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州》 第1章 《十四州》作者:晚灯明【cp完结】 简介: 我死后,师尊又把我复活了 荆州的人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场雪 白雪自天中飘扬洒落,驱赶了敌人,破开了红云,将一切绝望与深渊隔绝在外,也使那九天之上的仙人一夜白头。 楼望本以为自己和顾舟会是永远的师徒,可谁料到他重生归来时,昔日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仙君会揽着他入怀,与他十指相扣诉说着情意。 他这才知道,原来早在数十年前,清冷的月亮就已染上人间的情感。 十四州远不如表面上所展现出来的平静,一切阴谋都隐藏在暗处。 洒脱毒唯徒弟受x温和深情师尊攻 强强、剧情、正剧 第1章荆州 荆州,荒芜之地 残阳如血,红云布日,璀璨的金光屏障竖起,光与暗交织,将这一方天地切割成两块。 “杀啊,兄弟们,破了这阵,十四州就是我们的了!” 混沌原始的荒芜之境响起呐喊,手持怪异兵器的黑衣血瞳人攻击着护州大阵,兵器的每一次落下都在屏障上荡起一阵波纹,点点微光不断溢出,消散于天地。 法阵的另一边誓死抵抗,各类仙家法术源源不断的朝荒芜之地攻去,只是效果甚微。 “师尊,顾仙君怎么还不来?弟子快要坚持不住了。”执剑的少年扭头看向自己的师尊,着急问道。 “再坚持一下,顾仙君有事,这次来的是他徒弟楼望。” 青衣的女子双手飞快的结印,手指的动作不断变化着,大阵的光芒也在不断的增强,但很快又因荒族的攻击而变弱。 细密的汗水从她额间冒出,结印的手指微微颤抖。可一道斧头落下,大阵应击而碎。 “十四州,是我们的了。”荒族首领漠尔大笑着,似乎已经看到收入囊中的十四州。 突然,他感觉出有一道凉意扫过颈侧,心下一惊,急忙停下手里的动作向旁边闪去。 下一秒,冰凉的剑气扫过他的脸颊划过,落在身后的荒族大军里,血色弥漫,人头落地。 这剑意,难道是顾舟来了?怎么可能?他已经中了凌微散,不可能有力气爬起来的。 漠尔心想,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武器,抬头向剑气所出之地看去。 那确实不是顾卿尘,而是他唯一的弟子,天下第一剑修楼望 面容俊秀的青年立于半空中,风吹起他的一身白袍,猎猎作响。 然而更引人注意的,是他手上一把冰蓝色的长剑霜寒剑。 剑上冒出的森森寒气剑,是除了顾舟之外,最令荒族最害怕的东西。 那是由飞升之下的第一人亲手传教的弟子,有着和他师尊同出一脉的除魔剑气。 楼望缓缓抬起握剑的手,看着如临大敌的荒族人,神色淡淡:“遥天门的尊严不容置疑,师尊有事,今日便由我来替师除恶,扬名。” 说罢,霜寒剑落下,涛天的剑意自上而下的喷发,所过之处,如临冬日。 “一剑霜寒.......” 楼望轻声念道,恍惚中,他好像回到十五岁时,在遥天门的枫树林里,在师尊面前第一次挥出这一剑决的时候,少年稚嫩的声音与此刻在他脑海里重叠,带来无与伦比的力量。 “十四州!” 刹那间,天地仿佛静止了一般,所有人都只能看到那如寒冰一样的剑光冲向敌人,所过之处,片甲不留。所有惨叫都止于那一片刺目的白光里,霜寒剑落地插进石里,剑身倒映出漫地冰渣。 荆州内 小女孩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母亲脸上的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紧张与担忧,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天边的那一抹红,天空中流动着复杂奇妙的符文时不时震动。 不详的红色不断的向荆州里扩张,那是荒芜之军所在的地方,令人作呕的气息从那里传来。荆州的人们都知道,这是沦陷的前兆,他们很快就要背井离乡,被迫逃向一个陌生的地方。 无助和迷茫弥漫了家家户户。 但小女孩不知道,她只觉得母亲看起来很难过,她想要安慰母亲。 小女孩扭了扭头,忽然,她看见一点白色落在衣袖上,她抬头望去,只见漫天飞舞的雪花自天边飘下,轻轻的落在衣服上,化成一小滩水,带来一点冰凉和无尽的眷恋。 小女孩拉着母亲的衣服,兴奋地说道:“娘亲你快看,下雪了哎。” 天真的童音冲淡了凝重悲伤的气氛,人们抬头看天,细小冰凉的雪花飘飘扬扬的落在地上,破开了天边的红,莫名的让人安心。 奇怪,怎么下雪了? 大雪很快就掩盖住了大地,将一切血腥贪婪埋藏在地下,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纯白无瑕的雪。 小孩挣扎着从父母的怀抱中跳下,落在柔软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脚印,在父母长辈茫然的视线里无忧无虑地玩起了雪。 大人们没有低头,只望着上方渐退的血红,寒凉的风吹起他们的发。 后来,荆州的人们都忘不了那一场雪,那是天下第一剑修以灵魂所降的雪。 寒意散尽,阳和方起,已至三月。 阳光穿过繁杂的枝叶照进深林,树影斑驳,微风拂过,绿叶沙沙作响。 一只麻雀在枝叶间跳动,豆大的眼眼睛不解地看着不远处的山洞,突然脑袋一歪,猛地飞进树林。 第2章 楼望缓缓睁开眼睛,双目失神地看着眼前崎岖不平的石壁,好一会儿才逐渐反应过来。 这是....哪里? 楼望坐起身,扶着胀痛的头深喘几口气,记忆的最后一幕是他以自身血肉为祭,与荒族同归一尽的画面。 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死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楼望晃了晃脑袋,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冰棺里。他凑进些去看,冰棺倒影出他如今的模样。 剑眉入鬓,眉眼多情,是他自己的脸,这算是.....重生? 楼望扶着冰棺站起,习惯性的摸向腰侧,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他的剑不见了。 楼望这才恍然想起,在那场战役中霜寒剑似乎跟他一起葬在了荒芜之地。如今自己不知道重生在哪一个山脚旮旯里,而霜寒剑还不知所踪。 对于一名剑修来说,剑就是他们的第二条生命,剑不离身是常态,楼望也亦如此。自十八岁那年,他接手霜寒剑后就再也没有放开它了。 楼望沉思片刻,决定还是先回遥天门见一见师尊再去寻找霜寒剑的下落。 毕竟霜寒剑自带正气,邪祟唯恐避之不及,又已生了剑灵,除去他和师尊再无人能碰,楼望对它放心的很。 楼望跳出棺,落地时不知道踩到哪里,暗红的阵法符文在他脚下浮现,悄然运转着。 他蹲下身蹭了蹭,翻开看,白净的指腹上沾染到一点红,放到鼻尖轻嗅,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楼望蹙眉,手指在冰棺边缘用力一抹,低头瞥了眼地上的符文和旁边的冰棺,踱步走出山洞。 洞外阳光明媚,乌雀鸣叫,清风卷起他的衣角。楼望挑了根树枝折下放在手里掂量,眉头微挑,晦涩的咒语自他口中念出,树枝轻颤,随后悬浮在空中。 楼望踩上树枝,操控着它往上升起,在手指掐算后往某一方向飞去。 既然霜寒剑不在手,那只能用树枝勉强一下了。 在楼望离开后不久,一道身影从棵合抱大树后徐徐走出,如墨的眼眸注视着他的背影,薄唇轻抿,垂在两侧的手微微攥紧,一滴血悄然没入泥土中。 楼望来到了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石砖铺就的路面一尘不染,街道两旁坐落着精致小巧的民居,夹道两旁长着绿油油的树木,嫩绿的花苞星星点点地暗藏其中。 月骦树,荆州独有树种 楼望在一个偏僻的小巷落地,他四处打量了下,拦住个行人打听。 “这位朋友,这里是荆州何镇?”楼望摊开手掌上残留的树枝枝液,苦笑道:“我来时不小心在一座巨大的森林里迷路,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这,能劳烦您告知一下,好让我能找到接下来的道路。” 行人看楼望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却是皱起,面色略有苍白,应当是累极了。再观他面容俊逸,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看过来时总能让人生出几分喜爱。 楼望生的好,他明白这是自己的优势,懂得利用自己的外貌去求得帮助。 “这儿是鹿鸣镇嘞,往南走几里是景阳镇,往北走十多里便可出州。”行人回答道,他从手上的油纸包里掏出两块热乎的桂花糕递给楼望“吃点吧,走了那么久应该怪饿的。” 楼望没有拒绝,他虽不饿,但还是接过了别人的好意,谢过后他把糕点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的咽下去。 吞掉最后一点桂花糕,楼望看着不远处的一排月骦树,道:“这应当就是荆州盛名的月骦树吧,也不知何时才会开花。” 行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感慨道:“它下一次开花应当是七十年后了,也不知道我今生能不能赶上了。” 月骦树百年一开花,凡人终其一生都不一定可见。楼望依稀记得那会自己来这时花已开大半,满树只见白花不见绿叶,空气里弥漫着馨香。 原来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楼望低头不语,被问路的那人还以为他是在遗憾自己无缘见到月霜树开花,连忙开口安慰:“没事的,以后你再挑个好时间来碰碰运气,现下要是无事的话,去那茶馆坐坐也行,他们家的说书人可是方圆百里内最有名的,你听馆内的声音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似乎是顺应他一般,茶馆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成,谢大哥告知。” 告别行人后,楼望进了个茶馆坐下,这里头热闹的很,还可以听到许多修仙人的趣事,看看能不能了解到这三十年里发生的事。 楼望要了壶茶,清冽的茶味冲淡嘴里残留的甜,他低眸看着底下正在说书的老人,细长的手指搭在木桌上轻轻敲击。 “要我说啊,这凌虚派的大师兄温酒,那可是一个面露好女的美人啊,虽说是位男子,却引得各宗派的人争相夺取。各种法宝丹药不要钱的送,只愿求美人一笑,只可惜啊,美人谁也看不上,只看得上那一剑霜寒。” 一剑霜寒是十四州给楼望的美称,温酒则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楼望不知道怎么自己死了一次之后,回来就听到这么离奇的传言。 楼望摇摇头,不再多想。 底下有人疑惑:“可楼剑尊不是早在三十年前就死于寒荆之战吗?这温酒还忘不了他吗?” 还未等说书的老人回话,就有人先一步回答了他:“提这个问题的怕不是其他州的吧?即便三十年过去了,我们荆州的黎民也从未忘记那一场雪。” 第3章 当年的那一剑破开了红云,守住了大阵,却在那之后降下半月的大雪。飘飘洒洒的雪花覆盖了整座荆州,道上无人扫雪,荆州的人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祭奠那使出一剑霜寒的人。 有的人死了,却依旧活在所有人心中。 一时间,茶馆内的气氛有些沉重,说书的老人咳嗽几声,转开话题:“说到这一剑霜寒啊,那不得不提一句,他的师尊,也就是那位顾仙君,他的样貌可比温酒好看多了。白衣卿相,超逸绝尘,人间不可得,说的就是他。” 听这话,底下有人笑骂几句:“你这老头竟如此胆大,敢妄论那位,怎滴?你见过?” 老头故作神秘作一笑,装模作样的看起手指甲,竟然还真的不说了。可这样欲言又止的,最是勾人,更别提他讲的是那无人敢议论的仙君。 一锭银子之高空落下,正正好好砸到说书人的面前,老人急忙捡起银子,拱手朝那给赏钱的小公子道谢:“谢谢客官,客官吉祥。” 有了钱,老人才开了口:“我确实没见过那位仙君,可我有幸窥见其画像一二,啧啧啧,白发雪衣,面恍天中皎月,遥不可及呀。” 白发?楼望心中诧异,他记得自己离开遥天门时,师尊还有着一头鸦羽般长发,怎三十年过去就变白了?修仙之人应当不会衰老如此之快。 未等楼望细想,穿着石青弹墨绵衣的小公子手腕一转,指尖夹着颗银珠,对着说书人晃了晃:“你这家伙,只是嘴上说说罢了,我们也想象不到啊,要不你画出来吧。如果你能把顾仙君的模样画出来,给众人观赏观赏,这颗银珠就归你了。” “这可不行啊”老人摆摆手“我一介白丁,怎敢未经仙君允许就擅自画人家呢,要不我上去,悄悄画给你看?” 闻言,立马就有人拍桌不满:“悄悄画就不是画吗?这你又不怕了?见钱眼开的老叟!” 这话说的,老人没有反驳,昂着头等小公子的决定。 小公子思索一番,觉得只能这样了,唤人把说书的老人请上屋。 老人嘿嘿笑起,揣着纸笔在众人探究的目光里,袖手大挥画着常人难以得知的仙君模样。 片刻,老人停笔,画纸平铺在桌,底下的人伸长了脖子也只能看到小公子扶颏沉思的动作。 传说中的仙君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楼望饮下口茶,轻轻挑眉一笑。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张画纸上,没有听见这莫名其妙的笑声。 好奇心得到满足的小公子把银珠搁放在桌,发出清脆的声响:“行吧,这珠子是你的了。” 老人笑容满面,拿走桌上的银珠塞进兜里,清了清嗓,补充道:“仙君的头发不是一开始就是白的,其实这和一剑霜寒的楼剑尊也有关联。在三十年前,仙君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弟子,或许是爱徒的离世对他打击太大了吧,一夜之间,九天之上的仙人就白了头,令人唏嘘不已。” 楼望微怔,这倒是他没想到过的结果,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顾舟修炼时出了岔子,没想到竟是因为他的离世。 一种奇妙的情绪踊跃于心,让他迫切的想要见到顾舟。 楼望摸向自己的腰带,好在里头还有之前买东西时还剩下的几个铜板,倒是没跟着霜寒剑一起丢了。 楼望把铜板放在茶杯旁,离开了茶馆。 茶馆周边设有许多商铺,各种吃食用具皆往上摆,琳琅满目,更有甚者放上了在凡人小镇难得一见的灵丹妙药,很快就被人哄抢一空。 人间安定,百姓和睦,这是顾舟的道。 楼望虽不喜顾舟为了十四州到处奔波,但他会理解,会帮顾舟成全他的道。 是以楼望在人群里看到一个满脸焦急的少女时,他叫住了那位少女,手指轻动,悄悄把凝在她身上的黑气打散。 “姑娘,打扰一下,你家中最近是不是出了点棘手的事,或许我可以解决一二。” 第2章荆州 楼望手中变幻出把折扇半遮面,一双多情眼温和地注视着眼前人,眼尾微翘,似桃花流水人间情。 晴雨突然被人拦住,正要发作,一扭头就看见个俊美绝伦,气质出众的男子眉眼含笑的看着自己。 好俊俏的男子 晴雨脸颊微红,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楼望又重复了一遍,这回晴雨听到了,她双眼放光道:“当真?那可真是太感谢公子了,您可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小姐有救了!” 楼望笑而不语,由着晴雨在前头带路。 晴雨疾步小跑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经过一家店铺时看到对云纹宝祥耳饰,驻留片刻,掏开钱袋子拿出一块碎银买下。她将耳饰塞进袋里,见楼望的视线落到自己上,解释道:“这有辟邪的功能,我想等小姐好了戴上,祛下晦。” 楼望瞅了眼,耳饰上的灵气低微,辟邪不够,但这一份祝福却是难得可贵。 楼望道:“你家小姐知道你的这份心意,定是十分欢喜。” 晴雨不好意思抿嘴轻笑:“我从小跟在小姐身边,虽是个下人,但吃穿用度不比小姐差上多少,我很感激他们的恩情,自然心理多加挂念。” “这样啊”,楼望了然点头,道:“方便说下你家小姐现状如何吗?” 晴雨自然同意,边走边和楼望讲府内的情况:“三天前我们小姐本来还好好的,结果一觉醒来小姐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跟个小孩一样在府里到处乱跑,结果一问才发现小姐的记忆倒退回七岁之前。” 第4章 “夫人和老爷担心啊,以为是小姐不小心磕到头,请了几个有名的大夫来看,结果大夫们都摇头说不知道。” “然后我记得镇西边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想着去把他请过来给小姐瞧瞧,结果...”晴雨朝楼望一笑:“结果遇到了您。” 晴雨心知,能在街上仅通过看她一眼,便知道府内的情况不好,此人绝对不凡。若有他的相助,小姐必然会恢复正常。 她隔着层布料摸了摸云纹宝祥耳饰,眼神温柔:“林府的人都待我极好,从小到大,小姐有的我也都有,所以小姐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才好。” 晴雨抬起眼,诚恳道:“只要公子治好了小姐,报酬一定不会少。” 竹木扇柄挡住了楼望的唇瓣,竹木的清香萦绕鼻尖。他对这种感激之情的诉说并不感兴趣,就跟当初知道三十年前荆州道上无人扫雪一样,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情绪,但是... 在和小姑娘的目光对视上时,楼望脑海里突然勾勒出一幅画面:清冷的月光落在银白的长发上,一双漆黑的眼眸拨开层层云雾向他望来,像是在诉说的什么。 楼望眉眼弯起:“好,人间安定,百姓和睦就是我所希望的。” 晴雨放下心,感慨道:“公子大义。” 楼望被带进了林府,三进的院子,长廊广庑,至多可见的木雕,清新雅致。不远处青绿的月骦树静静驻立,待清风拂过,树叶晃动,才会发出萧萧声响。 穿过廊院,便入了堂。正堂内已有数人,一对穿齐纨鲁缟的夫妇和几个侍茶的下人,还有一位穿石青弹墨锦衣的小公子。 楼望扬了下眉,认出这位小公子。 小公子端坐在椅上,举杯饮茶,略微严肃的石青色让他看起来还真有点老练沉稳如果没见过对方在茶馆出手阔绰的场景的话。 晴雨屈膝起身后,向林家夫妇介绍道:“这位是奴婢在街上遇到的修士,一眼就看出奴婢所想,或许他有办法能治小姐呢。” “哦?” 闻言,林家家主上下地打量着楼望,见其挺拔如松,姿态随意,心中有了定论。 楼望被招呼着坐下,有人为他倒上一杯温热的碧螺春。楼望轻轻摩挲着杯面,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林家主面带微笑,手掌朝向小公子,道:“这位是归一宗的于歌少主,今日特应下我们的请求来帮忙,实属荣幸。” 于歌矜持地朝楼望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林家主转向楼望,问道:“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啊?” 楼望放下茶杯,道:“我姓楼,唤我楼公子就好。” “楼望”这个名字广为人知,尤其是在荆州。死而复生的人重返人间,恐怕会带来不少麻烦。 他恍然想起曾同好友出门历练,对外宣称的名字,好像是叫......顾望 顾舟的顾,他的望。 当时他初出茅庐,来历不明却又是遥天门唯一的弟子。很多人都等着抓他的小脚,看是有多么天纵奇才才会被顾仙君看上,试图去而代之。 于是他日夜苦修,用坏了三四把剑,最后不负师望,在仙门比试里一鸣惊人,成功证明了自己的实力配待在遥天门。 往事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当年的峥嵘岁月看似遥遥无期,没曾想一晃而过,已是回忆。 楼望喝口茶水,林家家主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女儿的病情。这些楼望都听晴雨讲过,二者所言相差无几。他有点心不在焉,面上却不显,好像有在认真倾听。 林家主说了什么楼望没听全,只记得最后一句话。 “好好好,于少主一看就头角铮铮,楼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啊。”林家主客套地夸奖几句,他还是很担心女儿的病情,开口提议:“我也不好过多耽误二位的时间,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看一看我女儿吧。” 楼望点头赞同,他也想早点解决回遥天门,还有太多的谜题等着他去发现。几人起身离开,有两名粉衣侍女在前方带路。 林府不大但游廊曲折,一行人七拐八绕的来到一个庭院里,路上的景和进门时大相径庭。他们走到一个小庭院,还未进去,就先听到一个少女银铃般的清脆笑声。 跨过一道门后便见了半院的花,半开的花欲开不开,报春的早燕停留在树,熬过一个冬天新生的蝴蝶努力将头探进未开全的花苞里,豆蔻年华的少女轻步靠近它,一袭水色衣裙上沾了几根草屑,纱织的腰带轻系,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少女脸上挂着娇憨的笑容,两只手掌合拢,看动作似乎是想抓住那只蝴蝶,奈何蝴蝶谨慎,急忙扑着翅膀飞走了。 她沮丧的叹了口气,头一转看到林家夫妇,脸上重新扬起笑容:“爹爹!娘亲!” 她扑进二人怀里,探头好奇的看着楼望和于歌。 林夫人摸了摸她的头:“柒柒,跑这么快,也不怕摔着。” 她口中责怪,脸上却带着宠溺的笑。 林云柒恃宠而骄:“这不是有你们接着吗?不怕不怕。对了,他们是父亲的客人吗?”她可没忘了这两个眼生的人。 “是的”林家主道:“这两位公子来府邸作客,可能会呆上一会,柒柒你可要好好招待他们哦。” 林云柒点头,信誓旦旦:“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两位大哥哥的。” 她现在的记忆停留在七岁,于她而言,面前这两位可不就是大她十岁左右的哥哥。 第5章 林家夫妇离开庭院,把空间留给楼望和于歌。 待他们走后,林云柒一点也不怕生,靠近二人,天真烂漫地问道:“两位大哥哥,要和我一起抓蝴蝶吗?可好玩了。” 被一位比自己还要稍大一两岁的姑娘叫“大哥哥”,于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感觉有点占人家便宜。 楼望没他那么多想法,大方地应了那声称呼:“好啊,你看中哪只,我给你抓来。” 一听对方愿意,林云柒兴奋地指着一只停在花丛里的碧凤蝶道:“我喜欢那只,和我的一根发簪很像。” “可以”楼望道,眼睛往于歌身上瞄了眼。 于歌虽不解楼望为什么要陪一个神志不清的少女做蝴蝶,但他又想起他的身份,多出点力也是本分职责。 于歌手心一摊,一个云铃出现在手上,铜制的小锣形,有一外架连着长柄,还带了根小竹根镶着象牙珠。 这是他父亲的法宝,他死皮赖脸求了好久才得到手,一拿到它就迫不及待的接了个任务下山试试威力。 见于歌掏出个云铃出来,楼望的表情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云铃?楼望想,要是他没记错的话,使用云铃应该还需要念咒,这可不是于歌能操作得了的。楼望没去提醒他,选择袖手旁观。 有些事不是提醒就能阻止的,少年人总有源源不断的好奇心。 来之前于歌就了解过,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可现在观林云柒的状态,他又不确定了。本以为林云柒得的是失魂症,但患有失魂症的人不应该还能下地。 人有三魂六魄,而其中的三魂分别是天魂、地魂、命魂。若丢了其中一魂,则会生场大病,躺在床上不能言不能动,形同一个会呼吸的死人。 于歌决定还是先试探一下,他学着父亲的模样,拿起小竹竿敲击云铃。 云铃发出清脆声响,如水波荡漾。 林云柒刚往前走了俩步,听见铃声后,刚迈出的脚停顿一秒后又慢慢收回,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的眼睛慢慢合上,不复先前的活泼吵闹。 她似睡着了,但人却是站着。 有用! 于歌眼睛“噌”的亮起,他慢慢林凌云柒靠近。 铃声越来越急促,林云柒眉头紧簇,眼睫剧烈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睁开眼,可五分钟过去,林云柒始终没有苏醒的痕迹。于歌苦恼的很,明明他已经按父亲的做法招魂了,为什么毫无作用? 到底是一个未涉世的小公子,故作沉稳的外表褪去后露出内里的慌张,于歌下意识的看向楼望,这个他第一次见面的人。 楼望伸出食指把小竹根压在云铃上,笑了笑:“先别敲了,没有用的,要不换个法子让我试试吧。” 他这话说的温和有礼,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没人知道他其实觉得这铃铛吵得他头疼。 刚躺了三十年,醒来就受到这种折磨,实在是为难啊。 楼望低声说句“失礼了”,指尖触上林云柒的眉心,剑气悄无声息的钻进去,在林云柒身体里游转一圈,最终重新回到眉眼中间。 楼望感受到原本储存人的三魂的地方,林云柒的命魂与正常人相比有所不同。 正常的命魂是一个金色的通体小人,而凌云七的命魂却掺杂了点黑。这可不是魂魄失踪啊,倒更像是命魂被生生撕去一半,其他不知道什么生物的命魂硬生生的和剩下的半缕命魂粘合在一起。 楼望操纵着剑气往命魂靠拢,他是剑术上的佼佼者,没一会就弄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楼望收回手指,看了一眼眉头已经微微舒展的林云柒。 没想到,竟然还有精怪愿意舍命相救凡人,还真是难得。 十四州并不如它所表现出的那么安和,外靠荒芜之境,贪婪残暴的荒族一直虎视眈眈着十四州的繁华和资源,隔几年就来侵犯一次。而且这个种族永远也杀不完,即便当场毙命,也会在几年后重新复活。 内有山间精怪,吸收日月精华修炼,以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为食。有的正常一点吃草吃肉,和寻常动物没什么太大差别;有的则以人的情绪或灵魂等等为食,好坏难分。 见楼望收手,于歌急忙问道:“如何?” 楼望也不卖关子,直接告诉他:“是两只精怪的手笔。” 于歌:“啊?” 楼望简洁明了:“一只觅魂看上了林小姐的命魂,在即将勾魂出来的时候被另一只精怪截胡,但还是让觅魂侥幸抢走一半。然后这另一只精怪把自己的命魂分了一半给林小姐,强行将二者结合才造成如今林小姐这番失智模样。” 觅魂通指以人的三魂六魄为食的精怪,数量不多却分布极广。至于这另一只好心的精怪,楼望觉得它大概和寻常动物一样,吃人的食物,或许还与这位林小姐有一段故事。 于歌震惊住:“竟然还有会救人的精怪,我还从未听闻过。” 楼望垂下眼帘,是啊,会救人的精怪,属实难见。 他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感,能支撑着它舍命相救? 楼望想起顾舟每一次在荒族来犯时的全力相助,甚至是为此受伤。他知道这天下是顾舟的道,却始终不明白,顾舟当初为什么要选择这道? 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众生道,伟大又圣人,莫名其妙的正义和责任,于是十四州所有生灵的性命与安危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没有人在乎顾舟如何,他们只看到了最终胜利的结果,然后欢呼雀跃,除了毫无实质作用的赞美声层出不穷,什么也没得到。 第6章 这种活法,楼望看着就累。但没办法,这是他师尊,自那夜在雪月里被顾舟捡起,就注定了他会无条件的支持顾舟,哪怕他并不理解。 第3章荆州 林云柒徐徐睁眼,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楼望,嘟囔了一句“刚刚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这份疑惑就被她抛之脑后,依旧一副小孩子心性。 “大哥哥,你人真好,我要请你吃我娘亲亲手做的雪花酥。” 楼望笑道:“好啊,那我可要好好品尝一下。” 楼望没忘记给林云柒的承诺,手上的折扇展开,露出幅如烈焰般的枫树落叶图,和遥天门的那片枫树林一样,十分好看。 这是楼望自己画的,在百年前的山顶上。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庭院里,刚进入就有一只碧凤蝶落在他的扇子上,大抵是那叶太过红艳,连蝴蝶都以为是花朵而停下。“喏,你喜欢的蝴蝶。" 楼望带着扇上的蝴蝶展示给林云柒,少女眼底欣喜,紧紧盯着正有一下没一下挥动翅膀的小生灵。 林云柒小声地惊呼,伸出根手指想要去触碰这只美丽的蝴蝶,不料下一秒,黑蓝色的蝶翼挥动,在林云柒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就飞向了天空。 她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随后用崇拜的眼神对着楼望说:“大哥哥你好厉害啊,我抓了好久都没抓到一只,你竟然还可以让蝴蝶听你的话乖乖的呆在扇子上面。你是怎么做到的,可以教教我吗” 楼望竖起手指放在嘴边,神秘道:“这个啊,可是我的秘密。我可以教你,但同样的,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林云柒连忙同意,她可太想学会这种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让蝴蝶为她停留的法子,这样以后她就不用再庭院里东跑西跑了,乖乖往那一站,蝴蝶就会朝她飞来。 她迫不及待地问道:“什么问题只要我知道,一定会告诉你的。” “很简单的,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楼望弯了弯眉,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你有没有见过一只很特别的.猫” 虽然命魂混杂,但还是能看出一两分的怪异。 黑金的命魂小人的头上有着一对黑色的猫耳,像是一种猫型精怪。楼望猜测这个救林云柒一命的精怪,或许曾经以一只黑猫的形态出现在她身边,并与之结缘。 “猫”林云柒没想太久,快速给出了答案:“你说的是乌云吧,它是一只黑色的小猫,是我在巷子里捡到的,但它好顽皮,总喜欢出去玩,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少女嘴上埋怨,眼底却是闪着异常明亮的光芒,看得出来,她一定很喜欢这只名叫“乌云”的小猫。 楼望:“好,我也很想认识一下它。” 见大哥哥也对自己的伙伴感兴趣,林云柒满口答应:“等它回来,刚好我们可以一起去吃娘亲做的雪花酥,乌云也很喜欢吃呢。"林云柒告别楼望,她要去找娘亲做雪花酥吃,或许雪花酥做好了,乌云也回来了。” 于歌目瞪口呆的看着楼望与林云柒结束聊天之后奉然潇洒的模样。他想不明白,怎么就帮忙抓了个蝴蝶,随便聊了几句就套出了这么多话,还顺便增加了林小姐的好感。 身居高位的掌门之子从来不肩于做这种事,一向都是别人围着他转,甚少主动与人聊天。想起先前失败的案例,他明自自己总不能一直端着个架子高傲地不肯低头,偶尔听听别人的话或许会有更多收获。 况且连云铃都不能解决的事情,楼望抬抬手指就能知道个七八十,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如今倒是让他了解到了。 这可能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也不知是哪一位。 这样一想,于歌的言语里带着尊重,他记得这位修士让别人喊他楼公子,未说全名,应当也是有几分想要隐藏姓名的意思在,虽然好奇,但他也不过多追问。 “楼公子,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楼望采下朵月季,细长的花茎被他捏在指尖,不一会儿便吸引来了一只蝴蝶。 “你手上的云铃不是你的吧”楼望道“这.确实不是,是我父亲借给我的。”于歌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楼望轻笑一声:“难怪,你连魂咒都没念,是无法与魂灵沟通的。” 魂咒这是什么东西于歌还从未听过有这种咒。他想起父亲借他云铃时意味深长的眼神,顿时了然。于歌拿着云铃的手微微颤抖,尴尬的不恨不得找个裂缝钻进去。想到刚刚他用小竹根拼命地敲击都毫无作用,估计在楼公子看来宛如智障。 于歌缓过那股劲,虚心请教:“请问这魂咒是从哪习得的我好回去翻阅学习。” “找不到的”楼望道:“从魂渡河传来的东西,是无法被书写的。你若想学,还得去问这云铃的主人。” 那估计不可能了,于歌沮丧地低下头,他觉得父亲不会那么早就告诉他,至少也要等他有一番作为,才会将云铃真正的传给他。 “不过我会。”楼望话音一转:“林小姐命魂杂乱,云铃可以很好的帮她融合精怪的命魂,看你愿不愿意借我一用。” 峰回路转,能亲眼见一见云铃的使用,于歌自然是愿意,一口答应下来:“好!” 楼望把月季送给林云柒,找上晴雨询问乌云的详情,晴雨思考了会,道:“乌云是小姐说的吧。她可喜欢这只猫了,五岁的时候从一个巷子里捡到,爱不释手的,有啥都念着它。当时黑猫遍体鳞伤,看着也不讨喜,要不是小姐善良,早就死了。估计是野性难驯,时不时就爱往外走,三五天不回家也是正常。小姐养了它三年,有一天这猫出去玩就再也没回来过了。小姐等了它很久,后来大概也知道,就没再提过了。” 第7章 楼望若有所思,心中有了定义。 他向林府夫妇说明原因请求治疗后,二人自然是高兴不已,将林云柒哄回房内睡着后,退到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楼望持着云铃和小竹根,看着安详地躺在床上的少女,小竹根突然敲击云铃,清明的梵音回荡室内,楼望轻念道: “白茫茫,雾纠缠,今生哪知前世事。泪汪汪,别离将,回首相望哀声叹。一舟过,两人乘,万千孤魂河床站。逝者已逝,生者莫念,就当大梦一场。” 传闻在十四州和荒芜之地之外,还有着一条魂渡河,那是魂魄最终的归宿,掌管世间轮回之道。无人知晓魂渡河的真正位置,只有在抓住某一次契机,才有可能进入其中,世界上最神秘的地方。 楼望死过一次,记忆的深处是镌刻在灵魂的这首歌,引领着茫然的魂魄踏上轮回的道路。他本该离开的,可再睁眼时又重新回到这人间。 睡吧,等醒来过后,一切都会结束的。林云柒眉眼放松,三千青丝尽数铺散在床上。在魂渡河的歌谣里,精怪和人的命魂相融,黑与金相互纠缠,最终只在心口处留下一个黑色的小点,伴随着永生永世。 “一个时辰后,她便会恢复过来。”楼望把云铃还给于歌,于歌连忙接过,脑子里还在回忆刚刚楼望念的咒语。修真者耳目清明,可他却什么也没听到,只听到云铃敲击的梵音,如有戈壁一般把楼望念的咒隔绝在外。 于歌不好意思去细问,他年纪虽小,确也是个聪明的,知道有一些事情不是现在的他所能知道的。 为了报答两人的救治之恩,林府准备了金银珠宝用以费用。现人间和修仙界之间关系紧密,金银依旧是双方通用的货币。 于歌自认为没帮什么忙,拿了一块银子意思意思,余下的全给楼望。楼望也不推辞,毫不客气的照单全收。 被林家夫妇感恩戴义的送走后,于歌踌躇片刻拦下楼望:“按楼公子之前的说法,必然是有一只精怪还在人间作恶,您现在是要去解决它吗可以带我一个吗" 他期盼地看着楼望。 楼望眯着眼,街上人潮涌动,无形的黑线贯穿房屋商铺通往未知的地方。行人来往自如,看不见这危险的黑线。 “不能,我还有急事”楼望客气而疏远地说“你需早点回去,云铃的主人在找你。” 他没那么多时间陪归一宗少主,让这小孩跟着只会有了后顾之忧,他还急着回去见师尊。 楼望丢下一句“告辞”,身影快速穿梭在人群之中,不过须臾便没了踪影。 人走的那么快,于歌连恳求的话都没想好,只得失落的放下手。突然飞来一张传讯符,淡黄的符纸散发着光芒,父亲威严的声音从里头传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于歌,你现在在哪’ 于歌“啊”了声,不明所以:“我在宗门底下的镇里,怎么了父亲” 于唯命令道:“速速回宗,有急事相问。”挂了传讯符后,于歌望着楼望消失的方向,对方的话语萦绕耳边,他喃喃道:“这么神的吗” 林云柒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在梦里,她是一只小小的黑色的猫,睁开眼见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她在林间奔跑,扑食,在叶与光的缝隙里肆意潇洒,在花与月之下惬意休憩。 直到黑雾弥漫,草木萧疏,外来的入侵者占领了这片土地,疯狂汲取一切内在的生命。十四州并不平静,精怪与精怪之间也有斗争。 腐朽的气息追赶着,她慌忙逃窜却无处可躲,最后只好离开大山,闯进人类的城镇。小镇很温暖,袅袅白烟夹杂食物的香味飘来,叫卖声与路人的嘈杂交织,街道两旁种着一排郁郁葱葱的树木。 好热闹的地方。 这是与幽静清冷的深山截然不同的地方,不自觉的,她走进了小镇,腹中的饥饿叫嚣着渴望,目光被一旁精致小巧的糕点吸引。 就是什么,闻着好香。 她迈着步伐靠近。 她看见食物会被妥善包好交给别人,也看见了丢在桌上的几枚圆形的铜币。 美味的食物是要靠石头来交换的吗 猫咪分不清石头与铜钱的差别,只以为人类喜欢石头。她捡起了一块石头,满心欢喜地跳到桌上,还未将石头放下就被人一把推下桌。 不大不小的石头刚好卡进喉咙,她趴在地上干呕,背部一阵阵颤抖。 “啪嗒”一声,石头裹着粘腻的唾液掉到地上,粘染一层灰尘。 “哪来的野猫别把身上的灰尘带到糕点上,我还要卖呢。” 老板娘拍了拍手,唾弃道:“还是只黑猫,瞧瞧那黑色的皮毛和眼睛,不详的东西,别打扰我做生意。” 有男孩捡起石子,嘻嘻笑着拿石头砸她,愉悦地看着黑猫受惊逃跑的身影,向同伴炫耀:“我吓跑了一只黑猫,我厉不厉害” 他的同伴好奇道:“我娘说黑色的猫咪是容易招惹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你把它吓跑了,鬼怪是不是就不会怕你了” 男孩挺起胸膛:“我才不怕这些东西呢,尽管来找我,我见一个打一个。" 黑猫在街道上四处奔跑,不小心惊吓到一位女子,立马就被一个男人踹了一脚。“不长眼的小东西,没吓到你吧” 男人拉着女子的手安抚道,厌弃地睨了眼黑猫。 黑猫强撑着站起身,拖着受伤的身体躲进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巷。没有人关注她,不过一只不祥的野猫罢了,谁会在意 第8章 为什么她不明白,人类是如何做到只因一个颜色而断定其本身的。 不详、恶心、晦气 恶毒肮脏的字眼如有实质般将她包围,压着她喘不过气。明明是一个很大的小镇,却连一只小小的黑猫也容不下。 黑猫蜷缩着趴在墙角,外头残阳如血,她舔了舔身上的伤口,心里想着:明天就离开这吧,她不喜欢,她想离开。 可就在她趴在冰凉的石砖地上合眼时,一个小女孩走进了小巷,背对着落日的余晖,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明晃晃的闯进了她的眼睛,那一刻,命运发生了转变。 小黑猫目不转睛的盯着林云柒,它接受了对方递过来的好意,那是一块雪花酥,是香甜酥脆的,和她第一次闻到小镇飘来的白烟一模一样的气味,和它想象中的一样好吃。那一天,在落日熔金下,奔波流浪的黑猫终于找到了一个容身之所,这里有温暖的窝,美味的食物,以及一个善良可爱的小姐,它也有了个名字,叫做“乌云” 躺在床上的林云柒眼睫轻颤,一滴滚烫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没入头下了枕头。房外西风残照,轻飘飘的云朵被染成玫瑰金色,偶尔飞过几串成行归家的鸟雀,一道微不可闻的呼唤响起 “一一乌云” 窗外鸟鸣掩盖,无人听见这声呼唤。“小姐醒了!” 一道高昂的女声打破了林府表面的沉静,如丢入水中的石子一般泛起波澜。 林云柒缓缓睁开眼睛,原本天真无邪的眼眸被另一种知性温柔取代。她眨眨眼,感觉眼尾有点干涩,似乎是哭过,还未等她细想,母亲焦急的声音就在一旁响起: “柒柒,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不适的地方” 林家主要站地后些,脸上是如出一致的焦急。林云柒静默几秒,笑着摇了摇头:“并无大碍,多谢母亲关心,这些日子里,让你们担忧了。” “哪里的事”林夫人帮她把贴在脸颊两侧的发丝挽到耳后,道:“这回你可真是吓死我们了,还好归一宗的人愿意出手相助,他们心善,即便修了仙,也不会瞧不起我们这些凡人。” 她一时激动,拉着女儿又絮絮叨叨的讲了很多事,林云柒微笑的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声点头说上几句。 后来还是晴雨说小姐刚醒,需要多加休息百事,林夫人才恍然想起,爱抚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和丈夫离开了。 林云柒坐在床上,视无聚焦,良久,抽出枕头下垫着的一本经书翻到之前未看完的一页,点起孤灯一盏。 “嘎吱” 门扉被推开,扑面而来的清冷寂静。晴雨端盆热水走到她面前,见对方一直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夕阳,随口问了句:“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林云柒怔愣一瞬,这才发现原本准备的经书竟一页未看,她的手指放在书面上轻轻拂过,指尖与书页摩擦后带来起点酥痒,像某种小动物的胡须轻轻蹭过。 “我好像做了个梦”林云柒顿了顿“在梦里,我好像变成了只黑猫,长得很像之前养的那只乌云。” 黑色的猫咪并不会带来不祥,只不过是人类畏惧那如鬼魅一般的身影而强行冠上的恶名,并为之恐惧。人们讨厌乌鸦总盘旋在尸体边,叫声呕哑难听,可人不是乌鸦杀的,乌鸦只是寻到了食物聚集在一起觅食,仅此而已。 第4章荆州 楼望顺着黑气一路走到小镇边缘,最后来到一座破旧的宅子里。 天空乌云密布,大门紧闭,扣在门把上的锁落了一层灰,可以看出已经很久没有人来造访了。枯树枝桠探出墙外,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楼望走到墙边,脚尖点在墙壁上一点,借力飞进宅内。身后衣袍轻轻飘扬,同飞舞的发丝相互摩擦,如一片雪花落进院内,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庭院内的构造十分简单,一张小石桌和一个配套的石凳,还有一棵枯死的梨树。梨树的枝头上挂着一个风铃,绿色的流苏垂下好似树上唯一的一片叶子。落叶稀稀疏疏的铺在地上,走在上面还会“咔咔”响,也不知这些叶子是梨树本身的,还是被风卷来的。 楼望避开枯叶,专挑空地下脚。树的对面只有一座平屋,青瓦砜蚀斑驳,而上所有的屋檐平滑,都以残换不堪。 楼望眯起眼,伸手推开房门,破旧的门扉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他往后退了一步,让扑面而来的灰尘落了空。 用手扇了扇灰,楼望走进去。房内阴暗潮湿,随处可见的蜘蛛网,床榻上的被子凌乱不堪,地上甚至还有半根房梁,整个屋子摇摇欲坠,仿佛只待一阵大风吹来,就能将它完全击碎。 楼望往前走了几步,在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他的目光落在床上,准确的来说是落到了枕头上,里头塞了满满当当的梨花。新鲜的,洁白的梨花从破洞里漏了出来,散发出阵阵幽香。 他捻起一片花瓣在指尖摩挲,沾染了半指花汁,突然,楼望抽出别在腰间的折扇,倏然朝身后挥去,挡住突如其来从背后的袭击。 木制的扇柄抵住了一只纤细的手,粉白的指甲长而锐利,差之分毫就能穿过胸膛。 偷袭不成,那人想要收回手,反被折扇死死限制。楼望眉头挑起,偏头躲过另一只破空而来的手,与此同时,来者身形渐显。 那是一个穿白色罗裙的少女,与楼望的冷白不同,她的白是暖色的,是温暖的,有如流水一般的春意,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美好的事物,比如......楼望看了一眼少女藏在发丝里用来装饰的物品梨花 第9章 可是原本暖白色的衣裙上却溅上了点点鲜血,像是本不该在春天盛开的腊梅,一个本不该有的错误,让人触目惊心。 “你入瘴了。” 楼望面色平静,目光直视的少女泛着黑气的眼眶,好似无论那双眼睛里有多大的怨毒和不满,都激不起他的一丝情绪。 “你杀了这个屋子的主人,杀了那个亲手给你挂上风铃的人。” “你杀了你最重要的人,对吗?” 他说的话虽然是疑问句,但尾调低平,比起疑问,更像是陈述。 少女怒视着他,声音森然恐怖,极力否定:“不!我没有杀了他,是他自找的!明明口口声声说只有我就够了,结果转头又要娶别的女人,是他先骗人的,是他咎由自取,你什么都不懂!” 房屋震动,残留在房顶上的半根木梁终于“轰”的一响重重落在地上。 少女怒喊着,浓密的瘴气从她眼睛和心口冒出,将她紧紧包围。 入瘴的精怪,楼望见的不算少。 大部分的精怪是在吸收日月精华后达到了一个限度,自然而然的诞生,这其中有好有坏,有心性善良不好事的,也有喜欢为非作歹祸害人间的,两者在天性上就有着天壤之别,可其中也有一种特例。 入瘴! 当善良的天性受周围环境影响,或许是一个人、一件事、一个念头产生了不该有的妄想,心中的善念被恶意压制,日复一日失去理智,靠着执念和时欲存活,便是入瘴。 眼前这只精怪便是如此,少女痛苦地捂着头,尖锐的长指甲插入头发,将原本梳的整整齐齐的发丝尽数弄乱,洁白的梨花落到地上滚落泥埃。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懂!” 她似乎已经疯癫,一会儿冲楼望怒吼,一会又喃喃自语嘀咕着,好似被她亲手杀的人站到了面前。 “你娶了她,你骗我。明明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明明说好只有我一个就够了。嘻嘻......所以我杀了那个女人,吃了你的魂魄,你这辈子......不对,是永生永世都只能和我在一起。” 得不到就毁掉吗? 恨的,杀了 爱的,吃掉 血肉融合在一起,灵魂永远纠缠。 他想,还真是极端的情感。 楼望拂过扇柄上的刻痕,蜿蜒不平的痕迹被他手指一一划过,最后化作两个字望舟 这是顾舟亲手为他刻上的,楼望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少年的他拿着自己做好的扇子本想送给师尊,却被对方回拒了。 他有些郁闷,正想离开时,谪仙般的人物拍了拍他的头,接过折扇,展开时,便见到了大片火红的枫树林。 顾舟的眼眸在折扇上面定定的看了几眼,随后合上,道:“比起我,你更适合它。” 少年的楼望想了想,确实觉得折扇以及扇上的画都不适合眼前这位清冷的仙人,是他自己狭见了,把自己觉得好看的东西就想画下来送人,也不看合不合适。 “那行吧,弟子自己留着用。”他伸手想拿回扇子,却被顾舟叫停了。 顾舟道:“你这扇子的内容如此艳丽,扇柄却过分单调,为师给你在上刻几个字,可好?” 楼望自然乐意,迅速拿来了一把小刻刀,坐在一旁眼巴巴的瞅着。顾舟嘴角轻扬,拿起刻刀在扇柄上细细雕刻。 在他们身后,红艳如火的枫树抖动树干,风吹拂掉一片又一片巴掌大小的火红枫叶,落在地上发出一点轻微的细响。 一片、两片、三片...... 楼望心里默数着枫叶掉落的片数,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他觉得有点无聊,好奇只是刻几个字而已,为什么要这么久? 他扭头看向了顾舟,对方神情认真,眉眼如画,三千青丝铺散在脑后,仅用一根月白色的发带在发尾端束起,金色的树枝绕头围起一圈,在眉心留下一颗指甲大小的蓝沄石。 师尊真好看啊,楼望想,难怪外边的人总说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大抵是他的视线太过明显,顾舟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你看着为师做甚?” 楼望直白又大胆地说:“因为师尊好看。”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来自师尊的一声轻笑,很轻,但还是被他听见了。 然而,当楼望回过神去看顾舟的脸时,对方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不言苟笑的九天仙人,唯有一双眼眸垂下看着楼望时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与温情。 顾舟道:“你也很好看,不过皮囊乃身外之物,唯有坚持内心的信念才是最本分的事。” 楼望愣了一瞬,随即好奇的问道:“师尊的信念是什么?” 顾舟沉默几秒,缓缓开口道:“天下苍生。” 楼望本想再问些什么,却被顾舟用折扇敲了下脑袋,不痛,但他还是下意识的摸了摸头,不明白师尊为什么打他。 不过楼望觉得这肯定是他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他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吧。 从小到大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甚至连七情六欲都比常人要寡淡不少,不过幸好有师尊在,他不懂的不明白的,最后都会有师尊亲自教导。 他学东西很快,基本上只需要几句话就能清楚个大概。但有一样东西他一直都学不会,那就是情感。楼望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却无法感同身受,比如一个人的离世,他知道人们在悲伤,却不知道为什么悲伤,无法做到和他们一起难过流泪,像个怪胎。 第10章 所以当顾舟要他出去历练时,楼外没有拒绝。被仙人庇护的幼鸟终将还是要展翅高飞,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楼望在外历练了三年,等他回来后,顾舟就见到了一个脱胎换骨,潇洒岸然的俊秀少年。 楼望还是没弄懂人世间的情感,但他学会了伪装,极佳的感知力为他提供了便利。他依旧不懂为何悲伤,但会在对方难过痛苦时也会轻声安慰,在别人有喜事时他也会笑着说上一句恭喜,仿佛戴上了一层假面,极难看见他真正的本质。 楼望垂眸看着扇柄上的两个字 望舟 当初拿到这把扇子的时候,他也很惊奇,本以为师尊刻的会是“楼望”“遥天门”之类字眼,最不济也会是他的小字,却从未想过会是“望舟”,仿佛背后代表的两人是一种很亲密无间的关系,不过也确实如此。他和师尊,本就是世人所赞扬的师徒。 楼望握紧折扇,在精怪的喃喃声中出语:“你错了,强求不属于你的人,只会徒增烦恼,使双方都受到伤害。” 少女猛地抬头,这才想起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她终于从回忆中醒来,眼神重新带上杀意:“不用你管!” 下一刻,缠绕在她身上的瘴气以燎原之势向楼望奔去。 楼外面色不改,一个漂亮的转身躲开,瘴气砸到他身后的一张蜘蛛网上,上边还盘踞着一只蜘蛛,被瘴气击中后,原本圆润的身形迅速变得干瘪,不断缩小挤压,最终化作一小捧灰落在地上,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少女模样的精怪见状,手上凝聚出更多的瘴气团,尽数朝楼望袭去,不给人一点躲开的空间,只能被动接受。 楼望眼睛都不眨一下,从容地打开折扇,露出一片火红的枫叶林。与此同时,一层淡淡的金光也隐隐浮现在上。 扇柄上的“望舟”两字更是亮眼,金灿灿的,像是某种神秘的符文,赋予了这把扇子不一样的力量。 楼望动了,率先击中一团瘴气,将它还给它的主人,原本只是一团气体的东西,在他面前仿佛有了实质,被他像球一样打飞。 精怪给楼望的攻击最终却袭向了她。少女精怪一时鄂然,及时反应过来后堪堪躲过,却还是被蹭到了一点裙角,洁白的衣裙上很快就被腐蚀出了一个黝黑的大洞。 趁她愣神时,楼望身姿敏捷,巧妙地穿过瘴气之间的空隙,手腕一转,将它们尽数还给少女。 少女精怪一时不察被击中,她痛呼一声,怒气冲冲的抬头,长指甲动了动,想要亲自上阵,近身拼搏。 “你完蛋了,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先顿住了,面前空空如也没有人影,一切如旧,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都只是她的幻想,唯有蜘蛛网下的一小撮灰,才是最真实能够证明事实的东西。 人呢?”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在了她的颈侧,威严神圣的气息从那里传来,压制着她体内蠢蠢欲动的恶意。 “我在这里” 第5章荆州 “我在这里” 楼望出现在她身后控制住她的命脉,少女精怪明白事已成定局,不再反抗。她看不见楼望的神情,却依旧不甘心。 “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爱一个人和他共度余生,这有错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甘和一丝不解,就好像真的是一个陷入情网的少女在发问。 “爱一个人没有错,想和一个人共度余生也没有错,就是人之常情。” 楼望语气平静,他虽不通情爱,但也见过不少互相倾慕的男女,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的。 “爱是相互喜欢,相互尊重,而非一个人的自我想象。” “它应该是幸福的,甜蜜的,是两个人的事。” “得不到就不要强求,是你固执了。” 少女精怪顿时哑然,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楼望又说了一句话: “更不要为了一己之欲,牵扯到其他无辜之人。” 林家的林云柒尚有一只黑猫相救,可其他人呢?他们什么也没做,就莫名其妙的在睡梦中丢了性命,他们恨吗?应当是恨的,他们也有自己的妻儿子女,也有自己在意的人,所有在人世间的牵挂都因为眼前这只精怪全都化为泡沫。 人死不能复活,只能祈求下一世的缘分。 楼望道:“你该走了。” 为非作歹的灵魂将进入畜牲道,为自己伤害过的人赎罪。 手里的折扇金光大作,逐渐将楼望和少女心怪温柔包裹。九天之上的仙人赠予徒弟的法宝带着他罕见的温情,就连攻击都如同一张网,编制出了一个美妙又虚假的梦。 那是一棵梨树,洁白纯粹的梨花开了满枝,微风轻拂,落英缤纷,又被树下的小少年尽数捡起塞进枕套,让夜晚的梦乡也有了梨花的相伴。 “娘亲说,梨花芯的枕头能更好的入睡,我可要好好尝试一下。” 当天晚上,小少年果真做了一个充满梨花香的美梦,他很开心,兴冲冲地拿着一个风铃,把昨晚梦见的场景一一道给梨树听,并不顾危险地爬到树上,将风铃挂上枝头。 “你是父亲在我出生时栽种的,父亲说过,你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树。” 少年笑的纯粹,和梨花一样单纯美好。他看不见,在他说完话后,旁边的树枝上坐着一个少女,轻声回道:“好。” 第11章 少年一个人生活在这个小宅子里,他没有兄弟姊妹,父母也在一年前被山中精怪所杀,但幸运的是,他还有一个远方的表叔,对方家里还算富有,人也善良,他们可怜少年孤身一人,想把他接到家里,却被少年拒绝了。 少年站在树下,洁白梨花倒映在他的眼里像是有着一团光,永远也不会熄灭。 “谢谢二叔,但我更想留在这里守着爹娘的房子,等他们魂魄归乡时还能找到我,而且这里还有一棵树需要我照顾呢。” 一棵树哪需要一个小孩照顾,一种推辞罢了。不过二叔家还是点点头,不再强求,之后每月都会派人送些银子吃食,不至于让人上街乞讨。 少年靠着树干,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道:“梨树啊梨树,我可只剩你一个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互相陪伴才好。” 树枝上风铃叮当作响,长长的绿色流苏迎风飘扬,梨花被风吹到少年嘴角,像一个偷来的吻。 少女坐在洁白繁多的梨花里,垂头看着进入梦乡的少年,回道:“一言为定。” 风轻扬,铃铛微响,梨花散落满地,为树下酣睡的少年编造了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美梦。 和树一起,共同沉沦 屋外大雨骤降,雷声炸进耳朵,雨滴噼里啪啦地打上老旧的窗户,滑下一道道水痕。房门大开,风吹散了地上的碎梨花瓣,斜飞的雨丝打湿了门口的木板,从那道窄窄的门向外看去,水滴从屋檐掉落,迸溅到夹缝翠绿新生的小草。 那棵梨花树依旧干枯,甚至因为雨太大还打掉了几块树皮,树干被风吹的摇摇晃晃,似乎下一刻就要倒塌,唯有树枝上的风铃还在发出细微又顽强的声响,长长的绿色流苏也被雨水打湿,却依旧在奋不顾身的迎风飘扬。 而树,它的根还牢牢扎在土里,不管风有多大,雨有多强,它还是挺立着,做风铃和流苏的容身所,永不倒下。 楼望静静注视着,连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也不曾离去。白雾横绕,雨落枯枝,整个世界都仿佛置身于一幅水墨画,他站在其中宛若唯一的看客。 极端的情感催生毁灭,错误的感情来源于一个约定。 毕竟......人死不能复活,除非逆天改命。 雨很快就停了,楼望走出破旧的房屋,鞋子踩进地面的水坑,打碎了里头倒映出的白色身影。 他越上房墙,在风铃残缺的声响和雨后清新潮湿的气味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小宅。 长乐镇内,锦衣阁的掌柜望着门外停歇的雨,懒懒地拨了下算盘,水汽朦胧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人影,掌柜连忙擦去眼角因困顿泛出的泪花,带着满脸的笑意迎了上去。 迎面走来一个俊秀非凡的青年男子,一头鸦羽长发被银制发冠别在脑后,几缕碎发盖住一小块白皙的额头,却也衬得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眸越发明亮动人。 “客官,您要看什么样的衣裳呢?我这里应有尽有,只要你开口就没有拿不出的布料和诚意。” 楼望道:“有鲛人纱吗?” 鲛人纱?这不是只有东州才有的产物吗?他一个小地方怎么可能真的有这种昂贵又稀少的布料,这还真是....... 掌柜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满脸讪笑:“先前是我夸大了,您不要介意,不过除了鲛人纱,我们店还有很多好看稀缺的布料。”他及时补救,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件银珠红外袍的成衣给楼望看,道:“这是天蚕丝制的,遇水不沾,不染灰尘。虽然比不上鲛人纱,但也是一件难得的衣裳。” 他注意到楼望别在腰边的折扇,又补充了一句:“与您的折扇也甚是相配。” “是吗?”楼望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将扇子从腰间取下,在他面前展开。 扇子上面的内容不是掌柜印象里市面上的桃竹梅兰,而是一大片红的耀眼的枫树林。 还真让他随口掐中了,倒真和他手里这件衣服十分般配。 楼望拿过天蚕丝衣,入手的冰滑看得出这料子不错,林家给的报酬颇多,足以支付且有剩余。 他拿过衣裳到店内配置的屏布后换衣,几分钟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了布,叫人看清里头的模样。 红衣灼灼映衬双含情眼,暗光流转时的一眼千年,再细看却又意气风发,潇洒矜贵。原本竖起的长发被一根红丝带挽起耳后两缕发系于脑后,外袍朱银红,内衬为白,衣襟腰带红底金边。 朗月独绝,世无其二。 好几秒后掌柜才回过神,看着楼望抚掌笑道:“我见过红衣不少,可穿的如此夺目,客官您还是第一位,这衣着实配您。” 楼望拿起折扇,视线扫过上边的枫叶林,最后落在那两个字上望舟 他抿了抿唇,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选了这一件衣服,或是因为遥天门的枫叶太过耀眼,又或是因为某一个人。 师尊是他一生追随的目标,是他最重要的人。人的情感繁多,每一个里头都有师尊的身影。 掌柜的马屁没有得到回应,他见楼望一直盯着手里的扇画,心念一动道:“这枫叶可真红啊,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枫叶林,不知这是何处,改日我也想带妻儿一同去看看。” 楼望没有抬头,修长的手指拂过红叶,良久,掌柜听到了他的回答: “在一个很高的地方。” 楼望离开了荆州,离开了这个他长眠三十年的地方,踏上了归家之路。 第12章 红袍衣角翻滚,好似一片红枫叶飘在空中。 第6章青州 青州 从荆州一路南上,还得经过一个州城才能到达中州。青州多水,来来往往的人大多坐船,道路与房屋横隔着几个陡坡,房子在上边,江在下边。鱼户把东西摆在船上,一边吆喝着叫卖,一边滑动船桨。叫卖声高昂粗犷,带着朴实纯粹的味儿。 岸上的围栏系着一根根长绳连接着江上的船舶,有人要买东西了,渔夫就会拿出一个篮子穿过绳,往篮子里放上物品,篮子就会顺着绳往上走,再把银钱带下来。 几乎每一条船上都有一根连接船和岸上的绳,数百根绳缠在围栏上像是一座桥,牢牢连接着岸上岸下的人。 江面上吹来潮湿的风,彩旗飘扬。鱼户刚捕上的鱼,转眼就能被岸上的人买走。 青州就是这么一座城,人们散漫自由惯了,街上处处都透着悠闲随意的劲。他们世代生活在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 浓稠的白雾覆盖了江面,江上的一切通通被笼罩,岸上的人只能看见几道模糊的船影以及时不时传来的高喊。 “雾来了!” 鱼户叫道,张罗着渔网朝江里洒去。 铺天盖地的网洒进江里,底上看不清的水流将猎物带进网,白色的鱼尾翻出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岸上的人纷纷踮起脚尖,远远眺望着江里头的场景,企图看见一点情景,可惜雾太大了,除了水花声和鱼户的喘息,再无其他声响。 岸上的人不甘心啊,少年扒拉着围栏仰头面红脖子粗地看着江面,大人们将小孩抱起,与周边相熟或不熟的人交谈这一盛景,稚子懵懂无知,睁着眼睛好奇的四处张望,被不远处的糖葫芦吸引,滴着口水“咿呀咿呀”的叫唤。那卖糖葫芦的爷爷呵呵一笑,递了根糖葫芦过去,小孩开心笑起,接过糖葫芦紧紧握在手里。 “嚯!我看见鱼了。” 有人高喊,如瀑布底下的小塘丢入块巨石,让本就汹涌的河水更加激烈,岸上的人立刻躁动起来,喊着“哪儿哪儿”争先恐后地挤在围栏后,差点将围栏都挤坏了。围栏再晃,绳子在晃,绳对头的船也在晃。 “雾散咯” 雾里传出高喊,渔户们连忙抓紧手里的网,“嘿呦嘿呦”的把网拉出水面。 江上的雾气逐渐消散,亮白的鱼鳞一出水就渐渐变红,鱼鳃一张一合,充满生命的活力。 雾鱼,青州独有的鱼种,只有在每年三月末江雾漫起的时候才会出现。每到这时,渔户们就会提前守着江,岸上的文人雅客也会相约租着几条船,看着这一年一见的热闹场景。 雾来雾去,便是一年 “嘿!给我留条鱼嘞!” 岸上挤满人群,每一根绳后都排满了人。 “行,接好咯!” 鱼户笑应着,把刚捕上的雾鱼放进篮子,再由绳送到岸上,一来一去很快就卖光了,只剩最后一条留在舱里,准备带回去和家人一同享。 天色渐晚,人们收获满满,踏着落日的余晖归家。 “老先生,还有雾鱼吗? 戴着草帽的老爷子抬头就见一红衣仙人飘在空中,仙姿灼灼,眉目含笑地问道。 鱼户惊呼一声:“哟!竟是修仙的道人,倒是少见,不过你来晚了,鱼都卖完了。” “这样啊,那确实可惜。”红衣仙人垂下眼帘,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看着有些遗憾。 老爷子见他这副模样,想起船舱里还剩了最后一条鱼,心念一动。他走进船舱,从筐里捞出条近一尺的鱼,夕阳散在白渐红的鱼鳞上,泛着一层流光,好看极了。 老爷子把鱼递给他,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操着浓重的口音道:“我还有一条,本想着和老伴一起吃的,不过刚刚看我儿子也留了一条鱼,那应当是足够我一家用的。喏,这条就送你了。” 鱼户的一生都在船上,在船上出生,在船上离去,由下一代继承他们的意志,然后出生、离开。 “谢谢。” 楼望接过装有鱼的小网,琥珀色的眼瞳倒映出一张淳朴的笑容。渔夫没有要他的钱,但楼望还是悄悄放在船的一头。 迎着晚霞他提鱼离开,鱼户背对着他划动船桨回到自己的船屋,底下的鱼鳞闪烁着光芒,宛如上好的灵石。 施了个小法术,楼望把鱼塞进一个空间里。空间不大且无法储存活物,或许等他回到了遥天门,这条鱼都已经不新鲜了。 这算不算是临时起意?楼望想,青州的雾鱼他曾和人品尝过,不得不说,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佳肴。他想起了自己的师尊,对方肯定来过青州,但不知道有没有吃过雾鱼。所以在看见街上有人提着雾鱼回家时,他忽然也想去买一条带回去给顾舟尝尝。 入夜,天气微凉 山里虫鸣如沸,满天璀璨星光洒在潺潺流动的河水里,远处村落犹如流莹,从一扇扇窗户里流泻而出,然而等靠近了才发现,这村庄远没有表面上那般平静。 楼望的视线在村庄上停留几秒,须臾,他在村口处停下,他遇到了一个少年。 少年穿了身墨蓝窄袖,脖上戴了个圆形银制项饰,圆盘上面雕了只展翅欲飞的雄鹰逐日而上。 逐日商行的商徽,只有其直系才可佩戴其标志。逐日商行是十四州最大的商行,无论是天才地宝还是奇珍异兽里头都有来路。 第13章 看这少年的岁数约莫十七,楼望不认得他,却能猜到他的身份。三十年的光阴太长,一向恩爱的步家夫妇喜添一儿,也不是不可能的。 然而吸引他的并非此子的身份,而是他挂在腰间的属于遥天门的红枫叶。 遥天门的红枫意义非凡,这属于顾舟的代表物,是顾舟的一个承诺。上面传来的气息是多么令人熟悉啊,楼望一下子就想起端坐在簇拥的红叶里的月白身影。 楼望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有些毛毛躁躁的少年,那是怎样的恩情才能得到师尊的一个承诺? 他好奇着,探究着,脸上挂着抹笑从树影里缓缓走出,在月华下逐渐显露身影。 步许听到动静后如惊弓之鸟猛地转身,配剑即将出鞘,却在看见月下那人的面容后一时呆愣住了。 红衣墨发,面容精致,嘴角喻起笑容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那么深不可测,好似九天下凡的仙人。 但这不是最令他震惊的,原因无他,眼前这人的脸和他曾在父亲书房里偶然看见的画像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天下第一剑修楼望 坐拥“一剑霜寒”的美称,却在三十年前仙殒的惊艳之才。 可楼剑尊不是死了吗?步许一时有些发怵,他不知道眼前这人到底是楼望的魂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变换而成。若是前者还好,但要是第二者......步许吞了吞口水,握紧手里的剑,他知道自己半吊子的实力。 步许忍下心里的不安,压着嗓子故作沉稳地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冒犯那位前辈,要让仙君知道,你怕是不用活了。” 少年说着,手里的剑已然出鞘,直直指向楼望。 逐日商行有钱,少主的配剑自然也是上好的宝剑。剑缘锋利,却被红衣青年两指牢牢抓住,他挑了挑眉,轻轻用力使其移到另一边去。 步许心里直冒冷汗,明明眼前这人只是一个随意的动作,却如同有千钧之力一般,迫使他不得不把剑顺着那力道撇向一旁,毫无抵抗之力。 “你家中长辈无人告知过你吗?用剑指人是一种很冒犯的事。” 楼望不喜欢这样,剑出鞘,代表攻击和比试,在他看来,这是证明自己实力的展示,更是一种不容侵犯的尊严。 “我.....”步许咬着唇,努力对抗着从剑那边传来压力,开口道:“是我无礼在先,望大人原谅。” 步许还是率先认下怂,毕竟出门之前,父亲曾叮嘱过他遇事不要逞强,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认怂,活着才能东山再起,面子没有命重要。 眼前这种情况还是选第二种方法好,他不是傻子,才不会干那种以卵击石,没有脑子的事,识务者为俊杰。 “望大人原谅。” 步许又道了一遍歉,态度良好,语气诚恳。 风传来一声轻笑,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手里抵抗的重量撤走了,步许松了一口气,看对方选择放他一马了,这样很好,他还想多活几年呢。 楼望道:“你是一个聪明人。” 步许闻声抬头,只见那红衣青年的面容展露在月光下,嘴角的笑勾起一点温和懒散的弧度,仿佛刚刚所带来令人心颤的压迫,也如浮云一般,只是场幻影。 “你是要去遥天门?”楼望的目光停在步许腰上的红枫,道:“你们家做了什么好事,让遥天门都欠了一个人情。” 十四州欠顾舟很多,毕竟一次又一次的全力相护没让十四州被荒族侵犯,顾舟占很大一份功劳。可以说,整个十四州都欠顾舟一条命,而能让他去欠别人人情并给予一个承诺,楼望在顾舟身边待了一百多年也只见过一例,看来现在又要多一例了。 这或许和他重生的秘密有关。 步许说:“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只依稀记得好像是家父帮仙君找了几样十分罕见的东西并免费赠予。” 他挠了挠脑袋,心里也门清,天下第一人的许诺,保证又岂能用金钱衡量?还是自家赚了。 “什么东西?”楼望问 “我记得好像......有口千年冰棺。”步许回答道:“当时我还未出生,这些也是偶然听人说过的,因为那冰棺太大了,比较显眼。” 果然 垂在两侧的手骤然握紧,片刻后又松开。自醒来后,心里那个隐隐就有的猜想得到证实,并没有让楼望开心多少,反倒让他的胸膛心口处涌现出一种奇妙的感受,密密麻麻像针刺般的疼,又像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一样,让他喘不上气。 他很在意师尊,也喜欢师尊在意他,可这一切前提都应该建立在相互平安幸福的前提上。 世人都说顾舟是从九天而来的仙人,说他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可仙人也是人,他也会痛也会累,也会因为某一件事而烦恼,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 人要想复活另一个人,即便是有天财地宝和不为人知的秘法,也是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成功的。古往今来死去的人不计其数,想复活一个人的人不知芸芸几何,却从来没有成功过,一个都没有。这是万物轮回的规则,这是天道定下的规矩。有人打破了规则,逆天而为,那是天所不容的。 楼望已经不敢想象,天道将以怎样的恶意去对待顾舟了。 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微微颤抖,楼望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里这里很难受,很疼。他上眼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想见师尊,想看到师尊的身影,去追问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4章 几乎是瞬间,楼望衣角掀起,凭虚御风飞空,下一秒就要离开的时候却被步许喊住了名字。 “楼剑尊您等等,仙君不在遥天门,你回去也见不到他。” 步许毕竟是未来逐日商行的主人,哪怕他有一颗向往外界的心,将来还是要回到商行当家做主的,从小该有的教导一样不少。联想到刚刚的所见所闻,以及父亲曾给遥天门那位送的东西,稍作细想便能得知眼前这人的身份是天下第一剑修楼望。 他压下心中惊讶的同时,连忙叫住即将离开的楼望。 闻言,楼望停下动作,一双寒星般的眼冷冷看着步许,无形的威压比之前更甚。 “他在哪里?” 第7章青州 “他在哪里?” 一向清郎洒脱的青年在触及最重要的人时,终于撕开了他的假面,暴露人前。 楼望的声音和他眼神一样冰冷,令步许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打了个寒颤。他想起那些见过楼望的修士对他的评价,像什么“清风揽月,暖如斜阳”等等,怕不是看到的都是假象吧,这分明是“大雪三日,寸草不生”才对。 步许顶着鹅毛大雪,硬着头皮回道:“仙君在与家父议事,我也不知道在哪,只知今日早他跟我说仙君相约,匆忙离开把我一人丢在这,要我先行回家。” 步许低着头在心里演算着楼望下一个问题,以及自己应如何应对。可几分钟过去了,他面前的人什么也没说,恍若空气 他小心翼翼的抬起脑袋,有一眼没一眼的观察楼望的神情,这似乎是成了商人的本能,先去了解对方的需求,才好进行下一步谈判,哪怕他现在并不是在做买卖。 扇柄上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楼望懒得理会他的小动作,他隐隐猜到师尊已经知道他的归来,但不知为何没有露面。 刚刚步许的叫喊像是一盆冷水浇在楼望头上,让他心里因为顾舟产生的急躁冷静不少。 已经过去三十年了,该发生的差不多都发生了,也不急这一时了。 是故当步许借着月光彻底看清楼望的脸色时,却惊愕地发现对方又恢复成那副言笑有度的翩翩公子模样,和刚才判若两人。步许算是明白了,天下第一剑修清风般的评价是哪来的。 “楼剑尊,这村子有点古怪,您要进去看看吗?”斟酌许久,步许试探地问道,他倒是想进去探查,奈何实力不够,连村门都进不去。 这座村子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绝于世,外头的人能看见里头灯火通明,却听不见村子里的声音,也进不去。 步许本是路过,可直觉却告诉他这里有古怪,心里的侠义精神促使他想要弄清这点,然后将其解决掉,救下一村的人。而他做好事不留名,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从此修仙界也会留下一个属于他的美称。 在他的印象里,修仙者帮助凡人是一件大义凛然的事。 步许“嘿嘿”地笑出声,构建好他的英雄白日梦后,忘记刚刚发生的不愉快,扭头向楼望求助道:“楼剑尊,只需要您帮我破开这屏障,后面的我自己来就好。”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大概就是这样的。也不想想连进都进不去的东西,又岂是他一人能解决的。 楼望用扇轻轻一挥,便把阻挠步许的屏障悄无声息地划开,风速加快扑向村口的大树,却一片叶子也没吹落。 这座村子的情况完完整整地暴露于人前,步许惊讶的张开了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已经可以畅通无阻的村门口,结结巴巴的挤出一句赞美:“厉......厉害,不愧是第一剑修,连扇子都用的那么好。”他还以为剑修只会用剑,如今看到,不尽是如此。 楼望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示意步许进去。 夜深人静,星河暗淡 村内一片明亮,陌上房梁挂满了红色绸缎,巨大惹眼的“囍”字粘贴门口,廊檐下的几只红灯笼在夜色里发出幽光,映照着远处的花草树木,显得影影绰绰,分外萧瑟。 显然,这里有人要成亲了。 成亲,本应是一件喜事,可屋内传出的萧萧哭声却不是这么说的。 楼望和步许站在一户人家门前,门上贴着的字鲜艳如血,仿佛即将从门扉上滴落掉地。 屋内微弱的烛火象征着里头还有人息,房内传来一对夫妻的交谈。 步许听的仔细,耳朵贴上窗不敢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楼望有些看不过他这个不正常的姿势,他走上前用折扇敲了一下步许的脑袋。步许吃痛,本能的想要叫唤出声,却在触及楼望的眼神时猛地压下已经到了嗓子眼的呼声,颇有些幽怨的看着他。 楼望眼皮也不抬,懒洋洋地靠在门上,开口道:“你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偷听了,快去吧。” 步许赫然朝楼望笑了笑,心里却在嘀嘀咕咕着“什么偷听,分明是打探消息。” 他叹口气,觉得任重而道远,收回自己的小情绪,将注意力放回屋内。 屋里头是一对年纪较大的夫妇,听谈论应该是女家。里头的谈论夹着男人的叹息和女人哭声,听上去很悲伤,步许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是冥婚? 现在各处都不赞同冥婚,但难免会有一些偏远地方热衷于此。步许觉得这种恶心又自私的仪式就不应该存在。 可接下来的对话,又让他怀疑起冥婚的可能性。 第15章 红蜡燃烧,烛光忽明忽暗。 “啪” 烛火闪了闪,红色的蜡油滴到桌上,屋内夫妇交谈着,丝毫不知自家窗外头有人正在偷听。 年迈的女人叹息道:“唉,咱家闺女可算要嫁给老李家的李二了,这可把她高兴的,她喜欢李二好几年了,如今倒如愿以偿了。” 沧桑的男音附和道:“是啊,而且都是一个村的,有什么事也好回来。” 女人道:“这可是个大喜的日子,等明日成亲,你可要记得把树下放了十几年的女儿红挖出来,莫忘了。” 男人一口承诺着,悉悉索索地声音响起,屋内烛火被盖掉,周围又重新归于寂静。 步许一脸复杂地看着已经暗掉的门窗,百思不得其解。 好矛盾。 从进入这个村子以来,他便觉得处处都透着怪异的感觉,明明是红喜事,周边的装饰却映着景物分外苍凉,明明是成亲前一晚,待嫁的女子父母却又哭又叹的说着如愿以偿。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却没有一个人开心,仿佛这个村子的“喜乐”都没了一样。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步许低声呢喃,楼扫了他一眼,出声打断他的低语:“走吧,也许还能碰上个人问问。”说吧,便飘然转身朝某一方向走去,步许方才如梦初醒,快步跟上。 四周的田野传来几声虫鸣,风刮过灌木丛和石缝,吹起红色的飘带。楼望一身红衣却并不与之相融,他行走其间,闲散自然,亦是山间孤村里唯一亮眼的色彩。 这才是修仙之人应有的气度,步许望着这抹红,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他也要成为这样的人,哪怕周围是何等百鬼夜行也能面不改色的前进。 忽然,楼望停下脚步,身后的步许险些撞上他的后背,他探出个头问道:“怎么了?” 楼望微微抬起下颚:“有人。” 步许闻言,定心偏头看去,只见一道人影,正静静地矗立在一间屋子前,不进去,只是站在那,像一棵沉默的树。 步许:“要去看看吗?” 楼望:“随你。” 步许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走过去,在逐渐靠近那道黑影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楼望,确定对方还站在他身后时,这才安下心,站在人影一米处外,试探道:“兄台,你一直站在这做什么?” 男子没回答他,只是静默着,双目紧盯面前的房屋,仿佛里头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却又因某些原因不能进入。 果然很矛盾,步许心想,和那对老夫妇一样的矛盾。 就在步许以为男人不会回答时,男人却开口了。 沙哑的男音像是许久未曾说话一样,如细沙在纸上摩擦,听着有些难受:“我在等她,可她恨我。” 步许疑惑:“她?” 对面房屋挂着的红灯笼突然亮起,步许看清了男子的面容。 这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容貌说不上多么好看,但面部线条坚毅,透着独属于山村的朴实坚韧的气质。这本应是一个开朗心情的小伙,可现在...... 空洞无神的双目和干裂的嘴唇,将他整个人都变着垂丧。男子破皮的嘴唇上下碰撞,即便鲜血淋漓也不在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房屋。 “她在家,但就是不愿意出来见我,所以我等,等她出来。” 男子的眼里满是悲伤,他一直看着紧闭的大门,等着一个不知何时会出来的姑娘。 “她是你喜欢的人吗?”刚说完,步许就想打自己一个嘴光,看男子痴情的模样,这不明摆着的事实吗? 可出乎意料的是,男子的回答却截然相反。 “不,我恨她。”男子道:“我恨她不愿意出来见我,让我一个人苦苦等待,我恨她如此狠心,置我于不顾,我想等她出来掐着她的脖子问她为什么,所以我想,我应该是恨她的。” 男子的话语散在夜风中令人心寒,步许脸上的担忧凝固,随后逐渐转变为惊恐。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结果,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对。 他曾见过一对仇人相斗,那种你死我活的劲头,并非如此彬彬有礼。如果真的恨一个人,是不必守在门口,直接破门而入才是仇人之间见面的架势。 与话语相违的情感,与心意不同的诉说,口是心非在这个村子发挥的淋漓尽致。 即便如此,步许还是发现了其中的共同点。 没有喜乐。 不管是红喜事还是有情人,他们之间没有一点愉悦欢乐的氛围,整个村子都仿佛被一种悲凉的情绪包围,就好像有东西把这种情绪吃掉一样。 步许惊呼道:“喜喰?!” 第8章青州 不远处的楼望遥遥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扇子无声的打开,火红的枫叶林一闪而过,扇子在他手指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合上。 喜喰,一种以人喜乐的情绪为食的怪怪,与之相对应的还有悲喰,它们常常诞生于一块,在某个地方同时有红白事发生时,红白撞煞,人的大悲大喜聚集在一起时就有了喰。 两只喰把诞生之处的悲喜吸收完后,便会另寻两个相邻的村子,各自为王,占领一方之地,从此两不相见。 虽是如此,但本就是一体的喰,即便再无交流,可各自之间又会存在一些隐秘的联系,而这些联系与他们诞生时村子里红白喜事的当事人有关。 第16章 楼望漫不经心的用握着折扇的手敲击了下掌心,道:“走了,去找喰。” 步许“啊”了一声,放下写着喜喰名号的追息符,丢掉悄悄从男子身上拔下来的一根头发,跟着楼望在村子里左拐右拐的进了一座深山。 静谧的山谷里有两个一前一后的身影,风明雾薄,大抵是多水的青州即便在深山里,也少不了涓涓流水,潮湿的水汽弥漫在空气里升起一层薄薄的白雾。空谷足音,耳畔只有水流淌过的声音。没有虫鸣鸟叫,或许它们也知道这里头藏着个精怪。 淡淡的草木气息带着水汽萦绕在鼻尖,经过几根错乱生长的竹子时,步许看见楼望摘下一片竹叶抵在唇上。 悠扬的乐声带着别样的风情响在林间,清脆的流水声为其伴奏,树影晃动,皎洁的圆月从浮云后露出个头,似乎听客在无言的欣赏。 飘渺的烟雾将那道红色的身影变得朦胧,头上系着的发带垂落隐没在墨发里,跟着走路时的动作一同摇摆,如梦如幻,虚实不定,似林间有仙客,历经万般红尘劫却依旧清风拂面。 亦是一阵风吹来,他便会如那夜风一般飘忽不定。 竹叶吹出的乐曲是多么奇特,像是荷塘里莲花的清香和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步许觉得这曲调有点耳熟,似乎是哪一州的民间小调,他眨着眼睛努力回想,却始终想不起是何地的曲子。 “到了,喜喰便在里头。” 他们来到一处山洞前。 洞口约末五米宽,两人并肩进入也绰绰有余,里头黑黝黝的,让人看不清情况。 水珠滴落到石壁上,溅起一点到脸上,被步许用袖子擦掉了,洞内依然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步许见楼望没有明光的意思,便自觉搓了搓手,变出一团橙黄色明亮的火焰,照亮了这一寸之地。 喰性喜湿,越往深处走就越能感受到空气里的潮湿。 近了 走到洞穴深处,石壁上的水珠汇聚成小流,流入洞底的小潭,潭水上方悬浮着一团淡红色的气体,杂夹着星星点点的亮光,隐约构出一个稚子的模样,看不清脸。 这就是......喜喰。 “你们来了。”吞噬人类喜乐的精怪缓缓开口:“早在屏障被打破时,我就知道你们的目的了。” “你们是来杀我的,对吗?” 喜喰声音平淡,似乎对自己被杀死这件事一点也不惊慌,淡然接受自己的结局。 红气里的小孩动了动,气团里的光点也如萤火一般向四周飞去,将石洞照的明亮。 它抬起头看向来访的不速之客,道:“我打不过你,我也不会反抗,但我有一个请求。” 它话中的“你”指的是谁,步许很有自知之明,他看向楼望。 楼望点头,喜喰才继续开口:“自从和它分别后,我就一直在这了。无聊、枯燥、乏味,偶尔也会去村子里看看,产生了一些疑惑,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红气落在潭水上,它看见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身影,一团看不清脸,似人非人的东西。 “你们说,是不是一个人一生只能说一万次“我爱你”,所以有些人怎么也不肯说了?”这句话说出口,喜喰自己都顿了顿,两秒后,它接着道:“你们人类真是我见过最复杂的生灵,只有欢喜不要,只有悲痛不要,有时还要装。明明不屑一顾却要装作视若珍宝,明明贪生怕死却要装作义无反顾,开心的时候要掉眼泪,难过的时候要满脸笑意。” “特别是你。” 它的头突然看向楼望:“明明心里什么都不在乎,像一块冰一样寒冷,却偏偏要装作一阵清风,一缕阳光,左右逢源。” 喰有看穿人心的能力。 步许倒吸一口凉气,他紧张地看着楼望,对方脸上依旧挂着一抹笑,似乎毫不在意。 “人活着不累吗?为什么要这么矛盾?” 一张看不清的脸直直对着楼望,喜喰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它只是好奇答案。 楼望挑眉,用扇子轻敲下颔,勾唇道:“或许是因为人情世故,你可不是人。” 喜喰哑然,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良久,它又重新开口:“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我吗?是因为我是精怪吗?我可没杀过人。” 步许听了,立刻反驳:“可你扰乱人间秩序,你吸食走人们欣喜快乐的情感,留下悲伤痛苦,往后的日子被泪水浸泡,那还会幸福吗?” 那对等着女儿出嫁的夫妇,封存多年的女儿红。 那个在门口等待着的青年,不肯相见的姑娘,原本两个相互爱慕的人最终变为仇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茫然无知,只能哭着恨着度过此生。 拜堂时满院的哭声,醇厚的女儿红混入泪水,新拜堂的夫妻还会幸福吗? 山盟海誓的断裂,美好的回忆带来却是悲伤仇恨,守在屋门的青年,会不会在一次又一次无望的等待里闯进大门,亲手杀了自己的爱人? 爱由心生,恨亦如此。 一辈子活在悲痛里,不断的流泪,不断的错误,不断的遗憾,他们未来里全是蹉跎的岁月。 步许说:“人的情感被剥夺了一半,那还算是人吗?” 喜喰“哦”了声,听不出意味。突然它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话,话题转变的太快令人摸不着头脑。 第17章 喜喰道:“喜乐的味道是酸甜的,有点腻。” 步许:“啊?” 喜喰没解释,继续道:“东边几十里还有一个村子,和我同出一脉的悲喰就住在那,刚诞生的时候我抢先一步吃了喜乐,这件事让它记恨了我很久,因为悲恨是又苦又涩的,它不喜欢。” “你们去把它也杀了吧,这样等我们的魂魄进了魂渡河时,我可以让它先走,下辈子让它去当喜喰。” “人的一生只能说一万次‘我爱你’,而我不是人,我可以说无数次,我想试试看。” 这一次,回答他的人是楼望。 “好。” 扇子打开,金色刻字上的流光覆盖在上面,逐渐将精怪包裹,周围的萤火上下跳动,表达着欢呼雀跃。 步许看着这些如孩童般的小光点,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离他最近的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光球被他碰得抖了抖身体,往旁边飘走。 见状,步许忍俊不禁地笑出声:“小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这是人喜乐的情感,有灵性,但没灵智。” 楼望不知何时收了扇子,喜喰曾站着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潭上的水波逐渐平静,洞内的小光团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光亮。 啊.....步许反应过来,村口时他还说让楼望不用出手,可最后还是靠人家解决,这......有够不要脸。没事,步许脸皮一向很厚,只要他不提,就没人知道。 “回去吧。”楼望道 刹那间,如夜空辰星的萤火聚集到一起,凝聚出一条明亮的长河从潭水延伸到外,照亮了漆黑的山洞,使回去的路上不必点光。 天已微微亮起,鱼肚白的一线此东边出现,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扩大,橙金色的太阳悄然从远山山头露头,将温暖与光明尽情挥散。 林里有了鸟叫,它们重新发现了这一处山林,好奇又悠闲的穿梭其间。 出了山正好到了迎亲的时候,敲锣打鼓以及唢呐的乐鸣争先恐后的响起,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被人扶着从花轿上下来,换上手里的同心结,红段的另一边是她的新郎。 “一拜天地” 拜堂的老婆子换上喜庆的新衣,头上别着的红花,指引成亲的夫妻朝养育他们一生的山水日月遥遥一拜。 “二拜高堂” 高堂上坐着一对夫妇,他们笑着哭着,红色的手帕被泪水打湿,嘴角挂着的笑却是那么欣慰。 “夫妻对拜” 唢呐吹的响亮,锣鼓砰砰震鸣。一对青涩的夫妻面对面,同心结将他们绑到一起,往后余生都有另一人相伴。 新妇遇良人,弯下腰时红盖头被吹起,露出丹红微笑的唇角。 新郎娶贤妻,双目饱含笑意。 爆竹被人用竹竿挑起高挂,门口噼里啪啦的叫着,红色的纸屑洒了满地,“囍”字紧密相连。 愿白头偕老,愿永结同心。 宾客谈笑着,他们坐在露天的椅子上,搬主人家把饭端上桌。新娘的父亲从树下挖出几坛女儿红,珍贵储藏十几年的美酒,终于得见天日,被人小心翼翼的放好。 在女儿出生时埋下的美酒,再在女儿出嫁时拿出来与人共享。愿往后的日子红红火火,回味无穷,愿女儿在夫家也能被人珍视。等到你也生育一个女孩时,别忘了去提醒丈夫埋下几坛女儿红。 醇厚诱人的酒香弥漫在庭院里,透明的酒液倒出,在瓷器清脆的碰撞中,一点点被喝掉。 “哟,瞧瞧是谁来了?”饮酒的大汉里有人眼尖的看到一对男女,笑着打趣道:“今儿是李二和清姐儿成亲,你俩什么时候有动静啊?” 被问话的憨厚青年挠了挠脑袋,黝黑的脸上浮现出几抹不明显的红云,可手却还是紧紧握着一旁的清秀女子。 “快了快了,下下个月我俩成亲,只是我和阿悦都无父母,平时多亏你们照顾,实在不好意思,还望各位父老乡亲到时能赏个脸就好。” 宾客们笑着应下,甚至还有一些热心的村民问要不要帮忙,青年没有拒绝,带着身旁的女子一一谢下。 楼望和步许进入村子时,手里还被好客的新娘父亲塞上一碗女儿红。 那父亲忙活着,招揽楼望二人来吃饭,他说:“来者皆是客,吃了饭才好赶路。”汗水打湿了他微白的鬓角,眼角的纹因为笑而皱起。 楼望拒绝了留饭的好意,端起碗一饮而尽,醇厚辛辣的酒味在嘴里炸开,慢慢顺着咽喉滑入体内,余下的辛辣也化为甘甜。 他把雾鱼递给了那个老父亲,对方认得这是青州独有且珍贵的雾鱼,连忙摆手示意两碗酒算不得什么。 楼望没强求,只是在走的时候将鱼放到了树下的女儿红旁边。 没想太多,他只是觉得雾鱼还是和师尊一起来青州吃最新鲜的好。 东边二十里外还有一个村子,那是悲喰的地盘。 第9章青州 楼望照旧破了悲喰设下的屏障,刚进去,漫天飞舞的白纸糊了满眼,房梁挂上白绸缎,写有“奠”旗子高高扬起。 丧葬白事,与上一个村子截然相反的事情在同一天发生,一悲一喜,一个送走过去,一个迎接未来。 白纸被风吹起落到楼望脚边,他看向那户办丧事的人家。 房门大开,灵纸铺在地上,堂内竖摆着一口黑棺,棺木的尽头是一个老人的画像,三根已经烧了一半的香插在画像前,烟雾缠绕中,画像人的面容模糊不清。 第18章 棺木两侧摆上一对纸人,金童玉女穿着绿衣红裙,嘴唇涂满鲜红的颜料,眼眶内一片空白。 去世老人的家人头戴白巾,跪坐棺木前的蒲团上仰头大笑,笑到身子发抖,笑到眼泪流出,内心沧桑悲凉却面怀笑容。子女磕头嬉笑十分不敬,画像上的老人嘴角下拉,苍凉无助。 楼望淡淡地看着这怪异的景象,没做过多的停留,目标明确地朝某一方向前进。 他们走进森林,耳畔依旧有着水流声,那或许是同一条河吧。 楼望没有闲情雅致的再去摘一片叶,他们一路上静默无言,最后找到一个山洞,没有丝毫停顿的走进去。 一样漆黑的山洞,一样平静的小潭,以及悬浮在潭上黑灰色的人形气雾和灰色光点。 悲喰......找到了 步许知道这些灰色光点是村子里的悲恨情感,不敢伸手去碰。 该说不愧是同出一脉的精怪吗?连品味和长相都如出一辙。 “你们来了。”悲喰道:“早在他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的存在了。是他叫你们来杀我的吧?这也对,如果是我,我也会如此。” 它的话和喜喰十分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你们说,是不是一个人一生只能哭一万次,所以有些人即便亲人离世,爱人分离,心被揉捏的粉碎,却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水。” “死去的人和成亲的人相爱过,可男子为了孝道,他不会娶一个无法生育的女子,于是他娶了别的女人进门,而那个病入膏肓的女子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吐血身亡。” 悲喰的身影晃动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所谓的爱只是一个谎言,他们之间的故事本就不应该有开始。” “那个男子并不爱她,就和喜喰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不知他只知喜爱,便以为所有的情感都是喜爱。” “可我不一样。”悲喰的声音突然变低,“我吸收了那个女子的悲痛以及她对那个背叛者全部的感情,那很复杂,我无法形容。但我知道里面一定有恨,因为那又苦又涩的味道,我尝到了。” 洞穴幽深,悲喰叙述的声音不大,却能在洞底回荡余音。它身上的暗灰色小光点四处飘荡,或在空中,或覆在水塘旁的石壁上,比起喜喰的白色光点,更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变得不起眼。 有人说,悲喰和喜喰会受诞生之地的影响,而造就性格上的不同。也有人说,喰更像是二者化身。 悲喰道:“喜喰一直以为我是因为他抢先一步吃了喜乐而恨他,其实也不全是,因为我是悲喰,我只懂悲和恨。我恨他,也恨这个世界,我讨厌所有出现在我眼前的东西,这让我感到疲惫。” “我不想再当什么都不懂的喰了。”它道:“我想当人,有完整喜怒哀乐的人,你杀了我吧,我不会反抗,早点去魂渡河投胎,早点开启新的生活。” 悲喰的视线落到楼望的折扇上,它能感受到,那是一把锐利却又温暖的武器。 一个很矛盾的武器,和它主人一样。 “如你所愿。” 楼望抽出折扇,悲喰立刻飞到他面前,处在他伸手便能触碰的距离。 红艳的枫树林贴上了悲喰的头,金色的流光溢出。在最后一刻,悲没有退缩,一直平静地站立着,它觉得有股暖流在身体里四处游荡,慢慢将它的身体消融,不仅不痛,反倒有种置身于阳光之下的暖意,哪怕它不喜欢阳光,却不得不在此刻承认阳光的温暖。 如果下辈子它是人,是不是就可以站在阳光之下?是不是就可以拥有完整的情感?是不是就可以真正去爱或恨一个人? 楼望最后看了悲喰一眼,缓缓开口道:“它在魂渡河等你。” 悲喰的身子有过一瞬的僵硬。 楼望又道:“祝你们下辈子可以做一个普通又幸福的人。” 他说出了自己的祝愿,在悲喰散尽时,他听见悲喰的一声“谢谢”。 “滴嗒” 水珠掉落潭中,一切又重归黑暗,而那些灰扑扑的小光点在洞内根本起不到一点照明的作用。 它们是人悲恨的情感,不如喜乐那般明亮,却同样是人不可或缺的情感,有了喜乐悲恨,那才叫人。 等楼望和步许下山时,灵堂的黑棺也上路了。 有人抬着棺材低头走路,有人举起长杆,旗帜上的“奠”字巨大显眼,有人互相搀扶痛哭,用头上方巾散下的一部分擦拭泪水。 他们送走了敬重的长辈 生于山,葬于山 他们走着先辈开辟出来的路,一脚一步的踩上。山上哪里有河哪里猪草多,哪里的路不好走,都被父母一一传教给子女,他们用一生的经验去告诫自己的孩子,希望他们遵守,可以少走些弯路,希望子女也有条光明大道,希望未来即便他们去世,子女依旧幸福安康。 上山的人和下山的人相遇,上山的人见到生人虽有疑惑,但并未开口询问,只当是迷路的旅人,指了条出去的道路便埋头上山。 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楼望听逝者子女的对话,脚步微顿。 “唉,爹走的太早,他还没见到雪呢,他一直心心念念盼着,可惜青州太暖,很难有雪啊。” “是啊,三十年前荆州下雪是意外,早知道他走这么早,就应该带他去北边见见。” 世上没有后悔药,哪怕再怎么遗憾也无济于事。他们跟在棺木旁,回想起曾经的时光,泪水又不自觉的涌了出来,没注意到刚经过他们的两人中,其中一人脸上神奇有多怪异。 第19章 三十年前荆州的雪,能与这词挂钩的只有眼前这位了吧? 步许心里有些许微妙,这时他才迟来的感受到一种奇特,从小听到大的故事,主角此时就在他身边。 楼望眼帘垂下,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下,焉然,他哼笑一声,唇角勾回他惯有的弧度。楼望转过身,指了指步许的佩剑道:“借你剑一用。” 步许愣住,随后狂喜,急忙双手呈上自己的配剑,一点也不担心对方是否能使用他的剑。 剑修的剑不能随意借人,因为剑是有灵之物,一旦认了主,其他人便碰不得了。但也有几种情况,其中一种就是用剑之人在剑道上的造诣以至巅峰,且剑主实力低于用剑之人,即便是有主之剑,也只能乖乖听服。 剑修都将自己的佩剑视若另一条生命,轻易不借人,但步许不在意。严格上来讲,他虽配剑,却并不是纯粹的剑修。他什么都学,什么都会一点,硬要说的话更像是个杂修。所以他和自己配剑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厚,轻易就借给楼望使用,并在心里悄悄期待着。 终于要见到了吗?名动天下的“一剑霜寒十四州。” 他的心思太过直白,全都表现在脸上,被楼望看的一清二楚。 楼望意味不明的轻笑。 “铮”一声,长剑出鞘,透亮的剑面一尘不染,倒映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楼望随意地挽了个剑花,在步许期待的眼神里,冰蓝色的光芒自剑体上爆发,森森寒气让周围的草木都结上一层冰霜。 “降霜雪!” 剑光飞向天边的云消失其间,唯有云上隐约可见的蓝光才能证明其存在。 步许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降霜雪”也属于“一剑霜寒十四州”,可威力上少的却不是一星半点,看今天是无缘见到名满天下的剑诀了。 他正暗自失落时,忽然,他感觉鼻尖一凉,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小片雪花,落在人的身上被体温融化后变作一滴水,很快就干涸了。 “快看,下雪了!” 人群骚动,纷纷抬头看天,惊奇地看向天上的云,哪怕雪花落到眼睫上,也只是眨了眨眼将其抖下,不肯低头。 逝者的子女更是长跪棺木,直呼“是父亲显灵了,父亲带回来了一场雪来看他们了。” 迟来的雪送走了思念它的人,被挥洒的灵纸夹着雪落到黑棺上,将其染得花白,棺木被放入提前埋好的坑里,里头早已铺满一层柔软洁白的雪花。 “王老疾终,先......” 悼词被人念着,悲鸣哭喊中夹杂无尽的不舍,可人生便是如此,有来便有去,没有谁会一直陪伴着谁。 人终将会分离,且珍惜当下。 逝者的子女跪下献上自己最诚恳的感恩与祝福,白雪和泥土被铲进坑内,逐渐将黑棺埋没,变成了一个小土包。 香火燃着,纸花纷飞,雪静静地看着,像个安静的送客。它轻轻飘着,将新埋出的土包也染上了白,就像三十年前道上无人扫雪一样。 待送葬的人回去时,雪也停了,仿佛它的到来,只是为了送走一个老人。 下山的路和上山时一样陡峭,却并不冰滑。雪没落在路上,因为它也知道这些人还是要回去的。或许多年以后,他们的子女也会抬着他们走过山路,带他们重新回抱山河。 楼望和步许出了村门,步许摸着佩剑的剑柄,寻思着这是被天下第一剑修开过光的剑,会不会变得更厉害些? 步许手指无意识的握紧剑柄,他看了眼楼望的侧脸,忽而想起刚刚那一场温柔的雪,又想起那逝去的人,心中一阵叹息。 凡人一生至多几十载,修仙者的一次闭关,或许就是他们全部岁月。沧海桑田变了又变,每一次出来,看见的便是不同的景与人和物是人非。 是凡人命太短,还是仙寿太长?步许不懂了。 此时太阳高挂悬顶,楼望眯眼盘算,他猜想逐日商行的家主竟敢把儿子一人丢下,那一定留下了很多好东西,不知道有没有他想要的一样。 楼望道:“无论是人还是仙,亦或是精怪,他们最终的归宿都在魂渡河。” 步许懵懵地点头,似乎没想到楼望会这么说。 “对了。”楼望回头,道:“你有灵舟吗?” 步许:“啊?” 第10章遥天门 一辆灵舟飞驰半空,上头传来的少年惨叫引得道上人群纷纷回头探究。 “剑尊大人您开慢点好吗?我好想吐……” 步许的惊叫被无限拉长,惊起满林飞鸟。他咽下喉咙里的酸味,死死扒拉着舟上的木栏,防止被飞速疾行的灵舟甩出去的命运。 他借着木栏间的空隙往下眺望,措不及防地被风扇了几个耳光,脸蛋生疼。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他太奶奶在叫呼唤他的名字。步许鼻头一酸,抹了一手眼泪。 太奶奶你等会,我马上下去陪您。 灵舟从晌午一直飞到傍晚,直到看到远方高山上的一抹红,楼望才缓缓放慢了速度。 他站在灵舟上,驱使灵舟穿过一道道护山大阵,最后落到地上。 刚下去,林子里迎面走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他迈着稳健的步伐自台阶上走来,眉眼锐利精明,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雄鹰逐日的图腾被金丝缝到胸膛处。 步檀桦遥遥就看到了自家儿子的灵舟和灵舟前的楼望,恰好他和顾仙君也刚到没多久,告别之后便下来迎接被他无意抛弃的儿子,刚好同道回家。 第20章 步檀桦走到楼望面前,抱拳道:“见过楼剑尊。” 语气里没有一丝惊讶,似乎对楼望复生的事早有猜测。 楼望心下微沉,略微低头回礼:“步家主,幸会。” 步檀桦笑了笑,没做过多客套,开门见山道:“顾仙君在上面等你许久了,你快上去吧。” 他眸底复杂,直至视线触及灵舟上东倒西歪的步许,眼里才浮现出几分讶然。他急忙走过去扶起儿子,又是掐人中又是喂丹药,几分钟后,步许这才悠悠转醒。 步许语气虚弱,开口就是大逆不道:“爹,我们快过去吧,别让太奶奶久等了。” 步檀桦揽着步许肩的手猛然收紧,他深吸一口气,扭头微笑对楼望道歉:“见笑了楼剑尊,犬子……”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原本楼望站着的地方空无一人。 现在四下终于没了外人,步檀桦一掌拍在步许头上,把他脑子里的太奶奶请走了。 步许惨叫一声,成功被他爹的神掌拍醒,咬牙咧嘴地摸了摸头上微鼓的包,不满地看向罪魁祸首,控诉道:“爹!你拍我做甚!” 步檀桦冷笑一声,指着棵枫树道:“看见了吗?你太奶奶在那,你快带着我去找你太奶奶吧。” 步许疑惑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迟来的记忆回到他脑子里,脚趾无声的蜷缩,目光闪躲略有心虚道:“我……我只是想太奶奶了。” 步檀桦毫不客气地打破了他的谎言:“你只见过她老人家的画像,谈何想?” 步许揉了揉鼻子,道:“正是没见过才想嘛……血浓于亲。” 步檀桦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懒得跟这个逆子做过多争辩。他看向那一望无际的台阶,火红的枫叶边缘镀上一层金光,从树上轻飘飘的掉下,数秒后虚化消散。而原本叶掉落的枝头,一片红色的嫩叶悄然生长,不过几秒便成型,然后掉落,消失,再生长,像世间各种生灵的轮回。 步檀桦像是想起了什么,叹口气重新看向自己儿子,正色道:“你和楼剑尊是如何相遇的?” 步许“啊”了声,瞅了眼他爹的神色,也没了插科打诨的劲,一五一十的把自己和楼望的相遇过程娓娓道出。 步檀桦沉思一会,道:“你们在青州还顺便解决了个喰?” 步许点头步:“是啊,楼剑尊好厉害的,刚打个照面那喰就投降了。” “这样啊……”步檀桦感慨了下,突然,他敲向步许的头,皮笑肉不笑地道:“胆子挺大的啊你,不知道问题就敢进,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把吗?什么热闹都敢凑。” 步许委屈道:“这不有楼剑尊吗?” 步檀桦:“人家也不可能总看着你吧,下次也要掂量掂量实力再说话。” 步许:“哦。” 楼望漫步在红枫铺满的石阶上,树影婆娑,有虫鸣鸟叫的清脆和叶与叶之间还有沙沙摩挲。 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上百次,周围的场景依旧是那么熟悉。时隔多年再一次行走,心境却有所不同。 一别多年,是物是人非还是往事照旧? 楼望的手抚上腰间的折扇,难得有一种紧张胆怯的心绪涌上。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是抱着怎样必死的心态穿过这片树林,从未想过还有回来的可能。他以为自己终生都看不见这绯红的树林了,可谁料…… 一步,两步,三步…… 熟悉的木屋顶部逐渐出现在眼前,枫树的叶子落在屋檐上,给它增添几分短暂的颜色。两侧枫树是红与金争相辉映,好似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楼望的视线落在屋前的案桌上,那里有一个人。 白衣如雪,银发披散在肩,气质淡雅似皎月,散发着洁净神圣的光芒,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案桌前,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躬身行了个弟子礼,开口道:“师尊,弟子回来了。” 听到动静,顾舟半阖的眼徐徐睁开。与周身一尘不染的白相反,他的眸子是漆黑到极致,不掺一丝光亮的颜色,似一个幽深不见底的洞穴,让人难以直视,只觉心中所念所想都会被这一双眼睛看透。 “嗯,回来就好。” 顾舟温和的声音响起。 楼望起身,眼眸直视顾舟。 三十年的光阴对于修仙者来说短暂,可再一次相遇,满腹的思念诉说最终化为相顾无言。 楼望一向觉得师尊离他很远,仿佛世间万物沧海桑田,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瞬,像夜中月明月遥不可及,清冷又难以触碰。所以他努力,想去追赶,而现在……这种似乎距离更远了。 楼望心里空落落的,顾舟是公认的最强者,不知道哪一天就羽化登仙,到了那一天,遥天门剩他一人时,他又该如何? 他压下心里怪异的情感,上前一步笑道:“师尊,许久未见,可还安好?弟子本带了青州雾鱼回来想与师尊共享,若配上离州的酒,想必更有一番滋味。可惜雾鱼赠与新人,倒讨到了一碗女儿红。” 他笑着,绝口不提顾舟的银发是为何?也没问自己的重生又是怎么一回事?好像这样便能自欺欺人一般,毫无缔结的过着和之前一样的日子。但毫不在意就真的不存在吗?坚硬的石头有了裂缝尚且无法消除,更何况是柔软的心呢? 顾舟看出了楼望内心的勉强与难过,他喉结滚了滚,黝黑深邃的眼眸平静安和,薄唇轻启,叫住了楼望的小字:“飞霜,为师说过,在这里你不用做任何伪装。” 第21章 像一个开关,楼望愣住了,他垂下眼帘,嘴角笑意消散,在抬眸时,眼底一片淡漠。 “师尊”,楼望道,眼眶周围有一点点红,驱散了不少眼底的寒意,也彰显出他远不如表面上那般淡定,最真实的内心:“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把我的尸身封入冰棺,将我从亡者拉入人间? 他在冰棺周围摸到的红色血迹,神秘诡异的阵法,那是谁的血? 以魂祭剑,魂魄不全四处逃逸,又是谁帮他一点一点把三魂七魄找来? 天道的规则不容打破,复活一个人又怎会是那么简单且毫无代价的。 “为什么?”楼望道:“我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又要把我带回来?” “师尊,你的后果又是什么?” 楼望想起荆州林府的黑猫,它也是那么大义无私,甘愿一命换一命。黑猫在林云柒十几年的生命里短暂出现了三年,而楼望呢? 没有人知道顾舟从何而来,又活了多久,只知自十四州出现后,便一直存在于遥天门了。 十四州有多久的历史?大概有三千多年吧,自己和顾舟相处的一百年的光阴,而这一百年对顾舟来讲,或许只是弹指之间。 为什么要救他? 楼望有太多想问的,心口密密麻麻的痛,迟钝的情感让他不明白,一想到自己的生可能是用师尊日夜煎熬换来的,他就恨不得立刻去死。 楼望张开嘴,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 他所有的情绪都来源于师尊,所有的冰冷也因师尊而化,那柔软的雪也只因一人所念所想而降临。 楼望抬起头,倔强地等着一个答案。 顾舟道:“为师维护十四州与荒芜之境的平衡,天道会对我宽容许多,并无太多严惩。” 他说的模糊,但楼望还是一下子捕捉到其中的关键。 “那就是还有。”楼望忽然道:“师尊,凌微散解了吗?” 当年顾舟其实已经到了荆州,在去往法阵边缘的时候遭人算计,不慎中毒。下毒人也自爆而亡,查不到来源。他虽及时封住灵脉将毒逼出,却仍有一部分残留体内。 顾舟见多识广,认出这是凌微散,一种早已失传的奇毒,只需一点点,顷刻间便能让一名大能修士死亡。 楼望不知道他中了多大的剂量,但那一天顾舟脸色有多苍白,他是见过的。所以他大逆不道地用法术将顾舟锁在一处,替师前进。 凌微散的一大特质就是让人浑身剧痛难忍,在幻境中死去。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以顾后的修为来看,凌微散虽对他造不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却足够煎熬,简直是压制他的最佳办法。楼望甚至怀疑这毒的现世,里头就有天道的功劳。在要知道,早在数百年前,凌微散就已消失匿迹,没落在众人眼里。若不是顾舟中毒时喊了它名字,楼望还不知道呢。 下毒之人虽早早自爆,但法阵还没被攻破,荒族人进不来,而且当时楼望也隐约感受到灵力的波动。 仙门里有叛徒,他们甚至从未察觉到,这简直居心叵测。顾舟中毒的事从未跟外界讲过,众人只当那年事出有因,只叹意外发生,楼望丧命。 楼望静静地看着顾舟,他想问师尊痛不痛,但这无疑是废话。 袖袍被手指扯的绷直,他在和自己生气。如果不是他太弱,连保护一个州都要以魂祭剑才行。要是他再强点,师尊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些痛苦了? 楼望自以为动作很隐秘,却不知这些反应都被顾舟看进眼里。 顾舟无奈叹气,旁人都说楼望是一个通情达理,随性洒脱的。可在他眼里,楼望却是个性子倔强,总爱和自己绕弯子的人。但他喜欢这样的楼望,最真实又直白的一面,只在他面前才会有。 世人有七情六欲,渴望如愿以偿,无论想要什么,顾舟都可以实现。 庇护、修为、财富、宝物,人们看向他的眼神永远充满敬畏和渴求。 可楼望不同,在过去相处的一百年里,他的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人,是以他偏爱,不忘,难舍。 这是他唯一的弟子,永远的羁绊。 第11章遥天门 顾舟道:“尚有余毒,并不碍事。” 他不舍得让楼望为他担心,但更不想对他撒谎。 楼望道:“可有解药?” 顾舟;“有。” 楼望:“在哪?” 顾舟不说,他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撩起楼望垂落在鬓的发丝:“怎换了一件红衣?” 这是回避的意思,顾舟不想回答那个问题,楼望通情达理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展现,他回道:“看着像枫叶,觉得好看就换了。” 他不会像个小孩固执地想去撬开顾舟的嘴,他有自己的办法,总有一天会寻找解药,替师尊解毒,哪怕解药的药材很难寻。 楼望猜测师尊不愿意说,是有其中一部分的原因在的。 顾舟“嗯”了声,看见楼望系着的发带有些歪,道:“为师替你梳发吧。” 早些时候顾舟很喜欢帮楼望梳发,他觉得这是一种表达师徒之间亲近的行为,以至于现在楼望不觉得让师尊替自己梳头发有什么不对。 他点点头,被顾舟拉到案桌前坐下,五指穿插在头皮上的感觉极为怪异,像是由电流自上而下的流向身体,每一处刚刚好,并不难受,反倒格外舒坦。 第22章 楼望眼睛微微眯起,享受着自己师尊的服侍,肉眼可见的放松。 红发带搁置在桌,远方吹来的风撩起他们的发丝,黑与白紧密纠缠,让他想起自己拜师时的场景。 好像那个时候师尊也是这般将手放在他头上,狂风大作,他们的发相撞纠葛。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楼望完全闭上了眼,身后源源不断传来安心的气息,一直以来挺立的背也松弛下来,呈现出一种放松的姿态。哪怕顾舟的手不小心碰到他的脸颊两侧,他也没丝毫动作。是故楼望没注意到抚在他头顶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活的……这是还活着的,有温度的楼望。 指尖碰上脸颊时,他才觉得眼前这人是真实的。不是幻境里的虚无,也不是棺里的冰凉,那是温热的,切切实实属于活人的温度。 悬在心口三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下,没人知道在那数千个夜晚里,每当他合上眼时,看见了便是茫茫雪地里安静躺着的楼望。无尽的懊悔与悲凉日夜折磨着他。甚至在荆州山洞前看到御剑飞走的人,都有一种不真切,彷徨的情感,错过了第一时间上去相认的时机。 回来就好…… 他攥紧楼望的一缕发,又轻轻放下,须臾后,他开口道:“霜寒在你屋子里,它也很想你。” 不松不垮的系了个结后,楼望回到他多年未归的木屋里。 说来也好笑,这木屋还是当年顾舟亲自为他砍下几棵枫树搭建的。当时年幼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一想,能住进天下最强者亲手搭建的屋子里,从古至今可能独此一位吧。 楼望从剑桌上拿起霜寒剑,一入手,剑体晃动,重逢的喜悦之情源源不断的传递出来,楼望笑着拍了拍它,抓上剑柄铮鸣出鞘,刹那间,空气都仿佛寒冷不少。剑体上流光暗闪,底部的一颗蓝沄石蕴含着巨大的灵力。 霜寒剑是一把难得生出剑灵的好剑,剑灵如五六岁的孩童一般,对剑主极其信任依赖,霜寒剑也不例外。它是顾舟在几百年前亲手打造出来的,可顾舟却并不使用它,后来知道楼望十八岁独当一面时,才将霜寒剑赠予给他。 楼望安抚着霜寒剑的情绪,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会丢下它了,霜寒剑这才满意地回到剑鞘里。 屋内一尘不染,可以看出经常有人打扫这估计又是师尊做的,他一向喜欢亲力亲为。虽说只需要一个避尘术,但楼望还是很感动。此生种种,皆无以为报。 “飞霜,出来一下。”顾舟在外头喊他。 楼望拉开门后问道:“怎么了师尊?” 顾舟拿出几株药草给他,道:“刚回来,灵脉运转会略有堵塞,今晚你把这几株药草放进池子里泡一泡,可以帮你养一养身子。” 楼望接过药草,定睛一看,每一株都是各大仙门争抢的天材地宝。 楼望:“谢谢师尊。” 顾舟却摇摇头,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楼望也这么觉得,确实是太客气了,他说:“好。” 顾舟:“泡完后来屋里找我,看看情况。” 楼望又道:“好。” 等顾舟走后,楼望看天色渐暗,找了套干净的衣物到后屋的池子里。把衣服妥善的放进空篓,褪去衣裳后带着药草下池。清澈的池水一点点变褐,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全身,药味蒸发,空气里满是苦涩。 楼望本以为这些药泡起来多少会有点痛,小时候他就泡过一两次药浴,无一例外都是充满疼痛的。他并不畏惧疼痛,但确实也不好受。这一次可能是师尊看他刚醒来,选的药草都是极为温和的,除了有些热,再无别感。 直到池底冒出的水泡平息,楼望才长吁一口浊气。起身擦净换上衣服后,感觉身子都轻盈不少。不愧是名贵的药材,自然有它贵的道理。 而且身上这衣服,楼望闻了闻,上头没有久不见光的怪味,反倒清新好闻,可能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清洗一次,拿出来晒晒,加上今日见到的一尘不染的旧屋,让他有种师尊随时等待他归来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足够令他欢喜。楼望带着愉悦的心情敲开顾舟的房门:“师尊,我泡好了。” 每几秒,房门打开,顾舟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他湿漉的碎发,道:“夜湿寒重,怎不把头发擦干,快进来。” 楼望不甚在意地撩起头发,刚想说“没关系”,就被顾舟用一方干长帕子盖住头。 “你现在身子不如从前,要多加注意点。”顾舟一边说一边轻轻替他把头发从上至下的擦拭。 但说起身子不好,楼望觉得比起师尊体内尚未清除的余毒,已经算是强健的了,怎么能让师尊伺候? 他偏头躲开,抢走顾舟手上的帕子,胡乱地擦了擦头道:“没事,我自己来就好。” 顾舟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静默几秒后转身给油灯里添了点灯油。楼望正低着头,对情绪极佳的感知力让他一下子察觉到师尊的情绪不对,他丢下帕子走到顾舟身后,道:“怎么了师尊,有何烦心事吗?” 顾舟倒灯油的动作有过一瞬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没,想事情而已。” 他避开楼望探究的眼神,道:“去床上躺着吧,为师替你瞧瞧。” 像是告诫一般,他将自称换作“为师”。 楼望没细想,乖乖躺在床上。顾舟定下心,替他把脉后,在楼外眉心和天穴枢处分别点了点,查看灵脉堵塞情况。 第23章 片刻钟后他收手,目光在触及到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楼望时瞬间温柔起来。他本欲拉过薄被替楼望盖上,楼望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微哑道:“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师尊早点休息。” 顾舟不动声色道:“嗯,刚泡完药浴确实会有点疲惫,你也早点休息。” 楼望打了个哈欠:“好,那我走了。” 楼望穿上鞋,离开时不忘把门轻轻关上,哪怕困倦他走路时也是没声的。顾舟看着人影从窗边一点点向远方离去后,把油灯熄灭,一拉被子就躺在床上阖着眼。 ………… 透过窗户,他看见荆州下了场好大的雪。现在还不到下雪的季节,这反常的雪顿时引起顾舟的不安。他好不容易把毒逼出体外,急忙破了困住自己的金绳冲了出去。 街道上人很多,各个都看着远方散尽了红云欢声笑语。稚子互相愉快的玩耍,他们的父母劫后余生的拥抱着,口里哆哆嗦嗦说着感谢的话语。 顾舟掠过这些人,刚恢复没多少的灵力被他发挥到了极致,像剑一样飞奔远方的战场。 “飞霜,你等等我,等等我……” 呢喃被风吹散,吹到无人知晓的地方。 他终于到了荆州边缘,还未退离的归一宗等人惊讶地看着他,连忙弯腰行礼:“见过顾仙君。” 顾舟对他们的行礼视而不见,视线左右横扫着人群,试图寻找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可到处都是归一宗的人,每一个人的眼里都满含尊敬和敬仰。 找不到…… 他看到了归一宗的宗主于唯,飞到他面前问道:“楼望呢?他在哪?” 于唯被吓了一跳,顾舟的眼里满是红血丝,声音透过冰雪传来似乎也十分寒冷。 但是……一想到他所问之人,于唯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良久,在顾州逼迫的目光下,他闭上眼,指向不远处白茫茫一片的空地道:“楼剑尊在那处……殒落了。” 像是世界崩塌,这一消息砸了他踉跄一下。他急忙转过身,目光四处巡查,终于锁定到一处微微隆起的地方。 他覆履蹒跚地一步一步的走过去,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近了,他看到了…… 青年闭上了他的双眼,睫毛和头发上挂满了雪,嘴唇苍白,脸颊干净没有一丝血污,躺在雪地里像是睡着了一般。 霜寒剑深深插进土里,剑灵无助地悲鸣,在见到熟人后,左右摇晃剑身,恳求对方救活自己的主人。 顾舟颤抖地摸向楼望的脸颊,入手的冰凉让他的嘴唇瞬间“刷”的一下变得苍白,他连忙抱住楼望的身体想要暖和他,灵力源源不断的往里头涌去,却像进入了一个破洞的罐子,毫无作用。 他紧紧拥着楼望,他感受不到楼望的温度,听不到楼望呼吸的声音,直到这时他才无法自欺欺人,被迫接受了事实。 “傻啊,你好傻……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本是与你无关的责任,为何要独自背起?” 白雪扑到脸上融化,混着泪水滴落。顾舟狼狈地抱着楼望不肯撒手,巨大的悲恸贯穿内心,此刻,他充满了怨恨和后悔。 凭什么?凭什么他放在手心里呵护的人要为了那么一群贪生怕死的草包而亡? 凭什么他要顾及天下苍生的安危而牺牲和飞霜在一起的时间? 凭什么他要忌讳天道的威胁一次次奔赴远方? 凭什么?凭什么?这不公平,十四州的事为什么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他是心怀苍生,但他更想创造出一个安和平静的地方和最重要的人生活。可现在那人不在了,那十四州是不是也没有守护的必要了。 顾舟满面俱灰的想,他甚至想和楼望一起离开,因为这里实在不是一个好地方。 他抱起了楼望,抽出霜寒剑把它重新放回剑鞘内,迎着不远处众人的目光,一步步离开了战场。 所幸他的计划还没实施,机缘巧合下找到了一个复活他人的法子。 顾舟按着步骤进行,找到十四州最大的商行与之做了个交易,用他的一个承诺换取复生所需的材料,步檀桦同意了,也得知了顾舟想要复活楼望的惊天大举。 步檀桦是个很合格的商人,不会过多探究别人的隐私,很快就把千年冰棺打造好。 顾舟把楼望的尸身放进冰棺,下了魂渡河寻找楼望的魂魄,最后成功带出他的七魄,剩余的三魂消散在荆州各处。他把楼望安置在荆州的一处山洞,用秘法自身的血液为引收集楼望破碎的灵魂。 无尽的等待似乎看不到头,沧海桑田变化楼望依旧毫无情况。 黄粱一梦醒来,得到了全是虚假。 顾舟忽然从床上坐起,深喘着气平息心里的悲痛。 飞霜已经回来,那些都是假的。 他擦了擦头上冒出的虚汗,外头天已微亮,似乎没有再睡的必要了。 顾舟穿好衣服出门,正好和楼望撞了个正着,看楼望一身晨间露气,他道:“起这么早,不再多睡会?” 楼望笑道:“睡了三十年也够了,师尊不多睡会吗?” 想起梦里的内容,顾舟摇摇头:“不必了,睡太久会累。” 看楼望又穿着一身红,他心念一动,变出个腰间挂饰出来。 顾舟道:“这是早些年我寻到的一物,与你甚是般配。” 楼望看了眼,道:“确实好看。” 第24章 顾舟上前一步:“我给你带上吧,自己弄也不方便。” 楼望欣然同意,由着顾舟把东西别在他腰带上。 那是一连串的红色羽毛,一圈共计八串,每串上都有六根羽毛,样式奇特却十分好看,挂在白色里衣裳上也有一番金贵繁华。 楼望捻起一片羽毛捻看了看,发现这竟然是昂贵的凤翎羽。虽然知道自家师尊富有,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凤翎羽,楼望还是想感慨一声的。 他放下羽毛,语气里是明晃晃的开心:“又让师尊破费了,徒弟都不知道怎么回报你才好,原本还想带条雾鱼来着,可是怕不新鲜。” 顾舟嘴角浮出一丝毫不可察的笑意:“不必在意,你喜欢就好。” 他想起楼望确实准备带条雾鱼回来,但在路上赠给一对新人了,并得到碗女儿红。算算日子也差不多是时候了,顾舟问道:“我记得你甚是喜欢离州的桃花醉,过四五天我们一起去尝尝可好?” 桃花醉?上一次和他还是四十多年前,那滋味确实不错。楼望舔了舔唇,道:“好,一言为定。” 第12章离州 十天后 “门起。”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空地周围的空气扭曲,一道亮色的门骤然出现。门静静的立在那,无上虚渺的气息萦绕两侧,无法叫人忽视它的存在。 这是时空门,天道赋予顾舟的能力,可以通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随心而开。 楼望眼里闪过一丝暗色。 顾舟常年不外出,时空门大多数都被他用到支援州城了,这是天道压榨他的一种法子,现在也只有在二者出去游玩时才能提供一丁点用处。 顾舟道:“门开了,可还有要带的东西吗?” 楼望举起一个钱袋晃了晃,道:“带它就够。” 离州 市井两侧的房屋檐上挂满银铃,行走其间的人们大都穿着方便的窄袖,红花编制而成的细绳在腰间缠绕多圈,银色的手环扣上腕,古老的图腾绣在衣襟上,给这片土地蒙上了一层神秘的纱。 今日离州的客人格外多,他们从五湖四海前来,所行目的一致,在谈笑中走进一栋高楼花满楼 红纱被迎接的女婢掀起,露出里头载歌载舞的场景。 羌管琵琶乐声悠悠,中间台子上的貌美女子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明媚动人的眼,含情脉脉地看着每一位到来的宾客。 忽如水袖甩开,似有无数片花瓣飘落,轻歌曼舞时带起一阵迷人的花香。 突然,她竟凌空而起,抓住楼台上垂下的纱帘,芊芊玉足在木柱上一蹬,借力飞身。身上的金银配饰叮当相撞,红纱被她紧紧缠绕在左臂,余末的一端长长斜飞在后。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她绕着台子旋飞一圈,来往者无一不拍手叫好,甚至有几人激动的脸都红了,用爱慕的眼神追随着。 丝竹乐声缓缓停下,薄纱重新落下,台下的女子已然下场,可台上无一人离去,他们依旧吃着酒聊天,时不时向下张望,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过两分钟后,一道敲锣声传出,现场安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更大的声响。 “太好了,酒宴终于要开始了!” “我期待了好久,终于让我赶上一回了,不知那盛名的桃花醉尝起来是何等滋味?” “那可是常人难遇的美酿,一口便能醉生梦死,难忘今宵。我去年就尝了一口,啧啧啧,一直惦记着,这不?今年又来了。” 人声鼎沸中,一名儒雅清瘦的男子走出,他面带笑颜地注视着众人。 直到有人发现他的存在,大喊一声“楼主来了”,才一个接一个噤言,用灼热的眼神看着那名男子。 按照惯例,每一次桃花醉对外出贩卖时,楼主都要出来说几句话,以示自己的重视。 “欢迎诸位来到花满楼。”儒雅男子颇有风度的微微鞠躬:“或许有人早已知晓我的名称,但为了新来的客人,还容请我介绍一下自己。” “鄙人姓巫,单名一个玄字,是如今花满楼的楼主,今日能与诸位再次相遇,实属荣幸。”巫玄轻咳一下,声音不大,却在此时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明显。他长呼一口气,歉意地挥挥手:“老毛病了,还请勿怪。” 他接上方才被打断的话语,道:“相信大家都已经等不及了,那巫某还是长话短说吧。” 巫玄一向不喜欢讲太多废话,他照例介绍了下自己后,直接开口道“离州的桃花开了,桃花醉也等候各位多时了,这一杯算巫某请你们的。” 巫玄拍了拍手,楼台上数名佳人端着大方得体的笑容,姿态优美,手捧着金盘从纱幕鱼贯而出。 盘子上都摆上了一壶酒,她们井然有序的走到每一位客卿身旁,往桌上的精美酒杯里倒上一小杯透明的酒液,醉人的酒香逐渐充盈的这一寸方地,不断勾引着人们的酒欲。 有酒客笑道:“不愧是桃花醉,光闻这味便觉因为天上琼玉京方有。恐怕那些只想来蹭一杯的人喝了,都会忍不住掏出银子来买上几壶。” 说完便做足了前戏,喝了一口清水漱口,双手慎重地举起酒杯放在鼻尖,用手扇动轻闻酒香。然后朝巫玄遥遥谢敬,仰头一倒,闭目酣笑,含在嘴里半响才喉咙一滚咽下去。 这人眯着眼,咂巴着嘴,似是在回味,脸颊两侧微红,竟已是半醉。 第25章 他咧开嘴嘿嘿一笑,拉长语调道:“我记得有一句诗好像叫什么……应是天仙狂醉,乱把……乱把……” “乱把白云揉碎!”他的朋友高声回应了他,引得众人开怀大笑后,解释道:“这厮酒量不好又爱闹腾,见笑了,见笑了。” 花满楼里一片欢声笑语,楼望和顾舟坐在最边边的角落,是与周围截然不同的安静。 楼望拿起酒杯,抬手之间的动作使杯内液体小小晃动一下,他撑着脸,扭头看向顾舟问道:“师尊,你喝过这酒吗?” 顾舟道:“未曾,但心神向往。” 楼望举酒的手轻轻转了一下:“好巧,我也是。” 两盏酒杯发出碰撞时才有的清响,微凉的酒液倒入口中,唇齿留香,喉结滚动之后,还留下了炽热与甘甜。 这确实是份难得的佳饮,即便是平日不爱饮酒的人,都忍不住议论一句酒香迷人。 品酒过后,才是花满楼的主要目的卖酒 毕竟只有尝过桃花醉之后,才能对其高昂的价格心服口服。有钱的早早开始购买,没钱的也会努力挣钱,争取在明年买下一坛。不得不说,巫玄是一个聪明的商人,现在和未来的钱财,他都能赚到。 见楼望喜欢,顾舟提议道:“买几坛放在遥天门的树下吧。” 楼望放下一直在手中把玩的空酒杯,点头:“好啊,那师尊可记得要告诉我在哪一棵树下。” 顾舟:“自然。” 夜色弥漫,灯火阑珊。 屋内灯光通明,白日温和有礼的花满楼楼主疲惫地褪去衣裳,坐进装满药草的浴桶里,雾气氲氤出他额上一层层薄薄的细汗。巫玄刚把粘在脸侧的发丝拨到耳后,便听见敲门的声音。 “说。” “少主,小姐明天想去芙蓉浦菱歌泛舟,让我来请示您一下。” 巫玄闻言,颇为头恼地扶额,道:“上月初她才在那落了水,病了一宿竟还敢去,也不怕出事,就仗着自己身体好才敢乱来。” “罢了罢了”巫玄道:“十一你去跟着遥儿吧,看好了,别丢了。” 十一低下头,应声说“是”。听到屋内模糊的咳嗽,他又问:“少主可要再加些热水?”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转身,左拐右拐的穿过游廊从一个屋子走到另一个屋子。 里头的少女还穿着艳丽繁杂的舞衣,蒙面的红纱被随意丢在床上,火光忽明忽暗,巫瑶伏在桌上,拿着毛笔在纸上百般无聊的涂涂画画,直到十一回来,她才搁下笔跑去给人开门。 “十一,哥哥他答应了吗?”巫遥迫不及待地问。 还未等人回答,她又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听说这月芙蓉铺的莲花都开了,堆红叠绿的,好看极了。” 十一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贴近了距离,他道:“少主同意了,但必须让我跟着。” “同意了?那就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 巫遥眉开眼笑,眼角弯弯的。她上前想拍拍十一的肩,却落了个空。她也不恼,嘻嘻笑着说“明早见”,便和门进屋了。 里头的灯光一下子就灭了,细微的布料摩擦声透过房门传进十一的耳朵里,他一动不动,宛如尊泥塑。 几分钟后,虫鸣此起彼伏的响起,他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惊醒,转身踩进草地,消失于夜色中。 芙蓉浦是离州最大的一个莲花池,池上飘了几个舟,舟上摆满了刚从池里挖出来的莲藕,上头还沾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和水底的泥沙。 池里的莲花开的正旺,艳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水底的鱼儿悠闲自在,只在偶尔的时候奋力跃出水面,咬走一片花瓣。 河清岸绿,鱼翔浅底。 楼望从街上买了一个幂篱给顾舟带上,长而薄的轻纱垂落,恰好遮住了那头极为显眼的银发和绝色面容。 很多人都知道,顾仙君有着一头银发和夺目的面容。顾舟不喜欢受人过多关注,楼望贴心的想到这事,立马付之行动。 立竿见影的,幂篱一戴,从四面八方而来打量的视线减少了许多,这让顾舟觉得自在多了。 楼望四处张望,他发现了一个颇有意思的现象。 两个离州人在路上相遇时,他们会举起自己的手,用腕上的银环去碰对方的银环,然后相视一笑,接着各走各的。 这似乎是离州人表达问好的一种方式,还挺特别。 楼望觉得自己也可以搞两个银环来,一个给自己,一个给师尊。每次见面的时候都能碰一碰,刚好能给安静的遥天门带来点不一样的韵味。 他去租了条小船,拉着顾舟上去,用灵力借着岸边的石壁一推,小船就摇摇晃晃的闯入藕花深处。 看着水面上绽放的花骨朵,楼望一时手痒地摘了朵莲花放在鼻尖轻嗅,转头就送给了顾舟。 楼望道:“还挺好闻的,师尊你要试试吗?” 顾舟接过莲花,学着楼望的动作去闻它的香气,评语道:“甚好,难怪人们都说离州花最好,确实名不虚传。” 微光闪过,带梗的莲花被顾舟收进空间里。楼望见怪不怪,师尊喜欢收集东西,在过去百年里早有体现。曾经他也问过,师尊也回答过他。 “每一个物品都有它存在的意义,或许哪一天就用上了。” 第13章离州 在微微摇摆的银铃底下,水面微波荡漾。巫遥坐在船缘,光着两个脚丫子在水里踩着玩。十一见状停下了控制方向的手,明知少女并不会听他的话,却还是忍不住劝道:“小姐,你病刚好,当心着凉。” 第26章 巫遥敷衍地点点头,满不在乎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就放心吧,绝不会再出现像上次那样的情况了。” 看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十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撑船的船杆,用力往花最繁盛的地方游去。 等近了些,十一这才发觉,此处早有一只小舟停泊,船上站着两人。一人着红,面容年轻俊秀,另一人穿白,带了个幂篱,神神秘秘的,但皆气度不凡,应是仙门中人。 十一朝他们低首示意,算是打个招呼,便拉着好奇的巫遥往旁边滑远了些。 “十一你为什么不上去和他们聊天啊?没准能交个朋友呢。”巫遥眼神向往,“会修仙的果然不一样,轻飘飘的,看着就很厉害,走在路上都倍有面。” “修仙可不容易。”十一道:“有面子是一回事,但选了这条路,就必然要护好一州的百姓。” 他放下撑船的竹竿,擦掉额上冒出的细汗。划船也是个体力活,何况他还冒着这么大的太阳,嗓子也有点干渴。 他蹲坐下去,俯身用双手捧出一汪池水就往嘴里灌。巫遥见了,立马指着他哇哇大叫起来:“十一,你喝了我的洗脚水!” 十一瞥了她一眼,道:“哦,怎么了?” 巫遥:“……没”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她瞬间泄了气。 巫遥两手托腮,腕上的银环相互抵在一块,她的视线跟着池上跳动的蜻蜓一上一下。船随流水慢慢飘荡,她的脚不小心踩到一片荷叶上。正想踢开时,一根竹竿从后面伸出,抢先帮她把荷叶移走。 “小姐,水凉,早些出来吧。”十一又劝。他俩一时挨得极近,两人的手碰到一起,银环发出清脆的问好,十一立马躲开了。 巫遥抓住十一正往回收的竹竿,心里突然有了个奇妙的想法,她扭头道:“你吹个竹叶笛给我听可好?” 几乎每个离州的男子都会吹竹叶笛,在某一个特定的日子里,他们会在夜里吹起竹叶笛,向心爱的女子传递情意。平常也会偶尔吹一吹,来传达内心的情感。 恰好这根竹竿上还有几片竹叶残留,巫瑶揪下一片最完整的在池水里洗净后,眼含期待地递到十一面前。 巫遥很喜欢这种乐调,很容易让她幻想出在山间奔跑的鹿。 一见到自家小姐兴冲冲的表情,十一便知巫遥又想跳舞了。 巫遥从小野到大,对什么事都三分钟热度,唯独在舞曲这方面非常有毅力。自十三岁在花满楼内一舞惊人后,便名声大噪,人尽皆知。 她喜欢自由自在的感觉,在歌舞的时候更加明显。 十一拒绝了她,他既已答应少主要好好保护小姐,就更不可能让她做危险的事。 十一道:“小姐,这是在船上,很危险的。” 巫瑶撒娇道:“没事的,有你在,我绝对不会掉下去。” 她拉着十一的袖子甩了甩,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但十一撇过头,他用态度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大有一种“你敢试试看就完蛋了”的感觉。 见对方不听劝时,巫遥生气地“哼”了一声,道:“你跟我哥一样烦人,究竟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她是个被宠坏的小姐,事事不顺心就要生气,固执又倔强的很。但从不会因自己的背景而高人一等,虽然会因十一有时的拒绝而拿主仆尊卑的事来说他,但事后又转头忘记,言笑晏晏地找他玩。 十一妥协了,他早就知道小姐的固执兴致上来了,谁都拦不住。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意外。 他叹着气,无奈的接过竹叶放到嘴唇上,浅吸口气吐出,柔细悠扬的离州小调袅袅响起,如平静的风吹过,带走满池清香。十一吹着,眼睛紧盯着巫遥,防止她动作过大掉下去船。 巫瑶好似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拿着竹竿有一下没一下的乱划着,看起来并没有想要跳动的意思。 十一迷惑了,难道是他误会了小姐? 他逐渐放松警惕,浑身紧绷的肌肉松懈,嘴下的乐曲换了两三首。一只蜻蜓趴在手边,抖下翅膀上细小的水珠也没离去,在暖洋洋的阳光下舒展着身体。 “啪” 竹竿被丢进莲花堆里,竹叶笛的乐声骤然停止,被溅起了水花砸了十一脸,但十一没有擦掉。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竹竿上的巫遥,竹叶被他丢下。 “小姐!” 巫遥立在竹竿上,笑盈盈地安慰焦急的十一:“没事的,我连一根丝线都踩过,何况是根竿子。” 她唱跳着,手臂上的鹅黄披帛被她当做水袖高高甩上天,惊扰到在天上飞着的蜻蜓和蝴蝶。 “而且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意境吗?”巫遥道,脚下足尖一转,披帛画成个圈,腰上银铃在叮当响,少女如池中诞生的花妖一般,仿佛站立在水面上翩翩起舞。 “再说了,那次是个意外,天气又冷才会生病。哪像现在太阳这么大,就算落水了也没事。” 她每一步都走在落水的边缘,看的十一心惊肉跳,每一次的舞动都会让他的心猛然骤停,呼吸都要停滞几秒。 怪他太掉以轻心,怪他太过心软,让小姐得了逞。 十一焦急的站在船上手足无措,他想跳下水将巫遥拉回来,又担心下水时引起的水波会影响到小姐,只能作罢。 他心里担忧着,气血上头让他一时没控制好情绪,右手握拳用力的捶了下船缘,细小的木屑渣扎进手指皮肉,留下一点没入在外面,密密麻麻的疼。 第27章 船体因为它的动作剧烈晃动一瞬,另一边的巫遥也跟着颠簸了下,十一又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了,他应该时刻保持冷静才对,这么毛头小子的行为可不适合保护小姐。 他深吸口气,脱掉外头的衣裳,手扶的船轻轻下水。 芙蓉铺的水不深,刚好到他胸膛露出个肩膀和脑袋。十一光脚踩进水的淤泥,避开莲花笔直中通茎和深埋泥底的莲藕,拨开挡路繁多的莲花,一步步的走向正在沉浸自己世界里的巫遥。 一只蜻蜓在十一额头上点了点,尾部的小水珠混着汗水滚到他的眼睛里,有点刺痛,他眨了眨眼。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巫遥,要想着待会可以让对方踩着他的肩,手上撑着竹竿回到船上。 十一想起上回巫遥落水后躺在床上病怏怏的样子,小脸苍白,眉头紧皱着,不得不在少主面前一滴不剩的把药喝完。事后为了惩罚她,少主还不准她吃蜜饯压压苦味,后来还是他背的少主悄悄塞了颗给小姐。 小姐金枝玉叶,可怕苦了。这回有他在,可不能再让她落水生病了。 他手举得高高的,时刻准备接住巫遥。 突然,巫遥停下舞步,看着不远处只露出一个头的十一,她微微一笑,然后弯下腰,看样子是想去采脚边的一朵粉莲。 这是个极为危险的动作,稍有不慎就会一头栽进水里。 十一顿时又提起口气。 巫遥还是太高估自己了,脚下一时没控制好平衡,身子一阵不稳,眼见就要直直摔进水里。 她听见十一高声的呼喊,心里默默叹口气,看来以后很难再来芙蓉铺玩了,可能还拖累了十一,自己可要好好帮他向哥哥求情。 她闭上双眼,平静地接受自己要落水的事实,只希望这次不要再生病了,她可不想吃那苦了吧唧的药。 预想中被水包围的感觉迟迟没来,巫遥疑惑地睁开眼,入目是离自己鼻子还有半根手指远的河面,微光粼粼中,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小姐!” 十一急忙赶过来将她扶好,然后让她踩在自己肩上,手里稳稳地撑着竹竿,一小步一小步的带她回到船上。 巫遥从十一的肩上蹦回船上,除了裙底和缠在手臂上的披帛末端湿了点,其他地方都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水渍,与从头湿到尾的十一正好相反。 十一手上一个用力翻进了船舱,还没擦干,就见他朝不远处的一个小舟鞠躬致谢。 “多谢二位仙人相助,在下不胜感激。” 楼望笑着摆摆手,顺便附上一个小法术把十一二人的衣服烘干,十一再次感谢,在原地逗留了会就离开了。 楼望用扇子挑开挡住顾舟脸的白纱,扇柄上的“望舟”两字熠熠生辉。 这本是个极为轻挑不敬的行为,但顾舟并不这么觉得,楼望性格本就如此,他们之间是师徒,是家人,也可以是别的什么,只要楼望愿意,他都可以。 “师尊”,楼望眉眼含笑道:“我做的如何?之前经过荆州和青州的时候,我还顺手解决了两起精怪生事呢。” 这些事,无论是哪一个仙门中人看见了都不会坐视不管。但都对楼望没有作用,他做的那些事为求一点师尊的赞美和认可。 顾舟知道楼望喜欢听自己的夸赞,但他觉得还是楼望自身更重要一点:“你想怎么做都可,不必顾及我的感受,你的安危才是最首要的。” 楼望把白纱别到幂篱一侧,他注视着顾舟极深的眼眸,道:“我还以为你会夸我一下呢。” 顾舟眼里泄出丝笑意,道:“飞霜很厉害。” 一个小法术,有什么厉不厉害的。 可这么想着,楼望还是极其受用。 他看了眼巫遥所坐的小船,开口道:“这个姑娘的舞跳的很灵动,可以去拜师了。” 顾舟赞同他的说法,他也注意到刚才那位女子跳的舞里夹杂着的灵力,一看就是天生道体,资质上乘。若是有了功法和教导,相信以她的天赋定有所出。 但看样子,对方应当是一位极其受宠爱的民间小姐。先不说她愿不愿意,修仙的道路并不是那么好走,想要成功,必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第14章离州 十一:“小姐,你以后再这般胡来,我就向少主请示,禁止你来芙蓉浦了。” 巫遥正给十一挑出手里的小木屑,已经挑出七八根了,有的刺的很深,她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挑出。 “对不起嘛,我也没想到会真的摔下去,下次保证不会了……对了,这个给你!”巫遥一听,立马拿着自己采下的粉莲递到十一面前,道:“我把花给你,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吗?” 她讨好的把花塞进十一未受伤的左手里,眨了眨眼睛,眉眼艳丽却清澈天真。 十一僵硬的手指捻着花茎,一时觉得人比花妖这词是具体的。他把花贴身的放进衣襟,低头可嗅到的芬芳,像心被划开到口子,大片大片的春风往里头灌。 他故作严肃道:“小姐,以后不能再这样了,若有下次,莫要责怪我狠心向少主禀告让你禁足。” 巫遥立刻道:“谢谢十一!”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代表十一不会告诉哥哥,她又逃过一劫。 她暗暗松口气,三指并拢发誓道:“保证我绝不会在这说今日这般危险的事,以后也会多为自己的身体着想,多考虑十一和哥哥的想法。” 第28章 巫遥拾起十一的手,重新为他挑里头剩余的小木屑。她低着头,鬓发从肩上滑落扫到十一的手侧,像上好的绸缎。 她觉得这些烦人的小东西卡进皮肉里定是极为难受的,细细密密的疼痛让人无法忽视。想起幼时受伤,娘亲会往伤口上哈气,那样疼痛也会减少许多。 她朝十一吹口气,微凉的吐息洒在受伤后敏感的皮肤上,让十一的手忍不住蜷缩一下。 “疼不疼?”巫遥问道 十一硬邦邦的回答:“不疼,我一介粗人,小姐不必如此。” 巫遥掏出随身携带的药膏,手指挖起点就给十一轻轻抹上。 巫遥是个皮性子,成天满地乱跑,胡作非为,身上小擦伤不断。巫玄也十分头疼,骂过她几次,可每次都安分不了几天就又回归本性。巫玄只好后退一步,命她随身携带好药品,以防不时之需。 “我们兄妹二人都是个药罐子。” 巫玄如是说 少主给的药自然是极好的,里头甚至还有修士才有的灵植,愈伤效果特别好,没一会十一的手便恢复如初,还没有膏体特有的黏腻感。 巫遥的手指划过十一手掌,她嫣然一笑,举起自己的手递到十一面前,掌纹清晰可见,她指的其中一条纹路,得意道:“你看,娘亲曾找修士给我看过了,我的生命线可长了,比你和哥哥都要长,你们就放心吧。” 她的母亲曾带兄妹二人进了仙门,找了个修士看命,那人看过巫瑶的掌心纹路后道:“这位小姐活的长久,一生虽都有离别但皆平安,且与我仙门也格外有缘。” 巫遥对此深信不疑,咧着嘴抱着母亲笑,往后行事也越发百无禁忌,巫玄也惯着她,直到后来父母双亲去世才稍有约束。 巫遥的母亲是一个温婉知性的人,对下人也温温柔柔的,只可惜走的早,父亲也在六年后去世,留下一对兄妹互相依靠。所幸巫玄早早把父亲的本领学了个七七八八,再逐一精通,也顺利把花满楼开的越发兴盛了。 十一觉得这样不行,道:“即便如此,小姐也不能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巫遥吐了吐舌头:“好的,我知道啦。” 待到日过午已昏,二人才踏上回去的路。 还未进门,十一就被巫玄叫走。巫遥耸了耸肩,只当哥哥又有什么事要交给他办,没太在意,径直回房去了。 夕阳刚好落满窗,余晖给所有东西蒙上层纱,空气中有细小尘埃在浮游。 巫遥打开窗户让光彻底洒进来,她拉开椅子坐上,桌上还摆着昨晚未收的画作和笔。她拿起一张不解地看着,明明记得当时是想练字来着,怎么画了一只只小乌龟出来? 大大小小的乌龟铺满了整张桌子,巫遥一一捡起放好,然后躺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今天玩的太累,她都有点困了。 她眯起眼,打算趴在桌上小憩一下。 “嘎” 忽然一声鸟叫响在耳边,巫遥扭头看去,一只羽毛漆黑的乌鸦站在窗台,嘴里衔了朵花,如血的眼珠盯着里头的人,眼里是死一般的沉寂。 巫遥坐起身,和那只乌鸦对视着,积攒的困境顿时消散。 “嘎” 乌鸦又叫了一声,花被它丢到地上,它又盯着巫遥看了好一会才跳过身,尾翼一甩就振翅飞走了。 一阵大风吹过,吹乱满屋的纸张,巫遥连忙用东西压好。她捡起地上的花,粉红的花瓣重重叠在一起,嫩黄的芯上还带着花粉这是芙蓉浦的莲花 她碰了碰莲花的花瓣,抬头看向窗外,迷茫道:“这是……干嘛呢?” 十一进入园林,扑飞的蝴蝶在各种名贵花木上流连忘返,一只蝴蝶穿过百花落到十一的衣襟上,蝶翅扇动。他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这只蝴蝶,没一会,蝴蝶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轻飘飘的飞走了。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巫玄的房前,门口候着的侍女见到他后,微微欠身离去。十一抚上自己的心口,里头还压着朵莲花,他叩响了门扉。 “进来。” 巫玄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十一缓缓吐出口气,推门进入。 巫玄:“把门带上。” 不用他说,十一自然会的。他又把门轻轻阖上。 巫玄房内的东西不多却样样精致昂贵,桌椅和床都是黄梨花木做的,和巫遥一样。 十一极少来这,花满楼的少主看似温和有礼的君子,实则骨子里强势的很,领地意识极强。除了几个惯用的老仆偶尔打扫下,其余时间都不会让外人进入。 十一不敢到处乱瞄,认真的看着巫玄的眼睛,他觉得这是与人说话的礼仪之一。 巫玄靠坐在躺椅上,案上摆着一碗乌褐色的药,上头冒着腾腾白汽,应当是膳房那边刚端来的。 “在芙蓉浦玩的开心吗?”巫玄问道,手指在桌上敲打着,那药就被他晾着不喝,好在现下天气够暖,也不至于马上就凉了。 十一道:“小姐玩的很开心,并保……证以后事事以自己身体为先,多考虑少主的想法……少主,药要趁热喝的好。” 巫玄没理会他的劝阻,依旧道:“有发生什么事吗?比如……她又顽皮,差点落水。” 十一心里咯噔一下。 少主其实什么都知道,外头还有几个他的眼线,撒谎是瞒不住少主的,可自己又答应替小姐隐瞒了。 第29章 十一低下头,违背了他讲话看人眼的准则,他道:“没有,这会小姐很安分,什么都没发生。” “哦?”巫玄意外不明的哼笑一声,端起半凉的药碗,一口气闷了下去,末了拿着上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药渍。 这点两兄妹倒是有所不同,巫遥必须是一口药一口糖才肯喝药,还不一定喝完。巫玄从小就泡在药罐子里,一天三顿跟吃饭一样从不落下,早就没那么多臭毛病了。 空掉的瓷碗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巫玄的视线停在十一身上,准确来说是停在他心口上,那里鼓鼓囊囊的一坨,明显是放了什么东西。 巫玄接着道:“我记得你八九岁之前都生活在芙蓉浦吧,那的习俗还记得吗?” 十一的头垂的更低了。 “记得。” “记得?”巫玄停下敲桌子的手指,一家之主的威严不怒而发,“记得你还收她的花,欺负遥儿什么都不懂就占她便宜。亏我当时还救了你,没让你给人打死。” 少主果然知道,十一想,他愧疚的低下头,觉得无颜以对少主的恩情。 见他的动作,巫玄冷笑:“采下芙蓉浦的莲花赠予心爱之人,对方接受了即表示两情相悦。遥儿没去过芙蓉浦几次,她不懂我,不信你不懂。” 巫玄眸色一暗:“你喜欢遥儿,对吗?” 其实也不用问了,这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沉默悄然弥漫,就在巫玄要嘲讽十一是一个只敢在背地里暗想而不敢承认的懦夫时,十一突然抬起头,眼睛亮的分明。 他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道:“是的,少主,属下喜欢小姐,属下心悦于她。” 他的直白真诚,反倒让巫玄不知怎么说好了。 巫玄默缄良久,道:“你喜欢她什么?那么一个性子,应该没少让你操心才对。” “属下不知。”出人意料的,十一摇了摇头,“属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小姐的。她很吵,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声嚷嚷,像只不知疲倦的鸟,有时吵得人头疼。她还很娇气,连一点苦都不愿意喝,总要人拿糖哄着,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要人惯着宠着,时时刻刻为她担忧才肯罢休。” 十一的手放在胸膛上,剧烈的心跳穿过血肉传递到他手上,他道:“属下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小姐,只知道每当想起她时,这里就跳的很快,像小姐在里头跳舞。后来属下问别人,他们说这个叫做喜欢。属下知道自己只是负责保护小姐的一个下人而已,不该有这种妄想,是我没控制住。” 他单膝跪在地上向巫玄请罪:“对不起,这是属下的错,属下甘愿被少主责罚。” 巫玄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不料空气进入喉间引得阵阵发痒,他连忙用袖子捂住嘴,一时安静的屋内,只有他沉闷的咳嗽。 许久,他缓了缓,揉了会咳的生疼的嗓子后,这才开口:“我罚你做甚?喜欢是控制不住的,平日我虽多操心花满楼,却也明白。”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可以让你娶遥儿。” 巫玄的话如一击重锤砸的十一找不着南北,他惊讶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对方意料之外的答案,一时哑口无言。 这愣头青的样子,巫玄还从未在十一身上见过。他心里发笑同时,竖起两根手指道:“但我有两个条件。” 巫玄晃了晃手,十一连忙说道:“少主请讲。” 巫玄:“第一,我要你写封信,将心意尽数道出,然后交给遥儿。若她同样心属于你,我便同意你二人成亲,但是……”他话音一转:“若她与你无情,我会赠你足够的钱财,送你离开,从此不准踏入离州半步。” 一封信,一念上仙宫,一念入黄泉,莫过于此了。十一不清楚小姐对他是否有男女之情,亦或是只当他为亲人。他不奢求小姐对他有同等的情谊,只求对方能有几分朦胧的感觉便也足够了。 巫玄不知道十一心中所想,哪怕知道了也不在意,他继续和十一谈条件。 “这第二……建立在遥儿同样心悦你的条件之上。”巫玄换了个姿势,躺在椅上,苍白的脸色挡不住他的从容不迫:“你知道的,有仙门商行在,巫家虽然在十四州里头排不上名号,但也足够庇护遥儿在离州肆意玩乐。我不需要她与人成亲来助力花满楼的发展。当然,如果某天她有了心悦之人,想与之白头偕老,我也会风风光光的将她嫁出去。但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不会这么做。” 十一吊起了一口气。 “我要你上门,我要你和她待在巫家。”巫玄道。 他想让十一上门郎,这对男儿来说是极为侮辱的,传出去几乎会被人戳着脊梁子笑话,他在等十一的答案。 是选择尊严还是爱情? 这似乎是一个很难的问题,但这对十一来讲都无所谓。 他八九岁就在巫家了,如果要他带着小姐出去成家,反而担心自己没有能力让小姐过上和如今一样的好日子。只要小姐愿意嫁,他就心满意足了。 十一道:“谢谢少主属下,今晚就写信给小姐。” 很好,看来对方选择了遥儿。 巫玄很满意,摆摆手,让他出去。 十一站起身,无声地朝巫玄鞠躬,猫着步子离开。 门外太阳半落余晖染红了整片天空,十一摸着胸口的莲花,他觉得自己真坏。总利用小姐的愧疚和善良来满足自己那颗卑劣无耻的心。 第30章 一个下人罢了,何德何能让少主和小姐这般对待一想到有机会和小姐在一起,十一便觉得心里开出一大片莲花,连带着看树上的乌鸦都觉得神清气爽。 他的命是少主救的,他会用一生去保护巫家的人。 乌鸦叫了一声,飞走了。 第15章离州 乌鸟穿过层层树冠和围墙,在一片烟雾缭绕中停在一人肩膀上,血红的眼珠里折射出异样的光。 “打过招呼了?”,有人在说话,“那就明天吧,希望明天有个不错的天气。” 今天离州的天气不怎么好,雨欲落不落,阴沉沉的黑云压着这个州城,叫人喘不过气。 楼望找了个客栈和顾舟住了一晚,刚起床就感受到过分潮湿的空气,墙和地上凝聚着水滴,被木板吸收后留下道道水痕。 楼望拿丝帕擦拭着霜寒剑,抬眸看向窗外,道:“今天的灵力似乎有点躁动。” 顾舟:“本州仙门已察觉,现应该在派人找。” 驻守离州的仙门是飞花宗,今早的灵力波动这么奇怪,他们早就注意到了,现下在召集弟子排查。 楼望收回霜寒剑,提议道:“不知何时下雨,待天晴后我们再回去吧。” 时空门只负责送,不负责回,这让楼望对天道的鄙夷更重一步。 顾舟也想同楼望多玩几天,道:“好,那就多待几日吧。” 巫家 清晨,侍女进入房里,她拿干燥的方布将地板擦了个干干净净,看了眼绿萝蔓后躺在床上隐隐约约的人影,上前拨开萝蔓,摇了摇还在酣睡的巫瑶,柔声道:“小姐,已经辰时了,少主还在等您用膳呢。” 巫遥睡眼朦胧地睁开一条缝,懒洋洋的瞄了一眼,翻身背对着侍女,用身体抗拒着起床。女佣知道自家小姐的德性,让她在床上多赖了回醒神。 好一会儿,巫遥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打个哈欠后,由着侍女给她洗漱穿衣。 “哥哥他又要干嘛?平常都不跟我用早上的。” “等等”,巫遥对拿着个金钗子就要往她头发里插的侍女道:“我不要这个,光秃秃的好丑。” 她的视线在首饰盒里转上一圈,指着一个雕着桃花的步摇道:“用这个吧,哥哥刚送的。” 侍女闻言,听话的放下金钗,拿起那个精致的桃花步摇,找了个好地方给巫遥插进发里。 巫遥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道:“这样好看多了,走吧,去见哥哥。” 刚离开没多久,十一就悄悄推开房门,忐忑不安却又慎重地把一封信筏放木桌上,外头还画了朵他亲手绘制的栩栩如生的莲花。 少主说要他写信,他花了一晚上写,想说的太多,今早才写完。 他想了想,又画了多粉桃,这是小姐最喜欢的,十一希望它能哄小姐开心。 到了膳厅,几样清淡早食刚好全部端出。巫玄早已等候多时,见巫遥来了,招呼着她坐下,加了一筷子的菜后,他问:“遥儿,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巫遥把嘴里的饭细嚼慢咽下去后,回道:“没有呢,哥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她似乎想起什么,瞪大了眼睛,质问道:“难道你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把我嫁出去了?我还没烦人到这种地步吧?不怕我盗了别人家受欺负吗?” 她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除了十一和哥哥,估计很少有人能长时间接受这个闯祸精。 巫玄咳嗽一声,笑道:“想什么呢,我就随便问问,养你一辈子我都受得起,不过你以后能多听点话就更好了。” 巫遥:“哦。” 吓了她一跳,差点以为要和不认识的人成亲了。 用完饭后巫遥去园林消食,那新种了棵海棠,又恰逢花期,巫遥想去看看。 隔着老远就闻到了浓郁的花香,娇嫩的花瓣上沾上盈盈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亮光。 花侍跟着巫遥,去她介绍新种的花树。在园林呆久了,花侍身上都缠绕着花香。 巫遥走到棵桃花树前,粗大的枝干上缠了几圈绳子垂下的部分做成了秋千。她坐上去,一直跟在身后的花侍眼力见地轻推秋千。 秋千摇摇晃晃地荡起,掉落一地的桃花瓣,还有几片打着旋转到巫遥发间,与那桃花步摇争相辉映。 玩了一会儿,她觉得口渴,便要花侍替她要壶茶来。 花侍应了一声,碎着步子急忙往茶房跑,生怕让巫遥久等。 看着她急忙跑去的背影,巫遥摸了摸脸,道:“我有那么吓人吗?她怕不是新来的吧?” 没人推,巫遥就踮着脚尖一点点施力荡起秋千来,树枝晃动,花影成双。 倏然,余光瞥见有道黑影自天边向她飞来,待看清那是何物时,巫遥瞳孔紧缩。 那是……一只乌鸦。 还未来得及惊呼一声,桃花步摇掉下地,和柔软的桃花瓣混杂在一起,被埋藏在深处。 花侍然后见园林无人,她放下手里的茶四处寻找,但没找到,她又大声呼喊“小姐”,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她焦急的四处寻找,忽然她感觉好像踢到什么似的,捡起来看,是根步遥,为小姐荡秋千的时候她见过,错不了的。 小姐不见了。 巫玄手上一抖,一盏茶杯被摔的七零八块。 “什么?”巫玄勃然大怒,“你说遥儿不见了,怎么可能?门口小厮都没见过她,府内各处都找过了吗?膳房、园林、房间都找过了?你们怎么做事的?连个人都看不好,要你们有何用?” 第31章 花侍欲哭无泪地跪在地上道:“都找过了,连膳房的老厨也问过了,都没见过小姐的身影。奴……奴,但是小姐说口渴命,奴婢去拿壶茶来,奴婢就离开了一小会,小姐就不见了。若是早知道如此,奴婢便不会离去,一定会好好看着小姐。” 花侍急忙为自己开罪,生怕巫玄一时气上头就把她赶走了。 巫玄按着胀痛的太阳穴,胸腔里隐隐作痛,他猛咳几声,身后的仆人急忙去安抚他的背。 他移开捂嘴的帕子,上头已经落满点点梅红,咽下嘴里的血沫后,他神情狠厉地命令道:“备车,去飞花宗。” 飞花宗迎来了一位难得的客人。 巫玄将一枚兰花玉佩交给守门的弟子,那弟子神情惊讶一瞬,立马让开请人进入。 刚坐下没多久,一名清秀女子款款而来,她亲自给巫玄倒上杯温茶,浅笑道:“你怎么愿意来飞花宗了,可是有事需要?” 巫玄没跟她废话,直说道:“遥儿突然在家里不见了,我需要你和几个弟子去找找。”他把玉佩放到桌上移到那女子面前,“用这个人情换。遥儿回来后,之前的事我不再追究,算是两清了。” 宁霞沉默的看着兰花玉佩,勾起她往事的回忆。 -------------------- 先混个勤更榜,未来两周日更2000 第16章离州 人人都言巫家的夫人是名温婉善良的人,只可惜天不留人,早早病逝了。 但事实不是如此,她不是因病离世,而是死在精怪手里。 当年飞花宗为了几个弟子的性命,放弃她去营救那几个弟子,从而导致这位巫家夫人深陷一群精怪中,尸骨无存。其父也在六年后将一切交代好后随她而去,留下两个年幼的子女。 更何况,当时的带队长老是宁霞,而巫玄的父亲曾救过她一命。 事后为了弥补,飞花宗的二长老宁霞将自己的一枚玉佩交给巫家,言道“未来有任何事相求,她都必全力以赴。” 十四州每年都有人失踪死亡,仙门不可能为了一个人而大力搜查,只会在其家人找上门时派几个弟子寻找。但这不是巫玄想要的,遥儿不见得太突兀,不知道会是什么人带走的。他就剩这么一个亲人了,绝不能再失去了。 他道:“你一定要将她完好的带回来,这是我唯一所希望的。” 宁霞把玉佩推回去,巫玄以为她拒绝,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你不愿?” 宁霞解释道:“今早离州灵气有点奇怪,宗门有意派我查找。遥儿这姑娘我也很喜欢,我可以顺便去找她,这次我万事以她的性命为先,就当是还了你父亲的恩。” 玉佩是歉礼,还的是恩。 宁霞:“你可带了她的物品来?” 巫玄递上去一根桃花步摇。 宁霞接过,道:“现在我就带几个弟子过去,一定给你完好的带回来。” 飞花宗前,十一焦急地等在门口,站立不安地时不时走两步。 天知道当他得到巫瑶失踪的消息有多慌张,上一秒刚从小姐房里出来,下一秒就被告知小姐失踪了。 他急匆匆地找到巫玄,跟着他一起来到离州的驻守宗门前,巫玄凭着玉佩一个人进去,他则留在门口等候。 心急难耐中,十一终于看到了自家少主的身影,后头还跟着前面飞花宗弟子和一位长老,便知这事成了。 宁霞和巫玄交代几句后,用了个追息符追踪巫遥的位置。 十一呆呆地目送着他们离开,他多么想一起跟着去啊,也不知道小姐现在怎样了,有没有受到惊吓?有没有被人恐吓辱骂?这些他都不知道,只能呆在一块地方等候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消息。 “十一。” 巫玄叫了他一遍,见对方没应他,眉头轻皱,又唤了一次。这回十一听见了,他看见马车的帘子被挑起一角,露出巫玄半边的脸庞,眼神晦暗不分。 十一:“少主有何吩咐?” 巫玄似乎笑了一下,但马车内部昏暗,十一不太确定。 巫玄:“你想跟着去吗?” 听清他的问题,十一连忙点头。他自然是想的,但碍于种种因素,他不敢提。怕少主有别的事要他去做,也怕少主不让他跟着碍事。 十一低下头,惶恐道:“属下心里自然是想的,但少主要有别的吩咐,属下也是愿意的。” 巫玄挥手示意他直起腰后,道:“你想去就去,我不拦你。看见前头的马了吗?你可以拿去骑。” 十一恍然惊起,这才注意到拉马车的枣红色骏马是巫玄手底下最好的一匹千里驹。 一瞬间,他明白了巫玄的意思。 他卸下骏马身上的马具,脚踩马蹬,翻身骑上枣红色的大马。千里驹嘶鸣一声,原地走了两步,在十一的命令下撒开步子跑开,寻着飞花宗御剑飞走的方向前行。 巫玄听着十一骑马的动静逐渐消失,搭在膝上的双手慢慢握紧。他知道十一的性子和对遥儿的情谊定会让他在危机时刻不顾性命的相救。 离州灵力躁动?万事以遥儿为先? 他不放心,他不确定如果二者有关联,宁霞会怎么做。 这一次他一定要保护好遥儿,保护好自己唯一的亲人。 天很快就黑了,厚重的乌云将天上的光芒尽数遮挡,不透出一点光亮。强风刮着细小的树枝,夹着野草枯叶吹进屋子。 第32章 巫遥是被冻醒的,她迷茫地睁开眼,一下就从窄小的窗子看到外头可怕的天气,了。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晕乎乎的脑袋刚清醒点,就感觉自己的脚踝裸露在外的皮肤痒痒的,她把脚移开些,揉着头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草堆上,而一根顽强的小草正戳着她的脚踝。 她移开视线,四处打量着这个看起来不大的地方。 石头堆积成的墙壁,靠地面的几块甚至长满了青苔。石墙上方缺了个口,让巫遥感觉到寒冷的夜风就是从那来的。她对面是一根跟长条铁棍围栏的墙,很像她在话本中了解到的牢房。铁墙的间隔不大,只够伸出一个手掌。 对面还有另一间相对较大的牢房,里头约莫有十多人,穿着不同州城的服饰,用着不同的乡间民调。细细嗦嗦地和人讲话,眼神还毫不遮掩地往这瞟上一眼。 巫遥:……你们以为把嘴捂上,我就不知道你们在聊我了吗?还有为什么我一个人一个房? 她拍去裙子上的灰,双手抱胸,同样毫不示弱地扫视着这群比她小不上几岁的少年少女们。 巫遥注意到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也就十二三岁。穿着虽不同,但面料都是上乘,面色红润,或许有些惊慌,却并不害怕,很有底气的坐在干草堆上,看上去家境都尚可。 巫遥问他们:“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到这儿了” 那群人的议论声骤然停止,似乎是没想到巫遥会问他们问题,愣神几秒,随后争先恐后地回答 “不知道,眼睛一闭就到这了。” “是啊,我本来在树下看蚂蚁呢,突然头好晕,再睁眼就被关起来了。” “我和你差不多,我当时在划船呢,身后还有两个小厮,结果一个水浪过来船翻了,然后....….”他耸了下肩,道:“我也不知道原本平静了,江面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浪,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巫遥赞同地点点头。 将他们带到这的人行事如此招摇,似乎一点也不害怕这群人的失踪会引起多么大的动荡。 要么是实力强悍,有信心不让别人发现这地方;要么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或者是他们身上有什么旁人没有的东西,对方拼死也要得到。 第17章离州 巫遥心下一沉。 他们都是从不同州来的。 十四州每年都会有失踪的人,若是一个地方突然消失十多号人,但定然会引起重视。可若是各州各地今天只不见了一两人那必然不会有人过度追查,除非有和仙家搭上关系的,愿意派人来大力寻找。 她虽贪玩,但心思极为细腻。 看着眼前这么一群无知无畏的少年们,巫遥明白自己此时不能宣言造成恐慌,也不知当他们闹起来时,抓他们的人会不会一气之下杀人灭口。 “你们不害怕吗?”巫遥问:“万一抓我们来的人将我们全杀了怎么办?” “不会吧,十四州的敌人不应该是荒族吗?”有人不在意,随意笑笑道:“再说我们身上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他们拿走的,估计也就是一点钱财而已,我爹娘给的起。大不了再让仙家找找嘛,总归不会没了性命的。” 他说的轻松,可巫遥也注意到对面几人里也有神情异样的,显然也是隐约注意到不对劲。 一少年人坐不住了,咕噜一下站起,率先将疑惑问出:“可是我们身上的金银珠宝俱在,他们没有拿走。” 他袖里掏出了一串东珠,颗颗个大饱满,一看就不俗。 那人脸上表情凝滞,片刻后才道:“许是他们看不上这一星两点,想要更多呢。” 没人回他,都觉得这说法不靠谱。 哪家匪寇之徒,抓着人后还不将身上的钱财掠夺干净,反倒是将他们完好的聚集在一块。 巫遥打了个寒战,那边一坨人扎堆在一起,倒也暖和。而她这里只有她这么一人,小窗那边的寒风一吹,就是一阵瑟瑟发抖。 她在小窗底下寻了个位置,背靠着石壁蜷缩坐下,吸了吸将要流出的鼻涕,突然听见一两声抽涕,余光里隐隐瞅见一个小姑娘在抹眼睛。 她定了定,打破了那有些沉默死寂的气氛:“话说,你们都是哪里人啊?我看估计一整个十四州的掌中明珠都在这了。” 她半开玩笑,算是挑起了一个不错的话题,又怕有人不知道怎么说,先打了个头阵,道:“我是离州的巫遥,喜欢舞曲,骑马也会一点,你们呢?都打哪儿来的,喜欢何事何物?” 最先回答她的是个微胖的少年人:“我是南州的江映泽,家中做些粮食买卖,没什么喜欢的事,硬要说一个的话,不知道评鉴美味佳肴算不算。” 巫遥笑道:“当然算,玉盘珍馐谁不喜欢呢?” 江映泽打量了下她待的牢笼,问道:“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为什么他们要把你单独关起来?” 巫遥沉吟道:“至于特别之处嘛,我也不知道,难道是因为我特别好看?” 江映泽:…… 有一个少年突然道:“是巫家花满楼小姐巫遥吗?我曾随兄长有幸见过你。” 巫遥记得这位少年,是船翻了的那一位,也是同样察觉到异样的人。她细细看着少年的模样,只觉得陌生,疑惑道:“我怎没见过你?” 少年摇头笑道:“那时刚好随父和令兄谈生意,远远见过一面,你对我没有印象,是应当的。那现在认识一下吧,鄙人姓萧名淮年,来自瑞州。” 第33章 巫遥一听,也正襟危坐地道:“巫遥,幸会。” 见几人开始认识了,在一旁偷听的少年少女们连忙七嘴八舌的道出自己的来历: “江随,东州云霞阁鲛珠最好,以后想买了可以来我这看看。” “我叫夜卿,北州夜家的幺女。” 说这话的就是巫遥先前看到正在抽涕的小姑娘,虽然看不清楚她现在的状况,但既然开口了,那应当是没什么事了。 ……… 所有人都各有来,皆是凡间里赫赫有名的的商家小辈。穿着各个精致贵气,一看就被家里人保护的很好。 “石头。” 突然,一个突兀的名称砸在众多意味不同的名字里,谈论声渐渐变小,大家都开始寻找这个姓名的主人。 石头,多么平凡又普通的事物,怎么会被人当做一个姓名来使用? 这群少爷小姐内心惊异,四处张望身旁人的面容意图寻找。 “找到了,在这儿。” 有人叫道,众人闻声看去。 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破破烂烂的步衣紧缩在墙角,几乎和身后的石头墙快融为一体了。若不是牢房不大,人却很多还都站着,不然平时很难让人注意到这么一个小孩。 石头蜷缩在墙角,看起来只有十岁的样子,下巴靠在膝盖上,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众人,有种与年纪不符的安静。 看他这样倒真应了那个名字,和石头一样不起眼,不爱动,安安静静的。 一时没人搭理他这几乎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人。 但很快,有人上去了。 夜其实是个性子活跃的,先前确实因为害怕而流泪,但现在周围人都热络起来,她也就不怕了。 她拨开人走到石头身前蹲下,问道:“石头,为什么你父母会给你取这个名字?” 石头摇头,道:“不是我父母取的,是我自己取的。”他移开身,露出背后的一颗青山岩,指着上头的一条裂缝道:“我是从石头缝里出来的,我的父母是这块大石头,而我是块小石头,他们不会说话,我就只能给自己取名为石头了。” 这一段话里石头长石头短的,让这群半大的小孩听着晕头转向,不过他们也算是明白了,这个叫“石头”的小孩可能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才以为自己是块石头。 想到这,他们看石头的目光都带上了点同情。但夜卿不太懂,她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家族的产业不需要她来操心,所以依旧有着稚童般的天真无知。 “你的父母怎么可能是块石头,他们一定是人。”夜卿认真道。 “人?”石头不解“那为什么我从没见过他们?” 夜卿也不知道答案,她憋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道:“可能……可能你见过,但你忘了,我也很喜欢忘记东西,爹娘也说过我好多次了。” 石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只是忘记爹娘了,不是没有。” 夜卿道:“没错,是这样的。” 她接着提议道:“等我爹娘找到我后,你来我家吧,刚好可以帮你找一找你的爹爹和娘亲。等到了冬天,我们还可以一起打雪仗呢。” 她觉得自己家并不缺那几口饭,况且到时候他们这群人走了,留石头一人在这孤零零的也不好。 石头感激道:“谢谢你,我还从来没离开过这,你能告诉我外面世界长什么样吗?” 他统共没见过几个人,对外面的世界仅限于别人的口中。这个小房子太小了,窗户也很小,他也很想看一看那转头都看不尽的天空以及她口中的“打雪仗”是什么? “可以呀。”夜卿欣然道:“我还小,没出过远门,对其他州城也不是很了解,但我可以告诉你北州的风光。” 她兴致勃勃的同石头说:“北州特别爱下雪,所以我们的房顶都是尖尖的,大雪过后屋顶上堆满了雪,会在某一时刻突然掉到地上,很容易砸到人,所以我们都只好躲着屋檐走雪。掉到地上后会叠的高高的,会挡住过道,我们会去扫它,但还是会留一点拿来堆雪人。你知道什么是雪人吗?就是拿两个小雪球在地上滚啊滚,当它滚的和你手臂一样长的时候就可以停下来,把两个大雪球叠在一起,给它安上五官和手臂就好了。雪人在我们这可是能辟邪的呢,到时候你来北州,我可以带你一起去试试。” 夜卿在家里一向都是被教导的一个,很少有她教导别人的时候,所以她很激动地讲了一大堆话。 石头点点头,其实他连雪是何物都不知道,更别提雪人了。只是他见夜卿眼睛亮亮的,很开心的样子,不想让她扫兴。 夜卿道:“北州著名的还有梅花,她们会在冬至时绽放,在春分时凋谢,雪在花就在。梅红点缀在皑皑白雪中也别有一番风味。” “还有东州的通天之海”江随插了一嘴,“那里可是唯一一个对人类友好的精怪种族生活的地方,也是传说中离天最近的地方。海水倒灌从天上来,立耳细听还能听见鲛人的歌声,韵味非凡啊!” 说到这,巫瑶也插了一嘴道:“离州花最美,粉桃莲花和海棠都喜欢在同一时间开。” 江映泽忽然大喊一声:“南州的米最好吃!” 他话说的实在是逗,闻者皆捧腹大笑。 见他们都有说有笑地道出自己家边州城的美好,巫遥也略略放心了。 第34章 “说到米粮……”萧淮年摸了摸肚子,道:“现应已至午点,却依旧无饥饿之感,可真怪欤。” “你们都吃了丹药,一周不吃东西都没事。” 原先坐着角落的石头被夜卿带到干草堆前坐下,石头坐了没几秒就揪了几根草,把它插进青山岩上的裂缝里,枯黄的小草像直接从里头长出来似的。 江映泽搔头不解:“是辟谷丹?那不是修士才吃的东西吗?我们什么时候吃的,我怎么没印象?” 第18章离州 这一连发问弄得石头脑袋发懵,他对人类的语言和物品的认知还不够了解,只挑了个最好解释地道:“是一个穿黑衣服,脸上带面具的男人喂给你们的。我曾见外边的人和他挥手喊‘幸’。” 江随:“幸?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但这显然不是问题的关键。辟谷丹?难道抓他们来的是修士?修士抓他们来干嘛? 这让原本还信誓旦旦的保证家人会来救他们的人有些坐立难安了。 若是凡人,所求的只是一些凡物,这些他们家里都有,都可以满足。可如果是修士,就有千千万万个法子来隐藏踪迹,这可能也是到现在都还没有人来找他们的原因。修士想要的都是天灵地宝,哪怕是他们,也不一定能满足。况且修仙者哪一个不是活的比凡人长久,思维策略也会更加成熟,不是他们这一群小孩能对抗。 还真是令人头痛,诸事不顺,到现在他们想不明白怎么会受这一遭。 江随苦恼地抓了装脑袋,又问石头:“幸是修士吗?修为如何?长什么模样?” 他又问了一堆问题,还没等石头回答,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牢房阶梯尽头的门缓缓打开,阶梯两旁的琉璃灯里火苗应声而亮,也让他们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男人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圆领窄袖长袍,一根暗蓝细带勾出的精瘦腰身,上头悬着个香囊,绣了些奇妙的符文。腕上紧扣着一对皮质护腕被黑绳捆好,他背着把朴素厚重的刀,银辉面具上刻着兽纹,好似一把枷锁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在琉璃灯的照耀下,巫遥认出了那是个狼头纹。 狼是一种有野心,坚韧不拔,忠诚专一的生灵。 既然这人带着狼纹面具,说明他身上可能有和一样狼的精神。或者他所钟爱,所信仰的是狼。 巫遥不知道他是哪一种,虽只有耳闻,但莫名的她觉得这就是石头口中的“幸”了。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打量,幸瞥了她一眼,如死水般的眼睛,却刺得她忍不住倒吸口气。 而那一点声音,引来了他身后那人的注意。 目光后移,那人朝巫遥微微一笑,眉眼弯弯,底下的红痣勾人的紧。 她匆忙低下头,不合时宜的红了脸,回味起方才的惊鸿一瞥。 一头长至腰间的墨发,如锦缎般在背后肆意铺染,一双丹凤眼和红痣相映越发摄人心魄,神情似笑非笑,气质风流。 同样是穿黑衣,前者是沉默隐忍,后者却穿出了风情万种的韵味。嫣红的唇与痣,苍白的肌肤与墨发玄衣,强烈的色彩差别构造出极强的视觉反差,像一坛酒不断的勾引人沉迷。 他是谁?这个问题浮现在众人心里。 仇千邑勾唇一笑,他一一扫过被关在牢里的人,目光温柔深情,可说出的话却冰冷至极:“嗯....….十八个祭品,差不多够了。感谢你们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这也算是你们此生的最后一点价值。如果还有什么遗愿的,可以现在说出来。” 他眼底闪过恶劣的光:“反正我也不会实现。” “啪”的一声美梦破碎,艳丽的美人撕开那层外壳,毫不留情地展露自己的恶意。 什么?祭品? 是他们想的那样的吗? 开什么玩笑,他们这群人哪个不是家底丰厚,从小被人宠着养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等耻辱? 立马就有人坐不住了,怒斥道:“你是何人?竟对我们如此出言不逊,即便是仙家的人也应口下留德,出言有礼。就是你抓我们来的吧,还不赶紧放了我们,别到时等人来救我们才知道错。” “哎呀,这么凶啊。” 仇千邑戏虐地看向他,提醒道:“你现在只是个笼中鸟,没资格在这威胁我。不如乖乖低头,还能少受点罪。” “你!” 那人气不过,拔下个白玉戒就往仇千邑丢,可惜他准头不太好,对方连躲都没躲,玉戒在地上滚了一圈,就不知道掉到哪个犄角旮旯。他面子上过不去,怒指着仇千邑爆了句粗话,大肆放撅说“要他好看。” 仇千邑“呀”了一声,还未说什么,就见银光一闪,少年还缩回去的的手指射出一道血花,半截断指滚到地上。 少年还傻愣愣地呆站在那,直到剧痛传来,他才反应过来捂着断指哀嚎蹲下,满脸泪水鼻涕,血液滴滴嗒嗒地在地上汇成一流。 “啊啊!” 他从未受过如此疼痛,平常在家里即便是有一点磕伤都有两三个人照顾着,何等娇惯。原本的有恃无恐的心态顿时消减,其他人纷纷用害怕的眼神看向幸,终于清晰的知道,眼前两人是当真毫无畏惧,想取他们性命的。 夜卿惊呼一声,小脸发白,全身颤抖地靠在墙上。石头歪了歪头,不解地扯着她的衣袖,他看向其他人大同小异的惊恐神情,用不太灵光的脑袋想了想,抬手盖上夜卿的眼睛,帮她将血腥隔绝在外。 第35章 这群金贵的少爷小姐,何时见过这等场景,一个两个的都僵硬着身体不敢动,看着那个沉默的男子收回剑,用布擦拭着剑上的污血,对蹲在地上的少年的哀嚎视若无睹,仿佛造成这一切的不是他。 “你呀,又这样,只是随便让他说两句而已。”仇千邑安抚地摸了摸幸的头,语气无奈道:“要控制好自己,十八个人少一个就麻烦,下次不能这样哦。” 他好像是在跟条狗说话,而非人。 这是驯养狼的人吗?巫遥想,他也是个疯子吧。 萧淮年胆子比较大,他尽力不去看那断指和少年的惨样,竭力抑制自己声音的颤抖,道:“你们是很需要钱吗?我们家境都还不错,家中长辈也愿意拿钱财来换取我们的性命,你们看这样可以放过我们吗?” 仇千邑最后点了下幸的额头,施舍般给了他一个眼神,道:“不可以哦,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们不需要。” 他的话又一次将他们打入死亡的逆境。 不要财宝,那要什么? 命吗? -------------------- 还是改一下,幸用刀 第19章离州 等到那两人出去,巫遥高悬着的心才悄然松起口气,她擦去眼角因害怕而吓出的泪花,心有余悸的后怕。对面牢房里人多,还可以抱团取暖,可她只有一人。当时的场景下,她真的很害怕那把刀下一刻会贯穿胸膛,哪怕她是一个无惧无畏,娇蛮无理的小姐,却也从未伤害过人,更没见过血腥。 看着对面人扯下截衣服捂着手,地上的半指鲜血横流,隐约可见的白骨,浓重的血腥味充盈着这个不大的空间,巫瑶有点想呕。她紧抿着唇,硬生生的将那股冲动憋回去。 这个蠢才,明知当下受限于人还敢妄言挑衅,不怪落得这种下场。 “现在怎么办啊?” 一个和夜卿同岁的小姑娘抽泣道:“阿爹阿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我们要一直呆下去吗?你们没看见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吗?他真的会杀了我们。” 女孩的哭声加剧了气氛的沉重,这群被父母保护的很好的少爷小姐们终于清醒的认识到,这一次他们或许真的会死。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会安然全身的离开,怀抱的希望破灭,等待依旧遥遥无期。 江随用力敲击下铁栏,大声道:“闭嘴,哭哭唧唧的,扰得人心烦。” 小姑娘明显被吓了一跳,在看清是何人后,更加委屈道:“江随你什么意思?你就是看不惯我,你难道不害怕吗?你难道也不想回家吗?” “不是,我……”江随手足无措,他心里烦,脾气也爆,一时没控制好情绪,无心吓人家小姑娘。但这确实是他的错,他搔了搔脑袋,取下脖子上的鲛人珠送给她,道:“唉!别哭了,你也知道我脾气,与其哭闹,不如想想办法。” 小姑娘用红肿的眼睛撇了眼圆润饱满的鲛人珠,“哼”了声收进兜里。 “就你那笨脑袋,能想出什么办法?” 江随道:“大家一起想想,人多力量大,总会有。当务之急还是得想怎么逃出去,你们谁有办法?” 他一一与每个人对视过去,但无一例外的都避开了他。 江随有些失落,垂头丧气道:“啊?都没有吗?你们都赶紧想一想,不能白白等死啊!” 有人嘲讽道:“天真!要有办法,我们还会在这吗?难道有人可以把石头全都移开吗?移开之后外边会没有巡逻的人吗?即便逃出了牢房,我们又该往哪个方向逃?这些问题该如何解决你知道吗?” 江随被他说的又怒了起来:“那你也不能净搁这说风凉话打压士气啊!” 对方也怒,大声道:“说风凉话的是谁你心里没数吗?” 眼见还没商量出怎么逃出去,这里又要去内江,其他人连忙将他们拉开,好生劝道:“别生气别生气,大家都着急,都想回家,总不能到时还没出去,你俩倒先破了个口子在头上。” 江随撇头,道:“我才不跟他计较。” 但这样,那人所言虽令人不爽,但确实都是应该考虑的事实,种种问题都像一座大山横跨在面前,不得不考虑。 一时间气氛越发低迷,鸦雀无声 突然一直安静的石头说话,他道:“你们是需要有人移开石头吗?我可以做到。” 庄园内 仇千邑拣起一串盘子里的果桑,鲜红的汁水沾上手指渗进指甲缝里,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左侧的香炉檀木焚烧,暖烟漂流,丝丝缕缕的游荡寝室,将内里所有物品尽数染上檀木的香气。 黑暗里有人走出,传出一道略微沧桑的声音:“庄主,是否要管理下牢里的那只精怪,他已修出人形,恐怕会带那群人逃跑,坏了主上大计。” 仇千邑吃完了一串果桑,拿起湿帕净手,漫不经心道:“不用王伯费心,他们已经被沼泽标记好了,逃也好,不逃也罢,结果都是一样。” 说完,他指着香炉道:“香快没了,续上吧。” 王庆站着没动,他劝阻道:“庄主,香点久了对身体不好,尽早断了好。” 王庆跟在仇千邑身后数十年,他灵力不高,无法长久维持容貌,从最初的小伙子慢慢变成了个老头,从王兄变成王伯,他一步步看着仇千邑变成如今这幅空有幅皮囊,灵魂却是死寂的模样,心疼但又无可奈何。 第36章 “没有香,我睡不着”,仇千邑坚持道:“王伯,添香吧。” 王庆叹口气,从架子上挑了块檀木点上放进香炉,最后回头看了仇千邑一眼,悄声离去。 仇千邑坐在床上,白烟朦胧了他的面容,他张开五指,仿佛看到了流淌满手的鲜血,无数人围着床边朝他哀声求饶,怒斥指责。 “求求你放了我吧,求你了,我妻女还在等我回家。” “为什么要杀我啊?我做错了什么?” “大哥哥,我好痛啊……” “你个修罗,披着人皮的恶魔,你玩弄人命,你不得好死。” “我要诅咒你,诅咒你死无葬身之地,魂渡河也不要你,你将再无轮回的机会。” 他甚至听到了爹娘的声音: “你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瞧瞧你现在,沾了一手的人命,我没有你这么个穷凶极恶的儿子!” “千邑啊,回头是岸啊!停手吧,快停手吧!” 可岸在哪里?他早已无路可去。 为什么要点香?因为他担心一身的血臭无处可藏。 坏事做多了,哪有不沾腥。 仇千邑想 他觉得自己是臭的,肉体连同灵魂一起坠入深渊底,尸体上开出靡迷的花。 “他们找了大半天了,我看飞花宗的人都要把铜钱抛上天去了。”楼望懒洋洋地靠着窗台,手指冒起一团小火点燃了蜡烛,火苗颤颤悠悠的出现后,他吹口气熄灭手上的火苗。 外头突然下起大雨,积攒已久的雨水肆意落下,搅的银铃叮当作响。狂风蓦然袭来,三两下就吹灭了蜡烛。刚点上的烛火就这么没了,楼望有些不满地嘟了嘟嘴,只好将窗关上。 他本想再多吹一会清风的,奈何天公不作美,只好作罢。还好顾舟及时给他套了个避水尘,才没让衣裳受湿。 街上行人捂着头乱跑,挑了个还开着的店铺进去避雨。窗上的水珠淋淋沥沥,留下一道道痕迹。屋内潮湿不已,木板的颜色深浅不一,竟是被渗进去不少。 第20章离州 顾舟重新寻了两个油灯,一一点上后拿罩子罩住,他推了一个给楼望,屋内重新亮堂起来。 楼望笑着接过油灯,道:“这雨来的可真不是时候,我瞧树上的老燕也躲得狼狈,估计也是不喜欢的。” 顾舟:“总会停的,下不了多久。” 楼望眼尖地看到对面街上一个背着剑疾跑的少女,时而停下摆弄手里的龟壳铜钱,他感慨一声:“这姑娘也不容易,那么大的雨还要出来找人,也不会偷懒,甚好。” 他们住的客栈打扫的十分干净,连窗子都是琉璃做的,可以看清外头的情景。 顾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一个穿着飞花宗服饰的少女抛着铜钱努力卜算,周围不见同僚,估计是分开来寻。 顾舟收回视线,道:“历练的一种,你当年也有过。” 楼望点头,“确实。” 少女又一次卜算完后,坚定的朝某一方向跑去。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身影,楼望开口道:“找了那么久也不知道人怎么样了。师尊,你觉得此事是人为还是精怪作乱?” 顾舟毫不犹豫道:“人为。” 今早的灵力波动太过反常,二人皆有所感,也心知肚明。 只有人才用灵力,精怪用的是天地精华之气。 “会是什么人呢?”楼望抚唇轻笑:“一直妄图破坏十四州的安宁。” 不约而同地,他俩都想起三十年前给顾舟下毒的人,那是他们遇到的第一个对十四州不利的人。 没有人会想和仙门作对,除非他疯了,除非他心怀鬼胎。 会是谁呢? 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楼望不喜欢做无谓的猜测,他直视着顾舟的眼睛,道:“师尊,要一起去看看吗?” 从某些角度来说,他很记仇。可惜三十年前下毒的人早早自爆而亡,否则他定让那人生不如死。如果他们是同一群人,楼望会让他们知道动顾舟的后果。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顾舟的一举一动都会勾起他不同的情绪。 顾舟缓缓放下手,低眉道:“好。” 他本想与世无争,不过多干预十四州的事,但楼望想,他自然奉陪。况且,看见楼望为他生气,顾舟心底还是十分欢喜的。 他谓叹一声,虽欣喜不已,但还是给楼望提了条件:“遇事不可冲动,不可擅自行动,必须时刻跟着我。” 楼望嘿嘿一笑,保证道:“谨听师嘱。” 牢房里,面对石头的话,众人纷纷惊疑不定。 什么?他说可以帮忙移开石头? 等回过神后,立马就有人在下打量着他,不屑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就你这小身板,我都怕你被石头压死,逞英雄也要有个限度。” 其他人也点头附和,觉得他不可能做到。 萧淮年一脸为难,对石头道道:“我知道你也很想出去,但这确实不是我们能做的事。我们试过,这些石头都被法术牢牢固定成一块,根本动不了。” 刚醒来他们就有三四个人有这想法,可无论是用手推还是用脚踢,都没有办法。 萧淮年说的石头当然都看见了。当时三四个人围着一块石头拳打脚踢的,他还以为他们都不喜欢石头呢。现在一想,原来是想出去。 石头歪头,出人意料道:“我可以的,届时把我爹娘移开露出个小洞。再挪几块石头,让它变成个大洞,你们就可以钻出去了。” 第37章 他的逻辑没毛病,但实现方法不一定能行。 看着他懵懂无知的眼神,萧淮年竟有些不忍打断他的天真。他没说话,身后的一位少年就怂恿石头道:“你说可以,那就用实际行动来证明。” 闻言,石头二话不说的站起来走到那块插满枯草的青山岩前,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放在上面,他闭上眼睛,周围的人翘首企望,想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一秒…两秒…十秒过去了 正当有人想要出口嘲笑时,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一块石头缓慢的往前挪动,石缝上的几根枯草还在搞笑的晃着。虽然如此,但毋庸置疑的是,石头确实是被挪开了,几秒后,完整石头墙壁上出现了一个空缺,一颗青山岩静静的躺在墙沿。 “你……你会法术?”江随目瞪口呆,这番场景,似乎只有这种说法才比较合理。 可是…… “你才多大?”江随问:“灵根长好了吗?入道了吗?你是哪一仙门门下的弟子啊?” 修仙不易,入道不易。并非所有凡人都适合修仙,首先要有能修炼的灵根,其次要有能教导的师长和仙法秘籍,三者缺一不可。 如今十四州仙道落魄,凡尘中有灵根者越发稀少,再加上人们对仙门的看法因为修士要护一州安危。既要抵御荒族,又要清除内部精怪惹事,稍有不慎便有生命危险。所以凡人敬仰修士,却并不都想成为修士。 荒族的入侵,遥天门的仙君一次次的相助,便有一部分原因在这其中。 现如今,除了仙门召集有志少年入宗入派修行,就剩祖上有大能的入道世家会培养孩子修仙保身之外,再无其他途径修的法术。 一连串的发问弄着石头不知从何讲起,于是他沉默着,却让人误以为他身怀绝技,不愿多讲。 江随倒吸口凉气,难以置信的看向石头,心道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我们赶紧出去吧。”他道 “先不急”,萧淮年道:“外头还在下雨,恐怕并不好出去。”他转向石头,问:“你可还能把它移回去吗?会消耗你的灵力吗?” 石头点头,说:“会,但不多。” 萧淮年:“那就好,还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得多亏有了你。” 石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挠了挠脑袋,“哦”了声。 “诸位,那我呢?”巫遥握着铁栏,满脸麻木道:“别忘记这还有一个人啊,为什么把我单独关一块啊!” 袖手旁观确实不太好,也不能真把人家一个人丢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萧淮年问石头:“你可有法子破开铁栏?” 石头摇头:“那不是石头,我动不了。” 两间牢房距离不远,巫遥听见石头的回答,欲哭无泪道:“完了,天不留我,吾命休矣!” “他们既然把你单独关一块,肯定是你足够特别,你好生想想,或许就是你的希望呢?”萧淮年安慰道。 “借你吉言吧”,巫遥沮丧地去绕垂在臂下的披帛,然后泄愤似地拿披帛打铁栏,脑子里想的全是“回去,她要回家,她想哥哥和十一了。”随着披帛又一次似重实轻的拍在铁栏上,猝不及防间,铁栏顺着披帛向一侧弯去,弯出一个脑袋大小的洞。 巫遥:??? 巫遥:!!! 第21章离州 “我天,我力气这么大的吗”巫遥欣喜若狂地看着自己的手,她似乎找到了可以出去的路。 巫遥把手握在铁栏上,拼命去拽它,可惜毫无作用,铁栏依旧坚固地困着她。她手掌都被磨红了,还蹭上了一层锈。 难道是必须用披帛才可以吗 巫遥故技重施,将披帛缠在一根铁栏上,怒喝着用力一拽,坚硬的铁栏应声而断,巫遥一时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多少有点不大家闺秀,但她从未在意过那些规矩,拍了拍衣裙从容地站起身,朝对面昂首道:“等着姑奶奶我来找你们吧。” 夜卿一脸敬佩,十分配合的“哇”了一声,道:“她好英武啊,我将来也要成为她这样的女子。” 萧淮年嘴角抽搐,他对巫家小姐的性子早有耳闻,知道她是因为性子外向的女子,但没想到却是如此力大无穷。现在一看,确实特别,难怪要单独关在一个地方。 巫遥挑了个离地上断指最远的地去弄。虽然她现在好像有了什么奇怪的力量,但还是不想离那玩意太近,至少现在她还是多少有点害怕的。 又是一声怒喝,铁栏断裂,巫遥大大咧咧地跨进牢房,冲萧淮年打个招呼:“谢你吉言,还挺有用的。” 萧淮年:“.……不谢。” 巫遥终于放下心,不用再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一个地方,被人包围的感觉真好。 她看见那个刚把石头推进去的小男孩,笑着对他道:“谢谢你愿意带我们离开,以后来离州我罩着你。” 石头没听明白她话里的具体含义,但还是乖乖点头。 巫遥本想和他们一样乖乖的蹲在里头,但她看到面前断裂的铁栏,灵光乍现,道:“为什么我们不直接走石门啊那样不是更方便吗” 萧淮年道:“因为你无法确定石门连接的到底是室内还是室外,别到时连接的是人家屋里,自投罗网。” 巫遥:“哦。” 既已决定掺和此事,顾舟开始卜算。 第38章 他各行皆有所通,卜算亦不在话下。不需龟壳铜钱,以五指为局,亦知诸事。 没有沾了气息的物品,顾舟便只好推算灵气躁动之源。 他大拇指飞快在其余四根指头一点而过,几秒后,他接下一滴雨水合在手中。 这雨下的着实大,几乎覆盖了整个离州。也就是说,离州发生的事,雨都知道。 “天地玄黄,四方八偶。” “玄武白虎之位,二十里外,诡谲风波,乱处寻生。” 楼望挑眉,没想到这么近。 二十里不远,御剑飞行很快就能到。离此处如此近,飞花宗频繁路过却迟迟寻不到,应当是有东西扰乱了他们。 “看来这雨便是兆头,来的还是可真及时。”楼望驳回自己先前的看法,道:“我们现在过去吗?” 顾舟放飞了一个纸折鸟,目送着它摇摇晃晃的闯进雨里:“可以多叫些人,也免得让他们白白费功夫。” 他谨慎了很多,三十年前的陷害让顾舟也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他太高傲了,认为十四州没有东西能威胁他而松懈对周围的警惕,然后一朝中毒。 多叫点人,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楼望双手赞同,多点人处理,他俩就不用费心太多。但一想到要和人聚集,他的出现可能会惊吓到别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楼望看向顾舟戴着的幂篱,两侧白纱被绕到后头,一张美人面半露不露。 楼望道:“师尊,借下幂篱。” 顾舟疑惑,但还是摘下幂篱递了过去。楼望接过后调整了一下位置,撩起长纱把幂篱扣在脑门上。他的面容隐于其中,只闻其声。 楼望知这番行为有些奇怪,他解释道:“我本在死于众人眼里,突然复生出现,恐怕会给遥天门带来麻烦。” 他心知从古至今就没有死而复生的案例,外头人仔细一想,便知定是顾舟所为。 十四州每年会死多少人?他们又会是谁心口的遗憾与悲痛?一次次的回忆和等待,一年又一年的思念堆积在心底,当到达了一个限度,等待的人看到了希望,会迫不及待的抓住那束光,苦苦哀求或不惜一切代价。 无论哪一种,都会带来麻烦。 说楼望自私也好,冷漠也好。他不想,也不愿看到那副场景。 天道的规矩岂容打破,他至今也不清楚顾舟为了让他重生而付出了什么代价。 众生的苦凭什么要一个人来扛 楼望不愿看到顾舟为难,他愿意永远躲在不见光的地方,一辈子和仙门中人隔着层白纱。 顾舟隐隐猜到楼望的想法,他眼底一暖,把幂篱摘下:“别担心,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顾舟垂眸去看楼望,他的睫毛很长,像只小蝴蝶。小时候楼望就喜欢看他的睫毛,还大逆不道的用手去划拉过几次,但顾舟从未说过他。 顾舟轻轻点了下他的鼻尖,像是曾经他顽皮时宠溺的指责,他听见顾舟说:“你不能一直活在暗处,那我接你回来的意义何在我想要的是你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出现在世人眼里,让他们知道“一剑霜寒”回来了。” 楼望微愣,心脏无意识的剧烈跳动一瞬。他静静凝望着顾舟,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指尖的温热,缓缓延伸进皮肉,通向未知的尽头。 想起顾舟未解的毒,他不能忍受这种危险的东西存在在师尊体内。 得尽快了,找到凌微散的解药。 半刻钟后,收到纸折鸟的宁霞匆匆赶来。她万万没想到只是还个人情竟然也会惊动顾仙君,但确实也解决了燃眉之急。她也不知只是找个人而已,却能将她绕的团团转。 宁霞站在一间客房的门外,按耐住心情敲响了门。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迎面见到的却不是顾仙君,却是一名红衣公子。 宁霞:! 原本她准备好的说辞顿时熄火,身后弟子还有些好奇看着楼望,小声猜测他的身份。 他们才修仙十多年,对楼望还留在传说中,只知在剑术一道对方称第一。 但宁霞清楚,老一辈的人都见过楼望,他和顾舟几乎形影不离,自然也知道是何模样。 第22章离州 可楼剑尊不是死了吗 宁霞觉得自己可能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她想起身后这些不明事理的弟子,不知道要不要点明出楼望的身份。 楼剑尊何时复生的他是真死还是假死这些她通通不清楚,也从未得到一丝一毫的暗示。 宁霞踌躇不安,她张了张嘴,却连个称呼也不知如何叫。 楼望像是没看见她的欲言又止,笑脸相迎,侧身让他们进去。 宁霞:“……好,谢谢。” 进门就见一白衣端坐桌边,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们一眼。宁霞吊起一口气,虽然知道顾舟心怀苍生,为人淡漠,但见了还是会心怀敬畏。 也不知当初怎么会走上众生道的。 想到他们几人冒着大雨满大街的跑都没有个结果,宁霞尴尬一笑,道:“不知仙君在此,让您看了个笑话。” 顾舟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尴尬,道:“是对方太狡猾,设下重重迷阵扰乱。” 或是凑巧,外头的雨也下尽,乌云散去,露出澄澈的蓝天。躲雨的行人道谢后跑出店铺,紧忙回家了。 楼望推开窗,让清晰的空气冲刷室内的沉闷。清风拂过,甚是舒服。 第39章 顾舟看了他眼,接着道:“我已卜算出灵力躁动之源,里面可能有你们在找的人。” 今早离州灵力躁动缘由同样是宁霞想找的。她此次出宗,一是为了找人,二便是为了此事。 有人相助,还是遥天门的二位,宁霞当然愿意,谢道:“多谢仙君相助,我等全听你指挥。” 等他们商量好了,楼望和顾舟对视一眼,道:“我们先去探一探路,一个时辰后你们再跟上。” 能把宁霞等人玩的团团转,尚不清楚对方底细,还是别让他们上去好了。 等他们走后,先前在顾舟面前个个缩着脑袋像鹌鹑一样的弟子凑到宁霞身边七嘴八舌地道:“师尊刚刚那位就是顾仙君吧那气质,此间独绝啊。还有他旁边的那位红衣公子,到底是哪一位能人,竟和仙君如此亲密,还同住一房。” 宁霞一言难尽,只道:“该知道总会知道的。当务之急是先找人,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多练练卜算之法。” 说到这,宁霞就有底气了:“一个两个,连个人影都找不到,平日没少偷懒吧简直辜负了我对你们的教导!” 弟子:......您不也是。 她这话说的蛮不讲理,但毕竟威严还在,那些弟子不敢反驳。 仙君早已付过钱,退房的时间正好是一个时辰后。宁霞站在窗台边看去,青石路上水洼不断,青苔爬满缝隙,她看到一个骑马的人。 在一个废弃的毛草屋下,骑马的人安安静静地看着天发呆,马的蹄子却在不安地刨地,耐不住性子的想撒欢。 倒真真是一对性子相反的,宁霞有点好笑地想。 顾仙君的纸折鸟解了她的燃眉之急,紧绷的心放下,头脑就放松了。 忽而她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却不知在何处见过,想来是偶尔上街有过一面之缘。 一个时辰后,宁霞把窗关好,有纸折鸟带路,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飞走了。 在他们身后,十一擦了把脸上的水,一甩鞭子,马蹄撒欢了跑开。 他抬头紧盯着天上的修士,脑海里闪过少主对他说的话:“我从不放心那些修仙者。他们有灵根,会修炼,这些都是千里挑一的人才。若是要从修士和凡人中做出选择,多数人会选前者。遥儿只是个凡人,我想要一个在危机时刻能坚定不移选择她的人。” 十一入巫家十年多,知道当年巫家夫人死亡的详情,也清楚少主的顾虑和戒备。虽然他觉得少主的想法太过绝对偏执,但这并不妨碍他做出选择。 十一是想跟来的,并不是因为少主的命令,但是缘于他的内心。 希望小姐能平平安安的回来,十一想,不答应也关系,被驱赶也没事,小姐健康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山谷苍烟薄,穿林白日斜。 沿蜒曲折的小径深入,鸟鸣此起彼伏,千年古木拔地而起,树冠层叠如云海,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在地上留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这里的树林格外的大,楼望觉得和当初自己躺的那一片有的一拼。 “这是霁山,离州第一大二山,你之前待过的是棘山,灵气更充足。”顾舟看出了他的想法,开口道。 楼望恍然大悟,他知道离州最大的山林是何,却未曾了解过霁山。 从外表看,霁山静谧安和,阴凉舒适。只是...... 楼望盯着一颗梧桐树,掐指算着这是第三次见过它了,连树下的花开了五朵他都的记得。现在瞧着,他们约莫是进了迷阵,找不出路了。 倒是麻烦,要是剑术上的问题,他都能一一解决甚至举一反三。但要是涉及阵法,这恰恰是他最薄弱的。 楼望只能看出这是迷蝶阵,常用于扰乱方向,困在一处叫人难以出去。 顾舟擅长此道,或者说他什么都会,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楼望回头,果不其然的看到自家师尊眼底清晰的笑意。他抿唇,无奈道:“师尊我错了,弟子保证以后会好好的修习阵法,扰烦您出个尊手,破个阵吧。” 楼望一贯不喜无聊烦杂的阵法,每每师尊授课时,他都有千万种理由逃脱。现在,只好被师尊用这种办法告诫他了。 “知道就好。” 见楼望认错态度良好,顾舟也就不逗他了。 他走到梧桐树下弯腰掐住左边第二朵白花,指点道:“这就是阵眼,将它带离当前的位置方可破阵。” 白花连根拔起,其余四朵小白花被风吹的颤颤微动,似是害怕极了。 没想到阵眼就在眼皮子底下,楼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这回算是出了个小丑。 顾舟掐着花梗旋转,随手递给楼望。 接过这小东西,楼望弹了下白色的花瓣,把它丢到它的同伴面前,吓得那四朵小白花抖的更厉害了。 他拍拍手,这才满意,坚定不移的往山林深处走。顾舟唇角微勾,迈步跟上。 前面的人砍掉挡路的树枝,拨开迷眼的绿叶,为他开辟出一条道路。脚底的枯叶混着刚下的雨水散发着腐朽的气息,无声滋养着从地里爬出的草木。 拨开最后一片蔽日的枝叶,炫目的阳光刺得楼望眯起眼,顾舟立马上去替他用手挡了挡。 待眼睛适应后,楼望看到林子中间围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庄园,里头有着一片湖,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周围的树木和天上的太阳。 第40章 显而易见的居住痕迹,失踪的人和灵气躁动的源头会在里面吗 第23章离州 楼望一看这庄子就觉得不对劲,毕竟谁没事把庄园盖在深山老林里,还下了那么多迷阵,生怕有人进来。 他瞅到几名护卫装扮的人在里头巡查,问道:“师尊想不想去拜访一下这位奇特的庄主呢?” 顾舟道:“你若想去,便一起去。” 他也好奇这里头有什么,会不会和下毒的人有关。 “那我们进去拜访吧。”一拍即合,楼望嘴角弯着,眼神冰凉。 “庄主,外头的护卫传来消息,说有二位旅者上前拜访。沼泽即将要开启,我们是否要清理掉?”王庆在仇千邑耳旁细语道。 “不用。”仇千邑拒绝道:“如果来的是仙门的人,你们也解决不了。如果是凡人,赶走就好。” 王庆不赞同:“是凡人就杀了献给沼泽,是仙门的话……让幸去解决。庄主,我们杀了那么多人就为了这一刻,主上计划了四十多年,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功而亏一篑。” 仇千邑揉了揉太阳穴,眼下略微乌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极为显眼。头痛难耐时,一双手从后面伸来,帮他轻轻按摩着头皮。 不用回头,仇千邑知道是谁。 王庆见劝说仇千邑不成,转而去劝幸:“你跟着庄主也快有三十多年了,应该也知道此事有多重要。如果来着真是修仙人士,必要时还请你出手解决一下。” 幸不语,他是个哑巴。既没点头也没摇头,眼底丝丝缕缕的满是仇千邑。 仇千邑摆手示意此事就罢,王庆不甘地瞪了幸一眼,退了下去。 这看上去倒是他给幸招仇了。 仇千邑摇头,一声叹息化作口中沉重的空气释放出来,他道:“去招待一下那二位吧,你做事,我最是放心。” 幸低头,一转身,一道风吹过,屋内就剩一人。 走的真快,仇千邑想。 王庆是主上的人,幸只听仇千邑的。兜兜转转那么多年,最后竟只剩他和幸可以相互依靠,还真是讽刺啊。 楼望和顾舟顺利进了庄园,还挺令人意外,本以为会直接动手杀了。 带路的是个高大挺拔的男人,长发高高束起,脸上带着个狼纹面具。带着把刀,是个修士。路上楼望问他点什么,男人都一言不发。联想到只遮住口鼻的面具,楼望怀疑他是个哑巴。 见套不出什么话,楼望便停歇了心思,淡漠地跟着男人,眼睛只在看到顾舟时才会微微弯起。 东边不远处有一棵歪脖子枯树,上头还有只乌鸦,指甲盖大小的血红眼珠看的人不寒而栗。 它看着陌生的外来者,眨巴下眼,仰头伸长脖子吞食肉条,然后怪叫一声,不怀好意地盯着楼望和顾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上去。 感情这是把他俩当猎物了。 楼望蹙眉,对着乌鸦悄悄放出道剑气。凌厉的剑气削下乌鸦尾部的一片羽毛,黑色的鸦羽从树上飘下,吓得乌鸦惊叫着飞走,留下一个仓皇失措的背影。 “呵,还有胆有多大呢。”楼望不明意义地轻笑。 顾舟拍了拍他的头,虽是责怪但语气稍有纵容:“怎还和小时候一样,小孩子心性。” 楼望纠正他:“只是偶尔,况且是那乌鸦先妄图想啄我们。” 顾舟:“偶尔这样也不错。” 楼望对外一概是清朗潇洒,只有在顾舟面前才会展示最真实的自己。 偶尔固执,偶尔冷漠,偶尔温和,这都是楼望,他都喜欢。 楼望觉得顾舟话里有话,但他没证据。 绕过那棵歪脖子枯树,便能看见片不大的小湖。湖水清澈见底,几条肥胖的红尾锦鲤悠闲自得。湖上架了座木桥,桥体半弧凸出水面,与水下倒影相映成圆。 过了桥是一处平层四合院,屋子交错坐落,院墙宽敞,门前杂植青竹,内含假山引流水,雅丽清致。 庄园的主人情趣品味甚好,楼望暗想。 远远瞧见一行人,王庆扯出抹慈祥的笑,上去迎道:“有朋自远方来,成结一段良缘。庄主已等候多时,还请随我去见一见。” 楼望一眼就看出眼前的中年男子修为不高,但面相精明。 之前带他们的高大男人则往右走,一个拐弯后就不见了。 “他还有别的事要干,就先行离开了,还请见谅。”见楼望在意,王庆解释道。 闻言,楼望脸上扬起笑容:“无碍,我们突然来访,当是我们的不对。” 他装作好奇地四处打量,问道:“你们庄主可真是个奇人,把庄子建在这么偏的地方。哎,不知你们是做何生意?或许我们能有生意上的来往。” 他这方法说的直白又委婉,像是点名他们有问题,又像是刚涉世的少爷随意一问。 走在前头的王庆滴水不漏地回答:“庄主喜静,外头人太吵,方才建在林里。生意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就是卖些木头,这儿也好取材。” 楼望“哦”了声,接着道:“你们生意如何?在这荒郊野岭里头很难与外界联系吧。” 王庆慢吞吞地道:“自然是有我们的方法。” 楼望又“哦”了一声,刚想再问点什么,王庆转过身,笑容和初见时一模一样,眼神颇有不快:“客人的问题似乎有点多了,庄主就在不远处,还烦请安静点,莫扰人清静。” 第41章 果然很可疑。 楼望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他无所谓地耸肩,语气歉意满满:“好的,我的错。” 王庆颔首:“谢谢客人理解。” 大约又走了二三百步,他们停在扇木门前。 王庆叩响门扉,道:“庄主,人来了。” 得到允诺,方才进了屋。 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檀木焚香出的白烟将三人围了个正着。楼望皱着眉头以袖遮鼻,变幻出折扇望舟,不留痕迹地往顾舟靠拢。扇动折扇,驱赶不少过分浓重的烟气。 怎点了这么浓的香,也不怕熏。 楼望悄悄拉住顾舟的袖子,隔了穿白纱轻声问道:“这香味太重,风还要再大些吗” 他记得师尊鼻子灵敏,闻不得的太重的气味。有一次佛寺香客多,香火满山,将师尊熏得背后悄悄打了个喷嚏。虽面上不显,但约莫也是难受的。 顾舟摇头,这香味确实忒浓,却还没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第24章离州 如此便好,楼望放下心,这才有闲情的四处打量。 烟雾缭乱,隐约可见室内摆设,富丽堂皇却不显夸张,只会让人觉得精贵。 左侧放置一半人高香炉,一镂空木架上摆了不少香木。一张桌椅在其对面,果盘里有不少鲜红小果,看不清是什么果子,也不知在这种环境下是如何吃得下东西的。 楼望闻见空气里的香木气息,是民间常用的檀木。这香可不益久用啊,若要点在室内,沉木香不更好? 最里头还有张床,床前站着个人,身影欣长。面容被白烟笼住,若明若暗的不见神情。 对方好似也在看他们,头偏向楼望盯好一会儿。倏然,他开口:“幸,烟太重了。” 话音刚落,半阖的门外顿时卷起狂风,迅雷不及地携走茫茫遮人眼的烟雾跑出窗,室内重归平静。 总算不必忍受那烦人的香烟,楼望轻舒口气,又忍不住感慨刚刚施展法术之人对风的控制力张弛有度。 是叫“幸”吗?单字的名可不常见。 烟散了,楼望才把望舟收回。 他突然觉得有趣,从进庄园起他便觉得不对。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怪诞不经,宁静的外壳的下似乎暗流奔涌。 他抬头,目光直直对上一人,庄园的主人。想着,楼望咧嘴一笑,道:“久仰庄主大名,幸会。” 仇千邑漫不经心地应着,视线在接触到楼望的面容时微微停顿,转而移向顾舟,注意到在皂纱下几缕若隐若现的白发,饶有兴趣道:“修士?罕见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竟也会引起你们的注意。刚好我也有个修为不错的同伴,你们或许会有共同话题。” “听上去很不错,或许可以交个朋友。”楼望道。 修士修炼和施法都需要灵气,灵气早已融入他们的血肉渗透筋脉,无论谁都逃脱不了这种现象。是以楼望不担心对方看出。同理,他们也知道对面有几人是修士。 他猜庄主说的那个同伴,就是带他和师尊进来的人。 果不其然,仇千邑喊了声“幸,进来”,一个挺拔的男人背光入室,低垂的眼帘看起来十分乖顺,银制面具折射出亮光,正是之前带路那人。 幸走到仇千邑身前一言不发地站好,他好像在观察楼望和顾舟,但仔细一瞧却又能发现他视无聚焦,只是呆滞地盯着某一点。 虽然这么想不太好,但幸给人的感觉真的很像一个傻子,还是个又盲又哑的傻子,很容易造成别人心理上的疏忽,从而轻视他的危害。 是不是哑巴楼望不知道,但绝对不是眼盲。因为他注意到,每当仇千邑说话时,幸的眼神都会亮起,好似时刻注意着他的命令。 说是同伴,可观这姿态,更像是主仆。 楼望悄悄勾起顾舟的小指头,示意仇千邑谎话连篇。他没注意到顾舟的另一只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也跟着挠了一下。 楼望对情爱仅限于表层的理解,不知道这一小动作有多令人遐想。 无情者无意识的亲近总能令人欣喜却又无可奈何。顾舟压下心底的怪异,小指轻轻回勾以示明白。 现在还不是时候聊表情意,楼望还无情,他自然也不敢随意撩拨倾诉。顾舟定神,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对主仆身上。 仇千邑一直注意着他们,但楼望的动作十分隐蔽,他也没看到。 仇千邑笑道:“还是那句话,欢迎你们来做客。还请原谅,幸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倒真让楼望猜对了,他大大方方地瞄了幸一眼,莫名的,他想起一句话:会咬人的狗不叫 “哪里的话。”楼望道:“幸公子很厉害。” 和楼望出去,一般都是由他来和人交流,顾舟负责处理事物便行。他看着仇千邑和楼望你来我往的客套了几句,久违的勾起曾经的记忆,浅浅一笑。 几分钟后,仇千邑叫来王庆,命他准备桌饭菜款待客人。 楼望问道:“庄主不一起吗?” 仇千邑拒绝道:“我们用过晚膳了,就不用了。” 楼望眸光一闪,道:“看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庄主客气。” 仇千邑茶杯致敬,目送楼望拉着顾舟离开。 他饮下茶水,语调随意:“麻烦了,来的是顾舟和楼望,你我怕是都逃不掉咯。” 幸没有反应,王庆如临大敌,张口就说:“怎么会?我们明明做的那么小心,为了不让人引起注意,都不在一个州抓人了。一个州城就丢一两人,怎么还会引起遥天门的注意。况且那个楼望,不是早就在三十年前死掉了吗?” 第42章 仇千邑懒洋洋的又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就他那个架势,仿佛喝的不是茶,而是酒。 仇千邑哪里知道那么多,他也只是个卖命的。但他看了比较开,左右不过一死,反正早晚都得有。 他感慨道:“还挺意外,楼望竟然活着,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我也想知道呢。” 王庆急急忙忙的跑出去,一边跑一边碎碎念叨:“不能让他们坏了计划,我得赶紧告诉主上。” 室内重新变得安静,只有仇千邑倒水的回音。他似乎不喜这过分的寂静,开始和幸说起话来:“该来的总会来,跟了我这么久,你有没有预料到这一天。” 幸点头。 事实上,他能做出的回应也只有点头和摇头,再多的,就要写出来才行。 仇千邑看着他,突然道:“或许当初我就不应该把你毒哑,现在倒轮到我难受了。你会恨我吗?” 香炉里的檀木“啪”的一声碎成渣,没了焚烧物,带着浓烈香气的白烟也跟着断了。 仇千邑往那儿撇了眼,幸就心领神会地过去,熟练地丢了块檀木香进去,里头又升起袅袅白烟。 他还时刻记得要回答仇千邑的话,用手指沾了点茶水,一笔一画的在桌上写道:“我从未恨过庄主,亦如我的名字。” 幸的名字是仇千邑取的,意味“遇见我,是你此生最大的幸运。” 是一个名字,也是二人羁绊的开始。 仇千邑唇角上扬,他懒洋洋道:“烟太大,我看不清。” 这分明是无理取闹,刚刚烟断过,再加上幸才吹过风让烟淡一点,以修士的目力不可能看不清。 但幸一向无条件的服从和信任仇千邑,他把桌上的水迹擦干净,握上仇千邑搁置在座柄一侧的手,以他的掌心为纸一笔一画的写上。 待他写完,仇千邑笑出声来:“油嘴滑舌。” 第25章离州 用完膳后,楼望礼貌询问王庆可不可以在庄园转一转。 知道二人身份的王庆嘴角抽搐,碍于主上说先把他们稳住,切记暴露他的身份的命令,只好退一步,放他们去。至于会不会真的让顾舟发现什么,王庆还是有一定把握的。 他们在庄园里四处悠闲走动,来时遇上几名护卫,基本都是毫无灵气的凡人,估计他们也不知道庄园到底是干什么的。 途经一小片竹林,楼望揪了片竹叶,吹上一曲离州小调,还别说,和这景这月甚是相配。 亦有几分“林下光阴无一事,水边窗户有余凉。”的意境。 楼望还挺喜欢这种君子竹,不是因为它的坚挺和高洁,而是因为它的叶子可以用吹曲。 嗯......或许还能用来乘凉。 “除了前庭的湖,也没什么特别了,不知他们把人藏哪了”逛完一圈后,他们又回到那片小竹林。 顾舟看向那片平静的湖水,他也看不出那里有什么东西,但就是隐约感觉不对。 顾舟道:“宁长老应该已经到这了,我们先过去和她会和吧。” 楼望把竹叶插进一团竹叶堆里,假装它还长在那儿。 “那我们现在过去吧。”他抬头看了看天,道:“离州天气还真多变,才过去两个时辰,好像又要下雨了。” 顾舟也觉得惊奇,道:“无事,解决的早,我们还可以买一把伞。” 他们做了告别,在山林里和宁霞汇合,说明内部情况后,一致决定先留在外面看看情况,在天亮之前争取把人带回,查清灵力躁动的原因。 庄园深处,石头围成了一栋栋方格房子,错落有致。中间一棵不大的松树舒展枝叶,根部深扎的黑色土壤如有实质一般一步步顺着树干向上攀爬。没有虫鸣,没有鸟停歇,就连巡逻的护卫经过都没看到那奇怪的黑色泥土。 “哐当” 一块大石头掉到地上,露出背后的一个大洞。原本躁动的泥土如惊弓之鸟的缩回去,好似没有异常过。 被石头墙壁困住的人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小心翼翼地移开两块石头,他们感受到外头轻柔的微风,通过小洞口看到外头挺拔的松树,一个个强耐住内心的兴奋,不顾形象的从洞里爬出。 逃生的希望,就在眼前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连一向沉稳的萧淮年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离开牢房后,江应泽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拍掉钻洞时蹭上的灰,嗅着鼻尖清晰的草木气息,喟叹道:“自由真好。” 他笑出声:“出了这事,以后出门我都要带十个仆从。第一次靠自己从修士手下逃脱,我可以跟我爹吹十年。” 因为巫遥打断了一根铁栏,那个断指少年将自己的半截手指头捡回来塞进兜里,祈祷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手指重新长回来。 一想道当时被迫受人欺辱,他愤愤地骂道:“去他娘的,我一定要让我爹去惩罚他,敢绑架我们这么多人,我一定要上告仙门,把他十个手指都跺掉。” 没人理会他的豪情壮言,出了院门就有南北两个方向,当务之急还是先想想往哪里走好。 夜卿提议北上,她依旧拉牵着石头的手。明知对方会用法术,比在场所有人都厉害。可在她眼里,他还是那个会躲在角落里,孱弱到需要人保护,没见过外面世界的人。 夜卿道:“要不试试朝北走,我一向喜欢这个方位,总会给我带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第43章 大家都摸不着头脑,只能这样赌一把了。 一行人摸着夜色东躲西藏地前行,丝毫不知他们的一切行为都被人能看着眼里。 有王庆在,庄园的一切动静都尽在掌握。仇千邑站在竹林一侧远眺不远处的湖水,他看见那一群无知无畏的小孩们正往那处赶,丝毫不知前方才是真正的深渊。 对他而言,十多岁的少年,不就是一群未及冠小孩吗?这个年纪总是让人充满热情和激昂,以及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看天空暗淡无光,似乎又要下雨了。离州的天气可真是多变。啊,原本还奢望今天会放晴呢。 不过天气不好也没关系,星星总会存在。视野逐渐开阔,有人惊呼:“看!前面有桥,过了桥我们就能离开这。” “嘘,小点声,别让那群坏人听见。”夜卿竖起根手指放在嘴边,随后洋洋得意道:“看,听我的准备没错,北边就是出路。” 江应泽笑道:“那你还挺神的。”夜卿昂首挺胸,看上去骄傲极了。她甩了甩石头的手,问道:“怎样?我厉不厉害?” 石头:“厉害。” 他的低头看见了朵白色小花,弯腰轻碰其中一片花瓣,柔软的触感反馈到手上,和又冷又硬的石头截然相反,他又瞪大了眼。 “这是花,还有香味呢。”夜卿告诉他,她指了棵树,又指了不远处的湖,说:“这是竹子,那是湖,湖上弯弯的是桥,待会我们要过桥离开,然后你就可以跟我去北州了,那儿更好玩。” 石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干巴巴地“哦”了声。 外面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稀奇,一草一木都是从未见过的鲜活原来,石头背后是这样的,为什么他从没想过出去呢? 原来,树有那么高,花有那么软,天有那么宽阔。 这是一个小窟窿所看不到的,全新的世界。 夜卿一边跑一边跟石头讲解,她的语速有点快,说话含糊不清,但石头还是听得很认真。 巫遥等人在后头见状,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桥在前方,回家的希望似乎触手可及。 瞧啊,他们多天真。 仇千邑想,这是一群被保护的很好的金丝雀,没受过什么大苦大难,以为只要逃出牢房,自由就不远了。 他专门选了这群人,这群天真又富贵的人。 仇千邑面无表情地看着因为急跑而满脸汗水的小孩们,看着他们望向桥的兴奋,一路上畅通无阻,没人拦他们。 仇千邑陡然道:“遥天门走了?” 左后方的王庆面容半边隐在暗处,他道“还在林子里。” 他顿了顿,接着道:“主上说,今晚无论如何,都必须让沼泽享受祭品,哪怕和他们正面对。但最重要的还是那一条,不能泄露主上。” 该说那人贪生怕死吗?仇千邑觉得不像。早该明白的,他们只是弃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样的结果。 王庆说:“他们上桥了。” 第26章离州 一句提醒,仇千邑抬起手,空间扭曲中,一把金黄的长弓从虚空中拿出,箭弦是冷冷的白,都闪着细小的光,像极了星河。 他一手握上长弓,一手拉着紧绷的弦,弓上的微光汇聚成箭矢,他瞄准了不远处的桥。 为什么牢房里会有只石头精怪呢? 为什么要抓那么多富商子女,却又任他们逃离? 庄园四处都设有阵法,一个个小阵汇聚成完整的大阵,日夜压制着沼泽。只待有一日摧毁阵眼,狂躁的沼泽会吞食掉安排好的祭品。 一群灵魂纯净,身怀灵根从未入道的少年少女,位于凡人和修士之间,最补的血肉。 “十二星宿箭降娄” 金色的箭矢如流星飞速前进,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直直射中了石头的心口。 石头受着惯力往前走了两步,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脸庞,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缝。他呆滞的看着湖中自己的倒影,手上还牵着夜卿,百思不得其解。 我怎么……碎了? “石头” 夜卿失生尖叫,她看见石头的身体一点点往下掉碎渣,整个人看上去坑坑洼洼的,像她失手打碎的茶壶,一块一块的洒了一地。 夜卿的声音拉了回他的思绪,他忽而想起自己在那个牢房呆的几十年,也见过几群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都很讨厌他,石头也就不和他们聊天了,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最后他们离开了牢房,再也没回来过。 幸运的是,这一次,他没有被厌恶。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呢,很美好,难怪所有在牢房里的人都很向往。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好累。可能要睡很长一段时间,虽然不舍,但或许等他醒来,还是可以和人再看一看这个世界。 去看北州的雪和梅,去闻离州的花,去吃南州的米,总会有机会的。 至少现在,他已经见过花草树木,见过天空云朵,感受过风吹过的清凉,还…… 石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夜卿的手。 还遇到这世上最鲜活的生灵。 他想张开嘴安慰哭泣的人,可他的嘴巴已经碎成渣了,但没事,他还剩一只眼睛。 石头眨了眨眼,细小的石渣因他的动作掉落不少。夜卿看着他温和平静的目光,哭的更用力。 石头有些无奈,这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情绪,还挺奇妙的。 第44章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耳畔最后的声响是夜卿的抽涕。后来,哭声也越来越小,石头努力竖起耳朵听,但好像没什么用。世界重新寂静,他好像又变成块石头。 石头的身影消失在众人面前,地上多出了堆石屑。 原来他不是人,是精怪。 萧淮年等人神情复杂,可现在的情况不容他们细想。没人看见箭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更坏的情况出现了。 “快跑!桥要榻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这才感受到脚底的震动,纷纷推促着前冲。 “快走!” 巫遥拉了拉夜卿,夜卿咬牙抹泪,胡乱抓了把不知是泥是石的东西揣进腰带,拼命奔跑。 她要活着。 夜卿喘着粗气,她还要带石头去北州看雪。 这是他们之间的诺言。 底下的湖水渐渐变浑浊,红尾锦鲤不知所踪,湖面冒起气泡。 清澈的湖水变成了黑色粘稠的液体,尸腥味飘进鼻腔,令人作呕。一根根白骨横在水面上,头骨也冒了出来,用空洞的眼眶静静地注视着桥上狂奔的人。 “啊!这他娘什么鬼!!!”骤然见到这场景,江随差点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27章离州 一个小姑娘被吓得瘫软在地,身上一颗东珠滚落湖底,连个泡都没冒就消失不见了。 江随捞起她扛在肩上,强耐住恐慌冷静喝道:“闭眼,我带你出去。” 小姑娘连忙听话闭上眼睛,睫毛上的泪珠颤颤巍巍,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江随的衣襟。 “该死,里头怎么全是死人啊。”江随骂了一声,撇头不在乱看,深吸一口气后就拼命往前冲。 其他人也跟着他一样跑,桥头近在咫尺,却始终到不了对岸。 这座桥似乎无限长,无论怎么狂奔,似乎都只是原地踏步。 “来吧,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一员吧。” 幽怨的声音从两侧响起,不断的引诱迷途无助的人类跳下桥,来实现他们不甘心的想法。 凭什么你还活着?凭什么你还可以肆意奔跑而我只能被囚禁于此,不见天日。 不知何时,桥体上已经爬满了无数双幽白的鬼手,青紫的指甲扣着,挠出的木屑深深的扎进肉里,但却无知无觉,在桥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爪痕。 鬼手们蠢蠢欲动,见有人注意到自己,欢悦的跳过去。他们体积不大,游走灵活,不过,几秒便抓住了四处乱跳的几人。抓住人的脚踝后,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嘻嘻,抓住你了。” 三四个人被缠住,在原地疯狂挣扎。跺脚、甩手、有的甚至被逼急了直接上手去拉,却在碰到莹白的皮肤后如无实体的穿过。 只能它们碰,别人都摸不着,这是什么鬼道理? 鬼手现在就是缠着他们不让走,但谁叫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很快,被鬼手拉着的人坚持不住,内心的恐惧令他们竟然开始哀求鬼手: “各位大人,有话好说。又不是我害的你们,放我走可好,回去后我定请佛宗送你们一程可好。” “要抓就抓庄园里的人啊,大家都是苦命的,何苦互相为难?。” 可鬼手没有动摇,没有一丝放开的意思。 它们只是手,没有耳朵,当然听不见。 求饶无果,他们又破罐子破摔,直接破口大骂: “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东西,滚回你该呆着地方去。” “为非作歹的东西,替人行凶的伥鬼,难怪你们被困在这里,都是活该。” 都说魂魄鬼怪怕恶人恶语,也不知唾骂会不会吓走它们。 显然也是无用之功,鬼手抓人的力度不减。 求饶声、骂声,此起彼伏。 没多久,一行人全都被鬼手抓住四肢,那个倒霉的断指少年更是被鬼手覆盖,甚至有俩只手扒拉着他的手指,争抢上头的血液。原本准备带回去的半截手指也被掏出来,不知道被哪一只手叼到哪去了。 巫遥觉得自己似乎又变得弱小,她本以为自己力大无穷,上天眷顾,用着一根两米长的披帛打散了不少朝她靠拢的鬼手,奈何寡不敌众,她也被抓住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们寸步难行,成了任人宰割的猎物。 桥完完全全的榻了,人,全落进湖里如果这还能称之为“湖”。 他们掉进了沼泽。 第28章离州 “被沼泽标记过得祭品,哪里逃脱的掉。”仇千邑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问着谁:“为什么还不出手?你真的忍心看他们死吗?” 下一瞬,迫人的剑光斩断拦路的树枝劈进沼泽,拽人的鬼手尽数被砍下,怨恨尖锐的叫声响彻云霄,剑光的余威掀起一米高的泥水花。 没有鬼手在底下拉着,他们的下陷速度减慢,周围全是粘腻,充满束缚的液体。数十颗头骨和他们一起漂荡,恶心又吓人。 江随试着抬脚下踏,不料下陷的更深,巫遥连忙制止他:“别动你越挣扎,陷的越快。”她平常爱看一些稀奇古怪的书,懂的也多点:“往后躺可以缓解下陷速度。” 其他人纷纷听从躺下,锦衣秀发上全是黑泥,现在他们也顾不上这些,一个个狼狈不堪地喘息。 被粘稠的液体包裹着的感觉并不好受,腐臭的尸味几乎冲进头脑。一想到里头死了不少人,和尸体泡在一处,他们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第45章 这辈子都不会有比这更大的坎了。 刚刚那道剑光所有人都看见了。有人来救他们了,想着出去后,一定要让罪魁祸首好看。 他们兴奋的,热切的看向剑光发出之地,隐隐卓卓的两道人影在山林中并不清晰,但这是目前能救他们的唯一希望。 江随素日里力气本就比同龄人大不少,他还有余力扯开嗓子喊道,声音在山里荡了一圈:“喂快救我们出去,我们快不行了。” 他听着好像还可以再撑一会,但人之常情,没人会想在这种地方多呆一会。 那两人没动,其中一个好像还在涂涂写写着什么,一点也不着急。 “还不来啊”,江随略有不满地嘟囔:“再不过来我就要去魂渡河投胎了,下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投胎到一个富贵家人。” 世人皆知魂渡河独立于十四州和荒芜之地的神秘地域,魂魄皈依之地。每逢清明祭日,常有人祭拜逝者,愿其投个好胎,顺便散点功德给家里人,庇护一生平安富贵。 具体能不能散功德,还没证实过。 “难不成是路过?”巫遥眯起眼,经过这一遭她的目力要比之前好很多,光看身影,她觉得像极了和十一在芙蓉浦遇到那两位修士。 “再等等吧,可能被其他事耽搁了。”,她道:“我相信他们不会见死不救的。” 虽然只见过一面,可她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一种认识。如果真的是那两位,不会见死不救,他们心里有十四州。 “再等等吧。”巫遥重复道。 顾舟画好了一道符纹,他数过沼泽里的人,还差最后一个没画,他道:“先救人吧。” 刹那间,寂静的山林窜出数道人影,几把飞剑穿云而出,像极了流星划过,剑上缠着的白绫细长如蛇,约莫数十米,两端各缠着一把飞剑。 飞剑带着白绫游走沼泽,灵活的绕上少年们的手脚,另有两把剑斩断顽强的鬼手,挑开碍事的头骨,开辟出了一片空地。 遽尔,剑升空,白绫将沼泽里的人连贯拔出,浩浩荡荡地挂一窜人返回密林。 到嘴的猎物逃脱,沼泽如有生命般的发出“轰轰"怒吼。 沼泽中心突然出现漩涡,整片的黑水泥搅动,逐渐露出底下的祭坛。 莹白的虚影一个接一个的爬出祭坛,脸上的神情如出一致的空洞麻木。 这都是人的三魂七魄。 死去的灵魂没有去往魂渡河,而是被封存在祭坛下,成为了沼泽的帮凶。 “轰” 沼泽发出巨响,命令亡魂为它抓回猎物。 亡魂们得到命令,接连飘上空,虚实不定的手稳稳捉主人的肉体。 几乎每个被标记过的猎物都被抓住了小腿和手臂。亡魂的数量远多于人,它们没有重量,哪怕全部压在一个人身上也会被带走。 所以它们留下一个亡魂抓住一个猎物,余下的则紧握同伴的脚,一个接一个,末端陷进沼泽深处的祭坛,形成一条条绳,与飞剑白绫对峙。 开路的两把剑急忙砍下,亡魂身影晃动一瞬,依旧没放手。 绳太多,亡魂太多,剑太少。 这似乎作用不大。 一只手被白绫拽着,另一支腿又被拉着,身体被外力扯向两侧,仿佛硬要将人撕成两半。 夜卿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与此同时,顾舟换好了最后一道符纹,和楼望对视一眼,默契的朝沼泽上空飞去。 一人被挥剑斩断亡魂绳,一人快速的将刚画好的符纸贴上被困者。 首段的亡魂五指覆上一层冰,它一用力,手就碎成了渣,从根源上断开了亡魂绳。 符纸贴到巫遥身上不久,原本还粘附在衣服上的黑泥土像遇到天的一样,一个个惊慌失措的往下跳。 她惊奇地看着这群像虫子一样的东西,想到刚刚自己身上全是这种东西,心里忍不了又泛上一阵恶心,在看其他人的表情,估计也是和她一样的想法。 不知道是谁创造的玩意儿,尽害人。 顾舟捻住一块准备往一下跳的黑泥土,原本活蹦乱跳的黑泥土在他手上安分守己,动都不动一下。端详一番后,顾舟微微蹙眉,略微嫌弃地丢下。 和他猜的没错,这东西会追踪和隐蔽,可能还无处不在。如果真的把人直接带到地上,估计一落地就被追踪到,没多久就会重新被吞了。 十四州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东西?看着像活的,可气息却是死气沉沉。充满了怨气,可能已经吞了不少人。 白绫没了阻力,急忙捆着人往的山林飞。刚前进几米,一把刀如鬼魅猝然飞来,狠狠地斩向白绫。 白绫反应过来,刚想抽出一段拍开,顾舟就已经握着剑柄把它甩出去。 刀差点被甩进沼泽,它刚忙稳住,绕了一圈重新飞回庄园。 虽然及时制止,但白绫中间被砍的地方前后即将断开,而他们离地面还有十多米。 这显然是不太安全的。 顾舟想了想,他手指朝巫遥的披帛一勾,嫩黄的披帛立刻抬起身,像蛇一样顺着巫遥的手臂游走。 巫遥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她意识到这是对面的修士是在操控,便安下心,稀罕地看着自己的披帛。 第29章离州 披帛爬到白绫边,昂着首段用中间部分将前后断裂处紧紧捆好。它的首段像蛇头一样懒洋洋地搭在白绫身上,无声的催促白绫快走。 第46章 白绫重新飞起,等它带着一行人落地,披帛才爬回巫遥的手臂两侧静止不动,仿佛和刚刚不是同一条。 偷袭人的刀重新回到幸手上,他凌空而起,身形灵敏,手中刀划破天长空,风声呼啸。 他没和顾舟硬碰硬,而是将刀体刺向楼望。 楼望冷笑一声,霜寒剑铮鸣出鞘。他轻松挥剑躲过这一击,幸的刀落了空。 感受到霜寒剑灵兴奋的情绪,楼望拍了拍它,然后和迎面而来的幸提剑而上。 夜色昏暗,刀与剑迸出的火花成了唯一的颜色。 幸的招式是很莽,有种不顾生命也要砍上一刀的疯狂。楼望刚复生没多久,体内筋脉太久没有灵力游走,一时竟和他打了个不分上下。 楼望扭了扭有点麻的手腕,心想,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幸的力气大,一言不发逮到机会就砍上了,难缠得很。 楼望看见幸的胸膛呼吸起伏大,寻思他应当也是累的,但下手的力度却半分不减。 又一次碰撞,他们周围的草木都已凝上一层冰霜,大片大片晶莹的霜花折射出剑的火花,地上全是被风硬生吹折的绿叶。 幸横向劈刀,强劲的大风吹碎一朵脆弱的霜花,冰块没入土中化成了水。 正当他们打的激烈时,一道危险的视线袭上他背后。 楼望挥开幸猛然回头。 隔着百米距离,他看见竹林里的庄主,他突然觉得庄主的气质很奇怪。 有恨,还有极致的悲凉和自我厌弃。 楼望也不知自己怎会这么认为,但不过一秒,庄主脸上重新扬起笑容。 仇千邑轻念:“今日……可是我生辰呢。” 苍白的手指勾紧箭弦,手背上青筋凸起。 风声潇潇,叶落满地,幸后退躲到一处。 星宿神弓是天赐的礼物,它与仇千邑灵魂相绑。 他的生辰八字,即是星宿神弓力量的寄存。 “向天请愿,十二星宿箭大梁!” 天上群星闪耀,橘红色的一线星光破开云雾,九天之上的神使响应人间的召唤,降临凡尘。 金色的箭矢带着橘红的星宿虚影划破天际。平地冒出一道道土刺,巨牛呼出的鼻息吹倒一地青草,它踏着土刺腾空奔跑,尖锐的牛角指着楼望,呼啸着想要搅碎一切。 这不是人能拥有的力量。 楼望握紧了剑。 “飞霜!” 顾舟飞驰而来,他强硬地夺过霜寒剑,用力将未回过神的楼望推到一处。做完这一切,巨牛近在咫尺。 顾舟丝毫不慌,他举起霜寒剑,没有回应剑灵亲昵的问好,眼神一凛,冷冷地看着迎面而来的星宿虚影。 顾舟不带剑,但不代表他不会用剑。 “砰” 霜寒剑撞上牛角,箭矢擦身而过,橘红色的巨牛在空中绕了半圈,生气地晃晃脑袋,重新奔向顾舟。 另一边,楼望转身,唤出望舟用力一扇,狂风与狂风相互碰撞,呼呼地卷起半地泥埃。两方左右争执,风力逐渐减小。 偷袭不成,幸连忙后退,躲过扫面而来的折扇。 扇面边缘金光暗浮,轻松割一截树枝,切面平整。 这么难缠,那就不给你近身的机会。 折扇如有自我意识,一步步打在身上,扇缘不断尝试划向颈侧,幸不得不防守。 折扇比刀灵活。 这一次,被纠缠的人变成了幸。 幸不堪其扰,他意识到折扇是被楼望操纵的,挥刀砍向旁边的一棵松树,刀身一挑,松树挡在折扇面前。幸趁机跳到松树上面,几次跳跃就来到楼望面前,重刀直直劈向楼望。 楼望本就警惕幸的动作,见他跳到松树上,瞬间明白了对方想做的事,心里早有准备。 楼望将全身灵力汇聚到脚部,趁幸过来时他扭身甩过,右脚用力踢向幸。 幸一时不察被击中腰侧,刀的落向一歪,在地上留出到深深的勾壑。 落地后,幸没在纠缠,他毫不犹豫地召出道风,疾速朝仇千邑过去。 幸的离开得以让楼望松口气,他拿好折扇,回头看去。 只见顾舟右手半抬,头上戴着的幂篱不知何时丢了踪影,银辉长发露出,好似藏满星光。月亮也露出一角,俊美的面容如神祗降临。 没有剑试,没有口诀,就那么一挥。 山川寂静,风声停歇。厚积的云层遮住了星辰唯银月依旧。 举剑的手落下,飞驰的箭矢头尾分离,落地化灰。星宿虚影一分为二,变作点点星光重归天际。余末的剑气劈向蠢蠢欲动的沼泽,激起十米泥花,黑红的祭坛多出了道裂痕,减少了亡魂的出入,使飞花宗的人得以喘气。 一剑定山河,一剑破鸿蒙。 这便是……当今最上乘。 自己和师尊的距离还很远,楼望想,他还需努力。 顾舟持剑转身,目光平淡。 幸站在仇千邑一旁,左手搭在他腰上。仇千邑脸色发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清晰的感觉到五脏六腑的损伤,脑海里翻江倒海的疼痛。 星宿神弓威力过强,每次射出的都是用他的魂魄碎片。 仇千邑晃了荒头,想清醒点。 可还是痛,他干脆封闭触感,将一切疼痛抛之脑后。隔着百米的距离,他嘴角喻着漫不经心地笑,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道:“回见,仙君。” 第47章 幸扯下深蓝香囊丢下,地面瞬间覆盖呈粘稠的黑液,如有意识的攀上他们的身体,一点点吞噬。 楼望召剑刺去,利剑穿过粘液,却砍到一片虚无。 让他们逃走了。 楼望无不可惜的想。 他用霜寒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折扇被他别在腰处,竟瞧着和步家少主还有着几分凌乱的杂修相。 沼泽那由于顾舟的助力,出来的亡魂都被打压回去,宁霞连忙用符纸镇压祭坛,暂时封印住源源不断地亡魂。 沼泽重归平静,只有偶尔荡出岸上了泥水彰显它无能的愤怒。 第30章离州 宁霞深知符纸并不能压制太久,沼泽终将会溢出。 要么重新再庄园里布置大大小小的阵法,要么从根源上摧毁。 前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最好用第二种方法。 这种沼泽祭坛她闻所未闻,而且看里头的亡魂数量,估计也是死了不少人,可飞花宗却从未发现过,还真是……。 宁霞的目光不由扫向顾舟,想看他怎么做。 顾舟似乎没注意,微微皱眉,视线追随着楼望。 楼望感受到自家师尊的凝视,不解地歪头,然后想起什么,恍然大悟。 楼望投降了,他掏出个小药瓶倒出一粒黑色的丹药,往嘴里一丢,生咽地吞下去。 这要是出发前师尊塞给他的。 他现在经脉还很脆弱,非必要不要动用灵力,如果用了,就必须吃一颗这种快苦死人的药。 楼望不嗜甜,可他也不爱吃苦。虽然他觉得即便使用灵力也没太大感觉,但师尊紧张,一皱眉,他就乖乖听话了,苦点算了。 楼望偷偷吸了口风,正准备吸第二口,一坛酒就出现在面前。 是桃花醉,来的正及时。 他扯了开封纸,毫不客气地饮下一大口,嘴里的苦涩瞬间冲淡不少,比吸风有效多了。 半坛下肚,不见酔意。楼望把封纸盖上,瞅了眼顾舟,问:“师尊,要来点吗?” 顾舟摆手不要,楼望就头一仰把剩下的半坛全部喝掉。酒坛给他丢进沼泽,瞬间就被淹没了。 这东西还真是凶残,什么都吃,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顾舟也觉得就这么放着不好,他双手结出复杂的法印,空气中突然涌现出一道巨大的金色符文,直直扑进沼泽。 金色的符文死死压在沼泽上方,沼泽发出一声怒吼,却连一点泥水都翻不起来。 至于如何摧毁,恐怕还是要找到逃跑的二人,不知道他们身上还会不会有和沼泽有关的物品。 见顾舟过来,飞花宗的明弟子满脸激动到通红,齐声响亮道:“见过仙君。” 关于仙君的赫赫之功,他们从小听到大,如今能有一面之缘,已是极大的荣幸。 一个直在传说里出现的人站在眼前,飞花宗的子弟都恨不得了凑到顾舟身上,但碍于仙君气质过分清冷威严,叫人心怀敬畏,不敢靠近。 宁霞带着被救的十几人过来,他们刚刚听见了飞花宗的人喊: “仙君”,并意识到眼前人就是十四州的守护神,一想到自己身上贴着的是仙君亲手画的符纸,一个个捧着符纸说要当传家宝,谢谢仙君恩赐。 楼望靠着一棵树,仿佛格格不入。顾舟一直注意着,他牵起楼望的手拉到他们面前,介绍道:“这是我的弟子,楼望今日能救下你们,他功不可没。” 众人:“!” 他们是好奇这能与仙君如此亲昵的人是谁,但从没想到竟然是楼望,那个早已死去的人。 就这么说出来没事吗? 与宁霞关系最好的女弟子问她:“师尊,是不是当初一见面你就知道那人就是楼剑尊?您竟然不告诉我们。” 宁霞无言以对:其实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们呢。 即便如此,初见时的惊讶过去,却依旧很令人不可思议。 死在三十年前的人现在好好的站在她面前。宁霞没参加当年荆州的战争,不了解具体详情,但也得得知顾仙君遭人毒手,寸步难行。是其弟子楼望以魂祭剑,血洗荒族。最后魂魄尽灭,尸身被顾舟带走。 宁霞还曾感慨楼望大义,舍己为人,遥天门师徒皆为英雄。 没成想……究竟是谣言,还是顾仙君使了什么法子,把离开的人重新带回人间。 宁霞一脸复杂地朝楼望致谢,“今夜也多亏楼剑尊相助,飞花宗感激不尽。” 本以为楼望回归的消息自己只能藏进肚子,结果顾仙君直接明示,看那架头,恨不得广为人知。 再看仙君介绍徒弟时语调平静温和,极黑的眸底盛满了一汪春水,倒真是师徒情深。 在所有人都在独自惊讶时,一道惊叹显得格外响亮,“楼望剑尊?是我认识的那位吗?一剑霜寒十四州的楼剑尊?” 江随敲了下江映泽的头,笑道:“废话,天底下姓楼的剑尊不就一位,不然还能是谁?” 江映泽也明白自己的话有多傻,他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敬仰的目光不离楼望。 他是南州人,早些年他爹在荆州做生意,也赚得一点小钱,刚准备在那安顿下来,不料荒族来犯,他不得不舍弃店铺逃离。 关键时刻,楼剑尊的“一剑霜寒十四州”击退了荒族,保护了一州的人,也保护了他爹的店铺,这才让他们有现在的荣华富贵。 第48章 当年的事迹他从他爹嘴里听了几十遍,比起顾仙君,他更敬佩楼剑尊。 江映泽开心得很,这一日虽然凶险,但性命无忧,还见到了楼剑尊,不失为一趟奇妙的旅程。 宁霞接了到传讯符,时不时应上几声,毕了,她道:“顾仙君,佛宗的戒嗔法师恰好在离州,两个时辰后便到。” 在看到沼泽里有滞留人间的亡魂,顾舟立马让宁霞找佛宗的法师先来,帮忙超度。 所以不甚清楚亡魂和沼泽的关系,长期滞留人间,对逝者本身的魂魄也是一种折磨。 楼望一直知道,师尊骨子里是一个温柔的人,不像他,做事全凭心意。 楼望道:“不知道那两人跑哪了,留着也是个隐患。” 顾舟划过一抹凉意,“人在这,自然不会跑太远。” 楼望意有所会的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大难不死,正庆幸着的十几个少年,道:“确实,看庄主的性子,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顾舟又道:“沼泽需要有人守着。” 楼望说:“让我来吧。” 顾舟不同意了,他竖几根手指,提醒道:“你忘了我们定下的条件了吗?” 楼望当然记得,他道:“遇事不可冲动,不可擅自行动,时刻跟着师尊。” 他念一句,顾舟跟着点头一次。 楼望说完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第三条,他认错态度良好,“师尊我错了,我不该食言的。” 顾舟冷峻的面容微微泄出一丝笑意,他道:“不如现在就等着,也好后顾无忧。” 第31章离州 山野重归静谧,萤火虫闪着微光从草底钻出,稀疏地到处飞荡。 忽然,梧桐树下出现一汪黑水,四朵白花迅速枯萎。 幸扶着仇千邑出来,惊扰一片萤火虫逃窜。 仇千邑嘴角残留一道血迹,他努力平复从沼泽里出来的窒息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他抹掉嘴角的血,自嘲道:“还真是狼狈,看来我离死亡又进一步了。” 幸弯腰背起他,目光转了一圈后锁定某一方向前进。仇千邑懒懒地靠在他肩上,呼出的吐息喷洒在幸颈侧的皮肤,肉眼可见冒出了一片鸡皮疙瘩。 仇千邑上手一刮,颗粒异感分明,他毫不掩饰地笑出声,随后故意把鼻子对着那一块,看幸依旧沉稳地抬脚、迈步。 闹了会,仇千邑道:“别做无用功,我们也逃不了的。” 明知幸无法回答他,可仇千邑还是想说说话,现在只有他这么一个人能听了。 仇千邑道:“在选择来离州时,我就没有回头路了。我干了很多坏事,杀了很多人,我的骨肉早已烂透,但还是不甘心。” 他似乎是讲给幸听,又像是讲给自己听。 “明明曾经我也志存高远,握瑜怀瑾,究竟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仇千邑忘了,他眯着眼,回想自己的一生。 仇千邑出生在一个不大的村子里,爹娘恩爱,为人善良。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被查出了灵根,资质上佳。辞家离去前,娘亲给他在佛前上香,愿他一生平安无忧;父亲为他准备盘缠,逢人便夸口炫耀自己的儿子要做仙人了。 他顺利的拜宗入道,度过了一段虽然艰苦但却充实的生活。 可惜好景不长,他被一个长老之子看上,誓死不从。 然后……然后什么? 是家破人亡,名誉尽毁,从此一落千丈。 那个长老之子放火烧死了他家,还有他的爹娘,就连香台上一个铜佛像都被烧成一滩水。 这似乎只是个意外,连邻居也是这么以为的,前去了解详情的弟子也为了巴结长老之子而草草了事。 他只剩一个人了。 权利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可以随意杀人,全身而退。可以毁人清誉还大把人相信。 仇千邑痛苦地想,分明是别人的错,为何最后被嘲笑,被贬低的是他。 后来有人找上他,愿意给予他权力和武力,代价是要永远听话,完全服从命令。 仇千邑同意了。 他得到了一把星宿神弓,并于之灵魂相绑。星宿神弓很强,它不愧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但射出去的每一箭,都是从仇千邑魂魄上割裂的。但没关系,只要够强就行。 他用金色的箭矢贯穿了那个长老之子的头颅,那人连个字都没说就倒在地上,眼睛瞪的老大,血一点一点从他脑袋上的洞流出。周围所有人都在惊恐的看着他,胆战心惊的害怕下一箭射中的是自己。 仇千邑也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地放声大笑,像一个疯子。 大仇得报,他认了人,没管后面的事是怎么解决的,顺利离开了宗门。 星宿神弓是力量,是权力的象征。 主上赐予了他很多,其中就包括压人一头的权利。以前瞧不起他的人,现在都必须看他脸色行事。这种感觉如蚀骨之毒,躲不掉,甩不掉。 权力是把双刃剑,它伤害别人同时也刺伤了自己,可仇千邑就是舍不得。 他越陷越深,越陷越深,像沼泽将他拉下。 仇千邑杀了很多人,大概有一百来个吧。尸身喂给沼泽,魂魄成为仆人。 草菅人命,他活成自己曾经最痛恨的模样。 这就是代价。 “为什么是离州?为什么选我?”仇千邑问。 第49章 温润如玉的男子唇角上扬,道:“你不觉得离州多点离别才更符合它的名字吗?至于为什么是你……”,男子指了指天:“命中注定。” 男子又道:“让王庆跟着你吧,你俩也熟,多个照应。” 王庆是主上培养的好手之一,灵力不高,极为忠诚。 是照应还是监守? 仇千邑眼睫半垂:“好。” 人喜欢追味过去,或沉浸其中难以自拔,或抬头看向前方,志存高远。 很可惜,他是前者。 想到这,他眼底泛起恨意。 可他又好迷茫。 恨?他很谁? 是恨一把火烧了他全家的长老之子? 是恨帮他手刃仇人却又推他掉入深渊的主上? 是恨见死不救,操纵一切的天道? 还是恨那个自甘堕落的自己? 他不知道。 仇千邑盯着幸的下颔,狼纹面具挡不住坚挺的面部轮廓。这段路坑坑洼洼的并不好走,可幸背着仇千邑却走得十分平稳。 像四处漂泊的飞鸟找到停靠的大树,难得的,仇千邑感觉到了安稳。他突然想抛弃一切,就这么靠在幸身上,由着他背着走过一道又一道的坡路。初见时及腰的小孩,现在已经可以背着他行走山野了,还真是时光飞逝。 仇千邑扶上幸的脸颊,掌心上有着冰冷的面具和温热的皮肉,面具的边缘挤压着手心的纹路,硌得慌。 他将他的面具取了下来,久不见光的皮肤白皙光滑,鼻梁处还有一道可笑的分界线。 幸的脚步停住,他疑惑地看着仇千邑,脸上的肤色略有不同,像一头吻部花白的黑狼。 仇千邑没忍住,戳了下幸的脸,失声笑了起来。 他的性子就这样,待不了一分的安宁,哪怕给人背着也要闹腾。 幸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仇千邑凝视那条直线,片刻后,他道:“我好像从未见你笑过。” 他眨了眨眼,道:“笑一个吧,就当是为了我。” 幸听话地将嘴角向两边扯,笑容僵硬生涩。 仇千邑毫不留情地评价:“好丑。” 他叹气,把面具丢到一旁,安安分分趴的回去,额头抵着幸肩膀,垂下的两条腿在手臂弯下晃动。 被惊吓的萤火虫发现没有危险,一个接一个的飞出。屁股上的小灯笼一闪一闪的,四处结伴寻偶。 “春日都还有那么多萤火虫,到了夏还得了。” 几只萤火虫跟着仇千邑,这里人迹罕至,这种脆弱的小东西生命短暂,没见过人,也不怕人。 仇千邑决心要让它们知道人心险恶,捞一只离他最近的小东西,趁它没反应过来猛吹口气,直接把那只可怜的萤火虫吹了东倒西歪,吓得其他萤火虫上下惊慌乱跑,发现无事发生后重新悠闲飘荡。 仇千邑笑吟吟道:“你瞧它们,胆真小。” 他本想笑大声点,幸不能讲话,山林太寂静,仇千邑不喜欢,只能由他打破了。 奈何身体不适,刚刚的一口气就吹的他够呛,退一步也成。 -------------------- 该说不说,我还挺喜欢这一对的。 第32章离州 仇千邑手贴上幸的颈部动脉这是一个极具威胁的动作,但幸没躲,仇千邑的力度也很轻。 脉搏的跳动平白得让他觉得安宁,鼻间淡淡的草木清香和沉闷的檀木香截然不同,很好闻。 就是太淡了,仇千邑仿佛又闻到自己灵魂的恶臭,在每一次使用十二星宿箭后越发强烈。 “你怕吗?”,仇千邑道:“要么死于仙家剑下,要么葬在沼泽,都不是什么好死法。” 幸摇摇头,他想伸手写字,可背上还背着个仇千邑,腾不出手来,只得早快干净的空地,用风卷来新鲜绿叶。幸蹲下去用袖子擦掉叶上的雨珠,轻轻把仇千邑放下,自己则毫不在意的坐在腐烂的枯叶上。 仇千邑摊开手掌,幸顿时了明。当指尖碰到掌心时,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像毛笔一样直挠人心。 幸写道:“无论庄主在哪,我都会跟着。” 这话说的。 仇千邑心情顿时变好,“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也是种孽缘了。” 幸纠正道:“良缘。” 仇千邑愣神一秒,打着哈哈:“真不后悔?你这良缘可是要搭上命的。” 幸也笑了,这回生动多了。他低着头认真地写下:“我从未后悔,就如我的名字一样。我的灵魂,我的全部,只在遇见你的时候才有了存在的意义。” 仇千邑收敛笑意,他抓住幸未及时抽去的手指,是温热的,指腹上有的常年握剑练出的茧子。 无任何何时何地,幸总会坚定的选择他,无条件的相信,直白又单纯的话语总能准确地击中他心里如萤火虫般脆弱的一部分。不管是肺腑之言还是别有用心,他都爱听。 王庆是主上的人,幸是他的人。 微弱的萤火映入幸眼里,好似漫天星河坠入其中。仇千邑嗓音平静:“我也不后悔跟着主上,他帮我,我便愿意为他死。” 如果时间倒流,他依旧会接过星宿神弓,手刃仇人,哪怕知道余生都要为此被控制。 因为他别无选择。 “但你呢?”,仇千邑问:“为什么选择我?我不是你唯一的出处。” 第50章 幸想起儿时破旧寺庙里的金佛,瘸脚的老人用八卦盘为他算下一卦,庙外是如现在一般的黑夜。 幸道:“天命。” 仇千邑不信天,他爹娘常年供佛,最后不也都死于人的贪欲,一把大火烧尽所有。 他只信自己,可是事实又说,星宿神弓是天命,幸也是,他遭遇的一切也是。 天好像无处不在,无形的双手操纵着每一个人的命运,每个人生都有既定的结果,人存在的意义在哪? 仇千邑仰头靠在树干上,又要下雨了,可他们好像都没带伞。 他拍着幸的手背,道:“睡会吧,沼泽隐匿的气息还能持续一段时间,逃也没用,倒不如养精蓄锐。” 幸点头,挨着仇千邑睡在同一棵树下,双目乖乖闭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小腹上,瞧着听话极了。 仇千邑无声笑笑,出神地望天发呆,不一会便阖了眼,呼吸逐渐平稳。 -------------------- 这章先发,下一章就交代一下幸的背景。 第33章离州 “嘿!哪来的野孩子,你爹娘没告诉你不能偷人东西吗?赶紧走,不然我就打人了。” 中年男人提着一个瘦小的孩子丢出店,男孩受力滚了两圈,停一下后躺在地上呆滞地看着蓝天,嘴角残留几粒点心渣。 街道上的行人指指点点,自以为小声的议论: “这小孩又来偷吃了,他爹娘不给饭吃吗?” “没爹没娘,哪来的饭啊。不过一个野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在这晃悠好几天了。” “啊?那他住哪?” 一人朝山撅嘴:“喏,山里的破庙。” “这……有娘生没娘养,也太不负责了吧。而且这小孩瞧着也不聪明,怕不是给遗弃了。啧,真可怜。” 有人戏笑道:“那你养?” 那人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家里有两个就够了,我可养不起。” 周围人都在感慨,男孩不以为意地站起,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刚准备走,就有一女子叫住他,递着刚从店里买的糕点,道:“真可怜的小孩,来,给你。” 男孩不客气地接过,头也不回的离开街道,背后的议论又响起来了: “没礼貌,姑娘你好心白费了。” “是啊,你怕不是第一次见着小子吧,他就是这样的,难怪他父母不要的他。” 那姑娘挽了挽头发,弯眉浅笑:“没事,我也是可怜他罢了,左右一点小钱,不碍事。” 几人纷纷赞扬她的大方:“哈哈哈,姑娘心真善。” 男孩走了两三里的山路,回到寺庙里。这座破庙是他偶然发现的,百米外还有条河,运气好的话还能捉条鱼来。 拆开油纸,里头包了五块的绿豆饼。一路走来,饼已经有点凉了,外壳又硬又掉渣。 他叼起一块,剩余的包好放在供台,破旧的佛像笑眼眯眯,香火炉里堆满香灰,上百根燃尽的香剩下的红木条笔直的竖在那儿。 这里也曾热闹过,只不过时间冲淡人们的记忆,诚恳的信徒不在往来,如今倒让他占了个便宜。 男孩躺在佛像旁边的稻草堆上,慢慢酣然入睡。 “唉这庙真破,到处都是虫。佛也可怜,连香都没人上了。哎?竟然还有供品?” 梦里好像有人在说话。 男孩眉心紧皱,翻了个身捂住耳朵,刚清净没多久,脸颊突然被什么东西戳了戳。他被迫睁开眼,待视线清明后,入目的场景让他瞳孔瞬间震动。 眼前是一个老头,花白的胡子和头发,脸上的皮肤干瘪枯燥,他嘴啃着一块又硬又渣的绿豆饼,点心渣掉了一地。 男孩急忙推开他跑向供台,打开油纸,一个孤零零的绿豆饼静静地躺在那儿。 如晴天霹雳,男孩明天和后天的粮食几乎全军覆灭。 我的……饼呢? “小子,这边是你供奉给佛祖的啊?味道真不咋地,佛祖不会吃的,我帮他吃了,明天给他几块更好。” 老头咔嚓两下嚼完,砸吧下嘴还想再拿一个,男孩一巴掌拍掉他罪恶的手,怒气冲冲道:“还……给……我。” 他的声音沙哑,好似很久没说过话了。 第34章离州 老头痛呼一声,瞅了眼手背上的红印,蓦地笑出声:“别那么小气嘛,赶明儿跟我上街,别说三个饼了,三十个我都给你买。” 好话谁不会说,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男孩眼神冰冷,嘴里吐出两字:“骗子。” 他把仅剩的一个绿豆饼包好,死死抱进怀里,坐在稻草堆上也不睡了,目光警惕地看着老头。 “臭小子。”,老头笑骂了声,“要这么防备吗?明天还你就是,没必要。” 男孩不听,依旧我行我素,左耳进右耳出。 老头无奈摊手:“得,你开心就好。” 他起身摸到佛像另一边去,高大的佛像刚好将他全部挡住,免了那小屁孩看见他心烦。 见老头离开,还挑了个地躺下,男孩逐渐放松警惕,睡意姗姗来迟,他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没多久就头一歪,睡着了。 次日早,男孩起床后扫视一圈,无人,那个小偷已经走了。他掏出绿豆饼啃了两口,又重新包好塞回去。 他去百里外的小溪洗了把脸,顺便喝了几口水,尝到一点血腥味,偏头一看,一条半个手臂长的鱼藏在水草里,身上还有几个血洞,伤口边缘的皮肉被水泡的发白,估计是侥幸从哪只野兽嘴里逃脱,但伤口太深,没多久就死掉了。 第51章 他撩起裤腿下水,拇指按进鱼嘴,扒拉掉缠在上面的水草,跨着膝盖深的水走回岸上。 把鱼丢到地上,拣一块平滑的薄石头剖开鱼腹,腥臭的内脏丢到一旁,找了一些枯枝烂叶堆着,熟练地生起火就可以用木枝叉着烤了。 男孩奔波流浪多年,该有的生存能力基本都有,比如烤鱼,比如猎鸟,亦或是偷东西。 没有匕首弓箭,只有一把自制的弹弓。打些小鸟还可以,但若是大一点的野鸡兔子,就只能看运气了。 偶尔饿的狠了,他会上街寻个店铺进去偷吃,因为只是一些不足为道的粮食,最多被撵出店,或者挨一顿打骂。 男孩很聪明,知道如果偷的是贵重的食物,保不准性命会不会留在店里。 有时也靠博人同情获取食物,但他嘴笨,声音也不好听,不会说吉祥话讨人欢喜,再加上有个偷东西的名号挂在身上。日子久了,街上的掌柜每次看到他会叫人防备,路上的行人也不会同情。 到了这时,他就会多走十几里路到另一个镇上,反复循环。 鱼没多久就烤好了,早上只吃了两口饼,他还在长身体,早已饥肠辘辘。 男孩三两下吃完那条不大的鱼,拍拍手捡起地上的鱼内脏,裹成一团被他用作饵料拿去钓鱼了。 估计是所有的运气都耗在白捡条鱼上了,后面的饵料无一例外都被小鱼小虾吃光了,什么都不剩。但能果腹一顿,男孩还算知足,没有太多遗憾的回到庙里。惊讶的是,那个骗子老头又回来了。 本以为老头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他庆幸自己把最后一个绿豆饼带在身上,不然又要进别人肚子了。 昨晚太暗,男孩没看清对方样貌,只能通过声音判断此人年纪老迈。现在外头光线充足,男孩觉得这个老头没准真的是个骗子。 一身浅灰色道袍,头发胡子打理得一丝不苟,双目明亮清透,不见老态。腰上还绑着个八卦盘,还真真有几分道骨仙风。 但哪一个道骨仙风会偷东西? 那老头还不自知,一开口就破了股仙气,从一个神秘莫测的仙人变成一个自恋又无语的骗子。 “怎?被老朽迷住了?” 男孩可没忘记昨晚的事,张口就问:“饼?” 一个袋子迎面丢来,男孩眼疾手快地接住,老头的声音也随后而到:“不要急嘛,又不是不会还你。喏,三十个绿豆饼,你可数数,我可从不骗人的咧。” 男孩清点了袋子里的绿豆饼,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个。 竟然不是骗子? 他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看男孩脸色和缓,老头想进一步打好关系,忽悠道:“要不要跟着我嘞,可挣钱了,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男孩觉得他像只狐狸,不知道打着什么算盘。 男孩本想不去,但转念一想,自己全身上下穷得响叮当,就剩一条烂命,左右也不值钱,便点头应下:“好。” 他话一向很少。 老头“嘶”了声,其实他昨天就想问了,但当时两人气氛不怎么友好,只能作罢,但现在嘛…… 老头道:“你嗓子怎么弄的?跟只乌鸦似的,忒难听了点。” 男孩下意识地摸向喉咙。 大约一年前,他在个镇里接受了一个青年的食物,谁料里头下了毒,一时不查弄坏了嗓子。 男孩回道:“碍事?” 如果碍事,他就不去了。 “不至于。”老头道:“明早跟着我上街,不用你开口,看着就行。” 似乎又怕男孩不信,他又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从不骗人。” 听上去是好差,有饭吃就行。 男孩有没问是干什么,自顾自地走回稻草堆。余光瞥见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香,寻了两块石头把香点好,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他还给佛准备了香火 男孩搞不懂,自己都吃不饱,还管佛。 他没问老头的名,老头也没问过他,总爱喊些什么“小子”、“喂”、“小孩”来叫唤。 反正名字只是个代号,知道是叫谁就行。 第二天一早,老头就带他来街头的巷子口铺了块布就席地而坐,八卦盘压在中央,签筒放在一边。 男孩换了身行头,同样的浅灰长襟袍套着,脑后扎了个小丸子,露出被溪水清洗过白嫩的脸庞,玉雪似的,可爱的紧。 老头是个算命的,他让男孩举着个比他还高的旗子,一个大大的“算”字写在上头。 有人来了,老头就会闭着眼睛碎碎念,时而掐指算,时而看眼八卦盘,几分钟后再让人拿着签筒晃,掉出什么签就是什么签。 样子挺唬人,但是不是真材实料就不知道了。 每次那些人看了签后,大都会眉开眼笑的丢下铜板离开因为掉的基本上都是上签,极少有中签和下签。不是他们手气好,而是签筒里根本就只有两根中签和一根下签。 男孩说:“不是骗人吗?” 可老头说:“我才不骗人,我是在哄人。那些个求签的人心里都门清,街边算卦的没几个有真实力,但他们还是会来。无非就是想抽个上签,讨个自个欢喜,找个自欺欺人的安心,要真有事也轮不上我们,早就上仙门了。” -------------------- 相信大家都猜到了,男孩是幸。至于老头,只能说他的身份有点学问,但不多。还有这一个街边算卦,我小时候就在菜市场遇到过,一堆叔叔阿姨围着一个拿小蜜蜂的男人,找他算卦。上签20,中签10,下签不要钱。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遇见过。 第52章 第35章离州 “那下签?”男孩问。 老头揪了揪胡子,道:“那么多上签还掉出来唯一的下签,自个手气不好,怪谁?顶多不收钱。” 老头算命有个规矩,上签三枚铜板,中签一枚,下签不要钱。 他说:“人家运气都这么差了,再收钱,岂不厚道?” 男孩觉得有理,现在他也认为这不是骗人,而是哄人了。 算命的摊子只摆到中午,挣的不多,但一天也有二十多个铜板,可以买好多个绿豆饼了。 老头分给男孩五个铜板,算是他今天的报酬。 男孩第一次拿到钱,放在鼻子闻了下,一股铜锈味,一点都不好闻。玩了一会,他把铜板塞进兜,也没觉得有多稀奇了。 街头还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爷子,稻草里扎满几十根又红又大的糖葫芦,一个小孩抱着老爷子的大腿,朝自己母亲哭着喊着说“我要吃糖葫芦”。 老爷子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也劝道:“看把孩子馋的,我送他一根吧。” 说着就拔下一根,递到小孩眼前。小孩欢呼雀跃地接过,笑容和糖葫芦一样又大又红。 小孩说:“谢谢爷爷。” 老爷子道:“不客气,我就在街头这里卖,下次想吃可以过来。” 孩子的母亲受着人来人往的视线,觉得尴尬,“哎”了一声,连道:“使不得使不得。” 最后还是把钱给了老爷子,拍了下小孩的后脑勺,顺着人流离开了。 老头看着这一幕,转头问:“你要不要吃糖葫芦呀?” 他声音揶揄,很像在捉弄小孩。 男孩没听出里头的意味,只是摇头。这里人太多,他想早点回庙里。 可老头不走,他定在那,一副有大道理的模样,道:“你现在不吃,将来可就瞧不上。” 男孩心说,他现在也瞧不上。那种空有味道没有实感的东西,向来是最无用的。 见男孩无动于衷,老头道:“你现在还是个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而小孩想要的无非就那几样,糖果糕点、稀罕的玩具、爹娘的宠爱。当然,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活着,但等你长大了或许就不一样了。” 老头说:“长大了,贪欲也就大了。要财富又要声望,要风又要雨。有钱人想活的久,想有可以修炼的灵根。而修士又想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物,想要无上的修为。可是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呀?耗尽一生最后什么都没有,两手一拍,哈!只剩几把乱骨。” 老头还是那句话:“你现在不吃,将来可就难以满足了。” 男孩难得说话:“哦。” 这老头又尽讲一些大道理,要干嘛就直说,还真是奇怪。 他怀疑老头以前是个骗子,现在……从骗人变成哄人了。 老头搔了搔脑袋,见劝说不动,直接抓了四枚铜板悄悄塞他,道:“你去买两根,进山了再给我。” 然后强硬的把他推过去。 说白了,老头就是自己想吃,但碍于自己现在的仙风道骨形象,想哄骗男孩去买,可惜男孩油盐不进。 男孩无语,他走到卖糖葫芦的老爷子面前,给他四枚铜板,竖起两根手指。 老爷子心领神会,挑了两串最好看的糖葫芦的给他,还夸了一句“你这小孩真可爱”。 男孩拿着两串糖葫芦跟着老头离开小镇。进山后,老头只拿走了一根。 “今天你第一次干活,这一根糖葫芦算我请你。” 老头啃着糖葫芦含糊不清道,也不管他的老牙能不能受的住。 男孩跟着尝了一口,初入口是甜,然后是酸,很奇妙的味道,但不得不承认他是喜欢的。 两人就这样一边吃糖葫芦,一边上山,籽吐了一路。到了破庙,刚好就吃完了。 照例给佛上三根香,老头就回稻草堆上睡了。 男孩无所事事,他把早上刚换的衣服脱下,穿回自己的破烂衣。叠好后找了快干净的地方放着,明早出去还要穿。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不用再挨饿,男孩个子窜不少,竟比老头还要高了。 破庙里的破佛跟着受了半年的香火,也多了分神性,不似曾经的荒凉。 又是一天,今天老头懒得出去,突然叫唤着要吃鱼,自己又不愿意动手。男孩清点了完剩余的铜板,决定从操旧业,下河捞鱼。 许久未来,倒没有一次那么好运。他守在竹篮旁一下午只捞到条巴掌大的小鱼。 或许出去前他也该抽根签,哪怕这签不出意外的是上签。 有总比没有好,男孩顶着落日回了庙,用巴掌大的鱼煮了碗鱼汤给老头,自己则翻了块昨日剩的米糕吃。 老头矫情的很,一边喝一边骂:“你可小气的嘞,连条鱼都不愿给我买,白疼你了。” 男孩睨他一眼,不去理会。 说来也怪,相处大半年,他还从未见过老头吃肉喝酒,今儿倒是头一回。 他听着老头又骂骂咧咧了几句,低头啃食米糕。 “这汤咋没味儿啊,你连盐都舍不得放。” 老头还在骂,然后将鱼啃了个精光,空碗一放安分不了多久就又开始胡言乱语:“小孩,你知道魂渡河吗?它什么魂魄都收,好的、坏的、你的、我的,最后都会进去。” “好人要大富大贵,坏人要贬为畜牲,它掌管一切生灵的下辈子。”老头抹了抹嘴,道:“不过有什么关系呢,来世怎么样是来世的事,肆意过好当下才是最痛快。” 第53章 他总爱讲一些男孩听不懂的话,莫名其妙,不分时机。 老头停住话,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男孩默默的把碗拿起,想去溪边洗一下,不然没多久就会招来很多蚂蚁。 至于魂渡河,他当然知道,不过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等男孩回来,就看到老头在弄八卦盘。 他可宝贝这个八卦盘了,平时都不让人碰一下。 据老头说,他祖上出了位修仙大能,这八卦盘是大能留给家里的庇护,子子代代传下来不知有多少年历史,如今传到他这一代,自然是宝贝的,平时不摸两下心里都不安稳。 男孩虽没见过修士,但知道那些能上天入地的人家里怎么会如此落魄。修士寿命如此之长,又怎会看着子孙后人艰苦讨生。 他觉得老头在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小子,我给你算一卦吧。”老头突然道。 男孩不解,老头可真是善变,上一秒还在怒斥他狼子野心,下一秒就一脸平静地摆盘起卦,他又不需要讨欢喜。 他摇摇头,觉得浪费时间。老头却固执地要他坐下,手拉着他硬是摁到地上。 和往常一样,掐算、看盘、抽签,装满上签的木筒递给他,在摇晃过后掉出根签子到地上。 男孩拾起签子,是根中签。 “过往云烟,独留风之痕。” 这根签……男孩没见过。签筒里总共就两根中签,他都记得。男孩怀疑是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放进去一根,好让出上签的机会少一点,看的真切些。 男孩不以为意,老头却直直叹气,他调转八卦盘,指引未来。 “明日巳时,街头会有一辆黑马拉着的红木马车,拦住它,里头的人就是你的贵人。剩下的……就看命了。” 男孩沉默,他不谱世,却在某些方面有着也野兽般的直觉。 他拉住老头的手,老头却一把甩开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佛像面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柱香。 “我这次……是算对了,还是算错。” 他又哭又笑,看着怪异极了。 男孩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动作,生疏地鞠了个躬,上了三柱香。 六根香慢悠悠地烧着,一节接一节的断成灰,坐在破旧高台上的佛像笑看着底下的芸芸众生,不知有没有听见老头的呢喃。 老头死了,死的悄无声息,死的平静安详。 平时梳理整齐的胡子乱做一团,那张吵闹的嘴闭着,唇角上扬,死前可能还做了一个不错的梦。 人的生命短暂,总有一天要回到土里。死亡是迟早的事,但每一次的死亡,总是那么突然。 男孩依旧沉默,没太多突如其来的伤感。他把老头埋在破庙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老头生前最喜欢在那里乘凉,时常念叨着晦涩的经文,天花乱坠地吹嘘自己的见闻。 梧桐树下多了个小土包,葬了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老头。 佛像底下还藏有许多贡香,都是老头买的。 男孩抽出三根给老头点上,余下的七八十根全给佛用着了。 他本想再给老头一块绿豆饼,但转念一想,反正他也吃不到,还不如留给自己。 于是他给了老头留了一块快发霉的米糕,就摆在香的下边。 香火弥漫,他最后收拾了下东西,踏出了破庙的门槛。佛笑看着他离开,老头默不做声,但能看见梧桐树上的叶子在抖,就当是和过往告别。 寻找下山的路去了镇,挺多人认出了这个常在算命老头身边的小孩,侧目扫了眼便继续低头干自己的事。 今天来的晚,原本他们摆卦的地方已经多了一个卖女红的小摊,他只好寻一个既不会打扰人做生意,又不显眼的地方蹲着。 有个眼尖的常客注意到他,走上去凑到男孩身边。见老头不在,位置又给占了,打趣道:“今晚来的晚,怕不是都睡过头了。还有那个算命的老先生,怎不见人?” 男孩没回,他也习以为常。但是看这个小孩长的粉雕玉琢,总想逗弄几句,能开口讲话就更好。 平日那个老先生看得紧,总不让人和他接触,今儿可得趁机逗逗。 常客道:“老先生早把你卖给我了,你跟我走,刚好跟我儿子作个伴,以后也不用跟着出来摆摊,还可以多睡会懒觉,多好。” 男孩的手倏然握紧:“骗人。” 声音沙哑难听。 常客的神情顿时变的古怪,他拂了拂袖子,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男孩,唾弃道:“难怪从不开口说话,原来是个乌鸦嗓,有够晦气的。不晓得有没有病,会不会传染给我。” 男孩没有理会,像个呆头鹅蹲在地上,任凭周围如何吵闹都无动于衷。 街头传来马匹嘶鸣,一辆红色马车驶入眼帘,周围行人纷纷避让。有人挤到男孩,他这才恍然回神,奋力拨开退让的人群往前冲,惊起一片骂声: “谁呀,不看路啊。” “哎你这小顽童,不怕被车撞瘸脚啊。” 男孩充耳不闻,驱车马夫呦喝着“退开”,马鞭都快甩到他身上,男孩还是跑到马车前拦下。 高大的黑马被吓了一跳,扭着脖子想走,鼻子呼出的热气喷到男孩脸上,吹得他闭眼。 车夫连忙安抚受惊的马儿,待黑马平静下来,他恶言厉语地道:“哪来的小子?命都不要了,还不快滚!” 第54章 男孩看着马车,他想起那句签语。垂死的老头为他算了最后一卦,八卦盘说,红木马车里的人是他未来的路。 他走到马车旁,对着紧闭的帘幕出声道:“求您收留我,我可以干任何事。” 他从没求过人,就连跟着老头都是对方先邀请的。 他嘴巴笨,不懂得怎么夸人,不懂得怎么展现自己的长处,不懂得如何求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像一把未开刃的刀,指哪砍哪。 男孩非但没有离开,反而绕到马车边去骚扰车内的贵人。车夫怕主子责怪,甩起马鞭示威性的拍在地上,怒喝道:“叫你走还不走,别逼我下来撵你。” 街道两侧围满了人,他们三五成群报臂看戏,也有不忍心看到男孩被打得,想上去拉,被同伴制止。 “你不要命了?不怕人家以为这是你家小孩而迁怒你吗?” “可是,他还那么小,要是被打了落下病根怎么办?” “他是你家的?管那么多做甚?收收你的善心吧,是他自己不愿走,怪不了谁。” 没有一个人上前,生怕引起贵人注意,惹恼了人家。 “求您。” 男孩依旧是那两个字,固执地望着上头,粗麻布的衣角沾了不少的泥,脑后的小丸子也没扎好,左边大右边小的,全身上下也就一张脸是干净点。 他相信老头说的话,车里的人会带他走,并给予一个归属。 终于,在男孩执着的等待下,一根修长的手指撩开帘幕,隐隐露出半张姣好的面容。 “上来。” 得到允许,男孩在车夫震惊的目光下麻利地爬上马车,遮风的帘子掀起又落下,将外头的喧哗尽数隔离。 他跪在马车主人的面前,是家里只能看见一双黑色的长靴和桌脚,地上垫着柔软的毛毯,算不上多奢华,至少跪着不痛。 -------------------- 拜拜老头,其实我觉得他很难评价,就是有种莫名的遗憾…后面会再次出现在别人口中 第36章离州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我要你何用?还不如养条狗实在。” 马车主人的声音低沉好听,但说出的话却十分扎人。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男孩似乎只会说这句话,在他看来,这就是最好的保证。 “任何事,包括杀人放火?” 男孩认真回答:“包括。” 视线里的黑靴动了动,勾起男孩的脸上抬,视角转动,他对上一双浅灰色的眼眸。 仇千邑端详他的脸,白嫩干净,虽然有点瘦,但不难看出日后的好模样。 男孩眼神平静,好似逆来顺受,任人揉捏。仇千邑又点向他眉心,探出了灵根,资质上乘,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他放下脚,袖袍在桌上挥过,一杯酒悄然出现。 “你的决心听上去很坚定。”仇千邑道,他的手指敲了敲杯壁,声线缒绻:“上好的金乌涎,没喝过吧?今天你有口福了,不过……” 他把酒推到男孩跟前:“不过里头有毒。” 仇千邑看见男孩面不改色,不知道是夸奖还是嘲讽地笑一声,慢悠悠地补充道:“放心,死不了。只会把你变成个哑巴,反正你这嗓子不要也罢。再说了,替我做事,连这点有勇气都没有,你也可以出去了。” 闻言,男孩没有犹豫,拿起酒杯在仇千邑满意的目光里一饮而尽。 如岩浆穿过喉咙,将血肉燃烧殆尽,将一切都毁灭掉。 岩浆一路流到肠胃,最后却是温热的。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疼痛,全身反而暖烘烘的,连一些陈年旧伤都给他治好了,很舒服。 男孩尝试张嘴说话,却只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啊……啊”。 老头偶尔也会调侃他几句“小哑巴”,现在真成了个哑巴,男孩也觉得无所谓,他只要有个归处就行。 男孩磕了个头,表明自己的忠心。 从今往后他的身心和灵魂,全都归于眼前这人了。 仇千邑把手放在男孩头上,逗狗似的拍了拍,道:“不错的小东西,我给你取个名字。” 仇千邑不知道男孩以前叫什么,他认为男孩既然选择跟了他,就应该抛弃从前种种,往后的日子里,男孩的一切都由他给予。 “就叫你‘幸’吧。”仇千邑笑道:“得亏我今天心情不错,愿意收了你。” 他道:“记住了,是我赏给你新生,你余生都只能忠诚于我,不论何时,不论何地,我要你无条件的相信。” 幸伏地不起。 仇千邑朝窗外买完东西的车夫示意,马车重新晃晃悠悠的走起。 幸缓缓睁开眼,天还黑着,他抹了把脸本欲坐起,发现仇千邑正缩在他怀里睡得正香,面容是难得的安和。 幸不忍打扰,重新躺回去。 忽然感觉头上有点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捞起头上的不明生灵,发现是一只银白蝴蝶。 幸认出这是一只稀有的梦蝶,一种以人的美梦为食的精怪。没什么攻击力,只会在饱餐一顿后让翅膀更亮一些,比萤火虫还要亮不少。 幸记得仇千邑捉弄萤火虫的时候是笑着的。虽然对方经常笑,但他觉得只有那个时候的庄主才是真正的笑。 庄主应该很喜欢这种东西吧。 他掏出个琉璃瓶把梦蝶放进去。 第55章 这只梦蝶是个安静的性子,即便被关起来了也不乱飞,呆在瓶底舒展翅膀。蝶翼发出亮白的微光,蝶粉细细闪闪的,像星星。 他把蝴蝶藏进腰带,想等仇千邑醒来就拿给他看。 庄主喜欢星星,可今晚云太厚太多,看不见星星。不过还有只梦蝶,它可以哄庄主开心。 仇千邑在睡梦里也不安稳,他瑟缩一下,呼吸声加重,幸一看就知道庄主又做噩梦了。 他本想拿梦蝶出来,但梦蝶只吃人的美梦,像庄主这种,它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作罢。 想起在民间见过妇人哄孩子睡觉的法子,幸学着记忆里的动作,手顺着仇千邑的脊背一下又一下的滑过。 额头相贴,呼吸交融。 有时候,幸希望自己可以变成一只吸食噩梦的梦蝶,这样庄主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或许是民间的法子真的有用,仇千邑松开眉毛,无意识蹭了下幸的脸颊,又沉沉睡去。幸动作不停,极有耐心的哄着仇千邑。 人都是要哄的,就像母亲哄孩子听话,老头哄求签者开心,他哄庄主睡觉,都是一个道理。 仇千邑睡了一个刻钟,一睁眼便与幸对视上,那装满漫天莹火的眼眸,如今也装进了个他。 仇千邑笑了,温热的吐息洒在幸脸上,如一阵春风袭来。 “凑这么近,想干嘛呢?” 幸眨了下眼,掏出装着梦蝶的琉璃瓶子。 仇千邑哑然,接过瓶子对着天,道:“梦蝶?森林里可不常见,你做了什么美梦吸引到它了?” 幸翻开仇千邑的手写道:“庄主带我走的梦。” 每个人对美梦的定义不同,是家财万贯,是得道成仙,亦或是偶然采到了一朵花。只要潜意识的认为这个梦是美好愉悦的,梦蝶都吃。 仇千邑道:“不错的梦。” 他收拢手掌,像是把幸写下的字含在手心。 梦蝶蓦然躁动,扑着一对翅膀再瓶里上下挣扎。仇千邑急忙把琉璃瓶塞回幸手里,梦蝶一下安静不少。 幸垂眸看了眼,歪头疑惑。 仇千邑读懂了他的意思,解释道:“没有不喜欢,你替我收着吧。” 爱吃美梦的蝴蝶,不喜欢噩梦连连的人。 这是个警示吗? “我猜顾舟和楼望正在等我们。一群人守着沼泽,可能还会叫帮手。而那群猎物,应当也没离开。”仇千邑眼底暗色一闪而过,“沼泽的隐息只能一时逃避,我们还得回去。趁现在他们发现不了我们,偷偷把猎物丢进去就行了。” 但难就难在顾舟,在他眼皮子底可不方便,更何况还多了一个变数。 幸写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仇千邑莞尔:“你还知道这个,也对,总会有出处的。” 森林里的路并不好走,陡坡窄道和半人高长的枝条,马匹无法行走,十一只得把马拴好,徒步进入。 走路的追不上飞的,他早早跟丢了人。蔽日的树木让他丢失了方向,兜兜转转绕了好久却还是在原地打转。 十一急得额头冒汗,可有什么办法?他一介凡人,又会什么修仙术法。只能不停绕圈,抱着一点希望祈求小姐平安无事。 夜色深重,十一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他撑着一颗梧桐树喘气,想观测星象,但乌云密布的只能看见一轮薄薄的月晕。 像某种奇妙的指示,十一跟着月亮走。因为怕又一次迷失方向,他举起手,眼睛紧盯着月亮,用最笨拙的方式,如盲人摸索着前进。 迷蝶阵迷得了感知,迷不了现实。 十一就这么走了半个时辰,直到他听见远处细微的人声才停下。他躲在棵树后,无比庆幸这十年来从未懈怠过的武功,即便是在修士面前,也能有一息隐藏。 他们离的不近,但竖耳细听还是能听见是一个男子在讲话。 尚且不知知这人是何身份,又是否就是抓住小姐的人时,他不会贸然行动。 十一放缓呼吸,如果不是他的眼珠还在动,几乎就和树融为一体了。 那个人好像在自言自语,听不清在讲什么,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眼。 “他们……守……巫家……事半功倍。” 巫家……小姐! 十一的心脏剧烈跳动一瞬。 他就是抓走小姐的人。 那人好像精神不正常,自言自语了大半天,不知道在筹谋什么,总归不是好事。 十一明白现在不是离开的最好时机,修士耳目清明,他一动,对方立马就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愈发小心,试图听到那人的计划。 “他们果然还守在那儿。”仇千邑看着沼泽旁的一行人,道:“那个巫家小姐道体天成,一个就抵得上十个祭品,开启沼泽需要二十个。把她弄进去,就事基本就成了。” 仇千邑拿出星宿神弓,准备拉弦:“杀了她,用这一箭就够了。” 沼泽的隐息还在,顾舟发现不了他们,等把箭射出去,即便是他,也无济于事。 该说不说,那位的东西就是好用。 仇千邑念道:“十二星宿……?” 突然传来一道逐渐清晰的脚步声,一阵清风吹过他的头发,刚准备放出去的箭收回,他看见原本好端端站在身旁的幸用刀侧把一个少年打翻在地,锋利的刀缘对着他的脖子。 少年的手里还拿着把剑,可能是想偷袭。 第56章 十一被抓住了,他原本可以安全的躲在那,但他听见了,那个男人拿了把弓要杀了小姐。 怒火与担忧冲上头,没有思考的抽出剑莽撞地上去,不料还有一人从树影走出,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一个照面就给打翻在地。 “你们……为什么这么做?”十一被迫埋进土洼里,五指抓着地,挣扎着要爬起来,但背上的力量过大,徒劳抓了一指甲缝的泥。 他还想在说些什么,幸直接加大手上的力度,让他的嘴巴塞满泥巴。 仇千邑没理他,在十一目眦尽裂的目光下重新拉弦,箭矢即将成型的一瞬,一道巨大的符文也即将贴上他。 “草”,仇千邑骂了一声,“顾舟也太敏锐了吧。” 星宿神弓重新丢回虚空,仇千邑快速双手合十翻转,一滩黑色液体骤然从他们脚下出现,赶在符文之前,将他们全数吞噬。 符文拍了个空,顾舟收回视线,道:“没多久他们还会过来的,别放松警惕。” 众人:“是。” “碍事的家伙。” 十一被幸抓着跟着进了一趟沼泽。刚出来还天旋地转的找不着方向,下一秒就被重重的甩在地上。 仇千邑烦躁的很,但他的烦躁从不表现在脸上,反而是笑非笑的用靴子轻挑地踢了踢十一的脸,道:“你一个凡人敢跟我斗,谁给你的胆子?” 十一还没回答,他就拉长语调地“哦”一声,道:“我知道了,你阻止我,是听见了什么,对吗?” 仇千邑揪着十一的头发逼迫他抬头看自己,声音却很温柔:“你是不是喜欢巫家的那个小孩,啊?” 根本不给十一回答的机会,仇千邑就松开他,居高临下地道:“肯定是了,不然怎么会冒生命危险还跑出来。本来还想装作没发现你,谁知你这么不长眼。” 就差一步,那一箭仇千邑保证百分之百中,然后事半功倍,沼泽就能破出封印,剩下的十个祭品它自主挑几个吃掉就行,哪里需要像现在还要东躲西藏。 况且,即将射出的十二星宿箭被强制收回,对他的身体也是一种极大的负担。 仇千邑咽下口腔里的血沫,装作若无其事,实际上还能不能再射出一箭,他也不知道。 罢了,仇千邑想,算他命不好,活该倒霉一生。 他对幸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听出来的虚弱:“走吧,我们换一个位置。” 幸点头,没管地上躺着的十一,把刀重新收回,静静地跟着仇千邑走。 “不准走……” 十一双手扒住仇千邑的脚,他的牙碎了一颗,鲜血流了满嘴。 “求你……别杀小姐……” 仇千邑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把脚收回去,也没说“好”,他突然转头对幸道:“瞧瞧,他好像你。” 幸眼睫微颤,他走上去细细打量十一,蹲下身,也不嫌弃对方一手污秽,强硬的把他手掰开。 -------------------- 幸:一点都不像 第37章离州 幸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扯来自己长长的腰带末端,来擦仇千邑靴子上被十一弄到的泥印。 庄主爱干净,见不得污秽。 擦好仇千邑的靴子后,幸站起来,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黑斑。比不过仇千邑,但至少要比地里的十一好。 他们又要走,十一不愿。他艰难地蠕动身体,挣扎地爬到仇千邑脚边,牙齿缺损的嘴巴嗫嚅着,发出呻吟般的呢喃,吐出的字眼微弱而混乱,但依稀可辨是两个字: “求您……” 真倔强啊,也是一条忠诚的好狗。 仇千邑兴趣上来,他勾起十一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眸,道:“小朋友,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你一二再再而三的阻止我,是真觉得我不会杀了你吗?” 十一声音颤抖:“我可以为小姐姐去死。” “哈,你配吗?”仇千邑道:“你算什么东西?要地位没地位,要实力没实力。一只弱小的虫豸,谈得上为谁去死吗?只能顺应趋势,苟且偷生罢了。” 仇千邑怜惜地弯腰替他抹掉唇角的血迹,道:“你的爱一文不值,你的爱没有实力维护,所以什么都做不了。” 幸自觉地拿衣角给仇千邑擦手,仇千邑最后看了十一一眼,毫不顾忌地转身,独留他一人躺在泥地。 无尽的滴答声在地面响起,远的,近的,荡出一片涟漪。 忽而眼皮一凉,十一抬起麻木的眼睛一看,竟是云层翻卷,雨势渐大。 又下雨了。 他听见叶子沙沙作响,看见树梢压弯了腰,胸口鼓起一片,一朵莲花被压的稀烂。 那人说的没错,他的爱一文不值,他什么也做不了。 脱口而出的承诺只需要嘴皮一碰,可真正能实现的却没有几个。 他弱小,他葬撞,他活该被人欺负,但这些都与小姐无关。 小姐是一朵长在离州的娇花,这些污秽、侮辱、疼痛,她都不用知道,她只需要在兄长的庇护下长大就行。 十一是守护她的围栏,巫玄是呵护的土壤,她只需要开花就行。 十一顽固地爬起,死死盯着仇千邑的背影,他摸到了自己剑。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是以卵击石,但如果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正的无能。 他缓缓抽出剑,暴雨打湿了他的头发,但脸上的泥巴却怎么也冲不干净。十一忍住想弯身的冲动,不顾疼痛地举剑全力朝仇千邑奔去。 第57章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他的爱才是真正的一文不值。 如果他视若无睹,小姐死后,他又该如何活着? “啊” 他冲过去,剑尖直刺,却还没碰到人家的一根发丝,就被一道无形的力量轰飞出去。 “不自量力。”仇千邑道。 他头也没回,命令道:“杀了吧。”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能给的宽容就那么一点。 幸握着刀,没再给十一爬起来的机会,利落地砍下他的头颅。 “嘀嗒嘀嗒” 是雨水的滴落,是血流的喷涌,还是泪水的流下。 头颅上的神情充满悲痛,眼睛不甘的睁着,满腔的怒火早已随着脖口处断口的鲜血一同流了出来。 仇千邑:“埋了吧,看着怪恶心人的。” 幸听命,毫不讲究的用刀挑起泥土盖在十一身上。他把滚了一圈地头颅丢到无头尸体旁,一起用土埋住。 幸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做好了一切。做这一切,他全身上下估计除了被面具罩住的下半张脸,就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了。 他走回仇千邑身边,狼纹面具上溅了一点血,更增添了一抹野性。 “跟那小朋友浪费了十多分钟,幸好还来得及。” 仇千邑道。 他们又兜兜转转,绕到沼泽的另一边。一群人还守着沼泽,人一个不多,看来其他人还没到。 不知道对面是自信还是傲慢,总之,仇千邑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个巫家小姐和其他同岁站在一块交谈甚欢,笑颜明媚。她还不知道,刚刚有个人为她死去了。 还真有点好奇呢,当她看到那个小朋友的尸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这些都与仇千邑无关,他手指搭在箭弦上,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一分钟过去,箭弦颤动,却迟迟没有拉开。 果然,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支持他再使用一次十二星宿箭了。 还真是麻烦,如果那群祭品不死,死的就是仇千邑了。 他也是沼泽的祭品,不过是第二猎物。 仇千邑叹息,撩了下挡住视线的发丝,斜瞟幸一眼,悠悠道:“陪我一起死,你敢吗?” 幸点头。 他自然是敢的。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趁仇千邑还没把星宿神弓放下,从后背拥上他,双手虚虚握着仇千邑,帮他了开了弦。 金色的箭矢出现,大雨噼里啪啦地打下,春天薄薄的衣裳挡不住从后背源源不断传来的陌生体温,是薄凉的夜晚里唯一的温度。 这回用的不是仇千邑的魂魄力量,而是幸的。 他自愿奉献自己的魂魄,来换得这一箭的成功。 于是,箭离弦,如大雨中唯一的流星,穿刺山林。 “十二星宿箭实沈。” 箭矢在空中分成两股,分别从前后夹击巫遥。 巫遥脸上笑容还未褪,瞳孔就先映出箭头前锋,即将贯穿她。 “砰” 箭矢被一柄剑打飞,森森寒意从她脸上一扫而过,红袍翩跹中,她把即将喊出的尖叫压回嗓子。 在她未注意到的后背,顾舟五指成诀,平地竖起一道土墙,箭头射进土里,土墙上蔓延出一道道裂隙,但终究是把箭矢卡进土里。 另一边,楼望打飞的箭矢在空中拐了个弯,重新朝巫遥飞去。楼望站在巫遥面前,横剑阻挡。箭矢又一次攻击不成,还没重新飞起,就被楼望一剑震碎。 “看着她。” 楼望丢下一句话,目光锁定一处,凭空变出把折扇,打开扇飞旋而过。 顾舟摘下两片树叶,手腕一转,两片脆弱的树叶如飞镖跟着折扇飞去。 “真是要命。” 仇千邑急忙后退躲过一片树叶,袖袍一甩把树叶卷到棵树上,叶子插进树干半指深,差点割到他的手臂,但现在好歹是不能动了。幸也抽刀砍下一片叶子,把仇千邑拉到身后,刀口劈回折扇,让它在空中转了一圈。 楼望不欲纠缠过久,召回折扇,他和顾舟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没有选择继续追击。 那些黑色不明液体,给了他们在这个山林随意出现的权利,纠缠不是最好的选择,他们可以随时逃跑。 -------------------- 少年的爱最不顾一切,十一亦如此。 还有仇千邑,他给过提示了多此一举的把巫遥单独关着,但没人知晓他真正的用意,都没说。除了幸,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杀人如麻的坏蛋。 第38章离州 幸尝到喉间的血味,不动声色地搭上仇千邑的肩。 原来使用星宿神弓这么痛苦。 原来庄主一直都在默默承受无人知晓的,浑身被撕碎一般的难耐。幸想做些什么,可魂魄的破裂又怎会是那么容易修补的。 有时他也觉得自己挺无能的,也是个弱者。 仇千邑让沼泽包裹了他们,重新消失了。 这一次,他们出现在沼泽旁。 似乎是感应到祭品的靠近,被符文压制的沼泽蠢蠢欲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限制。 仇千邑和幸突然光明正大的出现,令人措手不及。 楼望及时反应过来,和顾舟同时动身。长剑划破天际,铺天盖地的绿叶紧跟其后。 仇千邑对近在咫尺危险视若无睹,他沉默的凝视着沼泽,拉住了幸的手。幸仿佛知道他要做什么,没有挣扎,充满信任地注视着他。 第58章 下一刻,仇千邑毫无征兆的倒进汹涌的沼泽,幸抱住他,也跟着一起倒下。 沼泽之下,是死亡还是新生? 黑色粘稠的液体吞噬掉自己的祭品,“轰”的一声炸开了符纸,无数粘稠的液体喷上高空,如巨手的水柱直奔巫遥等人。 四把飞剑匆忙挡住,白绫成绳绕中一行人,将他们聚集到一处。 沼泽伸出更多的水柱,飞剑连忙去挡,但四面八方的攻击太密集,还是让沼泽钻了空子。 眼见三条水柱即将碰到护在外边的白绫,忽然,一圈圈金色法阵从脚底浮现,一道半圆屏障凭空升起,将他们包裹。 水柱撞上屏障,簌簌震落一地黑水滴。祭品就在眼前,就连碰都碰不上。它愤怒地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但都无济于事,最后像蛇一样绕着屏障游走攀爬,妄图找出一丝空隙。 地上的水珠也像蚯蚓钻入土壤,刚探进去一点,就被金色的光圈烫到蒸发。 “这是何时布下的阵法,我竟没察觉到。” 宁霞低语道,她眺向仿佛意料之中的顾舟和楼望,不禁咋舌二者的先见之明。 楼望踢开想爬上他脚的黑色黏液,道:“我还没见过这么恶心的玩意儿,要不我劈开它,师尊把底下的祭坛毁了如何?” 他和师尊早有猜测,沼泽力量来源是最深处的祭坛,只要毁了它,此事估计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楼望觉得他来劈开沼泽最为合适,顾舟却要相反,他道:“用霜寒来劈,它恐怕会不高兴,还是我来吧。” 行吧。 楼望不强求,这事谁来都一样,只不过他觉得师尊这般风光月霁的人物和这玩意儿在一起,都会脏了他的眼。 定好分配后,顾舟瞄好位置,十指飞快结印,空气中的灵气朝他聚拢,空间扭曲中,描绘出巨大的符文,速度缓慢却不容抵抗地落到沼泽中央。 符文刚刚落下,沼泽就像是承受不住内里的翻江倒海,岸上黑水涌出,楼望拉着顾舟后退几步,不让它们有碰到一点可能。 几秒后,沼泽掀起数十米浪花,被迫露出中间的祭坛,上头还躺着两人,正是主动跳进沼泽的仇千邑和幸。 他们看起来不是很好,浑身都是被啃食掉的血洞,每个伤口都有几只小虫子一样的东西在动。 仇千邑费尽力气拔掉正趴在他脸上的东西,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血洞,他挠了挠脸,还有闲情调笑道:“像被蚊虫叮咬了,有点痒。” 幸解开自己的面具给仇千邑戴上,头埋进他的颈窝,手臂收力,死死抱紧仇千邑。 仇千邑安抚地替他理顺有些凌乱的头发,这才仿佛刚注意到岸上的两人,笑道:“看起来是我输了。” 沼泽没成功吃了那些祭品,那他们的结局毋庸置疑就是死亡了。 雨又停了,云层散去,一颗星星极为闪亮。 似乎是对自己说,又似乎是在对着谁说,仇千邑喃喃道,声音极轻,只有幸听见了。 “祝我生辰快乐吧。” 幸咬了他一口。 仇千邑“嘶”了声,顺着他的脊背拍了拍,抬眸看向岸上:“顾舟,你知道吗?” 就当他是良心发现,就当他是想为自己赎罪,就当他是想让自己和幸有一个更好的来世,他道:“人在做,天……在看。” 如果有选择,谁想做坏人。 如果有选择,谁想抛弃自由。 如果有选择,谁想背负仇恨。 仇千邑不想,幸也不想,但这都是天命。 命中注定的事,又怎么能改变。 顾舟神色复杂,他点点头。 霜寒剑落下,将祭坛劈出一道巨大的缝隙。 缝隙越裂越大,无数被囚困在内的亡魂跑出,沼泽无能狂吼,动静却越来越微弱。 亡魂游荡人间,突然,他们像是集体发现了什么,一个接一个的扑到祭坛上面,双目满是仇恨。 他们撕咬、抢夺、残暴的前仆后继啃食着祭坛上的人类血肉,像没有理智的野兽,只会用自己的方法报复杀身仇敌。 三魂七魄被哄抢一空,祭坛上洒落一地血块。 亡魂无法进食,只能吸收魂魄。 于是灵魂给争夺,血肉被浪费。祭坛上躺着两具相拥的白骨,他们的血肉铺一地,像罪恶的花朵。 乱山归霁,天光乍见,黎明已至。 天亮了。 戒嗔法师敲着木鱼,轻声念叨着魂渡河的咒,送滞留人间的亡魂回去。 “白茫茫,雾纠缠,今生哪知前世事。” “泪汪汪,别离将,回首相望哀声叹。” “一舟过,两人乘,万千孤魂河床站。” “逝者已往,生者莫念,就当大梦一场。” 须臾间,佛光普照,所有魂魄恢复理智,迷茫片刻,一道光影闪过,就消失在原地。 “师尊”,楼望乍然喊道:“我觉得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人是复杂的生灵,或许在某一时刻,某一地点,一念之差间就会总算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想到仇千邑临死的最后一句话,或许他也是受害者。 顾舟斟酌片刻,道:“我们身边总是充满各种意外,很多时候的一些所作所为都不是自愿的。善恶没有界限,是好是坏,在于你选择看见什么。但无论是哪种,坚定本心即可。” 楼望:“嗯。” 第59章 戒嗔法师过来问好,当他看到楼望的脸时,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讶,但很快佛宗的静心气和让他面不改色的向楼望问好,笑容慈祥:“楼剑尊,幸会。” 楼望颔首笑道:“幸会。” -------------------- 也算是一种解脱了吧。 罪孽深重的庄主,痛苦孤寂的仇千邑,至少在死亡时还有幸陪着。 良缘还是孽缘,不单单看结局。 第39章离州 “对了”,戒嗔法师原本略微蹙紧的眉头更紧几分,他道:“贫僧超度时看见了一个刚走不久的魂魄,不知是……” 他欲言又止,但楼望和顾舟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顾舟:“在哪?” 戒嗔法师道:“东南一里。” 等他们到达,入目的第一眼是一个小土包。盖土的人不怎么细心,应当是随意一弄,手和脚还露在外,潦草至极。 “翻开看看,确认下身份。”楼望道。 他用折扇使劲一扇,浅浅覆盖的疏松土壤随风吹出,露出底下的场景。 一个无头男尸,他的脑袋在断口上,泥土像是想帮他缝合,把断口和头之间的间隙填充完。看面相,是一个十多岁未及冠的少年,如此年轻,却一个人孤独的死在深林里。 记得守候沼泽的中途,师尊突然往一处放了个符文,楼望恰好也感受到一抹怪异气息,当时他还想应当是庄主在那试图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却被什么东西阻挡。现在一看,不出意外就是这少年帮了他们。 虽然不知道他从何而来,但毕竟帮了他们,总不能让他的尸身还草草葬在山林吧。 或许那群被救的人里,会有认识他的人。 楼望想到那个明显被庄主重点关注的少女。顾舟显然也想到这一步,他让纸折鸟叫宁霞带人过来,看看是不是对方熟悉的人。 “这也是个可怜人。”戒嗔法师不清楚具体详情,只以为是上山偶然撞见歹人被无辜杀掉的。 顾舟问道:“他也去魂渡河了吗?” 戒嗔法师道:“贫僧已经将他和那些滞留人间的灵魂一同送进去了,愿他们来世投个好胎,健康圆满。” 佛宗总以渡世面人,祈愿人的一生皆能圆满幸福,也有一套自己的功法,来帮助人投胎有一个更好的来世。 但投胎主要看魂渡河,功法只是一种辅助。况且这世上,圆满是小众,不全才是众生。楼望觉得这有点为难魂渡河,但总归是一个美好的愿景,来慰问逝者的家友。 宁霞很快带着一个少女过来。 来的路上,她一直在问巫遥有没有喜欢的人,或者有关系好的同岁少年,巫遥道自己除了兄长,就只和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卫关系好。 该不会死的就是那侍卫吧,宁霞想,左右只是一个确认,只是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是她相识的人的可能性大一点。 眼见就要到了,宁霞拉着巫遥的手,给她做个心理预备,道:“你不要太紧张,只是确认一下,如果害怕的话你可以拒绝。” 巫遥有些懵,她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知道自己是要去看一具尸体,看是不是她认识的人。 经历今晚这一遭,她感觉现在无论是什么东西都无法她害怕了。同时,她心里一直隐隐一个声音告诉她,必须去,不然会后悔的。 巫遥点头,向宁霞道:“没事,我胆子大,不怕的。” 她还不知道自家和宁霞的渊缘。 她看到围成一圈的三人,现在她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了。 顾仙君、楼剑尊、戒嗔法师 他们中间有一小堆土,隐约可见躺在地上的人影。 等近了些,巫遥本还想和他们道个谢,余光却在触及到地上了一片稀烂的花瓣猛然停住。 周围全是树,地上开着的野花花瓣没有那么大,没有那么粉的。极为眼熟的事物让她一下愣住了神。 巫遥颤抖着身子抬头,她先是看见了一双黑色的鞋子,往上看,就是红花编制而成的腰带,手腕上扣着离州独有的银环,最后……是断开的脖颈,和一张半侧着脸,对外露出的眼睛还残留着绝望悲痛。 啊……是十一吗?他趴在地上做什么? 巫遥的大脑顿时像被砸了一锤,耳朵突然轰鸣,她听不见外边的声音。 地上这么脏,十一趴在那里也不嫌弃吗? 巫遥呆愣在原地,其他几人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她与死去的少年是相识的。 宁霞终究还是有些心疼,她见过巫遥几次,那时对方还小,不记得她也正常。在她的印象里,巫遥从小就是一幅欢天喜地的样子,何曾有过如此失魂落魄。 宁霞揽过巫遥的肩,让她不要一直盯着少年尸体看,拍着她的背安抚道:“不怕,不怕,先回家吧,带着他一起回家。” 良久,巫遥抬起头,她眼框红红的,却没有流泪,神情恍惚,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好……回家,和十一回家。” 宁霞帮她把十一的尸体收敛好,楼望用冰封住十一,没有让血流出来其实也没多少血了,早就在土里流干净了。 不过为了防止二次刺激到了人家小姑娘,楼望难得体贴一次。 他悄悄看了顾舟一眼,对方神情黯淡,可能是触景伤情了。 楼望靠近顾舟,在他耳边的低声道:“雨停了,我们还要买伞吗?” 第60章 顾舟回过神,温热的吐息夹杂着对方独有的冰雪气味,他的耳朵不自在的动了动:“不用。” 随后他又补充道:“但可以买两对银环。” 楼望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他话里意思,但很快,他是嘴角微翘,应道:“好。” 那群少爷小姐都被送到飞花宗安置,等他们的家人一个一个带回去。 巫家离这儿不远,宁霞亲自送巫遥回去。 至于十一的尸身,她问了巫玄的意思。巫玄沉默许久,道:“找一块风景宜人的地方,将他葬了吧。” “他本可以不死的。”宁霞道。 她想起在可在客栈外见到着骑马少年,当时觉得眼熟,现在仔细一想,可不就是和巫玄一同前来的侍卫之一吗? “那他是不是为了遥儿死的?”巫玄有些不耐烦:“你敢说没有他,遥儿还会活着回来吗?” 这次事情闹的大,过程他也略有耳闻。 宁霞不说话了,巫玄又道:“跟遥儿说一声吧,让她送送。” 宁霞出去了,她找到巫遥。 这么久了,她还是神情恍惚,不分现实的样子。 看来那个少年,对巫遥来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重要。 宁霞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唤醒她,只好硬着头皮道:“你……要送送他吗?” 巫遥失散的瞳孔终于聚焦,她扭头定定的看着宁霞,道:“好,我送送十一。” 巫遥去了十一的葬礼,没多少人,加上她就只有几个平常和十一有点关系的侍卫,或许还都是巫玄派来保护她的。 还真是讽刺啊,十一活在世上十几年,最后真心待他的,竟然只有自己。 她站在十一的墓前,摆上一朵从芙蓉浦采来的莲花,除了一个名字,就不知道再讲什么了。 死亡,怎么那么突然? 巫玄两指拿起一封信筏,神色晦暗不分,随即,他道:“把这个放到我床底盒子。” 身后的老奴恭敬地上前拿走,轻手轻脚地翻出巫玄床底的一个小木盒,打开盖子后将信筏放进去,然后关上,重新推回深处。 “人都死了,就不要做多余的留念了。” 巫玄呢喃道。 他也是为了遥儿好,十一会谅解的。 巫遥回去后,立刻就去书房找巫玄,直明自己的愿望: “哥哥,我要修仙。” 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如果她足够强大,是不是十一就不会死了? 巫玄动作一滞,他放下手里的书,脸上带笑,但笑不达眼:“为什么?是觉得哥哥不能满足你的需求了吗?” 巫遥摇头道:“不是,我觉得我不能再这么懦弱下去,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保护下,我也想保护别人,保护我在意的人。” 巫玄神色不虞:“你还想保护谁?” 巫遥:“你,还有巫家。” 巫玄神情略微缓和,但依旧皱着眉头:“巫家有我够,你开开心心的玩耍就行。你有这想法,是因为十一吗?没关系,我可以重新给你调一个过来,和你同岁,也比十一有趣。” 他甚至在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但巫遥却是极为坚定地道:“不,我不要,我就要修仙。” 巫玄火了,他为巫遥的失踪操心那么久,惊心胆战地等了一天,结果却等来了这么一个事。 “修修修,修什么仙!你根本不知道这是怎样一条路就在这大放厥词。” 巫遥挺直腰板:“不就是流血流泪吗?我不怕的,我就要修。” “何止!”,巫玄气的直拍手背,“修仙修仙,先修身再修心。这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又怎么可能是只流点血流点泪就够的。” “一入仙门,便代表你有了维护天下安宁的决心,你的肩上要背负守护一州百姓的责任,意味着你要选择放弃随心所欲的自由,这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 巫玄继续道:“更何况,你走了这条路,你将会面对无数次的分开离别。修仙人的弹指间便是凡尘的一百载,你将会见证我,我未来的妻儿,我们现在所有人的死亡。” “然后尘归尘,土归土,等你回到宗门,庆幸自己还有师生道友,可最后他们都或许会死在某一次和荒族对抗中。也许你会死,也许不会,但你若是活下来了,回首相望,土里埋着的全是认识的人,徒留你一人子然一身,到时候你要送走的可就不只十一一个人了。” 巫玄轻声道:“这不是我想看到的。遥儿,我答应过我母亲,让你活的轻松快意。你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做,哥哥会处理好一切的,行吗?” “可是哥哥,我也想保护你,我不想让你承受所有的压力,无论是巫家的,还是我的。”巫遥道:“我再也不想有人为我死去了。” 巫玄声音突然变高:“那只是意外!” 喊完他剧烈咳嗽几声,巫遥连忙给他倒了一壶茶水,轻拍他的背顺气,等巫玄缓过气后,他疲惫的挥挥手,不给巫遥说话的机会,道:“你先出去吧。” 巫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离开了。 二人不欢而散。 第二天,巫玄和巫遥用午膳时,他给对方夹了块红烧肉,道:“瘦了,多吃点肉,我记得你很爱吃这个。” 巫遥一言不发,沉默地咬了一口。 巫玄神情略微失落,他放下筷子,良久,在巫遥快要吃完时,他开口道:“遥儿,好像很久没有和你提过母亲了。” 第61章 巫遥动作一定,也不再进食了,坐在凳子上安静听着。 巫玄双目失焦,思虑飘向了远方,记忆里温柔的妇人抚摸着他的头,只能看见她嘴巴在动,却记不得声音了。 “你的名字是母亲是的,我一直觉得不好。”巫玄道:“‘遥’这个字听着就太远了,仿佛你下一秒就要离开我们。可母亲说,她是希望你一直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的成长,出了事,我兜着就好。” “可现在我发现,一味的自以为是只会让你我都不高兴。笼子关不住向往自由的飞鸟,哪怕是用爱铸造的。” 巫玄道:“如果你执意要修仙,那就去吧。” 他递给巫遥一个兰花玉佩,道:“这是宁霞长老的玉佩,有了它,宁霞会收你为徒。” 巫遥接过兰花玉佩,正惊讶对方和自家的关系,她听见巫玄说:“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就回来吧,我会让巫家一直都在。” “哥哥”,巫遥声音哽咽,突然侧身抱住巫玄:“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呵护我,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保护。 巫玄笑着拍拍她的头,道:“多大个人,还不稳重点。” 巫遥立马回道:“再大也是你妹妹。” 巫玄:“嗯,再大也一直都会是我的遥儿。” 几天后,巫遥坐上去飞花宗的马车,最后看了一眼门口的巫玄,挥手告别。 巫家门口挤满了人,却少了一道少年的身影,巫遥觉得心口有点不舒服。 她放下帘幕,最后再把那人的面容放在脑海回想一遍,目光逐渐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要坚持下去。 -------------------- 巫玄后面会把十一留下的信筏给巫遥,不过不是现在,不出意外是在番外。 还有夜卿和石头,也在番外。 但……先把正文写完再说吧…… 第40章故友 顾舟买来俩对银环,给楼望戴上后,又给自己的手腕左右扣上。楼望抿唇一笑,找准地方朝顾舟一碰,两个银环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像离州街道上的许多行人,以银环问好。 一问安好,二问平安,三愿圆满。 无需管它是真是假,寓意是好的,心里有个安稳,便足矣。 没做过多停留,他们回到了遥天门。 枫树千枝万枝,碧日掩映枝缝,是晴空万里。 楼望安逸地在遥天门的木屋里待了三天,每日清晨,都会去找顾舟,且必须用银环去碰顾舟的银环,大有要演变成一种习惯。 每到这时,顾舟都会用温和宠溺的目光看着他,浅笑着用银环回应。 楼望复生的事不过几日就传遍了十四州,众人震惊的同时,遥天门外来了很多人。一群一群地跪在地上,恳求仙君开恩,复活他们的亲朋伴侣。 “求仙君垂怜,出手救救我儿吧!他还那么小,怎么会去得这么早啊!” “仙君,仙君!您看下我妻子可好,她为了我被野兽咬了,我好还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求您让她复生吧,我愿以付出我的全部!” “仙君……求求您了……” 从古至今都无死而复生的例子,可顾仙君做到了,他让楼剑尊回来了。 顾舟是谁,当今第一人,十四州的最后的屏障。 他那么慈悲善良的人呐,应当不会拒绝他们的请求吧,毕竟他修的可是众生道啊! 于是人们心照不宣的走到遥天门前,跪下,哭诉命运的不公,渴求仙君慈悲,让他们在意的人也能回到身边,不再遗憾。 顾舟听见山门外的请求,收到各个仙门传过来的讯息,他们也有想见却又见不到的人,他们也有一个遗憾。 两天后,顾舟放出一道消息: 死而复生乃逆天之举,一个已是万幸。 这是不愿的意思? 还未等人多想,顾舟直接把复生之法广告天下,其中条件苛刻,令不少人目瞪口呆。 一要逝者心怀大义,为苍生而亡。 二要千年冰棺封存尸身,天地灵物温养,寻一块灵气丰沛之地,等待数年。 三要法力高深者将自身命数切割一半,共享生命。 光第一条,就可以刷下一大半人了。更别说后两条要求的苛刻了。 这下,仙门讯息不再传来,遥天门外跪着的人也叹气离开。 同时,外界也纷纷感慨,顾仙君竟能为弟子做到切割命数这一步,属实重情重义。 遥天门重归宁静,外界的一切,顾舟都没让楼望知道,照例每天让他药浴,早日恢复灵脉暗伤。 又过去两天,一只五彩斑斓的鸟携来一张纸条落进楼望屋里,叫声婉转动人。 看见那鸟,楼望眉头一挑,熟练地从鸟脚上绑着的空心竹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了几个字:我在底下,快来接我。 这家伙,楼望弹了下鸟头,五彩斑斓的鸟瞬间变成一道五彩斑斓的光从窗户外溜走。 他收起霜寒剑,擦了下额头因为练剑冒出来的汗,把自己收拾好了才踏出门。 远远就见护山大阵外站了一道人影,那人见着楼望,笑嘻嘻打了个招呼:“哟,本以为是谣传,没想到你还真回来了。” 这人一袭青衫,眉心一点朱痣,眼眸鎏金,一头墨发捞了一半扎起,模样神洁,气质却是玩世不恭。 “解无忧。” 第62章 楼望叫住他的名字,道:“师尊是怎么对外解决我复生带来的问题的?” 楼望不傻,这么一个大消息放出去,可遥天门都却人打搅,实在不正常。多半是师尊将一切都掩住了,免得他担心。 解无忧撇撇嘴,道:“一见面就是师尊,人就在里面,你怎么不自己问他?” 楼望目光沉沉,不语。 “行吧,我哪会看不懂你的性子?放心,仙君都把一切解决好了。”解无忧很早就知道了楼望对顾仙君的过分在意,没卖关子,将这几天的事娓娓道来。 “就这样,然后我趁现在遥天门没人扰,从西州赶来见你了。”解无忧道。 他是西州佛子,佛宗未来的宗主。和历来的佛子不一样,解无忧叛逆、情绪丰富、不守戒律。但佛宗上下都对他极为关怀,哪怕他连最基本的剃度都没做到,却依旧承认他的身份。 听解无忧立马就从西州赶来,楼望心下一暖,道:“刚好从离州回来带了几坛桃花酔,你有口福了。” 解无忧眼睛一亮,道:“甚妙,这一趟没白来。” 他也是个嗜酒的,当初也是用酒和楼望玩到一起,早些年就常常聚在一块去往各大酒楼。 他们走上石阶,正巧顾舟也在外头。解无忧对他甚是敬畏,鞠身打了个招呼后,一个拐弯就进了遥天门顶上的亭子里。 亭子建在遥天门最高的地方,对着漫山的红枫和,能看见远一点的中州镇子。 一处是人间烟火,一处是仙山楼亭。 亭子中放有一小桌,桌上摆齐了酒壶茶具,前者是楼望的,后者是顾舟的,他俩喜欢的不同,却也常常一起在亭子呆着。 楼望把顾舟的茶具收好,往酒壶里倒满桃花醉,倒上两杯分了一杯给解无忧。 解无忧痛饮一口,道:“就是这味,我念叨了好几年。” 楼望笑了笑,也跟着大口饮下。 解无忧自己倒上几杯后,终于舍得停下,瞅了楼望一眼,闲聊道:“话说你怎么换了一身红,别说,把你衬的更人模人样了。” 楼望在下面踢了他一脚:“不会说话就别说,没人把你当哑巴。” “好好好。”解无忧嬉皮笑脸的应着,摇头晃脑的换了一个话题,问道:“当年是怎么一回事?查到是谁下的毒吗?” 三十年前楼望死亡,顾舟中毒,十四州各个仙门内部动荡不安,一个个都害怕顾舟倒下去,荒族再无人能挡。 有医师给顾舟看过,却连中的是何毒都不知道。一来二去,顾舟都不愿意再看了。 当时顾舟精神状态也很不好,解无忧跟着自己的师尊也去拜访了对方,那憔悴的面容和布满血丝的眼珠,就算是他,都怕对方下去跟着楼望走了。 楼望死后十年,瑞州爆发了一次荒族入侵,就在瑞州驻守宗门快坚持不住的时候,顾舟来了,凭一己之力将所有荒族斩下。 自此,所有人都以为顾舟出来了,毒解了,天下欢喜。 楼望回道:“下毒之人灵力自爆,至今还未查到。” 解无忧:“哦,真可惜,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解无忧手肘搭在桌子上撑着脸,语调散漫:“不过话说,仙君对你是真的好,我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没想到啊……” 解无忧欲犹未尽,但楼望明白他的意思。 能再次回来,楼望自己也没料到。 他低垂着眼,喝下一口酒:“我知道,师尊待我,是最好的。” “瞧你这样。”解无忧调侃道:“跟在聊自己心上人一样。” 楼望反驳:“有什么区别?” 解无忧笑着说:“区别可大了,你不懂。” 楼望对感情的事不感兴趣,少年时他出门游历,偶然结交解无忧,二者性格相差极大。 一个不懂风情,一个行为放荡,分不清哪一个才是和尚。 楼望撇开话题,没做过多犹豫,直言道:“你知道凌微散吗?” 第41章故友 “凌微散?”解无忧道:“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思索片刻,解无忧确认自己并不知道这种东西。 楼望淡定地丢下一条惊天消息:“是师尊中的毒,还没完全解掉。” 解无忧刚喝了一口的酒水差点被吐出来,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目瞪口呆:“还没解?” 楼望点头。 解无忧:“……会有影响吗?” “当然。”楼望说。 解无忧:“……这事要是给外边的人知道,保管天下大乱。” 他想了想,试探地说道:“你跟我说是不是想让我回去找找,看有没有解药?” 佛宗有一座巨大的藏书阁,从古至今的各种书籍都有。凌微散早已匿迹十四州,或许里头会有关于它的内容。 楼望直敘自己的目的,道:“是的。” 解无忧痛快应下,没太多复杂的想法,指了指酒壶,道:“我要一坛桃花酔。” 楼望递给他一坛未开封的酒,将二人的杯子倒满,道:“麻烦你了。” 解无忧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 解无忧没呆多久就走了,送走他后,楼望去找顾舟。 仙君伏在案前,不知在写着什么。楼望轻轻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闭目沉思。 解无忧说的那些死而复生的要求,都一一有迹可循。 第63章 他为护荆州,以魂祭剑杀荒族,满足的一条为苍生而亡者。 千年冰棺、天地灵物,这应该就是欠逐日商行人情。 至于最后一条,修为高深者割裂共享一半命数,不用问肯定是师尊。 没有人知道顾舟活了多久,他还可以活多久,可一但命数共享,就相当于他的命全都在楼望手里了。 或许哪一天楼望死了,顾舟也会被迫跟着一起死。 莫名的,楼望觉得开心。 能和师尊一起离开人世,生生死死,他们都永不分离,永远都会像现在一样相伴,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 他又想起离开冰棺时在地上看到的血红阵法,奇妙怪异的符文,或许在一次次抽离师尊的生命,将他们捆绑。 那是血,是师尊的血,是新鲜的,刚画上去血,可能他离开时,师尊就在不远的地方。 那为什么不找他呢?这个问题刚出现,楼望就想,可能师尊也有自己的原因吧。 以及,他想找些补气血的东西献给师尊。 等楼望回过神,顾舟也写完了东西。 楼望没有窥探人隐私喜好,他等顾舟将信纸折好,才放松姿态把头靠在顾舟肩上他从小就喜欢这样,以至于现在一坐到顾舟身边,都成了习惯。 顾舟替他把扫到眼睛的发丝往后拨了下,道:“通天之海次月开放,鲛人王邀请我们前去参加。” 通天之海地处东州,传说中离天最近的地方。海水倒灌自天上来,鲛人一族潜藏海底,只在五年一次的通海日允许外人进入,与人交换物品。 早些年楼望和顾舟去过,顺手救了被人坑蒙拐骗的鲛人皇子,将他送回宫。 鲛人王之前也邀请过他们几次,但都因种种原因拒绝了。这回趁着楼望回来,他又来邀请顾舟,希望他能带着楼望来捧个脸。 通天之海灵宝众多,或许会有他需要的东西,但具体还得看解无忧那边的进程。 楼望先应下,如果没有,也可以趁机带师尊多出去走走。“好哇,刚好我也想看一看那条小鱼现在在多大了。” 几日后,解无忧传来消息,一张不大的纸条给他写得满满当当,上面写道:一株忘日花兰、一捧照海明液、一株日月幽灵草,炼制半日,出破毒丹,可解百毒。 破毒丹所需灵物只有三样,却样样难寻。 解无忧虽看着不靠谱,但做事极为细心,他把前两样灵物的来源都一一写了。 佛慈大会、通天之海 佛慈大会也就这几日,通天之海…… 一个月后,他也会和师尊一起去,这两样刚好挨在一起。至于最后一样,楼望也不知道。 逐日商行就开在东州,届时过去,刚好可以问问步家主,对方见多识广,可能会知道日月幽灵草消息。 纸条上还有最后一行字,楼望接着看下去。 “佛慈大会将在三日后举行,你且来,我待客。” 佛慈大会是佛宗每年都要对外召开的一次法会,具体是一群人一起颂经念佛,净心清气,拉拢信誉。 楼望先前跟着去过一次,就是几名法师坐在高台上念经,下头的信徒听着或者跟着一起念,实在无聊。 这不像是会有灵物出现的可能,楼望严重怀疑解无忧还有别的事瞒着他。 但解无忧是楼望唯二相信的人,总归不会害他。 楼望寻到顾舟常呆着的屋里,靠着他道:“师尊,过几天的佛慈大会,我要去呆几日。” 顾舟有些诧异,他放下手里正在雕刻着的东西,道:“你不是不喜欢去吗?怎如今有了兴趣?” 楼望不好说自己说是为了找凌微散的解药,只道:“许久未见,当好好叙叙。” 他指的是解无忧,顾舟当然知道对方,是楼望唯一真心相待的好友,但…… 顾舟捏着小刀的手指有些绷紧,他不动声色道:“前几日不是才见过吗?” 楼望感觉哪里不对,可他不知道是为何。 楼望模糊了真正原因道:“他有一物想赠予我,而佛慈大会即将开始,他又离不开身,这这才唤我过去。” 顾舟:“上次来怎么不带?” 楼望:“上次来东西还没备好。” 顾舟知晓后,不再多问,唯恐楼望察觉什么,只道:“你身体还没好全,尽早回来。” 楼望自然也想在遥天门陪师尊多呆一会,道:“佛慈大会一结束我就回来。” 顾舟听到满意的答案,这才愿意放他离开。 解决完这事,楼望注意到师尊手上拿着的小木雕,是一个手掌长的木头,像是遥天门的枫树,不知道是哪一棵被折了枝。 顾舟手巧,楼望他相伴的一百年里,什么都见他干过,基本上全都是手工活,例如阵法,例如雕刻。就像现在,手里的小刀左一划右一划,一个人形就徐徐出现。 楼望盯着看了好一会,道:“师尊刻的可是我?” 他说的话是疑问,可语气却是极为自信。 顾舟大大方方道:“是,届时你摆在床头,可保一夜好梦。” 楼望笑了,道:“弟子一向好眠,要不让师尊留着摆床头如何?” 说话不假,从小到大楼望都未梦魇过,比起好梦,要更适合师尊。 更何况,想起师尊每日一起床,就能看到他的小木雕在床头,楼望就觉得开心。 第64章 想到这,楼望有一个好主意,他道:“师尊要不刻一个你模样的小木雕,我也摆在床头。” 顾舟轻笑一声,呵道:“成何体统。” 但终究还是没有反驳,楼望便知这是成了。他嘻嘻笑着离开房,出去前还不忘回头说一句:“师尊可要快些,今晚睡前我就想看到你的小木雕。” 说完,人就不知道跑哪了。 顾舟遥摇头,任劳任怨地继续雕刻,只不过这次,桌上还多了一块木头。 第42章故友 次日早,楼望去找顾舟,便收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小木雕,长得和师尊一个模样。他眼尖的注意到在桌上还摆着另一个小木雕,手上拿着一把剑,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雕的是谁。 楼望心满意足的收下小木雕,对顾舟道:“师尊的手还是那般巧,切莫忘了要将它放在床头。” 顾舟道:“会的。” 他问楼望:“你何时要去西州?” 楼望沉思片刻,给出了答案:“大概……就今日吧。” 顾舟点头,道:“早些回来。”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身体还未好全,还要泡十几天药浴。” 他像是一个时刻担心孩子身体的父母,明知楼望有分寸,却依旧不放心。 楼望想笑,他还没有脆弱到像瓷器一般的处境。但能理解师尊的心情,如果换作是他,见过对方一次的离去,即便是回来了,也不可能一直保持冷静,后患无忧。 于是他再三保证:“放心吧师尊,我叙完旧,拿完东西,就立马回来。” 顾舟方才勉强同意,一起用过膳后,他直接打开时空门送楼望去西州。 目睹那一道身影离开,顾舟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回到自己屋里,把一个小木雕放在床头边,然后他盘膝坐下,开始冥想修炼。 选择住在西州的人,大多都信仰佛祖。家家户户都摆了一尊不大不小的佛像,街道上的店铺隔五家就有一家是买贡香纸钱的。 西州香客多,常年拜佛,也就导致当地人大多心平气和,不轻易与人动气。 解无忧约楼望到一家酒楼见面也不知道他一个和尚,怎会如此爱酒。 等楼望到时,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和两壶小酒。 “还有谁来?”楼望发现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温酒啊。”解无忧道:“他刚好也来,我就顺便把他约来了。” 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楼望瞬间想起刚醒过来时在荆州听到的谣言。 “确实好久没见。”楼望道。 算上他离开的三十年,他和温酒也有四十多年没见了,如今一想,竟觉得挥指一弹而已。 解无忧还在絮絮叨叨的讲着他们三人的往事:“当初我们三个一起云游四方,鸡飞狗跳的,人见人厌,狗见狗憎,甚至有一次还被一个小姑娘的父亲追着满大街的跑。” 楼望淡道:“谁叫你莫名其妙的去揪人家姑娘的头发。” 解无忧一噎,为自己辩解:“我那是看她头上有一只小虫子,想帮忙捉一下。” 楼望又道:“你还摘了别人家的花去献给一位出嫁的新娘。” 解无忧倒酒的动作一顿,再次解释:“我就是想送朵花祝福她。” 楼望还没做回答,后头就传来一道清冷至极的声音:“然后害得我们陪你一起被新郎家的人赶走。” 解无忧听到声音,抬头一看,拍着自己身边的座位道:“小酒儿来了,快坐快坐,再晚一点菜都要凉了。” 温酒翩翩而然地坐下,毫不客气地接过解无忧递过来的酒杯,轻抿一口。 他看向楼望,道:“好久不见,欢迎回来。” 楼望笑了笑,也道:“好久不见。” 他们中间隔着四十多年的光阴,加上两人都不是爱讲话的主,到底无法像以前那般亲近。 解无忧仿佛没注意到他俩的客气疏离,声音欢悦:“我们三可算是又聚到一起了,难得一次,那不得痛饮一杯。” 说着,他率先表率,一饮而尽。 楼望和温酒也跟着象征性地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后,解无忧看了眼楼望,又看了眼身边的温酒,突然道:“你们两个……不知道有没有听过外边的谣言。说什么小酒儿喜欢望儿,是怎么一回事啊?” “别叫我望儿。”楼望皱眉道:“好怪。” 解无忧每次喊这两个字,就是只念第一个字,然后拉长语调,听着就像在学狗叫。 虽然出丑的是解无忧,但喊的毕竟是楼望,他也觉得丢人。 “行吧”,解无忧放他一马,继续睁着眼睛好奇道:“所以……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一群人捕风捉影的听到一两句话,编造出来的谣言。”楼望道,他和温酒独处的次数不多,大概能猜出是哪一件事。 果然,温酒和他想的一样,道:“我们三个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水榭亭,当时你来的晚,我和楼望就在亭子里喝酒赏雪。估计是被某个不知情的人看到,误以为我们互相倾慕,然后就是口口相传,变成现在这种无稽之谈,实在愚笨。” 他语气不虞,想来也是极为不满的。 楼望没有否认,他也觉得是因为这件事。 当时小雪飘扬,他坐在亭子中间看着不远处的温酒,举着酒壶笑问他:“良辰美景,温酒一壶,你可要来?” 第65章 大抵是两人都神清骨秀,意境太过美好,故被人看到并传了出去。 “原来如此。”解无忧恍然大悟:“下回我可得来早点,免得这谣言越传越得劲。” 经过这么一出,二人之前的疏离感也逐渐消减不少。 解无忧思维跳跃,他看着温酒,感慨道:“小酒儿可是许久未出来过了,年纪轻轻就是一宗之主。你家老头也实在不靠谱,当个甩手掌柜就去云游四方了。不过,听到楼望要来,你还是舍得放下事务过来了。” 温酒没有否认,只是为自己师尊辩解一句:“师尊为宗门操劳多年,我理应为其分担。” “你呀,你们呀。”解无忧道:“一个面热心冷,一个面冷心热,唯一的共同点估计就是太敬仰自己的师尊了。” 温酒睨他一眼,道:“是已我也不知你师尊是如何忍受你的。” “这个嘛……” “观南法师和常念法师来了。”楼望突然道,他敲了敲桌上的酒壶,问:“藏?” 在他的记忆里,解无忧在外犯戒时,还是偷着摸着,生怕给佛宗人看见。 解无忧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百米外正在往这边走的两位法师,身后还跟了几名小和尚,他扭回头,不甚在意:“这三十年里他们早就接受事实了,出门在外如果碰见我在犯戒律,一般都装作不认识我。” 解无忧是个奇怪的佛子,他不剃度,不穿僧服,还有人生三不戒。 不戒美酒、不戒佳人、不戒嗔恨。 用他的话来说,人生在世,理应快活当下,只要不违背道德,何需要限制诸多,何需一定要如此向佛祖证明自己。 这观念明显与佛宗教义背道而驰,分明不该出现在佛宗,可他的师尊还是力排众议,将解无忧推上佛子之位。 只因他天生眉心一点红,一双鎏金眼堪破人心,是佛子的最佳人选。 果不其然,观南法师目不斜视地和解无忧擦肩而过,他身后的几名弟子也假装没有看到对方。只有常念法师看到解无忧又在喝酒,气得眼睛都瞪大了不少,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楼望目送着他们离去,回过头见解无忧还好端端的坐在那喝酒,一时哑口无言。 “常念法师不喜欢我,每一次见面,他的眼神都像是恨不得吃了我。只可惜法师不可轻易动怒,也真真是为难他这个脾气不好的了。”解无忧塞了一口小菜道。 第43章故友 不得不说,观南法师的气度还是很令人佩服的。 温酒抬眸看了一眼他们离去的背影,道:“我记得你说,常念法师还有一个徒弟的,在那之前他脾气很好。就是后来不知道那个弟子出了什么事,自甘废去修为,常念法师才变成如今这样。” “那是我一个师兄。”解无忧回忆道:“我们佛宗都觉得当时不全是他的错,可那个师兄太固执了,一意将责任推到自己头上,最后自愿离开宗门。” 解无忧叹气一声,道:“还挺惨烈的,毕竟当时我也在现场。” 常念法师的大弟子叫悟般若,待人友好开朗,算得好一手卦盘,全宗上下的小和尚都很喜欢和玩。 某日,悟般若受命随师弟们去一个村庄处理一起精怪生事。在受到那里的村民热情款待后,他摆出八卦盘,算得那只精怪喜湿忌阳,后日将是晴空万里,最克那只强大的精怪。 于是其他师兄弟早早准备好,只待后日到来一举擒拿,谁料意外突发,那日下了一天倾盆大雨。 精怪如鱼得水,召来哄水将一整个村庄淹没,有很多甚至来不及撤离的村民被活活淹死在水里,最后还是常念法师及时赶到,灭了那只精怪。 那天解无忧也在,漫天雨丝斜飞里,曾经脸上常带着笑容的师兄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痛哭流涕地喊道:“师尊,我错了,我错了!我算错了卦,我害死了一村的人,我是个罪人,佛祖不会原谅我的,佛祖不会原谅我的!” 周围残垣断壁,悟般若怀里的男孩早已没了声息,那个小男孩解无忧记得。他们这群和尚刚到村子时,那个男孩还偷了家里风干的鱼肉想要送给师兄。他不知道和尚不食荤,他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爱吃鱼肉,喝鱼汤,闹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悟般若把自己关在屋好几日,最后一天他推开门,找到常念法师,跪在佛祖面前自废修为,忏悔道:“谢师尊的谆谆教诲,只是弟子不孝,不配有这一身修为。往后弟子出去,绝不会再丢佛宗的脸。” 他一意孤行,在师尊和佛祖的面前废了自己,乌黑的青丝瞬间变白,一直挺直的背也变得佝偻,他从一个年轻俊美的青年变成了一个颓废的老人。最后只带走了个八卦盘,一步步踏着下山的台阶离开佛宗,至今不知踪影。 “我很敬佩这位师兄。”解无忧晃了晃酒杯,道:“他的担当和勇气,令人叹之莫及。” “这事我听你讲过,却未曾想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楼望道:“实属孤勇。” 温酒思忖片刻,道:“你说常念法师不喜你,可是因为他觉得你没担当没勇气?” “谁知道?”解无忧摊手道:“也可能因为我平时没个正形?有时候我都觉得佛宗真的是心平气和,贯会接受现实,比如我这个佛子。” “确实。”温酒直截了当道:“像你这种放在我宗门,迟早要被驱逐。” 第66章 解无忧拉长声音:“啊这么狠心啊。” “行了,别插科打混了。”温酒放下杯子,看着楼望,直言道:“死而复生后的身体可会有不适?你这次来佛慈大会,不单只是为了叙旧吧。” 不愧是一宗之主,何其敏锐。 “灵脉还有点问题,我这次来是为了忘日花兰,它有用。” “忘日花兰……”温酒轻念道:“我记得常念法师有一株忘日花兰,你来佛慈大会可是为了找他?” “应该是,解无忧要我来的。”楼望道着,眼睛瞟向解无忧。 解无忧接收到他的目光,哈哈道:“我们三个好久没聚了,这不就是个好机会?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常念法师是一看到我,那眼睛瞪的。” 他拍了拍胸脯:“吓死个人。” “行”,楼望虽然不太理解他害怕同宗之人的心情,但还是保持尊重,道:“那你带我们去佛宗找个地方住下可好?” 解无忧自然乐意,他早就等楼望说这句话了,一口应下,生怕他反悔。 他转头看向温酒,问道:“你来吗?” 温酒摇摇头,拒绝了:“我还有要务在身,就不一起了。” 解无忧也不强求,“那好吧,下次有空再聚。” “等你相邀。” 温酒来这只喝了几口酒,看来还真是只为了和他们见上一面。 “哎”,解无忧伸了个懒腰,像是感慨:“小酒儿可真忙,北州那么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个清闲。” “你是要在街上再玩会儿,还是回佛宗?”解无忧问道,还未等楼望回答,他就道:“我想在街上多待一会儿,现在宗里还在布置佛慈大会的事,过去可能会被当苦力用。” “那就上街看看吧。”楼望道,他也不想过去帮忙。 解无忧闻言眉开眼笑,道:“正有此意。” 和离州差不多,西州的人也喜欢往手上挂点东西,不过不是银环,而是一串佛珠。 佛中每月都会对外贩卖一些开过光的佛珠手串,住在西州的百姓都很喜欢这些东西,每次都能哄抢一空。日子久了,基本上人人都会带着一串。 他们在街上慢无目的的走着,主要还是解无忧也不知去哪,带着人瞎逛。 解无忧东瞅一眼西瞅一眼,道:“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不过听说今日有个拍卖会,我也不到在哪,要不去问问?” 说完,他拦住一位妇人,问:“夫人,您知道今日的拍卖会在哪里吗?” 那位妇人看了一眼他额头的红痣,笑道:“上次还叫我姐姐,这次怎么叫夫人了?” 解无忧:“啊?” 那位美妇笑着捂住嘴,道:“上回我钱袋子被人抢走,还是你帮我追回来的呢,顺带还送了一支花呢。怎?这才几宿就不记得人家了?” 解无忧:……… 有时缘分还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解无忧立马换脸,道:“当然记得,您长的这么漂亮,我怎么会不记得。” 美妇人扶住他的手臂,差点笑弯了腰:“你嘴儿也忒甜了,既然喜欢,要不跟姐姐回家去,刚好我男人为了赌钱把命都丢了,现在……家里的娃也想要个爹呢。” 美妇眼含秋波,情意款款,笑问道:“你可愿跟我回家,做我娃的新爹。” 解无忧一听,急得头快冒汗,他勉强地扯了扯嘴角,道:“不……不了,我心有所属,打扰了。” 说完,还未等人反应过来,就急忙挣脱掉妇人挤进人群,一个呼吸间就不见了人影。 第44章故友 解无忧东拐西拐地跑回酒楼,心有余悸地找了个位坐下。酒楼的小二见他又回来,以为是落下了什么东西,上前礼貌地询问他:“客官可是有东西落下了,小的现在就去给你拿来。” “没有没有。”解无忧摆摆手道:“我一会儿就走,不会碍到你们吧?” 小二笑道:“怎么会,客官想坐多久就坐多久,可要拿壶茶水来?” 解无忧道:“不用,你去忙吧。” 小二“哎”了声,转头去招待其他客人。 解无忧在原地坐了几分钟,佛慈大会的召开让很多人慕名而来,酒楼里坐满了人,他也不好意思霸着空位太久,又悄声离开了。 本以为还要回去找楼望,没准还会碰到那一位要抓自己回去给他娃做爹的妇人,解无忧心中顿时发怵,正寻思着要不要召一只祈愿鸟传个通讯,各自相约在拍卖会聚集,就见左手边不远处,一名俊逸的青年在向摆摊的女子讲述什么。 解无忧走过去,正巧听到女子的话:“拍卖会的话……东行几百米,在一家成衣铺旁边。” “谢谢姑娘。”楼望眨了眨眼,从女子手里接过一包东西。 解无忧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他沉默的跟在楼望身后,直到看不见那名女子时,他放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暧昧:“人家对你有意思啊?” 楼望:“什么?” 解无忧一脸我懂,拍了拍他的肩道:“不用害羞,大家都会有。” 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结合解无忧平时的花花生活,楼望就知道对方又在想一些子虚乌有的事了。 楼望一把拍开他的手,道:“你误会了,这袋东西我给过钱了,只是问路,莫要害人家姑娘清白。” “我还以为你终于情开出窍了,结果乌龙一场,是我的错。”解无忧有点遗憾,他又盯着楼望的眼睛看好一会,感慨道:“说实话,这双多情眼长在你脸上,不知是物尽其用,还是浪费啊。” 第67章 楼望有一双天生的多情眼,每一次注视着那双眼睛时,总觉得对方似乎正爱着自己,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人。 因此在他们少年游历时,解无忧全凭话语和性格召长辈喜欢,楼望受姑娘喜爱,至于温酒,倒是经常有男子来找他搭讪。可惜温酒并不喜欢男儿,明确拒绝过好几次,但每每换一个地方,都会有不同的人向他示好。解无忧为此嘲笑过对方好几次,无一例外都被暴揍一顿。 回忆曾经,竟觉恍如隔日。 路上人潮汹涌,不少穿着华贵之人面带遮掩物踏进一处楼里,旁边成衣铺光明正大的摆了一连排一模一样的面具,有几人拿了面具带上脸,给了铜钱后直接就进了拍卖行。 解无忧:“啊,我看到拍卖行了,好像还要带个面具进去,难怪要开在成衣铺旁边。” 他过去买了两个,递给楼望后也自己带上,刚好把他眉心那颗显眼的痣遮住,露出半边额头和嘴唇,但那双鎏金色眼眸还是极具分辨力。 “感觉戴了也没用,能认出来的还是能认出来。”解无忧吐槽道。 楼望也带上面具,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后道:“只是进去看看,遵守规矩就行。” 况且他二人都没有带多少钱财,相信也买不起什么东西。 一语成箴,进了拍卖行,随便找两个空位坐下。周围人钱袋子鼓鼓,只有他俩两手空空如果不算楼望提的一包东西。 不一会儿,第一个物品上场,叫号声此起彼伏,楼望不太喜欢这种氛围,借口离开座位。 他寻了一个后方人少的地方站着,打开问路时顺手买的红枣糕,拿出一个咬了一口。 不是很甜,至少是他能接受的。 楼望不喜欢甜食,但师尊……他记得师尊喜欢这种刚刚好的微甜糕点,过几天可以再去那里买几包,带回去给师尊尝尝。 他慢吞吞地吃下一块红枣糕,剩下的刚好留给解无忧,那家伙什么都喜欢吃。 忽然,他看到拍卖会台子后的帘布撩开了一条缝,隐隐露出一角白色衣布,随后帘布又被放下,除此之外,再无特殊的地方。 楼望没过多注意,他的目光重新返回到拍卖台子上,现在被拍卖的是一串翡翠项链。 这拍卖行刚开不久,但规模还是大的,虽然目前卖的大多数还是一些灵气低微的珠宝灵药,但相信要不了多久,可能会有更多的灵物对外拍卖。 但至少现在,拍卖会上的东西对楼望和解无忧没有太大诱惑。 在里头呆了半个时辰,解无忧也受不了,跟着离开了。 “本以为会有什么稀罕玩意儿,没想到都是一些小物品,白跑一趟。”解无忧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把面具收好,楼望以为他还想进去,便问道:“你还要来吗?” “至少不是现在。”解无忧道:“这面具有点贵,都够去酒楼三次了,我想看看能不能把它再卖出去。” 观南法师知道这家伙的性子,素日给他的银钱就少,解无忧又爱酒,能少花就少花,日子过得再紧巴也不能亏了嘴。 楼望把自己的面具给了他,解无忧毫不客气的收下。 反正都是他买的,哪有给出去就不能拿回来的道理。 收好后,解无忧解释道:“我也只是听说,常念法师可能会把忘日花兰放拍卖会,所以今日才拉着你过来。” “那我直接找常念法师要吧,看他愿不愿意忍痛割爱,卖给我。”楼望说着,把红枣糕塞给解无忧。 解无忧早就好奇这里头是什么了,甫一打开,他便愣住了,语气不可思议道:“红枣糕?你竟然还会给我买糕点,这太难得了,我一直以为是买给顾仙君的呢。” 楼望面无表情地摸了摸鼻子,不语。 解无忧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上手抓了一块放嘴里,边走边道:“果然我对你的误会还是太深了,你还是有心的。” 楼望抿嘴一笑,还是不语。 回佛宗的时间刚好够解无忧把东西吃完,快到宗门时,他拍了拍手,收拾了下自己,开始一脸无欲无求。 在宗门外,他百无禁忌,但进了宗门,他就是西州佛子,还是要担担起宗门门面的。 虽然这门面早在西州丢了个干净,但在佛宗里,他也得装个样子,这是佛宗对他最后的底线。 这么多年过去,解无忧早就装的一手好佛子模样,骗了不少外州人。 第45章故友 “我们西州可是很团结的,他们也不会对外说。”解无忧道。 他收拾好自己,双手合十,除去那一头青丝,倒真真有几分样子。 从山脚门口到佛宗顶上,一路要踏过一千台石阶,据说这是为了考验香客是否足够诚恳。 “当然还有一个传闻,信的人不少,可我却觉得假。”解无忧慢吞吞的跟楼望说:“每十级石阶便是一年寿命,一千台石阶刚好对应凡人一生的寿命。若有家友愿一级一跪拜,跪到山顶,便可救活一人。”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道:“这怎么可能嘛,要真可以这样,世间岂不乱套了?” “是以,只是个传闻。”楼望道。 但还是有很多人为了那一丁点可能,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佛上。 他们看到了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女子孤身一人,手里盘着一串佛珠,鬓发上肉眼可见的白丝。来来往往上下的人纷纷投去异样的目光,有的面带怜悯。 第68章 可她毫不在意,一次次起身,跪下,屈腰磕头,然后站起来,往前踏上一步,再重复先前的动作。 楼望来佛宗好几次了,每一回都会碰见这种不死心的人,每一回都有人劝阻,但还是会有人信。 “她又来了。”解无忧叹息道:“这是第三回了。” 他似乎很明白,也很清楚其中的详细。 “第一次,我劝过,她说她的女儿快不行了,求我帮忙。我看了,那女娃是打胎里就带出来的先天不足,我也无能为力。” “第二次,又正巧给我碰上了,她不再哭诉命运的不公,只问可不可以要我带着的那串佛珠,觉得会更灵一点,于是我给了。” 现在,是第三次。 解无忧无法劝阻一位母亲的决心,他只能走到女子面前,在默默无言的注视下,蹲下身,治好她膝盖上的伤。 解无忧身上有一种特性。 他在外面放荡不羁,花天酒地,可一回到宗门,那从最深处焕发出的悲天悯人,像极了所有人心目中的佛子。 “你很幸运。”解无忧道:“你有一个足够在意你,强大的师尊。” “是的。”楼望点头:“我确实幸运。” 漫步走完一千台石阶,便是进了佛宗。 甫一进去,先是两排林阴小道,往前走便是一座大庙。 几尊金灿佛像高坐台上,面前的香鼎插满贡香,长短不一的一节一节的燃烧。香灰折断后只剩一根手指长的红木条,香客信徒跪在蒲团上,在心里念叨着自己的心愿。 解无忧没有进去拜访的意思,他带着楼望拐过寺庙,来到一棵合抱古树前。 古树木干巨大,枝桠绵延不绝,树上绿叶茂盛,刚好把太阳遮挡。 树枝上系满红飘带,飘带上写有一长条金色字迹,被风吹得抖动,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大抵都是那几样,楼望大致都猜得到。 “嘬,过来。” 解无忧唤了一声,刹那间,树上凭空出现几十只五彩斑斓的鸟,它们拖着长长的尾羽从树上跳下来,飞到解无忧身边,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 “较之前相比,多了八只。”楼望细数后,点评道:“三十多年八只,少了。” 解无忧是被观南法师从外边带回来弃婴,刚一进宗门,满天飘满五彩祥云,池塘锦鲤踊跃,古树飞来数千只祈愿鸟,全都聚集在山门前,看着观南法师怀中的婴儿。 直到观南法师带着婴儿进了庙,那些鸟儿才全部离去。 此后,只有解无忧法力渐长,才会偶尔蹦出一两只,到现在一百多年了,也才只有三十来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观南法师口中的千鸟齐聚的盛景。 这些祈愿鸟极有人性,人说什么它都听得懂,但只听解无忧的,也只亲近他。 平日里它们躲在古树上,没人看得见,只有解无忧叫了才会出来。之前解无忧的师兄还尝试拿灵物去诱惑它们,结果一个比一个机灵,连个影儿都不让看。 解无忧自个儿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最多用来传讯,速度还算快的。 “还好吧。”解无忧一边逗鸟一边道:“反正我现在不期望那么多了,混吃等死挺好,到时宗门就交给是师兄弟,我去云游四方。” 听完他的话,楼望还没说什么,围在他身边的祈愿鸟倒先耐不住了,叽叽喳喳的乱做一团,不知道是想跟着一起去,还是想要解无忧不能抛弃宗门。 楼望捂了捂耳朵,道:“你还是先管好你的鸟吧。” “好嘞。”解无忧也玩够了,大手一挥,三十多只祈愿鸟悉数回到树上,不见身影,只能隐约听见一两声清脆的鸟啼。 古树后头有一片池塘,里头的锦鲤悠然自得。它们不怕人,一个个肥头肥脑,也不知道当初是如何跳出水面的。 收回视线,解无忧道:“现在还不到昙花开的时候,晚点你要是想看,我们可以一起。” 楼望果断拒绝:“不用。” 他没有这种情趣,比起一瞬间的绽放,要更喜欢遥天门永久不变的红枫。 不需要专门的等待,遥天门的枫叶什么时候都能见到,只要一回头,那种一直都在的踏实,才是恒久的欣赏。 “也是”,解无忧耸肩:“你贯不会喜欢这种东西。” 佛慈大会即将到来,佛宗各处忙忙碌碌的,就显得到处晃悠的解无忧十分显眼。他刚把一件腾空出来的屋子让给楼望,就被自家师弟逮了个正着。 “佛子啊,小僧正找你呢。师尊说今年的佛慈大会由你来主持,你还要过去过一过流程呢。” 解无忧的师弟叫莫哀愁,常年穿的一身棕色僧服,脑门上点了九个戒疤,标准的佛宗装扮,看着比解无忧像个佛子。 “佛子,你应当承担应有的责任啦,快随小僧来吧。”莫哀愁笑容和雅,抓着解无忧力度却一丝不减。 “这个嘛……师尊没和我说呀。”解无忧妄图逃避,但莫哀愁的力度实在是大。 莫哀愁一语点破:“怕不是师尊在说的时候,佛子你在睡觉吧。” 解无忧:……… 他才不会承认,义正言辞道:“我那么敬爱师尊,怎么会不听师尊话呢?这不我还要招待客人,要等一会儿。” 他对着楼望挤眉弄眼,莫哀愁也跟着回头。 没想到火烧到这边,楼望眼皮一跳,装作没看到解无忧求救的目光,道:“无碍,你们去吧。” 第69章 第46章故友 听完他的回答,解无忧欲哭无泪,眼神里写满两字:无情。 楼望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也无能为力呀,毕竟是解无忧师尊的话,那还是得听的。况且解无忧也是时候担起佛子的责任了,楼望觉得自己作为朋友,应该帮他一把。 他莫不做声,意思明显。 明白终究还是逃脱不掉被拉走的命运,解无忧认命了,等莫哀愁和楼望打过招呼后,不情不愿的被拽走了。 房门阖上,楼望将霜寒剑放到床头,席床而坐。 佛宗他来过好几次,再加上他本就不是爱逛的性子,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解无忧要忙于佛慈大会的事,没时间来找他。常念法师同样忙碌,况且他有事相求,现在还不是过去打扰人家的好时机,不如等佛子慈大会结束后再好好交谈。 楼望乐得清闲,除了平日几个送饭的佛宗子弟,基本上不出门,刚好灵脉在药浴的作用下有所恢复,他静下心,让灵力流淌其间,恢复得更快。 没人打扰,楼望就这么一直等到佛宗大会召开。 两日后 佛慈大会如期召开,随着山顶的古钟敲响,无数慕名而来的人踏过一千台石阶,三叩首插香拜访佛祖,穿过寺庙来到背后的一大块空地。 听说当年佛宗建起时,开山老祖为了让更多人享受到佛祖的恩泽,特意劈开这一块空地,命佛宗后人每年召开一次佛慈大会,驱逐人心污浊,静心清神。 对于凡人来说,确实有一定功效。来上这么一遭,未来一年都会睡得安稳,做事也倍有劲。是以,来得人不少,将空地里佛宗准备好的蒲团都坐满了,见还有一些人站着,几个秃头小和尚连忙又回庙里拿了一堆蒲团放在地上。 楼望对佛慈大会没有兴趣,但现在是在人家宗里,不参加有损遥天门脸面。更何况佛宗做的确实是好事,自然要多多捧场。 莫哀愁带着他选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周围坐着的基本都是早早赶来的普通百姓,不知晓他的身份。但却也看到是由佛宗的人带过来的,况且看他气度,自是不凡。 十四州凡人和修士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二者是和谐共生,友好往来的关系。 没那么多心存畏惧的感想,很快,坐在楼望左手边的一名中年男子凑过身来好奇地问道:“小公子,你是修仙者吧,名甚?师承何方呀?” 每个州都有他们自己的宗门,大多数一问宗门,便知是哪州人。 楼望笑容和熙,瞧着友好极了,他道:“姓顾,单名一个望字,至于师承……侥幸做了修仙大户家的养子,有家传功法和家中长辈教导。” 并非所有修仙者最后都会留在宗门,也有一些在受了重伤的弟子会回到家里,在经过师门允许后,将部分功法传授后人,未来可选择留在家里或者去往宗门,也算是另类的为宗门带来新的活力。 十四州的修仙大户统共就那么几家,算上最有名的逐日商行是一个,其他的……男人也不太了解。 “这样啊。”男人似乎在感慨一声他的好运气,但转念一想,若是没有灵根和后天的努力,也不可能还留在人家家里,还被佛宗如此对待。 思及此处,男人笑容和蔼不少,他道:“要是我家那个臭小子有你一半努力就好了,不过他也不算差到哪,至少今年,还是干出了一番做为。” 嘴上那么说话,脸上却带着明显的幸福和炫耀。 楼望承接住他话里的意思,夸赞一声:“令郎才华冠群,后生可畏。” 男人一听,嘴角都笑出褶子了,却还是摆着手客气道:“哪里哪里,他还有要改进的地方呢。” 楼望笑笑,不做过多回应。 又一次重重的钟鸣,佛宗的五名法师齐齐露面,他们分别坐于四方,观南法师坐在正中央,刚好代表十四州的五大州以及佛门无戒。 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五大戒律,佛宗佛子就犯了两条,更别提还有一些小戒律,楼望难免再一次感慨佛宗的大度。 在一堆光头和尚里,就显得此时站在一旁的解无忧十分显眼。 在这种场景下,施法装个样子也好啊,但看解无忧那样,楼望一眼便知那厮定是死活不想让人看到他光头模样。 罢了,观南法师都没说什么,他还是好生听着,等佛慈大会结束后就去找常念法师。 楼望深吸口气,侧耳倾听,然后闭目冥想,是以没注意到解无忧频频望来的目光。 这个楼望,我在上面风吹日晒地站着还要废嗓子,他倒好,在下头睡得可香了,一点儿也不厚道。 解无忧忿忿不平地想。 不看了,越看越气。 他收回视线,今日有不少别的州城的人过来,但都坐在后排。前排的基本上知他底细的西州人。想到这,他难免放松了一下挺值的背。 刚弯下去没一秒,身后一道轻微的咳嗽将他拉回神,被迫重新拾回他的佛子形象。 解无忧表面端庄圣洁,其实肚里下泪:师尊……我错了,放过我吧,这个佛慈大会什么时候结束呀,我好累啊…… 虽然如此,他还是端着架子,用平静的声音喊道:“闭目、端坐、摒弃杂纠。” “观自心,静自性。” “忧愁苦恨,皆源于欲望。” 第70章 “心如止水,为寻片刻安宁。” ………… 解无忧一边说着,一边窥探底下众人。 在扫过舒服坐着的楼望时,解无忧承认,他又羡慕了。 终于把开头的客气话说完,佛慈大会终于正式开始。 古树上飞来三十多只祈愿鸟,绕地环绕数圈,化作五彩斑斓的光笔直的从四面八方飞走。 金色佛光普照,五名法师念叨经文,金色浮光如丝带一般飘在空中,山顶古钟敲响,无形之中的道韵充盈人心,将一切烦恼忧愁隔绝世外,在心中留下一片明亮的空地。 所有人都能听到法师念出的经文,除此之外,还能听见万物生长的声音,无形之鸟的振翅,风吹祈愿带的声音。 他们能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再说: “如果双眼蒙蔽,那就用耳朵去听,用心去感受。 不用害怕苦难,因为人活着,就是希望的本身。” -------------------- 这一章写得我好难受,下一章不出意外也难受。码字困难户 还有做最后一句话我总感觉有点熟悉,但确实是我灵光一闪,所以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突然长脑子了。如果在哪里有雷同的话,欢迎指正,我去修改一下。 第47章故友 佛慈大会只在当天召开三个时辰。 结束后,神清气爽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开。有一些人家为表谢意,捐赠香火钱,这也是佛宗钱财的一个来源。 解无忧终于得以休息,他躲在佛宗不对外开放的后山里,瘫在椅子上,语气幽怨:“小楼望,玩得开心吗?” 这自然是无中生有,楼望在地上坐了三时辰,谈何玩?但确实要比站着的解无忧好很多。 楼望毫无愧疚感,道:“你可知常念法师在哪?” 佛慈大会一结束,法师和听众走的不同道,楼望也不知道他们去哪,然后就被解无忧的祈愿鸟叫到他平日偷懒的后山小屋去了。 “你!”解无忧一听楼望这话,被语噎到差点喘不上气来。 早就了解到的,这家伙没心没肺,满眼只有他师尊,哪里看得到他眼前可怜无助的好友啊! 解无忧可不敢和顾仙君争在楼望心中的地位,顿时泄了气:“常念法师估计在祈祝台上对天发呆呢,你现在过去刚好。” “谢了,补偿你的。” 楼望丢了一包吃食给他,虽然修仙者不惧劳累饥寒,但解无忧娇生惯养的还屁事一堆,可能早就受不住。 至于酒,楼望尊重佛宗戒律,压根不会带进来。 “算你还有点良心。”解无忧美滋滋的打开油包,露出里头的两块素包子,虽然有点嫌弃没有肉,但还是拿起吃掉。 嘴里塞了东西,他还不忘提醒,含糊不清道:“东西到手后记得回来和我告个别啊,别一声不吭的又跑回去了。” 之前也有几次楼望来佛宗藏书阁借阅,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就一个人偷偷跑回遥天门了,目的性强的很,从不和解无忧客气。 要不是解无忧天生能看破人心,否则早就以为楼望只是把他当工具用。 这一点,倒和喰很像。 祈祝台离解无忧的秘密小屋很近,楼望几个飞跃就到了。 顾名思义,祈祝台就是一个高台,圆形的空地,底下种满树,但台子上只有中间有一个巨大鼎,其他什么都没有,完整的露出一大片天空。 烈日当头,祈祝台上只有常念法师一人,没有一根发丝的头颅赤裸裸的顶在太阳底下,看着就热,但对方额头却又很干爽,不见一滴汗珠。 解无忧有一句话说错了,这么大的太阳,哪怕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也做不到对着阳光直视。 常念法师双手合十,低头默念,孤零零的一道影子被拉得老长。楼望敏锐的察觉到对方周遭的气氛略微沉重,等凑近了些,他听见常念法师是在念佛宗的往生咒。 那个听说能帮逝去的人祈祷出下一世有个好的开始的佛宗功法。 在这种特殊的日子,又是常念法师独自一人亲自祈祷,会是谁呢? 楼望想。 是他的弟子悟般若吧,那个自废修为,谪为凡人的佛宗师兄。离开时便是一位老者,过去那么久了,或许早就化为尘土了。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见法师有离开的意思,楼望才从祈祝台下的树荫出来,朝常念法师行礼,道:“见过常念法师。” 常念法师神情略微惊讶,他早知楼剑尊来佛宗了,本以为他和解无忧呆在后山,没想到在这。 他很快收拾好表情,摆出他惯有的严肃表情,道:“幸会。” 若是解无忧在此,定会被他唬住,巴不得赶紧离开。但楼望知道,看人不能光看表象,常念法师也不一定如他表面上所展现出来的那么咄咄逼人。 楼望进一步道:“常念法师,多有打扰,晚辈有一事相求。” 常念法师定定的看他好一会,道:“换个地吧,这里不合适。” 楼望:“是。” 他们出了祈祝台,进了昙花地。 这里温暖潮湿,烈日也找不到这。现下也没人过来,毕竟还没到昙花开的时辰,只有一群花苞。 常念法师停住脚步,一语道破:“佛子应当在你面前说了不少贫僧的坏话,可你还是找来了,说明只有贫僧能做。” 修仙者没有蠢的,哪怕是解无忧,也只是呆头天真了一点。 第71章 常念法师性子直接,拐弯抹角的只会惹人心烦,还不如直敘来意,节省双方的时间。 楼望打开天窗说亮话,道:“听闻常念法师有一株忘日花兰,晚辈有急用,可否卖与我?” 忘日花兰?常念法师记得这个东西,是十多年前他二弟子送给的,说是孝敬师尊。 忘日花兰何其珍贵,就连逐日商行都没有,还是他那个二弟子好运,在一次历练中偶然间得到的。据说有巩固灵脉,清神固元的功效,总之,就是对修炼有很大好处。 但这些年来,常念法师从来都没有动过用忘日花兰的心思。因为常念法师的修仙观念就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的走,忘日花兰是条捷径,他可不走。 这种想法可能有点迂腐,但毋庸置疑,他有如今这个修为,就是一步步走来的。 想到这,他看楼望的眼神有点不赞同:“若是今日你走了捷径,来日,你也会想着走捷径,可世上哪有那么多捷径给你走。这种做法有损心性,顾仙君也不会赞同你这么做的。” 楼望先是一愣,随后立马明白常念法师是想岔了,解释道:“晚辈没有这种心思,只是刚回来,灵脉不稳,想寻法子巩固一下。” “灵脉不稳?”常念法师有些奇怪,他也知道楼望死而复生可能身体还有一些不适,但这些问题,顾仙君应当会解决的,哪里还需要他自己来。 这么想着,常念法师也就问了出来。 楼望犯戒了,他面不改色的说谎:“在师尊的法子里,刚好还差这一味灵物。” “这样”,常念法师没有怀疑,他想起楼望是为苍生才亡过一次,语气和缓不少:“既然是你们需要,那贫僧就赠给你,算是感谢你和顾仙君为十四州做的一切。” 还可以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忘日花兰,楼望突然觉得自己的死还挺有用的。 他做出不胜感激的表情,道:“多谢常念法师。” “嗯。” 常念法师手掌画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圈,流光溢闪,一株紫苞绿叶的灵物出现,浓郁的灵气喷涌而出。没太多舍不得,他痛快的递给了楼望。 第48章品茶闲聊 “多谢法师。” 楼望把忘日花兰收好,再次道谢。 “不必多谢,这是你应得的补偿。”常念法师道:“十四州亏欠遥天门太多,早该还的。” 此话说的有理,楼望心底很是同意这番说法。 没呆多久,楼望和常念法师不熟,也没太多共同话题,常念法师显然也和他无话可讲,直言道:“自己还有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拿到想要的东西,楼望当然没忘记解无忧的嘱托,回后山找他了。 解无忧还一脸半死不活的赖在那,百般无聊地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弄他特意撕下的一点包子皮,幽幽叹气。 “楼望那家伙,怎么还不回来?是常念法师不给,还是他又把我给忘了。” 解无忧怀疑是第二种,毕竟楼望平日作风就风光月霁,还有一个慷慨赴义在,常念法师一贯喜欢这类人,应该没理由拒绝。 再加上楼望无情的抛弃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解无忧觉得自己怀疑很站得住脚。 他站起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踢了踢躺久了有点发麻的脚,就要往外走。 刚走没几步,他的肩就被人从后面拍了拍。 “去哪?”楼望道。 解无忧身子一顿,转过来,震惊道:“你竟然回来了?” 楼望一脸莫名其妙:“不是你要我回来的吗?” 解无忧反应过来,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回去找你的师尊了。” 楼望承认自己确实想回去找师尊,但事先已经先答应解无忧了,又怎会食言? “你为何如此想我?”楼望道。他没有质问的意思,单纯好奇。 说到这,解无忧就来气,他先是瞪了楼望一眼,然后道:“之前不是有两次你来借藏书阁吗?我兴高采烈地把你迎进来,你一声不吭地就离开了,眼里还有我这个好友吗?。” 楼望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可他记得自己并不是一声不吭的离开,他有留消息的。 楼望道:“我记得留了纸条给你,当时不见你人影,事态又紧急,只能如此。” 这下轮到解无忧疑惑了:“啊?纸条?在哪?” 楼望:“藏书阁门口石像底下。” 佛宗的藏书阁有一座两人高的石像,据说雕刻的是最初收集天下百书的老者,后悉数收于藏书阁。 石像是黑灰色的,若是放了一张白色的纸在上面,应该会很显眼,怎么会看不到呢? 解无忧意识到这一点,有点心虚的摸了摸鼻子,道:“可能……给风吹走了,我没看到。” 其实是他在藏书阁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人,只顾着怒气冲冲的离开,压根没在意石像底下有没有纸条。 原来是套乌龙,算他误会楼望了。 楼望没有看破人心的本事,自然不知道解无忧在想什么,只道:“下次就不放那了,我去古树那跟你的祈愿鸟说一声就好。” 解无忧拍手赞同:“成!” “所以,找我何事?”楼望道。 这话可就让解无忧兴奋了,他神秘兮兮的从衣袍里抽出几张纸,道:“你不是要做破毒丹吗?我把它抄下来了。哦对,还有凌微散,我猜你肯定会感兴趣。” 第72章 楼望接过来看了一眼,是要比先前的那张纸条详细一点,包括如何炼制破毒丹,但最后一株灵物日月幽冥草依旧毫无消息。 “那个日月幽冥草,藏书阁也没有它的记载。”注意到楼望的视线停在最后一页,解无忧补充道:“也可能是我翻落了,这几日我在好生找找。” 楼望“嗯”了声,道:“一月后我和师尊要去东州,我问一下步家主,他可能会有了解。” “东州?”解无忧骤然听到这词一愣,算了算日子也是时候了,道:“也对,你们刚好可以去通天之海取照海明液。” 楼望点头,扬了扬纸,问道:“还有事吗?” “瞧你这急样。”解无忧顿时明白楼望的想法,笑骂道:“没事就不能在这多待会儿了吗?赶紧走,回去见你的好师尊吧,省得你心不在焉的。” 楼望乐意至极,放出霜寒剑,一溜烟的就飞上空不见人影。 他在路上买了一包红枣糕,怕御剑的途中冷风把糕点吹凉,施法将它丢到随身空间,和忘日花兰待一块。 佛宗就在遥天门隔壁,加上楼望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到了。 照例穿过那一大片红枫林,楼望去顾舟常呆的木屋找了一圈,没人。思索片刻,他往更高处走,来到山顶的亭子。 师尊果然在那。 仙君坐在亭子里喝茶,天边的云朵似乎就在旁边飘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登云而去。 可他没有,一直好端端的坐在那,云也只是飘着。周遭没有一个活物,独自一人赏景,就显得几分孤寂了。 有时楼望觉得,师尊的生活实在无聊,可做的就那么几件事:在遥天门呆着,又或者去哪一州帮忙,好像也没见他特别喜欢什么,总是万物皆可,什么都行的态度。 看着无情无欲,比佛宗的佛祖还要像佛祖。 他想打破这份孤寂,于是大喊一声:“师尊,我回来了。” 顾舟动作一顿,回眸看他,脸上荡漾出一点点春水般的笑意:“御剑这么久也当累了,过来坐会儿吧。” 楼望过去坐在他对面,知道他喜欢喝酒,顾舟拿出一坛桃花醉,刚想开封,楼望就阻止了他:“酒在西州喝了不少,比起这,我甚是想念师尊亲手泡的茶。” 顾舟泡的一手好茶,这是他在漫长岁月里学会的技艺之一。 白玉似的手指捻住茶具。 调膏、点茶、沏茶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高雅的像一幅画。 楼望每见一回都喜欢极了,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高雅,让他无时无刻不骄傲的想:这是我的师尊,比世上所有人都完美的师尊。 顾舟倒了杯茶水给他,楼望笑眯眯地接过,姿态标准的轻饮下一口。 他对茶不感兴趣,也分不清茶的清甜苦浓,但偶尔出去,那些姿态作风还是要装给别人看,这些都是顾舟教给他的。 楼望见顾舟也端起了茶杯,从空间掏出红枣糕,道:“师尊,一起吃点吧。” 顾舟见怪不怪,楼望还小的时候,每回出去都会带一些吃食回来,然后和他一起享用,顺便讲述历练过程的一些趣事。 至于为什么不带一些用的…… 楼望跟顾舟讲过,他觉得师尊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与其带一些在你众多宝物里压根排不上号的东西,倒不如带一样你我都喜欢的吃食,一起聊聊天更舒服。 -------------------- 解无忧:爱记仇 楼望:超级大毒唯,美食评鉴家 顾舟:没啥事就宅吧除非楼望也去 第49章一觉无梦 楼望盛满笑意,等顾舟打开。 “红枣糕?” 顾舟看到了,这回他带来了东西,一指长,正正方方的摆好,不多,就四个。 不得不说时机刚好。 刚好他在泡茶,刚好楼望回来,刚好他带的是红枣糕。 于是茶有了,茶点有了,人,也回来了,一样都不缺。 楼望眼含期待,道:“如何?师尊可喜欢?” 顾舟咽下一口,道:“你带来的,自是喜欢。” “那就好。” 楼望也捏了一块,和顾舟一起。 红枣糕的话……应该也可以补气血吧? 他只吃了一块,剩下的全留给了师尊。 顾舟虽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剩下的全部吃掉。 味道不错,就是吃多了有点腻。 他们在山顶亭子里一直坐到晚上,千篇一律的景色却因有了人的相伴,而多了分韵味,是以也不觉得无趣。 楼望照例泡了药浴,回屋后,他拿出解无忧给他的几张纸,一一仔细翻阅。 忘日花兰已经到手,下一个要拿的不出意外就是照海明液。 众所周知,通天之海的海水皆是从天上倒灌而下。从东州边缘看去,隐约可见藏在海雾背后的幕天瀑布。 而照海明液,就在瀑布背后。 有人说,通天之海的海水是上天对鲛人降下的恩泽。 也有人说,是在海底有一道沟壑,那里连接着天,海水从沟壑进入,再从天上掉下,不然怎么解释这么多海水不间断地从天上涌出,但通天之海从未蔓延到东州地面。 还有人说,通天之海是成仙地方,而倒灌的海水,就是阶梯。 说法不一,但毋庸置疑,没几人去过瀑布背后,都说那里凶险至极,九死一生。 第73章 但楼望看得很开,既然有过记载,那必然是成功过的,那再多一个成功的人,有何不可。 楼望翻过一张纸,看向下一张。 鲛人一族以王族当权。 这点,是众所周知的,甚至他和师尊还是由鲛人王邀请的。 可下一行字,让他微微瞪大了眼睛。 瀑布背后,是鲛人王族的禁地,只有王族直系血脉才可进入,那里是一代王权更替的秘密之地。 里面有一口鼎,天地所生,不受天道约束,而照海明液,就在鼎内。 这……是要他偷偷潜入鲛人禁地的意思吗? 由于顾舟教导,楼望一直对各州各地的规矩秉持着尊重且遵守的态度。 现在却有两个选择摆在他面前: 一个是接受鲛人王的邀请,然后偷偷潜入鲛人禁地。 一个是先放任师尊的毒不管,另寻他法。 楼望思考片刻,决定问问逐日商行,毕竟解无忧翻到的记载也是数百年前了,或许百年后的现在,已经有人拿到了。 若是逐日商行也没有,就再去禁地。 做好决定后,楼望也把几张纸看完了,他手指对准火苗一掐,屋内灯光俱灭,人影不现。 河清月落,正是酣睡的好时光。 从梦境中惊醒,顾舟也没了睡意,他爬起来,就着徐徐月光出门。 楼望的房屋就在不远处,一眼就能看到,那里安安静静的,可能屋主在做着一个美梦。 遥天门上的木屋均一尘不染,顾舟用灵力搬来屋里椅子,他坐下去,背靠椅上,望着不远处发呆。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不够,他又拿来床头的小木雕,大拇指轻轻拂过木雕面庞,一下又一下,一个夜晚就这么过去了。 “早啊,师尊。” 楼望用银环碰了下顾舟。 顾舟浅笑着回应,眼睛炯炯有神,完全看不出是一夜未睡的状态。 楼望丝毫不察,在他的印象里,师尊起的永远都比他早。 他见顾舟身边还有位置,一转身就挤进去,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顾舟坐着的椅子还是昨晚的那一个,一个人坐绰绰有余,两个人,就有几分拥挤了。 此时他们肩靠着肩,腿挨着腿,差不多的体温却使紧贴着的地方变得炙热,鼻间全是对方的气味。 顾舟闻到楼望身上冷沁的雪意,明明是凉的,进了心口,却跳得更热了。 他假装从容,从椅子上离开。 空位一下变大,楼望仰头,问道:“师尊不坐了吗?” 他抬着眼,从这个角度上看,顾舟能看见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还有一双……明亮的,充满依恋的眼睛,好像被他注视着的人,就是他的全世界。 顾舟撇过头,道:“坐久了,为师想走会儿。” 楼望一下蹦了起来,道:“那我陪你。” 顾舟就是为了躲会楼望才说要走的,又怎会让他继续跟着?可若是拒绝的太快,楼望定会怀疑,于是顾舟沉住气,镇定道:“不必了,我去后山池子。” 后山池子一般都是他二人用于洗沐,平日顾舟做什么,楼望都和他呆在一起。想来想去,竟然只有这一件事,是可以独自做的。 顾舟内心发苦,飞霜对他确实依赖,但那只是对师尊的喜爱,对家人的信任,没有一丝一毫对道侣的情愫,他早就认清了。 不过他还算幸运,飞霜不懂情爱,他没有机会,别人也亦是如此。至少顾舟确定,未来,他们都会在一起,只不过是以师徒的名义,而这就需要克制,需要他保持是师徒间正确的距离,不能逾越。 可有时候面对楼望的靠近,顾舟又难以自拔的沉沦,一次又一次的不拒绝,就变成现在这种密不可分的状态。 他也贪恋那一两分的亲密。 顾舟补充一句:“你在这等会儿,马上就好。” 楼望不明白为什么大早上的时间还要去沐浴,但他还是靠回椅子上,应着了。 他目送着顾舟离开,姿态懒散,躲着阳光眯起了眼,回笼的睡意姗姗来迟。楼望打了个哈欠,眼睛一闭,睡着了。 等顾舟回来,见到的就是躺在椅子上酣睡的楼望。 顾舟眼底浮起笑意,又变了张椅子靠在旁边,手上拿着一本不知从哪掏出来的书,随意翻看着。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岁月静好,对面的那一棵枫树也搬来了一窝燕子。春天时分,小燕子破壳而出,叽叽喳喳地叫唤个不停。 楼望似乎被吵到了,眉头微蹙,顾舟注意到了,施法设了个屏障,将鸟叫隔绝。 楼望重新睡了回去。 顾舟感觉自己也有点困,便放下书,躺了下去,这一回,一觉无梦。 第50章用膳 正午的阳光晒到眼皮上,刺得楼望一下就醒了,他用手背挡了挡,下意识地寻找师尊,偏头就对上一张稠丽的脸庞,楼望眨了眨眼,一时竟忘了收回目光。 视线缓缓移动,从清丽的眉到浓密的眼睫,从挺翘的鼻梁到浅淡的薄唇,每一处都是那么好看,他甚至想起孩时调皮的触碰,细软的手感令他不自觉的蜷了蜷手指。 楼望看到阳光已经爬到顾舟脸上,连忙用手替他挡住。 可手的面积还是太小,顾舟的半张脸还露在外头,一边凉一边热,应该也是不舒服。楼望拿出折扇望舟,接替手的位置,刚好可以把整张脸遮住。 第74章 时间悄无声息的过去,太阳也一点点偏离位置,楼望却一直稳稳当当地遮住了阳光。 他是剑修,从小就举着一把长剑从早练到晚,这么一点时间,还累不到他。 师尊昨晚没休息好吗? 楼望心里冒出这么一个问题。 他仔细瞅着顾舟的睡颜,却什么都没发现,就连眼敛下两片淡淡的灰都是睫毛的垂下阴影。 应该是错觉吧,他会困,师尊当然也会困。 就这么一直举着也不无聊,只要能和师尊在一起,怎样都是可以。 楼望把头靠在顾舟的椅子上,这姿势有点别扭,他又往那边挪了挪。 既然师尊不喜欢坐在一张椅子上,那这样,总该可以了吧。 眼尖的,楼望瞥见一只飞燕掠过天空停在对面枫树上,那里有一个鸟巢。见大燕回来,鸟巢里的三四只小燕纷纷伸长脖子张着嘴讨食。 奇怪的是,小燕讨食应当会很吵,好像谁叫了大声,谁就有虫吃一样。可楼望却没听到一丝鸟鸣,他仔细看了看周围,发现他和师尊的这一块空间里,有一个无形的屏障将他们包裹,不若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这儿一共就两人,不是他设下的,那就是师尊了。 是怕吵到他吧,楼望无比自然的想,愉悦;的情绪充盈着他的内心,明明他不爱吃甜食,却莫名觉得心里头甜甜的。不能说像裹了蜜一样那么浓烈,而是像吃下的第一口的红枣糕,恰当好处的口味。 连带着他看对面那窝燕子也觉得顺眼。 遥天门太冷清了,明明是十四州最安全的地方,却没有一个生灵愿意造访。 愿意把窝搭在这的燕子,还是第一个。楼望在心里评价,算它们有眼光,那就勉强让它们住下吧。 刚出壳的小燕子胃口极大,刚喂完便又张着嘴喊饿,大燕也是任劳任怨,扑棱一下飞走了。 燕子刚走不久,顾舟就醒了。刚睁开眼,他看着眼前的枫叶林图还有些迷茫,旋即反应过来这是楼望扇子上的扇图,扇柄上的两个字还是他刻的。 楼望一直有在注意顾舟的情况,他甫一睁眼,楼望便道:“师尊醒了,睡得可还舒服?” 楼望担心顾舟眼睛暂时还适应不了外边的光线,举着折扇的手一直没移开,等顾舟缓过来,他才把望舟收好。 “尚可。” 顾舟看到外头的阳光,倾刻便明白了原因。他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大致估算出了时辰。 一个半时辰,这是楼望为他挡阳的时间。 感动之余,顾舟问:“你手酸否?为师替你揉揉。” “不用。”楼望捏着肩膀转了一圈手臂,笑道:“我可是剑修,这点算什么。” 看他朝气勃勃的样子,顾舟也笑了:“对,飞霜可是最厉害的剑修。” 这话不假,楼望自成名以来就被冠上“第一剑修”的名号,赞美声他也听了不少,但还是师尊的夸赞,最让他开心。 “都是师尊教得好。”楼望谦虚道。 修士身强体壮,饿一两顿没事,但遥天门还是保持每日进食的习惯。 饭是顾舟做的,都是普通的家常菜,要不是他亲手端上桌的,真的很难让人将眼前的清冷仙君和家常饭菜联系到一起。 顾舟本来也不会做饭的,他修为高,不吃不喝也无碍,但自从遇到楼望,他就去学了。 顾舟遇到楼望时,对方才七八岁,虽然瘦小,但一日三餐都吃得很多。为了方便,顾舟就去学了做饭,一日复一日,年年不断,就有了现在这一手好厨艺。 外头人皆知顾仙君什么都精通,阵法、符文、剑道、文学等等就没有他不会的东西,那些高大上的,那些厉害的,顾仙君都会。 但只有楼望知道,顾舟还会做饭、建屋、雕刻,凡间人会的,他也会。 漫长的岁月迫使他一次次接触新的事物,然后学习,精通。 别人瞧得起的,瞧不上的,在他眼里都一个样,都是值得尝试学习的。 师尊修众生道,他也在接触众生。 楼望收回心中所想,夹了筷菜给坐在对面的顾舟,道:“师尊辛苦了。” 顾舟:“不苦,今日吃的晚了,下次你可直接将我叫醒。” 楼望已经不是那个脆弱的小孩了,饿一会又没事,虽然很受用,但他也不想因为自己而让师尊不舒服。 他道:“我哪里舍得啊,师尊才是最重要的。” 声音微哑缠绵。 顾舟的心猛然一跳。 又来了,飞霜总能不经意的挑拨到他,可偏偏飞霜对他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顾舟觉得自己思想还是太龌龊,一句普普通通的话都会误解。 他抿了抿唇,道:“先用吧,免得凉了。” 楼望歪了下头,听了。 他二人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时候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可这一餐却有些沉默。楼望回想自己说的话,感觉也没毛病啊,怎么师尊突然变得怪怪的? 他撂下碗,等师尊也好了后,直言道:“师尊,我说错什么了吗?” 顾舟:…… 其实飞霜哪都好,就是对他太直接了。 顾舟收拾好心情,道:“没有,刚刚是在想通天之海的事。” 楼望:“通天之海?那边有出乱子吗?” 顾舟回道:“无,就是想你我什么时候过去。” 第75章 楼望还真以为师尊在想这事,认真想了想,道:“提前几天去吧,届时人应该很多。” 见他信了,顾舟松口气,道:“那便提前两天吧。” 楼望:“好。” -------------------- 楼望坦坦荡荡:“师尊,你我之间当无话不谈!” 顾舟:“不,你不懂。” 第51章东州 东州 东州临海,多渔船,因为通海日的到来,一艘两艘的俱靠在岸边。 在码头立耳细听,只能听见远处瀑布的水流砸在海面的声音,可放眼望去,却是浓浓的海雾,什么也看不见。 通天之海并非常年如此,只有通海日前后俩天,为了防止有人不听劝,出海捕鱼,海底的鲛人王会让海雾在岸边漂荡,只有等到通海日结束才会散去。 街上人满人患,露天小铺挂满了风干鱼肉,有光膀子的汉子叫卖,互相比着自己的鱼有多大多稀有。要是在平常日子,他们还会比谁的鱼更新鲜。 还有一些较大的店子,里头卖的东西就更稀奇了。 珊瑚珍珠还都是常见,更别提在通海日才能遇到的鲛人纱和东珠,都是极受人们追捧的。 楼望照例买了一个幂篱给顾舟戴上,一边戴还一边碎碎念:“师尊这么有名,还这么好看,当然要藏着点。” 顾舟颇为无奈的看着他,终究没有反抗,由着他的性子。 顾舟看他光明正大的站在一边,道:“飞霜不带一个吗?你也很有名。” 楼望义正言辞:“出门在外我从没报过自己名号,除了互相认识的人,没人知道我就是楼望。” 这点顾舟略有耳闻,少时楼望出门历练用的是一个假名,叫顾望。 顾舟的顾,楼望的望。 二者略有相像,却极少有人注意。更何况楼望现在不较之前,穿了件红袍,更不符合世人口中的翩翩白衣了,确实比起顾舟要隐蔽多。 除了在荆州那会儿刚醒来,楼望还没反应过来,一般对外他都说自己叫顾望。 “所以师尊,你就放心吧。”楼望笑道。 “哎江随,你帮我看一看,我刚买的这颗东珠纯不纯?” 江随接过当初仔细看了一圈,道:“不咋地,你花了多少?” 江映泽伸出三根手指。 江随“啧”了声,道:“亏了。” “亏了?!”江映泽拔高声音,引得其他人纷纷回看。 江随被他吼得缩了下脑袋,然后连忙按着他的头下压:“堂哥你小点声,你是想让伯父知道你被人骗了吗?” 江映泽也知道自己刚刚有多显眼,揉了揉鼻子道:“我也没想到东州奸商这么多,物不对价的,一点儿也不真诚。” 江随拍了拍他肩,安慰道:“你第一次来,当然都喜欢骗你这种什么都不知道了外地人,下回你要买什么跟我说,我帮你看着。” 江映泽猛点头:“好,麻烦表弟了。” 他二人本互不相识,但在离州飞花宗等家里人过来时,双方父亲刚好撞上,二人这才发现原来两家是有血缘关系在。只不过一个南州一个东州,只在襁褓中见过几面,没什么记忆,自然不识。 经过这么一遭飞来横祸,患难与共,已是熟悉不少。 这不,赶着通天之海五年一次的开放,江应泽一家过来游玩,他俩又凑到一块,悄悄背着家里人上街了。只可惜出师不利,刚离开家没多久,江应泽就被骗了二十两银子。 “那一块鲛人纱手帕不错,你要吗?”江随指着店内红布桌上的一方白帕问道。 江映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也觉得喜欢,爽快的掏出银子买下:“我这个大老爷们用不上,我娘应该会喜欢。” 他家子嗣不多,总共就两儿,再加上南州富饶,江应泽手里的钱自然不少。 他豪迈地拍了拍钱兜子,道:“表弟你有没有看上的,表哥给你买下来。” “不用,我从小在这长大,这儿的东西对我也没什么新奇的。也就海底会更好玩一点。”江随拒绝,眼睛略有无聊的往街上一撇。 忽然,他的目光在某处定住,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好几秒后,他急忙拉着不明所以的江映泽出了店铺,压着声音兴奋道:“我的天,我看到楼剑尊了!” 江映泽一听,也兴奋起来了,垫着脚尖到处乱看:“哪儿哪儿,我怎么没看到?” “哎呀,在这!”江随看着他像个二愣子乱找,直接掰着他的头往反方向转。 这下江映泽终于找到了,汹涌的人群里,那一身红袍是格外注目。或许是因为他曾见过楼望,是以单看个背影,便知一定是对方。 直到看不见影,他们才收回视线。 站在路中央有点挡道,二人随意找了一个茶馆就进去坐着,找小二要了壶茶水,才开始你一言我一言的聊起。 江映泽率先开口:“真的是楼剑尊,我还以为像他们这样的修士都不屑上街呢。” 江随反驳:“那是我们见得少,不代表没有。” 江映泽人长得有点胖,笑起来脸上还可以看见两个酒窝,他回忆起刚刚见到的一幕,道:“我看见楼剑尊还跟着一个戴幂篱的人,那一定是顾仙君了。” 江随也赞同他的说法,点头道:“顾仙君应该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才戴着幂篱,那我们也要假装不认识才行,免得给仙君增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