴气。 眼不见,心不烦。 可没等他跨入府门,就有门侍小厮匆匆跑来,“少将军可回来了。” “嗯。”齐容与应了声,又扬起尾音,“嗯?” 小厮掩口道:“一刻钟前,府中来了贵客,管家去屠远侯府寻您了,应是与您在路上错过了。” “贵客?” “是陛下。” 齐容与赶忙抖了抖衣衫上的酒气,大步流星朝二进院走去,只见偌大的庭院内,一人身披墨蓝裘氅,正凝着西南墙角一株株海棠。 光秃秃的树杈覆了薄薄积雪,没什么特别的。 齐容与上前行礼,“末将见过陛下。” 不知天子深夜来访有何差遣,他没主动问起,直起腰静静等待着。天气冷,他是想请天子进屋的,可天子乐意站在庭院里吹冷风,必然是有天子的道理。 恰有屋檐下一排红纱灯笼被风扬起,投下深浅不一的光亮,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光屏,一个站在暗影,一个站在灯火中。 久不私访臣子家宅的帝王在暗夜中转眸,看向与自己身量相差无几的青年,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深夜造访,只问道:“与屠远侯饮酒了?” “回陛下,饮了不下十坛。” “谁赢了?” “自然是末将。” 萧承薄唇微掀,唇边隐隐有了笑痕,转而看向墙角海棠,“还见着谁了?” 齐容与只当天子介意他与黎淙有所往来,毕竟他入朝的目的就是取代黎淙,这是密旨,也是臣子该尽的职责,为江山社稷剔除把持朝政的狂悖之徒。 与父亲一样,他对黎淙,既敬佩,又有微词。 “除了屠远侯,还见着掌家的庶媳傅夫人,以及......”不知想到什么,齐容与莞尔一笑,“府中大小姐黎昭。” 正巧明月出云端,洒下皎洁之色,萧承那双深邃的眸子更为清晰地映出了海棠树的虚影,他莫名问道:“印象如何?” “啊?”齐容与不太确定天子在问什么,试探道,“陛下是在问末将对黎大小姐的印象?” 等了片刻,没有等来一句回音,齐容与确定天子是在询问他对黎昭的看法。 君子不对淑女评头论足,是礼数,是教养,可陛下问了,齐容与也不好不回答。 眼前忽然浮现少女站在暖棚的石拱桥上,手提金缕鞋的情景,不禁粲然道:“印象深刻。” 浮云流动,瞬息吞没明月,遮掩皎光,天地再次陷入暗淡,萧承的眼底也没了海棠的树影,他没再询问屠远侯府的事,与齐容与在冷风中漫步。 君臣聊着机密,不容第三人近身,连星月都不知他们聊了什么。 临别前,齐容与郑重颔首,“陛下放心,末将自小专研阵法,不会被困其中的。” 意思是,鹫翎主将的位置,舍我其谁。 萧承身边不乏疏狂、轻傲的武将,但没几人能像这个年轻人一样毫无顾忌地显露锋芒。 偏偏不惹人厌。 因为足够实在。 赤子之心吗? 有待验证。 没有打击青年的自信,萧承坐进马车,挑帘道:“鹫翎军中有几个莽夫,只认谁的拳头更硬,到时候,不必顾及颜面。” 齐容与会意,躬身送天子车驾远去,随后走进府邸,站在天子站过的位置,目视墙角的海棠。 大晚上吹冷风盯着几株海棠是何意? 他想起一句老话,海棠无香,暗慕无果。 似乎海棠的寓意,与情有关,被文人赋予了悲调。 有些爱慕,注定无疾而终。 齐容与搓搓下颌,天子才华横溢,必然听过这句话,是触景生情了? 第13章 夤夜,黎淙从酒醉中醒来,因事先喝过醒酒汤,没有宿醉的感觉。 刚刚清醒,他呆呆望着浅灰色的承尘,忽然察觉到什么,扭头看向不远处歪倚在桌边浅睡的少女。 一盏烛火即灭,光亮寸余,照在少女的侧脸上,将本就柔和的轮廓衬得更为柔美,仿若万千晶莹跳动环绕在她周身。 第29章 “昭昭啊,怎么不回房去?” 黎昭惊醒,立即走到床边,“爷爷可觉得不适?” 黎淙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围上醒脑,听出孙女语气里的关切,不懂往日漏风的小棉袄怎么忽然密实了。 “拼个酒而已,多大的事儿!” 时辰尚早,不耽误爷爷上朝,黎昭坐在床边叮嘱道:“您年事高了,不比从前,以后还是少贪杯。” 这要是换作黎凌宕来劝,黎淙会嫌对方啰嗦,换作自己的宝贝疙瘩,老者非但不嫌烦,还很受用,笑呵呵地伸了个懒腰,既傲娇又欣喜的“嗯”了一声。 夜沉沉,月皎皎,风泠泠,撼动庭院树,移影上槛窗,呼啸如鬼魅。 黎昭幼时很怕窗外的树影,总是让祖父陪在房中。军务繁忙的老人就会抱来一大摞公牍,坐在床边桌前,一边处理手头事,一边陪孙女讲话,直到小丫头沉沉睡去。 一盏烛灯,一老一少相互陪伴多年。 时过境迁,历经一世,至亲犹在,对黎昭而言,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可贵。 “爷爷觉得齐容与能胜任鹫翎军主将吗?” “那小子三岁敢拔老虎须,天生胆子大,至于能不能胜任,还要看近下来的考验。” 悍将拦路、阵法围攻,前者拼拳头,后者拼脑力,若能双双过关,黎淙也没了阻挠的理由。 天子旨意,还是不能轻易忤逆。 听完祖父的分析,黎昭妙目流转,故意露出几分高深,“昭昭觉着,齐容与不仅能经受住考验,还能在大都督府混得风生水起。” “何以见得?” “说过了,昭昭有大神通。” 黎淙笑一声,使劲儿掐了掐孙女的脸蛋,催促她赶紧回房休息。 看祖父无恙,黎昭放下心来,又顺便达成目的,“预言”了齐容与接下来的战绩,便心满意足回到闺房,恰巧目睹到日旦寅时,一对本该成为姐妹花的女子为一匹长公主赏赐的妆花缎互不相让。 一个忿忿强势,一个委屈倔强。 早得了长公主额外赏赐的黎昭停在楼梯口,没像往常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偏向委屈倔强的黎蓓,一味觉得是黎杳咄咄逼人,经历一世,她不再被某人柔弱的外表蒙蔽,冷静判断着这件事。 长公主共赏赐给黎家女眷十匹妆花,其余绫罗绸缎百匹。 可在妆花缎面前,其余绸缎都成了摆件。 骆氏是长辈,留了三匹,傅氏和佟氏是儿媳,各留了二匹,还剩三匹,原本是分给三个姑娘每人一匹的,可黎昭事先得了赏赐,骆氏擅自做主,将剩余三匹分给黎杳和黎蓓。 按黎杳的意思,两人各扯一匹半,可黎蓓觉得不妥,没敢当面反驳骆氏,就在私下里与黎杳商量,她们各留一匹,剩下最后一匹还是分给嫡姐黎昭。 黎杳当场就怒了,“祖母都说了,黎昭已得了额外的赏赐,凭什么还分给她?” 黎蓓气势弱些,但据理力争,“此礼非彼礼,姐姐事先得的赏赐,是长公主的答谢礼,与长公主赏赐给各户女眷的礼物不可同等比较。” “黎昭得了二十匹妆花缎,不差这一匹,你在执拗个什么劲儿?” “一码归一码。”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只是黎杳素来性子直、脾气差,会显得咄咄逼人。反观黎蓓,一心向着长姐,懂事、胆小、气势弱,处于了下风。 可黎昭知道,按着黎蓓的性子,是藏了私心的,一开始是会力争到两匹布,再美其名曰分给嫡姐,可身为嫡姐的黎昭向来疼她,不仅会拒收这匹布,还会额外附赠几匹。 算盘打得真响啊。 黎昭揉了揉耳朵,走上前,吩咐迎香去取剪刀,“别吵了,你们各一匹半。” 黎杳望着黎昭的背影,若有所思,嫡姐一向偏心黎蓓,今儿怎么公正了? 黎蓓则是一脸诧异,自己的好心被轻视了。 虽然这份好心掺杂了私心,可黎蓓自认隐藏得很好,不会让外人看出猫腻的。 嫡姐这是怎么了?对她的态度似乎越发冷淡。 怀揣着狐疑和委屈,黎蓓闷闷不乐去到母亲佟氏身边诉苦,聊起黎昭对她的态度转变。 同在一个屋檐下,佟氏也有所察觉,拉过女儿询问道:“近来,你可有顶撞过她?切记,凡事要忍让,万万不可与之离心。等她入宫做了皇后,日后为固宠,说不定会保你入宫。你若能接近圣驾,施以温柔小意,极有可能讨得陛下的欢心,咱们的荣宠还在后头呢。” 忍,是佟氏自小教给女儿的处世之道。虽自己做不到,但寄厚望于女儿。 黎蓓气闷道:“女儿没有顶撞过姐姐,是姐姐突然变了。” 佟氏细细琢磨起来。 ** 数日后,大都督府的一处校场,彤云密布不见日,黄沙卷叶铺苍莽。 看台之上,早早搭起的明黄看棚内,十二将率陆续到场,三五成群小声议论着。 待黎淙踢着石子走来,几人一拥而上,将老者团团围住。 “侯爷,十九岁的毛头小子也能统领鹫翎军?这不是闹着玩嘛!” “出身将门了不起啊?就能号令鹫翎军?换他老子来还凑合!” 黎淙没理会他们的七嘴八舌,兀自坐到宝桌旁,闭目凝气,倒是有些期待老王八蛋调教出的小王八蛋到底有无本事了。 第30章 随着一声尖利的公鸡嗓,众将起身恭迎圣驾到场,非议声随之消失。 萧承率先走进看棚,身后跟着的正是既受瞩目又受质疑的齐容与,以及兵部尚书和左右侍郎。 齐容与身穿褐色劲装,戴护腕,缠腰封,另佩环首刀、竹鞘剑,从容自若地出现在人前。 面由心生,这个边关长大的年轻人,脸上没什么沧桑感。 彬彬有礼中透着桀骜。 彬彬有礼是教养,桀骜是心性。 为武将者,怎能不桀骜? 而这份桀骜,恰到好处激起了一些武将的斗劲。 青年站在帝王斜后方,像一副崭新的刀盾。 这一场的考核目的明确,君臣心照不宣,很快,就有鹫翎军的悍将来到校场上,面朝看台深深施礼。 萧承拢着一件墨色裘氅坐在宝座上,随风微微轻颤的厚实毛领将他的脸庞衬得玉质端美。他稍稍抬了抬食指,指向校场,无声宣布着较量的开始。 齐容与步下看台,面对魁梧凶悍的将军,提唇一笑。 “请赐教。” “那就不客气了!” 悍将几个健步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齐容与,一记扫腿,铲向他的脚踝,带起一地尘土。 齐容与展臂跳起,弯曲双膝,如雄鹰展翅,避开这记横扫,下落之际,踩向对方伸出的右腿。 悍将以左膝跪地,向一旁滚去,立即打旋而起,凌空翻个跟头,以鞋尖击向青年的头顶。 齐容与交叠双臂,挡在头顶上方,抗下了猛烈的一击。 悍将向后弹开,跪落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向后滑行数尺,待脚尖抵地,稳住身形,立即向前扑去,呈现出主动攻击之势,抡起铁拳砸向齐容与的面门。 青年退后一步,身体后仰,躲开面部攻击,却在下一瞬,星眸微瞠,瞳仁紧缩。 小腹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拳,被一股大力抡出三丈远。 悍将以声东击西,抢占先机,给了年轻人一个下马威,“兵不厌诈,少将军还是稚嫩了点。” 看台上,黎淙笑呵呵啜饮一口茶汤,他没打算以数量局拖垮齐容与的体力,那样太欺负人,不符合他的作风,这才直接搬出鹫翎军最能打的悍将,打算一局定胜负。 老者看向上首的天子,“陛下,若打到一方认输,可能会出人命。” 萧承持盏,食指慢慢敲打在盏口,目光锁在齐容与的脸上。 即便离得远,也能捕捉到青年脸上意气扬扬,有着他不具备的爽朗朝气。 一轮朝阳在冉冉升起。 校场之上,齐容与吐口血水,用手背蹭了蹭嘴角,不怒反笑,就喜欢这种无顾虑的切磋,以前在北边关大营,将士们顾及他的身份,大多会藏着掖着、畏手畏脚,较量起来不带劲。 他拧拧手腕,一脚向后呈弓步,摆出攻击之势,额角碎发在风沙中扬起。 风止时,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极速前冲,在距离做出防备姿态的悍将两步之遥,突然转移位置,闪现到对方身后,以手肘直击悍将腰上一处穴位。 以快占据主导。 身高九尺有余的庞大汉子仅颤栗一下,轰然倒地,脸朝地砸了下去。 “你......使阴招。” 悍将气得脸皮直抖,可就是没力气站起身。 满座哗然。 齐容与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抱胸,没觉得胜之不武,反倒将悍将之前的话还了回去。 “兵不厌诈。” 不过,击人穴位,致人身体发麻,就算阴招吗?他没反驳,对方毕竟不是敌人,而是日后并肩作战的同袍,不能打赢了人家又让人下不来台。 这点人情还是要保留的。 “侥幸取胜,承让。” 悍将气得翻起白眼,却没再嘴硬,这个年轻人不是胜在耍小聪明使阴招,而是以快取胜。 适才,自己甚至看不清他的奔跑路线和攻击招式。 看台上,押对宝的天子扫视一众面色阴沉的武将,只能独乐乐。他看向黎淙,轻挑剑眉,“下一场?” “凭陛下安排。” 黎淙嘬嘬腮,没有输了的恼羞,反倒被齐容与惊人的速度所惊艳。 出乎他的意料。 下一场破阵,一方是由数千鹫翎将士组成的鹤翼阵,阵法经过几百次改良,攻守兼备,出其不意。 另一方是由齐容与带领的边关将士,只有百人。 这并非不公平,而是想要胜任鹫翎军主将的位置,需有以少敌多、反败为胜的本事。 当鹫翎军有条不紊地逼近时,已摆开阵型的齐容与拔出腰间环首刀,手握刀柄,横在身前,刀尖向后,缓缓闭眼,更为散落的额前碎发随风轻拂,待他睁眼,当即翻转刀柄,刀尖直指对面黑压压的队伍,“破!阵!” 刀剑相接的声响源源不断传至看台,也传至在场外等待结果的众人耳中。 黎昭站在校场外的马厩前,寻着声响仰起头,始终镇定。 不知过了多久,一批批侍卫抬着酒桶跑进校场。 一旁的迎香不明所以,“小姐,这是何意?” 黎昭在风中闻到一股浓郁酒香,是状元红的味道,“大都督府每升任一位将率,就会设宴摆酒,以示庆贺。” 迎香恍然,“所以,是齐少将军赢了啊。” 对于结果,在黎昭的意料之中,她坐回车廊,静静等待祖父,并让迎香去附近酒馆买一碗醒酒汤。 第31章 “记得使用温盘。” 迎香回来时,多带回一碗醒酒汤,一并装在温盘里。 金乌西坠,云散开,漫天红霞。黎淙和齐容与并肩走出校场。 青年低头听着老者的叮嘱,是关于鹫翎军内部的事。 校场外、马厩前,修竹万杆,鳞次栉比,犹有万千兵马驻守在此。竹林旁,嵯峨山石林立,犹如刀盾护兵马,气势磅礴。 黎昭站在“兵马”前,衣裙迎风,吹散胭脂香,飘逸若云,凭添清爽气。 元宵节过后,到了黄历上河边看柳的季节,可满城草木仍旧稀疏,未焕发新貌,不说满目皆萧索,也是色彩单调,景致单一。 可就在这样的萧索中,每一位少女,都是烨熠发光的。 刚好眼前就有一位,六旬老人朝着年轻男子炫耀道:“瞧,你的昭昭妹妹在发光哩。” 夕阳斜照在少女的一侧肩头,如霓虹自苍穹铺开流光大道,满溢煌荧,昊昊发亮,引人视线。 齐容与顺着老者手指的方向看去,轻轻提唇,脸颊的划痕微微泛痛,是破阵时被对手的刀刃所伤,细细一条,不日就会愈合。 知道老者在故意占辈分上的便宜,但昭昭妹妹这个称呼,在齐容与心底并不觉得突兀。 以黎昭的年纪,正是邻家妹妹初长成的阶段。 青年点头,学着老者的语气附和道:“是在发光哩。” 黎淙觉得这小子上道,可惜是天子用来对付他的,不过老者没想过拥兵自重,兵权早晚要交回天子手上,只是在此之前,他要亲自挥百万师,直逼大笺宫城,逼他们的皇帝给当年那批受辱惨死的将士和百姓的亡魂磕头赔罪。 且待十年,养精蓄锐。 见着一老一少并肩走来,黎昭从温盘里取出两碗醒酒汤,亲手端到两人面前。 温汤养胃,好意难却,齐容与没拒绝,更不会自作多情认为是少女特意为他准备的,最多是量大匀给他一份,亦或是老侯爷平时会喝两碗。 他接过汤碗,仰头饮下,看得黎淙有些发笑。 “就不怕我们爷孙二人合谋毒害你?” 齐容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怕啊。” “那你还喝?” “我自小就百毒不侵。” “啊?”黎淙狐疑,挑起花白粗眉,早听闻北边关术士横行,难不成有什么秘法?可不论什么秘法,都是冒风险的,齐枞那个老王八蛋真够狠心的,拿亲骨肉试药!莫不是儿子多,不差这一个? 想到此,老者看青年的目光多了一丝同情,“好小子,命够硬的。” 捕捉到青年嘴角的一丝弧度,黎昭按按颞颥,轻咳了声,换来青年更深的笑意。 黎淙后知后觉,勃然大怒,当即抬脚踹了过去,“小王八蛋,敢骗老夫!” 一老一少在黄沙中追逐,别说差两辈儿,不看容貌和身板,恍惚是两个同龄人。 黎昭摇摇头,刚要上前拉住满脸通红的祖父,却见校场方向又走来一小拨人,竟是还未离去的圣驾。 照理说,圣驾会最先离席,其余臣子再陆续离场。 是有事要与人商量,先行屏退了闲杂人等吗? 黎昭随众人行礼,在一声声问安中垂下视线。 一老一少也停了下来,并肩作揖。 那一小拨人中,身量最高的天子停下脚步,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黎昭手中的温盘上,发现上面放置两个空碗,不难猜到里面盛过何种汤水。 曾几何时,每次有他和屠远侯共赴的酒筵,黎昭都会习惯性递上两碗醒酒汤,附加嘘寒问暖。 此刻,这第二碗醒酒汤为何是空的? 萧承瞥向齐容与,心中有了答案。 莫名有些不舒坦。 第14章 看着温盘上空了的汤碗,萧承若有所思。 齐、黎两家曾是世交,往来断在齐枞和黎淙这一辈上,只因两人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子。 时过境迁,曾经以为炽热不会冷却的感情,或是封存或是淡忘,失意的齐枞没有停在原地,而今子孙满堂,与黎淙的心结也早在某个醒来的清晨自行解开了。 深情不寿,长情人少。 萧承抬抬手,簇拥的人群自动分开,退至两旁。 他站着没动,又好像动了,身上的酒气随风一缕缕飘散。 君臣都饮了不少酒,酒烈后劲儿足,朔风吹不散,醇正清香。 因距离不远,黎昭闻到一股清冽酒气,她向祖父身后站了站,没再上赶子讨嫌。 明眼人都看出了端倪,向来喜欢黏着陛下的小丫头在避嫌。 避嫌? 怎么可能,八成是与陛下赌气,等着陛下来哄。 就在前不久,言官指责两名贵女为身外之物大打出手的丑闻“广为流传”,都快成为贵胄们茶余饭后的笑谈了。 黎昭和俞嫣还因此吃了手板。 任性娇纵如黎昭,能不怄气吗? 大多数看客不觉得是黎昭想通了,反倒觉得她在以退为进。 黎淙挪过一步,挡在黎昭身前,不管孙女是如何想的,他都不能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老者搅了搅肚子里的坏水,指了指身侧,道:“禀陛下,昭昭为陛下准备的醒酒汤,被这小子抢着喝了。冤有头、债有主,陛下若是宿醉,事后找他算账吧。” 萧承掠过黎淙的肩头,看向他身后低头不语的少女。 第32章 换成从前,黎昭早献宝似的递上醒酒汤了。 被“泼”了脏水的齐容与表情略有深意,生在边关的他,并不知晓黎昭和天子的关系,但从老者的话中,不难听出黎昭与天子是有私交的。 正当齐容与想要圆一圆这尴尬的局面,却听黎昭轻声开口,推翻了老者的说辞。 “爷爷误会了,第二碗醒酒汤本就是为少将军准备的。” 闻言,黎淙和齐容与齐齐向后看去。 这就显得暧昧了。 迎香暗自挠挠脸,听得云里雾里,第二碗醒酒汤分明是她擅作主张买来的,没有小姐的授意啊,怎么变成特意为少将军准备的了? 小姐不怕陛下误会吗? 迎着多道目光,黎昭面不改色,没有去看萧承的面庞,她低垂眉眼,语气平静。 是不是特意为齐容与准备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既不想再与萧承有半分牵扯,就要“解释”清所有可能会被误会的意图。 一碗醒酒汤,对萧承而言不值一提,但那涉及她的自尊,从今往后,她不允许自尊再被人糟践。 至于可能会引起齐容与的误会,稍后再作解释便是。 萧承看着面容淡淡的黎昭,本不会计较一碗醒酒汤,却在听过她的解释后,更加不快。 是从未受过冷遇,一时接受不了被人忽略,还是不习惯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忽然变得冷淡? 连他自己都琢磨不清。 “黎昭,跟朕来。” 从不会在意黎昭情绪的萧承,忽然想听一听她的心声。 从哪一瞬间开始让他们渐行渐远?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公然违抗圣意,等同于打脸皇室威严,还会加深众人对祖父把持朝政以致家眷跋扈的印象。黎昭迈开步子,与祖父点头示意,余光扫过齐容与时,清瞳微动,在走出一小段距离后,忽然回眸。 那一眼,带了歉意。 齐容与抿抿唇,唇角向上,被一旁的黎淙斜了一眼。 “没什么想问的、想说的?” “没。” 青年拉长音,既已知晓黎昭与陛下关系匪浅,就知自己被当了挡箭牌。 这有什么?姑娘家脸皮薄,偶尔会在心上人面前口是心非,刚好他脸皮厚,被当一、两次挡箭牌又不会少块肉。 他没在意,于漫天霞光中伸个懒腰,左跨长刀、右跨竹剑,身姿挺拔,衣摆飘摇,像个没有烦恼的逍遥客。 另一边,很少在宫外走动的年轻天子带着黎昭穿梭在闹市的街巷里,大批侍卫紧随,不远不近不敢打扰。 寻常古朴的烟火巷里,黎昭跟在萧承身后,恍惚记起去年冬日,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伴驾微服出宫,也是在一条巷陌里,她用指尖描摹他的影子,被发现时,立即退到一旁,佯装无事发生。 等男子转回身,她又凑上去,继续描摹。 在萧承看不到的角度,将喜欢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天,路过一个糖画摊,她收到他送的糖画,是一棵开满花骨朵的海棠树,她小心收藏,舍不得吃掉,可糖画易融,害她心疼一整晚。 后来啊,她才知晓,海棠无香,苦恋无果。 学富五车的天子,特意在数十幅糖画中挑选了海棠树,怎会不知其中寓意。 是在无声地拒绝她啊。 她伤心许久,默默舔舐心伤,等再见到他,仍是没脸没皮,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此刻,差不多的巷陌里,黎昭低头跟在后面,没去注意萧承被夕阳斜照的影子,等额头磕到硬邦邦的身躯,才蓦然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眸。 不远处,一棵老树伸出院墙,斜长的树杈上,几个顽童正在掏鸟窝。 萧承觉得吵,想带黎昭离开这里。 黎昭靠在一处墙壁上,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陛下事忙,开门见山吧。” 这样略显忧郁的黎昭,是萧承从未见过的模样,印象里,她从来都是热情洋溢的。 骄阳,也敌不过暮色的凄楚吗? 受她的情绪感染,萧承走到对面,靠在另一侧墙壁上,身姿笼罩在晚霞不及的暗影里,“为何用齐容与故意激朕?” 黎昭抬手遮了遮耀眼的霞光,笑问:“陛下怀疑臣女居心不良?” 明眼人都看得出,齐容与是萧承看重的一张牌,会被大力培养,以逐渐制衡黎淙的势力。 萧承寻她谈心,更多是为了试探她主动示好齐容与的目的吧。 因祖父的关系,他对她一直怀有戒备呢。 黎昭垂下手,看向不远处跳下树杈跑远的几个顽童,心不在焉道:“人心隔肚皮,几分真、几分假,向来难以推断。就算臣女如何保证自己没有居心不良,陛下也不会相信,陛下觉得是,就是吧。” 萧承缄默。 破罐子破摔吗?从前的她,可不会这样,不能允许自己在他心里留下一点点瑕疵。 她变得太快、太多,快到让他难以理解。 少年成名、博览群书、善于谋心的帝王,忽然词穷,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去询问少女的心事。 少时就已磨练出老辣的心性,没哄过任何人,包括自己的母后和皇姐。 “哄”之一字,对他太过陌生。 为何要哄? 男子陷入自我矛盾,鲜少有过的自我矛盾。 蓦地,一侧耳尖微动,待转过眸,视野里俯冲而来一只喜鹊。 第33章 鸟窝掉落在地,激怒了归巢的喜鹊,无差别地攻击起路人。 站在明处的黎昭,成了它的攻击对象。 几乎是不暇思索,萧承迈开腿,大跨步来到黎昭面前,左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处于错愕中的姑娘护进怀里,以右手挥开愤怒的喜鹊。 喜鹊盘旋半空,扑腾翅膀,再次袭来,狠狠啄在萧承的左手手背上,被萧承以右手再度挥开。 远处有侍卫飞身而来,欲要拔剑劈砍喜鹊,被萧承制止。 他松开黎昭,抽出侍卫佩剑,斜横在胸前,偏转剑身,以反射的霞光吓退了喜鹊。 喜鹊被耀眼的光芒吓到,喳喳高飞,似乎骂得很难听。 侍卫惊呼,“陛下受伤了!” 黎昭顺着侍卫的目光看去,欲言又止。 男子玉白的手背上,一处清晰啄痕微微渗血,他没在意,看向黎昭,“没事吧?” “没事。”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相顾无言。 半晌,萧承走向那棵斜出院墙的老树,弯腰拾起地上的鸟窝,几个健步,借力跃上墙头,脚踩树杈,将鸟窝放回原来的位置。 刚巧院墙内有个小伢子蹦蹦跳跳走出穿堂,在看清墙头的男子时,非但没有大喊抓贼,还惊讶地张大嘴巴。 怔怔望着金相玉质的男子。 惊为天人。 夜幕拉开时,骂骂咧咧的喜鹊飞了回来,扑腾着翅膀,吐出嘴里衔的枝条,盘旋数圈落在巢穴里,动作几分迟疑。 萧承已摆驾回宫,黎昭也被送回侯府后巷,她打发掉相送的侍卫,独自走在灯火阑珊的巷子里,走着走着,忽然瞧见巷尾的灯笼下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换下窄袖劲装,一袭银衫,大袖轻晃,手里颠着几枚铜板。 瞧见黎昭,齐容与大步走过去,一开口,打破了黎昭的尴尬,“那醒酒汤几两钱,我付给你。” 看着披了皎洁月光的青年一步步走近,黎昭站定,没有扭捏,顺势道:“少将军看着付钱。” 齐容与高高颠起全部铜板,又一把收入掌中牢牢抓住,继而翻转拳头,悬在黎昭面前。 黎昭伸出手,摊开在他的拳头下方,接下一枚枚带着体温的铜板。 “两清了。” 两人不约而同开了口,又无奈地相视一笑。 “抱歉,拿你当了挡箭牌。” “没关系,不过以后呢,还是尽量少说赌气的话。” 黎昭从没与这般爽朗的人打过交道,她攥紧铜板,联想起慧安长公主所说的话。 与亲近的人,不要说气话、反话,以免错过一辈子。 还好,萧承不再是她亲近的人,说一两次气话、反话,也没什么。 夜凉如水洗杪头,飒飒秃枝月下荡,黎昭从与齐容与的交谈中,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春风。 眼前的男子,明明不是出身书香世家、周身散发温润气韵的人,可还是让黎昭如沐春风。 玉润,是一种感觉。 银月朦胧,寸寸似烟幌,彤云聚集,天地愈黑沉。齐容与看一眼天色,挪挪下巴,指向侯府后院,“回去吧。” 黎昭客气道:“还是要目送客人先行。” “你是女子,不便走夜路,先回吧。” 这段夜路可真长,铺衬浅月波,跬步十余尺,可黎昭还是按他的意思,先行迈开步子。 等叫开后院的门,她扭头看去,那人脚步生风,汇入烟幌夜幕中,背对她摆摆手,无声作别。 第15章 后院内,等在二楼挑廊上的迎香立即迎过来,掩口道:“小姐可回来了,府里出事了。” 傍晚那会儿,怀有身孕的佟氏挺着肚子回来,满脸倦色,失魂落魄,任凭黎蓓如何询问都默不作声,引得仆人们猜测纷纷。 迎香嘴里说着出了大事,实则并不知晓出了什么事。 黎昭越过黎蓓的闺阁,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流露出的淡漠令迎香感到陌生。 大小姐和蓓儿小姐向来要好,怎会漠不关心呢? “小姐?” “别乱猜,去备水。” 稍许,黎昭浸泡在温热的汤浴中,拧干一条湿帕搭在额头,整个人向后仰靠,双手搭在桶沿,浸泡过的肌肤白里透粉。 迎香在旁伺候,偷偷凑上前,闻了闻自家香喷喷的小姐。 “谁以后要是娶了小姐,真是艳福不浅。” “马屁拍得炉火纯青了。”黎昭被逗笑,对姻缘没多少期待,想要的感情太纯粹,不是世俗的产物。 宫城,燕寝。 一方碧玉池,流水潺潺声,水面映出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庞,从额头到鼻骨再到下颔,无一不精致。 男子静坐其中,挺阔的胸膛半隐池水中,左手搭在池边,手背泛起青筋,其上有一处明显的啄痕。 湢浴外奏折堆积,从不会怠惰的男子无心批阅,反复回想着黎昭说过的话。 不知为何,明明对她排斥进骨子里,却不受控制想要揣测她近来的言行。 是冬至那日,自己在看到她来了月事没有及时关怀惹她心灰意冷,才会有后来的渐行渐远? 还是要追溯到更早的某一瞬间? 记忆超群的男子掬一把汤水拂面,在这件事上记忆苍白。 奢华空旷的湢浴,烛台盏盏灯火通明,映出池中人的影子。 在没有外人的空间里,这位年近二十就老成持重的帝王,头一次流露出少年的浮躁。 第34章 沐浴过后,他拢衣站在窗前,窗外风声鹤唳多算计,背后流水涓涓绕指柔,他站在中间,久久没有离开。 长公主的话回荡在耳畔,是关于感情的。 “陛下听与不听,本宫都要讲,一个姑娘不会忽然放弃喜欢一个人,除非伤透了心。” “陛下不妨想想自己对黎昭和俞嫣的态度区别,若真的讨厌黎昭,会允许她一次次靠近吗?” “过几日,民间几大马场会集中售马,供人挑选。本宫会邀黎昭一同前往,陛下不忙的话,可莅临。” 长公主出嫁前,马术超绝,挑选马匹的眼光更是一流,后来遇人不淑,荒废了这项技能,如今也算重操旧业。 窗外北风呼啸,凛冽异常,却吹不灭萧承胸膛的浮躁,他走出湢浴,开始批红,身影笼在烛光中,直至午夜。 翌日傍晚,黎昭收到长公主的邀约,当即派人送去回帖,应了下来。 祖父的坐骑已老,她想为祖父挑选一匹千里马,自小养在府中。 老马荣誉满载,遇暮年,合该被善待。 黎昭去往马厩,抚了抚祖父的那匹坐骑,想着等祖父答应归隐那日,她就带上它,一同离开皇城。 老马“噗噗”两声,晃了晃脑袋。 黎昭当它答应了,眉眼弯弯。 这一幕,落在刚刚回府的黎凌宕眼中。 “昭昭啊,傻乐什么呢?” 黎昭看向露出一口银牙的中年男子,意味不明道:“在念旧。” 黎凌宕拴好自己的坐骑,来到黎昭身边,对着老马叹一声,“这匹马老了,却是父亲的坐骑,还是能卖个好价钱。” 毕竟富贵子弟中,有不少黎淙的欣赏者。 黎昭泛起淡淡讥嘲,失了价值就要被丢弃,还真是他一贯的作风。 “婶子怀胎七月,受不得刺激,叔叔还需多上心。” 戌时还有应酬的男人笑笑,对妻子腹中胎儿充满期待,“是啊,寻医问诊多次,这次估摸是个儿子,咱们黎家有后了,是得多上心。” 黎昭忍了忍,此“黎”非彼“黎”,他们不是一家人,不过是恰巧同姓而已。 黎姓并不常见,这也是祖父当年收养他的缘由之一,觉得有缘,哪承想,引狼入室。 这个男子屠尽侯府满门,平心而论,黎昭做不到以德报怨。 并不想他有后。 “在叔叔眼里,女子不如男吗?” 黎凌宕一愣,赶忙摇头,“非也非也,昭昭多心了。” 黎昭懒得再言,越过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被留在原地的黎凌宕压低眉宇,若有所思,前几日听妻女讲起黎昭的性情变化,自己还将信将疑,今日得见,果然觉着与以往不同。 少女多了薄凉。 那个骄阳似火、没心没肺的小丫头怎会突然性情大变? 中邪了不成? ** 七九过后河面开,要不了多久,大雁就会结伴从南边飞回来。 这日休沐,彤云散,日高照,城外马场吆喝不断。 黎昭随慧安长公主步下车驾,一抬头,就瞧见木栏内飞奔的匹匹烈马,个个毛发锃亮,等待买家挑选。 驯马师们牵着自己的马,手摇缰绳,奔放热情。 民间集中售卖马匹每三年一次,场面盛大,几乎囊括全部马种,引得买家无数。 黎昭由长公主挽着走进马场,吸引了马场主和驯马师的注意,毕竟很少在马场见到女郎。 这一刻,黎昭眼中的长公主是鲜活的、英气的。 所以,没必要为另一个人强行改变自己,最终换来一句“你怎么变了,我喜欢的是原来的你”。 多讽刺。 黎昭靠在栅栏上,一边望着穿梭在马匹中的长公主,一边用马场的秸秆编织小草人。 蓦地,背后传来一道轻咳,她扭头看去,看到一袭银衫。 银衫徐徐走来,腰间左悬竹鞘长剑,右挂一只酒葫芦,粲粲周正,朗俊飘逸。 许是气氛活络,无拘无束,黎昭没顾及礼节,坐着没动,“少将军怎么来了?” 齐容与手扶栅栏,侧身跃起,稳稳落在黎昭身边,身体向后,倚坐其上,眺望内场奔腾的群马,“见识见识皇城一带的马匹。” “都是从各地拉过来的。”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马匹亦然。”他取下酒葫芦摇了摇,“酒也是。” 听着有理,黎昭没有反驳,继续编织手里的草人,手指纤细灵活,编织出一个身穿铠甲的士兵,又搭配着编织出一匹小马。 她将小马高高托起,与内场的群马看齐,偶然一眼,相中一匹浑身油亮的马驹,个头虽小,却一股子牛劲儿,在成年的马匹里努力展示着自己,“那匹不错。”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齐容与仔细观察,随后起身,将酒葫芦和竹鞘剑放在栅栏下,慢悠悠走向内场。 黎昭看着他扣住一匹奔驰的烈马,飞身跨坐,与之较量起来。 笔挺的身姿,在黑压压的马群中格外显眼,引得一些买家拍手叫好。 难得养眼的驯马场景。 烈马难驯服,却得武将青睐。 黎昭被吸引视线,好整以暇地欣赏,一人一马斗智斗勇,青年被烈马颠来颠去,始终稳坐马背。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声叫好,烈马渐渐屈服,嘶鸣一声,纵身跃起,在灿灿冬阳下划出一条弧线。 第35章 一人一马跨出内场,哒哒哒地朝黎昭奔来,距离女子三尺之外停了下来。 黑亮的骏马,高大健壮。 黎昭刚要起身打量这匹马,却见内场又跃出一匹小马驹,正是黎昭相中的。 眉间一道闪电的胎记。 “它怎会跃出来......” 齐容与从马背上跃下,朝黎昭招招手,轻轻一声“来”。 骨子里的温和,在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 黎昭随他走到小马驹面前,抬手刚要抚摸,却被小马驹扬起脑袋拒绝。 未认主的马匹,哪会任陌生人抚摸。 “它是被我用口哨吸引过来的,你要试试吗?” 黎昭盯着小马驹眉心的胎记,没等齐容与反应过来,一拉缰绳,翻身而上,轻盈的身姿,转瞬落在马背上。 少女腾空翻转,不说惊艳绝伦,也是超乎齐容与的意料。 不愧是将门之女,看着玉软花柔,也有英姿飒爽的一面。 齐容与向后退去,目睹少女训马。 别看小马驹个头不高,烈性十足,冬末春初之际,少女额头溢出薄汗。 察觉出马匹难以驯服,齐容与紧紧盯着黎昭的身影,恐她被甩下马背。 正当黎昭身体歪斜快要支撑不住之际,青年健步上前,却被一道身影抢先。 那人脚踩外场栅栏一跃而起,落在黎昭身后的马背上,双手穿过她腋下,一同拉转缰绳。 黎昭在一阵龙涎香中稍稍转眸,却无暇他顾,继续与小马驹拉扯,却明显感觉轻松许多。 背后的男子没有替她驯服马匹,只是借了些力和巧劲儿。 训马经验丰富。 黎昭集中注意力,几个来回,薄汗涔涔,才终于感受到跨下马匹变得温顺,慢慢停止挣扎。 买家中不乏朝臣和高门子弟,他们的视线都被突然出现的帝王吸引,相继上前请安。 萧承仍保持环住黎昭的姿势,瞥了一眼众人,“无需顾及这边,继续选马。” “诺!” “诺!” 众人立即散开,留下一女两男。 随着小马驹不再疯狂蹦跳,黎昭原本该放松的身子更加绷紧,她向后看去,板着一张红润的俏脸淡淡道:“陛下可以放我下去了。” 萧承松开手,看着黎昭搭了一下齐容与的手,跳下马背。 他坐着没动,余光扫过另两人交握又松开的手。 一双长腿跨坐在小马驹上着实有些突兀,绷着的俊脸也有些偏冷。 齐容与顿觉自己多余,懒懒摇头,朝马背上的帝王抱拳一礼,走到栅栏前捡起地上的竹鞘剑和酒葫芦,牵起自己选中的马,去往马场主那边付账。 黎昭也欠欠身子,转头走向内场,想要去寻长公主。 “黎昭。”萧承叫住她,“不要这匹马驹了?” 黎昭没回头,“不要了。” 说罢,快步离开,留下一袭青衫的男子。 避让的臣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萧承面色如常地跨下马匹,一挥袖子,小马驹被拍了下,扭着马腚朝黎昭哒哒哒地凑近。 见黎昭不理它,它扭过脑袋“噗噗噗”,好像很生气,随即又哒哒哒地凑了过去。 还挺有灵性的。 不知几人身份的马场主,瞥了一眼少女和马驹,朝正在付银子的齐容与挤眉弄眼,“这追求姑娘呢,要眼疾手快,投其所好。客官替姑娘付了钱,姑娘还不得对你另眼相待!” 纯种千里马极其昂贵,等同于奢华大礼,在马场主看来,就是抛金撒银的阔绰之举,气派又迷人。 齐容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似乎听了进去。 两人相对而笑,马场主刚要拍个马屁,加大火候,夸他上道,却听青年阴恻恻道:“找零。” 马场主撇撇嘴,又忍不住翻个白眼,不情不愿给不吃这套的青年找零。 齐容与牵着自己挑选的黑马转头,发觉黎昭真没有买下小马驹的意思,又见天子也没有替她付钱的意思,不由有些可惜。 那匹小马驹加以喂养驯化,会成为一等一的千里马。 啧。 正当马场主准备去说服黎昭出银子买下小马驹时,当头挨了一下,他下意识接住,不解地看向丢过钱袋子的青年,随即眼睛一亮。 “客官,上道!” 马场主捧着钱袋跑向黎昭,眉飞色舞不知说了什么。 黎昭睃趁那人一眼,又环视一圈,与站在不远处的青年对上视线。 一个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一个耸耸肩,不确定自己是可惜那匹马驹,还是怎样。 片刻,名“花”有主的小马驹美滋滋跟在黎昭身后,身上带着朵红绸花。 马场主还主动给一大一小两匹马提供了备选名字,大的叫风驰,小的叫电掣。 多般配。 完全没注意到坐在茶棚里淡淡看向这边的皇帝陛下。 可即便注意到也不知对方的身份,当然是谁付银子谁是爷了。 同样微服出行的内廷大总管曹顺,与一众侍从面面相觑。老宦官擦擦虚汗,摸不准天子的心思。 是单纯出宫来选马匹的,还是为黎昭而来啊...... 板着脸表情淡淡的天子,脸上既没表情,又将心情尽数表露在了脸上,只因老宦官打天子出生就陪在周围,风雨二十载,比旁人更了解天子一些。 第36章 也只是一些。 须臾,慧安长公主牵着一匹骏马走向茶棚,憔悴多年的女子洋溢的朝气深深触动了曹顺。 老宦官笑眯眯,小心叹了句:“殿下瞧着多开心啊。” 萧承也看向自己的长姐,面容有所舒缓,吩咐摊主再沏一壶茶。 马场的茶水大多粗制,可气氛烘托在此,轻松惬意,再粗制的茶也能品出甘甜。 长公主拉着黎昭入座,又招呼着齐容与过来一块歇息。 齐容与是皇家的座上宾,慧安长公主自是持了礼待之心。 四人在喧哗热闹的氛围中围坐一桌,隔壁桌的食客大多在谈论马匹,有说有笑,还有大骂马场主是奸商的,其余知晓萧承身份的官员和子弟根本不敢靠近茶棚。 难得出宫一趟,算是郊游,还有所收获,慧安长公主只觉得浑身舒畅,她看向站着的曹顺,笑问道:“本宫记着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馆子,叫......福锦记,可还在经营?” 曹顺立即派人去查。 慧安长公主的邀约,三人都没有拒绝,各有各的缘由。 黎昭身为臣女,又对长公主掺杂同情和感激,即便不愿与某人有所接触,也不能婉拒。 齐容与是朝臣,更不能当众拂了皇家颜面。 至于萧承,天上彩云也飘不进他的心里,探知不出端倪。 第16章 饮过茶,几人离开马场,按着侍卫的指引,一路向南行。 福锦记虽离马车不远,但附近没有官道,较为崎岖,只能步行。 萧承和长公主走在前面,黎昭和齐容与跟在后头。 两拨人莫名拉开一大段距离。 其余侍从默默护驾。 黎昭牵着胸前系着红花的小马驹,看向同样牵着马匹的齐容与,“我与卖家没打听出价钱,你破费多少,我补给你。” 马场主为了帮齐容与抱得美人归,说什么也不肯对黎昭透露价钱。 想起马场主挤眉弄眼的贱贱表情,齐容与好笑地摇摇头,“算了,当我补给侯爷的见面礼。” 上回送去拜帖,正巧遇见老侯爷,还没来得及送出见面礼。 黎昭觉得不妥,可任她怎么询问,就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无意瞥了一眼青年腰间的竹鞘剑,黎昭想起自家有一块尚品磨刀石,价值连城,不如投其所好,抵消了这份人情。 每个武将,都有珍藏的磨刀石。 后头的小马驹到底是月份小,跳脱调皮,扭着马腚一颠一颠,时不时撞一下旁边的高头骏马。 齐容与闻声回头,想起马场主给两匹马取的名字,风驰与电掣,忽而有种莫名的情绪席卷而来,他皱皱眉,不懂这种欣悦又空落落的感觉从何而生。 路旁的溪流融化开,潺潺不断冲刷大小不一的鹅卵石。 水流环山,相依相伴。 身侧的姑娘安静地走着,耳边一缕微卷的碎发来回拂过白皙的脸颊,静中有动,汇入冬日的山水画中。 后头两人陷入沉默,前方的姐弟也不再交谈,四人安静地走着,周遭充斥风撼树木的飒飒声。 片片枯叶经风吹起,萧承没去注意留在长姐肩头的枯叶,倒是注意到斜后方黎昭的发髻上粘黏了一片,颤巍巍风吹不去。 衣袂下的手不自觉摩挲了下,他收回视线,长眸不再只有清冷,泛起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涟漪。 俄而,一行人抵达取名福锦记的馆子。 萧承望一眼泛旧破损的匾额,意味深长凝了一眼已走进门槛的长姐。 多年前,他无意捡到落在长姐嫁妆外的手札,厚厚一本,摊开的两页纸上,记录着长姐年少时与竹马来此用膳的场景。 那时年纪尚小,不懂情爱的长姐与情窦初开的竹马,度过了一段难忘的青葱韶华。 在接长姐回宫前,萧承曾派人去打探过那个“少年”如今的处境。 只能说,有些遗憾终成遗憾。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1。 蓦地,像是潜意识有所触动,他转头看向站在斜后方的黎昭,却在黎昭看过来时,稍稍偏转视线。 黎昭不明所以,不懂他在看什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鬓,摸到一片枯叶,夹在指尖。 一旁传来齐容与清越的笑语:“柿柿如意。” “嗯?” “柿子叶。” 黎昭才懂他用了谐音,不禁露出笑意。 谁不喜欢好彩头呢? 店内传出老掌柜与长公主叙旧的声音,有些激昂,有些感慨。 “是你啊,女娃娃,好多年不见了!” “是啊,伯伯,许久不见。” “嫁人了吧,是......与你常来的那个少年郎吗?” 屋外的三人没再听到长公主的答话,女子以沉默回答了老掌柜。 萧承率先迈开步子跨进门槛。 黎昭和齐容与先后跟了进去。 馆子不大,十副桌椅,除了他们,没有其余食客。 慧安长公主带着三人坐在以前常坐的位置,像是东家招呼着客人。 有老主顾登门,老掌柜亲自掌勺,做了几道拿手好菜。 是记忆中的味道,慧安长公主朝老掌柜竖起拇指。 有些味道以为模糊遗忘了,可一旦接触,熟悉感会自现。 怀旧不可怕,可怕的是美好不复存在。 三旬的女子低头咀嚼着饭菜,一度哽咽,她低着头,攥紧筷子。 第37章 黎昭不知该如何安慰一个失意的人,至少,那个竹马少年郎在她心中留下了美好的记忆,或会支撑她走完余生。 可余生还那么长,谁又说得准呢。 气氛一度低沉,萧承历来是个沉闷的性子,不止没有哄过人,也不擅长与人谈心,早在九岁登基前,喜、怒、哀、惧、爱、恶、欲,就被现实削得片甲不留。 帝王情绪不可外露,再苦再痛也不行,是先帝、太后和三师交给他的道理。 倒是齐容与在感受到一桌子沉闷氛围后,笑问老掌柜,“掌柜的,有酒吗?” “有,自然有。”老掌柜打开一个大酒坛,舀出棕黄色酒水,又撒上干桂花,端到四人桌上。 齐容与给其余三人舀酒,最后满上自己的酒碗,“世间大多不如意,唯有美酒解忧愁。” 他没劝人饮酒,自顾自品尝一口。 是桂花酒啊。 萧承抬眼,“你腰间不是有酒。” “烈酒,不适合姑娘家。” 谁知,低头沉闷的慧安长公主突然扣住齐容与的小臂,重重一攥,“拿来。” 世间大多不如意,一醉可解万千愁。 酣畅过后,事事休,阻我逍遥,我偏逍遥。 郊外一间小菜馆,午日到黄昏,生意冷清,檐下两盏纱灯渐渐荧亮,稀薄的光,渲染凄冷。 老掌柜年纪大了容易打盹,趴在帐台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四人还未离开,他咧嘴一笑,敲打算盘,假装忙碌。 慧安长公主喝得醉醺醺,怀里抱着个空了的酒葫芦。 齐容与和萧承对饮数杯桂花酒,喝空了几小坛。 黎昭滴酒未沾,安静坐在一边,虽余光多次捕捉到一抹若即若离的视线,可她目不斜视,假装不知道。 她猜不透萧承为何频频打量她,也不在乎。 可后来,她察觉到有两道视线交错而来,不解地扭头看向另一边的齐容与,轻轻“嗯”了声,带着疑问。 有些薄醉的青年摇摇头,开始闷头喝酒,不知自己为何从起初视线穿梭在黎昭和陛下之间,到最后只盯着黎昭,许是酒气上头,意识迟钝了。 他单手撑头,另一只手敲打着桌面,配合着老掌柜哼的小调,眼前不自觉浮现出与黎昭初见那日,少女手提金缕鞋的场景。 见过太多壮阔山河美景的他,深信一点,震撼是一种感觉。 青年不自觉浅笑,又饮下一口酒。 身边的老将嫌弃皇城的酒不够味道,他倒觉得刚刚好。 辛辣回甘。 ** 长公主醉酒酣睡,忘愁忘情,只是苦了其余三人。 萧承体恤皇姐,知她在此间小馆里有太多回忆,远比身处深宫快意,便没有急着回宫,默默陪在一旁。 这是帝王为数不多能够体现人情味的时刻。 帝王不离席,其余两人只能作陪。齐容与单手撑额,瞥了一眼长公主怀里的酒葫芦,知这酒葫芦不合适再收回了。 还要再寻个钟意的葫芦才行。 来的路上,他瞧见附近的架子上爬满枯萎的葫芦藤,经过秋日,成熟的葫芦会被栽种者收割,想必老掌柜这里就有售卖。 询问过老掌柜,齐容与得知小馆后头有一条不算宽的小河,顺流而下可抵达一处四面环水的汀渚,其上有一座老掌柜名下的地窖,堆放许多晾晒而成的葫芦。 无人问津。 老掌柜笑说,能不能挑选到钟意的,得看缘分。 洒脱之人,仗剑天涯,一双草鞋、一个箱笼,还要搭配一个酒葫芦。 是齐容与打小的心愿,可随着年纪增长,肩上的责任愈重,青年没了仗剑天涯的憧憬,但想做到大隐隐朝市。 他走到酒桌前,轻声道:“末将想要去一趟屋子后头的汀渚,选一只酒葫芦,不知陛下有无兴致?” 守护在周遭的侍卫们纹丝不动,都已知晓答案。 萧承独自饮酒,拒绝了邀约。 可他拒绝邀约,尴尬的就是黎昭。 长公主酒醉不醒,老掌柜哈欠连天,侍卫个个隐在暗处,她可不想单独与萧承相处。 “我随你去。” 齐容与一愣,没想到黎昭不打算借机与陛下独处,他缓缓点头,狐疑着走向小馆后门。 黎昭起身越过某人时,眼尾不留余光,不知那人压下了唇角。 留在暗处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曹顺更是闭眼装傻,根本揣测不出圣意,怎就忽然抛下一摞摞奏折,来这里受冷遇? 这哪里是陛下会做的事。 黎昭和齐容与走出小馆后院没多久,就听到潺潺淙淙的流水声,河畔停靠一叶竹筏,其上有桨。 月如沉璧,随着水波碎碎合合。 齐容与站在岸边,双手拢袖,朝着水流方向看去,眺望到了一座汀渚。他看向身侧的黎昭,笑道:“还以为你愿意留在陛下身边呢。” 黎昭冷着俏脸问道:“我为何愿意留在那边?” “额......” 女儿家的心事,也不好拿到明面上来说,齐容与笑笑不打算再多嘴,纵身跃上竹筏,竹筏一沉一浮,溅起不大的水花。 青年稳稳站定,朝黎昭伸出手,“来。” 黎昭站在岸边没动,想与他解释一句自己同萧承的关系,又觉得没必要,他二人才有过几次交际,熟识未满。 “不敢?”齐容与当她怕水亦或晕船,垂下手,“那你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 第38章 周遭全是侍卫,蚊蝇都飞不出他们的监视范围,黎昭留在此处不会有危险。 岸边还未吐新的柳条荡来荡去,淅淅索索,几缕漫浪,径斜之中,悠然宁静,柳亸花娇的少女心情不错,还有几分新生的惬意,看青年跃身洒脱,也起了效仿的心,迈开莲步一跃而下,落在青年的身前。 可她不是习武之人,掌握不好分寸,才一踩上竹筏,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来回摇动。 几乎是求生的本能,她一把握住齐容与伸来的手臂。 两人相互“搀扶”,在竹筏上寻找着平衡,渐渐趋于稳。 其实,一直是黎昭在寻求平衡,齐容与脚力够稳,无形中成了她的靠山。 看黎昭手忙脚乱略显慌张的模样,男子心头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酥酥的。 他凝着偏头看向河面的少女,无意瞥见她白雪似的脖颈,登时移开眼,轻咳了声,“站稳了吗?” 衣摆有些打湿的黎昭皱皱眉,很快恢复淡然,“站稳了。” 之后,由站在竹筏前头的齐容与划动木浆,缓缓朝汀渚漂去。 天高气爽,水流涓涓,两人借着月光,仿若驶入缥缈的世外桃源。 前方男子的背影秀颀飘逸,让人心生安全感,黎昭闭上眼,任隽爽清风拂过面颊,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到了”。 她睁眼之际,面前再次伸来一只大手,掌心纹路清晰,隐隐有颗小痣。 黎昭没扭捏,递出右手,提裙上岸。 两人短暂交握的手自然而然地分开。 齐容与环顾一圈,指了指不远处的茅草屋,“按掌柜说的方位,应该就是那里。” 两人走过去,齐容与先叩了叩门,再谨慎拉开,让黎昭跟在后头。 他探进自己的衣襟,取出火折子吹燃,借着火光查看环境,发现靠门的一侧墙上挂着一盏破旧灯笼,他拿起点燃,视野瞬间大亮。 “跟紧我。” 这边没有侍卫监视,他不能留黎昭一人在陌生的环境。 黎昭紧紧跟随,沿着灯笼照出的光路,步下地窖的木梯,越向下越寒凉。 密闭的空间里充斥花香,黎昭一时无法辨认那是什么花。 不大的地窖内堆放好些陈旧的物件,都是老掌柜口中无人问津的售卖物品。 齐容与来回找了两圈,才发现堆放在角落毫不起眼的黄色葫芦,葫芦上都系有绳子,足见老掌柜是个心细如发的人,给予顾客行方便。 他蹲在地上仔细挑选,拿起一个别在腰间,刚要起身,发现一旁的青釉瓶里插着一把干枯的浅红蔷薇。 反正都是售卖品,让老掌柜多赚些吧。 他抽出蔷薇,举到黎昭面前,“不白来。” 自己得了酒葫芦,也不能让人家姑娘白来一趟。 哪知,黎昭吸了一口干枯的花香立即退后,脸上凝起沉重之色。 是不想收花吗? 嘶。 让人家误会了。 齐容与将蔷薇花插回青釉瓶,转身时,发现黎昭已跑开。 安全起见,他大步追上去,与之一同走出茅草屋。 黎昭在室外深深呼吸,心有余悸,那会儿下了地窖才发现里面存放好些干枯的蔷薇花,汇成的香气令她头晕目眩。 “你怎么了?”齐容与扶住摇摇欲坠的黎昭。 黎昭也不相瞒,“有些晕。” 看她身形摇晃的厉害,齐容与意识到不妙,绕到她身前,曲膝下蹲,“我背你。” 还是尽快回去就医为对。 黎昭扶住额,双脚虚浮难以支撑身体,轻声道了句“麻烦了”,就栽倒在他的背上。 齐容与背起黎昭快速起身,大步流星朝河边走去,跨步跃上竹筏,一手划桨,一手勾在黎昭的腿弯。 背上的女子轻得没什么分量,齐容与时不时会扭头看一眼,确认她没有凭空消失。 陷入昏睡的人儿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像是在湍流中抱住一根救命浮木,她有些气喘,偶尔哼唧一声,猫崽似的委屈巴巴。 齐容与感受到一股浓郁的忧伤,不知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怎会在失去意识后展露出悲伤的气息。 听父亲提起过,这丫头出生在南边关,双亲皆是武将,在一场守城战中惨遭敌军偷袭,双双战死,小丫头当时不足一岁,傻兮兮坐在血泊中盯着敌军举起的屠刀,幸得屠远侯及时赶到,救下了她。 之后十五年,她在皇城长大,没再见过腥风血雨,不足一岁的记忆也不会留住,怎会忧郁? 另一边,曹顺看眼天色,躬身凑到萧承身边,“夜深了,明日还要早朝,不如陛下先行,老奴会派人护送长公主回宫,也会派人知会小九爷和黎大小姐。” 萧承坐着没动,已经不知喝了几杯,如崖顶古松浸润在孤独中,胃开始微微灼痛。 从不买醉的他,不知自己因何如此,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与黎昭有关。 蓦地,后院传来侍卫的禀告。 “陛下,小九爷和黎大小姐快到河边了,黎大小姐她......” 萧承厉眸扫过,“说。” 片刻,一袭锦衣的男子穿过蜿蜒小径去往河畔,腰间羊脂玉佩来回摇曳。 荡起从未有过的摇曳幅度。 子夜起雾,星月不再璀璨,躲进云层。 萧承最先来到河畔,在薄雾中望见一叶竹筏快速驶来,当他瞧见一对身躯相贴的男女时,眉心骤然皱紧。 第39章 第17章 没等齐容与将竹筏靠岸,萧承在曹顺夸张的惊叫声中,一步跨去,踏起一层水花。 竹筏的间隙渗水,染了靴底,萧承没去在意,目光锁在黎昭苍白的脸上,脑海里刹时浮现黎昭幼时花粉过敏的场景。 与他人不同,在花粉过敏时,黎昭不会出现皮疹,也不会剧烈咳嗽,而是会陷入昏睡,有时昏睡一整晚,有时更久。 齐容与背着黎昭稳住身形,有些诧异,更多的是焦急,“陛下,黎姑娘花粉过敏,需要就医。” 圣驾随行都会携带御医,齐容与说着就要背黎昭上岸,却被拦下。 萧承几乎是一把将他背上的少女扯进自己怀里,打横抱起,边转身边问:“让她接触到蔷薇花粉了?” 语气笃定。 背后的温热陡然消失,齐容与微怔,随即迈开步子跟上岸,“嗯,是蔷薇花。” 过敏不容耽搁,随行御医小跑在后,与天子三人一同进了小馆的后堂。 一张小木床,少女躺在上面,毫无意识,惊吓到了醉酒的长公主。 “昭昭怎么了?” 萧承默不作声,等御医确定黎昭没有大碍后,才舒展开眉心,让人先送皇姐回宫,自己留在小馆,一言不发坐在床边。 渐渐清醒的长公主在门口回头,无意在弟弟眼中看到了关切。 可理智和立场,压抑了这份不知有无情愫的关切。 候在门口的曹顺早留意到了天子的情绪起伏,心叹这是何苦?堂堂帝王,宁愿被姑娘家冷落也要留下喝闷酒,不是情中人,不会自行跌份儿。 至于天子自个儿是否意识到了,外人无从知晓。 曹顺最近还发现,天子不爱笑了,连虚与委蛇的笑都没了。 木床边,少女沉沉昏睡,梦到幼时第一次见到蔷薇花的场景,她兴高采烈拉着还是太子的萧承去观赏。 “太子哥哥,御花园种了好些蔷薇,可漂亮啦,咱们一起去好不好?” 粉雕玉琢的小家伙攥住高个子的太子爷,哼哧哼哧向外走,活像土匪拐了个漂亮媳妇,怎么也不肯撒手。 可任凭她耍宝撒娇、软磨硬泡,都没有说服正在温习课业的少年太子。 甚至不看她一眼。 她气呼呼环住手臂,腮帮鼓鼓,赌气自己跑去御花园,昏倒在一片花墙前。 孤零零的身影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连蚂蚱、蝴蝶都能欺负她。 那是他们僵持最久的一场冷战,最终以她服软告终。 为何呢?为何要让自己如此卑微? 躺在木床上的黎昭缓缓睁开眼,可能是吸入花粉量少的缘故,没有昏睡太久。 一盏烛灯中,入目的是两道身影,一坐一站。 不知是不是心防起了警醒作用,还是两个男子表露出的关切程度有深有浅,她转动眸子,视线只落在齐容与的脸上,气息微弱道:“没事的。” 已从御医那儿吃了定心丸的齐容与压低声音,本就清越的嗓音变得更为动听,“嗯,休息一夜就好了。” 两人的对话落在曹顺耳中,只是寻常朋友间的关怀,落在萧承耳中却如情人间的呢喃,尤为刺耳。 见黎昭脱离危险,萧承起身默默走开,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关切的话,看得曹顺直着急。 明明担忧人家担忧得不行,怎么这么别扭! 老宦官自然不敢表露出内心的真实想法,只能连连默叹,随圣驾离开。 老掌柜得了一笔丰厚的赏钱,吓得张大嘴巴,呆呆望着不明身份的一拨人远去。 御医走进后堂,再次为黎昭把脉,确认无恙后,看向齐容与,“少将军,陛下吩咐老夫送黎姑娘回府,这便出发吧。” “不劳您了。” “圣意不可违。” 齐容与觉得多此一举,明明他就可以送人回去,可转念一想,琢磨出些端倪,暗自摇摇头。 如果黎昭不是黎淙的孙女,天子还会言不由衷吗? 可是,没有如果。 他不知黎昭和天子之间的感情纠葛有多深,但身为外人,不该添乱的。 黎昭这会儿清醒许多,已然能下地走路,没打算三更半夜为难老御医,便跟着老御医和两名侍卫走出小馆,回头与老掌柜道别时,目光所及,是跟在后头的齐容与,以及他牵着的风驰和电掣。 离开崎岖小路,黎昭坐进马车,以为会晃晃悠悠回到侯府,不承想,窗边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她挑开帘子,见自己选中的小马驹奔跑在马车旁,速度比拉车的马匹快上几倍,时不时还要故意慢下来。胸前的红花向后飞扬,挂在侧颈上,别提多滑稽,逗笑了黎昭。 少女一笑,冬日回暖,千树万树吐新芽。 跟在斜后方的齐容与也笑了,一路将黎昭护送回侯府,才独自驾马离去,途经一家不打烊的面馆时,他拉紧缰绳,停下马匹,点了一碗油泼面。 青年独自坐在面馆里,秀颀身姿吸引了路边卖花的老妪。 “官人,买束花吧。” “不了,谢谢。” 更阑人静,齐容与虽然没打算买老妪的花,但还是递出几个铜板,让她早些回家。 老妪讷讷,半晌说了句“公子心善”,离开时,在临门的桌边留下一束花。 店家抹桌子时,将那束花递给青年。 齐容与才发现,这不是鲜花,而是手编的,饱满的柿叶中,镶嵌几颗硕大饱满的“丁柿”。 第40章 还挺好看的。 齐容与不自觉想到落在黎昭发髻上的柿子叶。 柿柿如意。 丑时一刻,他回到府中,干净的庭院空无一人,连个护院都见不着。 不是伯府雇不起仆人,而是百余边关将士暂住在此,个个骁勇善战,没有一个贼人敢入伯府盗窃。 可当齐容与刚跨进垂花门,就有一道小小身影尾随,一把扯下他腰间的酒葫芦和一捧手编花。 “咦,怎么换葫芦了?” “咋还有姑娘的东西?” 话落,几道身影窜了出来,围着小童探头探脑,议论不休。 “呦,来皇城前,伯爷和夫人还为少将军的婚事发愁呢,说你整日闷在军营,都没个世家公子的样儿,哪个闺秀会乐意嫁你?看来是伯爷和夫人多虑了,咱们少将军有心上人了。” 一名手背皲裂的老将抢过手编花,飞身上了屋顶,在冷风中咧开嘴,戏谑之意明显。 “偷袭”成功的小童撇开脚靠在垂花门上,啧啧个不停,“哪家的姑娘啊?我也好给夫人写信报喜。” 面对几人的调侃,齐容与面不改色、心不跳,大手扣在小童的头顶,直击要害,“认识几个字,还大言不惭要写信?” 小童最讨厌被人摁住脑袋,张牙舞爪地挥动起手臂,可怎么也碰不到前方的男子,只怪胳膊太短。 齐容与一面扣住小童头顶,一面扫视几人,坦荡道:“别胡说啊,没有的事。” 坐在屋檐上的老将磕磕烟杆,颠了颠手编花,“既然没有喜欢的姑娘,那这玩意就没意思了,不介意我们当蹴球吧。” 手编花被高高抛起,击鼓传花般,你传我,我传他,他传他。 几人环成一圈,将齐容与包围其中,调侃之余,也在揣摩他是否会恼怒。 若是恼怒,大有猫腻。 哪知,齐容与压根不给他们试探的机会,利用速度优势,几个健步飞跃而起,伸长手臂,抓住了半空中的手编花。 待稳稳落地,朝几人扬扬下巴,转身回屋睡大觉。 留下一声声“切”。 宫城,燕寝。 萧承刚回到宫里,就收到一则消息,俊脸更冷。 大赟和大笺有停战的十年之约,从去年起,大笺皇帝就有意派使臣入大赟说亲,想要与大赟皇室和亲。 黄鼠狼给鸡拜年,哪会安什么好心。 大笺皇帝膝下无女,想要和亲,就要从大赟挑选公主、郡主过去,与他的皇子成婚。 去年,大笺使臣携礼前来说亲,被萧承拒绝过一次。 曹柒将一封信函呈送到天子面前,原话转述了还在途中的使臣之言,希望今年,两国能喜结连理,珠联璧合。 这回,他们听说了慧安长公主的经历,指名道姓要为他们的七皇子求娶慧安长公主。 萧承没接,甚至没看一眼,语气淡的好似雾凇冰露,“朕再说一遍,大赟朝女子不和亲,再让朕说第三遍,后果自负。” 曹柒接圣意,连夜派人去传话,回绝并警告了还在途中的使臣。 ** 东方鱼肚白时,黎昭才躺进床帐,疲惫地蜷缩起身子,只因适才宫里来人询问她的状况,烦不胜烦。 她不懂萧承在想什么,明明可以体面结束,为何又要来招惹? 脑子昏乎乎的,她扯过被子蒙住自己,不愿再去多想。 不管萧承想做什么,她都无心奉陪。 前半晌,黎昭闷在屋里修养,迎香叩门而入,急匆匆道:“小姐,佟夫人动了胎气!” 黎昭倚在美人榻上,单手轻点侧额,不疾不徐的,“因何?” “好像是、好像是......”迎香不敢多嘴,一次次欲言又止,“小姐去看看吧。” 黎昭躺着没动,心里明镜,无非是佟氏在怀胎期间发现丈夫养了外室,一气之下动了胎气。 黎凌宕因养子的身份,一直以洁身自好示人,即便妻子只生下一个女儿,多年间也没有纳妾的念头。 佟氏一直觉得自己的丈夫是个痴情好男儿,一时难以接受。 镜花水月,才是最迷惑人的。 到头来一场空。 黎昭没去理会,小口吃着雪莲果,直到暮色四合才走出房门。 冬末开始回暖,仍有丝丝寒意,黎昭身披一件雪白披风,站在二楼挑廊上透气。 黎杳从游廊走出,一贯的别扭,在庭院抬起头,“晚膳备好了,祖母让我请你过去她的屋子里用膳。” 那个“请”字咬得特意重。 昔日互看不顺眼的姐妹,一个嘴角带笑,一个觉得莫名其妙。 “黎昭,你傻乐什么?” 总觉得最近嫡姐看她的目光变了,变得有些......和善。 黎杳不愿细究,自尊心作祟,哼一声,扭头跑开。 反正话儿带到了。 黎昭收起笑,独自去往骆氏屋里。 照理说,嫡系没必要维系与偏房、庶系的关系,前世的黎昭很少与他们走动,即便他们主动示好,内心也无波澜起伏,反倒与黎凌宕三口子来往密切。 看黎昭一请便来,骆氏有些惊讶,面上维系淡然,拉过她坐在榻上,替她捂热一双冰凉的小手,“看你一整日没进食,这才擅作主张,让后厨做了些你爱吃的饭菜,一起用吧。” 黎昭点点头,“白日里没什么胃口,在屋子里吃了些零嘴,这会儿刚好饿了。” 第41章 看她乖巧得像是换了一个人,骆氏不自信的心落了地儿,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在骆氏屋里用过膳,黎昭回到后院,刚打算在院子里消消食,忽见后院墙头出现一道身影。 黎昭本能后退,待看清“来客”,戒备一敛即净。 “好好的府门不走,偏做梁上君子?” 齐容与蹲在墙头,看她气色红润,彻底放下心来,“这不是嫌礼数麻烦,层层通报,引起太大的动静。” 黎昭猜到他因昨晚的事,心怀愧疚,但完全没有必要,不知者无罪。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齐容与没再说什么,朝她轻轻抛过一个物件,在半空划出半弧,都无需黎昭集中注意力,只要她肯抬手,就能接到。 黎昭伸出拢在披风内的一双小手,接住了一束手编花。 耳畔是青年温和的笑语。 “柿柿如意。” 待黎昭怔怔抬眼,墙头之上,已不见了那人身影。 “等等!” 黎昭朝着空无一人的墙头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语气几分焦急,生怕那人脚步匆匆已经离开。 几乎是一瞬间,那人的声音隔墙传来,“我在,怎么了?” “你且等等。” 黎昭握着手编花跑去二进院,从祖父的书房取出一块磨刀石,又急匆匆跑回后院,推开院门向外探身,发现齐容与正靠在墙壁上。 她走过去,递出一个锦盒,缓缓打开,“投桃报李,那匹小马驹价值不菲,你不收银子,那我就送你这个。” 身为武将,一眼便识出这块磨刀石的贵重。 千金难求。 “不好吧,侯爷回来会不会直接杀到伯府去?” “你不收,就把那匹马牵走。” 黎昭板着脸,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样,惹笑了青年。 他伸出手,接过锦盒,在阑珊的红纱灯火中迈开步子,背对黎昭摆摆手。 风萧萧,长衫飘摇。 这一幕,好巧不巧,落入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的天子眼中。 微服出宫的天子隐入无灯的角落,不打算现身。他不是特意来探望黎昭的,可出宫的目的地,距离侯府足有半个时辰的路程,不知为何,他还是出现在了侯府的后巷。 无意目睹到这一幕,他没有现身,转身欲走。 来过,又好像没来过。 黎昭站在原地,像是没有注意到那个安静离开的人,转身走向后院大门。 蓦地,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黎昭,可好些了?” 少女停下推门的动作,背对那人心思百转,一抹不耐划过心头。 幽静的长巷,纱灯青荧,淅淅风不止。 萧承突然转回身,第一次强迫自己直视内心的柔软,他凝着少女婀娜的背影,握了握青衫下的拳头,握住的是他的自尊。 从没有直面过感情的年轻天子,朝黎昭的背影迈开步子。 每一步都是心思沉重的,可不这么做,他苍白的感情里就会失去唯一一道靓色。 第18章 冬末,月杪,夕阳西下,他们的渊源似乎都趋向于衰减、暗淡、凋零,毫无生机。 黎昭垂下手,转过身,面朝那个从暗影里走出的男子,面对那个前世曾因日理万机一次未踏进过皇后寝宫的帝王,恹恹的扯了扯唇,“已完全恢复了,多谢陛下体恤。” 女子语气清浅平缓,外人听来不过一句恭敬客气的答话,可听在萧承耳中,异常疏离,疏离到见外,见外到排斥。 他不会庸人自扰,不好的情绪几乎全部来自朝堂大事,自懂事起,没为感性的事费过一分心力,可以说,七情六欲只剩胜欲。 对黎昭,他隐约清楚是习惯作祟,从习惯她的纠缠,到不习惯她的避嫌,在他冷硬的心口划开一条分水岭,一面是过往的不在乎,一面是怅然若失。 他是理智的,理智地剖析自己时燥时涩的情绪,理智地知晓镜碎难拼、心碎难圆,理智地知道此刻此举无异于践踏自己的骄傲,可骄傲的他,还是在理智中低了头。 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态度,试图修补裂痕。 这种态度,可称为念旧。 “黎昭,能跟朕说说,何故改变了初心?” 人未老,初心变,年轻的帝王不知,眼前的女子经历了怎样的潸潸心路。 情,是世间最难控制的,帝王也掌控不了。 而黎昭,不再为情所困,放达超逸得让他感到陌生。 面对面的一刻,在被动与主动上,萧承知道自己没了胜算。 有风从巷口吹来,撩起黎昭漂亮的百褶罗裙,如海榴初绽,秀莹花柔,层层绫罗凝成一道坚固屏障。 人一旦放下情爱,在男女之事上就会变得无坚不摧。 从未示过弱的帝王站在面前,她心无波澜。 “陛下想听什么,又不想听什么?” “实话。” “实话或许是陛下不想听的那部分。”黎昭把玩自己一缕垂腰长发,在指尖缠缠绕绕,稚气的小动作是属于少女该有的俏皮,可淡漠的语气,仿若另一重灵魂发出的,“陛下来见臣女,是想臣女主动服软,继续做围绕明月的星榆,不明不暗不出彩。明月想起来,望上一眼,觉得烦,就挥一挥云雾,遮蔽掉它的光芒,反正珍不珍视,它总是悬挂在那里,兀自闪烁,傻了吧唧。” 第42章 听此,萧承垂眼,久久没有抬起视线,似乎在认真咀嚼这段话,没觉得少女在无理取闹,反而觉得句句在理。 这是黎昭的心声,压抑多年、委屈多年的心声。 “朕明白了。” 没想到萧承是这个反应,不像一个清冷孤傲的帝王该有的反应,照单全收是怎么回事? 开始觉得亏欠她了? 黎昭从一团缠绕不开的发丝里抽出手指,瞥向隐蔽在不远处默默护驾的曹柒,“陛下身边星榆多如牛毛,不差我这个陪衬,不过还是该珍惜眼前人,别等再伤一个,还要像此刻一样,情景重现。” 她没有指名道姓,也许是曹柒,也许是俞嫣,也许是某个红颜,这些才是愿意围绕在萧承身边的眼前人。 若昨日黎昭还没有察觉,今日可以确定,一位日理万机的帝王反复来见她,绝不是浮生偷闲,也不是没事找事,而是情感上发生了波动,但黎昭不觉得他的情感由不喜变为了喜欢,他只是因她的疏离,感到不习惯、不适应,一时接受不了。 毕竟星榆总是围绕月亮的,被当成了理所应当。 又是一阵相顾无言,萧承手中紧攥的骄傲和自尊被少女冰冷的言语冻结,无形化有形。 可骄傲和自尊一旦化为有形,就是无所遁形,更为被动。 只是此刻,年轻的帝王还未完全察觉。 他望着站在霞光里光芒万丈的少女,忽然发觉,这些年,都没有注意到她的锋芒,她也是有棱有角有刺的。 当巷子里有路人来回走动,对峙的男女都没了身影,无人知晓这里发生过情感的纠葛。 萧承回到宫里,屏退宫侍,坐在御案前反复思考黎昭的态度,没有话说开了的畅快,反而闷闷的。 偌大的燕寝,每一个角落都出现过黎昭的身影,连私密的湢浴也不例外。 三岁到七岁的黎昭,时常在燕寝的汤池里沐浴,锦鲤一样游来游去,无赖耍宝,时常气得少年脸色黑沉。 想起那段时光,萧承那冷峻面孔不自觉露出笑意,青涩的,怅然的。 正当他处在回忆中,殿门外传来禀奏声,曹柒带着一名陌生面孔的男子走了进来。 “陛下,大笺使臣汤莫德求见。” 大笺使臣汤莫德上前一步,以大笺那边的方言行礼请安。 萧承没应声,汤莫德自顾自直起腰,拍拍手,让下属奉上丰厚大礼,开门见山,再次求娶慧安长公主。 萧承向后靠去,十指交叠在搭起的腿上,从忧郁变得阴郁。 一字之差,千差万别。 曹柒会意,朝昂首挺胸的汤莫德淡淡道:“客随主便,汤大人来到大赟皇城,就该使用大赟的官话。” 汤莫德笑笑,用大赟官话,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说辞。 “我朝陛下为修两国邦交,特为七皇子求娶和离的慧安长公主。” 使臣加重“和离”二字,无非是在强调,和亲一事上,是大笺吃了亏,头婚的七皇子就算嫌弃也会接纳二嫁的长公主。 殿里没有燃起连枝大灯,黑漆漆、静悄悄的,使臣不懂堂堂一朝天子为何这般拮据,但更为笃定自己奉命携带的聘礼够丰厚。 珠翠罗绮、山珍海味、古玩典藏,琳琅满目。 萧承从宫外回来本就带了一股子暗火,这会儿更烦闷了,他一改青衫表面温和,曲起修长的手指扯了扯衣襟,“朕与大笺订立了十年休战之约,让两国边境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并没有结交之意,何来和亲意愿?” 使臣煞时冷脸,只听御案前的大赟皇帝又道:“大笺若是破坏约定,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毁约,朕不会眼里容沙。” 萧承取出玉玺,高高捧起在眼前,轻描淡写的,“那就打。” 使臣冷了语调,“我朝有意与贵国以和亲的方式修复关系,对两国而言是好事。大赟皇帝陛下何苦执拗,区区一个和离的长公主都舍不得送出吗?” 区区一个。 和离的。 萧承哂笑一声,阴恻恻的,流露出了鲜少示人的一面,不再抑制阴鸷。 “曹柒,朕之前与你说过,和亲一事,不会再重复第三遍,如今已是第三遍,大笺使臣听不懂人话,该当如何?” 曹柒默了默,秀气的眉宇风云变幻,躬身一揖。 使臣不明所以,仍昂着头颅,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更遑论平日里。 可他笃定错了,大赟的皇帝陛下的确没有要了他的命,却削了他的一只耳朵。 当鲜血染红手心,使臣瞪大眼睛,惨叫连连。 鲜血迸溅在大笺所谓的“聘礼”上。 曹柒收起匕首,命侍卫将使臣连同“聘礼”一并抬了出去。 大殿上回荡起萧承低沉的嗓音,久久回荡在使臣的另一侧耳畔。 “转告大笺皇帝,大赟女子不和亲,一再恶意求娶,等同挑衅,朕可单方面撕毁休战约定,举兵攻入大笺皇宫!” 当大赟女子不和亲的消息传遍朝堂内外,大赟的朝臣们对这位年少登基的年轻帝王增了敬畏,各户闺秀增了敬意,有些还掺杂了倾慕。 第43章 先帝在位时,时常指派皇女、臣女去往他国和亲,自古和亲女子,多半命运多舛,可先帝常说,享受家族荣耀的同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矫情不得。 为避免和亲,不少高门大户早早替女儿定下亲事,反倒是皇女没有退路。 消息传到黎昭耳中时,黎昭正在听黎蓓倾诉苦水,是关于黎凌宕在外私养外室的烦心事。 黎蓓不禁感叹,“陛下有此魄力,必名垂青史。” 黎昭知道萧承日后会成为明君,但看黎蓓不吝赞赏又小心藏情的模样,不由笑问:“蓓儿喜欢陛下?” 黎蓓花容失色,赶忙摇头否认。 她怎敢与嫡姐相争,也只配吃点渣滓,做嫡姐用来固宠的工具。 这是佟氏灌输给她的,面上多听从,心里多委屈。 可嫡姐争了多年,打动过陛下吗?若一开始就换作她...... “姐姐别打趣小妹了,小妹惶恐。” 黎昭拿起竹签插了一块雪莲果送入口中,单手撑头几分慵懒,闭上眼,无心去管他人闲事。 黎蓓找她倒苦水,必然是受佟氏指使。 佟氏就是个色厉内荏的,平日咋咋呼呼,管东管西,关键时候直不起腰。憎恶外室,就去拆了那脂粉味浓的温柔乡,再甩给黎凌宕一纸休夫书好了。整日哭哭啼啼的,指望他们爷孙去做恶人,自己做那个接纳夫君回头的重情之人,算盘是真响啊。 看黎昭过于冷漠,黎蓓气闷又不解,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她的手臂,带着试探,“姐姐近来怎么了?可是觉得小妹哪里做得不妥?咱们姐妹连心,别生分了呀。” 哄人的语气染了哭腔。 黎昭睁开眼,抚了抚她的发顶,“真要我插手的话,可能覆水难收,蓓儿和婶子还是考虑清楚为好。” 那温柔的语气一如往常,眸光毫无真情流露。 似乎也不在乎叫黎蓓看出端倪。 等黎蓓失魂落魄地离开,黎昭站在窗前,越过露天挑廊,看向走进游廊的义妹。 想是去与佟氏商讨对策了,再顺便议论议论她的态度变化。 她们越急,黎昭却越淡定。 正月廿四这日,黎昭收到宓府的请帖,是府中六小姐及笄礼的邀请函。 及笄礼定在二月初一。 宓府家主官居工部尚书,与黎淙是至交好友,也是黎昭重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位故人。 黎昭虽与宓府小姐们没多少来往,但宓老尚书的面子还是要给足的。 送礼也要讲究投其所好,黎昭稍作打听,得知宓府六小姐喜欢荷花,还在闺房所在的庭院内挖掘了一片池塘用以种植荷花,黎昭便想着为其打造一套荷花样式的首饰。 为显示诚意,黎昭约了一位店铺巧匠,于次日后半晌在店里商讨样式。 原本有说有笑,气氛和乐,却好巧不巧,遇到了前来挑选首饰的俞嫣。 俞嫣与家中长兄前来,出手阔绰,一进门就打赏了一众伙计。 轮到坐在窗边的首饰匠,她睇了长兄一眼,俞大公子随手抛去两枚银锭子,砸在图纸上。 俞嫣是店里常客,首饰匠哪敢得罪,捧起银锭子点头哈腰。 俞大公子扯过一把玫瑰椅,大咧咧坐下,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晃了起来,腰间一把带鞘佩刀,自顾自彰显习武侠气,“呦,是黎妹妹啊,抱歉啊,我还以为是店里的女工,这才多赏了一枚银锭子。” 首饰匠尴尬地递还一枚。 险些被银锭子砸中的黎昭看向俞大公子,“大公子不是该一视同仁,赏银每人一枚,怎么其余都用铜板代替?是舍不得破费还要故意摆阔绰吗?” 俞大公子反讥道:“这不是没认出黎妹妹,把你当成店里的美娇娘了,美人嘛,以色侍人,自然该多得些。” “你!” 一旁的迎香气得牙痒痒,忿忿又怂怂。 俞大公子看都没看迎香一眼,视线在黎昭身上游弋,“前些日子,家妹和黎妹妹发生冲突,今日既然遇上,卖我个薄面,握手言和如何?” 坐在不远处的俞嫣头一扭,嫌弃至极,谁要和她握手言和! 黎昭将图纸折好,递给尴尬杵在一旁不敢落座的首饰匠,“抱歉,大公子的面子不够。” 说罢,带着迎香向外走。 俞大公子磨磨后牙槽,夺过首饰匠手里的画纸,摊开来看,啧了一声,“可真土气。” 然后一点一点揉成团,抛出门外,正落在黎昭脚边。 迎香气得跺跺脚,可对方是皇亲国戚,可不是她能得罪的,只能弯腰替小姐拾起纸团,却被一人抢了先。 那人不是黎昭,而是偶然路过的齐容与。 刚刚散值离开大都督府的男子站在黎昭身边,摊开图纸仔细观看,随即看向屋里的俞家兄妹,朝黎昭笑了笑,“样式不算新颖,但看着比他们头上的发饰好看多了。” 黎昭睨了多日不见的青年一眼,故作正经地点点头,“对比之下,他们的更土气些。” 齐容与狭长内双的眼微弯,拿着图纸走进铺子,居高临下地看向坐着不动的俞大公子,摊开图纸,道:“土而不自知就不好了,借鉴借鉴?” 第44章 只怪青年身量太高,俞大公子又不愿起身降了身价,只能伸长脖子,扬起脸,“这不是鹫翎军新帅么。” “我这么出名吗?” “小九爷名声鹊起,在皇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下俞骋,幸会。” 齐容与笑笑,面庞笼在入窗的光缕中,别样舒朗,“没听说过。” 俞大公子皮笑肉不笑,自报起家门。 太后的娘家人,岂容他不给颜面! 怎料,齐容与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初来乍到,只结识了有为之士,还没轮到平庸之辈,抱歉啊,且等等。” 俞大公子从未见过如此不识抬举的人,气得脸色通红,使得本就油光满面的脸快要溢出猪油膏了。 仗着有太后姑母撑腰,作威作福惯了的富家子弟,哪忍受得了被人一连多次拂了颜面,还是当着众人的面,他一气之下,握住刀柄,拔刀出鞘寸余。 可下一瞬,刀柄尾端被人重重一拍,刀身当即回鞘。 齐容与附身,一手撑在他的椅背上,一手按住他腰间刀柄,似笑非笑:“我最烦别人跟我比刀法,比剑可以,我不如你。” 比剑可以,我不如你......俞大公子总觉得这话有些歧义,带了谐音。 比剑,比贱?! 被对方气得牙痒痒,偏偏刀柄被压制,刀不得出。 两人暗暗较量起气力,俞大公子使了九牛二虎之力,脸色胀红,却怎么也拔不出刀。 反观齐容与,面不改色地压制他的刀柄,四两拨千斤。 两人实力相差悬殊,一招分高低。 可俞大公子自小养尊处优,哪受过这等窝囊气,即便憋红了脸,额头青筋直蹦,仍不肯示弱。 还有闲暇精力观察他脸色的齐容与耐性十足,跟逗炸毛的鸟似的。 等青年闲庭信步地走出店铺,之前的图纸已交到首饰匠手中。 他没去理会屋里呆坐怀疑人生的公子哥儿,以及失了颜面小脸煞白的表姑娘,而是走到黎昭主仆面前,看一眼天色,“忙不忙,一起用个膳?” 看到他,黎昭眼前闪过蓊郁修竹,与寒梅一样傲霜斗雪,又多了浩然正气。 “贵府不提供伙食吗?” “府中没聘请后厨,掌勺的是边关带来的老伙计,擅长大锅菜。” 黎昭自小没吃过大锅菜,但想一想都觉得色香味俱全,这人挑食不成? 其实,齐容与并不是挑食,而是老伙计习惯拮据,每次定量的饭菜,一群老爷们蜂拥而上,饭菜扫光,稍慢些,就没得吃了。 以为她没兴趣下馆子,齐容与清润的眸子不自觉黯淡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他今日散值晚些,打算在餐馆里凑合一顿,恰巧遇上黎昭,言语快于意识,突兀提出邀请,但心中一片坦荡。 将门儿女,不拘小节。 “那告辞......” “临街有家馆子不错......”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止住话音。 听得作罢之意,黎昭有点难为情,“那我先回了......” “去尝尝。” 这次,是齐容与打断了她,先行迈开步子,高挑身子汇入人潮。 迎香扯了扯黎昭的衣袖,“小姐?” 侯府的马车停在不远处,正值傍晚,马车寸步难行。 黎昭让迎香带车夫先回府,自己则跟在齐容与的身后,汇入人潮。 迎香看看马车,又看看已经走远的小姐,方想起钱袋子在自己身上,她追过去,却被人潮隔开,追丢了一对男女。 临街一家辣菜馆,黎昭熟门熟路带着齐容与坐到墙角的位置,“这家小店是老字号,口味偏辣,也有清淡的,随你喜欢。” 齐容与坐到黎昭对面,接过跑堂送来的茶水,先替黎昭满上,“巧了,我喜辣。” 之后,没有点菜的意思,交由黎昭决定。 黎昭点点头,熟稔地点了几样招牌菜,又点了一道自己最喜欢的小众菜。 等待饭菜上桌的工夫里,店家赠送了一个果盘,是冬日晾晒出霜的柿饼。 不知为何,一见到柿饼,两人又是同时开口。 “柿柿如意。” “柿柿如意。” 可这一次,彼此间没有尴尬,相视一笑。 齐容与坐姿随性,双肘杵在桌沿,偏头看向敞开的店门,嘴角笑痕浅浅,久久不消。 等饭菜端上桌,黎昭没有立即动筷,细细观察他的反应,“怎么样,够辣吗?” 齐容与试了几样,被辣椒粒呛到,掩唇咳了咳,无声地竖起拇指。 无辣不欢,够劲儿。 想必府中的老伙计们也会喜欢,尤其是喜欢喝烈酒的老将。 见他能够适应这种辣度,黎昭再无顾虑,执起筷子闷头吃了起来。 以往,萧承胃不好,很少食辣,宫里饮食又偏清淡,为了迎合萧承的口味,与之有共同的习性,她也尝试着饮食清淡,被打入冷宫后,为了抗寒,才想起食辣,可冷宫的伙食,哪是一个废后可以挑选的。 用过膳,齐容与默不作声去付账,被黎昭拉住。 因着情急,她没在意小节,一只手紧紧攥住男子的袖口,“我来。” 第45章 店是她选的,菜是她点的,还额外点了一道自己喜欢的,于情于理,也该她请客。 齐容与也没争抢,看着她走到帐台前,面对掌柜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空空如也。 钱袋子没在身上。 少女俏脸薄红,扭头看向抱臂站在桌前的男子。 够窘的。 她走回桌边,目光稍稍躲闪,“这家店不赊账。” 还是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样羞赧的表情,酡颜欲滴,耳尖也充了血。 一定很热吧。 齐容与抿抿唇,迈开步子去结账,还顺便照着黎昭所点的菜,又要了一桌子,叫店里伙计送去懿德伯府。 须臾,两人并肩走在街市上,朝屠远侯府而行,黎昭觑一眼比她高出许多的青年,“想笑就笑吧。” “笑了可就没有下次回请了。” “......” 意识到自己说得唐突,齐容与补充道:“有来有往,两不相欠啊。” 有醒酒汤和小马驹的例子在前,黎昭特别认真地给予了承诺,“我会回请的。” 青年轻轻一声“得嘞”。 路边摊上售卖胭脂的小贩见两人气度不凡,非富即贵,拿起手里头最上等的胭脂盒凑上前,“公子,为心上人买盒胭脂吧。” 朱唇粉面的少女、轩举隽爽的青年,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小贩追着两人说起吉祥话,都是有关姻缘的,使得原本想要维系淡然的黎昭羞红了面颊,但并非钟意之情作祟,而是姑娘家脸皮薄,经不起这样的误会。 那双内勾外翘眼眸向上挑起,轻柔的话语带了几分小愠,“你误会了,我不是他的心上人。” 说罢,加快步子,越过两人走在前头。 比起姑娘家,齐容与虽感情一片空白,但脸皮厚极,并不打算向陌生人解释他们的关系,可面对有些生愠的少女,他还是给小贩提了个醒,“卖给真夫妻吧。” 今日尚未开张的小贩不甘心,与马场主如出一辙,小声嘀咕几句,传授起追求姑娘的经验,听得走在前面的黎昭耳尖愈红。 茜裙罗袜金缕鞋的佳人,娇面酡颜的样子,让齐容与不自觉发出一句感慨:“我见过最好看的胭脂色了,你手里的,差点意思。” 小贩不服气,“最好看的胭脂是何颜色?” 齐容与盯着斜前方黎昭的侧脸,琥珀眸子里有了答案。 走在前面的黎昭垂了垂眼,不知身后的男子为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恰好天边晚霞酡醉欲滴,应是他口中最美的胭脂色吧。 直至甩开那名小贩,黎昭才慢下步子,也刚好走完喧闹拥挤的长街,步入相对安静的巷陌。 袅袅炊烟自一户人家的烟囱冒出,炭火味有些呛,黎昭挥了挥呛人的味道,在薄薄的炊烟中,美眸瞠圆。 巷子的岔路口,一男子站在墙根正在解腰带。 很急的样子。 而黎昭二人,正要经过这一岔路口。 没等黎昭转过身回避辣眼的一幕,视野忽然被一只大手遮住,陷入一片漆黑。 那只大手带有老茧,是常年握刀握剑所致,磨得黎昭眼皮微痒,可她没有躲开,任那只大手的主人拉着她绕道而行,拐进一条无人无烟的小道。 视野失去光亮,黎昭步履缓慢,雪白肌肤透出粉润色泽,又是不同的绝美胭脂色。 “可以了吗?” 她不确定地问,睫毛颤颤,划过男子的手指。 齐容与带着她又走出一段,才松开手。 夜色已沉,小道两旁房屋空置无人,甫一走进,幽深幽深的,让刚“恢复”视觉的黎昭顿了脚步。 这里怪黑哩。 仰头望去,墨蓝一片,无星河铺天幕,眄睐视野里,唯有身侧的男子成为皎皎明月,“照亮”她回家的路。 没有他在,她会没胆子越过这段过于幽静的路段。 齐容与不知少女心中所想,安静地相伴在侧,依稀闻到淡淡的浅香,香气的源头与他隔了一拳的距离。 他侧头,看向黑夜中的少女,记起老侯爷的话。 你的昭昭妹妹在发光哩。 明明星月暗淡,可齐容与眼中的黎昭,明艳妍丽,的确是在发光。 第19章 两人静默地走过一条又一条小巷,在戌时三刻抵达屠远侯府的后院。 后巷虽灯火阑珊,但比刚刚走过的小道明亮得多,视野不再受阻。 也因不受阻隔,让齐容与发现了两侧高墙上藏有的猫腻。 北边关术士横行,自小耳熏目染,齐容与对一些特殊标记并不陌生。 “这条巷子在作法。” 屠远侯府独门独院,整条后巷都是侯府的,不是府中人,哪敢招呼不打暗自作法。 刚走过幽魅的小道,又遇玄机古怪,黎昭感到丝丝寒凉自脚底窜起,她双臂环胸,蹭了蹭手臂,步履越来越缓慢。 齐容与转过头,盯着少女愈发苍白的脸色,关切问道:“怎么了?” 黎昭说不出话,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竟陡然曲膝下蹲,身体轻微摇晃。 齐容与随之单膝跪地,揽住她一侧肩头,将她护在自己臂弯,内双狭眸微敛。 第46章 蓦地,侯府门内蹿出一道身影,身穿不明地域的法袍,一手掐诀,一手摇晃拂尘,嘴里咿咿呀呀,不知所云。 齐容与听出,这是北边关一带为人祛除邪祟的法咒。 与道教沾些关系,关系微乎其微。 更多的是故弄玄虚。 可黎昭为何会反应强烈? 随着术士现身,侯府内涌出一大批青衣小童,将两人团团围住,开始嗡嗡念咒。 人墙之外,挺着大肚的佟氏快步走来,隔着人墙声泪俱下,“昭昭,别怪婶子擅作主张,只是你近来行为异常,跟招了魔似的。婶子求高人占卜,这才布下阵法,助你摆脱邪祟附体。” 随之走出的黎蓓胆战心惊,生怕外出应酬的祖父和庶系几人突然回府,她们策划许久,只等山中无老虎这一日的到来。 嫡姐近来表现异常,淡漠不说,还总说自己有大神通,实在让人捉摸不清。 “姐姐,你忍一忍,很快就会好了。” 黎昭在嗡嗡的念咒声中抬眸,她知祖父今晚会携带庶系几人外出,只是没有想到佟氏胆大无脑至此,敢不经商量“围困”府中嫡脉。 真当自己是掌家媳了? 正当黎昭欲要起身,余光中一道刀光,穿透阑珊灯火,抛物而出,伴着刀身出鞘的摩擦声,势如破竹,直击术士面门,逼得术士连连后退,快成斗鸡眼了。 “啊,啊啊,啊啊啊。” 当后背抵在巷中一棵老树上,退无可退,术士惊慌失措,眼看着长刀袭来,他歪头紧紧闭上眼,毫无应对之力。 “砰。” 术士耳边重重一声,是长刀刺入树干发生颤动的嗡鸣声。 齐容与打横抱起黎昭,一步步走向围成人墙的青衣小童们。 怪他气场全开,凛冽乍泄,小童们自动避让,像羊群遇到成年的狼。 齐容与抱着黎昭走向跌坐在地的术士,居高临下地问:“你的术法符箓呢,御不了敌吗?” 术士在冷月淡光中抬头,认出这人身份,嘴角抽动。 他是上个月搬迁到皇城的,哪里想得到会遇上“同乡故人”。 在北边关,谁人不知小九爷的威名。 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手提敌人头颅,在黄沙飞尘中一掠而过,惊艳过无数大赟边关百姓。 包括这个术士。 此刻,近距离得见威名赫赫的小九爷,术士还是被他强大的气场所震慑,一股脑兜出自己的底细。 不过是个故弄玄虚的江湖卖艺人。 佟氏和黎蓓对视一眼,露出慌张。 佟氏快步上前,“可、可......若非邪祟附身,昭昭怎会反应剧烈?” 被齐容与抱在怀里的黎昭转过眸,身体不再颤栗,脸色不再苍白,淡淡凝睇母女二人,“不这样,婶子怎会现身呢?” 若高墙上那些古怪的标记起不了作用,他们这群藏在暗处偷偷观察的人就会自动散去,不了了之。 闻言,齐容与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女,确认她无恙,才将她轻轻放下。 黎昭走到佟氏和黎蓓的面前,语气淡的快要凝结成霜,“庶出谋害嫡出,可被逐出家门,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你们。这个家,除了祖父,谁坐第二把交椅,婶子不清楚吗?掌家久了,真当自己是嫡媳?” 被小辈当众训责,如有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掌掴她的脸,隐隐发疼,怀胎七月的佟氏站立不稳,险些跌坐在地,被黎蓓眼疾手快扶住手臂。 “娘!” “昭昭,你误会了,婶子是为了你好。”佟氏没理会女儿的关切,颤着手去碰黎昭的衣袖,却被避开,她再上前一步,双肩微耷,没了平日的泼辣,“婶子无意害你的,是见你最近行为古怪,以为你被邪祟缠身,这才请了术士,何谈谋害?” 黎昭没有买账,“故弄玄虚的术士吗?” 术士亲口承认自己故弄玄虚,佟氏无话可说,她抿抿干涩的唇,迫使自己冷静,“婶子也是受他所骗,初心是好的!” “玄学一事,本就不是小事,在没有弄清对方底细的前提下,贸然对我施法,不顾我的安危,可以谈初心吗?那婶子的初心也太脏了。” “姐姐!”黎蓓听不下去了,染了哭腔,“这么多年,同在一个屋檐下,姐姐不知我们的为人?我们怎会害你?” 原来是不知,如今知了,黎昭说在心里,不过,若今日借机逐他们一家出府,显然还不够火候,至少祖父那里难以交代。 再说,逐他们出府,自此不再往来,就太便宜他们了。 他们要为前世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与宫里的曹柒一样,小火慢炖才够味儿。 “没有下次。” 话落,黎昭从母女二人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庆幸。 她话锋一转,继续用温柔的语气化作巴掌,狠狠掴在二人的脸上,连带着捎上那些作为“帮凶”的仆人。 “无规矩不成方圆,在屠远侯府的规矩内,尔等皆不得越雷池。雷池重地,核心所在,由我掌控。” 说着,黎昭从腰间的香囊内取出一支袖珍响箭,箭响时,大批被佟氏调离后院的护院冲了出来,为首的头目先是一愣,虽不知前因后果,但毫无迟疑地站在了黎昭身后,抱拳躬身,“谨遵大小姐吩咐!” 第47章 黎昭抬抬手,以牙还牙,指挥护院们将佟氏等人团团围住。 同样被佟氏指使去了前院的迎香也跑了出来,带着数百老伙计,站在黎昭这边,包括府中的老管家。 少女的气场,一瞬大开。 “佟氏身边的奴仆,皆发卖。” 闻言,佟氏的亲信们陆续跪地,一声声“求大小姐开恩”回荡在后巷中。 黎昭睥睨着跪地的几人,没有心软,还让老管家给佟氏、黎蓓和黎凌宕换了新的侍从。 皆为黎昭眼线。 佟氏捂住肚子气喘,浑身发抖,丝丝冷意窜上百骸,更像是身上邪祟受术法所扰的状态。 面对黎昭,她第一次生出敬畏。 看着轻松完胜的少女,作为看客的齐容与站在一旁没有插话,这是他们的家务事,该由黎昭这个嫡出掌局,若真被逾越,才是嫡出没有本事。 宫城,御书房。 在听过侍卫的禀奏,正在批红的萧承停下御笔,影子映照在御案上,笼罩住一支柿红赤玉发钗。 对于黎昭在对待佟氏母女的态度上,萧承并不惊讶,早在上次的腊月宴,他就识破了黎昭针对黎蓓的伎俩。 “齐容与也在?” 侍卫讷讷,“回陛下,侯府发生家事冲突时,小九爷是在的,之后没多久就离开了。” 萧承不再问话,继续批红,身体微微前倾,被烛火映出的影子更为聚拢在那枚柿红赤玉发钗上。 一旁的内廷大总管曹顺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缓和一下陛下快要降到冰点的情绪,“陛下,柿红赤玉钗子最好是在春日前送出去,应景。” 冬日柿甜,春日柿涩,大赟皇朝的贵女名媛多会在秋冬时节佩戴柿纹样式的首饰,到了春日更喜桃花,夏日更喜茉莉。 萧承御笔不停,像是没有听进去。 老宦官不尴不尬哈哈腰,心里不上不下。发钗是陛下吩咐工部巧匠连夜制作的,世间独一枚,想必大多数女子都会喜欢。 陛下啊,还是抹不开面子。 站在老宦官对面的曹柒漠着眼,余光锁在被帝王身影笼罩的发钗上,有艳羡,也有苦涩。 自打认曹顺为干爹,无论御前还是内廷,她都是扶摇直上的。身份地位高了,所得俸禄和赏赐也跟着递增,什么名贵首饰没见过,可她偏偏看上了这枚材质不算特别名贵的发钗。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世俗中人都逃不过的规律。 曹柒不愿承认自己开始嫉妒黎昭,明明不久前,她对黎昭还充满鄙夷甚至稍稍有丝同情,只因那会儿的黎昭苦追天子无果,构不成她的芥蒂,而今,天子动了情。 明眼人都已知晓的事实,只有天子还拧着一股骄傲,不愿主动罢了。 可这枚发钗一旦送出,就是一段感情发生变化的节点。 广袤苍穹,细雨飞度,吹开红尘千丈。 饧眼蒙眬。 更长漏永,批阅完奏折的萧承放下御笔,第一时间瞥向桌角的发钗,凝了许久,轻轻拿起,捻转在指尖。 一向果断杀伐的他,怎会在黎昭的事上举棋不定...... 是因为黎淙的缘故吗? 好像是的。 他从没讨厌过黎昭,只是心怀排斥,排斥的源头来自黎淙把持兵权。 被矛盾长久压抑的心口隐隐悸动,他忽然一挥御案,几份奏折随之散落在地。 年轻的帝王,突然多了年少的毛躁。 一张脸铁青的可怕。 曹柒上前,弯腰拾起一份份奏折,双手摆放到御案上,柔声道:“时辰不早了,陛下该回寝安置了。” 萧承捏着发钗,指甲泛白。 ** 宓府六小姐生辰礼的前一日,黎昭应长公主之邀入宫,陪长公主在内廷的马场里练习骑术。 马背上的长公主永远是英姿飒爽的,她逆着光,跨马展臂,仰头笑道:“等本宫练就些傍身的武艺,也学齐小将军,一边跨剑,一边跨个酒葫芦,去仗剑天涯。” 想起上次被自己霸占的酒葫芦,她主动提起这事儿,“回头,本宫托人为齐小将军寻个更好的。” “适合就好。”与齐容与的几次相处中,黎昭隐约觉着此人是个超脱之人,眼中无俗物,“山外有山,银葫芦之上还有金葫芦,若他追求最好的,岂不是欲壑难填。” “说得有理。”长公主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人生久久,有的是机会偿还人情,寻不到合适的酒葫芦,就先欠着呗。 与黎昭的每次相处,长公主都会感到通透几分。 这般好的女子,弟弟若不珍惜、不争取,很快就会被他人抢走。 “昨儿听母后说,陛下最近不爱笑了。” 黎昭听出撮合之意,故意板起脸,“殿下,咱们之前谈过的。” 长公主拍拍自己的嘴,“看我,又咸吃萝卜淡操心。” 是啊,缘分没必要强求,自由的鸟合该远离金丝笼,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 长公主陷入矛盾。 蓦地,马场外传来一道轻渺的问话,幽幽,悠悠。 “朕也想听听,你们之前谈过什么?” 两人寻声回头,一个眸子一亮,一个眸子一黯。 长公主跳下马匹,将之拴在木围栅栏上,朝闲庭信步走来的帝王招招手。 第48章 黎昭例行请安,没承想会在马车遇见,“臣女见过陛下。” 可那温和的嗓音,让她感到一阵陌生。 听起来,他心情不错? 不是黎昭听觉多敏锐,而是那语调过于舒悦,舒悦的有些刻意。 黎昭恍惚记起,萧承上次以这样的语气与人讲话,还是对一位隐世大文豪。 后来,这位文豪被萧承说服,放弃隐世,接任了国子监祭酒的职位。 萧承也算三顾茅庐。 长公主同样察觉出异样,细细一琢磨,某人是想通了,不再别别扭扭? 长公主实在想不出自己的弟弟放低身段去哄姑娘的样子,但还是偷偷笑了。 萧承的一句话,能让两名女子同时品出猫腻,足见他的语气有多不寻常。 随圣驾而来的宫侍自动避让,留萧承与两名女子隔着木栅栏相对。 黎昭曲曲膝,“臣女就不打扰陛下和殿下谈事了,这便告退。” 说着,就要跨出栅栏,逃之夭夭。 眼前却多出一枚柿红色的赤玉发簪。 黎昭不解其意,不自觉看向那人,不禁想起齐容与送她的手编花,还有那句“柿柿如意”。 萧承攥了攥另一只空拳,似在自我消解什么,他摊开捏钗的手,情绪难辨,“送你的。” 这下,别说黎昭,就连长公主都觉得既尴尬又突兀。 都没铺垫的吗? 未免太直接了。 长公主扶额,无奈于弟弟对感情的生疏。 不像个二十岁的成年男子。 看着精美绝伦的发钗,黎昭意识到,眼前的男子是在示好,联想近来一段时日他的异常举止,黎昭无奈又不耐,“无功不受禄,请陛下收回。” 萧承沉默,下颌绷紧。 谁能晓得,冷清的天子迈出这一步有多艰难,被小姑娘一句话回绝后,那本就不确定是否坚固的壁垒没有轰然坍塌已是奇迹。 长公主在旁晃了晃黎昭的手臂,“圣意哪有收回的?昭昭收下便是,不必多心。” 一支钗,对皇帝陛下而言算不得什么,就是一整座玉石矿山,也不过是抖一抖袖子的事。长公主想劝黎昭以平常心对待,坦然受之,可黎昭像是个木鱼疙瘩,不为所动。 亦如昔日的某人,面对黎昭的纠缠围攻,不为所动。 “臣女无功不受禄。” 放眼整个大赟,除了黎淙,还有谁敢忤逆圣意? 如今多了一个黎昭。 这对爷孙还真是皇室的“克星”,长公主偷偷觑了一眼栅栏外的弟弟。 也只能帮到这儿了,再劝下去,自己跟黎昭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可正当长公主想要带着黎昭跨过栅栏准备离开时,栅栏外默不作声的男子突然抬手扣住了黎昭的手臂。 修长的手,稍稍用了些力气,迫使黎昭停了下来。 “陛下?”长公主惊讶回头,哪里会想到,一向有分寸的弟弟会不顾少女挣扎,强行将人拉向自己身边。 “皇姐先行回寝宫,朕与黎昭有私事。” 萧承背对愣在原地的长公主,长腿跨过栅栏,将黎昭带回马场,几分强势,不容黎昭挣脱。 马场很大,是工部诸员按着山水田园所建,青山斜径、泉水激石,应有尽有,即便冬未央,外头草木稀疏,这里已褪尽萧索,绿意盎然。 翠微起伏的小山上栽种了各式奇异植被,枝条袅娜,浮翠流丹。 萧承桎梏着少女,大步跨上山坡,留一众侍卫在山脚下,不准他们再行跟随。 黎昭趔趄几步,险些跌倒,被萧承扶了一下腰。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黎昭使尽全力挣扎,俏脸憋得通红,却怎么也摆脱不了桎梏。 “你放开我!萧承!” 直呼天子名讳,乃大不敬,可萧承听来,顺耳多了。 “终于不跟朕客气了?” 黎昭蹲在地上,试图增加双脚与地面的摩擦,被握住的手臂被迫高高抬起,衣袖垂落,露出白晃晃的肌肤。 萧承瞥一眼山脚下不敢抬眸的一众侍卫,又看向蹲在地上满脸不耐的少女,想起她少时耍赖皮就是这般摸样,心头一软,松开了手。 得了自由的少女失去平衡,跌坐在地,双手撑在身体一侧,见面前伸来一只手,并不买账,坐在地上扭头不理。 山下全是侍卫,又身处皇宫,跑是跑不了的,她索性坐着不动,兵来将挡。 反正心防足够坚固。 施以的关心没有得到回应,萧承收回手,两只大袖迎风鼓起,青衫融入翠微中,三分温厚,七分清冷。 对黎昭的无可奈何,让他第一次正视一个事实,曾以为的排斥,是蕴含纵容的。 纵容她的一次次靠近。 萧承蹲下来,也是第一次抛开矜持,盘腿坐在草地上,面对扭头不语的少女。 “别较劲了,嗯?” 最后一个字,尾音上挑,带着迟来的耐性,温润如春风。 可春未到,春风何以先至? 黎昭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看向行为古怪的帝王,没觉得荣幸,哪哪儿都别扭。被冷落久了,已无力招架温柔。 况且,这份温柔太过刻意,与自然搭不上边儿。 第49章 “臣女没有较劲,是真的累了,不想纠缠陛下了,也不想与陛下纠缠了。” 第一个不想,是放弃一段情。 第二个不想,是排斥一个人。 可萧承像是没有听懂,依旧盯着黎昭。自小经历内廷的勾心斗角、外廷的腥风血雨,已练就的意志力,不会轻易因挫折萎缩,在他的认知力,没有过不起的坎儿、解决不了的难题,一切皆可迂回。 “好,累了就歇歇。” 黎昭有种一拳砸进棉花的无力感,她爬起来,拍拍衣裙,居高临下地看着席地而坐的帝王。 有什么在发生变化。 一人的疏离和不耐,激发出了另一人的念旧和耐性。 看着少女跑下山坡,离开马场,萧承仍坐着不动,表情淡淡的,不见波澜起伏,可到底心境发生了改变。 第一次直面内心压抑的情感。 第一次后悔。 第一次想要弥补过往。 第一次在情爱中生出欲望。 这些,都与黎昭有关。 一袭青衫慢慢仰躺在草地上,双手枕着后脑勺,终于不再端着帝王的老成,有了年轻人的朝气。 可这些,与黎昭何干?她只想逃离。 从离开马场山坡的那一刻,少女始终没有回头,径自跑出宫门,乘车去往收拾铺,拿到了先前预定的首饰头面。 华胜、步摇、珠花、簪子、发笄,皆是荷花样式。 哪里土气了? 分明是有些人故意歪曲,不懂得欣赏。 可有人懂啊。 想到齐容与,黎昭记起回请的事,于是在回府后,字斟句酌了好半天,拟好一封请帖,拿在手里反复斟酌,才派人送去懿德伯府。 替主子收下请帖的是一名七八岁的小童,颈戴项圈,圆头圆脑,是齐容与偶然收留的流浪儿,取名齐轩。 圆头小童揣好请帖,背手走进二进院,身形极快地躲过一双袭来的手。 偷袭的老将扑个空,骂骂咧咧踢了齐轩一脚,“揣了什么?” 齐轩扯扯眼皮,蹦跳着扭起胯,“就不告诉你。” 老将从腰间取出烟杆,作势要抽小童的屁股,“老子都听见了,是屠远侯府的嫡姑娘送来的请帖,邀咱们少将军出府一聚。” 老将嘿嘿一笑,扬了扬颏,“快用你肚子里的那点墨水,给夫人写信报喜去。” “报什么喜?” 一道上挑的声音从垂花门传来,两人寻声望去,见一袭锁子甲的齐容与单手抱着头盔走进来。 俊朗的面容上,多了一处淤青。 微添战损,瑕不掩瑜。 刚刚操练完的青年有些疲惫,瞥一眼鬼鬼祟祟的小童,抬腿就是一脚,“报什么喜?藏了什么?” 小童揉揉屁股,跑远了些,站在廊道的雕花木栏上大声起请帖的内容,吸引了一众光棍子。 起哄声此起彼伏。 口哨声婉转不绝。 齐容与将头盔抛给抽旱烟的老将,撸起袖子,去追将请帖倒背如流的小童,“找打是吧!” 小童撒腿就跑,被健步逼近的齐容与拎住后脖领,抡出府邸。 青年捏着请帖,一目十行,确认不是小童编撰的,莫名加速的心跳才平缓下来。 可心跳才平缓,双耳耳尖又不受控制地红了。 没理会起哄的众人,他转身回房,以脚跟带上房门,再次摊开请帖,这一次,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反反复复。 内双的眼眸如遇拂晓,渐渐璀璨,愈发煦媮。 眼底飐滟阵阵。 可初生的涟漪,虽绮粲缱绻,却不易察觉。 青年只是觉得身心舒畅,疲惫全消。 他写好回贴,应下邀约,亦是反复斟酌用词,重写了一遍又一遍,才亲自送去了屠远侯府。 两人敲定在后日傍晚见面。 深夜,齐容与沐浴更衣,敞开的中衣下,是健硕有型的胸膛,他慢条斯理系好衣带,胡乱擦了擦半干的墨发,正要睡下,门外传来禀奏声。 是老将的声音。 “宫里来人了,陛下请少将军即刻入宫。” 漏刻指向亥时三刻,都快子夜了。 没做多想,齐容与换上官袍,大步流星去往马厩,牵出那匹名叫“风驰”的骏马,跨坐奔驰,汇入夜幕中,撇下前来送信的小太监。 没得到赏钱的小太监努努嘴,觉着这位初来乍到的小将军不上道。 甭管多高的门第,哪户人家也不会亏待前来送信的宦官,毕竟他们最容易给人穿小鞋。 宫阙之内,经由层层通传,齐容与阔步走进灯火通明的御书房,躬身行礼。 “末将见过陛下,不知陛下深夜传唤,有何吩咐?” 坐在御案前的萧承抬起脸,看向清风朗月的青年。 这个被自己选中、用于制衡黎淙的年轻武将,有着超乎常人的好心态,这一点得到了他的欣赏,也是他决定重用这个人的原因之一。 既为杀手锏,理应礼待。 既要礼待,就要有商有量。 抬了抬手,萧承请青年入座,也不拐弯抹角,问道:“爱卿老大不小了,家中可为你定了亲事?” 齐容与一愣,显然没料到帝王深夜传唤他,是为了谈论婚事。 第50章 他坦诚相告,至今尚未定亲。 萧承状若有所思,片刻笑道:“朕这里有个合适的人选,想要介绍给爱卿,不知爱卿有无成亲的意愿?” 第20章 听得天子有合适的人选,齐容与明显一愣。 皇家说亲,赐婚居多,一旦圣意下达,别说尚未婚配的男女,就是冤家仇人,也要奉旨缔结连理枝。 青年当即起身,躬身抱拳,“谢陛下关怀,但末将生性粗野,收心不够,还未立业,不宜成家。” “成家立业,家在先,业在后,爱卿弄混了。”萧承摆摆手,示意宫人展开一幅画像,画上女子柳亸花娇,温婉柔美,正是工部尚书宓然的嫡六女,宓湘芷。 天子和和气气,有商有量,看在曹顺和曹柒眼中,又有另一番意味儿。 在朝堂之上,陛下虽性子冷,但对待贤能,会表露出温厚的一面,而棋逢对手时,尤其是可敬的对手,通常会先礼后兵,只有面对厌恶亦或排斥到一定程度的人,才会疏冷慑人。 齐容与是陛下的座上宾,自然属于第一类人。 御书房内熏香氤氲,自地台两边的双耳青铜炉飘出,缭绕在帝王周遭,为其蒙上一层蒙蒙薄雾,仿若托举天子登云端,手缠红线,操控世间姻缘。 不过一句口谕的事儿。 齐容与瞥一眼宫人展开的画像,耳畔是曹柒对宓湘芷的介绍。 “与小九爷一样,六小姐是家中幺女,备受尚书大人宠爱,性情温柔,知书达理,富有才情,乃皇城贵女典范。” 坐在上首的萧承笑道:“爱卿前不久一战成名,宓老尚书对你赞不绝口,有意安排爱卿与自家女儿相看,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这画像也见了,品行也作保了,就看当事人是否有意愿。 曹柒收起画像,意味深长地睇了一眼齐容与,也有点期待他的回答,毕竟近些日子,由宫里眼线传回的有关黎昭的消息里,都与齐容与沾了些关系。 天子有无妒意,曹柒琢磨不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天子喜欢未雨绸缪,但凡决定做一件事,就会事先清除掉所有路障。 齐容与无疑是近来与黎昭走动最频繁的外男。 就看这位名声鹊起的年轻武将,是否也是世俗之人,碍于帝王威,草草接受一门亲事。 萧承单手搭在御案上轻轻敲打,静静看着身姿挺拔的青年,将其归类到同国子监祭酒一样的贤能之列,自然比对待旁人多了些耐心。 静默片晌的青年再次作揖,掷地有声道:“末将自小生长在胭脂味浓的总兵大院,身边有太多外表光鲜、背地抹泪的妇人,她们或是妻或是妾,皆不得家父喜爱,在后院望穿秋水,蹉跎韶华,红颜枯萎。在末将浅薄的见解里,女子与男儿一样,若怀揣抱负,也可发光发亮,而不是赌一场盲婚哑嫁,用丈夫的宠爱维系余生。将心比心,若婚前做不到两情相悦,末将宁愿孤独终老,也不愿耽误任何一位姑娘。” 这一刻,青年剖开的是自己对姻缘的理解和憧憬。 憧憬的是两情相悦,相守一生。 闻言,萧承微弯的眼尾渐渐趋于平缓,被灯火拉长,投下暗影。 敲打在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他深深凝睇收起玩世不恭的青年,忽然无话可说。 只因齐容与对待感情的心,太过纯透。 到底不是唯利是图之流,萧承自嘲哼笑,低低沉沉,没了强买强卖的心思。 是自己急功近利,在对比之下,输个彻底。 该反思吗? 若齐容与真的喜欢黎昭呢……最好是自己多心了。 “罢了,爱卿依着自己的心意寻觅良缘吧。不过,明日还是要替朕去一趟宓府,为六姑娘递送上一份生辰礼。” 这是事先与宓老尚书商量好的,只为让一对男女有个相看的机会,即便“撮合”在半途中断,贺礼还是要送上的。 齐容与微僵着面容应了下来,已忤逆圣意一次,不能接连忤逆了。 见好就收。 等齐容与携着贺礼离开,萧承屏退宫侍,只留曹顺一人在旁。 在面对相伴二十年的大伴,萧承不再端着帝王之仪,仰头靠在宝座上,笑叹了声:“朕头一次做雷声大、雨点小的事。” 曹顺笑眯眯道:“因为陛下时刻以大局为主,加之惜才,不愿为了私事,破坏君臣情谊。” 在制衡黎淙上,齐容与可是一张底牌,背后拥有七十万雄兵,陛下重视得很,断然不能委屈了人家。 听完老宦官的分析,萧承朝他招招手,拿起御笔在他脸上打了个叉。 “诶呦呦,陛下啊......” 老宦官挤眉弄眼,既谄媚又哭笑不得。 这个叉,无疑是帝王的回复。 分析有误。 ** 齐容与离开宫城,在无人的街头纵马驰骋,若腰间有酒葫芦,他很想灌几口酒。 从少年起,他时常从父亲口中听说天子的事迹,对天子既欣赏又佩服。九岁御极的小皇帝,敢于对抗当时兵马强壮的大笺,这份胆魄,自古君王有几人? 第51章 是以,在接到密旨时,他义无反顾想要辅佐明君,此刻亦然。 陛下对他,也是以诚相待的,透露了许多权谋上的计划,包括即将重用谁、削弱谁。 只差一岁的他们,是惺惺相惜的。 可今夜,齐容与从萧承身上感受到敌意,来自儿女情的敌意。 换作其他人,或许会当机立断,主动断了与黎昭的往来,以免君臣产生隔阂,可他......好像做不到。 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加速行径,风驰......电掣。 夜阑广袤星空下,鲜衣怒马远离红尘的青年躺在屋顶上独自喝闷酒,耳边回荡着天子的哂笑,眼前浮现的是手提金缕鞋的少女。 一枚老蜜蜡的玉佩自腰间滑落,悬在斜向下的瓦片上,流苏微微扬起,在他心头引酥麻。 一壶酒下肚,他鲤鱼打挺,在一轮弦月的做衬下,纵身跃下屋顶。 刀出鞘,寒光冽,刀花飞舞,行云流水。 一套刀法过后,恢复淡然的青年在晨风中昂首站立。 天明了。 一大早,亲自喂完小马驹的黎昭走出马厩,瞥一眼站在马厩外低头不语的黎蓓,没有顺坡给彼此缓和的余地。 早已不想与之虚与委蛇,没必要再笑盈盈接受对方的服软和歉意。 见黎昭招呼不打,黎蓓这才着急,“姐姐......” “清早冷,回房去吧。” 黎蓓不甘心,小跑跟在黎昭身后,邀她一同用膳。 “不了,我今日要去宓府一趟,太忙了。” 黎昭甩开苍耳似的黎蓓,简单用过早饭,乘马车赶赴宓府之约。 早已习惯独来独往,她没带侍女,身边只跟着一名车夫。 两人等在宓府外,黎昭只身携礼走进宓府大门,刚一进门,就被热闹的气氛团团包裹。 宓府小辈多,每走进一个女宾,就有一个小童牵着女宾的手去往花园那边的水榭。 潺潺流水小石墩,黎昭在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女娃娃的牵引下,穿过溪水步入二层水榭。 皇城闺秀云集,名贵胭脂飘香。 黎昭在一片温声细语的寒暄中,小小体验一回人情世故。 因着祖父的关系,她在闺秀中名声极大也极差。大多数想要入宫为妃的闺秀都不愿招惹她,只有宓府的小姐还算热情。 宓老尚书虽与黎淙是至交,但八面莹澈,人脉广,府中女眷又出类拔萃,出风头是常事。 光鲜亮丽名气大,自然会吸引到手帕交。 黎昭没有手帕交,唯一的好姐妹还背刺了她。 看着三五成群的女宾,黎昭极有自知之明,与府中六姑娘道了几句客气话后,就由之前的小童引路,前去拜见家主宓然。 走在镂空花格的单面廊上,黎昭沿途欣赏廊池中五彩斑斓的锦鲤,等注意到前方小跑而来的身影时,已被那人撞了一下肩,身形微晃。 那人脚步匆匆,没有回头,亦没有道歉。 领路的小童挠挠额,没有认出这人的身份。 今日女宾众多,大半携着婢女而来,想是哪户人家不懂规矩的粗野婢子吧。 小童没向黎昭解释,因自个儿也闹不清楚。 作为客人,黎昭更不清楚此人的来历。她迈开步子,继续欣赏池中鲤,全然没注意到被撞的肩头上赫然多出一条小青蛇。 ** 女眷的生辰礼,身为家主的宓老尚书自然不会露面,今日逢休沐,老者歇在府中,正在与一位贵客下棋。 被白子团团围住,老者皱皱脸,“你这后生,棋艺是高超,但太具锋芒,不懂审时度势,一味攻击,不给自己留后路。” 说着,老者擅自移动对方一颗白子,又行了一颗黑子,那一片黑子的局势瞬间化险为夷,“你看,这样多和谐。” 老者一再悔棋,让被迫放水的齐容与无奈又好笑,“这样也行?” “怎么不行,这是最好的局势。”宓老尚书捋捋须,也不在意被后生看出是在倚老卖老,“可攻可守,方能游刃有余,记住了?” 齐容与也不死犟,点了点头,“记下了。” 他一早奉命来送贺礼,为了避嫌,想要当即离开,却被老家主拉住胳膊,带去客堂,说什么也要切磋几局。 这时,仆人来报,说屠远侯府的嫡姑娘来给家主请安。 宓然让仆人将黎昭请进来,等待的工夫,与忽然心不在焉的齐容与哼哼道:“要不要再来一局?” “不了,前辈棋艺精湛,晚辈自愧不如。” 老者坦然受之,“老夫的手下败将,都会有此感慨。” 齐容与笑笑,唇红齿白,笑意明快,映入老者眸中,又多了几分好感。 可惜与自己的幺女无缘。 见一身紫裙的黎昭随府中小童走进来,宓然捋捋须,玩笑道:“老黎生得那么丑,孙女倒是水灵漂亮。” 黎昭没想到会偶遇齐容与,先是朝着老者欠身问安,随后又朝青年欠身一礼。 齐容与起身,双手握住自己所坐的靠椅,稍稍转向黎昭,请她入座。 两人目光来回交错,什么也没说,又好像说了很多话。 第52章 可正当黎昭再上前一步,一侧肩头忽然传来疼意,整个人栽倒下去,幸被齐容与扶住。 被扶住的少女绵软如柳絮,倒在男子怀中,疼痛的肩头渗出血迹。 “疼......”黎昭按住渗血的肩头,小声呢喃。 宓然大惊,看向小童,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快去传侍医!” 小童错愕不已,“啊啊”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扭头先去传侍医。 齐容与扶着黎昭坐到椅子上,细细观察她发白的脸色、发紫的唇色,心口一震。 中毒了。 依据自己多年风餐露宿的经验,黎昭像是被毒物所咬。 必须马上查看伤口。 不知侍医还要多久才到,伤势不容耽搁,否则很可能废掉一条手臂,甚至毒发身亡,齐容与看向一脸急色的老者,“麻烦前辈先行避让。” “啊?” “请。” 看青年一脸严肃,宓然深知不容耽搁,立即走出客堂,轻轻带上门,亲自守在门外。 齐容与摸了摸黎昭发烫的脸蛋,没有解释什么,只道了句“得罪了”。 旋即,扯落了她胸前的双耳结。 齐胸裙随之下落,堆叠在腰间。 意识混沌间,黎昭感觉左侧肩头一凉,她扭头看去,快要麻木的身体一颤,雪白的肌肤透出粉润。 她甚至不知趴在她肩头吸血的人是谁。 “不要......” 齐容与吸出一口毒液,吐在棋桌下的水盂里,又拿起棋桌上的茶汤漱口,再次趴在黎昭的肩头,薄唇贴住两处牙印,用力吸吮。 许是毒液渐渐清除,黎昭恢复些意识,她认出这人的身份,不自觉舒口气。 潜意识里,觉着齐容与是君子,不会趁人之危。 她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在齐容与再次靠近时,主动撩开搭在那侧肩头的全部长发,将莹润光洁的肩头呈现在青年眼前,以方便他行事。 齐容与微顿,眼中是少女将长发撩到另一侧肩头的画面,说不出的震撼,可他无暇顾及,闭上眼,再次吸吮那处伤口。 没有发丝遮挡,唇与雪肌完完全全的契合。 黎昭感受到一丝巨疼,她攥紧堆叠在腰间的长裙,微微扬起散发清香的颈。 等到身体恢复知觉,黎昭突然扣住齐容与为她穿衣的手,嗫嚅道:“我自己来。” 齐容与立即退后,转过身耐心等待,可绝佳的耳力,还是捕捉到了窸窸窣窣的衣料声。 等宓然带着侍医叩门而入,屋里的一对男女分坐棋桌两侧,默默无言。 侍医观黎昭气色虽苍白,却没有中毒的迹象,先为其把脉,确认无大碍后,独自去煎药。 宓然通过小童的详细描述,已锁定了那个陌生面孔的女子,可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有人想要在宓府毒害黎昭,大有借刀杀人亦或离间两位家主的嫌疑。 这事非同寻常。 “彻查。”宓然一拍桌子,嗓音浑厚。 看黎昭服用过汤药,已无大碍,齐容与将心中所想认真分析给老者。 观黎昭肩头的牙印,几乎可以肯定是蛇的毒牙,能让受害者被咬时毫无察觉,基本锁定是一种袖珍青蛇。 只要毒液能及时吸出,被咬者不会有性命之忧,最多虚弱几日。 这种蛇在大赟极其罕见,观赏性强,多养在喜蛇的权贵家中。 宓然点点头,“那老夫就着手去调查,朝中何人喜欢养蛇。” 齐容与提醒道:“也可能是借刀杀人。” “嗯,老夫会斟酌。” 从宓府离开,黎昭没有乘车,和齐容与慢慢走在午日的深巷。 黎昭没有询问齐容与为何出现在宓府,这是他的私事,与她无关,只是既然遇上,又逢休沐,择日不如撞日,黎昭想要提前回请,也好一并报答他今日的恩情。 想起适才清毒的场景,她又不可抑制红了脸,不敢与之对视。 齐容与没有点头应下,考虑到她需要修养,便以玩笑的口吻道:“改日吧,等你养好身子,请我吃顿丰盛的。” 不想让姑娘家难堪,从头至尾,他没提一句宽衣解毒的事,也没有迂腐地主动要求负责。 事急从权,黎昭的反应已说明她没有拘泥小节。 毕竟命比什么都重要。 另一边,快要被宓、黎、齐三大府邸全城通缉的女子头戴兜帽悄然出现在一座私宅前,她有规律地叩了几声门。 宅门被人缓缓打开,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确定没被人跟踪?” “确定。” “进来吧。” 女子跟了进去,摘下兜帽,跪在开门之人的面前,“主子,奴婢不辱使命。” “失手了,还叫不辱使命?要了黎昭的命吗?”那人慢慢转头,正是出宫替天子办事的曹柒。 女子察觉出异色,立即砰砰磕头,“奴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主子开恩!” 曹柒坐到火炉旁,畏寒的她手捧汤碗,学着天子的语气,淡淡道:“下辈子去享受苦劳吧。” 第53章 说着,从汤碗底下抽出一把薄如树叶的刀片,划向女子脖颈。 擅长替主子们收拾烂摊的她,对处理尸首熟能生巧。 她背对倒地的女子,眼底映出炉中火焰,一簇簇燃烧。 回宫的路上,曹柒见临街的摊位上有售卖柿饼的,便从一箩筐中挑了一个最好的,包在绢帕里,装进衣袖中,眉眼温柔道:“陛下是喜欢吃柿饼的,但胃不好,每次最多吃一个。” 小贩是敢怒不敢言,买一个,挑了半个时辰! 曹柒入宫后,径自赶往御前,禀奏了许多关于宓府办宴的事,只字没提柿饼,也不敢贸然拿出来。 听闻黎昭也去赴宴并中了毒,萧承蓦地抬眼,“可脱险了?” 曹柒像个局外者,如实道:“毒液清理得及时,黎姑娘已无碍。” 萧承紧绷的脸才有所舒缓,却又听曹柒轻声道:“是齐小将为黎姑娘宽衣解毒。” ** 之后几日,黎昭调养好身子,与齐容与约在下一个休沐日见面。 正月过后,白日渐长,天气开始回暖,黎昭站在铜镜前选了一套粉衣白裙,搭配水粉首饰,明快中透着清新。 收拾妥当,她带上车夫去往约定的饭庄,既然齐容与提了要品尝丰盛美食,她就不能扫兴。 黎昭选的饭庄并非奢华的酒楼,而是坐落在犄角旮旯的另一家老字号,菜品丰富,是祖父推荐给她的。 黎昭提前到场,坐进二楼雅室,将备好的谢礼藏在桌子旁的低矮架格里。 饭庄不大,生意却红火,这间雅室还是黎淙托关系替孙女预定的,既要请客报答恩情,自然要大大方方不扭捏,以显示诚意。 黎淙没插手,放任孙女自行报恩。 想到齐容与,少女倍感轻松,谁不喜欢跟清风朗月的人打交道呢。 只是,从晌午等到申时末,都未见那人现身。 快到傍晚了。 被跑堂问了不下十次,是否要上菜,黎昭都只是摇摇头,眼底流露一丝不确定,不确定齐容与何时才会赶到。 她信任他,一定是路上耽搁了,不会无缘无故失约。 “再等等。” 残阳如血霞漫天,被突然召唤至御书房的齐容与久等不见帝王现身,眼看着天色渐晚,宫人开始燃灯,他有些坐不住了,朝候在御书房的曹顺耳语几句,不等曹顺做出反应,就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昂藏轩举的身姿融入夜风中。 在盏盏灯火汇成线的甬道上,他奔跑起来,没有顾及天子是否会不满,也顾不上天子召唤所为何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希望黎昭还没有离开。 灯火大亮的饭庄内,微服出宫的萧承默默坐在黎昭的隔壁。 黎昭等了多久,他就留了多久。 他知黎昭倔强,可这份倔强已转移给了别人。 搭在膝头的双手慢慢收紧,他站起身,越过曹柒走了出去,来到黎昭的雅间前,轻轻一推,站在门口唤了一声“昭昭”。 第21章 一声“昭昭”,恍如隔世。 黎昭看向房门外的男子,恍惚记起他每次唤她“昭昭”的场景,还是在祖父没有彻底把持朝政的那些年里。 当时还是太子的他,喜欢一个人在东宫的万顷修竹中静坐,午日到黄昏,像个峨冠博带的士大夫,老成持重,偶尔突发雅兴,会持陶埙吹奏,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 也正是少年的老成和优雅,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会儿已在宫里横着走的小伢子,迈着不稳的步子,一扭一扭凑到少年面前,举起手里的柳枝示好。 柳枝可做哨子,声音婉转清脆,小小伢子蹲在凹凸不平的假山下,听坐在上面的少年吹奏不知名的曲子,一双眼眸弯弯,听得如痴如醉。 自那以后,小伢子每日都会溜进东宫竹林,坐在假山上等待少年,她不知他的身份,只觉得他吹柳哨好听。 可那时的她不懂,再漂亮的柳枝,在竹林的映衬下,都会显得过于姌袅,不够庄重,正如她,再女大十八变,都无法匹配正统皇储。 前世为皇后的那段时日里,即便她被帝王冷落,仍会因为容貌秾丽,被一部分朝臣大骂妖后。 他们本该风雨不相逢,可柔情似水的她,总是强行环绕在青山旁,潺潺不倦。 而今,环山的溪水,入河入海,该随狂涛远去,追寻新的意境了。 黎昭敛起过往酸楚,起身无声一拜,既见天子,就大体明白齐容与为何会失约。心中说不出的烦闷,但还是要尽礼数的。 见她如此,萧承心里不是滋味,曾几何时,这丫头在他面前还是鲜活好动的,学不来这份婉约疏离。 他走进雅间,侧头瞥了一眼门外的曹柒,意思再明显不够。 曹柒为两人合上门,背身守在门外,吩咐愣住的跑堂去催促饭菜。 一门之隔,三人当中,有人心如死水,有人心如止水,有人心潮渐起,蓄势待发。 萧承没去看黎昭脸上的排斥,自顾自落座,一袭青衫垂落在长椅上。 第54章 “既然遇上,不如一同用膳。” 他抖抖大袖,露出腕骨一截,让自己更方便些,亲自提起桌上的铜壶为黎昭添茶,也不管茶水是否粗制,此刻心情几多轻松,适才的沉闷,在面对黎昭时,竟自行消散了。 原来,承认心动后,一切可水到渠成,喜欢拧成的蔓藤,会自然而然在心田狂长。 听得茶水入盏的哗啦声,黎昭拿起为齐容与准备的谢礼,起身欲走,却怎么也拉不开房门。 明明门栓在里头,可就是拉不开。 门外两道人影,一道是曹柒,另一道应是力大无穷的侍卫,正徒手拉着门扉,与她较量力气。 黎昭用力拍打,冷了语调,“曹柒,开门!” 门外无应声,也许是门外的人太沉静,也许是懒得搭理她。 黎昭用力拍着,发泄着不满,直到肩头一沉,她迅速转身,背靠门板,仰头看向比自己高出许多的萧承,一句本能的排斥,差点脱口而出。 你别再碰我。 她抱着为齐容与准备的谢礼,戒备地瞪着将她困住的男人,眼底有细细血丝浮现,“陛下何意?” 察觉到她剧烈的反应,萧承那颗骄傲的心丝丝酸涩,可经历太多大风大浪,早已习惯消解情绪,他又扣住黎昭的肩,试图说服她,“朕想让我们回到从前,仅此。” 仅此? 黎昭觉得无比讽刺。 他轻描淡写的仅此,是她用七年的泪水和悔恨换来的。 “陛下奢望得太多了。” 她磨牙霍霍,一字一句说得忿忿,流露出的恨和厌恶,远超萧承的预料。 这种恨和厌恶,像是在对待仇人。 “昭昭......”萧承收紧手臂,想要问她因何如此,却觉她怀里的东西太过碍眼,用力一扯,将那谢礼随意抛开。 硬质的木盒坠地,发出“啪嗒”一声。 黎昭想要捡起,被萧承伸手拦住。 他将黎昭围困在门板和双臂间,稍稍附身,第一次在少女面前折腰。 “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怎么,只是越来越讨厌你。” 黎昭脱离不开这重围困,双手环胸护住自己,无意识呈现出的防御状,证明她没有口是心非。 第一次直面她不加掩饰的厌恶,萧承那张俊美到不真实的面庞微微抽动,被世人称赞光风霁月的天子,第一次无法面对挫折。 他在她身上,有太多的第一次。 从自信到无奈,仅因黎昭的一句真心话而已。 扣在少女肩头的手蓦地收紧,发出指骨的咯咯声,他强行拉近彼此距离,一只手环过少女腰肢,扶在她的椎骨上,不容她退离,“把话说清楚。” 这一次,他赌上的是自尊。 光风霁月惯了,被厌恶反复鞭挞的滋味,也是头一遭。 腰肢被桎梏,进退不得,黎昭双手撑在他的胸膛,气红了眼眶,可理智犹在,被困的小兽,不该再去激怒虎豹豺狼。她别过脸,淡淡道:“陛下失态了。” 印象里,萧承没有失态过,无论面对多棘手的事态。 被少女一句稍稍缓和的回答抚平了些许燥意,萧承后知后觉,黎昭已能够牵动他的情绪。 他靠在她的一侧肩头,缓释着不算好的情绪,还是想要心平气和地修缮关系,可他忽略了一点,他靠着的肩头,正是黎昭受伤的那侧,咬伤结痂未消,那里曾被齐容与治“愈”过。 察觉到桎梏在肩头的力道有所松动,黎昭立即将人推开,转身撼了撼房门,被外面的曹柒彻底激怒。 “曹柒,你再不开门,一定会后悔的。” 门外仍没有动静。 黎昭刚要道出一个惊天的秘密,却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继而是一声醇厚清越的男声,拂过她不安的心头。 “曹小公公堵住我与黎姑娘预定的雅间,用意何在?” 姗姗来迟的齐容与微微气喘,额头溢汗,刚一抵达,就将坐骑和马鞭丢给饭庄小厮,急不可待地步上二楼,却是大大出乎意料,可转念一想,又一切了然于心。 好一出声东击西。 陛下此举,着实不够光明磊落。 守在门口的曹柒在面对高大笔挺的年轻将领,气场顿时被压制,可陛下在场,就算掉了脑袋,她也不能退让。 难能可贵的表面功夫。 而乔装潜伏的侍卫们,已严阵以待,只等天子一声令下。 可没等曹柒玩弄一下话术,激一激这位初来乍到的小将军,门扉内忽然传来天子一声无波无澜的命令。 “开门,请贵客进来。” 曹柒侧身让行,耳畔是齐容与推门的声响。 曹柒有点自嘲,一道房门紧闭,里面是陛下的贵客和心上人,而自己永远是把门的奴。 带着幼年时被少年太子施救的珍贵记忆,她继续守门,用一颗感恩的心维系忠诚。 雅室之内,黎昭在见到齐容与的一刹那,如倦鸟归南枝,躲到了他的身后,一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后襟。 齐容与朝萧承颔首,站在原地,脚步生根,放任黎昭将他当作盾,余光注意到地上用锦布包裹的盒子。 第55章 他们在屋子里发生了争执? 难怪黎昭会紧张。 面对帝王,青年不卑不亢。 察觉到黎昭对齐容与的依赖,萧承竭力忽视掉愈发浓烈的酸涩,淡笑道:“昭昭,来朕这边。” 男人嘴角带笑,眼底却无笑意,深知一点,除刻意为之,肢体反应最骗不了人,黎昭已极为亲近齐容与。 可自己和黎昭才是青梅竹马。 黎昭不该对其他人产生依赖。 听得那句“昭昭,来朕这边”,齐容与转过头,看向躲在背后的女子,发觉她脸色苍白,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太过愤怒,总之脸色很差。 四目相对,齐容与用目光无声地询问。 黎昭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房门在这一刻被突兀叩响,曹柒的声音传了进来。 “主子,膳食备好了。” 僵持无果,萧承率先坐在四仙桌的一侧,“送进来吧。” 跑堂在一道道监视下,手举托盘走进来,一边报菜名,一边摆放好菜品和碗筷。 “菜齐了,三位请慢用。” 顾及到萧承和齐容与的君臣礼节,渐渐冷静下来的黎昭没有离开,坐到了萧承的斜对面,好心情已荡然无存。 轮到齐容与入座,他先捡起了地上的盒子,放在不远处的小几上,随后选择坐在四仙桌的另一侧,位于萧承和黎昭之间。 气氛说不出的怪异,好在齐容与是个收放自如的人,主动担起布菜,“照顾”着剑拔弩张的两人,没提及被帝王算计一事,心知肚明罢了。 将一道蜜汁桂花芋头摆放在黎昭面前,他拿起公筷为她夹了一块,放在小碟里,“尝尝看。” 被反客为主,黎昭抬眼看他,有万般情绪凝结。 齐容与点点头,带着安抚。 横贯在他们之间、破坏他们好心情的人是九五至尊,是不能打发掉的人,那就只能适应与接受。 齐容与继续布菜,面上“公允”,偏心全在细节里,放在黎昭面前的每一样菜品,要么辣,要么甜,都是黎昭喜欢的,因黎昭亲口说过,她喜辣喜甜。 当然,九五至尊也是要照顾到位的,齐容与将清淡的小菜全都摆放在了萧承那边。 可这点微妙的细节,难以逃过洞察力强悍的帝王,他默默尝了一块鲜嫩的笋片,淡淡开口道:“不必布菜,随意些。” 齐容与便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块麻辣豆腐。 三人分坐四仙桌的三面,却像是两拨食客在拼桌,黎昭和齐容与吃着辣菜,没去碰清淡的汤汤水水,将某人衬得格格不入。 除了黎昭,萧承很少与人同桌用膳,可即便知她喜辣,也从未吩咐御膳房特意备过辣食,说白了就是从未对黎昭上过心,不在乎她的饮食喜好。 看着一小盘快要被夹完的辣椒炒肉,从不与人同吃一盘菜的男人犹豫了下,慢慢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肉丁。 自此,黎昭再没夹过那盘菜。 萧承视线流转,注意到黎昭和齐容与正在同夹一盘菜。 红彤彤的麻辣豆腐。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用过膳,萧承看向齐容与,“朕还有事与卿相商。” “声东击西”总是要圆的,齐容与虽觉得天子在情爱方面不够坦荡,但作为臣子,是万万不能当面拆穿的。 他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黎昭,刚要开口,被萧承抢了先。 “朕先送你回府。” “不必了,车夫就在外头,臣女可自行回去。”说着,也不管有无减损帝王威严,黎昭拿起锦布包裹的谢礼,对齐容与一颔首,径自走向房门。 没有送出的谢礼,她想要面对面单独送上,以示答谢的诚心。今日被某人破坏了心情,还是再找机会吧。 打定主意,黎昭拉开门,这一次不费吹灰之力。 守在外头的曹柒没有指使侍卫拉住门扉。 还真是有眼力见呢。 黎昭跨出门槛,忽然竖起食指摇了摇,佯装想到什么,折返回萧承身边,踮起脚耳语起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萧承弯下腰,认真倾听少女的话,似没有想到少女会主动靠过来,眉头不自觉舒展,却在听过私语后骤凛。 黎昭拉开距离,走出雅间,在与曹柒擦肩时,意味不明睇了一眼。 本来想再留曹柒一段时日,时不时添添堵,慢慢报复,可曹柒今日所为,激怒了她,那她就乱杀一通,出出气好了。 少女快步离开,脚下生风,粉裙飘扬,坏心情一扫而光。 曹柒面上平静,可不知为何,莫名有些惴惴不安,被看似不谙世事的少女搅了心湖。她目不斜视,不敢转头,但总觉得雅间内投来一道视线。 残阳西坠,喧阗渐消,夜色如无形的手掌笼罩大地万物。 夜凉如水,凝琼珠,覆枝头。 广袤苍穹,星榆浮云端,璀璨映月波,缕缕缠绕,铺就流光鹊桥,映入枝头琼珠,也映入车窗前帝王的眼中。 与齐容与交代了些无关紧要的朝事,萧承脸不红、心不跳地离开,没有被看穿的窘迫。他坐进马车,挑帘遥望宫外夜景,偶然瞥一眼乘马护驾的曹柒,也是第一次认真注意“他”。 第56章 御前新人,无疑是得势最快的,他们利用职权便利,向高门大户的家主暗送消息,所得酬劳和人脉皆可观。 朝堂内外,小情小利在所难免,无论曹顺还是曹柒,亦或其他御前宫侍,甚至一些皇亲国戚,只要用得顺手,又不触及底线,萧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曹柒与那些人又有明显的不同,虽说人心隔肚皮,但曹柒的尽心尽责,带了几分拼命的劲儿。 就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掏心掏肺,另一个人怎会感受不到。 这也是他愿意重用一个新人的原因。 可今晚,黎昭的一席话,令他再看曹柒多了一丝探究,还有一丝...... 萧承撂下帘子,隔绝了车外的一切。 第22章 马车径自驶入宫城,停在燕寝前,立即有宫人搬来脚踏,扶帝王下车。 萧承没经由任何人搀扶,独自步下马车,走进寝殿,却在曹柒准备跟进来时,唤了一声“曹顺”。 两鬓斑白的老宦官越过停下步子的曹柒,笑吟吟应着“老奴在”。 曹柒也没多心,往日能近身帝王、为帝王更衣的,也只有曹顺一人。那是帝王的大伴,自己的干爹,在内廷的地位举足轻重。 可当曹柒看着曹顺黑沉着脸走出时,心口猛的一震,以口型问道:“怎么了?” 老宦官一改平日里的和颜悦色,将“他”上下打量,无声地质问着。 曹柒不明所以,却又不敢发出声响惊扰到内寝的帝王,直到听得一声“将曹柒拿下”。 她满脸震惊,仍不敢发出动静,即便被两名侍卫架住手臂摁跪在地,也只是抬起脸,露出求助解惑的表情。 曹顺居高临下地凝着她,花白眉毛微拧,抬抬手,命侍卫将人带出去。 曹柒这才挣扎起来,慌乱间,珍藏在袖中的柿饼掉落在地,被曹顺弯腰捡起。 老宦官回头望了一眼珠帘方向,暗自摇摇头,手握柿饼,站在灯火通明的大殿外,静等了会儿,不见帝王改变主意,才快步去往司礼监的审讯室。 逼仄小室,没有窗棂,几盏挂灯,暗淡压抑,充斥阴森。 曹顺坐在一副桌椅前,压低尖利的嗓音,道:“陛下有令,要对你验明正身,咱家这个做干爹的,也只能奉命行事,对不住了。” 曹柒美目圆睁,在潮湿冰冷的小室冷汗涔涔,不停地摇头,本能抗拒。 曹顺到底是顾及“父子”的情分,没有让侍卫上手验身,而是传来一名信得过的宫嬷。 须臾,被验明正身的女子倒在凌乱的衣衫上,长发披散,破碎的不成样子。 “真是女子啊......”曹顺坐在外间,在震惊中缓过来,讷讷道,“这些年,是怎么瞒天过海的......” 审讯室的外间,一排利器悬挂墙上,只要严刑逼供,没有审讯不出的秘密。 亥时三刻,曹顺弯腰站在御案旁,一五一十禀奏着审讯的结果。 萧承没什么情绪,抓住一处细节问道:“服药?” “是啊,为了不让身边人察觉端倪,曹柒......贺云裳常年服用抑制发育的药物。” 在服药的情况下,身姿还是婀娜的,可见是天生丽质,老宦官为之叹息,但多少有些同情。 能让一个出身太傅府的庶女走到今日这步,除了对帝王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因自幼容貌绝美,被家族差一点送给喜欢幼女的地方大权贵。 为了摆脱命运枷锁,年幼的贺云裳卷了大把金银私逃,差点被追赶上的贺家人活活打死,也是那日,被刚好路过的少年太子顺手解了围。 后来,她假装屈服,留在府中,相中了一个与她容貌相近的苦命孤儿,诱使其入宫为宦,孤儿受了宫刑勉强活下来,被她取而代之。 不过贺家早已没落,起因便是萧承看不惯贺太傅的为人和作风,自行更换太傅,将其贬官打发。如今的太傅府,早已换了姓氏。 老宦官不再言语,寝殿静悄悄的,唯有帝王敲打桌面的声响。 “先收监吧。” “诺。”曹顺躬身之际,心思百转,随后,从衣袖里取出一个锦布包裹的柿饼,阐明由来,是曹柒也就是贺云裳在悲痛欲绝时,托他办的一件事。 想让帝王看一看她为他精心挑选的柿饼,哪怕只是瞧上一眼。 一个柿饼不足为奇,暗含的是心意。 怎知,萧承轻瞥一眼后,哂笑问道:“曹顺,你何时变得话多了?” 曹顺赶忙嬉笑着掴自己巴掌,插科打诨,“是老奴多嘴了。” “能让一个女子移花接木,混入内廷多年,司礼监难辞其咎,相关者一律按规矩处罚,包括你。” “老奴领命。” 曹顺灰溜溜走出燕寝,看了一眼手中的柿饼,贺云裳早在孤注一掷之际,就该料到会有今日的结局,就别奢望陛下会看在她往日的苦劳上网开一面了。 皇家薄情,何必飞蛾扑火呢! 寝殿内,静坐的萧承没有多花心思在贺云裳的事情上,他只是想不通,黎昭为何知晓贺云裳女儿身的秘密。 第57章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即将南巡视察各地的黎淙。 翌日一大早,老者捏了捏黎昭的脸蛋,“曹柒的秘密,你是如何得知的?” 黎昭任由祖父掐着腮帮,嘴角弯弯,“说了昭昭有大神通。” 老者开始正视孙女的话,可他即将远行,手头事务繁忙,要顾及的军务太多,没工夫细想,“等南巡回来,爷爷要跟你好好聊聊。” “正巧,我也要跟爷爷好好聊聊。” 火候差不多了,在与祖父正式摊牌前,黎昭还有一件事要做,就是要让黎凌宕名誉扫地。 南巡是大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此番,祖父要替朝廷震慑住地方一些意欲招兵买马扩大势力的总兵,黎昭不想祖父分心,在作为钦差的祖父启程前,她打算按兵不动。 黎淙哼一声,松开她的腮帮,又替她揉了揉,“等爷爷离城,照顾好自己。” “知道啦。”黎昭挽起老人的手臂,歪头靠在他肩上。 爷孙俩相互依偎,岁月在这一刻幽静而美好。 后半晌,黎昭以入宫探望长公主的名义,特意绕行去了一趟司礼监。 少女笑盈盈站在曹顺的面前,提出的要求却娇蛮霸道。 她要见一见沦为阶下囚的贺云裳。 老宦官苦哈哈地点了头,谁让黎昭能在宫里横着走呢。再者,贺云裳不是重犯,被探监也不需要陛下的首肯。 阴暗地牢内,呆坐到腰疼的绝色美人被光亮晃了一下眼。 黎昭提灯走进来,递给狱卒一串铜钱,“我能单独与她讲几句话吗?” 狱卒点头哈腰,为黎昭挂好灯笼,躬身退了出去。 黎昭环顾一圈比冷宫还破旧的地牢,上下打量坐在草堆上的女子,轻吟道:“贺家有女,取名云裳,人如其名,美如画,衣如云。” 贺云裳意识到什么,麻木的面容浮现几分震惊,“是你揭发我的。” “是呀。” “你怎会知道我的秘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黎昭勾过一把长椅坐下,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恨陛下吗?” 是否恨他的无情? 黎昭早就领教过了。 提起萧承,贺云裳心有余情,不忍责怪,“我恨的是你。” 没有黎昭,自己怎会沦落至此!可没有黎昭,自己也没有接近圣驾的机会。 这份恨,带着心虚。 成也黎昭,败也黎昭。 黎昭不怒反笑,“你是嫉恨我吧,人性往往这般,在嫉妒面前,恩情不值一提。” “再大的恩情,都两清了。”贺云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我以你为跳板,接近圣驾,又被你打落尘埃,两清了,我不欠你。” 她极力撇清恩情,不想让自己心虚。 黎昭摇摇头,从衣袖里取出一块包裹油纸的柿子炸糕,“你少时试图逃离家族掌控,在傍晚的街头被人打个半死,恰好被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解围。你将陛下视作渔灯,让你飘浮的人生有了方向。” 黎昭将柿子炸糕递给貌美女子,在她鼻端晃了晃,“可你不知,点灯的人是我,这份恩情,你怎么还?” 看着熟悉的柿子炸糕,贺云裳彻底愣住,当年打帘走出马车的少年,青衫如竹,清隽出尘,不仅替她解了围,还递给她一块油纸包裹的柿子炸糕。 那个味道,她记忆犹新,自此对萧承情根深种,感恩戴德。 “你胡说,我不信。” 黎昭将柿子炸糕塞进她的手里,捻了捻沾上油的指腹,“当时我就在马车里,是我劝陛下替你解的围。” “休要抢功。” 黎昭直直望进她的眼底,“你仔细想想,我和他,谁才会多管闲事?” 贺云裳心中那盏渔灯轰然碎裂,她想要上前理论,却被锁链铐住双脚,无法触及黎昭。她可以接受费尽心力后的一场空,因入宫那一刻就有所准备,可她接受不了爱慕的恩人,另有其人,还是她最嫉恨的黎昭! “你胡说,陛下会怜悯路边一条老狗,怎会......怎会......” 怎会不管像狗一样的她?被人追打的她! 顺着她的话,黎昭忆起那日青楼外的场景,一袭青衫蹲在快要咽气的老狗旁,耐心安抚老狗的情绪。可一码归一码,多年前的那个傍晚,萧承的确没有立即替贺云裳解围,是她扯着他的手臂,催促他上前插手,还塞给他一块柿子炸糕,叫他转送给被打成重伤的可怜女子。 “事实是这样,我叫不醒一个固执的人。贺云裳,人或许会因为很多原因无法报恩,亦或忘记恩情,但绝不能恩将仇报。心术不正的你,好好反思吧。” 黎昭起身,拿起灯笼向外走去,诛心的目的达成,没必要再费唇舌。 从阴暗的牢笼走出,黎昭熄灭灯笼,站在开阔的空地上,感受日光的温度,有关冷宫的记忆,还要靠日光来驱散。 黎昭离开得悄无声息,再也不会像以往那样非要闹出动静,吸引某人的注意。 回程的路上,她看了一眼天色,快到朝廷散值的时分了,于是吩咐车夫调转车头,特意去给祖父买了最钟意的烧鸡和黄酒。 第58章 散值时分,齐容与注意到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他推开廨房的支摘窗,朝一个胖墩墩小将扬了扬下巴,“跑什么?” 小将被迫停下来,挠了挠脑袋,“大小姐来给侯爷送饭菜,见者有份。” “黎昭?” “嗯嗯。”小将急于去见美人,露出羞赧色,“大小姐不常来的,卑职得赶过去了,要不到嘴的烧鸡就没了。” 齐容与抱臂,懒懒靠在窗子上,已管不住小将那颗飞远的心。也不知这些个家伙火急火燎的,是为了吃食还是为了偷看美人。 他站在窗前不动,眼看着一拨拨将士从眼前掠过,忽然觉着,大都督府的光棍太多了。 有资历老点的年轻将领边跑边笑问:“头儿,侯爷的宝贝疙瘩来了,不去瞧瞧?可漂亮了。” 见齐容与没反应,将领自顾自跑向大门口,被堵在人墙外。 侯府车夫站在车廊上,分发着烧鸡和黄酒,忙得晕头转向。 黎昭从祖父的廨房出来后,一直坐在车里没有露面,直等车夫分发完吃食。 车外的嬉笑声不断,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不知是哪个爱慕者急于见她一面而失了分寸,被其余将士骂骂咧咧地拉远了。 黎昭笑了笑,靠在车壁上叹口气,以前一颗心扑在萧承身上,都不知自己有这么多爱慕者。 不知为何,她悄悄挑开窗帘一角,不是为了探看那个失了分寸的爱慕者,而是在寻找某人的身影。 因着人前要避嫌,她没有主动给那人送上烧鸡和黄酒,但希望他可以拿到一份,繁忙之际别饿肚子。 视线一扫,她定住视线,在人墙外的角落里,瞧见一道挺拔身姿静静伫立,不知来了多久。 隔着重重人墙,注意到彼此的两人相视一笑。 上一次的回请被外因打乱计划,黎昭觉着自己合该再做东一次。 入夜,沐浴过后的黎昭坐在躺椅上翻看话本,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腰上的毯子落在地上,露出雪白的寝裙和一双未着绫袜的小脚。 少女睡相恬静,一双雪白小脚并拢在一起,曲膝踩在躺椅末端,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她像是梦到了不愉快的事,蓦然惊醒,气喘胸闷。 睡梦中,她又回到了冷宫。 不,不要。 她捡起地上的毯子,推开后窗透气,无意捕捉到一道身影站在巷子里的老树前。 亦如傍晚那会儿在总兵府的大门口。 揉了揉眼皮,她仔细辨认,当认出那人的身份,立即换了一身云英紫裙,快步小跑到后院大门,朝把守的侍从“嘘”了一声,然后推开门,探出半边身子。 “来了怎么不打招呼?” 少女轻轻合上院子的大门,不准门侍多嘴。 在夜色中不知站了多久的齐容与摇了摇腰间的酒葫芦,“黄酒不错,想问问你出自哪家酒铺,但为此登门,过于兴师动众,就打算来碰碰运气。” 青年展颜,“今夜运气不错。” 真是这样吗?黎昭没有刨根问底,但见到他,适才的云翳消散了。 “你的运气会一直很好,我说的。”黎昭上前三步,将上次没送出去的锦布盒子递给男子。 齐容与接过,“这是什么?” 黎昭拍拍受过伤的那侧肩头,“谢礼。” 齐容与也没客气,将谢礼拴在马背上。 黎昭认出站在老树后的骏马是他上次挑中的......风驰。 她走上前,抚了抚马匹的鬃毛。 与小马驹不同,这匹高头大马很有眼力见,在自己主人的注视下,温顺地俯下马头,任黎昭抚摸。 黎昭笑问:“给它取名了吗?” “不是有名字么。” 话落,黎昭微僵身子没有回头,继续抚摸马头,白皙的手被黑色马匹衬得透亮。 齐容与抱拳咳了声,为自己的失言。 风驰电掣,怎么听怎么像一对。 为了缓解尴尬,黎昭慢慢转过身,背靠在马匹上,“你何时得闲,我再请你一回,咱们换个馆子。” 齐容与也跟着靠在老树上,透过快要吐新的枝桠,与黎昭一同仰望天际,“行啊,随时。” 他那么忙,黎昭知道这句“随时”的隐形含义是“尽量”,但绝不是敷衍的意思,是尽量抽出闲暇的时间。 “那,明日戌时?”虽说好饭不怕晚,但黎昭很怕再被某人阻挠,想着还是尽快安排。 想起上次齐容与被萧承算计,夹在他二人之间挺难做的,黎昭觉着,还是该与之解释一下她与萧承的关系。 皇城高门的人都知,她喜欢萧承,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她放弃了这段感情。 她斟酌着,偏头看向不远处与她同一方向而站的男子,“你......要听听我与陛下的事吗?” 齐容与一愣,臣子不该探听帝王私事,但黎昭是他的朋友,情况例外。她愿意诉说,他自然愿意聆听。 幽静的巷子里,淅淅风声时起时止,少女徐徐开口,讲起自己与萧承的过往,起于幼年遇见,至于今时今日,如冬日的朔风,强劲起狂澜,在心头刮过,留下痛彻心扉的痕迹,难以消除,可春日到了,朔风远去止息。 第59章 风过留痕。 经年不留痕。 黎昭自然不会提起自己重生的经历,那是面对祖父之外,必须要守住的秘密。 齐容与静静听着,明白那是一个少女感情起止的经历,她能坦然讲出来,就说明她看开了,熬过来了。 犹豫了下,齐容与抬起手,拍了拍黎昭没有受过伤的肩头,以示安慰和理解。 随后,他枕着树干,轻轻叹笑,“成长是自带伤痛的,漫漫长路教会我们,不是所有缘分都在金风玉露时,有些终究错过,有些终成遗憾,有些由爱生恨,但这也只是成长途中经历的一小段路,崎岖不代表走错了路,错有错的意义,会成为一种经历,让我们更好地识路。风过留痕,但经年不留痕,那些以为无法排解的痛苦回忆,终会被岁月长河冲淡,沉淀释然。到那时,轻舟过万山,不过一句尔尔,说白了,山海自有归期,路途中的人,顺其自然,会遇到真正的金风玉露。” 最后,他看向少女发红的眼眶,声缓慢,语轻柔,“祝卿一步一安然。” 第23章 与黎昭告别后,齐容与独自牵马走在无人的长街上,回想黎昭的话,不知不觉空了酒葫芦,刚好途经一家没打烊的酒铺,他牵马走过去,朝敞开的门扉内轻喊了声:“店家,打酒。” 酒铺内无人应答,但溢出的酒香藏也藏不住。 看在美酒香醇的份儿上,齐容与耐心等在铺子前,只见一个跛脚男子走出来,身穿青衣,容貌俊秀,像一个落魄的清癯书生。 只因男子气质卓佳,与小店格格不入,齐容与不禁多看了一眼,随后递上酒葫芦,“装满。” 书生打扮的青衣男子默默舀酒,将酒葫芦装得不能再满,才双手呈给来客,“三文钱。” “三文?” “是。” 皇城寸土寸金,与北边关对比,酒价通常翻番,这还是第一次买到便宜又醇香的酒水,齐容与当即品尝了一口,入口清冽,丝丝回甘。 好酒。 他掏出一枚银锭子,抛给书生,“这一坛子,我全要了。” 书生下意识接住银子,先是一愣,又摇了摇头,“公子懂酒,但我酿的酒有市无价,逢有缘人。” 有市无价......齐容与读懂他的意思,三文钱不是一葫芦酒的价钱,而是书生的处事心态。 春未苏醒,夜深景凋零,简陋的小酒铺因书生的一句话有了别样的氛围,好像品酒的欲望都高涨了。 齐容与没强求,又仰头灌了一口,朝书生晃了晃酒壶,“好酒。” 说完,牵起马离去,优哉闲适,像是自处在山水田园中,心纳叠嶂百川。 书生会心一笑,给自己舀了一碗酒,以酒交友,哪怕只是匆匆一面,日后再不相见,一瞬的惊鸿瞥足矣。 酒铺逼仄,落魄贫寒,唯有美酒证我富足。 可没等书生饮口酒,方想起手里还揣着那枚银锭子,他一瘸一拐地走出酒铺,朝走远的齐容与高声道:“公子,你的银子。” 齐容与懒懒回头,“存在店里了,每次打酒从里面扣除便是。” 书生目送一人一马消失在薄薄雾色中,刚转身,就当头挨了一板栗。 身穿枣红色布裙的妇人双手叉腰,恶狠狠道:“你脑子进水了,三文钱一葫芦酒,接济要饭的呢?真读书读傻了?” 书生偷偷藏起银锭子,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见状,妇人更气了,恨铁不成钢,“你腿瘸了,以后考得功名,也是举步维艰,别再一副读书人的傲气模样,给谁看啊?未婚妻都被俞家大公子抢走了,傲气个什么劲儿啊?务实些,人生啊,铜臭味远多于书卷味。” “大嫂说得是。” 妇人翻个白眼,走进屋子又继续责骂自己男人去了。 两兄弟都是闷葫芦,只是名叫崔济的书生更沉闷些。 济,四声,寓意成就功业,是崔家夫妻对小儿子的美好祝愿,可崔济觉着自己完不成已故爹娘的心愿了。 ** 齐容与回到伯府,夹着谢礼从马厩出来,迎面遇见一大一小两个话痨子。 老将闻着酒味找来,斜一眼青年腰间的酒葫芦,苍蝇搓腿道:“有好东西。” 齐容与失笑,将酒葫芦抛给他,“狗鼻子啊。” 酒瘾上头,老将急不可待,“葫芦还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可对嘴儿喝了。” “你留着吧。” 齐容与夹着谢礼越过他们,却被小童拦下。 “府里今儿收到夫人寄来的细软,都被我放在少将军的房间里了。”小童闻着酒香,奈何年纪尚小,公子不准他饮酒,“夫人还让信差捎了句话,说细软里有几匹难得的浮光锦,是留给儿媳妇的,让少将军尽快相看合适的姑娘。” 齐容与捏了捏鼻骨,“醉了醉了。” “一提婚事,公子就扯东扯西。”小童摆出看破也要说破的架势,鼻孔朝天,牛气哄哄的,“我让信差捎了回话,说少将军注定是光棍子,根本娶不到媳妇,急不得的。估计要不了多久,夫人就会提刀杀来皇城。” 品酒的老将嘿笑一声,“瞧他牛气的。” 齐容与像拔萝卜似的将小童提溜起来,抡臂一丢,掸了掸指腹,大步离开马厩,等回到卧房,看着满桌子堆放的罗绮绸缎,一眼锁定在犹如月光流动的浮光锦上。 第60章 千金难求,并不夸张。 他抚着“月光”,折服于织工们巧夺天工的手艺。 稍后,他郑重打开谢礼的盒子,取出里面的护心镜。 为将者,上阵杀敌,当仁不让,在兵刃相交中,一块小小的护心镜或许能起到保命的作用。 黎昭将此作为谢礼送给他,是为了祝福他平平安安吧。 齐容与拿起护心镜放在烛火下仔细打量,突然想到什么,扯过一段浮光锦盖在护心镜上。 心镜如月,锦如光,月光相映,皎洁纯粹。 ** 翌日一早烟雨蒙蒙,浓云缕缕坠天边,没有一丝晨光。 黎昭受骆氏之邀,去往那边用膳,正遇前来给骆氏请安的黎杳。 与黎昭不同,黎杳是骆氏的亲孙女,每日晨昏定省必不可少。 骆氏有意缓和她们的关系,这才邀黎昭前来用早膳,备的饭菜也都是黎昭喜欢的,讨好之意再明显不过。 黎杳气嘟嘟瞥眼,漂亮的脸蛋鼓成了小笼包,惹笑了黎昭。 “笑什么笑?” “笑你。” “我哪里好笑?” 黎昭隔空指了指她的嘴角,“有米粒。” 黎杳蹭了蹭,发现被黎昭所骗,登时胀红了脸,“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的。” 黎杳发觉,近来嫡姐对她的态度变了,诡异的和善。嫡姐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每次都不分青红皂白偏心黎蓓,对她没有好颜色。 吃错药了不成? 骆氏趁热打铁,“今晚临街赵家搭戏台,请我过去,你们没事忙的话,也去凑凑热闹。听说请了俞家班的台柱子小翠丽。” 俞家班......黎昭若有所思,太后是出了名的爱听戏,娘家便兑了一家戏班,取名俞家班,台柱子小翠丽也对得上。 想起俞家兄妹的嘴脸,黎昭觉得扫兴,“我今晚有约,不去凑热闹了。” 嫡姑娘的事,庶出一脉不可乱打听,这是府中规矩,骆氏没勉强,笑着聊起小翠丽的风月事。 “听说生得美艳动人,嗓子如黄鹂,早早被一户人家定下了,却遭俞府大公子截胡。” 看两个姑娘都有兴趣,骆氏继续道:“小翠丽的未婚夫是个书生,也是个硬骨头,拒绝了俞府大公子的百两补偿,非要去俞府讨公道,被俞府扈从打断了腿,幸得国子监祭酒邱先生路过,将人救下。” 黎杳咽下一个小麻团,有点噎得慌,喝口水,拍拍胸脯,“那小翠丽呢?” “自然是跟了俞府大公子。”骆氏唏嘘,“是个朝三暮四的,认钱不认人,只是可怜了那书生。” 黎杳忿忿,狗男女。 黎昭早已听过这些风声,没有黎杳反应剧烈,不过那位国子监祭酒邱先生可大有来头,是萧承三顾茅庐请出山的大儒。黎昭隐约觉着,这件事会有后续。 傍晚小雨,淅淅沥沥,久久不歇。 一把油纸伞,撑在女子上方。 雨润伞面,雨珠成线,滴落在单手背后的男子肩头。 黎昭推了伞柄几次,想要均分纸伞,却被齐容与一次次拒绝。 约定相会的路上,女子带伞,男子没带,才会有此刻情形。 风餐露宿久了,并不在意一点毛毛细雨,齐容与甚至想要黎昭单独撑伞,可黎昭不依。 “你再这样。”又一次将伞柄推向齐容与,黎昭站定在青石板路上,仰头嗔道,“咱们一起淋雨。” 说着,就要走出伞底,被齐容与拽了一下臂弯。 很少与年轻女子打交道的小将军败下阵来,正了正纸伞。 其实,一把油纸伞是可以为两人挡雨的,只是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两拳的距离。 黎昭满意了,指了指街道尽头的江边,“我订了一艘画舫,就停在岸边。” 一路上,齐容与都没有询问用膳的地点,全凭黎昭做主,无论饕餮美味还是清淡小菜,只要与黎昭共进,都能吃出悠然自得。 美味,有时候也是一种感觉。 齐容与低眸,不知不觉中,又将纸伞歪向黎昭。 两人来到岸边,恰逢三、五簪花小娘正在陪一个蒙住眼睛的锦衣公子哥嬉戏,娇呼和娇笑汇成箭雨,路人见之避让,直呼世风日下。 公子哥沉浸在胭脂香中,才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在扑空一个逃跑的美人后,又转过身,去扑另一个。 当他摸黑靠近黎昭时,闻到一股清香,也不管是否是自己的人,兴奋地嘟起嘴索吻,美人美人地叫了起来,被齐容与用纸伞顶住圆滚滚的肚子。 青年一手抵住公子哥的大肚,一手摊开,撑在黎昭的头顶,为她遮雨,语气寻常含笑,“转身十七步,有美人在那里。” 听到陌生的声音,公子哥咧嘴笑,还竖了竖大拇指,路人嫌弃他寻花问柳不正经,还是这个声音清越的年轻人上道。 “赏。” 随口吩咐小厮打赏,公子哥转过身,默数到十七,本以为会抱个满怀,哪承想踩了空,“噗通”一声掉进江水中。 “少爷!” “啊,少爷落水了!” 场面一度混乱,黎昭睨了一眼浑身散发浩然正气的齐容与,这人报复心还挺强。 第61章 待落汤猪似的公子哥被人拉上岸,扯下蒙眼的红绸,气冲冲跑到两人面前,却在瞧见黎昭的一瞬,瞠圆眼睛,立即换上谄媚的笑,“博美人一笑,值了!” 听他口音,不是本地人,应是刚来皇城不久的商贾子弟,否则也不会认不出两人的身份。 黎昭觉得辣眼睛,想要走远,却被齐容与握住臂弯,扯到身后。 齐容与挡住黎昭,与突然变脸的公子哥对视,恭维道:“兄台看着腿短,实则一点儿也不短,十六步刚刚好,是小弟疏忽,才让兄台迈出十七步踩空了。” 听似恭维的话,怎么那么不对味儿呢? 公子哥思忖片刻,怒目圆睁,有种被戏耍的感觉,“那你要怎么赔罪?!” 随从和簪花小娘们排成一排,人多势众。 齐容与面不改色,“兄台想怎么补偿?” 公子哥翘起大拇指,指向停泊在岸边的两艘画舫中的一艘,“让美人陪我登画舫。” “换一个要求吧。” 公子哥虽是初来乍到,但观两人穿着,非富即贵,倒也不敢太过肆意,他重重一哼,指向岸边的长颈壶,“投壶会不会?十支箭,投准了就一笔勾销。” “十支全中,那有点为难人啊。” “那你就跳下水,再叫老子三声九爷。” 这话逗乐了齐容与,在他面前,还没第二个九爷呢,“不如这样,赌把大的,若我射偏一支,叫你三声九爷,再奉上三十九两纹银赔罪,若我十支全中,你只需反过来喊我三声九爷如何?” 三十九两纹银可不是小数目,一个店小二一年的薪酬超不过十两碎银子。 公子哥被赌注吸引,仅狐疑片刻,就点头答应了,吩咐小厮取来十支箭矢。 十支全中者,足以入朝为将,这个大高个年纪轻轻,和颜悦色,看起来脾气温和,肯定不是武将。 齐容与握住一大把箭,瞥了一眼画舫上朝他们招手的船员,时辰差不多了,该登船了。 与其在斗气上浪费时辰,不如登船望月来得惬意轻快,即便今晚无月。 他就那么随意一抛,而非一支一支投壶,然后拉住黎昭走向其中一艘画舫,在越过呆住的公子哥时,用腾出的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脸。 “叫三声九爷听听。” 说完,登上画舫,再懒得扯皮。 十支箭矢还在长颈壶中有规律地打转。 公子哥意识到自己惹错了人,缩头缩脑地赔起笑,一声声喊着“九爷”。 可能觉得不够诚意,还发动身边人一起喊。 能屈能伸。 黎昭站在旁,看着自己所在的画舫离开岸边,岸边的一群人渐渐缩小成蝼蚁。 蓦地,绑缚发髻的飘带忽然松散,发髻没了支撑,浓密的长发松松垮垮垂落肩头,她索性摘下簪子,任一头青丝垂腰。 这一幕,落在齐容与的余光中,而他接住的是那跟飘落的飘带。 另一边,微服出宫的萧承正在一处府邸与人行棋。 那人峨冠博带,蓄羊角须,行棋至收官时,见萧承将棋子丢回棋笥,摇头淡笑道:“陛下心绪不稳,才会输掉这局。” “是一连三局。”萧承挽了挽袖口,接过府中侍从递上的热茶,坦然接受了棋差一着的事实。 朝野上下,与天子对弈,赢棋赢得毫无负担者,除了黎淙,就数这位国子监祭酒邱岚了。 “陛下棋艺愈发精湛,绝不在老夫之下,只是静不下心。”瘦削的老者剥个桔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吃了一半,才问起萧承是否要与他分享同一个桔子。老者身上,既有文人墨客的儒雅,又有市井的烟火气。 萧承提了提嘴角,拒绝了。 邱岚打个嗝,端起茶汤呷了一口,“陛下不爱笑了。” “已经很多人说过了。” “为情所困?” 萧承在邱岚面前一向坦诚,否则也说服不了这位大儒放弃归隐,步入刀光剑影的朝野。 他向后靠在躺椅上,拿起个桔子剥了起来,被桔瓣的汁水蛰了一下眼睛。 深邃的凤眼微眯,人恹恹的。 外人几乎看不到天子消沉的一面,邱岚清楚前因后果,又有忘年交这层关系,不由多了一句嘴:“陛下既放不下,何不随本心,将真实的一面呈现给那位姑娘?” “她现在看朕,像看待仇人,在她面前,朕每次都是自讨没趣。” “能不能理解为,厌恶一个人时,无论这个人做什么,都是错的?”见萧承没有反应,确切地说是不愿承认这一事实,邱岚捋捋须,“难办,也好办。” 萧承投去视线。 老者笑了笑,兀自改动黑白子的走势,“重整棋局,打破揉碎,重新开始。” 聪明人一点就透,萧承陷入沉思。 刚巧一道蹒跚身影随管家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坛子酒,身穿书生青衫,正是被人打瘸腿的崔济。 崔济不知萧承身份,当是邱岚的客人,先朝邱岚鞠了一躬,“先生,学生来送酒了。” 两人并无师徒名分,但崔济从心里敬佩这位文豪大家。 邱岚招呼崔济入座,看他太过拘谨,叹笑一声将人拉近,主动介绍给棋桌对面的男子,顺带讲述了崔济的遭遇。 第62章 萧承将视线落在书生身上,“俞骋夺了你的未婚妻?还打断了你的腿?” 这话略过老者,是直接问向崔济的。 崔济局促地攥了攥衣摆,如实答了话。 萧承坐直身子,单手搭在棋桌上,慢慢转动冒热气的茶盏,“可想过报复?” “势单力薄,无力报复。” “若势不单、力不薄呢?” 崔济抬眼看向同样身穿青衫的男子,隐隐感受到一股浓烈的矜贵感,让他生出自惭形秽,可他的回答带了十二分的认真,“能力所及,管他是不是皇亲国戚,我必报复。” “怎样的代价都行吗?” 崔济皱眉,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被动,但观客人气度,又不像那种会拿人取乐的纨绔,何况他是邱先生的客人。 “倒也不是,又不是不共戴天之仇,没必要玉石俱焚。” 萧承来了兴趣,“夺妻之恨,还不是不共戴天之仇?” “小生心中的天没有塌,那女子不足以让我刻骨铭心。” 萧承反复咀嚼着书生的话,若黎昭有一日嫁了人,自己心中的天会塌吗?又会刻骨铭心吗? 他自认此刻心中的天还没有塌陷,但已阴霾多日,忽然有转晴的迹象。 重整棋局,打破揉碎,重新开始...... ** 画舫之上,黎昭和齐容与坐在二层船舱内共进晚膳,一桌子美食在辣锅面前都成了配菜。 两人涮着肥瘦相间的牛肉,顾不上讲话。 一小坛子酒温热在水中,是黎昭上次买给大都督府将士的黄酒。 可即便辣到舌头发麻,齐容与还是会仰头灌酒。 吃肉喝酒,才最畅快。 黎昭有些饱腹,暗自揉揉肚子,隔着辣锅的水汽,看向对面毫不端架子的男子,忽然提起酒坛为他斟酒。 齐容与一愣,入目的是少女露出衣袖的白皙腕子。他抬起眼,同样隔着辣锅的水汽,有些移不开视线。 黎昭披散一头乌黑的长发,身穿素雅衣裙,偏偏臂弯的披帛鲜艳如霞,形成视觉的冲击。 齐容与别开脸,无意识摩挲缠绕在自己腕部的飘带。 黎昭问道:“怎么不喝了?” “怕醉。” 黎昭当他说笑,没有过心,单手托腮看向半敞的窗外,发觉不知何时,天晴了,万里星空熠熠闪闪,一轮弦月悬挂天上。 她起身走出船舱,站在船尾的甲板上,在一排排纱灯微光中,看涛涛江面浮光跃金,美不胜收。 许是受气氛感染,在察觉到身后站着的人时,她转过身,捋去衔在嘴角的长发,“齐容与,我为你跳支舞吧。” 原本在人面前展示舞技,可能是一件脚趾扣地的尴尬事,可齐容与的包容心和共情力异于常人,与之相处,不会冷场,极度轻松,能够让黎昭畅所欲言,肆意行事。 为他跳舞,黎昭不觉得尴尬。她自小喜欢舞蹈,喜欢沉浸在美景中自娱,可后来,为了讨好萧承,她刻意卖弄,尽量将美感发挥到极致,渐渐失去了自然流露的舞韵。 失去韵味,再美都浮于表面,难怪萧承不喜欢。 已许久不在人前起舞的黎昭提起一盏风灯,随意舞动,嬿婉柔美,在天际江水间,成了浮翠流丹的一抹秾色。 齐容与静静观赏无声的舞蹈,耳畔隐隐有天籁。 风声、鸟声、流水声,交织出舞曲。 骤然放晴的墨空,月色很美,可月色因起舞的少女变得更美。 齐容与忽然觉着,若黎昭穿上月波流光似的浮光锦,一定会美到让人窒息。 黎昭,这样下去,我可要喜欢你了。 他默默说在心里。 雨过天晴,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时而有说有笑,时而静默无声,但无论怎样的相处,都不会尴尬冷场。 在月光不及的角落,几道身影悄然而至,其中一人,注视着言笑晏晏的少女。 在齐容与身边的黎昭,恢复了朝气。 这个年纪,是该充满朝气。 昭昭,明也。 萧承转身,背道而行,身侧跟着一行侍卫,以及一个一瘸一拐的书生。 第24章 惊蛰日,春雷始鸣,冬眠的虫兽陆续醒来。 天还没亮,刚下过小雨,黎昭送祖父一行人离城,开始为期数月的南巡。 爷孙俩手握手站在城外山坡上,说着私密话。 送君十里,终须一别,黎昭直等人马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回城。 晨光熹微时,城中百姓纷纷跑向一家酒铺凑热闹,稻花的酒香扩散在空中,是因有人推倒了酒铺的酒桶。 酒铺夫妻鼻青脸肿。 施暴者的身后,站着个衣衫华丽的年轻男子,正攥住一名青衫书生的衣襟,大声质问。 “本公子今日纳妾,是你趁机溜进府拐走了小翠丽吧,人呢?!” 青衫书生一脸倔强,隐隐有鄙夷,激怒了历来横行霸道的俞大公子。 “几日不见,杀气挺重啊小子。”他松开手,后退两步,转动手中一对文玩核桃,“来,使出看家本事打我。” 书生虽个子高挑,但在自幼习武的俞骋面前,就显得羸弱了。 第63章 随着看热闹的百姓发出惊呼,俞骋一记重拳砸在崔济的脸上,打得书生后仰倒地,颧骨淤青。 俞骋上前一步,揪住书生衣襟,向上提起,“我再问一遍,你把小翠丽藏哪儿了?真不怕再被我打折一条腿?” 一边问,俞骋一边曲膝击向崔济腹部。 崔哥崔嫂欲要上前,被俞家扈从按在地上,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崔济几次想要撑起身子,却难以协调,跪地躬身咳出了血,可那双眼始终瞪着施暴的俞骋,倔强不肯屈服。 大喜的日子,被破坏心情的俞骋仰头气喘,要不是顾及人命,不想惹上官司,非将这又臭又硬的书生大卸八块。 问不出想要的答案,俞骋啐了一口,又重重补了一脚,才带人离开。 “晦气。” 被踢到脑袋的崔济蜷缩在地,手捂小腹不停咳血,被哥嫂扶起时,脸色蜡白如纸,几近晕厥。 等黎昭从城外回来,闻讯赶到酒铺时,酒铺已关门打烊。 “迎香,去附近医馆抓几副药。” 迎香脱口问道:“什、什么药?” 黎昭撂下车帘子,不再看那不起眼的酒铺,“缓解跌打损伤的药。” 虽与崔济素未谋面,但黎昭打心底厌恶俞骋,就当行善事了。 几日后,城中爆发季节性伤寒,症状不等,多表现为热病、湿温、感风,无论壮年还是老幼,中招者不计其数。 怀胎七月的佟氏头戴抹额,卧床不起,由黎蓓守在床边日夜照顾。 没几日,黎蓓也倒下了。 伤寒来势汹汹。 可纵使母女都病恹恹的,身为丈夫和父亲的黎凌宕也没闲着,整日忙于应酬。 佟氏苦闷不得解,她此次怀的很可能是男婴,丈夫怎就不上心? 黎昭看在眼里,一面喂佟氏喝汤药,一面宽慰道:“叔叔这阵子忙,等下月初就会清闲下来,婶子别多想。”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已与黎昭水火不相容的佟氏可不觉得黎昭会冒着感染风寒的风险来照顾她。怀着一点儿戒备,佟氏推开药碗,“喝不下了。” 黎昭也不强迫,掏出帕子替她擦擦嘴角,“那婶子好好休息,等把身子养好些,我带您出府透透气儿,闷太久,容易钻牛角尖。” 佟氏没有受宠若惊,反而愈发狐疑,半开玩笑道:“昭昭,药里没加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婶子怎会如此想?” “逗你呢。”佟氏拉了拉黎昭的手,也不在意多流露些虚弱,以博得同情。人心都是肉长的,印象里的黎昭是个良善没心机的丫头,再怎么也不敢明目张胆害她小产吧,“昭昭,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分心,真要有什么不痛快,大可讲出来,好不好?” 黎昭没有立即抽回手,任她紧紧攥住,嘴角带笑,眼尾凝霜。 “好。” 等黎昭从佟氏房里出来,天已黑沉,葳蕤灯火的尽头,一道身影晃晃悠悠地走来。 “昭昭啊,正要找你呢。”从外头应酬回来的黎凌宕加快步子,朝黎昭招手,“刚刚宫里来人传话,说陛下染了伤寒,高烧不退,点名要见你。” 宫人已被黎凌宕请去客堂,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黎昭像是没有听见,径自与他擦肩。 “昭昭,别任性,圣意不可违。”若是这点小事都办不妥,黎凌宕自知仕途也就交代在这儿了,好不容易逮到在御前表现的机会,他可不能错过。 是以,一路喊着“小姑奶奶”。 “人在伤病时心防最薄弱,咱们刚好趁机而入,还不直接拿下帝王的心!”黎凌宕自顾自大笑,“收拾收拾,叔叔送你进宫。” 黎昭不掩讥诮,“叔叔还真是经验老道。” “过来人罢了。” “可我不想嫁进宫里,没必要去献殷勤。” “啊?啥时候不想的?” 黎昭加快步子,试图甩开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在步下廊道石阶时,眼看着黎凌宕因醉酒脚步虚浮跌倒在地,也没有上前搀扶。 黎凌宕哎呦呦地扶腰站起,推开前来搀扶的护院,满脸阴郁,一转身,又改了嘴脸,笑眯眯去往客堂赔罪。 前来传话的宫人讪讪回到宫里,跪在了御前。 黎家的小姑奶奶不肯入宫,他们也没法子啊,前有陛下,后有屠远侯,他们夹在中间难做啊。 听闻黎昭不肯入宫来探望,躺在龙床上面色泛白的男人捏捏额,“传朕旨意,即刻召黎昭入宫。” 宫侍们面面相觑,陛下为了见黎姑娘,以圣旨召唤,传出去,可要被腹诽昏庸的。 还是曹顺反应迅速,曲膝应了声“遵旨”,拟好圣旨后,拿给萧承审阅,旋即派人前去传旨。 “一个个的木讷呆滞,真要激怒陛下,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深夜,一顶小轿,两名轿夫,抬着面无表情的黎昭穿过层层宫门。 即便黎昭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违抗圣旨啊。 轿子抵达燕寝月门前,由宫人挑开帘子,坐在里头的黎昭看到一个身形微胖的老宦官满脸堆笑向她递出手,“恭迎黎姑娘。” 第64章 大总管八面莹澈,但也不会这般客气。黎昭心知肚明,抬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起身走进月亮门。 一路上,听着老宦官对萧承病情的描述。 高烧不退,畏光畏寒,浑身酸疼,难以入睡,听起来是挺严重的。 黎昭不禁问道:“御医都治不了的病症,我有何妙招?” 曹顺笑纹深深,心头药,可药到病除啊,“陛下的旨意,咱家也难做,姑娘还是自个儿悟吧。” 黎昭丢开他的手臂,熟门熟路地走到内寝前,透过珠帘瞥了一眼龙床的方向,见那只玳瑁猫老老实实窝在龙床下面,陪伴龙床上的男人。 身后传来曹顺含笑的禀奏声:“陛下,人到了。” 片刻,一道清冷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让她单独进来。” 黎昭一忍再忍,打帘走进内寝,问道:“圣旨传召,陛下有何吩咐?” 少女清甜的嗓音变得生硬平缓,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之态,可纵使这般,还是让恹恹没什么力气的萧承心头一荡。 原来,被人牵动情绪的滋味又涩又甜。 “你过来些。” 距离龙床极远的黎昭挪了几步,越靠近越不耐,“陛下有话直说。” “过来。” “够近了。” 萧承深吸口气,费力坐起身,靠在床柱上,唇色苍白,不像装的。 听得动静,玳瑁猫蹿上床,一歪身子倒在萧承身边,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却被萧承提溜起后颈丢到床下。 “取件衣衫来。” 黎昭看向椸架上挂着的龙袍和青衫,“臣女这就去请大总管进来伺候。” “朕让你取。” 黎昭恶狠狠扯下椸架上的青衫,掷向男人的脸,也不管他是不是九五至尊。 被衣衫甩了一下脸,萧承偏头闭眼,倒也没有因此动怒。 那张苍白的俊脸泛起淡笑,落在黎昭眼中甚觉诡异。 中邪了? “臣女可以出宫了吗?” “不能。”萧承慢条斯理披上青衫,丢给黎昭一根碧玉竹节簪,也不说是送还是赐,默默无声任黎昭猜测。 黎昭懒得猜,手腕一转,将簪子丢在龙床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宫里宫外都是侍卫,她硬闯不得,只能耗在这里等待天明,但也不会任由某人拿捏。 “家公替陛下南巡视察,顶着被暗算的风险,也要维系地方安稳,陛下作为君王,不体恤老臣辛苦,还要夜里折腾他的家人,良心可安?” 面对质问,萧承苍白的脸色不见动容,“南巡是侯爷主动请缨的,朕有意安排别人,被他强行拒绝,无非是担忧地方总兵收买钦差,混淆视听,继续招兵买马扩大势力,待发展成一方隐患,直逼朝廷,朝廷还要调兵镇压,以致自相残杀,损兵折将,拖累他对大笺的报复计划。” “祖父南巡的确含了私心,但私心之外,更多的是要稳住萧氏江山!陛下狭隘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侯爷凡事亲力亲为,无非是疑心太重,到底是谁狭隘?” 黎昭本打算噎他两句,却被反将一军,无话可说。祖父自挟两代天子以令诸侯,疑心愈发的重,不信任朝野中的任何人,就连这次南巡,也是未雨绸缪,事先安排了大量后手,以防天子趁机挑拨十二将率,夺回大都督府的兵权。 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排除添补空位的齐容与不谈,其余十二将率已达到权力巅峰,想要更上一层楼,是要取代祖父的,可大都督一职只有一个,十二相争,必引起血雨腥风。 萧承绝不会贸然挑拨十二将率的关系,造成皇城兵力两败俱伤,让大笺渔翁得利。 他习惯温水煮青蛙,徐徐图之。 黎昭静默,不愿去想复杂的朝政,她只想劝祖父主动放弃兵权,隐姓埋名。 萧承虽嘴上乘了上风,但看黎昭吃瘪,心里更不是滋味,他本意是打算缓和关系的。 “朕有些口渴,替朕拿杯水来。”许是觉得语气不够温和,他附加了句,“可好?” 黎昭走到放有茶壶、温盘的桌前落座,“不好。” 外殿宫女、宦官随时待命,作何一再使唤她? 萧承没再提口渴,靠在床柱上,不知在想什么。 漏刻嘀嗒嘀嗒记录着时辰,寝殿静悄悄,落针可闻,相顾无言的两人各自沉浸在思绪中,不知不觉,烛火灭,破晓至,官员们陆续抵达宫城下马石前,三五聚集,相谈甚欢,等待入宫。 萧承从混沌中睁开眼,见黎昭歪倚着脑袋睡着了,他掀开被子走过去,弯腰打量她的睡颜。 睡着的人儿不再牙尖嘴利,恬静乖巧。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气息相交的一刹,强有力的心跳失了规律。 可下一瞬,他就直起腰,转身背过手。 黎昭感受到陌生呼气拂面,本能惊醒,还未清晰的视线里掠过一道模糊人影,待彻底清醒,那人已经迈开步子走远。 “崔济,送黎姑娘回府。” 黎昭有些头疼,迷迷糊糊看着一道清癯身影走过来,陌生面孔,耷肩垂首。 可黎昭听过这个名字,崔济。 第65章 崔济停在距离黎昭三步之外,恭敬道:“黎姑娘,草民送您出宫。” 草民,宫里有自称草民的内侍? 黎昭仔细打量他,心中有了答案,他就是崔家酒铺的落魄书生。 他与萧承之间有一位引荐人——国子监祭酒邱岚。 邱岚在萧承心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就看崔济是否能抓住机会往上爬了。 此刻看来,是抓住了。 不再鼻青脸肿的书生,一侧颧骨仍有淤青,但已消肿,不掩俊秀面容。他低垂着眼,虽竭力维系淡然,但黎昭察觉到他的生疏局促。 从不为难旁人的少女站起身,朝那人敷衍地欠欠身,“臣女告退。” 说着,头重脚轻地向外走去,像被困的野鸟急不可待脱离金丝笼,直到她留意到步履蹒跚的崔济,才放慢了步子。 可当她雀跃地跨出殿门时,却瞧见了不知何时等候在殿外的齐容与。 还未放亮的天色,晓色微弱,年轻武将一袭绯色官袍,与平日素雅的衣衫相比,多了昳丽色彩。 大赟皇城,文武朝臣,四品以上皆绯袍,黎昭注意到他身前正三品的补子,十九岁的年纪,官居正三品,前途无量。 两人在晨风中对视,在百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无声擦肩,一个向殿外走去,一个被召入殿中。 黎昭于风中回眸,恰好男子也看了过来。 寝殿之内,萧承没有更换龙袍,只简单梳洗,坐在外殿桌前用膳。 齐容与走过去躬身施礼,先前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召他入内廷,此刻已了然。 黎昭从燕寝走出去,一夜停留,孤男寡女,很难不引人遐想。 “爱卿一起用膳吧。” “末将从命。” 君臣安静用膳,君不提,臣不语,却都心知肚明。 另一边,崔济送黎昭出宫时,换了一条路线,途经一座只有圣驾能通行的小门。 黎昭挑帘看向脚步不便的书生,刚要询问他的用意,忽然意识到什么,拧起秀气的眉。 能成为御前宫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话少,守口如瓶,可御前宫人不敢多嘴,不代表朝臣们不敢。萧承命人送她从小门离开,是为了避人耳目,保她清誉。 但为何单单没有避开齐容与? 黎昭越想越气,偏偏身子骨酸疼难耐,气力也大不如昨日,是一夜未眠消耗精力所致,还是感染了伤寒? 按了按发胀的额头,她趴在轿窗上,询问起书生的腿,“可寻医问诊过?” 崔济显然没料到黎昭会关心他的状况,微微错愕,轻声回道:“小生无碍,多谢黎姑娘关心。” “骨折尚且能够医治,别等留下病根,还是尽早就医。不如你随我回府,让侍医瞧瞧。” “小生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去贵府叨扰了。” 黎昭是觉得俞骋仗势欺人,替崔济不值,才会多嘴管闲事,既然当事人不急,她没必要一再苦口婆心,但临别前,还是递上一枚腰牌,是黎淙的信物,可无限制地出入太医院。 崔济躬身道谢,不善言辞的书生,几分局促凝在脸上。 初入宫阙,还不能很好收放情绪啊,黎昭学齐容与,转身之际潇洒摆手。 与之道别。 赠人玫瑰,手留余香,就当行善事了。 谁让这书生清癯倔强,容易让人产生怜悯之心。 崔济回到燕寝复命时,齐容与已离开。 上朝尚早,萧承接过曹顺递上的汤药,轻轻吹拂,仪态优雅,如饮香茗,“往后一段时日,你可自由出入宫廷,不算内侍,也不再算寻常百姓,你要做的事,简单也棘手。” “但凭陛下吩咐。” 崔济欲跪,被萧承扶了一下手臂。 “免了吧,腿脚不灵,尽快医治。”萧承喝下汤药,靠在软榻上,微微病态,“朕要你时常接近黎昭,取得她的信任,与她结交,如同齐容与,但不能滋生感情。” 崔济和齐容与有过一面之缘,对此人印象极好,心想难怪黎姑娘和齐小将军能成为朋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不解圣意,却不能忤逆,但结交黎昭,目前来看,是一件荣幸事。 等崔济也离开,萧承盯着他的背影,又看向落地镜中的自己,同样一袭青衫,除了脸和气韵,哪哪儿都像。 重整棋局、打破揉碎、重新开始...... 他颇为自嘲地笑了笑,想不到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与某个姑娘修复关系。 或许,道阻且长。 这日过后,内廷传出消息,有人代替了曹柒的位置,成为御前内侍,却非阉奴,而是一名落魄书生,听说是邱岚先生举荐的,而天子从不会拒绝邱岚先生的美意。 ** 入夜,受伤寒侵袭,黎昭裹着厚厚的毯子,蔫巴巴躺在美人榻上,一双脚搭在汤婆子上。 伤寒之下,阴阳失调,黎昭开始畏寒,身体不停发抖。 “这茬伤寒真重啊。”陪在一旁的迎香捂了捂黎昭的额头,重重叹口气,侯爷刚离开,小姐就病了,若让侯爷知道,很可能连夜折返回来探望孙女。 第66章 多亏小姐事先有了预判,已吩咐府中人,以后的家书都要报喜不报忧,以免侯爷挂心。 这对爷孙,是真正为彼此考虑的。 迎香拧了一条凉帕子,搭在黎昭额头,想哼个小曲哄她入睡,却听窗外传来“啪嗒”一声。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后窗上。 迎香跑过去推开窗,见灯火微弱的后墙上站着个大高个,她瞠圆眼睛,惊讶道:“是小九爷。” 话刚落,她就闻到一股清香自身后传来,待转过身,黎昭已站在窗前了。 “诶呀!小姐怎么不穿鞋子?” “迎香,请小九爷入客堂。” 迎香愣了愣,先拿过鞋子,刚要弯腰为黎昭穿上,却听黎昭催促道:“快去。” “哦、哦。” 黎昭趿上绣鞋,在蔼蔼夜色中目视那道身影跳下墙头,几个健步跃上二楼后窗,脚踩青砖凹凸的缝隙,单手扶住窗框,就那么与黎昭隔窗相见。 站在楼下的迎香叉了叉腰,她本是按着小姐的吩咐请小九爷去客堂的,哪承想,这位大爷不走寻常路啊。 可伫立窗前的小姐,好像很习惯这样的见面方式。 迎香摇摇头,不准门侍和护院多嘴。 自齐容与出现,黎昭眼底就染了笑,知他不愿闹出动静才悄然夜访的,一点儿没觉得唐突,反而已经习惯,“你怎么来了?” 齐容与用另一只手摸向自己的后腰,从腰带上扯下一个药袋子,“清早那会儿,见你气色差,想着是不是染了伤寒。” 将药袋子递给黎昭,他继续解释道:“这是北边关特有的伤寒药,从孩童到老人,都会服用,我按配方在医馆抓的,里面附了医嘱。” 看她脸色,齐容与知道自己来对了,虽然侯府有侍医,会为黎昭配置汤药,但他就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虽然今日见到天子也染了伤寒,但他可没想过多管闲事,可面对黎昭,是想尽一份心意的。 管闲事和尽心意,他分得很清。 黎昭收起药袋子,承诺自己会服用,“你快走吧,我怕把病气传给你。” 齐容与没有动弹,“我很少染病的,从小到大,五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黎昭看着夜色与灯火交织处的男子,忽然没了逐客的理由,打心底,也没想逐客。 负责把风的迎香仰头向上望,细品小九爷的话。 他说自己很少染病,另一层含义是不是在说,想要多留一会儿? 第25章 黎昭病倒了,症状比佟氏、黎蓓还要严重,这还要拜某人所赐。 应了那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夤夜,黎昭发起高烧,意识混沌中出现幻觉,不停摇头说着“不要”,吓得迎香请来了骆氏。 家主远行,除了黎昭,府中最有权柄的人当数妾室骆氏。 老妇人坐在床边,一面替黎昭擦拭滚烫的身体,一面让侍医再去煎药,“先前的药方疗效不明显,再换副方子吧。” 迎香犹豫着拿出黎昭放进柜子里的药包,没提是何人所赠,只说这方子或许管用。 侍医仔细检查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里面有几味药还粘着泥土,应是今晚挖掘的,不像是医馆的药材啊。” 迎香惊讶地张了张嘴巴,难怪小九爷会深夜来访,原来是去采药了。 还真是个默默付出、不邀功的人啊。 当梦魇中的黎昭尝到汤药的苦涩时,她哼唧一声,慢慢转醒,入眼的是骆氏苍老的面庞。 黎昭忽然抱住了她,像是抱住了前世的遗憾。 骆氏吓了一跳,深深感受到黎昭此时的脆弱。到底是年纪大,懂得疼人,骆氏回抱住黎昭,一下下拍拂她的背,轻声安抚她的情绪。 黎昭鼻尖发酸,这一世,她不仅要保护祖父,还要保住庶出一脉,带她们一同远离权力漩涡,归隐田园。 夤夜风起,另一名少女站在门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遮住里面的寝裙。她望着黎昭抱住骆氏的一幕,陷入不解,同时生出些同情。 比起自己,黎昭自幼失去祖母和爹娘,多分些祖父的疼爱,好像也无可厚非。 黎杳说服着自己,走上前,坐在骆氏身旁,静静陪着这个忽然与自己亲近不少的嫡姐。 骆氏将亲孙女也揽入怀中,抱住两个少女,微微有些哽咽,这样多好,相亲相爱,即便嫡庶有别,她们总归是一家人,不该一见面就斗气的。 姑娘们长大了,懂得相互理解了,骆氏打心底是欣慰的。 服过药再次陷入昏睡的黎昭感受到自己被两层“棉絮”包裹,如同回到襁褓,卸去心防,驱散梦魇,梦境变得舒缓香甜。 再次睁开眼,已是日上三竿。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迎香趴在床边,她抬手落在迎香的发顶,唤醒了打盹的小胖丫头。 “小姐醒了!” “嗯。”一夜好梦,气力恢复不少,黎昭坐起身,小幅度舒展起筋骨,“守了我一夜,你也累了,去耳房歇着吧。” “奴婢不累,倒是骆夫人一夜未睡,人有些憔悴,刚刚回房去休息了。” 黎昭记着骆氏的好,默默藏在心里。 前半晌,侍医为黎昭把过脉,继续沿用齐容与的药方,为黎昭和府中一众病患煎了药,不说药到病除,也是效果惊奇,几日过后,病患们纷纷痊愈康健。 第67章 这一日,皇城内外的迎春花开了,岸边柳枝也在不知不觉中吐出新绿,萧索被盎然和蓊郁取代。 大病初愈的黎昭一直是闭门不出的状态,在接到长公主的踏青邀请后,思量小半日,派人请来了黎杳。 黎杳还是一副小傲娇的模样,歪头站在床边,打算见招拆招,“叫我过来做什么?” 黎昭自认对这个庶女怀有亏欠,想着尽量补偿些,她递出请帖,解释道:“三日后,长公主将在西郊设春日踏青宴,邀请了百十来个女宾,我身子还未完全恢复,你替我去吧。” 因祖父和庶出的关系,黎杳很少在外面的筵席上露面,但她性子张扬,渴望见世面,开阔眼界,别说一个踏青宴,就是宫宴也不会怯场。 扭捏推让了几个来回,她接过请帖,红着耳朵道了句“谢啦”。 看她别扭的小样子,黎昭主动伸出手,“握握姐姐。” 黎杳鼓腮,还不适应与嫡姐亲昵,哼了又哼,碰了碰黎昭的手,扭头快速跑开。 而黎昭的手里,多了两颗雪球糖果。 挺甜的。 当黎蓓得知嫡姐将踏青宴的机会让给了黎杳,说不出的气闷,既不解,又委屈,明明冬日之前,嫡姐将她视作最好的姐妹,理都不理黎杳那个小辣椒的。 黎蓓不知嫡姐为何突然与自己生分,她被难耐的情绪包裹,辗转反侧一整夜,哭肿了眼泡,最终没忍住,跑到黎昭面前大声质问。 “姐姐为何偏心黎杳?” 要不是被委屈吞噬,以黎蓓的性子,是绝做不到让彼此下不来台的。 黎昭倚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眼眶通红的义妹,换作自己忽然被朋友冷落,也会委屈难以释然吧。 这一世的黎蓓除了心机重,的确没做过坑害府中人的事。 可前世呢? 前世他们父女对侯府的所作所为呢,是可以原谅的吗? 就因为这一世还没有走到不可缓解的地步,自己就要宽以待人吗? 不。 她做不到以德报怨,别说历经一世,就是十世、百世,也不可能一笑泯恩仇。 他们一家欠的账,都要还回来。 黎昭单手撑头,颇有几分油盐不进,“从小到大,我偏心你那么多次,偏心黎杳一次怎么了?” 黎蓓攥紧双手,快要忍不住眼眶翻涌的泪水。 埋怨黎昭、嫉妒黎杳,两股情绪拧在一起,磋磨得她身心酸麻。 “我就是不懂,黎杳打小跟姐姐不对付,姐姐为何突然偏向她?” 屋子里剑拔弩张,吓得迎香不敢吱声,一动不动杵在床边。 黎昭又剥开一颗雪球糖果,“因为她懂得感恩。” “我不懂吗?” “那你扪心自问好了。” 黎昭含住糖果,“嘎嘣”咬碎在齿间,越将渣滓咬碎殆尽,越能品尝到甜味。 眼前的黎蓓,如同渣滓,黎昭要一点一点,从她身上寻求报复的快意。 黎蓓是哭着跑出后罩房的,越沟通越疏远的滋味,刺痛她的心。 等黎凌宕得知此事,笑着劝说女儿要多包容嫡姐,根本不在意女儿是否委屈,“多大的事啊,也就你们这些未出阁的小姑娘会在意。回头,为父想办法送你去踏青宴,别哭了。” 黎蓓哽咽着点点头,一门心思想要跻身高门闺秀之列,也可小小报复嫡姐一回。 看吧,没有你,我也能参加踏春宴。 踏春宴的前一晚,黎昭听说黎蓓也拿到了请帖,并没有觉得不舒坦,甚至没有过心。 爱去就去呗。 次日天还没亮,收到邀请的闺秀们陆续乘车出发,要赶在天明前与长公主的车队汇合。 由黎凌宕授意,侯府管家为黎杳和黎蓓安排了一辆马车,美其名曰,姐妹之间路上有个照应。 可一见黎蓓挑帘钻进马车,黎杳就歪头吹了吹额发。 黎蓓主动搭话,见黎杳爱答不理,也就放弃交谈了。 同一屋檐下长大的两姐妹,一路无言。 随着两个姑娘外出,白日里的侯府后院异常安静,黎昭也在修养多日后,恢复如初,打算去府外转转,透口气儿。 当她甫一走出后院,见一清癯身影徘徊在老树后头。 “崔济?” 黎昭主动打招呼,眼见着崔济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小酒坛。 书生提起酒坛,道明来意:“听闻黎姑娘感染伤寒,特来探望。小生家中有祖传的酿酒方子,特为姑娘配置了些药酒,每日饮上一盅,有温通血脉、祛散风寒之效,望姑娘莫嫌弃。” 没等黎昭接话,门侍凑到她的跟前小声耳语起来,说这人已经在后巷转悠几日了,不叩门、不打扰,默默无声地踟躇徘徊。 黎昭不露声色,示意门侍退避,然后走到崔济面前,视线移向他拄着的拐,“就医了?” “已听从姑娘的建议,开始在太医院医治了。”他稍稍拉起宽大的裤腿,略带腼腆道,“绑了板子。” “那该多休息才是。” 崔济点点头,拎着系酒的绳子,叩白了指甲。 局促显而易见。 黎昭从没与这般腼腆的男子打过交道,仿佛说一句重话,他就会碎掉,可就是这样腼腆的人,在面对歹人的施压时,又倔又刚。 第68章 黎昭朝他伸出手。 崔济愣了愣,方明白她的意思,赶忙将两小坛药酒递到她的手上。 “谢了。”黎昭接过酒,知他腼腆不好意思进府做客,也就没虚假客道,“你能自由出入皇宫,说明陛下将你当成了邱先生的门客,礼遇待之。好好把握吧,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身边多良善,巴结你的人会与日俱增,不乏权贵,所以,无需再畏手畏脚。” “善”“恶”很多时候也是与眼力见有关的。 崔济也算聪明人,一点就透,他垂眼笑了笑,清秀的面容仍旧腼腆。 他始终没敢抬眼与黎昭对视,连告辞时,都是默默作揖,然后一瘸一拐融入春阳中。 一旁的迎香和门侍对视一眼,甚至没弄清,这书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暮云合璧,漫天彩霞,崔济缓慢走在去往宫城的路上,最终因腿脚不便,雇了一顶小轿。 平日拮据的人,花点银子,心疼不已。 他挑帘望向天边的云,薄云如影随形,而他是天子相中的一张牌,在天子无暇他顾时,扮演影子,做天子与黎昭的传声筒。 他要详细了解黎昭的喜好,一五一十向天子禀告,复刻互动的场景。 可即便自己是一座透明的桥梁,真的能拉进天子和黎昭的距离吗? 只怪身为帝王者,日理万机,不能时常出宫,更不能把大半精力放在儿女情长上。 假以时日,随着自己与黎昭越走越近,他会成为天子的一重分身,至于天子何时收回分身,不是分身能说得算的。 崔济歪头靠在轿子上,自知几斤几两,做提线木偶,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多嘴一句,就是僭越,自毁前程。 月出江畔,浮光跃金,滟滟随波流转,拉长了璀璨。 黎昭在江畔久久伫立,感受流水缱绻、春风萦回,快要闷坏的她,释放了情绪。 可当她脚步轻快地回到侯府,看到狼狈不堪的黎蓓时,心口猛地一震。 踏春回城的途中,大都督府的将士护送长公主先行,其余闺秀乘坐自家马车陆续返程,而行在最后头的侯府车辆,遭遇了山匪。 大批护送长公主的将士闻讯折返时,车夫和侯府扈从倒地不起,黎杳失踪,车内钱财一扫而空,只剩下躲在马车暗阁内的黎蓓。 黎杳的母亲傅氏紧紧扣住黎蓓的肩,“为何杳杳被掳走,你却没事?!” 黎蓓惊魂未定,脸色煞白,不停摇头。 当车夫和扈从与大批山匪恶战时,她先行躲进暗阁,哭哑了嗓子求黎杳别再挤进来。 暗阁只能容纳一个人,黎杳又气又怕,最终还是成全了她,亲手合上阁门。 没一会儿,山匪的大笑和黎杳的哭声就传进了耳中。 骆氏颤抖着手,当即掴了她一个耳光,“你说话啊!杳杳是不是遇害了!” 黎蓓使劲儿摇头,“他们没有杀杳杳,也没糟践杳杳,只是把她带走了。” 她没有听见布料撕扯的声音,山匪的笑声和黎杳的哭声也只持续了片晌,说明山匪没有在马车上行龌龊之举。 傅氏气得嘴皮子发抖,“被抓走与被糟践有何区别!那些都是亡命之徒,会放过杳杳吗?!” 佟氏听不下去了,挡在女儿面前,“遭遇劫持,又不是蓓儿的错,你们一味责怪她,就能救回杳杳吗?当务之急,是派人去寻人!” 傅氏哭得肝肠寸断,崩溃之际看向黎昭,“昭昭,杳杳怎么办,怎么办......” 现在派人去救,哪儿还来得及! 黎昭握紧双拳,指甲抠进掌心,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她看向管家,一字一顿道:“吩咐下去,向外放出消息,就说三小姐有惊无险,已安全回府。” 人言可畏,不管黎杳有无脱险,都要扼止住风言风语,保住黎杳的清誉。 即便清誉在性命面前不值一提,但先保住再说。 怀着仅有的一丝侥幸,黎昭带领府中众人连夜前往城外西郊,她没有乘车,跨马直奔事发地。 夜雾起,山岚朦胧,丝丝凉意穿透衣衫。 黎昭望着被士兵盖了草席的侯府车夫和扈从,一阵阵寒凉自脚底窜起。 留在原地的将士不多,据他们说,这一带靠近皇城,自从二十年前的大清剿过后,就再无山匪出没,想是新一批亡命之徒落草为寇。 此番负责保护长公主的将士来自齐容与统领的鹫翎军,折返回来的大批将士也已随主将去追赶山匪,尚未传回消息。 夜越深,希望越渺茫。 黎昭心怀自责,带人沿山路追逐,默默期许妹妹能化险为夷。 另一边的崎岖山路上,被山石砸得人仰马翻的将士们痛呼连连,一小拨越过山匪乱石偷袭的将士继续驱马前行。 中年副将张宏扇狠甩马腚,凑近最前方的一人一马。 “头儿,前方山路更为崎岖,恐要弃马追赶了。” 齐容与驱马不停,身体前倾,减小阻力,左挎长刀,右挎竹剑,没有副将的顾虑,一往直前。 还没到弃马的时候,言之尚早。 只要他逼得够紧,就能扼杀山匪伤害侯府三姑娘的机会。 管不了那么多,追就是了。 第69章 “驾!” 胯下骏马穿梭山地,马蹄铮铮,如履平地,将身后下属甩开大段距离。 可当他追到山匪的队伍“尾巴”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网上带刺,根根尖利。 齐容与仰起头的同时,脚踩马鞍,用力跃起,同时长刀出鞘,挥向大网。 长刀削铁如泥,何况区区一张带刺的织网。 只见他破网而出,稳稳落地,反握刀柄横在身前。 山中风阵阵,黄沙卷叶,萦绕刀身。 一群山匪将之围住。 人墙之外,黎杳被一人扛在肩上,惊恐地看向这边。 “救我!” 肩扛黎杳的山匪头子讥讽道:“救你?他自身难保。” 鹫翎将士没有跟上来,只有齐容与一人与数十山匪正面对峙。 齐容与个子高,掠过人墙,看向山匪头子,“把人放了,条件随便开。” 山匪头子哈哈大笑,“除了你自刎,没什么好商量的。” 被围困的青年也跟着笑了,却是谩笑,“张宏扇许了你们多少好处,让你们如此卖命?” “什么?”山匪头子愣住,没想到会从青年口中听到鹫翎军副将的名字。 “不必演了,又不是真的山匪。”齐容与分析道,“其一,在北边关,多强悍的山匪,都不敢劫持官眷。劫持官眷,等同自掘坟墓。其二,我身为鹫翎军主将,即便只对长公主的安危负责,也要照顾到官眷们,你们掳走人质,一路西窜,而非四散山头,实为请我入瓮。其三,无坐骑,战力折半,我的副官建议我弃马前行,是希望我有去无回。其四,随我而来的下属迟迟没有赶到,必是受人阻拦,与张宏扇脱不开关系。再者他年纪大了,不除掉我,怎么晋升主将?” 这场劫持蓄谋已久,只是恰好绑架了侯府的姑娘。 于情于理,齐容与都是责无旁贷的,必须安全带走黎杳。 山匪头子夹了夹眼,忽然大喝一声:“弟兄们,张将军说了,砍杀此人头颅者,赏银百两。” 山匪们开始排列阵型,围绕齐容与不停移动。 齐容与笑问:“百两而已,我加码,如何?” “少废话,我们也有道上的规矩,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对不住了小兄弟!” “谈不拢啊。”齐容与面容渐渐严肃,收敛了笑意,转瞬迸发出杀气,“那就干!” 话落,青年向前跨步,双手握刀,斜劈而下,愣是将排出阵型的人墙劈开一条斜缝。 血溅脸庞。 在一个自小上阵杀敌的边关雄狮面前嘚瑟阵法,等同班门弄斧。 厮杀一触即发,飞沙走石,刀光折木,惊飞山中雀。 黎杳扬起脑袋,看着被围杀的挺拔身影,心惊肉跳,或许,他是能带她通往生路唯一的光了。 黎杳认识他,祖父死对头的小儿子,与嫡姐黎昭交往甚密。 黎杳悲伤又希冀,希望能够逃过此劫,或许,她还能成为这名男子与嫡姐的小红娘。 或许,或许。 前提是,活下去。 峭岫高耸,缭云稀薄,朦胧起伏的山脉间,泉水激石,泠泠作响,隐有鸟兽声。 血腥味弥漫开来,孤鹰夜鸣,秃鹫盘桓,狼群伺机,到处充满凶险。 圣驾抵达时,黎昭已被赶回来的张宏扇拦下。 追踪山匪的将士,除他一人,全都死在途中,包括主将齐容与。 半百的中年副将浑身是伤,连滚带爬跪到圣驾前,哭得肝肠寸断。 “齐将军临死前,向末将高喊‘走,走’,末将只能苟延残喘,回来报信!陛下,我们尽力了!” 黎昭麻木地听着,目光始终锁在向西的山路上,眼见为实前,不愿信他的说辞。 天快亮了,雾却浓郁,阻隔视线。 萧承驱马上前,没有立即安慰黎昭,而是居高临下看着悲痛欲绝的张宏扇。当收到黎家三姑娘被掳的消息时,萧承丢下手头的要事,驾马前来,可不是来听谁卖惨的。 抬了抬手中马鞭,他示意张宏扇靠近,又以马鞭末端在中年男子的脸上轻划,刚要戳穿,忽见浓郁白雾中,隐约走来两人一马。 月落参横,鸟哢兽嚎,穿透雾气,回旋在每个人的耳畔。 修晳清俊的青年走出夜雾,左手握在右臂上,指缝渗血,碎发随风扬起,嘴角淤青,几分战损,几分英挺。 他的斜后方,跟着一匹骏马,毛发油亮,高昂着脑袋。 另一侧跟着个鹅黄衣裙的小姑娘。 萧承一只手扣在张宏扇的眼眶上,怔怔看着这一幕,余光中,一直缄默的黎昭迈开步子,朝那边跑去。 黎昭先在齐容与的面前顿了顿,随即抱住鹅黄衣裙的小姑娘。 两姐妹紧紧相拥。 萧承没有在意被自己按在指腹下的张宏扇发出的惊恐声响,目光始终落在黎昭身上,眼看着黎昭松开妹妹,转身、垫脚,一把抱住高大的青年。 恰好天边鱼肚白,缕缕光线穿云层。 雾气散去。 刚刚苏醒的天地,一片清霁。 像是被什么刺激到,萧承按在张宏扇眼眶上的手指加重了力道。 在一声哀嚎中,指腹染血。 第70章 那张英俊的面容微微抽动,一瞬不瞬盯着拥住齐容与的黎昭。 黎昭垫脚搂住齐容与后颈的同时,青年几乎是下意识地弯下腰身。 “脏......” 浑身血污的青年拍了拍少女的背,温声提醒。 黎昭却收紧手臂,没顾及外人的眼光,不知该以怎样的方式报答他。 好像只有拥抱才叫她心里踏实。 黎杳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多亏了他。 是他几乎拼上性命,保住了黎杳。 “多谢。” 齐容与微僵着身子,被少女抱个满怀,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消散。 可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他轻轻拨开黎昭的手,一步步走到御前,拇指顶开刀身,一刀砍向张宏扇的心口。 为自己,也为无辜惨死的数十人。 “末将先斩后奏,请陛下恕罪。” 第26章 萧承没有计较,甚至直接无视倒地的张宏扇,驱马来到黎杳的面前,慰问了几句。 有些人死不足惜,而萧承在正事和私事上拎得很清。主将处置心怀异心的副将,无需经由谁的同意,倘若萧承在这件事上计较齐容与不敬之过,就不是他的作风了。 于他而言,帝王之威,不是做给谁看的。 晞光照远岫,天渐亮,白露散,萧承跨坐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青衫大袖飘摇,“可有伤到?” 黎杳仰头愣愣看着晞光中的帝王,不自觉后退一步,低下眉眼,避其锋芒,“臣、臣女无碍,多、多谢陛下关怀。” 平日骄傲的小辣椒,在萧承面前没了气焰,舌头打结。也怪第一次面圣,紧张在所难免。 萧承“嗯”一声,吩咐随行的曹顺做好封口一事,不准现场目击者泄露一个字,只说侯府三小姐早在昨日子时前已安然回府。 违令者,斩。 破晓已过,视野不再受阻,一拨拨人马陆续返回皇城。 齐容与驱马跟在御前,禀奏着劫持一事的始末。 黎昭拉黎杳上马,带着她穿过翠微山色。 黎杳贴在嫡姐的背上,默默流泪,悄然发泄着恐惧、疲惫和委屈。 当感受到肩头濡湿,黎昭突然扬起马鞭,加速前行。 山风随奔跑的马匹加速,化为无形的锦帕,替鹅黄衣裙的小姑娘擦去眼角的泪。 车队步入城门时,已错过早朝,萧承便没急着回宫,率先跃下马匹,走进一家门脸不大的菜馆。 众人纷纷停下,又在曹顺的授意下,纷纷离去,包括齐容与,只剩下乔装的御前侍卫。 黎昭正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却被曹顺笑着拦住,“黎姑娘,主子有请。” “不合适吧,家妹需要休息。” “老奴自会送令妹安全回府。” 黎昭握了握马鞍的鞍角,不情不愿地跳下马匹,目送黎杳等人离去。 她站在门前深深呼吸,然后冷着脸由跑堂引领着走进一间静幽的雅室。 饭菜还未被端上桌,窗明几净的室内只有一袭青衫。 他坐在窗前,双肘杵在桌边,十指相扣,默默无声。 可能是伴着晨曦的缘由,乍看上去,不像君王,倒像是哪家读书读累了的年轻公子,兴致缺缺,人倦倦。 黎昭走过去,坐在对面,想要以平常心自处。 是自处,而非相处,她想要真正做到喧嚣中自静,萧索中自悦,不受外在影响。 全当对面的青衫是块磨刀石,自己是一把初开刃的刀吧。 见招拆招,拉扯中磨练锋利。 几下叩门声后,跑堂端着饭菜走进来,放下一盘盘滋滋冒热气的辣炒。 清早饮食多清淡,即便黎昭喜辣,也不会一早食辣,但折腾一夜,饥肠辘辘,看着满桌子色香俱佳的菜品,也不打算较劲儿委屈了自己。 两人默默用膳,谁也没有开口打破沉默。 可黎昭知道,萧承胃不好,食不了辣,之所以全是辣菜,是为了......取悦她? 黎昭不愿深究,迟来的在乎,与她无关。 萧承犹豫片刻,道:“上次害你染伤寒,抱歉。” 黎昭闷头道:“没什么,没有下次就行。” 气氛瞬间凝结。 用过膳,黎昭被赶来的崔济送回府,萧承径直回宫,简单梳洗,坐回御案前。 正好可以借着张宏扇的事,清理掉一批大都督府心术不正之辈。 倒也成了一个契机。 胃,火辣辣的疼,他抬手捂住,眉宇间流露疲惫。 前些日子感染伤寒,积压了大批政务,近来异常繁忙,已两天两夜没有得到休息。 曹顺看在眼里,想表露一下关心,又怕适得其反,惹怒天子。 老宦官伴驾二十载,看着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逐渐变为韬光养晦的上位者。若别家公子的年少时光以二十年为期,皇家这位从出生就被定为皇储的天之骄子,年少不过五、六载。 老成持重,在少年太子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二十岁的年纪,三、四旬的灵魂,归根结底,是源自肩头的重担啊,就连喜欢一个姑娘,都没时间去陪伴、去争取。 说白了,没精力也不懂如何喜欢一个人。 老宦官暗自叹气,那些折子戏的美好桥段,并不适合峰顶的人,越站在峰顶,越要适应孤单,历来如此。就算陛下日后怀拥百余妃嫔,也会因利益缠斗,无法交心。 第71章 百余妃嫔......老宦官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以陛下的性子,不会接纳那么多女子。 会嫌麻烦。 这时,一道纤柔身影随宫人走了进来,娉婷生姿,每一步都像反复练习过。 “陛下万福。” 奉太后姑母之命前来送煲汤的俞嫣盈盈一拜,含羞带怯,我见犹怜。 萧承从奏折上抬起眼,没什么情绪,“表妹可有事?” “小妹是来为表兄送汤的。”说着,俞嫣上前几步,拿出食盒中冒热气的参汤,捧在手里,耐心等在御案旁。 曹顺随时待命,准备为天子摆放好奏折,腾出摆放汤碗的地儿。 哪知,根本没有上手的机会。 萧承向后靠去,捏了捏发胀的额,“不必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拒绝得毫无理由。 俞嫣心口发涩,捧着骨瓷汤碗一动不动,柳叶眉紧皱,被瓷碗烫疼了手指。 也是个犟种,老宦官挺无奈的,笑吟吟上前,想要接过汤碗,却被俞嫣避开。 萧承淡笑问道:“嫣儿今年多大了?” 俞嫣忍着指腹传来的不适,含笑答道:“再有五日,就是小妹十六岁生辰礼。” 萧承看向曹顺,意有所指道:“记下了?” 曹顺哈哈腰,“老奴牢牢记在心里边儿了。” 无非是要给表姑娘备一份生辰礼。 俞嫣眼眶红红的,既欣慰又难受,手指太疼了,难以承受,她心里着急,怎么还不见表兄吩咐曹顺将汤碗接过去啊! 这点怜花惜玉的自觉都没有吗? 萧承问过话,拿起奏折继续批阅,没让曹顺接过汤碗,也没屏退俞嫣,即便俞嫣烫得双手颤抖,仍视若无睹。 经历过一次教训,就会长记性,倔强在萧承面前,没有分毫作用。 热汤凉却时,俞嫣哭丧着脸离开,委屈得不能自已。 另一边,送黎昭回府的崔济走到轿夫前,打算雇一顶小轿,却被黎昭拒绝。 “走走吧。” 看崔济拘谨,黎昭笑了笑,将门儿女不拘小节,她不觉得与外男走在街道上就是不知检点,那些约束深闺女子的规矩对她起不到作用。 虽不清楚萧承派遣一个书生接近她的用意,但既然拒绝不了,那就平常心对待。 两人走在街市上,这个时辰,人流不算拥挤,他们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多围绕崔济的伤势。 崔济已习惯拄拐,虽步子慢些,但不会再跌跌撞撞,只是性子太过安静,还有些木讷,即便有皇命在身,还是做不到口若悬河。 但恰恰是这样安静的性子,不会轻易让人生厌,至少黎昭没觉得厌烦。 抵达侯府门前,黎昭客气询问他,是否要入府歇歇脚。 崔济婉拒了。 回宫复命的书生一五一十叙述了自己与黎昭的相处情景,包括黎昭因何笑,又因何皱眉。 读书人的表达能力很强,观察能力也很细致。 萧承道了句“辛苦”,没有多余的反应。 黎昭回到侯府,先去了一趟黎杳那边,说了些安慰的话,随后回到自己房中。 她没去责怪黎蓓,那样的险境下,人性禁不住考验,换作是她,也未必能做到舍己救人,何况黎蓓本就自私自利。 后院的气氛,因黎杳被绑架的事,变得剑拔弩张,傅氏放弃营造多年的表面和谐,彻底不给佟氏颜面,两人互相刁难,苦了夹在中间的仆人们。 佟氏怀有身孕,本就脆弱敏感,被傅氏一再激怒,转头将怒火发泄在醉酒回府的丈夫身上。 “喝喝喝,你整日除了大吃大喝,做过什么让我们娘俩骄傲的事吗?” 论出身,佟氏的娘家不是骆氏和傅氏能比较的,即便现在没落了,但毕竟兴旺过。 黎凌宕早已习惯妻子的唠叨,醉醺醺翻身将人抱住,嬉皮笑脸地索吻,“为夫最值得骄傲之处,夫人还不清楚?” 在被窝里蹭来蹭去,佟氏臊得慌,推开他的脸,“你啊,就嘴甜,哄来一个权倾朝野的义父,才能狐假虎威,吃喝不愁。还有一点突出的,人不花心,没让我受过妾室的气。” 黎凌宕枕着她的手臂,含糊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为夫这种,提着灯笼都难找。” “也就这点值得吹嘘了。” “娘子咋不懂珍惜?”黎凌宕拍了拍她的肚子,“不过我要更正一点,以后别说你们娘俩,是娘仨。” 佟氏推开他的手,扯过被子盖住脸,偷偷扬起笑。 侯爷将她男人当成亲儿子,等她诞下男婴,地位扶摇直上,哪是傅氏一个死了丈夫的庶媳能攀比的。 ** 之后几日,崔济都有奉命前往侯府“叨扰”黎昭,送上几坛酒水,不管黎昭是否饮用,再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也不管黎昭是否听了进去。 但只要是黎昭脸上的反应,他都会用心记下,再分析给宫里的那位。 一来二去,与黎昭混个熟识。 这日,终于处理完手头的折子,暂得闲暇的帝王无端问了一个问题,“可交心了?” 崔济如实道:“远远不到交心的程度,或许以后也不能。” 不能交心,就没办法得知黎昭的真心话,相应的,自己在陛下眼中的价值就会有所减损。 第72章 也非崔济不着急,只是越与黎昭打交道,越觉得与之难以交心。少女心事不在脸上。 萧承展露一丝笑,清清爽爽的,不染阴鸷,“你倒是实在,不大包大揽。” 自己许久不与诸如崔济、齐容与这样直白的人打交道,朝廷暗流涌动,人心善恶难辨,越是如此,直白越可贵。 萧承偶得闲,休在寝殿。长公主那边却忙得很,当晚在崔家酒铺做东,点了一桌酒菜,邀请了侯府两姐妹,以及齐容与。 由崔济作陪。 也是上次偶然尝到来自宫外的酒水,长公主认识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书生,当得知他的经历,同样作为情场失意者的长公主对其生出怜悯,想着照拂一二。 这才将宴请设在简陋的小酒铺。 是夜,除黎昭外,互不熟悉的几人围坐一桌,也没什么男女之防,随意碰着杯。 黎杳第一次与陌生人把酒言欢,但性子使然,并不怯场。甭管怎么说,她也是出身将门,为人爽朗。 长公主朝黎杳举杯,“听闻你将一线生机让给了自家姐妹,本宫敬佩你是个勇敢的姑娘,这杯敬你。” 黎杳赶忙起身。 “随意些。”长公主又倒了第二杯,同样敬黎杳,“让你们姐妹涉险,是本宫事先考虑不周,这几日一直心怀愧疚,幸好你们脱险了。” “殿下不必自责,只是我们运气差些,落在最后面。”黎杳同样满饮杯中酒,话锋一转,“但峰回路转,得小九爷相救,不幸中的万幸,运气也不算差了。” 说着,她自倒一杯酒,敬向齐容与。 齐容与倒也没拒绝,只说自己干了,她随意。 长公主笑笑,同样敬向齐容与,“虎父无犬子,小将军日后必然青出于蓝胜于蓝。” “末将随性惯了,不给自己压力。”齐容与压低酒杯,与之碰了碰,“末将此生,最在乎四件事。” “说来听听。” 青年饮口酒,在逼仄的小酒铺里松弛有度,“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打最猛的架......” 他止住话音,不再说了。 这反倒吸引了其余四人的注意。 崔济忍不住问道:“第四件事是?” 青年目光飘忽了下,忽然不那么松弛了,他自顾自倒了一碗酒,仰头饮下,喃喃轻语:“娶最爱的人。” 黎昭没抬头,默默夹菜。 重生以来,她几乎滴酒不沾,怕自己醉了,不清醒。 黎杳滴溜溜转动乌黑的瞳,视线在嫡姐和齐容与之间来回流转,假借酒劲儿忽然问道:“小九爷觉着,我姐姐如何?” 话落,齐容与一怔,黎昭立即看向口无遮拦的妹妹,拧起两道黛眉。 “童言无忌。” 黎杳撇嘴,“我都及笄了,还童言无忌呢!” 蓦地,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传进酒铺,一袭青衫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么喜欢做媒,朕先为你做媒如何?” 黎杳猛地站起,再没了优哉游哉的惬意,使劲儿摇头,“多谢陛下美意,臣女还小呢!” 万一将她指婚给一个丑八怪,她不得哭晕。 “这会儿又年纪小了?”萧承走进铺子,按住欲要起身行礼的崔济和齐容与,随意坐在黎昭的长椅上,“姑且当你童言无忌吧。” 黎昭起身,坐到了黎杳那边。 没去管自己的到来,给众人带来的压抑,萧承为自己满上酒,对着齐容与举起酒碗,“好一个大四喜,最快的马、最烈的酒、最猛的架、最爱的人。” 齐容与坦然受之,来者不拒,萧承喝几碗,他奉陪几碗。 洒落肆意的样子,映入崔济的眼中。书生默默收起酒盏,也给自己换了酒碗。 齐容与朝他笑了笑,内双的眼眸因酒水沁润得更为澄澈,“陛下都来了,还不把铺子里最好的酒水端上来。” 崔济露出不解,“小九爷怎知店里还有更好的酒?” 齐容与单手托腮,以一根手指在桌上转动空碗,“没点识酒的本事,怎么寻觅最烈的酒?” 崔济立即去取。 崔家哥嫂头一次接待身份不明却看起来非富即贵的一群人,拿出了看家本事,炒了几道拿手好菜。 看着崔家嫂子两手各端一盘满登登的大盘菜,黎昭帮忙去接,被盘子烫了手指。 崔家嫂子赔礼道:“我们皮糙肉厚不怕烫,姑娘不同,细皮嫩肉的。” “无妨的。”黎昭没在意,继续帮忙端盘子,却被一旁的萧承截了胡。 在几人或是惊讶或含深意的目光下,从未端过茶、递过水的帝王,将饭菜摆桌。 当饭菜摆满桌,辣香四溢,长公主失笑道:“我弟弟胃不好,麻烦再上几道清淡的小菜。” “好嘞。” “不必了。”萧承淡笑拒绝,在崔济端着酒回来后,开始动筷,像是突然转换了口味,变得喜辣。 长公主叹在心里,天子政务不忙时,整个人都轻松了,就不知是刻意伪装的,还是真的轻松。 萧承由崔济倒酒,与崔济、齐容与一一碰杯,一口饮尽。 酒水又辣又烈。 一桌六人,只有黎昭滴酒未沾。 随着夜色愈沉,长公主和崔济酩酊大醉,萧承和齐容与还在对饮,快要喝空酒铺的镇店之宝。 第73章 黎杳扯了扯黎昭的衣袖,掩手小声道:“我咋觉着,陛下和小九爷在较劲拼酒啊?” “你感觉错了。” “啊,有吗?”黎杳抱着一个空酒坛,歪头靠在黎昭肩头,自打绝处逢生,她有点喜欢这个嫡姐了。 喝到深夜,萧承单手支颐,闭目醒酒。 齐容与双手交叠在桌沿,下巴抵在手背上,盯着桌对面的黎昭,想要喃喃她的名字。 黎昭看向他,轻声提醒:“你醉了。” 坐在两人之间的萧承转眸,瞥了一眼坐没坐相的青年,轻笑亦轻哂,“酒量不行。” 齐容与干脆趴在桌上,笑耸了双肩,“与陛下喝酒,喝的是人情世故。” “意思是,你故意输给朕?” “陛下觉得是就是吧。” 醉话当不得真,计较会失去风度。在酒量上,孰高孰低?在话语上,谁真谁假?已难以辨别。 风清月朗夜,独自清醒的黎昭推开酒铺的小窗,抬头望苍穹,忽略了背后来自萧承的视线。 可她不知道的是,还有一道视线凝睇着她,来自齐容与。 第27章 回府的马车上,黎杳想起说媒一事,心有余悸,“幸好陛下只是在吓唬人,我可不想被赐婚,要嫁就嫁真正爱我的人。” 坐在对面的黎昭趴在窗前,呢喃道:“不是嫁给爱你的人,就无后顾之忧了,而是该嫁给一个本就很好的人。” 黎杳认真咀嚼她的话,疑惑问道:“黎昭,你以前又任性又幼稚,怎么一夜之间长大了?” “没大没小,叫姐姐。” 黎杳眉眼弯弯,凑到黎昭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姐姐,我现在有点喜欢你了。” 年少的情谊就是这样,没有弯弯绕绕,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简单纯粹,直截了当。 翌日,黎昭来到佟氏屋里,来履行上次的承诺,“婶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可要出府透透气?” 昨夜被黎凌宕哄得开怀,佟氏今日逢人就笑。昨夜与丈夫深谈,他们夫妻一致认为,想要在侯府好吃好喝,就不能与府中唯一的嫡系交恶。 黎昭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与她斗气,于他们一家四口没好处。 佟氏捂住肚子,牢记丈夫的话,不是娘俩,是娘仨,加上丈夫,就是一家四口。 “看今儿风和日丽,合该出府透口气儿,昭昭若是不嫌婶子无趣,咱们就结伴出去转转。” “怎会嫌婶子呢。” 黎昭通过铜镜,看佟氏低头抚摸肚子,眸光渐冷。黎凌宕前世屠尽侯府满门,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遭反噬? ** 为了借机修复黎蓓和黎昭的感情,佟氏还拉上了黎蓓一起出行。 黎蓓因为黎杳被劫持的事,心有余悸,不敢出门见人,听过母亲的劝说,才畏手畏脚地钻进马车,缩成一团,可怜兮兮的。 黎昭瞥一眼,有些人生了一双无辜的鹿眼,心肝却比谁都黑。 马车驶出府邸,朝附近的街市而去。 一路上,佟氏都笑吟吟筹划着要给即将出生的儿子买些什么物件,听得黎蓓冷下脸。 对这个未出生的弟弟怀了一丝醋意。 佟氏略过女儿,看向黎昭,“昭昭,咱们要去的街市上,可有售卖尚品蚕丝的?” “自然有。” “咱们去看看,婶子也好事先缝制些尿布。” 黎蓓不解地问:“府中有婆子,母亲何必亲力亲为?坐月子要静养才是。” “婆子的女红哪有为娘好啊。”佟氏抚着肚子,想要把最好的都留给儿子。 马车抵达人流攒动的闹市,因着今日朝廷休沐,车辆堵塞难行,三人不得不选择弃车徒步。 陪着一对母女挑挑选选,转瞬到了晌午。 黎昭对着收获满满的母女二人提议道:“你们难得出来一趟,咱们下馆子换换口味。” 黎蓓隐约觉得嫡姐今日有些不同,变得和善许多,她笑着点头,第一个附和。 佟氏没什么胃口,但也没扫兴,提议吃些好的,“咱们别去那些犄角旮旯的小脏店,婶子可不想吃坏肚子,亏待了你们弟弟。” 黎昭指向不远处一家门脸气派的三层酒楼,“这家店的老板是位女贾商,左右逢源,招揽的厨子都是名厨。” “抛头露面的女贾商多半不是自己左右逢源,背后或有金主。”士农工商,佟氏一副世家女的姿态,摆明了瞧不上贾商,“不过去尝尝味道也无妨,背后金主是谁,跟咱们又没有关系。” 黎昭吩咐车夫将母女购置的物件全部装车,自己带着她们走进酒楼。 跑堂看三名女子带着侍从,非富即贵,热情上前,“不好意思几位,客满了。” 生意还真是火红,黎昭环视一圈,视线落在账台前的锦衣女子身上,“我们慕名而来,可以等一等。” 肤白貌美的女掌柜,闻言未抬头,忙着敲算盘,核对账本,“请客人去角落那边暂坐。” “好嘞。” 跑堂抬手,示意黎昭三人随他去往客堂的西南角等候空下来的桌位。 佟氏不愿久等,可闻到香气,被勾出食欲,来都来了,也不想白跑一趟。她施施然坐在木椅上,百无聊赖,打量起账台的女子,与黎昭小声嘀咕道:“一眼精明,绝不是善茬。” 第74章 黎昭没接话,扭头看向半敞开的窗外,偶尔捕捉到一抹蹒跚身影,这才想起,这间酒楼坐落在崔家酒铺对面。 酒铺小的可怜,被旁边几家映衬得很不起眼。 再闻飘散在空中的酒气,估摸着店里酒水的供应来自崔家酒铺。 也是,深巷都藏不住酒香,何况面对面。 这时,通往二楼的旋梯上走下一个小小男童,四、五岁的样子,身穿信期绣的小袄,粉雕玉琢,正拉着一个汉子的手,张口清脆,“娘,爹爹要走了!” 话落,女掌柜迎上前,腰肢如柳,朱钗摇曳。 汉子披斗篷,戴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剩光洁的下巴。 外人根本瞧不出这人的模样。 店里的老主顾边嗑瓜子、边打趣,说汉子不露脸是长得丑,配不上女掌柜。 汉子哼笑一声,也不反驳,拍拍那人后脑勺,与女掌柜耳语几句,大步离去。 因着气场太强,无人敢近身偷窥其容貌。 女掌柜从帐台取一壶酒,放在那名老主顾的桌上,“我家男人说了,赠送的。” 老主顾竖起拇指,继续打趣:“长得丑没关系,阔绰啊,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女掌柜嗔一嘴,妩媚妖娆。 黎昭不动声色地转眸看向身旁一对母女。 不止佟氏,就连黎蓓都呆愣住了,怔怔望着敞开迎客的大门。 蓦地,佟氏站起身,挺着肚子追了出去。 “娘。”黎蓓紧随其后,脸色凝重。 外人认不出头戴兜帽的中年男子,她还认不出么! 黎昭不紧不慢站起身,带着侍从向外走,越过跑堂时丢了几块碎银作为打赏。 跑堂接住,“姑娘不等位置了?” “不等了。” 跑进人群的佟氏用力拨开碍事的路人,一把抓住兜帽男子的后襟,“黎凌宕,你站住!” 男人下意识转身,被佟氏扯下兜帽。 当一张熟悉且震惊的脸庞暴露在人前时,佟氏气得浑身颤抖。 黎蓓跑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抱着一丝侥幸,颤声问道:“爹,你与那家酒楼的掌柜是什么关系?” 黎凌宕哑然,半晌呵斥道:“什么关系都没有,胡说什么呢!你们怎么出府来了?” 佟氏气得气喘,适才的冲击太大,难以压制火气,“偷吃不敢承认?说,那对母子,你养了几年了?” 争吵声吸引了路人的注意,有人开始指指点点,黎凌宕左右看看,皱起浓眉,扯住佟氏的衣袖,强行带她离去,“别丢人现眼了。” 佟氏用力挣开,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她以为洁身自好的丈夫,竟然背地里养外室,连儿子都那么大了! “解释清楚!”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与他们没有关系!”黎凌宕担心遇见熟人,有损风评,一把扛起大肚的妻子,快步离开。 佟氏脑袋充血,天旋地转,不停捶打他的背,声泪俱下,“没良心的伪君子!是我看走了眼啊!” 黎凌宕不想争吵,加快步子,丢下傻愣在原地的女儿。 黎蓓握了握拳头,一股怒火油然而生,她转身正要走进酒楼质问那只狐狸精,视线却落在黎昭的脸上。 一抹狐疑划过心头,她白着脸走过去,强行拉过黎昭。 侍从们刚要跟上,被黎昭制止。 一对昔日要好的姐妹站在临街的巷口对峙。 “姐姐早就知道了,才假惺惺抛出诱饵,引我们来此?” 黎昭靠在巷子的砌墙上,周遭是枯萎的蔓藤,春日伊始,还未焕发新芽。 今日这出大戏是蓄谋,但绝非碰运气才能得见,早在前世,黎昭就知黎凌宕私养外室,还有一个私生子,这也是他为何频频外出应酬的缘由,应酬是假,私会是真,但他有个致命的规律,每逢休沐日的前半晌,固定会来这家酒楼,晌午离开。多年来,形成了习惯。 黎昭已经派人蹲守了许久,只是今日还额外见着了那个私生子。 听罢,黎蓓怒从中来,再难压抑万般情绪,“你早知道?” 这样的黎昭让她感到陌生、恐惧、厌恶。 “戏耍我们有意思?”愤怒之下,易失理智,黎蓓抬手掴向黎昭,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可清脆的巴掌声没有响起,黎蓓被人扼住手腕。 突然出现的崔济挡在黎昭面前,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下意识想要保护黎昭,“还请息怒......” 话音刚落,腿脚不便的书生被愤怒的女子推倒在地。 黎蓓眼眶发红,狠狠瞪着黎昭,彼此再无太平可言,“黎昭,你坏透了。” 说罢,扭头跑开。 黎昭没有丝毫愧疚,转身扶起崔济,道了句“见笑了”,没有多余的解释,扶他走出巷子,朝酒铺而去,话比平时还要少。 崔济本该将今日所见一五一十禀奏给天子,但他识趣地没有追问。少女像是满怀心事,只愿自行消解。 两人安静地走着,却在酒铺前瞧见一个不速之客。 多日不曾现身的俞大公子独自站在酒铺前,正出言调戏着一身布衣却体态丰腴的崔家嫂子。 第75章 “我看嫂子也是风韵犹存啊。” 崔家嫂子气得举起酒勺,被俞大公子握住勺柄。 力气抗衡间,来回拉扯。 俞大公子笑眯眯的,目光肆无忌惮。 见状,崔济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黎昭止步,看着书生与俞骋发生争执。书生不敌纨绔,被纨绔一下下拍着后脑勺。 “在御前做事,长能耐了啊?” “再长能耐,也是陛下的一条狗,而老子可是太后的亲侄子。” “小翠丽的帐还没跟你算清呢,不如这样,你让嫂子陪我一晚,咱们翻篇。” 崔家兄长不在铺子,崔济肩挑一家之主的职责,被激怒下,扑倒俞骋,来回抡拳。 两人扭打在一起。 黎昭上前拉架,被俞骋推开,额头撞在酒铺的墙壁上,眼前冒金星。 侯府侍从们急忙上前。 “大小姐没事吧?” 黎昭捂住额头,看着俞骋将崔济压在身下虐打,一怒之下,指向占据上风的俞骋,用最清甜的嗓音发号施令。 “打。” 午日春阳高照,蒸腾酒香,弥漫在喧阗街市上,不知“醉”了多少人。 当俞府大公子被屠远侯府嫡女带人围殴的消息于傍晚传入宫中,俞太后勃然大怒。 鬓角银丝的美妇人勒令黎昭单独入宫。 皇室颜面,被一对佞臣爷孙反复践踏,哪还有威仪可言?俞太后也是趁着黎淙南巡,想要立一立威,不能让黎昭再无法无天了。 看着额头淤青的紫裙少女,俞太后气不打一处来,吩咐凌霄宫的管事嬷嬷上前掌嘴。 对太后唯命是从的老嬷嬷撸起袖子,抬手就是一巴掌,却被黎昭拍开手掌。 腰杆挺直的少女瞪着老嬷嬷,记起前世被绑缚在床上任萧承“摆布”的耻辱。 始作俑者是太后,帮手就是这个姓戴的老婆子。 这笔账还没算呢。 “反了你!”俞太后被气得脑仁嗡鸣,“来人,将黎昭摁在地上。” 两名侍卫走上前,一人架住黎昭一条手臂,动作粗鲁,桎梏住不服气的少女,正要使用蛮劲儿,忽听一道厉呵传来。 “朕看看谁敢动她?” 话落,一袭玄黑龙纹的帝王跨入高高的朱红门槛,黑绸在霞光中散发光泽。 一众宫人跪地请安,包括戴嬷嬷和桎梏黎昭的两名侍卫。 太后起身,生平第一次与儿子动怒,“黎昭怂恿仆人殴打皇亲国戚,有错在先,哀家对她施以惩戒,还需陛下首肯吗?” 这个太后当得憋屈,黎家爷孙一日不除,她一日不安宁。 萧承来到黎昭身边,先是瞧了一眼少女额头的伤,随后看向自己的母后,缓和了语气,“俞骋夺人所爱在前,调戏人妻在后,朕都看在母后的面子上,睁一只闭一只眼,有来有往,母后就不要追究黎昭的过错了。” “我没错。”黎昭忽然开口。 萧承余光所及,是少女倔强的脸蛋,他没有计较,拉住黎昭的手腕转身向外走,没去管自己母后阴沉的面庞。 “陛下,皇室不容佞臣血脉!” 萧承顿了顿步子,没有回头,强拉着黎昭离开。 通往御书房的甬道上,手心那细细的腕子一直在拧动,试图挣扎,萧承转眸看向不肯随他走动的女子,加重了手劲儿,哪知黎昭突然坐在地上,不顾仪态和旁人的目光,破罐子破摔。 随行宫人纷纷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萧承被迫弯下腰,压低嗓音淡淡道:“别闹了。” 黎昭不依,使劲儿掰着他的手,那股被拘束、被钳制的憋屈,充斥在胸口,压抑至极,“放开我。” 萧承抿抿唇,在曹顺准备驱散宫人时,突然伸出另一只手,将少女整个举起,扛上肩头,改了方向,大步走向燕寝。 黎昭视线翻转,胃部翻涌,头皮充血,直到被萧承放倒在燕寝的雪白毡毯上才有所缓解。 正趴在夕阳中的玳瑁猫跃下窗子,落在雪白毡毯上,蹑手蹑脚凑近少女,喵喵地叫了起来。 黎昭没理它,撇着小腿坐在毡毯之上,躲开了帝王伸来的手。 坐着不动。 萧承慢慢蹲在她面前,即便收敛住气场,颀长的身躯仍形成压迫感。 “非要任性,不能像以前一样吗?” 黎昭这才看向他,“臣女以前什么样?” 她呵笑一声,眼尾被射入窗棂的晚霞拉长,乌黑的清瞳变得浅淡,“我以前也很任性啊,陛下只是不在意、不了解罢了。” 萧承哑然,喉咙涩涩的,自行降了火气,黎昭说得没错,他以前不曾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视线落在黎昭受伤的额头上,他命人取来药箱。 黎昭推开他挤出药膏的手,不买这份人情,“臣女要出宫。” “抹了药再出宫。” “不抹。” “那就僵持着。” 黎昭讥诮道:“反正我是闲人,不像陛下日理万机。” 看谁吃亏。 御书房阁臣齐聚,有要事相商,萧承的确没精力兼顾两头。他强行扣住黎昭的后颈,用另一只手为她上药。 第76章 换来了心平气和相处的假象。 萧承那双浅棕色的凤眸,看透了少女的排斥,他眼含痛色,扣住少女下巴,“黎昭,别逼朕强娶你入宫,朕不想闹到那般田地。” 他想要黎昭变回以前的样子,依赖他、倾慕他、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他想要黎昭变回曾经那轮骄阳,熠熠生辉,朝气蓬勃。 昭昭,明也。 不该被蚕丝束缚,失去光耀。 可无奈的是,他好像无法用这重身份与她好好相处。 在他陷入沉思间,黎昭突然抓起玳瑁猫的后颈,一把塞进他的怀里,在他下意识抱住时,趁机拉开距离,头也不回地跑开。 琉璃珠帘来回摇曳,璀璨折射。 有侍卫进来请示,是否放黎昭通行,萧承摆摆手,没有阻拦。 黎昭出宫后,直奔宫外马厩,却见车夫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蹲在马匹前,正与一名医者打扮的老人抢救着侯府的马匹。 旁边还蹲着齐容与。 她问:“怎么回事?” 乌眼青的车夫急忙起身,“大小姐,你可出宫了,咱们的马匹被俞府的人喂了药,正被施救呢。堂堂皇亲国戚,搞这些小动作,够无耻的!” 黎昭看向车夫的眼睛,又看向口吐白沫的马匹,这一日还真是跌宕起伏。 黎昭再没心思去理睬黎凌宕一家了。 齐容与站起身,双手随意搭在胯骨上,“够阴的。” 黎昭转头看他,不自觉放柔语气,“你怎么来了?” “听闻你被太后召入宫,我来瞧瞧。”齐容与弯腰,仔细打量她额头的伤,眉眼微动。 黎昭摇摇头,“我没事,就是有点跟俞家怄气。” “有太后这层关系,正面与俞家斗气,于你不利。” 齐容与说得云淡风轻,句句不提“不放心”,句句都是“不放心。” 黎昭看向拉扯的马匹,“不能就这么算了。” 青年沉默片晌,挪挪下巴,“走,说理去。” “说理?” 怀着狐疑,黎昭在入夜后,被齐容与带到俞府后巷。 两人身后还跟着伯府小童齐轩,以及老将魏谦。 齐容与站在风中静听了好一会儿,当有府中人乘马回来的动静传入耳中,他判断出马厩的位置,看向同样仰着脸的黎昭,“做过缺德事吗?” 黎昭眨眨眼。 齐容与笑容清爽,看起来光明磊落,“敢不敢?” 黎昭虽是将门之女,但这些年为了迎合皇室的规矩,一直以闺秀淑女的规范约束自己,哪会做缺德事啊。 敢于抛头露面,与敢做缺德事是两码事。 看她懵懂的模样,齐容与拉她走向小童和老将,“我一个人进去,你跟他们去墙角那边,配合我来个声东击西、里应外合。” 黎昭抽回袖子,折返回去,站在墙根,也朝他挪了挪下巴,虽不知他的谋划,但打算肆意一回。 谁让俞家人卑鄙无耻。 潜意识里,她对他充满信任。 夜幕之中,腰如约素、肌如雪的少女透出的倔强和无畏,惹笑了青年。 算作默许。 他提醒黎昭要先跃上墙头才行。 黎昭忽然没了气势,她不会功夫,“你拉我一把。” 齐容与点点头,绕到她身后,大手自然而然要去握住她的腰肢,却在一瞬间僵住了手臂。 看着那截被裙带勒出的细腰,他踟躇了,没来由有些不自在。 算了。 他率先跃上墙头,观察着戒备还算森严的俞府,幼时就学会观察敌营的人,练就了一番敏锐的洞察力,在鳞次栉比的府邸中,寻到一条通往马厩的隐蔽路线。 随后朝墙外的黎昭伸出手。 黎昭伸手握住那只温热的手掌,借力跃上墙头,身姿轻盈如燕。 借着黑夜遮掩,齐容与拉着黎昭一路穿梭,大手握着她的手腕。 当老将磕了磕烟杆,点燃一串炮竹丢进后院墙角,巨大的爆破声,引来大批护院,与此同时,一道婉转古怪的口哨声,突然响彻在另一个方向,紧接着也是一阵炮竹声,马厩中不说百马齐鸣,也是纷纷躁动,嘶鸣着挣脱着束缚。 百匹骏马巨大的拉扯力,让马厩轰然坍塌。 众马奔出,闹得府中鸡飞狗跳。 混乱中,黎昭被齐容与带离俞府,生出报复的快意。 做了缺德事,反倒畅快了。 谁让俞家人不讲道义在先,又依仗太后横行霸道。 齐容与扶着黎昭跃出墙头,朝小童和老将挥挥手,示意兵分两路引开追出来的大批护院。 小童跺跺脚,拉着老将跑开,边跑边嘟囔:“公子见色忘友!” 另一边,被追逐的青年见少女步子太小,忽然下蹲拍拍肩头。 来不及扭捏,黎昭爬上他的背。 齐容与起身,勾住黎昭的腿弯,健步如飞,扬起无害的笑,“走喽。” 两人穿梭在四通八达的巷陌中,甩开一拨又一拨的护院。 当他们无意路过一户人家用砖头垒砌的地窖通风口时,黎昭指向那边,小声道:“咱们躲在这里吧。” 第77章 齐容与背着黎昭跳了进去。 漆黑的地窖,只有通风口一方光亮,连同墨蓝星空。 黎昭仰头听着外头的动静,身体不由打个寒颤。 夜晚的地窖很冷,衣衫单薄又未进食的姑娘饥肠辘辘,身体开始不耐寒。 等外面脚步声渐近又渐去,她拍拍青年肩头,示意青年将她放下来。 齐容与稍稍曲膝,将人放下,可当他刚转过身,通风口忽然探出一个脑袋,在月色下尤为朦胧。 几乎是出于对身边人本能的保护欲,齐容与一把抱住黎昭,带她避开通风口投进的皎白月光,躲到了背光的一侧。 黎昭被男人按在怀里,后背抵在砖墙上。 而后背和砖墙间,还有一只大手。 地窖狭小幽静,她听到来自男人强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越跳越快。 贴得太紧,黎昭不得不双手撑在他的胸前,却在隔着衣衫触碰到厚厚的缠布时,方想起他在解救黎杳的时候受了重伤。 可事后,他绝口不提伤势,有意让她淡忘。 愧疚翻涌而至,黎昭暗暗摸索着,想要知道他到底伤得多重。 这人嘴巴严,问是问不出结果的。 可那纤细的手指游弋之际,还在观察上方情形的男人忽然滞了呼吸。他低下眸来,在极度暗淡的视野里,捕捉到黎昭在他身上作乱的小手。 凸起的喉结,不可抑制地滚动了下。 他抓住那只小手,紧紧攥在掌心。 常年握刀的手,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柔若无骨。 被误会的黎昭扬起脸,也是在极度暗淡的视野里,发觉他轻滚的喉结异常锋利。 第28章 通风口人影攒动,交头接耳,不像是来逮人的,更像是俞府三个单身汉凑在一起开黄腔。 “听着了吗?叫春呢。” “饥渴到要听猫叫春了?” “春日,发情的时节。” 三人嘿嘿笑,又互相拍了拍脑袋,继续例行职责,抓捕夜闯俞府的人。 俞府上梁不正,养出的护院又能好到哪儿去。 等通风口没了动静,黎昭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感受到她的排斥,齐容与意识到自己唐突了,他松开她,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两人隐在通风口倾泻而下的月光外,看不清彼此微红的耳尖。 地窖某个夹缝里传来尖利的猫叫,即是那三人所谓的叫春。 因着声音太过宏亮,叫一对男女忽视不得,加之逼仄中徒然生出的暗昧,黎昭脸颊发烫,不想处在尴尬中。 她忽然上前,抬手捂住齐容与的双耳。 掩耳盗铃,还是掩别人的耳。 一个人尴尬,总比两个人同时尴尬强得多。 “不许听。” 没料到黎昭突然的举动,齐容与静默不动,听进了她的要求......听不到猫的叫声了。 嗯,是这样的。 从来生性洒脱、不受约束的青年尝到了陌生情愫的滋味,琥珀眼底涟漪阵阵,他盯着黎昭,不自禁唤她的名字。 “黎昭。” “嗯?” “黎昭。” 黎昭失笑,不知他作何一再重复,可耳朵痒痒的。 自己的名字,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猫叫的冲击在削弱,名字的冲击在增强。 一道暗影从夹缝中蹿出,踩着地窖堆放的箱子,几下跃上透风口,前爪并拢,在月下呻吟,又蹿进了不知哪户人家。 不过总算清净了。 黎昭松口气,退后一步,别过脸看向寸寸月光,认真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点点消解适才的尴尬。 始终留意外头动静的齐容与清了清嗓子,“那些人走了,咱们出去吧。” “好。” 齐容与走到倾泻的月光下,仰头微合眼帘,朝黎昭曲膝下蹲,“来,踩着我的肩膀上去。” “你受伤了。” “不这样上去,咱们只能惊扰户主了,说不定会被当成小贼,引起巨大的动静。” 黎昭有点局促,走到他身后,双腿跨坐在他的脖子上,随着他站起,视野一点点上移,离月光越来越近。 黎昭挺身抬手,扣住通风口的边沿,脚下借力,爬了上去。 留在地窖的男子毫不耽搁,向上猛地跳起,双手攀住边沿,翻身而出。 两人快步离开附近一带的巷子,步入静谧的街头,错开半步的距离。 黎昭走在前面,想到什么,忽然回头,“你的伤......” “无碍的,别往心里去。” 路边灯火连线,映得树木桠枝纵横交错。一名卖花老妪从横斜疏影中走来,与一对男女擦肩时,停下步子,“公子请留步。” 齐容与回头,“您在喊我?” “公子不记得老身了,老身可记得公子。”老妪捧着手编花凑近两人,扬起笑脸。 瞧见手编花,别说齐容与,就连黎昭都有了熟悉感,即便她们在此之前从未见过。 老妪来回打量几眼,抽出一束手编花,“公子可要买一束花,送给身边的姑娘?” 换做平时,齐容与是不会买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今夜却一反常态,笑着挑选起来。 第78章 黎昭想拒绝,可对上老妪殷切的目光,止了话音。 伶俜老人不容易,她没好意思打断人家的生意。 齐容与挑选了一束手编的葫芦花,塞给老妪一锭银子。 “元宝啊,找不了零......”老妪赧然,自己全部家当加起来,也抵不上一枚沉甸甸的银元宝啊。 “那以后每次遇见,都送我一束花好了。”齐容与轻轻颔首,带着黎昭走开。 老妪追上前,附赠一个葫芦面具,是她自认最拿得出手的工艺品。 齐容与当着老妪晃了晃面具,戴在脸上,将花束捧给黎昭。 有面具遮挡,黎昭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接受了花束,全当是为了萍水相逢的老婆婆能有台阶下。 葫芦花平平无奇,可黎昭很喜欢,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蓦地,斜后方的巷口蹿出一道矮小人影,铲土式袭来,铲向齐容与的腿。 齐容与没有躲避,岿然不动,斜瞥一眼坐在地上的顽劣小童。 “见色忘友,置我于险境,哼!”小童爬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脚,气嘟嘟道,“不请我吃碗面,这事没完,我会念叨公子一整年。” “那你念叨好了。” “哼!” 慢悠悠走来的老将抽一口旱烟,优哉游哉的,“附近有家面馆不错,一起去尝尝?” 齐容与看向黎昭,不知她是否会回绝。 黎昭大方笑道:“我知道您说的是哪一家,这顿我请客。” 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尽的,他们是来帮她出气的,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回府。 小童走到黎昭面前,扬起小圆脸,自来熟地扯了扯黎昭的袖子,“姐姐人美心善,能不能请我吃两碗。” 话落,被老将踹了一下屁股。 小童揉了揉,继续盯着黎昭。 老将又补了一脚,“花人家姑娘的钱两,害不害臊?” 黎昭觉得小童挺有意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几碗都行。” 四人一同去往附近一家还未打样的面馆,任俞府的护院如何寻找,都不疾不徐的。 他们没有暴露身份,即便暴露了,也无所谓。阴招对阴招,孙子才玩不起。 四人围坐一桌,点了五碗面,小童一个人对着两碗面狼吞虎咽,直到打了个饱嗝。 他抹把嘴,看向黎昭,“昨晚公子醉酒回府,倒头就睡,梦里喊了姐姐的名字。” 黎昭握筷的手一顿。 齐容与一脚踹在小童的腿上,“胡说什么,吃你的面。” 小童撇嘴,觉得自家公子变了,变得腼腆了,跟平时会跟将士们开玩笑的少将军大不一样。 昨儿夜里,自己清楚听见他喊了人家姑娘的名字。 不过睡梦中的人,通常记不住梦话。 小童自从跟在齐容与身边,也是头一次听见自家公子说梦话,公子一向睡相安静,不知怎就喊了黎昭姐姐的名字。 既没人相信他的话,他一拍桌子,又点了一碗面。 跑堂端上汤面时,发现身量最高的食客后襟染血,不由吓得手抖,满满的汤汁因抖动溢了出来,洒在那食客的衣袖上。 “抱、抱歉啊。”跑堂放下汤面,急忙为之擦拭。 齐容与挡住跑堂的手,倒也不必用抹布替他擦拭。 跑堂讪讪收回手,小声提醒道,“客官背部受伤了。” 看样子伤得很重。 其余三人齐齐抬头,坐在对面的小童起身绕过桌子,站到齐容与身后,搓着下巴道:“看样子是伤口崩开了。” 齐容与没当回事儿,却见左手边的黎昭拧起眉头。他转过脸,侧身面朝她,云淡风轻道:“就是缠布崩开了,看着严重而已,回头我让......” “跟我去医馆。”黎昭打断他,掏出铜板放在桌上,不容分说拉起大高个的青年。 小童刚要跟上去,被老将喊住。 “小孩子家,凑什么热闹?吃你的面。” 小童站在门口望着一对男女远去的背影,叉腰问道:“那我可不可以寄信给夫人报喜了?可公子和屠远侯在权势上......” 老将点燃烟锅,笑着吸了一口,“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1,一切自有最好的安排。” 月波澄澈映垂柳,垂柳依依待葳蕤。澹艳月景下,黎昭拉着齐容与的衣袖,沿途寻找医馆。 快到亥时,街面的医馆都已打烊,黎昭带着齐容与拐进巷子,朝一家熟知的医馆走去。 许是心事都集中在齐容与的伤势上,忽略了男女之防,黎昭始终攥着那人袖角。 齐容与懒懒跟在后头,视线流转在袖角和少女的背影上,嘴角笑痕浅浅。 来到黎昭熟知的小巷医馆,一盏纱灯挂在檐下,照亮了浓稠的夜色。 花了眼睛的老郎中为齐容与解开缠绕在前胸后背的白色缠布,离远一看,倒吸口凉气,“咋伤得这么重?” 齐容与咳了咳,“不重,是您眼花。” 健硕的背脊上,一道刀伤沿椎骨延伸,再精准一点,就会致人残疾,若这还不算严重外伤,何为严重? 而且,不止背部,他一侧手臂上,刀痕还未结痂,触目惊心。 黎昭站在一旁,面色凝重,感激之情变为愧疚,可愧疚之下,竟说不出温软的谢语,反倒有些埋怨,埋怨他不懂爱惜自己。 第79章 老郎中觉得棘手,但好在经验丰富,“老夫先给你施针调理,然后再去熬药。施针有助眠甚至催眠作用,你跟我到后堂去。” 齐容与起身,光裸着上半身跟在老者身后。 黎昭等在前堂,等老郎中独自走出来准备煎制汤药时,起身问道:“需要晚辈帮忙吗?” “那小子有些意识不清,去守着吧。” 黎昭走进后堂,坐在木床旁,替齐容与拉了拉被子。 处于半昏半醒中的男子半垂着眼,视觉愈发模糊,意识愈发迷离,只觉眼前一盏灯光中坐着的少女玉软花柔、明艳绝丽。 “是你......” “嗯?”黎昭倾身靠过去,发出疑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有老郎中事先的提醒,黎昭估摸他正处在轻微催眠的幻觉中。 躺着的青年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悍将,黎昭却以哄孩子的口吻忍笑道:“我陪着你呢,睡吧。” 少女笑不露齿,宛若含苞待放的桃花,澹荡春风里。 思绪混乱的青年疲惫眨眼,很想入睡,却舍不得眼前的曼妙情景。 他又入梦了?如齐轩说的,梦到了黎昭? 梦境隐秘,那放纵一点,亲近喜欢的姑娘,不过分吧。 快要昏睡的青年呼吸渐重,他看着美丽的少女,第一次不再磊落,忽然扣住少女的后颈,怀着无法压抑的悸动,堵住了她的唇。 真实的柔软。 被突然吻住,黎昭如遭雷劈,嗅到一抹清冽气息。 她吓得想要逃离,却被桎梏住后颈动弹不得。 扣住她的那只大手慢慢收紧,绷起青筋,青年有些贪婪于梦境,可最终被眩晕吞噬,彻底昏睡过去。 再无意识。 后颈的力道陡然卸去,黎昭却还僵在床边,一动不动,半晌,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上面似乎还残留一丝清冽。 她看向歪头闭目的青年,有些气,又很无奈,无法跟一个处在幻觉中的人计较。 还是绝口不提,当做没发生吧。 反正他也不会记得。 黎昭抿抿唇,有点做贼心虚地扭头看向敞开的房门,脸颊滚烫。 第29章 后堂黑漆漆,只有一盏小灯挂在床头,仿若流萤的尾部,照亮方寸。 黎昭僵坐许久,脸烧如云,霞色弥漫。 要怎样才能像始作俑者那般忘记适才的一幕? 越想越赧然,她捂住脸,趴在了床边。 不知过了多久,昏睡的人有了动静,处在赧然中的少女抬起头,对上一双迷离内双的眼睛。 刚刚睡醒的青年有一点点懒倦,还有一点点无害的恬静。 “你醒了。”黎昭语气如常,殊不知脸颊愈发的红。 齐容与静静望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可就是这份安静,给黎昭带来狂澜般的巨浪冲击。 心湖灌入波涛。 他不会记得吧? 幸好,幸好他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让她翻涌的心湖恢复了平静。 “很晚了吧,我送你回去。” 黎昭消解着复杂的心绪,状若寻常,“不急,你的伤势要紧。” 齐容与坐起身,身上的被子随之滑落到腰间,露出精壮的胸膛。 因常年习武,他的胸肌挺阔,线条流畅。 暗室逼仄,暧昧避无可避。 黎昭扭过头,脸上的红晕扩散至耳廓。 余光中,男子拉起被子裹在了身上。 门口传来老郎中的声音,“可算醒了,出来喝药。” 黎昭率先离开后堂,留下叠放被子的齐容与。 ** 看在与屠远侯相熟的份儿上,老郎中取出一套白色布衫,递给喝过药的齐容与,“这是内人给犬子准备的新衣裳,凑合着穿。” 黎昭替齐容与道谢,催促他回后堂更换。 须臾,一身白衣的男子出现在前堂,气宇轩昂,挺拔高彻,令另外两人眼前一亮。 黎昭第一次见他穿白衣,增了风流,却非浪荡成性的风流,而是真风流。 三重银雪展风华,秀逸之人配白衣。 净戾气,添清润。 不过齐容与身上没有明显的戾气,就更显得清润。 一旁的老郎中哼了声,“正合身呢。” 齐容与甚觉满意,在黎昭面前慢慢抬臂,带着几分调笑,“俊不俊?” 看少女一直板着脸,他有点心虚,故意出卖起色相,变相哄她开心。 感觉效果不是很显著,少女还板着脸,他搓了搓手掌,搓热指腹,抵在少女嘴角两侧,慢慢向上提起。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恐唐突了她。 黎昭的嘴角在外力作用下微微扬起,她感受到一股温热,从男子的眸子蔓延至他的指腹,如一轮朝阳,不灼烫,暖心扉。 她竭力忘记那会儿发生的事,淡淡道:“下次不许不爱惜自己。” 齐容与笑道:“哪还敢啊。” 黎昭越过他,接过老郎中递来的血衣,叠好压平,挽在小臂上,客气道:“深夜叨扰,等爷爷回来,请您喝酒。” 酒是酒,报酬是报酬,黎昭留下银两,不准齐容与付账。 这是为妹妹还的人情。 却根本还不清。 第80章 老郎中没客气,送他们出门,视线在齐容与身上一扫,掩口打趣道:“小子,日后,你保管是个耙耳朵啊。” 齐容与脸皮够厚,坦然接受了这份调侃,朝老者一笑,快步追上黎昭,想取回自己的衣裳。 黎昭递还给他,倒也没有为他清洗的打算,“你的酒葫芦呢?” “送给老魏了,就是今日与咱们一起下馆子的小老头。” “打算戒酒?” 齐容与将衣裳甩在肩头,戴上葫芦面具,“怎么可能。” 之后,两人安安静静走完全程,直到抵达侯府后巷,黎昭才开口叮嘱道:“记得按时换药。” “好。”戴着面具的青年点点头,忽然察觉到什么,耳尖微动,背对细微声响传来的方向,小声提醒道,“有不速之客。” 黎昭并不惊讶,“是宫里的人。” 又来监视她了。 黎昭烦不胜烦,此情此景下,产生逆反心理,“能不能......帮我个忙?” 见齐容与没有拒绝,她踮起脚尖,双手环过他的后颈,十指交扣,手里还拿着那束葫芦花,“不要让他们看到你的脸。” 话落,少女将青年拉向自己,用力抱住。 齐容与面具下的长眸微凝,泛起阵阵涟漪,他在少女刻意营造的假象中弯下腰,沉浸在一片温香中。 心,狂乱跳动。 躲在暗处的侍卫们呆若木鸡,这要如何向陛下交代? 不是,这个穿白色布衣的面具男是何人? 他们是宫里的侍卫,并不熟悉齐容与的相貌、体态,无法辨析此人身份。 布衣,那多半是朝廷之外的百姓。 几人悄然离去,心下忐忑,留下相拥的男女。 在被抱住的一刻,温香缠绕,齐容与耷着的肩头都是紧绷僵硬的,面具下的面庞凝出前所未有的认真之色,可在他缓缓抬起右手,想要搂住少女背脊的刹那,少女忽然后退一步,轻轻道了声“他们好像走了”。 是啊,那几人早就走了,齐容与垂下右手,直起腰身,却没有摘掉葫芦面具。 夜风吹散适才的旖旎,没有留下狎昵的证据。 黎昭挥挥手,无声转身,即便感知到青年有话说。 今晚那个吻,让她心里乱糟糟的。 齐容与没有阻拦,目送黎昭走进侯府大门,独自在原地缓释了会儿,才迈开步子,却在走出一段距离后,提了提唇角,如豹子般,穿梭不停,与追踪而来的几名侍卫比拼速度。 被甩开的侍卫们叉腰站在岔路口喘大气,你看我,我看你。 无话可说。 跟丢了人,够丢脸的。 ** 午夜,燕寝,负手珠帘内的帝王听着几人的禀奏。 “没有认出那人身份?” “天色太暗,那人又戴着面具……看一身布衣装扮,像是寻常百姓。” 帝王轻轻呵笑,“跟丢了?” 几人以额抵地,心惊胆战,没有听到帝王的任何指令,但他们心里清楚,日后再没机会在御前做事了。 谁让技不如人呢。 等几人灰溜溜退下,曹顺弓着腰走进来,“陛下,贺云裳吞石自尽,被狱卒及时制止,救了下来。” 萧承有些恍惚,还不适应贺云裳这个名字,平日也不会刻意想起此人。虽说习惯成自然,但女子中,除了黎昭,似乎无人能在他心头留痕。 “因何轻生?” “不愿被流放。” 自古女子流放,悲惨结局可想而知。 萧承背对珠帘外的老宦官抬抬手,一道圣意当即下达。 改送浣衣局。 虽比流放强一些,但浣衣局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 贺云裳望着细长的铁窗,万千情绪,想要见一见圣上,哪怕粉身碎骨,可失去价值的她,无人敢冒险为她通传,因为觉得不值得。 当晚,处理完奏折的帝王捏了捏鼻骨,疲累至极,他躺在龙床上,想起侍卫禀告的事,辗转许久不得眠。 黎昭不会与人在巷子里胡来,无非在向他传递一种情绪。 被步步紧逼下产生的逆反情绪。 无论那男子是何人,都会成为她传递情绪的“工具”。 萧承又捏了捏鼻骨,第一次对一个女子束手无策,逼紧了,事与愿违,而他一开始,是希望她心甘情愿地回头。 昭昭,明也。 是他近来最常重复的一句话。 黎昭,该是冉冉的朝阳。 要将朝阳强行射下吗? 混沌入梦间,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简陋破旧的冷宫中处理着政务。 那身影一袭青衫,眼眸锋利如狭刀,透着岁月沉淀的威严。 是年过中旬的自己。 他诧异于中年的自己为何会坐在冷宫中。 一个三岁左右的男童拿着风车跑进屋子,奶声奶气道:“皇伯伯,该用膳了。” 中年帝王未抬眼,以淡淡的口吻,纠正男童的称呼,“既过继到朕的膝下,该唤朕一声父皇,记下了?” “记下啦。”男童揉了揉肚子,怯生生问道,“父皇,儿臣饿了,可以先开膳吗?” “去吧,不必为朕传膳。” 男童离开后,中年帝王放下御笔,依旧俊美的面容透着沉着冷静,只是行为过于异常,他躺到墙角的木床上,伸不开一双长腿,就那么蜷缩着小憩歇息。 第81章 萧承望着中年的自己,陷入深深的不解,待睁开眼,久久没有清醒过来。 为何会做这样的梦?那间屋子又曾住过何人,会让中年的自己流连? 之后几日,萧承再没做过类似的古怪梦境,也没去往冷宫查看那间陋室的情况,他的身影总是穿梭在金銮大殿、御书房和燕寝之间,日理万机,通宵达旦,直至休沐日才得以清闲。 清早,曹顺走进内寝,照常服侍帝王梳洗,却见崔济站在落地铜镜前整理衣襟。 老宦官快步走过去,憋着嗓音小声质问:“不是,怎么如此没规矩,不怕人头落地啊?趁着陛下没醒来,赶紧出去。” 都不知这书生是何时溜进来的,明明腿脚还不灵活。 燕寝防守向来森严啊! 被呵责的男子纹丝不动,嘴角勾起耐人寻味的弧度,正当曹顺生愠之际,抬手拍拍老宦官的背。 “挺像的,是吗?” 伴驾二十载的老宦官浑身一激灵,不可置信打量起身侧的男子,随即退后数步,点头哈腰加赔笑。 “像,像极了,老奴都没有认出陛下。” 萧承没计较他方才的无礼,顶着崔济的“脸”,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似乎只要不开口讲话,就无人辨别得出真假。 他已经试过五个人了。 白日天气和暖,万里清霁,一袭青衫去往崔家酒铺,还未进门,就被掐腰走出来的妇人一通数落,顺便送上一记板栗。 青衫眼疾手快,扼住她的腕子,剑眉蹙起,眸光凛然。 “看什么看?让你去打油,打哪儿去了?还知道回来?” 青衫松开妇人的手,不言不语,惹得妇人更气了。 “整日瞎溜达,是不是在御前失宠了?你为人木讷,哪能指望你扶摇直上!” 崔嫂气不打一处来,叮嘱一句“看店”,自己拎着水桶去附近打水,丰腴的身姿吸引到不少浪荡子的注意,包括满脸乌青的俞骋。 见着俞骋,崔嫂生出戒备,恨不能丢下桶跑回酒铺。 “别走啊,嫂子。”俞骋拦下她,肆无忌惮地打量,刚要动手动脚,被人狠狠拍了下手背。 “嘶!”俞骋看向来人,目光由凶狠变得鄙夷,这回没有屠远侯府的臭丫头多管闲事,光凭一个文弱书生,能顶多大事? 如同前几次一样,俞骋拍着青衫的脑袋,一下下加重力道,“上次的帐,今儿一并算。学聪明些,让嫂子陪我一次,否则,小爷会让你知道,什么叫逆我者亡。” 被拍得狠了,青衫闭闭眼,无意识抵抵腮,露出耐人寻味的笑,与今早没有被看穿时发出的笑如出一辙。 “被小爷拍傻了?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俞骋话音刚落,腹部传来重击,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趴在地上。 百姓纷纷伫足观望。 人前失了颜面,俞骋怒不可遏,刚要起身还击,让书生付出百倍代价,却被逼近的青衫攥住后襟,提溜起来。 莫名增了力气的青衫像抡沙袋一样,将人抡向井边,又拽起他的脑袋,一下下砸在井口,看傻了路人和崔嫂。 “崔济,别、别闹出人命!” 青衫停下来,抓起俞骋散落的头发,语气平平:“你在俞氏族谱就此除名,流放边关充苦力。” 听得嗓音,俞骋瞪大眼,缓慢转眸,眸中映出书生矜冷的样子,“你是......” 青衫拽起他的脸,用彼此才能听清的音量附耳道:“朕说的,可听清了?违令,斩。” 语落,松开手,越过愣住的崔嫂,稍一颔首。 春风徐徐,草木日渐芊绵,青衫如林壑一棵寒松,虽蓊郁,却叫人难以接近。 当黎昭听说崔济来府时,没有排斥亦或烦躁,已然习惯这个书生时不时的打扰。 替人办事罢了。 黎昭不会将对萧承的厌恶,转移到崔济身上。 她走出闺房,与迎面走来的黎蓓擦肩,谁也没有搭理谁。 自那日,黎昭在酒楼设局,母亲以泪洗面,动了胎气,父亲焦头烂额,左右为难。黎蓓看在眼里,虽埋怨黎昭,但碍于黎昭嫡女的身份,不敢太过造次。 至于能否忍下这口气,人心隔肚皮,谁又揣度得出。 可黎昭不打算就此罢手,她的手里还握有其余把柄。 黎昭走出后院大门,见书生站在老树旁,不由失笑,“又带药酒了?” 上几回送来的还堆积在府中呢。 青衫将酒递给黎昭,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哑了嗓子吗?黎昭热心道:“是染了伤寒吗?我这儿还有齐容与送的特效药方呢,一会儿拿给你。” 闻言,青衫压低眉宇,眸光不善。 第30章 听过黎昭的话,青衫摇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黎昭也不强求,笑着问道:“还有其他事吗?没事的话,我要赶去南郊了。” 青衫用眼神询问她要去南郊做什么。 黎昭没有回答,盯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像是在说他们没熟到需要告知行程的份儿。 可就是这份拉开距离的疏离,让青衫压低的眉宇缓缓平展平整。 第82章 “顺路吗,捎你一段?”黎昭客气问道。 青衫点点头,随黎昭坐上侯府的马车。 马车在人潮涌动的街市上缓缓驶行。 一对不太相熟的男女静默对坐,黎昭趴在窗前望着汇流成线的景与人,对面的青衫盯着她的背影。 少女今日身穿一件纨素白裙,外搭烟雾轻绡,比印象中那个喜欢穿鲜艳衣裙的小丫头多了轻盈与清丽。 人的心态变了,着装也会改变吗? 青衫愈发不熟悉这个默不作声的少女,活泼雀跃在她身上一点点流逝着,人太过安静。 倏然,少女叫停车夫,挑帘指向街边一家点心铺子,“那家的茉莉花饼不错,你能帮我去买一些吗?” 日光熹微,照在她回眸的侧脸上,别样隽永。 黑白分明的瞳仁在弯弯眼睫中微凝,凝在对面书生的身上,似含了千言万语却又欲说还休。 青衫被眼前曼妙的画面吸引视线,半晌,步下马车,一瘸一拐走向铺子,心头舒缓轻松。 原来,她私下里与人是这样相处的。 原来,她只对他收起了温和。 这也是他大费周章假扮崔济的缘由,并非以一重分身与黎昭重新相识、相知,而是想要通过崔济的视角了解黎昭,再以真实的身份去调整自身心态,去迎合黎昭的习惯与喜好。 以前的他,不愿意花心思了解黎昭,待黎昭封心锁欲,又苦于没有了解她的突破口,只能另辟蹊径,以另一重身份试着靠近。 不过,说另辟蹊径太过牵强,应该是旁门左道,缺少坦诚。 青衫自嘲地想。 走到排着长队的店铺前,第一次为姑娘买点心的男子回头看向停靠在街道对面的马车,没有在马车的窗口瞧见黎昭的脸。 车帘垂落,遮住了车内的光景。 他转回头,高挑的身量在长队里很是显眼,他耐性等待着,待排到队伍最前头,淡笑着递出银两,“打包一份茉莉花饼。” 售卖的小贩摇摇脑袋,“抱歉啊,这个季节,茉莉花还没开呢,要等到盛夏了。” 青衫恍然,他知茉莉是盛夏的产物,却忽略了这一点,只因从不在饮食上花心思。 身后传来食客的催促声,眼前是少女对茉莉花饼殷切的渴望,他默默退到一旁,陷入为难。 可当他一瘸一拐走向对面时,那辆载有黎昭的马车竟不知所踪。 风和日丽,青石板路上没有留下车辙的痕迹。 青衫呆呆站在人流不息的长街上,心里空落落的。 行驶的马车上,黎昭独自静坐,脸上不再有温和的笑意,转为薄凉。 崔济生长在市井,怎会不知初春不售茉莉花饼。 再有,崔济的瞳仁偏深偏小,任浅色瞳眸的萧承本事再大,也复刻不了。 旁人或许识别不出他的伪装,但自三岁起就陪伴在他身边的黎昭,怎会识别不出。 当黎昭注意到那双浅棕色的凤眼,就产生了怀疑,再一试探,了然于心。 那双眼,随着年纪递增,会愈发狭长如刀,她太过熟悉,本能排斥。 前世相识二十一载,今生十三载,整整三十四载,她比曹顺还要熟悉萧承,怎可能认错。 马车驶出城门,驶入人流稀少的地带,开始加速奔驰,直至一片一望无际的田地。 春意盎然,春风和畅,春阳绚烂,凹凸不平的土地上,到处是花花搭搭的植被。 黎昭跳下马车,精美的绣鞋陷入刚刚洒过水的泥泞土壤。 出师不利。 黎昭失笑,抬头时,刚好与一人对上视线。 卷着裤腿的齐容与从一群弯腰替百姓做农活的将士中走出,单手搭腰,另一只手扛起锄头,闲庭信步般来到黎昭面前,小腿上满是泥泞,脸上也沾了泥土,他浑然不觉,故作不相识地问:“这是哪里飞来的雨燕?太漂亮了吧。” 此情此景,广袤天地,这话并非油嘴滑舌,更像熟人间的调侃。 多日不见,那点说不清的暧昧散去许多,黎昭从腰间摘下一只圆润的酒葫芦,在他眼前晃了晃。 齐容与眉开眼笑,将锄头插在地上,朝她伸出手,“恩不言谢,过会儿请你去农家院好吃好喝一顿。” 替百姓干农活,是齐容与和伯府老伙计们自发的行为,既然承诺了,就要有始有终,他系好酒葫芦,回到田里继续播种。 随后,一小拨人来到一方鱼塘,替一户人家的老两口捉鱼,两位老人要趁着日落前进城卖掉鱼。 鱼塘多是草鱼、青鱼、鲫子、黄颡,怕黎昭等在鱼塘边无聊,齐容与徒手抓住一条鲫子递过去,“帮我放进竹篓里。” 竹篓就在岸边,不少将士在鱼塘中直接“投篮”,哪需要再传递一手。 可黎昭还是接了过去,伸直手臂,鱼头朝下,鱼尾朝上,快速跑向竹篓。 鲫子剧烈挣扎,摇摆鱼尾,荡起水珠,溅在黎昭的脸上。 啪叽。 鲫子落在地上,弹回鱼塘。 黎昭立即蹲下,双手插入水里,重新抓起不停摆尾的鲫子,被甩了一脸的水。 她不自觉笑出声,在璀璨的日光下烂漫无忧。 老将和小童相继直起腰,看着鱼塘边的少女,对视一眼,这样的黎姑娘,比上一次见到开朗不少。 第83章 老将偷个懒,趟水走到一棵树下,点燃烟锅,懒懒吐出几个烟圈,“心有桃花源,处处云水间啊。” 小童走过来,靠在他身边,“啥意思?” 老将耸肩笑,“吃了肚里墨水少的亏吧。” 小童气嘟嘟走开,北边关培养出好些儒将,将他这个书童衬得黯然失色,好气啊!他走到黎昭身边,陪她站在竹篓旁,狐假虎威指挥其余人抓鱼。 “抓那条大的。” “笨的啊,鱼从你腿边游过去了,摆明了没把你放在眼里。” “唉,那个叫齐容与的,帮他抓一下啊。” 黎昭看向手舞足蹈的小童,抬手按住他的肩,温声道:“你歇歇。” 小童立马安静下来,从未有过的乖顺。他掏出弹弓,开始隔水射鱼,不声不响的,射中好些条,然后扭头看向黎昭,看黎昭竖起拇指,他咧嘴笑了,安静地摇头晃脑。 可过于自鸣得意之下,弄巧成拙,再射出的弹丸偏移了线路,射向对岸柳树上的......蜂窝。 当嗡嗡的蜂群袭来时,众人骂骂咧咧,或是闭息躲进水里,或是上岸疯狂奔跑,黎昭被齐容与扯上背,穿梭在一爿爿田地间,亦如那晚穿梭在俞府附近的巷陌中。 黎昭扭头看去,见小童鱼儿似的跳进鱼塘,好气又好笑,扭回头捂住齐容与的耳朵。 “嗯?”奔跑中的青年露出不解。 黎昭小声解释道:“听说蜇了耳朵特别疼。” 青年提提唇角,加快了速度,不知不觉跑向山洼里,找了个凹进去的山壁躲避,来不及做任何解释,他当着黎昭的面宽衣解带,用外衫将黎昭罩住,护在怀里。 两人背靠山壁凹陷处,等待蜂群散去。 也不知蜂群是否盯上了他们。 许久之后,确认解除危机,齐容与松开黎昭,背过身穿好衣衫。 黎昭看向他赤裸的双脚和泥干的小腿,递出帕子,“擦擦吧。” 齐容与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泥土。 那帕子被他攥在手心。 黎昭笑道:“我是让你擦擦腿和脚。” “哪舍得。”话落就意识到自己失言的青年话锋一转,“绢帕啊,名贵着呢。” 黎昭没计较,慢慢下蹲,双臂环膝。 齐容与将帕子收好,盘腿坐在一侧。 临近晌午,山洼外的农户炊烟袅袅,两人却望着翠微山色,谁也没打算立即折返回去。 想起蜂群,黎昭笑道:“忽然想看成群的流萤了。” 可惜这个时节很少能见到。 齐容与问道:“为何想看流萤?” “亮闪闪的,如星辰闪烁,触手可及。” 齐容与理解为重点在“触手可及”,他取下腰间的酒葫芦,拧开灌了一口酒。 “好酒。” “还是那家的黄酒。” “那更好喝了。” 黎昭没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扭头看他,刚好他也看了过来。 内双的眸子笑意未散,却在对视后,一点点褪去,溢出丝丝涟漪,他轻唤:“黎昭。” “嗯,我在。” “黎昭。” 黎昭故意板起脸,“你怎么总是喊我的名字?” 上回在地窖里也是。 青年静默良久,觉着该寻个完美的时机道出心事,至少也该衣衫整齐,而非邋里邋遢,可此刻气氛烘托到这儿,似乎又是最合适的时机,他仰头欲灌酒,忽然发觉一滴不剩,被他不知不觉喝光了。 “酒有点少。” “回城再去打酒好了。” 齐容与别好酒葫芦,曲膝搭一条手臂,两指腹来回摩挲,似心思都凝聚在指腹间。 察觉到他心事重重,黎昭端正态度,总觉得身侧的青年是苍穹雄鹰,是草原雄狮,该肆意无拘束,不该被世间烦事所困扰,“有事就说。” 力所能及,她都会帮忙的,这点义气,还是有的。 少女如是想,露出几分骄傲,歪头笑了笑。 齐容与看着她,薄唇开合。 却惊得黎昭愕眙,慢慢收敛起笑意,眼底一片迷茫。 他说:“我喜欢你,很喜欢。” 料到黎昭会有如此反应,青年没觉得多失望,喜欢一个人,多半不会立即得到称心的回应,要不说金玉良缘可贵、两情相悦可遇不可求。 “没关系,你可以考虑,多久都行。” 执手那一刻起,是要一辈子风雨同济的,哪能不好好考虑? 不仅要好好考虑,还得考虑周全才是。 齐容与觉着自己有的是耐性,即便被拒绝,也不会失了风度。一个很好的姑娘,是该有接受与拒绝的自由。 黎昭从起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脱口问道:“一直考虑,一直耗着你,也行?” 在此之前,她不是木讷到感受不到齐容与的感情,但她不敢深思,今生的她,早已不愿活在情爱编成的笼子里,不敢轻易沾惹风月。 可此刻脱口而出是疑问,而非拒绝的话。是她不够坚定重生时的初衷,还是不忍拒绝这个风清朗月的男子? 齐容与坦然道:“行啊,你愿意耗着我,我才有机会啊。” 可他知道,一个很好的姑娘,是不会恶意耗着爱慕者的。黎昭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第84章 黎昭又问:“那你可好好考虑了?万一在这个过程中,喜欢上别人呢?” “不会的。”齐容与回答得斩钉截铁,自小在胭脂味的总兵大院长大,自懂事起,就厌烦妻妾嫡庶的争风吃醋,深知一世一双人的可贵。 在被伤得遍体鳞伤之前,他喜欢一个人,就只会喜欢一个人。 听过他的表达,黎昭望着山洼中潆洄的流水,呢喃道:“你是一个让我敬佩的人。” “别这么说,有种出局的感觉。”齐容与以商量的口吻,轻声道,“认真考虑考虑行吗?若你觉得我与侯爷有......” “不要说,容我先考虑。” 朝廷风云变幻,权势时刻更迭,那都是后话,前提是,她要先捋清自己的情丝,能否坚韧抗造,还是一触即断。 山风起,彻底吹散叠嶂之上的山岚,万丈春光倾斜,花木蓊郁向阳。 林籁泉韵,春色澹荡,蔓延心间。 黎昭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像齐容与建议的,认真考虑起来,需要多日的沉淀。 两人回到田间时,摆脱蜂群的将士们已在一户农家外围成一圈,等着农家的铁锅炖。 有人脸上挂彩,但还是龇着大牙有说有笑。 气氛和乐。 见着一对男女并肩走来,众人也不会聚伙起哄,不知是不是有人事先敲打提醒过。 “少将军,黎姑娘,来这边坐。”老将魏谦招呼着他们,将鼻尖红肿的小童推开。 小童龇牙咧嘴,却因鼻尖被叮出的大包太疼而泪眼汪汪,说不出话。 黎昭随齐容与席地而坐,没有太过拘谨,而身侧的青年更是从容自若,谈笑风生,看不出半点异样。 好像,那时的表白没有发生过。 只有在彼此对上视线时,黎昭才能在他的眼里看到点点凝聚的认真。 吃饱喝足后,由老将带头,这些作为伯府家臣的伙计们开始齐唱来自北边关的民谣,豪迈万丈,慷锵有力。 黎昭沉浸其中,那点不自在全然消失了。 入夜回城,黎昭乘车,齐容与乘马,恢复一身世家公子打扮的青年银衫黑靴,鲜衣怒马的样子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抵达侯府巷子口,齐容与跃下名叫风驰的黑马,递给黎昭一个袋子。 黎昭接过,“是什么?” “回去再看。” 黎昭点点头,目视一人一马远去,她没忍住,扯开袋子向里看,被莹亮飞跃的流萤惊到。 这个时节,他是在哪里抓到的? 黎昭撑开袋子,任流萤飞出,点亮方寸视野。 她抬起手,指尖便有流光萦绕。 流萤陆续飞远,重回自然。 满天星辰,被齐容与装进了袋子里,触手可及。 一瞬烨然,带来视觉的冲击,足够了。 黎昭很开心,可当她转身欲要回府时,巷子口又走来一道身影,一瘸一拐,青衫依旧。 黎昭疏冷了视线,看书生同样递过一个纸袋子。 茉莉飘香。 黎昭猜到是什么,却摇了摇头,“我不想吃了,日后,也不要再来了。” 她没作停留,转身欲走,忽听书生低沉开口。 “你猜到是朕了。” 所以才会在长街上故意戏耍他。 黎昭背对青衫,语气淡如水,“陛下身处权力旋涡,习惯试探和玩弄心术,或是习惯使然,忘记真诚的含义,或是陛下的真诚太过昂贵,寻常人消受不起。臣女只想提醒陛下,若不吝惜真诚,就将真诚送给日后伴在御前的那位女子,别再委屈人家。过去就过去了,不可挽回,不必挽回。” 黎昭走进侯府,合上府门,青衫却留在原地,手里攥着御厨制作的茉莉花饼。 待人真诚,与七情六欲一并在成长中被他淡化,陌生到苍白。 夏日茉莉,可用冰鉴封存。真诚,却只能用心储存。 他摸向心口,有涩然的钝痛蔓延全身。 曾对黎昭的有恃无恐,让他输个彻底。 第31章 青衫披着星辰回到宫城,轻柔的宋锦随风飘荡,几缕超然,几缕出尘,可纵使一身不凡气度,也难敌凡尘情爱。他步入水雾氤氲的汤池,沉浸其中,想要放空思绪,却总是想起纨素烟裙的女子。 掬一把水拍在脸上,他后仰在白玉池边,眉头紧锁。 玳瑁猫凑上来,蹲在池边舔舐前爪,被老宦官抓住后颈提了起来。 “陛下,徐夫人进宫了,为陛下和太后带了好些大补的珍品。” 萧承淡淡应了声,继续陷在不好的情绪中。 很多人就是这样,喜欢强求,宁愿陷在痛苦纠结中,也不愿主动放弃、远离烦忧。 天子同样不能免俗。 曹顺提溜着猫,面露难色,“陛下,徐夫人是来为长子求情的。” 剔除长子出族谱就算了,还要流放充当苦力,身为俞府主母的徐夫人哪能坐视不理,那可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加上俞嫣,母女二人发挥所长,正在凌霄宫当着太后的面痛哭流涕。 俞骋再纨绔,也是太后的亲侄子,太后抹不开面,这才托曹顺在御前求情。 第85章 萧承睇了一眼,冷幽幽的。 曹顺赶忙掴自己巴掌,弯腰赔笑,“是老奴多嘴,老奴这就回去面壁思过。” 说罢,拎着猫离去,生怕再惹怒心情极差的帝王。 可太后那边难以交代,曹顺站在殿外左右为难,握拳重重砸在另一侧手掌上。 内廷需要平衡的势力太多,稍有不慎,会将自己搭进去。 思来想去,老宦官想到一个人,一个如今在御前说话最有分量的人。 不是邱岚先生,而是黎昭。 当俞太后听过曹顺派人送来的馊主意,止不住冷笑,“大总管人老糊涂,该出宫养老了。” 前来送口信的小宦官汗哒哒,不敢作声。 徐夫人却觉着曹顺的意见有可取之处,她与黎昭没什么交集,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丫头喜欢赖在御前,娇蛮任性,没多少心机,被黎淙宠坏了。 俞太后捏捏额,“你太小看黎昭了,不知从何时起,她学会了玩弄人心,前不久,还让自己的叔父出尽丑相、害婶子差点小产。” 叔父,黎凌宕吧......徐夫人若有所思,婀娜多姿地扶了扶鬓。 翌日清晨,熹微春阳映窗棂,黎昭在一阵细微的动静中推开后窗,刚要质问小楼外的仆人们为何窃窃私语,却见后院的空地上,有人用大枣、桂圆、花生、栗子堆砌出四个大字。 戌时二刻。 仆人们不知这是何人杰作,也不知在暗示什么,所以才会聚堆窃窃私语。 黎昭起初露出不解,却在骆氏屋子里瞥见鬼鬼祟祟的黎杳时,有了猜测。 这丫头自从被齐容与救下,一有机会就会在她耳根旁叨叨咕咕,说什么嫁人就要嫁齐郎。 想必后院的“戌时二刻”,就是黎杳在齐容与的授意下秘密完成的。 只是,戌时二刻会有什么惊喜吗? 黎昭按兵不动,舀一口燕窝,细细品尝,愣是急坏了黎杳。 “姐姐,你不好奇后院的字是谁留下的?” “不好奇。” “我可太好奇了。” 黎昭意味深长道:“家贼难防。” 黎杳有点心虚,扬起脖子挑衅道:“姐姐好不好奇的,我是管不住,但我今晚会在戌时二刻去往江边瞧瞧。” 不打自招了,还透露了其他线索,果然年纪小,沉不住气啊。 用过早膳,黎昭从骆氏屋子出来,刚走进春风盈袖的廊道,就见多日不曾踏出房门的佟氏走了过来。 妇人头戴抹额,没精打采,眼下青黛,在面对始作俑者时,却一反常态,主动迎了上去,“昭昭,婶子有事与你商量。” 黎昭淡笑着越过她,“婶子不是不打算理我嘛。” 佟氏追上前,“你让我们下不来台,方式是错的,但总体是为了婶子着想,婶子记你的好。你叔父还是看重脸面的,已经处理了那个外室和孽种,以后都不会与他们有牵连。” 像是听了一个愚昧的笑话,黎昭慢下来,于春风中回眸,冷若冰霜,“血浓于水,婶子是真傻还是委曲求全?” 被小辈揭开遮羞布,佟氏一忍再忍,想警告黎昭适可而止,不要不留余地,但碍于身份,没办法直接顶撞府中唯一的嫡姑娘,“婶子有事相商,看在往日的情面上,还请昭昭赏个脸。” 黎昭刚要拒绝,却听得一句“俞府主母徐氏想要见你一面,有事相求”。 “这事儿由太后张罗,见面地点设在凌霄宫,昭昭就算不给婶子面子,也要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入宫一趟,是不是这个理儿?” “太后要我入宫,可以直接下令,没必要经由婶子吧。” “对方有事相求,才愿意放低身段,昭昭是明白人,不必拿乔。” 黎昭已从骆氏那里听说俞骋被剔除族谱的事,猜到太后和徐氏的目的,原本可以寻个借口婉拒,譬如她有自知之明,说服不了天子,但最终还是应了邀约,与佟氏一同入宫。 马车之上,黎昭手肘杵在窗框上,支颐问道:“婶子与徐夫人还有交情?” “各大筵席见过几次,不熟的。” 春光明媚,佟氏披着厚厚的斗篷,虚弱憔悴,这趟入宫,都是为了攀上太后的高枝儿在硬撑。 凌霄宫内,俞太后坐在上首,始终闭目不语,不愿去听那些虚与委蛇的客道话,由着徐夫人与黎昭攀交情。 若非为了侄儿,鬓角银丝的美妇人怎会放低身段,变相求黎昭帮忙。 还不是自己的儿子鬼迷心窍,非黎昭不可。 都不知事态怎会发展到这般田地。 听过徐夫人的说辞,黎昭扫过面前几箱子酬谢礼,不为所动,连面上功夫都懒得做,“陛下金口玉言,驷马难追,恕晚辈爱莫能助。徐夫人不如顺其自然,让大公子去边关历练,说不定能够洗去痞气,脱胎换骨。” 已经恭维了黎昭半个时辰的徐夫人口干舌燥,逐渐失了耐心,她笑笑,握住黎昭的手,“说不定日后都是一家人,昭昭别油盐不进啊,如今陛下最在意的女子就是你,你的话,可比我们有分量得多。” 第86章 黎昭一点点抽出手,不顾太后投来的冰冷视线,起身行礼,“臣女无福嫁入帝王家,也帮不上忙,言尽于此,先行告退。” 说罢,不待佟氏起身,率先离席。 俞太后脸色如锅底,等黎昭远去,狠狠拍了一下角几,气势和脸色都是做给佟氏看的。 佟氏连连赔不是,待追到甬道上的黎昭后,埋怨道:“不想帮忙,作何答应与我一道进宫?” 黎昭笑而不语。 佟氏气得牙痒痒,强行拉住黎昭的腕子,“一再戏弄人有意思?” 被扼住腕子,黎昭被迫转过身,在对上佟氏严厉的目光,也收敛了笑意,“婶子自以为办好此事,就能攀上太后和徐夫人,殊不知自己不过是任徐夫人摆布的一颗棋子。换句话说,是叔叔托婶子帮忙做说客的吧。” 佟氏面露不解,“说清楚,别再打哑谜!” 周遭侍卫和涓人不少,黎昭等他们一一回避,才用力掰开佟氏的手,随意一撇,“叔叔迎娶婶子前,曾被待嫁的徐夫人拒绝过至少三次,这事儿婶子可听说过?” 佟氏僵在原地,像有飓风刮过耳畔,生疼生疼的。 身心蔓延开痛意,直抵鼓起的肚子,她双手捂住,气喘不匀,“就算求娶过,都过去多年了,重提有意思?” “是啊,但我没想到叔叔如此念旧,人家一招手,他就屁颠屁颠大包大揽,还让婶子代劳。” 佟氏难以承受一连的打击,双膝无力,摇摇欲坠,想要扶住什么以做支撑,可面前只有一个黎昭。 黎昭趁热打铁,“我本以为,上次的事,能让婶子有个教训,别那么信任伪君子,哪承想,婶子耳根子软到可以被伪君子三言两语哄好。” 她凑近佟氏耳边,吐气如兰,却因说出的话不中听,兰气变砒霜。 佟氏在听过丈夫婚后偷腥的一件件丑事后,再难支撑,想要抓住黎昭,却为时已晚,陡然倒地。 黎昭看着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妇人,始终淡漠。 倏然,一道轻呵响在耳边。 “黎昭,你在做什么?” 黎昭闻声转头,见萧承打老远走来,身边跟着两大排宫人。 见状,曹顺小跑上前,扶坐起佟氏,却见一泓鲜血晕染开妇人的衣摆,登时大惊,“见红了!” 小产的征兆。 萧承快步上前,目睹此情此景,只觉站在一旁事不关己的黎昭极为陌生。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让一个烂漫少女变得薄凉可怖? “传太医。” “诺,诺!” 曹顺拔高嗓子的同时,萧承握住黎昭的腕骨,将人带离事发地,不容她挣脱。 来到临近一座宫宇,萧承将人带进去,不准宫人跟进来。 “放开我!” 黎昭用力挣扎,被萧承扣住肩头,按在雕花漆彩乌木桌上。 男人眼里透着不解、疑惑,“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 后面两个字,他止在舌尖。 那双善于洞察人心的凤眸,因黎昭,一次次浮现迷离。 黎昭挣扎不开,索性仰躺在桌面上,自嘲笑道:“陛下想说的是歹毒吧。” “告诉朕,发生了什么?” “家事,无可奉告。” 面对愈发善变的黎昭,萧承额头绷起青筋,看似猎豹附身叼住了“猎物”,实则被“猎物”牵制。 打不行,骂不行,逼迫也不行。 他握紧扣在黎昭肩头的拳,指骨咯咯响,“为何针对黎凌宕、佟氏和黎蓓?朕要听实话!” 黎昭瞪着他,眼白浮现血丝,解释如何?不解释又如何?前世伤害已成,心头留痕,不可逆转。 自黎家满门被屠,她不敢回想血淋淋的事实,不敢回想老妇人骆氏被黎凌宕推进水井溺水而亡的画面、不敢回想庶媳傅氏被黎凌宕拔掉舌头以泄往日愤恨的画面、不敢回想黎杳被黎凌宕砍去脑袋只为摘下她颈上项圈取悦黎蓓的画面、不敢回想在国子监就读的庶弟被黎凌宕骗回侯府斩草除根的画面。 血淋淋的回忆,让她前世梦魇缠身,让她咬碎一口牙出卖尊严也要讨好、服侍萧承,只为报仇雪恨。 佟氏流掉的不过一个孽种,并非无辜的生命。那个在前世顺利出生的小东西,在侯府被屠当日,笑哈哈牵着佟氏和黎蓓的手,说什么要像自己父亲一样,大义灭亲,做真正的男子汉。 这些是通过工部尚书宓然的描述形成的画面,是黎昭的噩梦,至今心有余悸。 她要黎凌宕名声尽毁、断子绝孙、妻离子散,势必要他们一家付出代价! 再说朝堂,祖父把持朝政,犯下君臣大忌,君想除掉这样的臣子无可厚非。但是,灭门一事,萧承虽然没有参与,但有着间接的关系,她没有办法越过前世血淋淋的悲剧,继续做萧承的笼中雀。 笼中的安逸,会让她愧疚自责。 思及前世,少女面露悲戚,无声泪潸潸,大颗大颗泪水自眼尾滴落在桌面上。 她憋红脸,捂住脖子,呼吸变得急促,痛苦不堪。 萧承立即将人拉起,轻拍她的背,不知这巨大的痛苦源自何处,可到底被痛苦感染,悲从中来。 第87章 黎昭虚弱道:“我要出宫,让我出宫。” “你不能。”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萧承心不甘,即便已经察觉到她处在失控的边缘,“朕要知道,你为何变成如今这般。” 黎昭狠狠睇向他,“如今这般歹毒、恶毒、狠毒,是吗?是不是?!” “是!” 黎昭推开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朝殿宇外走去,“陛下想知道,就下令撬开臣女的嘴,如若不然,臣女恕难从命。” 等候在殿外的一排排宫侍看向苍白着脸色走出来的黎昭,欲拦不敢拦,只因殿内的帝王迟迟没有下令。 他们就那么看着黎昭离开,背影孤绝。 蓦地,众人听到殿宇内传来碎瓷的声音,敞开的殿门内,帝王宽袖一一扫过,琳琅满目的玉器瓷瓶成了一地齑粉。 许久过后,无人敢接近的殿门,走来一人。 绯衣革带,清风朗月。 是被帝王传召而来。 萧承从阴暗无光的大殿内回头,看向站在晚霞中的齐容与。 “朕问你,如何看待今日发生在黎昭和佟氏之间的事。” 齐容与没有装傻,“黎昭不会主动伤人,末将信她有苦衷。” “有苦衷就要伤人?” “那末将斗胆试问陛下,报仇雪恨是贬义吗?” 万一他们有不为人知的血海深仇呢。 萧承猛地抬眼,怔怔然咀嚼着齐容与的问话,须臾犀利消散,摆摆手将人屏退。 他躺在大殿的如意榻上,疲惫合眸。 混沌中,又梦见了中年的自己,去往司礼监探望年迈卧床的曹顺。 探望那个陪伴他最久的老近侍。 曹顺苍老至极,奄奄一息,气若游丝,问了他一个问题。 “陛下今生可有遗憾事?” 他坐在床边静默良久,缓缓道:“朕最后悔的事,是那时没有保黎淙,以致与黎昭没了修复的可能。” 曹顺叹道:“陛下当年若是保下黎淙......” 萧承从梦境中醒来,不知老宦官说了什么,耳畔只反复着一句话。 “保黎淙。” ** 从宫里离开,齐容与没有返回大都督府,马不停蹄赶往屠远侯府,却被黎杳告知,黎昭入宫后就没有回来过。 “姐姐会去哪里?” 齐容与思忖片晌,想到什么,旋身跨马,一骑绝尘。 晚霞在如屏的薄云上绘出朵朵红晕,像极了少女酡醉的脸颊,而少女何时会面露羞赧? 多半是面对心上人时。 薄云之下,黑马绯衣御风踏燕,奔向江边。 快到江边时,齐容与勒住缰绳,眺望波光粼粼的江面、杨柳依依的江畔,没有看到那人身影,他摩挲着缰绳,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然而,在一排水鸟迎霞齐飞时,他目光所及处,江面长桥上,站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身影轻盈也清瘦,被晚风包裹,晚霞化为她臂弯艳色披帛,在酒黄的天色中,很是打眼。 齐容与跳下马匹,快步走向长桥,步子越来越快,健步如飞。 去见喜欢的人,当然要用跑的! 如雄狮奔驰在草原、如游隼掠过江面,一袭绯衣,衣料淅索,猎猎飞扬,在落日的一刹那、在少女转头的一瞬间,伸出手臂,用力将人揽进怀里。 两人因着冲劲儿,一个向前,一个向后,却是同“频”步调。 黎昭来不及反应,呆愣愣的,感受到男子温热干燥的胸膛内,心跳怦怦作响。 在被人冠以恶名时,岁月教会我们要轻描淡写,要自我消愁,可身边若有这么一个人可以信赖,还非要时刻坚强吗? 至少黎昭装不下去了,暴露了自己的脆弱。 她不是因重生变得坚强,而是必须坚强。 这一刻,所有的伪装轰然破碎,她闷头在男子的怀里,默默流泪。 以他的衣襟为帕。 齐容与拥紧浑身透着凉气的少女,大手扣在她的后脑勺上,没有问她刺激佟氏的缘由,只是抱着她,无声陪伴。 日暮渐渐黑沉,岸边亮起盏盏灯,照亮了长桥之上。 黎昭靠在齐容与的胸膛,闷声问道:“别人口中歹毒的我,你还要继续喜欢吗?” 齐容与笑笑,“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别人口中的你,明明已经很委屈了,就不要再若无其事地自嘲了。” “你怎知我委屈,而不是装委屈?” 齐容与稍稍拉开距离,用带茧的指腹,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因为我认识的黎昭,是个很好的姑娘。” 看着他的朗目疏眉,黎昭心里被激起的浮躁慢慢沉淀,她破涕为笑,睫上还挂着晶莹泪花,“几时了?” “看样子,戌时过半了。” “那错过戌时二刻的惊喜了。”黎昭妙目流转,故作遗憾,“是黎杳为我准备的惊喜,可惜看不到了。” 提到这事,齐容与退后半步,弯腰盯着黎昭的眼睛,“属于你的惊喜,再怎样都不会错过,好事多磨,迟迟来,慢慢享。” 第88章 两人沿着长桥漫步吹风,黎昭暂忘世俗中的烦心事,恢复了鲜活的笑颜,直到步下桥头。 重回世俗,少女微僵着脸,故作轻松道:“咱们回去吧。” 可没等她走出几步,不远处的江畔,陡然炸开一团火花,花绽夜色里,璀璨如星雨。 黎昭望着一簇簇绽放的火花,意识到这是自己错过的惊喜。 齐容与扬起笑,拍拍黎昭的肩,大步跑向那边,脱去外衣,加入打铁花的行列。 铁花飞舞,美不胜收,比流萤的尾光还要烨然,吸引路人伫足观赏。 黎昭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漆黑的瞳仁映出铁花,更映出打铁花的青年。 她戏说想要璀璨触手可及,被他具象化了。 峰回路转,在遭遇六月送寒的一群人后,又遇到愿意为她三冬生暖的那个人。 又是何其幸运。 她心头的阴霾,在绚丽盛景前,骤然消散。 第32章 江畔熠熠璀璨,让伫足观赏的人们觉得迢迢星汉不再遥不可及。 人们面露笑靥,为一瞬间的焕赫。 待火花全部消散,绚丽落幕,前一刻还满眼欣喜的人们,忽觉心口空空的。 刹那绽放,刹那空落,美好似乎总是短暂的。 可黎昭仍然嘴角带笑,空中的火花消失了,眼前人犹在。 一个可以为你带来惊喜的人,才是最该珍惜的宝藏。 齐容与拍拍与他一同打铁花的两名家臣,拿起绯色官袍穿在身上,朝黎昭走来。 十九岁的年纪,成熟稳重又率性豁达,这样的性子难能可贵。 黎昭打心里羡慕。 一场华丽收尾,青年没有邀功,只问她:“饿不饿?” 黎昭点点头,“我想吃顿好的。” 两人去往附近一家饭馆,点了一桌子饭菜,其中的镇店之宝是麻辣四溢的牛杂锅,还有老板亲酿的状元红。 动筷前,齐容与先饮了一盅酒,朝老板竖起拇指。 老板一高兴,额外送了他们一小坛梨花白。 黎昭被梨花白的味道吸引,悄悄给自己满上,今日心境大起大落,深感疲惫,她很想买醉一场,不问世间俗事。 身边有齐容与,她不会担心酒后失态亦或被人盯上。 酒水入盅的声响宛如清泉激石,喤喤盈耳,隐隐带有舒缓安宁之感。 黎昭学祖父仰头灌酒,被酒水呛得咳了起来,惹笑了对面的人。 “不许笑我。” 齐容与抿唇,看她一盅又一盅地饮酒,实在看不下去,抬手挡在她的酒盅上方,“再喝醉了。” “我想醉。” “这么信任我?” 黎昭轻轻拿开他的手,又给自己满上,酒气未上头,倔劲儿先上头,一口饮尽,辣得皱起俏脸。 娇憨憨的模样,让齐容与无奈又怜惜。他为自己倒上状元红,与她碰了碰,“我第一次买醉,是在我爹纳第七房妾的那晚,那女子穿翠绿小袄,高高兴兴地进了门。后来,我爹再纳妾,我不再买醉,换那女子买醉了。再后来,买醉的妾室越来越多,她们穿着光鲜亮丽的衣裳,眸光一个比一个黯淡。” 黎昭抱着酒坛歪倚在桌边,长睫卷翘,懒懒眨着,“大户人家,很少有一世一双人的夫妻。祖父那么喜欢祖母,还不是纳了骆夫人为妾。男人都靠不住。” 被一竿子否定的齐容与觉得自己很冤,使劲儿拍拍肩头,“靠得住。” 黎昭丢开酒盅,握住坛口直接灌酒,漂亮的眉眼因酒气蔓延开红晕,眼尾纤长妩媚,她没理对面的人,拿起筷子夹菜,闷头吃起来,身体摇摇晃晃,披散的长发来回飘荡。 齐容与走过去,坐在她的长椅上,解开缠绕在腕子上的飘带,替她绑起头发,系了一个还算精致的蝴蝶结。 这飘带还是两人上次在画舫上吃辣锅时的那条,被他珍藏,当作类似荷包、玉佩的佩饰,缠绕在腕子上。 黎昭扭头看他,脸颊红云朵朵,酡醉的模样奶凶奶凶的,“你绑紧了。” “是吗?”第一次给姑娘家绑头发的青年实在手法生疏,他解开飘带,细想了想,将她散落的长发分成三股,编成麻花辫,在发尾系上蝴蝶结,“这回呢?” 黎昭点点头,继续夹菜,看样子是满意了,可握筷的手不停颤动,醉意蔓延至全身。 更阑人静,小店里没有其他食客,齐容与扔给老板一锭银子,延缓了小店打烊的时辰。 得了银子,老板喜笑颜开,合上店门,独自去了后堂,将整个客堂留给了他们。 灯火荧荧的小店静谧无声,齐容与单手撑着脑袋,侧看少女用饭。 黎昭吃得肚儿撑,放下筷子,醉醺醺道:“我呢,没什么大的夙愿,只想护住家人,做他们的支撑。” 她也拍拍自己的肩头,“我也靠得住的。” “嗯。” “你靠靠。” 齐容与看向她搭着麻花辫的肩头,细长的眉眼含笑,“那不是趁人之危?” 黎昭使劲儿拍拍肩头,“让你靠,算哪门子趁人之危?” 等了半晌,见对方没有任何动作,黎昭哼一声,“爱靠不靠。” 第89章 “靠,靠。” 齐容与不自在地歪过头,轻轻靠在少女肩头,又在少女扭肩时,立即坐直身体。 “压到我的辫子了。”黎昭将麻花辫子拨到另一侧肩上,主动按住他的脑袋,靠向自己的肩。 她就那么坐着,任他靠在肩头。 夜色越来越浓,等齐容与再次直起腰身,少女已沉沉睡去。 没有支撑,柔软的身体不由自主倒向一侧,被一只大手揽住,倒入一方坚硬的胸膛中。 齐容与抱起黎昭,无声无息地离开小店。 月上中天,杪头飒飒的街道,多是喝花酒的公子哥,搂着或许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一夜红颜,纵情戏谑。 齐容与避开浓郁的胭脂味,背着黎昭缓慢走着,身后跟着名叫风驰的黑马,无需披金戴银彰显富贵,一袭绯衣,让挥金如土的公子哥们频频侧目。 年纪轻轻,官居正三品,谁人敢轻视? 齐容与没在意旁人的打量,背着黎昭走进侯府后巷,原本一路安安静静,却在临近府门时,听到一句怒喝。 “黎昭!还我儿性命!” 隐匿多时的黎凌宕气势汹汹地冲出来,只等黎昭回府。 侯府护卫没料到黎凌宕会突然发狂,想要阻止,为时已晚,慢了黎凌宕不止一、两步。 黎凌宕握着拳头冲向还处在沉睡中的黎昭,眼里溢出玉石俱焚的怒火,妻子被气到流产,这笔账如何能忍! 壮实的中年男子面露狰狞,失了理智,然而,没等他靠近,左眼眶陡然一痛。 齐容与挑起脚边一颗石子,向斜上方一踢,正中黎凌宕的左眼。 四两拨千斤。 在壮实汉子捂眼倒地的同时,他背着黎昭越过,面色淡淡的,没多瞧那人一眼。 黎凌宕爬起来,盯着高大的青年,怒火中烧,“小九爷要插手我们屠远侯府的家事吗?” 齐容与脚步未停,朝着涌出来的大批侯府护卫沉声道:“黎昭乃屠远侯掌上明珠,孰轻孰重,尔等心里没有数?既失职,就要将功补过!再有漏缺,卷铺盖滚蛋!” 被责骂到汗颜的护卫们磨牙霍霍,朝黎凌宕冲了过去,也不管是否以下犯上,对着黎凌宕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将功补过。 黎昭从齐容与的肩头抬起脑袋,迷迷糊糊看着尘土飞扬的一幕,“他们打谁呢?” “黎凌宕。” “打得好。” 齐容与提了提唇,将黎昭交给随后跑出来的迎香,叮嘱道:“照顾好她。” “小九爷放心......” 迎香咬住舌尖,啥叫小九爷放心,这明明是自家小姐,叫一个外人放心做什么? 小胖丫头背着黎昭走进后院,回头时,月光皎洁,那人站在门外,一直望着她们的方向。 等小胖丫将黎昭放在闺房的小榻上,再推开后窗,那人还站在月光中。 幽暗的巷子,一侧混乱不堪,一侧岁月悠然。 迎香想起小姐上次说的,容与,有从容闲舒、悠然自得之意,人如其名。 宫城,御书房。 在看过黎淙差信使送回的密函后,萧承撇开信笺,厉眸扫过御案之下一众户部、兵部官员。 “繁锦城距皇城千里,是自古出将才的宝地。朕登基之初,抵御大笺的名将中有十人来自繁锦城,他们皆战死在南边关,留下遗孀、遗孤七十三人。朕曾承诺,朝廷会保证他们余生衣食无忧,这才几年,当地知州就敢明目张胆侵吞他们所得!你们这些兵部、户部的朝臣,是太过养尊处优,才不去体察民情、不核实拨款,一副想当然的姿态?朝廷养你们是走过场的吗?” 几名四品及以上的大员冷汗涔涔。 “限你们半月之内,核实情况,该补偿的补偿,该责罚的责罚,该砍头的砍头。若逾期,提头来见。” “臣等遵命。” 萧承摆摆手,屏退几人,单独留下户部、兵部两位尚书。 他靠在宝座上,年轻的面庞微微苍白,“西南多地山体塌陷,灾情严重,需要朝廷出资出力,刻不容缓。记着,朝廷救济的是灾民,严防的是发灾难财的贪官污吏和富商,苦谁不能苦百姓!莫要再让朕失望!” 户部尚书:“臣必不负圣意。” 兵部尚书:“臣必不负圣意。” 当御书房只剩下萧承和曹顺,已是三更过半。 曹顺躬身道:“陛下该歇息了,保重龙体。” “摆驾回寝殿。” 由曹顺开道,萧承走在两排宫人之间,龙袍被六角宫灯映出绵延青山的图案。 风轻柔,月缱绻,桃花盛发,玉兰待绽,花好月圆却无佳人相伴的帝王步履缓慢,头胀欲裂,面庞越来越苍白。 为帝者,讳莫如深,萧承没有让身边宫人察觉异样,直到单独走进内寝,才轰然倒在龙床上。 不明所以的玳瑁猫一跃而上,蹲在他一旁愣头愣脑,还是曹顺隔帘等待没有听见殿内的动静才硬着头皮不请自入。 “陛下?” “陛下?!” 当太医院十三御医陆续赶到御前时,萧承陷入昏睡,嘴里呢喃着一个姑娘的名字。 太医院院首走到慧安长公主面前,“禀殿下,经卑职等人会诊,陛下龙体无大碍。” 第90章 “那怎会沉睡不醒?” 院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棘手的情况,“据卑职观察,陛下是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没有大碍,长公主走到龙床前,席地而坐,想要静静陪着弟弟醒来,却听弟弟口中断断续续呢喃着黎昭的名字。 苍穹破晓之际,黎昭被迎香强行拉起来。 “小姐,宫里来人了。” 起床气甚重加之宿醉,黎昭没好气地抽回手,“叫他们等着。” 说罢,栽倒在床上。 天空大亮时,门外传来曹顺尖利的公鸡嗓,“诶呦,小姑奶奶,求你跟咱家入宫一趟,十万火急!” 被曹顺嚷嚷醒,黎昭裹着披风推开窗子,竖起食指摇了摇,示意他安静。 平日里黎昭会敬曹顺七分,但醉意未消,哪还会管三七二十一。 直到慧安长公主亲自登门。 黎昭简单梳洗,被长公主和迎香扶着坐上通往宫城的马车,少女耷拉着脑袋,一脸不情愿。 长公主拉住她的手,“本宫知你不愿招惹陛下,但陛下陷入昏迷,一直在唤你的名字,你能到场,说不定真能‘药到病除’。本宫欠你一份人情。” 萧承昏睡不醒,早朝由曹顺宣告取消,众臣议论纷纷,相继回到各自官署。 燕寝内,太后守在龙床边,满满担忧,但还是不认同院使和长女的“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就不信黎昭是什么“灵丹妙药”。 当走路头重脚轻的少女出现在殿内,太后默默让开位置,坐在角落的乌木椅上,阴沉着脸等着数落长女。 长公主拉黎昭上前时,刚好曹顺端来温水,想要为天子润润唇。 长公主接过瓷碗,塞进黎昭手里,“昭昭,麻烦你了。” “还是哀家来吧,担心她醉醺醺毛手毛脚伤到陛下。” 太后起身欲拦,正合黎昭的意。 少女点点头,走到床边想要放下瓷碗,却不慎磕绊到脚踏,跌倒下去,她下意识攥紧瓷碗,可瓷碗没有飞出去,里面的温水呈弧线飞出,泼洒在了萧承的脸上。 太后惊慌之际不忘呵斥黎昭,“大胆!” 黎昭跌在龙床边,眼看着被泼了一脸水的男人睫毛轻颤,慢慢睁开眼帘。 “醒了。” 黎昭扭头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由担忧转为哭笑不得,赶忙上前替天子擦拭,试着打趣缓和气氛,“果然药到病除,昭昭一来,陛下就醒了......” 太后铁青着脸站在床畔,继续责怪不是,息事宁人也不是,但当务之急,是确认自己的儿子有没有大碍。 院使见状上前,被坐起身的萧承推开手,“朕没事。” 光洁的下颔上还挂着将落不落的水滴。 陷入沉睡时,他梦到许多古怪的画面,零零碎碎不连贯,无法凑成一面回溯的镜子。他不知梦境会不会在日后复刻到现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黎昭充斥在梦中。 他拉起坐在龙床边的黎昭,察觉到她饮了酒,眉心拧成川,想要问话,忽然意识到自己没什么立场,而且昨日彼此间的口角还未平息,不能再对立下去了。 “地上凉。” 听得他的语气,黎昭酒醒大半,一阵激灵,她站起身,退到十尺开外,福福身子,“陛下既已醒来,臣女就先告退了。” 萧承柔下的眸光又犀利了些,可潜意识里,一道声音在告诫他,要对她有耐心。 那道声音还在梦里提醒他,黎昭不是完美无缺的人,有许多小瑕疵,不是皇后合适的人选,但喜欢一个人,就要包容她的欠缺和瑕疵,否则,注定走散。 那道声音是谁? 是中年的自己。 虽靠梦境断是非,有些荒谬,但这些忠告在理儿。 萧承闭闭眼,默许黎昭离开,还在太后开口想要斥责少女时,打断了自己母后的话。 “母后,黎昭是您日后的儿媳,还请多包容。” 太后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不合适,强求无果。” “朕非要强求呢?” ** 黎昭小跑到殿外,回想萧承方才的语气,忍不住搓搓手臂,这人被夺舍了不成? 离开宫城,黎昭乘坐长公主的车驾回府,不料被堵在人头攒动的街上。 原是监军北边关的龚太师回朝。 监军皆朝臣,三年一轮换,龚太师期满还朝,原本该由天子亲自迎接,却因天子晕厥,改换鹫翎军主将齐容与代劳。 齐容与本就是北边关总兵之子,与龚太师渊源颇深,不过令百姓伫足观望的原因,并非于此,而是年轻的鹫翎军将士们往那儿一站,形成飓风似的气场。 甲胄宝刀,高挑峻拔,整齐划一。 黎昭挑开帘子,放眼望去,悄然欣赏起铁血英武的悍将们,即便有人脸上带疤,也是荣誉的象征。 可这些人里,最引人视线的,还是站在队伍最前排那个左挎长刀、右挎竹剑的主将。 眴焕粲烂的春阳里,男子隆正高挺的鼻子下,薄唇轻抿,面容平静舒缓,仿若泠泠一缕春风。 一见着他,黎昭心情好多了。 对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浅笑。 第91章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还是职责所在,需要扫视环顾周遭以控场,齐容与瞥见了华丽马车内那道倩影。他微愣,不知与身边将领耳语了什么,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黎昭双手扣在窗沿,在他面前毫不吝惜笑颜,“不必顾虑我,去忙吧。” 齐容与站在窗边,仔细瞧她,发觉她吐字不清,柔声问道:“宿醉了?” “嗯。”黎昭不想与他谈及入宫的糟心事,转移话题道,“你与龚太师很熟吗?” “喝过几次酒。”齐容与还在瞧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直接。 黎昭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齐容与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落了一朵桃花。” 黎昭抬手去摸,还真摸到桃花。 桃花被她捻在指尖,粉嘟嘟的,很适合簪花用。 妙目眄睐,趁着周围人少,黎昭将桃花插在齐容与的耳边,然后撂下帘子,遮蔽了彼此的视线,也不知他会不会嫌丢人立即摘掉。 帘子外传来男子清越的嗓音,“路上小心。” 黎昭没忍住挑开帘子,看他耳边桃花犹在,颤颤抖动着纤薄的花瓣。 黎昭再次撩下帘子,脸颊泛起可疑的红。 “齐容与,我有在认真考虑。” 第33章 马车驶回屠远侯府,一下马车,黎昭就见到鹅黄衣裙的小庶妹提着裙摆跑过来。 黎杳是个不藏事的性子,情绪都写在脸上,“怎么样,宫里人可有为难姐姐?” 小丫头噘起嘴,双臂环胸,一副替自己认定的姐夫打抱不平的样子,“皇帝就能对臣女呼来喝去吗?又不是他的妃子。” 黎昭捏捏妹妹的脸蛋,“我没事,害你担心了。” “没事就好!”黎杳挽住黎昭的臂弯,一蹦一跳走向府门。 少女情谊,不掺杂功利与算计,简单直接,本该如此。 有黎杳做衬托,黎昭觉着自己成熟不少,有了做姐姐的样子,不比从前,被黎蓓牵着鼻子走,没有半点主见,除了喜欢萧承这件事。 喜欢是一种感觉,感觉对了,人会自愿陷进去,感觉不对,再多的利益好处摆在面前,都无济于事。 黎昭步上后罩房的小楼,路过黎蓓的房间,没作停留,亦没有愧疚。 前尘旧债,还没算清楚呢。 傍晚,齐容与回到懿德伯府,刚推开卧房的门,就被摆在椸架上的浮光锦裙吸引住视线,即便椸架旁坐着翘起二郎腿的老将,也没有分去他半点注意力。 月华如练,大抵是用来形容浮光锦的。 若黎昭能穿上这件衣裙在月光下起舞...... 青年默默走到椸架前,抬手抚触衣裙的面料,想象黎昭就在眼前起舞的场景,俊面多了晚霞的浮色,笑看了一旁的老将。 老将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两扇窗,点燃烟锅,将烟杆对着窗外,重重吸了一口,吞云吐雾,“情爱面前,姑娘家脸红,胜过千言万语,不知少将军作何有那小娘子的娇羞?” 听得调侃,齐容与状若不懂,“样式不错,多谢您老找来的裁缝。” “少将军的眼睛不是尺子,既是粗略报的尺寸,还需姑娘亲自穿上,再做改良。”老将闭眼沉浸在烟雾中,有着过尽千帆后沉淀的岁月深沉,“偷偷喜欢是什么?目不斜视,余光万千。希望少将军已跨越这步,做敢于直视青山的攀越者。” “北边军第一情种的箴言,有幸听教。” “不敢当。” 齐容与没想揭人伤疤,但还是从魏谦苍老的眼里看到了无法释然的遗憾。 ** 夜深人静,窗檐下空巢传来叽叽喳喳的声响,黎昭推开后窗探身望去,发现南徙的雨燕飞了回来。 春到,燕子回。 她想起齐容与在田地里说过的话。 “哪里来的雨燕,太漂亮了吧。” 少女唇角微翘,趴在窗边目视空荡荡的墙头,几个时辰不见,有点想他了。 带祖父和庶出一脉远离朝堂、隐姓埋名,是她重生后唯一的目标,可如今,有人牵绊住了她的脚步。 齐容与生在总兵大院,是懿德伯最看重的子嗣,自幼上阵杀敌,如游隼翱翔天际,保护一方百姓,这样的人,注定要在沙场上扬名立万,前世是如此,不到而立之年,掌百万禁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打得大笺兵将连连败退,谈虎色变。 前世,萧承和齐容与,一君一臣,珠联璧合,让大赟皇朝达到前所未有的鼎盛,百姓富足、兵强马壮,是她重生前见证过的盛景。 她承认自己对齐容与有了心动的感觉,可他们能够殊途同归吗? 少女埋头在小臂上,甜苦兼生。 可当她再抬头时,星榆之下,一人出现在墙头,仿若烟岚云岫中出现的曈昽,驱散雾气。 来人腋下夹着个长匣,跳下墙头,朝小楼走来,转瞬跃上二楼,脚踩青砖凹凸的缝隙,单手扣在窗沿上,仰头看向愁容的少女。 “怎么了?” 对这个不请自入却无人阻拦的来客,黎昭敛起复杂心绪问道:“拿的什么?” 齐容与将长匣放在窗边,“一件衣裙,是我娘准备送给准儿媳的,你先替我保管。” 第92章 黎昭好气又好笑,“那我有权收下或退回?” “嗯,当然。” “那你希望我收下还是退回?” 齐容与如实道:“我希望你能够穿上。” 青年的喜欢,大胆直接,热忱热烈,快要让黎昭招架不住,她将长匣小心翼翼地抱起,放进柜子里,又折返回窗边,倾身趴在窗上与青年对视。 清霁对清澄,各自瞳仁里映出对方的影子。 少女满怀心事,青年满眼少女。 另一边,刚刚回寝的帝王头痛欲裂,他下蹲抱头,修长的手,骨节凸起。 “陛下......!” 曹顺疾步靠近,被大喝一声,不得不止步珠帘外。 萧承目光发滞,痛苦不堪,耳边回荡着那句“保黎淙”,他挥碎角几上的尚品宝瓶,吓得玳瑁猫钻到床下。 为何,为何脑海会频频溢出古怪的画面,那个中年的自己究竟是精魅还是心魔? 他不愿被精魅、心魔扰乱心智,俊面微微狰狞。 心魔,他的心魔不该是中年的自己,而是黎昭。 子夜,一小拨人马停在侯府后院,黎昭听闻宫里来人接她去往燕寝时,冷着脸指使门侍泼盆水出去。 恶意逐客。 门侍胆颤颤,被黎杳抢了先,鹅黄衣裙的小姑娘端着盛水的木盆站在后院门前,二话不说泼出水去,“砰”地合上门。 领头的曹顺面无表情,心里很慌,叱咤内廷十几载的他左右为难,所以说,别沾惹感情,麻烦不说,关键是毫无道理可言。 按理说,侯府姐妹的行为,可论大不敬处置,可偏偏是侯府姐妹,可以在皇室的颜面上反复横跳,以前只有一个黎昭,如今多了一个黎昭的小尾巴黎杳。 老宦官头大,转眸看向一众宫人,“今日所见,胆敢非议者,休怪咱家不讲情分。” 几人纷纷低头,不敢置喙。 之后几日,一到日暮,侯府后巷总是会停着一小拨人马,一连几日皆如此,直至休沐的前一晚。 再次来到后巷的曹顺越过呆愣住的门侍,轻车熟路为一袭青衫开路。 一君一宦如入无人之境。 侯府护卫无人敢拦。 就连小辣椒黎杳也杵在小楼外,嘟嘴看着一袭青衫从眼前掠过。 擦肩时,青衫放慢脚步,瞥了小姑娘一眼,不咸不淡的。 黎杳不敢动弹,待青衫和老宦官步上旋梯,才使劲儿跺跺脚,转头跑开,直奔马厩,等带着车夫驶出侯府,不料被人中途拦截。 御前侍卫统领腰佩长剑,暂断了侯府进进出出的人流。 一副生人勿进的威严模样。 “圣驾在此,闲杂人等回避。” 二楼闺房前,黎昭看着青衫一步步走近,未施粉黛的脸蛋青白交织,被逼急了,兔子还会咬人呢,她咬牙切齿,不乏暗讽,“陛下光风霁月,注重名声,却不在乎女子清誉,深夜造访,不矛盾吗?” 少女堵在房门正中,自己为自己做盾。 萧承停在她面前,少了适才的强势,多了好商好量,“各退一步。” 他看向黎昭身后呆住的小胖丫头,道:“迎客堂,带路。” 第一次亲临屠远侯府的帝王,该让府中人觉得蓬荜生辉,可此刻只有无尽的冷寒。 迎香被夹在中间快要急哭了,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最终屈服,主动走在圣驾前带路。 黎昭盯着那袭青衫,握了握拳,她跟了上去,最后一个走进府中迎客堂。 待茶点上桌,反客为主的萧承屏退众人,端起盖碗刮了刮茶面的浮沫,也没试毒,就那么啜饮了一口,“坐吧。” 黎昭坐在主位另一端,面对阴晴不定的帝王,毫不掩饰眼中厌恶,“陛下不觉得自己越来越讨人嫌了?” 这话如同一把无形的匕首,刺入青衫的心口,曾几何时,少女躲在宫里某个篱笆墙角,含泪刻下几个字:不想承哥哥讨厌我。 那时,他站在远处,心是麻木的,而今,他离她这么近,心是钝痛的。 “黎昭,敬我们初相识。”执起盖碗碰了碰黎昭手边的盖碗,萧承饮一口茶汤。 他们初相识在柳枝可做哨子的时节,葳蕤蓊郁,暖意盎然,值得回味。 看少女没有端起盖碗,萧承又饮一口茶,无意中,茶叶沾在舌尖,带来苦涩,他舌卷茶叶,吞了下去,连同苦涩一起。 近来的他时常头痛,怪梦缠身,梦里的自己,四旬年纪,无妻无子,常常在冷宫一处陋室小憩。起初,他没当回事儿,可随着梦境反复出现,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件事,担心会噩梦成真。 余光里的少女如同空壳,不耐烦又敷衍至极。 萧承放下盖碗,起身走到黎昭面前,沉下腰,双手握住黎昭两侧座椅扶手,“要怎样,你才肯跟朕说说心里话?” 被堵在座椅和青衫之间,瞬间袭来的压迫感令黎昭坐立难安,同时生理排斥,她想要退离开,却无路可退。 “臣女现下的心里话就是夜深了,困倦不已,想早点安寝。” 萧承凝着她的脸,虽早知这张脸生得明艳漂亮,却未觉得动人,此刻看来,不止动人,还很蛊惑。他扣紧扶手,姿态是前所未有的低下,至少在其余人面前从未呈现过,即便是面对当年的先帝,“昭昭,朕想与你和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