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妃》 第1章 [古装迷情]《宠妃》作者:楮绪风【完结】 简介:明裳十六岁选秀入宫,因家世低微,只得了小小宝林的位子。 皇上忙于朝政,数月不曾召幸新人。后宫嫔妃按捺不住,接二连三地去御前送汤,虽刹羽而归,仍旧风雨无阻。 唯独明裳不以为意,安分守己地待在顺湘苑里,得空便去亭中练舞。 李怀修生性寡淡,后宫嫔妃于他而言,不过是为制衡朝政,绵延皇嗣之用。 直到那一日,他随手点了侍寝名册里最末等的一个嫔妃。 月华如练,摇曳的烛光下,美人肤白胜雪,尤其那段杨柳细腰,柔性极佳。 位份一升再升之后,那女子桃腮粉面,颤着细腰,娇声软语地缠他,“皇上,嫔妾不想做主子了,想要做娘娘。” 起初,李怀修知晓她是为攀折权势入宫,甚至几度被这女子娇蛮的性子吵得头疼。 后来,他眼睫低垂,掌心轻抚住女子尚且平坦的小腹,神色漫不经心,“再给朕生一个皇儿,朕便不计较你与那人的旧日情分。” 宓fu二声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近水楼台宫斗重生升级流 主角视角宓妃视角皇帝 一句话简介:后宫升职记 立意:即使身处泥泞,也要努力向上生长 第001章 “混账!” 御案上的茶碗打出一道璇儿,砰地摔向宝相花的金砖之上,殿内埋首的一众朝臣心头突地一跳,面色惊恐,连忙伏身跪地,大呼:“皇上息怒!” 伺候在侧的总管大公公全福海也吓得脖颈一抖,跟着扑通跪下来,战战兢兢地垂低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今岁事儿多,河东、山南两地大旱,江南、岭南大水,大魏各地哀鸿遍野,怨声载道,先帝爷在世时遗留下的沉疴旧疾就在皇上上位这两年接连暴露出来。贪官遍地,世家显赫,各州府势力盘根错节,哪是一时就能捋得清,除得尽的。 先帝爷是死的轻巧,所有担子都压给御极不过两年的皇帝,皇上日也忙夜也忙,连用膳的功夫都没有,昨儿个刚解决了江淮水渠,今儿皇上正为旱情发愁,一大早河东八百里加急,灾民暴动,里面出来了领头的起义,河东禀事的官员刚退下,山南又来了奏报,在这节骨眼上启奏安、郢,复、襄四州加税,丝毫不管百姓疾苦,皇上能不震怒吗! 一片死寂之中,宋文进颤颤巍巍地爬出来,“皇上,天下大灾,国库空虚,若不加税,何以养我大魏子民,山南刺史江忱是工部外调官员,必对民情有所了解,加税想必是深思熟虑,经过了一番考量。” 李怀修沉着脸色捻了两圈扳指,冷笑一声,“经过一番考量?” 他抽出御案上拆了火漆的密信,劈手砸到宋文进脸上。 “倒底是考量当地灾情,还是考量朕庸碌无能,敢犯下这欺君之罪!” 这道斥声只叫下首的众人愈发胆战心惊,瑟瑟发抖。宋文进一目十行看完那封密信,登时吓得脸色惨白,颤巍巍的身子骨快抖成了筛子,“老臣不敢!” 宋文进自诩两朝肱骨,倚老卖老,晚年不为民造福,反而汲汲营营,一心想着身后功名。李怀修忍下骂声,冷睨一眼,念在他尚且忠心的份儿上,没再多言,视线一一扫过跪地的众臣。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朕承位以来宽仁度法,行养息之策,便是要万民载我大魏万万之年。江忱胆大妄为,贪婪无度,若我大魏尽是如此蠹虫,还谈何万年!” 朝臣们大气儿都不敢出,皇上虽登基两载,他们却是亲眼见过皇上处置叛臣的手段,能留到现在的臣子,要么是忠君之士,要么是没那个反抗的倚仗和胆子,要么就是皇上还未来得及收拾。他们这些人里三者皆有,尤其是曾经跃跃欲试,想要战队九皇子一党,无不夹紧了尾巴,生怕皇上记起自己。 殿内静了稍许,李怀修捻着扳指,目光停留到群臣末首,青隽沉寂的一人身上。 “柳絮白。” 众臣中,跪在末首的男子站起身,恭敬地走到圣前,“臣在。” “朕命你为左都督御史,奉旨前往山南,取替沈忱主持灾情事宜,你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无不诧异。跪在地上的宋文进老脸古怪,一脸震惊地出言谏议,“皇上,柳郎中年纪尚轻,怎可担当如此大任!” 李怀修不耐烦地压着扳指,呵笑看他,毫不留情呛道,“柳郎中年纪尚轻,不如就由一把老骨头的宋太傅前去山南。” 宋文进颤了下身子,埋低头,闭紧了嘴。 山南险地,谁愿意放着大好日子不过,跑去那种地方。宋文进年轻时尚有几分人臣爱民之心,如今老了,只想颐养天年。皇上是看他不中用,他再贸然劝阻,这把老骨头怕是要被迫回府休养,在朝中哪还能有一席之地。宋文进审时度势,不敢再多言。 柳絮白脸上毫无变色,不卑不亢,“臣接旨。” 朝臣散去,已过了午膳的时候,全福海忙唤御膳房送膳,皇上早上就没吃,这一日一日的,身子怎么受的住。 …… 后宫不得干政,后宫的嫔妃对前朝风波感触并不深,她们最关心的,是皇上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踏进后宫。 刚过了选秀,新人入宫有三个月,除去那位家世颇高的杨嫔侍寝两回,升了位份,其余的人,就是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 第2章 御花园里,身穿桃红襦裙的陆才人挥舞着水袖,在揽月湖边翩翩起舞。陆才人出身不高不低,父亲是朝中正五品官员,胜过了后宫大多数的嫔妃,但比之杨嫔等人,便逊色了许多。 远远地听见有人过来,陆才人眼眸一动,似是不经意般往那头点脚,一个璇身,正要扬起一张春光灿烂的脸蛋,只听一声惊叫,便见水红的花汁不偏不倚,悉数泼去她的裙裾,污染了金线钩织的暗纹桃花。 陆才人当即变了脸色,打量一眼两人的穿着,约莫是哪宫的奴才,登时柳眉倒竖,厉声喝道:“你是哪宫的奴才,敢这般大胆冲撞主子!” 月香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闯了祸,即便是这位主子莫名其妙跑出来撞到她身上,但主子终究是主子,哪有她一个奴才说话的份儿。月香有些委屈,更多的是害怕,她白着脸,扑通跪下身,淋漓的花汁染了满鬓,显得格外狼狈,她顾不得擦拭,战战兢兢地请罪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主子息怒!” 宫里头尊卑贵贱向来分明,奴才到什么时候都是奴才,想不受人轻贱,就要看身后主子的脸面。月香不想给主子惹麻烦,额头连连磕到地上,几下就要出了血丝。 “我这身宫裙是十余绣娘花费数月缝织而成,价值千金,便是要了你这条命,也赔不起!” 陆才人不依不饶,原本听闻皇上今儿个会到御花园,她才舍得换上这身衣裳,引得皇上注目,哪料想就这么毁了。 陆才人越想越气,“香凝,给我掌嘴!” 低三下四成这样,想必后面的主子也是好欺负的。陆才人拂了拂发鬓,毫不留情地开口。 后宫里的主子责罚人一向是下手不留情,但要是受了这罚换得陆才人不计较,受也就受着了。月香不想给主子惹麻烦,颤着脖颈,瑟瑟发抖地等待巴掌落到脸上。 陆才人看也不看她,香凝走到身边,抬起手,巴掌就要打下去,耳边忽地传来一道人声,“住手!” 陆才人皱起眉,朝来人看去。 月香听到这道人声,面上陡然一喜,红着眼圈巴巴地朝那人去看。 明裳到陆才人跟前,看清了是谁,眼眸不动声色地扫过她身上狼藉的衣裙,屈膝福身,“嫔妾请陆才人安。” “你识得我?” 原本新人入宫后,是要日日到坤宁宫问安,但这段日子皇后娘娘去了佛心寺祈福两月,后宫诸事交由丽妃协理。丽妃喜静,免了众人的问安,因而,新人入宫后,彼此也未得见过几面。 陆才人仔细看着眼前的女子,越看越是心惊,早知后宫花团锦簇,争妍斗艳,却还是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貌美的女子。眉如细柳,肤如凝脂,唇似丹华一点,乌黑的云鬓斜斜簪了一支海棠鎏金嵌白玉步摇,便是这张脸蛋,足以称得上是倾国倾城,还真是个美人胚子。 陆才人天生姿容不够,瞧见这张漂亮的脸蛋,气得手中的绣帕攥紧。 “你是谁?” 明裳仿似没察觉她的怒意,柔柔一笑,“嫔妾是新进宫的宝林虞氏,陆姐姐舞姿蹁跹,一舞倾城,嫔妾在宫外时就有所听闻。” 上京城里虞氏一脉并不多,世家中更是没听过虞氏的名号。陆才人上下打量一眼,心中鄙夷,生得貌美又如何,还不是毫无倚仗,要在宫里给她伏低做小。 不过这句奉承的话确实深得陆才人之心,她容貌不足,胜在身段好,论舞姿,京城没几人能比得过她。 “你来,是想替这奴才说情?” 明裳没有否认,“月香是嫔妾宫里的人,性子安分守己,想来不是有意脏了姐姐的裙子。” 陆才人冷哼,“不管是不是有意,裙子脏了就是脏了,价值千金的一件衣裳,就是你二人掏空了府上的家底,也换不来。” “虽是脏了,我却觉得陆姐姐这件脏得恰到好处。” 陆才人气急,“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活该?” 明裳没有反驳,眼神瞄到芍药花伸出来的枝杈,走过去折了一枝,屈膝到陆才人身前,芍药鲜红的汁水描摹着原本就红艳的裙裾。 “你做什么!”陆才人语气威胁,“你大胆……” 胆字的尾音被陆才人咬在了喉咙里,妖冶的红层层叠叠铺上裙裾,袭来的花香引的蝴蝶飞来,起舞婀娜。 陆才人所有的气,瞬间就消了。 明裳退后一步,捏着帕子擦去指尖的汁水,似是无意中说了句,“新鲜的花虽美,香味却退的快,可惜姐姐只能看这一时。” 她看不看不重要,皇上看才是最重要的。 陆才人怎能浪费了这大好时机,此时她全然忘了责罚两人的心思,瞧了明裳两眼,心道,待她得了圣宠,再来收拾这个碍眼的小贱人。 …… “主子……”月香泪珠子一串一串地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甚是可怜。 明裳无奈地叹了口气,亲自扶她起来,月香和辛柳是她入宫带进来的丫头,月香性子活泼,只是少了些稳重,还须得历练。 “回去好好洗洗。” 月香鼻尖酸涩,“奴婢又给主子惹事了,主子骂奴婢两句吧。” 明裳捏着帕子擦掉她脖颈的花汁,指腹点了下月香眉心,笑道:“我骂你做甚,倒是你要记得,宫里不比府上,我总有顾不到你的时候,万不能再如此莽撞了。” 第3章 月香哭得眼圈发红,使劲儿点头,“奴婢记住了!” …… 午膳端进了东暖阁,皇上只用了一小碗燕窝粥就撂了筷,全福海担心皇上的身子,频频想要开口,触到皇上冷淡的脸色,那些话,怎么也不敢说出去。他一个奴才,怎么敢管主子的事儿,可是皇上身子累着了,一旦太后娘娘责问起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他啊。 全福海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心里正琢磨着,又见皇上撂了折子,他心领神会,“皇上可是要吩咐奴才?” 李怀修掀起眼皮睨他,指骨敲了敲御案,骤然起身,“去御花园走走。” 全福海忙声应下,去吩咐宫人备銮仗。 时值季夏,绿槐高柳,熏风如醉,新蝉鸣弦。 以往皇上心情不好,就会到这御花园的揽月湖边喂鱼,后来这事儿传开,三两成群的嫔妃接二连三地偶过此地,皇上厌烦,慢慢地也就不来了。 作为御前的大公公,全福海可不能没这点眼力,见皇上往揽月湖那边走,忙唤人把鱼食拿出来,连跑带颠地追过去。 第002章 陆才人这回叫了宫人守着,看清了来人是皇上,陆才人双颊顿时扬起又娇又喜的窃色,迫不及待入皇上的眼,好得一时荣宠,扬眉吐气。 然,坐拥江山的帝王,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陆才人自以为精心的安排,在李怀修眼里并不新鲜,甚至有些乏味和厌烦。 陆才人如预想的一般,卷着衣裙,含羞带怯地服下身子,“嫔妾才人陆氏给皇上请安。” 选秀之时,她远远地偷瞄过一眼龙椅上的九五至尊。既入了宫,就是要争宠,要做宫里最尊贵的娘娘,不争的人才是傻子。陆才人不在乎皇位上坐着的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隽秀还是丑陋,不论怎样,她都要尽心侍奉,讨得欢心。但那一眼过去,陆才人原本七分进宫的心思,瞬间成了十分。 庙宇辉辉,灯影重重,金銮御座之上的男人神情寡淡,对下面站着的琳琅佳人都兴致缺缺,狭长的丹凤眸微微掀起时,威仪毕显,凌厉雍贵,好似这锦绣江山,理所应当就该在他之手,尽数做了他的陪衬。 许是她看得久,李怀修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子,视线也在她身上落了一瞬。 即便是片刻的停留,足以叫陆才人记到了现在。 上京的世家子弟,或才学出众,或俊美无俦,却从未有人,能端得起这般的帝王气度。 陆才人愈发羞涩了,满心满眼的羞怯,并未察觉男人眼中的不耐之意。 李怀修转了两圈扳指,淡淡睨了全福海一眼,全福海吓得不轻,皇上都多久没来揽月湖了,怎么后宫这些主子还锲而不舍的在这等着。皇上先前也未提个醒,他是真不知晓有主子在这守株待兔!皇上万一怀疑他泄露帝踪,他才真是百口莫辩! 全福海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李怀修冷冷嗤了声,拨着扳指撩袍坐到湖边的亭子里,“爱妃缘何在此。” 这便是为君者的高明了,喜怒不显于色,旁人闻言,倒真觉不出话里的不对劲儿,以为只是寻常的一问。全福海自打潜邸时就跟着皇上,哪听不出皇上已是不耐到了极点,偏生这位才人主子毫无所觉,许是受了爱妃二字的取悦,脸上的红意愈甚,全福海脊背冷汗涔涔,为这位不知死活的主子捏了把汗。 陆才人一无所觉,羞红了脸,刻意压着声音柔柔道:“春风和煦,嫔妾为春日编了舞曲,不想……不想叫皇上看见了。” 李怀修眼光闲散,忽地起了身,屈指挑起陆才人的下颌,勾唇轻笑,“你在这跳,不就是要给朕看?” 眼尾泄出的笑意减了威严,添了几许不属于帝王的肆意风流。若仔细看,那双狭长的眸底却未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平静得透着凛冬的寒意。 陆才人一时语滞,眨巴着眼,呆呆地回视着李怀修,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嫔妾……” 李怀修脸色淡漠下来,后宫女子皆是如此,恋慕他的权势、地位,为此勾心斗角,费尽心机,见得多了,李怀修对后宫这些相差无几的娇花慢慢也就提不起了兴趣。 下颌温凉的白玉扳指离开,陆才人触到男人的脸色,陡然回神,她也非蠢笨无脑,这时才明白皇上的话中深意,窥探帝踪,乃是大罪! 她容色仓惶,急声辩解,“皇上明鉴,嫔妾当真不知皇上在此,皇上就是给嫔妾一万个胆子,嫔妾也不敢窥探皇上的行踪,皇上明鉴!” 李怀修垂下眸,目光落到陆才人衣裙晕染的大朵大朵艳红花蕊时,微眯了眯眼,“拖下去!” 陆才人猛地抬头,见皇上眼神冰冷,额头砰地叩在地上,脸色惨白,“皇上明鉴!嫔妾当真没有窥探帝踪啊!” 李怀修沉下声,“西域弥南灭国后,国土弥楠花长盛数十余年,火烧不枯,大旱不死,是为亡国。你裙裾所画弥南,是在诅咒我大魏万世之基业么!” “弥……弥南?”陆才人眼神茫然,忽地记起什么,脑中嗡的一声,陡然僵住了身子。 “新鲜的花虽美,香味却退的快,可惜姐姐只能看这一时——” 她原本不打算在揽月湖边停留太久,是那女子,那女子有意催促,她急于争宠,怎么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贱人! 陆才人捏紧了帕子,牙关咬紧,心底恨意陡生。 第4章 她抬头啼哭,“嫔妾是冤枉的,嫔妾并不知道什么弥南花,是有人用手段算计嫔妾!皇上相信嫔妾,嫔妾是冤枉的!” 陆才人涕泗横流,叫人拖拽着,鬓发的珠钗在挣扎中掉到地上,裙裾覆了脏尘泥土,将那弥南花也一并掩盖,全无方才张扬明媚的模样。 “是虞氏,虞宝林陷害嫔妾,求皇上明鉴啊!” 全福海悄悄瞄着皇上脸色,见皇上看也不看被拖下去的陆才人,就知道这是再无回旋之地了。 皇上大抵是真的厌倦了后宫嫔妃的争宠,自打新人入宫,隔三差五的就有主子往御前送汤水,起初全福海还去通禀,后来皇上愈发不耐烦,睨他的眼神跟冰刀子似的,全福海不敢再去传话,直接留了汤水,皇上自是不会去喝,那些补汤悉数进了御前小太监的肚子。 这厢皇上哪是惩治陆才人,不过是借由陆才人的幌子,告诫后宫那些新人,不要自作聪明,入了宫就要安守本分,待皇上有兴致了,自会挑两个合眼的召幸。 …… 陆才人被打入冷宫一事很快在宫里头传开,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这事儿是皇上杀鸡儆猴,有意做给那些新人看,一时间人人自危,心惊胆颤,回忆着之前做过的事儿,生怕行差踏错,惹祸上身。 后宫众人都在议论陆才人误穿亡国之衣惹皇上震怒,却忽视了陆才人怎会如此蠢笨,绣娘们又怎会见过西域弥南的圣花。 后日,皇后从佛心寺祈福回宫,便听说了这桩事。两月前,钦天监所指,皇后在选秀之后,前去佛心寺,为大魏江山祈福。如今两月过去,回宫也并未召六宫嫔妃请安见礼,只传丽妃说了些六宫事务。 坤宁宫 皇后倚靠着金线襄绣大团牡丹的引枕,垂眼地翻看着这两月后宫的用度,听闻陆才人的事儿,翻阅的指尖儿微顿,摇了摇头,“新人心气儿高,却不知在这深宫里,明哲保身才是聪明人的法子。” 文竹递上茶水,觉得解气,“新主子们仗着是新人,刚入宫请安那日就不把娘娘放在眼里,几番顶撞,奴婢倒觉得,皇上把陆才人打入冷宫,是为了维护娘娘。” 皇后接过茶水,瞧着里面茶叶打出的璇儿,片刻失神。她是皇后,是皇上的发妻,皇上信她敬她,唯独缺的,是那份给女子无度的疼宠。譬如这回她出宫两月,宫里却从未有只言片语的关照传到佛心寺。 但身为皇后,又如何能要嫔妃的宠爱。 她有时羡慕丽妃没有坐在这个位子上,可以由得皇上一两回的纵容。 文竹见娘娘久久不语,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她是娘娘身边的老人,皇上待娘娘如何,她都看在眼里。 娘娘十七岁就入了王府,做成王正妻,如今过了十年,皇上与娘娘可谓是伉俪情深,娘娘一心一意打理后宫政务,少让皇上劳心。 当年潜邸,徐侧妃有身孕没多久偶感风寒,皇上离京替先帝爷查出银税的案子,是皇后娘娘衣不解带的照顾徐侧妃,偏生后宫的主子们不知安生,把娘娘的仁善当成了软弱。 文竹慢慢叹息一声,换上笑脸,又道:“娘娘,今儿是十五,奴婢吩咐御膳房多做几道晚膳,等皇上过来。” 初一十五坤宁宫侍寝,这是祖上以来雷打不动的规矩。更何况娘娘刚回宫,皇上定能过来看看娘娘。 提及此,皇后也不再去想那些扰心的事,将茶水递给她,“皇上喜食清淡,叫御膳房的人都仔细着。” 文竹掩唇低笑,“奴婢省得。” 她正欲退出殿门,吩咐人准备晚膳,又被唤住,皇后随意拂了拂衣袖的金鸾凤鸟,眼眸落向娟丽的金线,“陆才人被皇上责罚之前可还见过什么人?” 文竹跟在娘娘身边多年,听了这句,一瞬就了然了其中的意思,她恭敬地垂下眼,“奴婢这就去查。” 皇后微顿,思量一番,摇了摇头,“罢了。” “娘娘?”文竹愕然地抬起头,不解其意。 皇后没说什么,只让她下去。待文竹退出内殿,皇后脸上才露出一抹讽笑,都说她这个皇后做的温良宽宏,但她怎么可能没有私心。宽仁得皇上敬重,同样也给了那些人机会,毕竟这天底下只有一个皇帝,后宫里也养不了太多的皇子。 这张慈面带得久了,久而久之,倒底是怎样的人,谁又能分辨得清。 …… 是夜,月华卷挟似水的凉意,笼罩到皇城之上。 人定时分,乾坤宫的镂窗透出明朗的光亮,四角琉璃宫灯新换了一盏,全福海沏好热茶,轻手轻脚地送入殿内。 这夜是十五,坤宁宫侍寝,全福海一直记着,可皇上似乎并没放在心上。他瞄了眼漏刻,摸不准皇上的意思,皇上究竟是去还是不去。不过不管皇上去不去,他身为御前大公公,都得给皇上提这个醒。在御前当差,就是要把脑袋别到裤腰上。 全福海忝起笑脸,“皇上……” 李怀修执笔批着奏折,神色专注,看也不看他。 全福海莫名一头冷汗,心惊胆颤地说下去,“今儿是十五,皇上……” 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儿,全福海怎么的也说不出来。 第003章 李怀修慢条斯理地看完剩下的两本奏折,才抬起眼,靠到椅背上,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查到了,虞宝林是怎么回事?” 第5章 全福海愣了下,要说虞宝林蠢笨吧,偏生想出这么个法子,轻而易举地除掉了陆才人,要说虞宝林聪明吧,又留了身份,落下个把柄。除非虞宝林是真真不知晓弥南花的来历,否则他还真摸不准这位主子倒底使的是什么手段。 后宫嫔妃争宠,倚仗的不止是美貌家世,还要有那么一点心机,丽妃娘娘虽是潜邸旧人,却到如今盛宠不衰,靠的就是能在皇上心里占据一席之地的本事。 全福海一五一十地答完,李怀修听了没生出多余的情绪,指骨敲敲御案,仿佛只是随意问出的话,并没放在心上。 全福海想问皇上今夜可还要去坤宁宫,可他频频觑了几眼,始终没有那个胆子,他是御前当差不假,但皇上是君主,他只是个奴才,劝言一两句就罢了,哪敢僭越,去管皇上的事儿,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良久,全福海才见皇上起身,“去坤宁宫。” 全福海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他可怕皇上随口说一句要丽妃娘娘侍寝,那明日这后宫里可是热闹了。 …… 合宫盯着圣驾的动静,得知皇上去了坤宁宫,嫔妃们没再存什么期待的心思,今儿是十五,坤宁宫侍驾无可厚非。 顺湘苑 雪白圆润的足尖儿点地,明裳从浴桶中出来,辛柳立即为她披上了净身的大巾,一人高的铜镜中映出女子玲珑有致的身形,高的是月凶月甫,低的是腰窝。辛柳熟稔地为主子擦拭,到那两处,忍不住红了脸,想起什么,说道:“主子身量又长了,奴婢明儿个跑内务府一趟,给主子置备新衣。” 明裳换上衾衣,坐到妆镜前,那张脸蛋褪去婴儿肥,愈发得俏丽媚人,稍许开口嘱咐,“挑着绛紫,月白的拿。” 还未侍寝得宠,穿得绯红鲜亮就是给人做了活靶子。 两人将出了净室,就听外面一阵争执声。 “上个月你说家中三弟风寒,没银子诊治,是主子心善,为你三弟拿了三两银子。知顺,主子对你不好吗?你竟然还敢偷主子的首饰拿去变卖!” 月香泼辣的声音尤为清晰。 闻言,明裳轻轻蹙起了眉尖儿,辛柳正要说话,明裳使了个眼色止住她,便又听外面道:“月香姐姐,你小声些,别扰了主子清净!” 月香朝他啐了一口,冷笑,“我便是要嚷嚷,让主子看看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知顺扑通跪下来,就差捂住月香的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求,“月小姑奶奶有主子体恤,哪知我们下面奴才的疾苦,家里头弟弟病重,又有三个幺妹,都揭不开锅了,主子不缺这些首饰,就让奴才拿去吧!” 月香气得白了脸,撸起袖子斥骂他,“倒底是接济家里,还是为了变卖银子给自己讨得好去处,你当姑奶奶眼睛瞎了吗?” 知顺大惊,被戳中阴私,结结巴巴地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新人入宫,别宫主子都想尽了法子到御前露脸,偏生他伺候这位,不思进取,连想法子争宠都不会。 昨儿个他私下里听着,原来这位主子父亲还得罪了太傅宋大人,差点丢了命,知顺哪敢在顺湘苑待下去,赏他那几两碎银子,都不够承明宫洒扫宫人得的油水! “怎么,哑巴了?”月香抄起廊下的扫帚就要往知顺背上打,“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知顺避之不及,哎呦一声滚到地上,这时,内殿的门打开,知顺瞧见主子出来,脸色大变,不知方才主子听去了多少,主子再不受宠也是主子,责罚他这个奴才绰绰有余。 …… 夜里风凉,明裳裹着披风,坐在廊下的圆凳上,慢悠悠地饮茶。 宝林侍从六人,掌事太监,掌事宫女各一人。除却明裳从家中带进宫的辛柳和月香,剩下四人皆是由内务府分配。 主子不得宠,下面的人自然伺候得不尽心,这个时候把人唤起来,有外心的免不得抱怨几句,两刻钟过去,那些心怀鬼胎的奴才察觉了不对劲儿。 明裳见时候差不多,掀起眼,一一打量过跪着的宫人,目光清淡,却压得人抬不起头。 温在壶里的水快要凉透,明裳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们在顺湘苑伺候许久,倒也辛苦。” 这话说得几人不免心虚,知顺借着家中由头,能躲懒就躲懒,感受到落在头顶的视线,手臂颤颤巍巍,额头紧磕在砖面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明裳微顿,收了脸上的笑意,唇角却是在勾着,话声也柔柔的,“我知你们各有难处,倘若谁有心离开顺湘苑,从月香这领五两银子,我不会为难你们。” 月香惊得瞪圆了眸子,“主子!” 辛柳看了她一眼,月香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心里仍旧有气,主子带进宫的银子本就不多,做甚便宜了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知顺眼睛倒是亮了,蓦地抬起头,又为自己的行径洗刷一番,“奴才绝非弃主子而去,他日奴才伺候到了高位,定为主子美言几句!” 明裳没说什么,只让他领了银子,随后跟着的一个宫女叩了个头,领了五两,末了,四人只剩下一人,是跪在知顺后面干干瘦瘦的小太监。 “奴才不走,奴才要留下伺候主子!” 明裳疑惑蹙眉。 那小太监又道:“主子大抵是不记得奴才了,奴才名唤辛小五,主子进宫那日正巧遇到奴才冲撞了高位主子,为奴才解了围,若非主子,奴才这条命怕是也没了。” 第6章 “奴才誓死追随主子!” 宫里捧高踩低见得多了,倒是少有如此忠心的人。 明裳浅浅地弯起唇,“月香,多给他五两。” 辛小五猛地抬头,乍然愣住,月香气顺了些,将剩下的银子都塞到他怀里,“主子是赏你的,留下吧!” …… 昨儿是坤宁宫侍寝,明裳去得早了,还不见皇后娘娘,过一会儿,二重珠帘掀开,从外入了一着靛青宫裙,弱柳扶风的女子,殿内的宫人见到来人,齐齐起身福礼,“嫔妾请丽妃娘娘安。” 丽妃温和一笑,坐到主位右手边的位子上,举手投足间端的是素净温雅,如江南淡水素墨的画卷。 “妹妹们不必多礼。” 丽妃是皇上在潜邸时的旧人,传闻与皇上青梅竹马,皇上娶妻之时,为正妻的人,本该是丽妃。 传言毕竟是传言,道听途说,没人敢去查证。皇后仁善,丽妃柔婉,丽妃身子弱,病重时皇后常去探望,从未听说有过龃龉,渐渐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 不多时,皇后娘娘入殿,瞧了眼殿内的嫔妃,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丽妃身上落了一眼,“丽妃妹妹身子近来可好?” 丽妃笑着回话,“劳皇后娘娘记挂,嫔妾身子好了许多了。” 皇后和笑地点头,“本宫瞧着你气色也是好了。昨儿个本宫还与皇上说起,妹妹若身子好了,不如把牌子挂上去,新人不懂事,还是你伺候得舒心。” 丽妃闻言面色没什么变化,倒是下面的新人坐不住了,皇后娘娘这是借着陆才人的事儿给她们敲打,但她们争宠有何错处,若不争,皇上怎会去看她们一眼! 散了请安,清沅扶着娘娘上了仪仗,娘娘母家与皇室有姻亲,攀起来算的上皇上的表妹,念及年少的情分,皇上待娘娘也颇为照顾,因而娘娘嫁入王府就是侧妃,一入宫就是妃位。 仪仗停到重元宫,丽妃喜静,故虽是妃位,宫里头没留多少伺候的下人。清沅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殿,伺候娘娘服下。丽妃形容清瘦,纵使是暑夏,手也是捂不热的凉意。 清沅憋了许久,忍不住提了一嘴,“娘娘旧疾发作,分明不宜侍寝,娘娘怎么就答应了皇后娘娘挂上侍寝的牌子。” 丽妃常年吃着苦汤药,早已尝不出滋味,白净的帕子擦掉嘴边的药渍,眼眸垂低,“本宫这副身子是养不好了,若不趁着此时得皇上怜惜,他日新人入眼,皇上又怎会记得与本宫的情谊。” “娘娘……”清沅眼圈泛红,心疼不已,“当年皇上领军越州,突染恶疾,逢军中粮草匮乏,是娘娘为行军捐了自己所有的嫁妆,又四处奔走,为皇上求医寻药……娘娘的辛苦,皇上都明白,怎会忘了与娘娘的情谊。” 丽妃苦涩的闭上眼,眼尾悄无声息地坠下两滴清泪,“皇上最是厌恶挟恩图报,此事日后不准再提。” 更何况当年她的所作所为,怎会没有私心。皇上能待她母家如此,她已是千恩万谢。 清沅不再说话,只是更加心疼娘娘,要是娘娘身子好些,也就不至于小产丧子,有皇子傍身,总归是要比倚靠虚无缥缈的圣宠来得稳妥。 旁人看不到丽妃的艰难,羡慕皇上待丽妃的优容,经过请安时皇后的提点,新妃去御前要斟酌一二,全福海得了清闲,倒是御前伺候的小太监,吃不着御膳房的油水,愁眉苦脸得好几日。 前朝烂摊子不断,全福海每每进去伺候,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哪句话说错,这脑袋咔嚓就没了。 …… 坤宁宫侍寝后,皇上又多日未踏进后宫,新人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得见皇上一面。 到后午,议事的朝臣退出殿门,全福海瞧一眼外面西沉的天色,是该传晚膳了。 全福海觑了眼皇上,幽州密报快马加鞭地送到京城,皇上处理了这处的事又去操劳那处,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瞄见皇上终于撂了奏折,全福海终于见缝插针,“皇上忙了一日,奴才吩咐御膳房传膳吧。” 他顿了下,卖力道:“一大早林御厨就备了黄焖鱼翅,炖上一日,入口别提有多软烂,现在正是用的好时候……” “皇上要想吃清淡的,御膳房也准备了清蒸鲈鱼,哎呦,那味道叫一个香……” 李怀修听得不耐烦,转了转扳指,凉凉掀起眼皮睨过去,全福海觑见,浑身一定,登时止住音儿。 殿门这时打开,外面小太监捧着食盒进来传话,“皇上,柳美人送了羹汤,在外求见。” 柳美人不同于后宫新进的嫔妃,柳美人是潜邸柳侧妃的嫡亲妹妹,一年及笄进了宫,还算得宠,皇上得空会召上一两回。 倘若是旁人,这羹汤不送也罢,偏偏来人是柳美人。柳美人与后宫其余嫔妃没什么不同,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她的长姐,是皇上潜邸是宠过一段日子的女人,可惜柳侧妃命薄,好不容易有孕,却没能平安生下来,难产而亡,连孩子都没保住。如今皇上御极,坐到高位,柳家人哪能安心,自然得送进宫一个姑娘,皇上看在已故柳侧妃的面儿,也就收了。 柳美人确实安分,少有到御前碍眼,今儿难得来这一趟,全福海琢磨皇上今夜会不会摆驾永和宫。但瞧着侍寝嫔妃的名册中,丽妃娘娘宫里头也递了名牌,想来丽妃娘娘身子已是大好,就是不知今夜皇上会召幸哪位主子。 第7章 第004章 柳美人在殿外等得忐忑,皇上已有些日子没召幸她,听闻是前朝事务不断,因而皇上抽不开身进后宫,虽是如此,可新人中也曾有几人得见圣颜侍奉圣驾,柳美人入宫半载,心高气傲,可不想就此被新人比下去。 她绞着帕子心急之际,殿门打开,御前大公公全福海走出来,朝她福了身,一脸和笑,“皇上召美人主子今夜侍寝。” …… 是夜,柳美人侍寝,丽景轩上上下下热闹起来,宫人忙忙碌碌地清扫内殿。月香捧着尚宫局送来的冰正往顺湘苑去,没几步就被前面过来的宫人撞到了胳膊,怀里抱着的冰匣噼里啪啦撒到地上。月香噌得冒了火,内务府看人下菜,她磨破嘴皮才要到这么点冰,现下全被撞洒了。 来人是柳美人身边的大宫女彩芸,瞄一眼弄洒的冰匣,似是惊讶地捂紧了唇,话里话外尽是挑衅的意味,“对不起了月香姑娘,皇上召了美人主子侍寝,方才我忙中出错,撞散了冰匣,想必宝林主子也不会怪罪。” 月香心里不忿地翻了个白眼,恨不得啐她脸上,又怕给主子招惹麻烦,忍住心气,强撑起笑脸,“不打紧不打紧,我再跑一趟内务府就是。” 彩芸又嗤嗤地笑了,眼神鄙夷,“宝林的月例能有多少,你倒是把宫里当成自己府邸了。”说到这,她顿了下,似是想起什么,勾唇奚落,“要那么多冰做甚,左右皇上也不过去。” “虞宝林入宫多月,可曾面见过圣上?” 话有多难听说得就有多难听,月香恨不得撕烂了彩芸那张得意张狂的脸。彩芸撞了下月香的肩膀,斜眼离开。见人走远,月香使劲跺了下脚跟,暗道,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她不信柳美人能一直得宠,自家主子聪慧貌美,怎会比不上柳美人! 月香捧着冰匣,气呼呼地回了顺湘苑,辛柳瞧见她空手而归,以为是内务府见主子不得宠,不愿给冰,又寻了新的借口,正要安抚几句,月香就崩豆子似的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辛柳微讶,柳美人确实不好相与,主子进宫后,柳美人虽不是永和宫主位,却仗着位份资历,处处给主子拿乔,隔三差五寻主子错处,今夜皇上竟召了柳美人侍寝…… 辛柳比月香思虑深,她回内殿,将这事儿禀给主子。 正值暑夏,明裳侧身躺在凉席上,手中的蒲扇徐徐扇动,牵起一股凉风,那双纤细白皙的柔荑仿若上好的美玉,精雕细琢不过如此。 闻辛柳所言,女子蹙起了一对儿精致的柳叶眉尖儿,声音柔柔透着股慵懒的娇嫩,“柳美人是已故柳侧妃的嫡亲妹妹,倒底与旁人不同。” 辛柳上前接了蒲扇,为主子清凉,“柳美人得宠,恐怕要更加嚣张了。” 明裳没把柳美人放在心上,越是嚣张越是容易露出把柄,反倒是那些不露声色的才最应该忌惮。 不过她确实看不透皇上的心思,上回算计了陆才人,她有意透漏身份,那位即便得知了内情,却一不惩治于她,二对此不闻不问,倒底是政务太忙,还是没将她这些把戏放在心上。 顺湘苑安安静静,圣驾到了丽景轩,上回侍寝还是在四个月前,这夜柳美人着湖蓝的齐胸襦裙,眉眼含羞地等在外面,暖风吹来,手中掐出了薄汗,终于见一抹玄色入眼,柳美人眼眸顿时一亮,紧张地抚了抚发鬓,柔柔弯腰福礼,“嫔妾请皇上安。” 后宫百花颜色皆好,柳美人在其中算不上明艳俏丽,但这身襦裙衬她,乌发齐挽,露出修长的脖颈,衬得人盈盈弱弱,小家碧玉。 李怀修看着眼前精心打扮的女子,脸色淡淡,他并非不知后宫嫔妃那些深藏起的小心思,见得多,便不觉得新鲜,反而索然无味。 他抬手把人扶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爱妃不必多礼。” 男人干燥温热的手掌轻握着着柳美人的手心,听不出语气的一句话,却叫柳美人愈发羞赧,那只手也不愿离开。 翌日天明,柳美人早早起了身,简单净了面,接过宫人捧着的戏珠龙纹衮服,为男人更衣。 后宫那般多的嫔妃到御前送羹汤,皇上偏偏只接了她的,召了她侍寝,听闻丽妃娘娘病愈后,牌子挂了多日,也不见皇上临幸。 这分偏宠让柳美人生出了些许的期待。她指尖叩紧了腰封,不着痕迹地抬起眸,似是无意道:“嫔妾近来研究了云中山人的棋谱,有几处不明,不知可否能得皇上指点。” 李怀修阖着眼,由她理着朝服阔袖,“云中棋谱深奥,你若想学,朕挑几本合适的命人送到你宫中。” 柳美人捋平衣袖暗纹的指尖微顿,抬眸间,只见男人面容深沉如水,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柳美人并非愚钝,听得出来皇上是让她不要动那些小心思,这般回答,已经是给她留了颜面。 她动作一瞬僵住,本以为皇上待她有几分特殊,难道这些特殊全是因为姐姐吗?皇上待姐姐,就那般的好? 圣驾离开丽景轩,柳美人当即发作,一把拂去了案上凉透的茶水糕点,噼里啪啦,满地狼藉。 彩芸瞧见主子发怒,心中大惊,扑通跪到地上,“主子侍寝本是天大的喜事,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啊!” 柳美人流着泪,凄凉一笑,“我恨姐姐死得太早,又庆幸姐姐早早死了,不然哪得的机会入宫。” 彩芸急忙劝慰,“奴婢倒觉得这是好事,倘若侧妃娘娘活着,到现在早已是色衰爱弛,姿容怎比得过主子。皇上爱新鲜,主子入宫或早或迟,如今得皇上眼,他日有了皇子,在这后宫里更是得天独厚的一份,何愁无宠!” 第8章 皇上御极两年,后宫仅有阮嫔生下的宝珠公主,倘若她先诞下皇子,后宫谁不得对她毕恭毕敬,届时皇上又怎会不怜惜她。 如此一想,柳美人倚回床榻里,眼眸微垂,无声地抚了抚平坦的小腹,皇上从不重欲,召嫔妃侍寝,一向是到了时辰就歇下,这一回,会留下皇嗣么? …… 顺湘苑置于永和宫西偏殿,圣驾出永和宫,经过宫墙甬道,便是顺湘苑的殿门。 全福海照着皇上的意思,早把虞宝林的家世查了个干净,经过这儿,下意识向里面瞄去,宝林的位份确实不高,但门庭也不至于如此冷清,那些伺候的下人都去哪了。 他心里正琢磨着,余光觑向銮舆,却见皇上不咸不淡地往里扫了瞬,全福海把这细枝末节记在心里,虞宝林有本事,还没见到皇上,就让皇上无形中记住了人。 按理说皇上召柳美人侍寝,顺路经过顺湘苑,倘若是别宫的主子,早早就等在这截人,偏偏虞宝林与众不同,如此端着,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侍寝,皇上前朝的政务忙不过来,哪会一直惦记着后宫的女人。 …… 昨夜柳美人侍寝,这日问安难免得意,她穿着绯红色的齐胸襦裙,梳堕云髻,眼尾的媚色格外招人眼。只是柳美人的肌肤天生就不是似雪的白,这身红艳,瞧着倒有些不伦不类。 出了坤宁宫,明裳位份低,落在最后面,回顺湘苑没多久,丽景轩就过来了人。 彩芸敷衍地福过身子,眼珠肆意打量一圈内殿的穷酸样,好笑道:“宝林主子是给工人赏不出例钱了么,瞧瞧这殿里,端茶送水的都不见一个。” 月香气得手心攥紧,暗瞪过去,哼声:“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留着有什么用!” 这句话不知是在骂那些宫人,还是在指桑骂槐。彩芸脸色一变,态度更是傲慢,“按理说宝林主子这般身份,纵使美人主子不是永和宫主位,宝林主子也合该每日去给美人主子问安。更何况昨儿个美人主子侍寝,宝林主子不该恭恭敬敬地去伺候么?” 话音落下,辛柳严声斥道:“放肆!宝林主子又非你这样的奴才,怎可用伺候二字?” 虞宝林自从住进顺湘苑一直谨小慎微,奉柳美人话为皋臬,从不敢反驳。乍然被顺湘苑宫人厉声,彩芸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禁有些讷讷,转而想到自家主子不论是身份宠爱都远高于虞宝林,她怕什么。 彩芸没搭理辛柳,直接看向了虞宝林,没有半分奴才的规矩,鄙夷道:“宝林主子就是这般管束奴才的?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没个教养!” “你!”月香气得牙根咬紧,辛柳不动声色地拉了一把,月香憋着闷气,不情不愿地住了音儿。 明裳自始至终没说过话,闻言挑出一笑,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水,“彩芸姑娘是柳姐姐身边的一等宫女?” 彩芸端起架子,“奴婢自府邸就伺候美人主子,深得主子信任。” 明裳不紧不慢地“哦”了声,“宫里规矩多,既然深得柳姐姐信任,长此以往,难免会给柳姐姐招惹祸端。” “今日我便替柳姐姐,好好教教你宫里的规矩。” 她侧倚身子,指尖点着眉心,漂亮的双眸懒懒闲闲地抬起,轻巧勾唇,“月香,掌嘴二十,先让彩芸姑娘清楚清楚自己的身份。” 第005章 月香大喜,她早就看不顺眼彩芸的目中无人,在外面被几番挤兑,为了主子不得不忍气吞声,如今既然主子发话,她自然是不会手软。 月香性子虽是泼辣,却也绝不蠢笨,瞧着彩芸吓住的模样,脸上挂笑,一本正经,“主子心善,替美人主子管束你这个不知尊卑的奴才,你当谢恩才是。” 边说边朝彩芸走去,伺候的辛小五有眼色地一把压住彩芸的胳膊,彩芸见虞宝林竟不是玩笑,脸色登时就白了,拼命挣扎喊道:“虞宝林,奴婢是柳美人身边的人,虞宝林责罚奴婢,就不怕把美人主子得罪了吗!” “宝林主子责罚你,可全然是为了美人主子,谈何得罪!”月香冷冷一笑,扬起手臂一巴掌就落了下去,“啪”的一声,尤其清脆。彩芸整齐的发髻歪斜到一侧,不等她回过神,又一巴掌正正好好地打到了侧脸。 两巴掌过去,彩芸彻底醒过神,两边脸火辣辣的疼,见月香还没有收手的势头,扑通跪下来,审时度势地哭求,“奴婢知错,奴婢知错,宝林主子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奴婢吧!” 明裳眉眼飞斜,浅描淡写地扫过彩芸脸上红通通的巴掌印,“我进宫三个月,尚不懂宫里的规矩,听教养嬷嬷说,主子责罚奴才,掌嘴少则要够二十个。瞧你有心悔过,我便不与你计较那十个,但规矩还是不能乱。” 彩芸惊恐地看向窄榻里坐着的女子,那张娇花似的芙蓉面,看似柔弱,实则是裹了层花骨朵的刺玫,小小宝林,刚进到宫里,居然敢不给主子半分颜面! 她费力地咽了咽唾沫,袖中的手心攥紧,眉眼透着股狠毒的阴冷。 …… 妙清提着长嘴壶,悉心给尚宫局送来的芍药浇水,长嘴壶撂到地上,一抬眼就见彩芸姐姐从外面急急地进来,三两步上了台阶,打远还好,离得近了,妙清才发现彩云姐姐发鬓散乱,整张脸通红无比,活像个发面馒头。 彩芸是美人主子身边的大宫女,平常在下面人前趾高气扬,妙清做事愚钝,没少受过责罚,今日瞧见彩云如此狼狈,简直大快人心,面上没敢表现出来,忍住笑,故作担忧地上前扶人,“姐姐这是打哪回的,怎么弄成这样?” 第9章 彩芸捏着帕子,几欲咬碎了牙根,“不得圣宠还如此嚣张,等我秉明了主子,定要把今日受的气讨回来!” 她骤然转过脸,“主子可是在歇着?” 妙清缩缩脖子,被彩芸阴沉的模样吓到,弱弱地点了点头,又道:“主子方才在找彩云姐姐,但姐姐不在。” “我知道了。”彩芸拂了拂裙摆的尘土,正要掀帘进去,眼眸轻动,将鬓边的簪子往外拽了两下,做成摇摇欲坠的模样,眼眶里酝酿出水雾,踉踉跄跄,颇为狼狈地进了内殿。 “主子……!” …… 此番掌嘴彩芸,明裳料想柳美人会仗着位份过来压她一头。 月香到尚食局取了午膳,用到中途,辛小五躬身进来,眼底担忧,“主子,柳美人过来了。” 明裳眼眸一动,她倒没想到柳美人来的这么快。 柳美人一进来,就端足了势头,眉梢怒气冲冲地竖起,“虞宝林好大的胆子,彩芸一言一行都是受我所指,虞宝林难不成也敢责罚于我吗!” 彩芸听她的话行事,顺湘苑的虞宝林出身低微,生得漂亮又如何,不得圣宠,在这宫里终究要人老珠黄,仰仗他人鼻息。本以为任她搓扁,不想敢下她的脸面,倒是小看了这女子。 柳美人穿着到坤宁宫问安的那身绯红襦裙,耳铛换成了鎏金的明月,明艳的颜色挑人,柳美人肌肤并不是赛雪的白皙,如此一穿不免俗艳。 明裳弯腰福礼,礼数恭恭敬敬,挑不到半分错处,“柳姐姐此话何意?” “我责罚于她,全然是因为她目无尊卑,迟早要为姐姐惹下祸端,我是为姐姐着想。” 几缕青丝垂到颊边,女子模样温温柔柔,若非彩芸身形狼狈,亲口所说,柳美人难以相信在她面前伏低做小的虞宝林敢责打她的人。 “少在我面前巧舌如簧!”柳美人冷笑,“彩芸自有分寸,分明是你对我心有不满,嫉妒我昨夜侍寝,才把怨气施加到我的人身上。” 一席话说得颇有道理。 明裳转身亲手奉了茶水,柳美人看也没看,抬手打翻了杯盏,温烫的茶水飞溅出去,茶杯咕溜溜滚到墙角,明裳站着没动,垂下眼,取出帕子轻轻拭去手背的水渍。 “皇上今夜又不会召柳姐姐侍寝,柳姐姐侍寝却不得圣宠,我何必嫉妒呢?” 今夜又不会召柳姐姐侍寝—— 柳姐姐侍寝却不得圣宠—— 像两把刀子,重重往柳美人心窝子上戳。 柳美人咬牙切齿,脸色十分精彩,她深呼两息,眼前晕眩,鞋跟往后退了半步,彩芸忙上前去扶她,柳美人手心紧捂胸口,“你……贱人!”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天家薄情,追根到底,那位从没把后宫哪个女子放在心上,但总有人自命不凡,以为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个。 柳美人倚仗皇上对柳侧妃的余恩,才承得几回雨露,但这恩典,终究是要慢慢淡下去,或早或晚,明裳不介意推上一把。 她不着痕迹地转开话头,“入宫前,府里的教养嬷嬷曾提过一件秘事,听闻男子与女子只要连着两夜欢好,那女子便有九成的把握受孕。” “也不知这句话倒底是不是真的。” 柳美人顿住,细眉微拧,眼中却是在深深思索。她可不认为这女子是为她着想,但……一旦是真的。 “你为何跟我说这个?” 明裳那双眸子有意无意看向彩芸,柳美人注意到她的视线,也疑惑地朝彩芸看了一眼,彩芸被看得僵住,听虞宝林隐有不满道:“皇上怜惜姐姐,便是因姐姐心善,彩芸在姐姐身边伺候多年,想必姐姐待她太好,才不忍责罚于她。但彩芸的性子实在蠢笨,妹妹也是为姐姐好,敲打于她,不想却成了误会。” 彩芸嘴角扯了扯,她蠢笨?虞宝林真弄得好一手颠倒是非黑白! 她正欲辩解,哪知主子却似是信了虞宝林的话,蹙着眉尖儿深看了彩芸一眼。 柳美人不由想起入宫前夕,母亲为她准备的贴身宫女是母亲身边的大丫头,稳重懂事,处处为主子计量。母亲曾说,“你身边的彩芸心性尚轻,愚钝不堪,不可担当大用……” 她当时听不惯母亲这番话,执拗地带了彩芸入宫,而今再次听到有人提及彩芸蠢笨,她不禁放在了心上,想起昨夜侍寝,守门在传来碎瓷器的动静,心里一阵生厌。 即便彩芸蠢笨,可也由不得这贱人去说。她奚落自己的事儿可还没过去! 明裳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扶着辛柳的手坐回了窄榻,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瞄了眼,“嫔妾听闻御膳房送去御前的午膳原模原样端了回来,料想晚膳大抵也是如此。” 柳美人眼珠一动,皇上未用膳,岂不正是她借机送羹汤的好时候。 她皱起眉,“你为何要说这些?” 明裳眸色浅淡,柔声真诚道:“嫔妾不得圣宠,住在永和宫日后还要仰仗柳姐姐。告知柳姐姐这些消息,自然是为了讨好姐姐。” 柳美人虽半信半疑,仍忍不住露出几分得色,“算你还有几分聪明!” 今夜侍了寝,待明日再与她算账! 柳美人出了内殿,月香换了新的杯盏为主子沏茶,直到现在,她还不明白主子在做什么。主子入宫就谨小慎微,虽不会吃柳美人的暗亏,却是隐忍着,从不会像今日般锋芒毕露,她更不信,主子真的是为了讨好柳美人。 第10章 心中想,不禁问出声,“主子这是何意?” 而且,她怎的不记得教养嬷嬷说过那番话,提到这儿,月香脸颊微红,也不知主子是怎么面不改色把男女欢好那种事说出口的。 明裳眉眼轻抬,嘴边挂着轻轻浅浅的笑,似水的眸子波光流转,看得月香一时脸红。 有些事不必说的太过明白,明裳低眸把玩着手腕的碧玺手串,忽而开口,“找几个宫灯放到水亭里,再将那身云锦湘水缎子取出来。” 女子眼眸淡淡,仿若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儿。但她知晓,过了今夜,才是入宫这条路的真正开始。 …… 乾坤宫 午膳原模原样端了下去,全福海急得不行,淮南奏报,有件棘手的大事儿要皇上处理,就这么着,午膳整整耽搁了两个时辰。 全福海在殿门外唉声叹气,对着端膳的小太监摆了摆手。 这时候,就见远远地过来一人。待那人走近,全福海才看清,呦,这不是昨夜侍寝的柳美人嘛!柳美人这时候过来是做什么。 全福海不得细想,对着走近的人做了礼,瞄见后面的两提食盒,心中了然,又有几分纳闷,柳美人这是……又要请皇上过去? 第006章 “听说皇上还未用午膳,我不免忧心,便过来看看。” 全福海伺候在皇上身边多年,这话听了不下千百遍,早就起茧子了。皇上不用膳,后宫就没有不忧心的主子,却也是正盼着,巴巴过来御前,求得皇上恩宠。 昨夜这位主子刚侍寝,全福海是个人精,念在已故柳侧妃份儿上,柳美人还有的得宠的日子,他不愿得罪,赔笑道:“皇上政务繁忙,无暇用膳,不如美人主子交给奴才,奴才亲自呈到御前。” 柳美人听得出来,这话不过是推辞,全福海伺候在皇上身边,对皇上心思要比她了解得多。皇上不喜后宫嫔妃干政,她执意进去,难免惹得皇上不虞,可交给全福海,焉知进了谁的肚子。 思量再三,柳美人倒底不敢扰了皇上政务,依依不舍地瞄了眼关紧的殿门,吩咐宫人将食盒交给全福海,“有劳公公。” 全福海将食盒送到内殿,是在半刻之后。柳美人来的不是时候,走的也不是时候,倘使稍晚一会儿,大抵也就见到了皇上。 李怀修靠着椅背,指腹疲倦压了压眉心,看见他手里拎着的东西,眉梢轻挑,不知为何,无端想起今早从永和宫出去,经过顺湘苑那条路。 李怀修眯起眸子,难得生出一丝兴味,“她送的?” 她?她是谁? 全福海自诩没人比他更知圣意,可这句她,还是让他捋不清思绪了,皇上说的她是谁? 他不敢胡乱去猜,转个弯,顺着皇上的意思,“正是柳美人送来的,皇上处理政务,奴才不敢进来打扰。” 李怀修微怔,面容冷淡下来,朝全福海睨去,“柳美人?” 全福海这下知道,皇上方才提的人不是柳美人,既然不是柳美人,还能有谁让皇上记得。 蓦地,全福海想起今儿皇上离开永和宫,可是有意无意往顺湘苑里看了一眼,不知虞宝林是真不懂事还是有意吊着皇上,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别说来御前,就是嫔妃惯用的偶遇,都不去用,皇上如今上了心,到御前露个脸,还愁不能侍寝么? 全福海装傻充愣,讪笑道,“正是柳美人。” 李怀修推了推拇指的玉戒,神色不明,“去查查又出了什么事。” 若非有人唆使,柳氏不会没那个眼色,又跑到御前。 全福海不明白皇上的意思,柳美人到御前送膳,自是来求恩宠,能有什么事?不过皇上既然发了话,就是没有事,全福海也得给查出来。 不成想这么一查,还真查出事端。全福海顿时生了冷汗,从陆才人那事就看出这位虞宝林不好招惹,想不到手段竟如此厉害,三言两语就挑拨离间了柳美人的亲信,甚至唆使柳美人到乾坤宫讨嫌。 他原原本本地秉明。 闻言,李怀修脸色难看至极,“男子与女子只要连着两夜欢好,女子便有九成的把握受孕?” “这是那女子说出的话?” “简直胆大包天!” 全福海心脏扑通一跳,惊出满头冷汗,扑通跪在地上,心惊胆颤,一声也不敢吭。这虞宝林也确实是好大的胆子,宫里头用心计的嫔妃自是为了争宠,得皇上召幸,可也从没人敢像虞宝林这般,不知死活。 良久,他听见皇上沉声下令,“今夜去永和宫。” 全福海心脏扑通扑通跳着,愣了下,有点没反应过来,很快忙应了“是。” 过会儿他才转过弯,觑着皇上神色不明的脸,恍然大悟,原来虞宝林打的是这个主意,皇上也并非不明白虞宝林的意思,说不好听的,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能不能成事,全看虞宝林的手段了。 不过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皇上要宠幸谁,全凭皇上的心思,倘若虞宝林不能一举得皇上眼,敢几次三番这么算计,怕是也要落得与陆才人一般的下场。 …… 丽景轩 得知今夜又是丽景轩落灯,柳美人面生红晕,欣喜若狂。旁的嫔妃一月侍寝一回都是多的,她竟能接连侍寝,可见皇上仍是钟爱自己。思及此,柳美人掩唇娇笑,不免有些洋洋自得。 第11章 怕皇上看腻了昨日的衣着,吩咐宫人取了新裁的靛青束颈长裙,画远山眉,唇瓣涂染用了淡红的朱砂,对镜抚鬓,端的是书香才女的柔婉姿容。 柳美人对今夜的妆容颇为满意,日头还没落下,早早就去了殿门等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柳美人站僵了身子,终于等到人,脸上立即挽起笑,近前福身,“嫔妾请皇上安。” 眼前的女子穿着靛青,如盈盈盎然的春色,引人不禁多看。但李怀修的心思显然并不在这,他漫不经心地把人扶起来,“爱妃不必多礼。” 满心得了圣宠的柳美人以为自己在皇上心里终究是有几分不同,并未察觉男人的漫不经心。 她含羞带怯,不敢去看男人的眼,“不知皇上可用了晚膳,嫔妾还叫人备……” 话音儿没等落下,听见西偏殿传出的一阵骚乱,晦明沉沉中,映出几点橙黄的光亮,借着如水的月华,徐徐袅袅,耳边是淙淙流水般的筝鸣,潇潇悦耳。 这时,李怀修侧过身,望着夜幕中的灯火,面容不明,“怎么回事?” 全福海眼观鼻鼻观心,早早就叫人去打听,小太监刚好回来,他听了,下意识朝柳美人觑了眼,躬身道:“皇上,是顺湘苑的宝林主子在放孔明灯。” 听到顺湘苑三字,柳美人直接僵住了身子,方才了然虞宝林为何说那番话,原来是想截她的宠!柳美人只恨自己中了这女子的奸计,又见皇上生出兴致,怕皇上真被那个贱人勾走,下意识拉住李怀修的衣袖,撑起笑脸,“皇上,时候不早……” 李怀修没说什么,只掀起眼轻描淡写地掠去,狭长的凤眸中透着淡淡的不虞。 全福海看得心惊,瞧着柳美人僵硬的笑脸心中啧啧,这便是天家的薄情,前一刻宠着,后一刻立马就能置身事外。柳美人要是聪明,就该明白,今夜注定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圣驾倒底是去了顺湘苑,柳美人气得身子发抖,偏生这时候彩芸没眼色地说话,“虞宝林竟如此心机,算计主子!” “蠢货!”柳美人捏紧帕子,气不打一出来,“若非是你蠢笨……” 她何至于着了虞宝林的路子! 彩芸惊恐地跪下身,连连叩头,“奴婢愚蠢,主子恕罪!” …… 顺湘苑 光是凭几盏孔明灯可难夺得皇上的欢心,全福海跟在后头,等着看这虞宝林还有什么争宠的手段。 进了顺湘苑殿门,全福海不禁咋舌,圣驾到来,哪处宫所不是仆从接迎,宫灯高挂,不想这顺湘苑竟是如此冷清,冷清不说,连个人影都不见,就是这么接驾的?换作旁人,脑袋不知道掉几回了! 黑灯瞎火的小径,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才出现一抹细微的亮光,仿若峰回路转,目光所及,四角水亭中,宫灯透亮,水袖击打亭中白皮鼓面,发出几声铮鸣。女子身形窈窕,舞姿蹁跹,轻盈灵动,湘水缎子飘摇曳曳,风流婉转。 全福海瞄了眼皇上晦暗不清的脸色,忍住笑,挥手带宫人退了下去。 刚守到外面,就瞧见殿外急着脚步进来的人影,宫灯的光亮照出女子的面容,全福海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吩咐小太监截住了进来的人。 “奴才请柳美人安。” 被截了宠,柳美人哪还有好气,皮笑肉不笑地让他免礼。 她回丽景轩坐了会儿,转过弯来,今夜分明是皇上召她侍寝,做甚让那小贱人得了便宜,君无戏言,皇上当真会看不出她的把戏,就这么纵容着?柳美人是不信,她倒要瞧瞧,那贱人耍什么花招! “全公公免礼吧,我瞧着那宫灯有趣,也想过来看看。” 对于柳美人的来意,全福海心里明镜儿似的,后宫里嫔妃多,圣心难测,谁能料想他日风光的又是谁。 何况全福海是皇上身边的奴才,自然紧着皇上,顺着皇上的心意。今儿个要是让柳美人闯进去扰了皇上的兴致,那他这个御前大公公就白当这么多年了。 全福海赔着笑脸,“奴才们放着玩,讨主子欢心的玩意儿,美人喜欢,便吩咐内务府去做。” 话头偏了八百里,柳美人稀罕看那几个孔明灯,还不是奔着皇上来的。她瞧着全福海这张油盐不进的脸,越看越来气。 “全公公今夜定是要拦着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全福海是御前的红人,就是皇后娘娘都得给几分薄面,这柳美人真是没个脑子,怪不得着了虞宝林的路子。 全福海没让开,腆着笑,意有所指,“美人主子想好了,今夜要是进去,日后再想见到皇上可就难了。” 三分意会,七分威胁。 狗奴才,仗着皇上的势,竟敢威胁她! 柳美人捏紧了帕子,胸口憋了股恶气,她眸光寒着,朝里面看去,侍寝又如何,后宫里侍寝的嫔妃还少么,她倒要看看,能得意到几时! …… 李怀修进了水亭,里面的女子停住了身形,眼眸怔然地看着走近的男人,似是不知他怎会忽然进来,良久缓过神,不知所措般咬紧唇瓣,屈膝福身,“嫔妾请皇上安。” 装模作样的本事确实好。 李怀修眼底几许深意,他背着手走近,宫灯下,白纱半遮半掩,遮住了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眸,瞳仁乌黑,顾盼流转,秋波潋滟。 起初勾起他兴趣的是这女子欲擒故纵的小把戏,方才一舞,盈盈一握的婀娜腰身又将他的兴头提起了七分。 第12章 李怀修眼光微凝,伸手摘去了她的面纱。 轻薄的面纱随风吹拂出水亭,却无人去管。 兰膏明烛下,女子青丝雪肤,贝齿朱唇,含着水雾的眸子徐徐撩起,美得惊心动魄。 第007章 李怀修敛下眼睑,打量着面前的女子:“你怎知朕是何人?” 选秀那日,他只到了一个时辰,择选朝中几个世家的女子,其余的秀女全权交由皇后与丽妃挑选,他记得自己挑中的几人中,并没有这个女子。 明裳垂着眸子,柔声细语道:“嫔妾听闻今夜皇上点了柳美人侍寝,此时至夜,有男子出现在此,嫔妾料想,旁人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擅闯嫔妃寝宫。” 李怀修摩挲着拇指的扳指,眼皮不抬,凉声:“旁人也没你这么大的胆子敢算计朕。” 倘若全福海在这儿伺候,早就吓得跪身请罪,当今一向喜行不怒于色,谁能知晓,皇上究竟动没动怒气。 明裳眼睫轻颤了下,入宫前,她就从父亲口中听闻圣上诸多事迹,潜邸之时,当今奉命北征,精武悍勇,力指千军,短短七个月,收复北地十三州,令蛮夷闻风丧胆。 流言里,这位上位的手段并不光彩。这位御极后,有朝臣以此谏言,最终却不知因何缘由,都不声不响地告病府中。 诚然,明裳再有十分的成算,此时仍旧有些心惊畏惧。 她垂着眸子,乖顺老实地喏喏低声:“嫔妾不敢。” 仿似一只受了惊,缩起来的小兔子。 李怀修挑了下眉,盯着这张脸蛋,忽伸手,屈指勾起了女子的下颌:“叫什么名字?” 明裳被迫仰起头,发鬓间的血玉簪子随着动作摔到地上,凉风习习,泄下的缕缕青丝如水般柔柔拂过男人修长分明的指骨。 大抵是从未与男人亲近过,冰冷的指腹一碰到那张芙蓉面,仿若初放的花骨朵般生了绯红。 女子眉目如画,音韵柔柔:“嫔妾虞氏明裳。” 指腹的烫热犹在,温凉的扳指捻了两下白腻的肌肤,顷刻就留出一道红印子。 男人的力道不轻,明裳疼得微微蹙起了眉心,可怜无辜地望着他,不自觉咬紧了下唇,唇瓣充血,愈发的嫣红靡丽,娇艳欲滴。 李怀修松开了手,指腹搓捻两下,残留着那抹柔软,好似水做的人儿。 这样的女子,在这宫里,确实新鲜。 …… 虞宝林截宠的事儿很快传到了皇后耳中,早在皇上又点柳美人侍寝时,皇后就觉出了反常,暗中派人注意着。原来皇上真不是冲着柳美人去的,可怜柳美人被人算计还不自知。 “本宫没看错人。”皇后撂了笔,将账本交给文竹。 那日选秀,虞宝林是皇后亲指的人,皇后见到虞宝林的姿容,就知晓,那位也定然喜欢。可惜没过几日她便到佛心寺祈福,前朝事务又不断,否则虞宝林定然不会到这时才入那位的眼。 日后这后宫可是要热闹了。 文竹妥当收好,走过去为皇后轻轻按压额角:“奴婢总有些担心,虞宝林用这般手段争宠,心思活络机敏,怕不容易受娘娘掌控。” “为何要受本宫掌控?”皇后抚着腕间的碧玺手钏,笑了笑,“一则,本宫留下皇上中意的人,能在皇上心里头留下个好印象。二则,有虞宝林在其中周旋,于制衡后宫也大有裨益。” “可虞宝林得宠,皇上来咱们这坤宁宫的次数就更少了。”文竹不禁心酸,“娘娘处处为皇上考虑,皇上待娘娘却总不如待那些嫔妃们宠爱。” 皇后动作顿住,脸色倏然转冷:“这话日后不许再说。” 文竹心中一惊,急急跪下身,战战兢兢请罪:“奴婢失言,娘娘恕罪!” 文竹跟随她多年,处事稳重,面面考量,甚合她心意,可有些事,心知肚明,却不能宣之于口。 皇上不宠坤宁宫,但那份敬重,后宫嫔妃没人所能拥有,如此,便也足够了。皇后不愿抱那分琴瑟和鸣的期待,有时相敬如宾,并非不好。 …… 一切水到渠成。 那对儿漂亮的玉足蜷缩到一起,脚踝被男人宽大的手掌握住,高度抬得不可思议。 这是明裳初次侍寝,入宫前教养嬷嬷就反复叮嘱过她,要想得宠,最重要的是要伺候好皇上,她红着面皮儿听完闺房那些事,夜中也有过思量,如今真真到了这时候,才知晓是如此难耐。 不是说,皇上召人侍寝一向都是守着时辰么,这么久,还没到么? 明裳眼尾泛红,被憋出了泪珠子,再聪慧沉稳,说到底也是个不识人事,十六岁的姑娘。 不止明裳纳闷,外面守夜的全福海早惊掉了下巴。 皇上自打大婚就是他在身边伺候,皇上从不重欲,每每召人侍寝都是过上两刻钟便唤人叫水,眼下这都过去多久了。全福海整整数完了一柱香,还未听见里面有传人的动静,倒是时不时会传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全福海老脸一红,真是出了奇了,在别的主子那儿他可少有听到过。 与全福海满肚子狐疑不同,辛柳和月香两个丫头脸上挂满了担心。 她们打小就伺候在主子身边,府上风光时,主子也是被娇养着长大的,老爷夫人宠得不行,稍微磕碰一下都要红红眼,里面动静那般的杂,不知皇上是怎样对待的主子,月香甚至仿佛听见了主子抽咽的哭声,越来越清晰,她脚跟一动,忍不住就要进去看看,辛柳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主子筹谋已久,万不能在这节骨眼儿上前功尽弃。月香死死咬紧唇,强忍着才没再有动作。 第13章 寝殿里,明裳恹恹地躺在里面,指尖儿动都懒得动,原来侍寝是这般磨人,比应付后宫的纷争还要乏累。 她眼睫颤了两下,稍许,似是无意间翻过身子,正正好好窝入男人胸怀。 李怀修眉梢一挑,对于女子的投怀送抱有些意外,也有些陌生。 他不喜与旁人过多亲近,后宫侍寝不过是例行公事,一则作为疏解,二则为了绵延后嗣。后宫嫔妃不是没有人自命不凡,以为侍寝便是合他心意,得了圣宠,李怀修对此十分不耐,冷言冷语几回,日子久了,那些人便也发现他不喜与人过多亲近,侍寝后都自觉地换上新的被褥,离得远远的。不知这女子是没听过后宫里约定成俗的规矩,还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如此。 更令李怀修意外的是,他对这女子竟没有不耐和厌恶。 大抵是那段柔性极佳的细腰,实在合他的心意。 男人干燥温热的掌心抚到那段腰肢上,明裳下意识轻颤了下,掌下的肌肤欺霜赛雪,滑腻如上好的羊脂玉,李怀修贪恋那一处,侧身把人揽进怀里,低目垂眼,慵懒中又透着股上位者的强势:“自幼习舞?” 明裳喉咙干涩,这时候并不想多说话,可皇上发问,话还是要回的,她点了点头,倒底是刚开了苞的姑娘,面皮儿羞涩,她乌亮的眼珠不知往何处安放,两只柔软的小手也似无处着落一般。 “嫔妾最怕吃苦,从小到大,嫔妾唯一坚持下来的唯有习舞。” 没见到人之前,李怀修印象里的这女子手段多样,心思狡诈,不想亲身相处才知晓,这女子并非狡诈,只是有些小聪明。 恰到好处,不仅不让他心生厌烦,反而倒让他尝出些从未在旁人那儿体会到的趣味。 那副羞怯生赧,又强装沉稳的模样让李怀修不免多看了两眼,他手臂用力收紧,肌肤相贴,怀里的人小兔子似的一惊,水眸撩起,带着几分警惕看他。 却不知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勾人,眼尾泛红,媚眼如丝,在男人怀里简直软得要命。 …… 翌日天明,天边泛出熹微白光,明裳指尖攥了又收,许久才停下来。男人掀起帷幔,宫人端着净水白帕,恭敬地垂着头进殿伺候,没人敢看床榻一眼。 宫里头规矩,皇上起身,侍寝的嫔妃也要跟着伺候,明裳勉强睁开眸子,迷迷糊糊地撑坐起身,衾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肌肤。明裳不知旁人侍寝是否也是如此,她盖住身子,不免想起男人覆上的手掌,脸颊霎时烫红了。 她挥散那些念头,拾起压在角落里皱巴巴的衾衣,勉强穿得齐整,正要趿鞋下地,腿心倏地升起一股酸意,她竟难以站稳,跌坐回了床榻边。 这边动静引得李怀修多看了眼,那女子穿着皱巴巴的衾衣,眼珠湿润,咬着唇,可怜巴巴,李怀修眉心轻跳,难得生出些怜惜,振了振龙袍的衣袖,缓声道:“你不必伺候。” 明裳想了想,便没再坚持,只说:“是嫔妾的不是,日后嫔妾会学着伺候皇上。” 李怀修拨去冠冕龙珠的手指微顿,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生出一片晦暗深色,目光掠过那段柔软的细腰,唇线轻扯了两下。 此时他倒是真看不出这女子是得了便宜卖乖,还是真的怕他厌烦,可怜巴巴地跑来跟他保证。虞家确实会挑人,往宫里送了个这么能惑乱朝纲的东西。 …… 皇上进顺湘苑的第二日,御前下诏,晋宝林虞氏为正六品常在,赐封号宓。 全福海身后跟着送赏赐的小太监,手中捧着传召圣旨,心里啧啧感叹,初次得皇上临幸,就能越两品,赐封号,这可是后宫主子们少有的殊荣。 第008章 圣驾离开顺湘苑没多久,御前的圣旨就下召了永和宫。后宫里但凡侍寝过的嫔妃都是要升位份,至于升到几品,全看那主子合不合皇上的心意。 越两品,册封正六品常在,加之“宓”字封号,已是皇恩浩荡,前所未有。 辛小五三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皇上除了册封主子位份,竟还给了封号。主子受宠,他们这些宫人也跟着扬眉吐气,有皇上隆恩,日后看谁敢瞧不上顺湘苑出来的奴才。 几人喜上眉梢,高声叩首:“奴婢恭喜宓主子,贺喜宓主子!” 明裳接了圣旨,久久才回过神,她掩唇一笑,朝辛柳看了眼,辛柳会意,立即将准备好的封红塞到传旨太监手里。全福海倒是不在乎这些私钱,皇上能给宓常在这般殊荣,足以见得宓常在的本事。他脸上笑意真切几分,多说了两句讨喜的话,才躬身离开。 快到了问安的时辰,昨夜明裳截了柳美人的宠,又得侍寝,今儿升了位份,再得封号,难免成为众矢之的。 …… 虞宝林升至六品常在,坤宁宫早早闻讯,将位子往前挪了挪,这时候柳美人还没来,明裳落了座,借着饮茶的功夫,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内殿,今儿个请安的人似乎多了些,那些往日称病告假、诵经祈福的……居然都来了坤宁宫问安。 倒底是为了问安,还是为了看皇上的新宠。 明裳落了眼眸,对周围探寻的目光仿若未觉。 “宓妹妹今时不同往日,受了恩宠,果然要比以往愈发明艳了。” 姜贵人亲亲热热地与明裳说话,好似两人相交已久。这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睁眼说瞎话的人。姜贵人是宫里的旧人,位份不低,待下面的宫人最是宽和,但这时候说这番话,难免给明裳招惹麻烦,究竟是有意无意,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第14章 明裳当做没听出来话里的意思,红了脸,含羞道:“妹妹蒲柳之姿,比不得姐姐们倾城容貌。” 闻言,姜贵人笑意淡下,端起杯盏饮了口茶水,不再说话。 三言两语,滴水不漏,倒瞧不出这宓常在是真的单纯无知,还是藏的深沉。 新人入宫过了近四月,皇上也就召幸过两人,一人是家世颇高的杨嫔,剩下就是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宓常在。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后宫里藏了个如此绝色的女子。 不多时,柳美人踏进了内殿,不知是有意无意,柳美人的位子正坐在明裳上首。 昨夜的事儿早就传遍了后宫,柳美人费力请去了皇上,却叫宓宝林半路截胡,白白给旁人做了嫁衣,柳美人心里如何不气。 若有若无的视线在柳美人和明裳身上瞄来看去,这两人同住一宫,日后不知道还有什么好热闹看。 柳美人捏着帕子的手隐隐掐紧,她不是没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看好戏般的眼神,正因如此,才愈发的恨恼坐在下面的小贱人。 踩着她上位,让怎能不恨! 今日她若是称病不来这坤宁宫问安,不知明儿个这后宫就要怎么传扬,她进宫立的威信,可不能就这么被这个小贱人毁了。 方才亲亲热热拉着明裳说话的姜贵人眼眸打量两回,挽笑道:“听闻昨夜皇上是要去柳妹妹那的,柳妹妹可真是与宓妹妹姐妹情深,体恤非常,惦念着宓妹妹进宫无宠,劝慰皇上雨露均沾呢!” 姐妹情深? 柳美人手心快掐出血了。 众人没说话,都在津津有味地瞧着好戏。皇上少进后宫,在坐的嫔妃不管是新人旧人,不少皆未承过恩宠,幽居深宫乏闷无味,也就只有这些乐子可看。 偏生姜贵人说完,本该上戏台子的两人谁都没有开口,一个气得不轻,一个仿若事不关己,好戏倒是没唱出来。 稍许,皇后娘娘凤钗簪发,华服拥身,雍容华贵地入了内殿。 众嫔妃起身见礼,皇后落了座,视线在殿内打量一眼,目光落到下首的女子身上,面容带笑:“倒是个精致的,不怪皇上喜欢。” 如此一提,殿里的视线又齐刷刷看向了明裳。明裳不卑不吭地起身,羞怯般低下头:“皇后娘娘凤仪光华,嫔妾俗庸拙笨,只是做衬罢了。” 这番奉承的话说得悦耳,后宫嫔妃但凡得宠便露出几分自傲,罕见如此谨小慎微的女子。不管是不是故作姿态,都让人听得舒心,皇后眸色深了几许,掩唇笑道:“后宫少有你这般嘴甜贴心的人,留你在皇上身边,本宫也是放心。” 皇后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要捧着宓常在,留到君侧? 经皇后这三两句话,直接把明裳推到风口浪尖上,没人知晓皇后是否有意为之。 出了坤宁宫,有低品阶的嫔妃不慎冲撞了柳美人,柳美人窝了一肚子火,反手就甩了那人一巴掌。 “毛毛躁躁,怎的这般没有规矩!” 巴掌打得重,当即在那陈宝林脸上留下一片通红,尚是在坤宁宫,就敢如此发作,陈宝林一时没回过神。 “嫔……嫔妾不是有意……”陈宝林生性胆小,位份又低,被柳美人压得一头,害怕她责罚,捂住半边脸,眼睛登时就红了。 柳美人气无处发泄,见谁都觉得是在暗地讥笑自己,“我看你就是有意,小小一个宝林,也敢越到我的头上?” 明裳正走到这,就听了这句话,指桑骂槐,借着陈宝林给自己立威。不过这柳美人可真是蠢,逞威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皇后娘娘面上再宽容大度,这种气也是不愿忍的。 好事的嫔妃放慢了脚步,侧耳去听,有的甚至驻足观看。 陈宝林瑟缩着身子,被柳美人呵斥得一声也不敢吭。没人上前去劝阻,笑话,宫里头谁不懂明哲保身,一个无宠无倚仗的宝林,谁会去管这种闲事。 明裳也没有过去,她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殿门,招辛柳过来,附耳低语,辛柳会意,悄声离开人群。 陈宝林脸色越来越白,强忍着才没哭出来。她家世不高,又没有一副花容月貌,入宫就像个影子,如履薄冰,处处谨慎,她知晓柳美人是借题发挥,指桑骂槐,正因如此,才越发委屈。 她颤得越来越厉害,听着柳美人的威胁,踉跄一晃,手臂忽然叫人扶住,才没有摔倒。 她怔了下,抬起眼,女子面如皎月,眉尖儿微蹙,看着她,似有担心。 “可有事?” 声音很好听,柔柔软软。 陈宝林泪水吧嗒吧嗒地落,呜咽摇头。 明裳把人安抚好,才看向柳美人,开口便压住了柳美人的气焰:“尚是在坤宁宫,陈宝林固然有错,也当由皇后娘娘处置,柳姐姐越俎代庖,可是将皇后娘娘放在了眼里?” 这顶高帽子叩下,当即就给柳美人定了大罪,她品阶高,自能责罚低品阶的嫔妃。这事儿可大可小,要给她安一个无视皇后娘娘的罪名,今日受责罚的人可就是她了。 以前怎么没看出这小贱人竟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嘴皮子这么厉害,这么多人看着,她怎敢下自己的面子。 柳美人搭在宫女胳膊上的手狠狠掐紧。 自打彩芸那事儿过去,柳美人开始怎么看彩芸怎么不顺眼,瞧着给她侍弄花草的丫头算是伶俐,慢慢地,也就有了心腹的势头。可柳美人身边的心腹确实不好当,柳美人脾气不好,伺候左右,又要挨打又要挨骂,人前风光,人后遭罪。 第15章 夏日的衣裳薄,妙清手腕要被掐得青紫,她冷汗频出,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孰是孰非,皇后娘娘自有裁决,岂是靠你这张嘴在这颠倒黑白的?” 明裳不气不恼,似是觉得好笑,莞尔道:“柳姐姐既然知道皇后娘娘自有裁决,那在坤宁宫责罚陈宝林,又是何意?” 一句话堵得柳美人面色又青又白,周围的嫔妃都在看好戏,对这新上位的宓常在再次高看了几分,后宫里聪明人不少,但聪明且漂亮的,确实少见。 内殿门打开,文竹从里面出来,屈身福礼:“奴婢请各位主子安。” 文竹是皇后宫里的大宫女,说话的份量不比后宫的主子轻。 “方才之事皇后娘娘已经知晓,陈宝林冲撞柳美人,罚抄十卷经书。柳美人殿前妄为,有失宫规,禁足五日,无令不得出永和宫。” 十卷经书和禁足五日这二者责罚相差不大,关键就在这十卷经书要多久呈给皇后娘娘,要是三年五载,这责罚也就微不足道。 文竹说完那句话,就转身回了内殿,柳美人连分辨的机会都没有。众人散去,陈宝林红着眼眶,对明裳感激福身:“多谢姐姐为我说话。” 明裳见她尚委屈着,心中叹息一声,提点了句:“皇后娘娘处事公允,你要谢,也当去谢皇后娘娘。” 洒扫的宫人来来往往,坤宁宫嫔妃的一言一行皆入了旁人眼中。 陈宝林去坤宁宫谢恩的时候,皇后手握一本经书,正翻过一页,闻言,唇线牵起一抹笑意:“宓常在确实聪慧。” 这种事儿,谁能像宓常在做得这般两全其美,既责罚了柳美人,又笼络了陈宝林的人心,顺道奉承她一把,一石三鸟。 皇后揉了揉眉心,淡淡道:“把那台云山笔洗拿给陈宝林,让她回去吧。” …… 柳美人回丽景轩发了好一通大火,案上的瓷盏噼里啪啦摔得粉碎,明裳听得乐不可支,她掩唇正笑着,外面吵吵闹闹传来人声,月香喜笑颜开地进来:“主子,全公公领来宫人,让主子挑人呢!” 昨儿个全福海起初以为宓常在是弄什么花招,才让顺湘苑冷清无人,今儿一早伺候皇上,才知晓,宓常在身边是真的没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宓常在久不侍寝,那帮奴才以为前途无望,早另寻他路了。 全福海是个人精,哪瞧不出皇上对宓常在的态度,宫里出了个这样的妙人,于皇上而言新鲜至极,全福海可不敢怠慢,早早吩咐尚宫局多挑几个顺眼的宫人,到宓常在身边伺候。 宫人恭恭敬敬地垂低头,站了两排,明裳一一看过去,点两个稳重的留下,剩下的请全福海去挑。 辛柳把荷包塞到全福海怀里,全福海掂掂分量,心里啧啧一声,不愧是有手段侍寝的主子,出手就是阔绰,虞府如今落魄,可这位主子半点没小家子气,不仅不把皇上的赏赐藏起来,反而大大方方地赏人,笼络人心,如此手段,柳美人哪斗得过。 全福海不敢怠慢,择选了五个手脚干净、稳重妥帖的宫人,留到了顺湘苑。 顺湘苑伺候的宫人多了,明裳留月香辛柳贴身伺候,辛小五做掌事太监,年纪稍长的绘如做掌事宫女。 绘如以前伺候在御茶房,被总管大监指到顺湘苑时,心中还有几分忐忑,不知这位新受宠的主子是什么脾性。 直至进到顺湘苑,绘如还未来得及升起那些担忧,见到宓常在的容色,呼吸都滞了一滞,这位新主子确实生得极美,甚至胜于先帝爷盛宠的梅贵人,她忽然也就明白了,皇上为何会如此宠幸于一个并无家世门第支持的新晋嫔妃。 …… 至夜,敬事房的宫人端来嫔妃名册,李怀修朱红的墨笔在奏折上批阅了一个准字,他撂下笔,指骨轻敲了两下御案,稍许,看也不看那张列满六宫七十二嫔妃的名册,径直起身,淡淡落下一句,“去顺湘苑。” 敬事房的小太监愣了下,全福海反应得快,那张大圆脸堆满了笑,急急地朝外面喊:“摆驾永和宫!” 第009章 弦月高升,月色已深,莹白的残辉笼罩着整座皇城。 入宫的新人中,虞宝林骤然得宠,很快就有人心急不耐,乱了方寸。后午时分,便有两个新人到坤宁宫,言语之间都是想得皇上召幸。皇后赏了些玛瑙珠串作以安抚,却并未对此事作保。 新人悻悻而归。 至夜,皇后伏于案后,手中执笔,宣纸上落于“宓”字。 无人察觉间,笔尖的墨渍肆意晕染。 文竹在侧伺候研磨,见娘娘盯着宣纸上的字迹出神,不由轻声询问,“娘娘在想着什么?” 皇后眼眸微凝,唇边牵出的弧度若有若无,“河洛之神,华容婀娜,是为宓妃。” “宓常在的姿容,也确实当得起那位赐下的封号。” 这宫中从未有过以宓字为封号的嫔妃,可见,那位有多喜爱这位宓常在。 文竹哑声,她侍奉娘娘多年,读过些书,听懂娘娘口中诗文的意思,并不觉得这封号有多好,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又能多长久,宓常在再讨皇上喜欢,也不过是这一时。当初潜邸之时,后宅容色出众的主子不再少数,得过皇上盛宠,到如今还有谁会记得。 她委婉道:“奴婢记得潜邸时,高良娣容貌并不逊于宓常在。” 第16章 只可惜高良娣眼皮子浅,见成王府落魄,与宁王勾结,当今处置高良娣,未顾忌半分过往情谊,即便是枕边人,也没有丝毫怜惜不忍。 提及旧人,皇后眯了眯眸子,是啊,又如何,她与那位夫妻十载,还不清楚那位有多冷心冷性。那位的眼中,又何曾有过世俗的情爱。 …… 永和宫 月香正从内务府取回花露,迎面遇见御前的德喜公公,德喜来给宓常在传召侍寝,认出来人是顺湘苑伺候的大宫女月香,立马生出一脸的喜气,“月香姑娘回来得正是时候,皇上传召今夜宓主子侍驾,月香姑娘快些回去替主子更衣,准备迎驾吧!” 昨儿主子刚被召幸,今儿皇上居然又点了主子? 月香面有诧异,但当着御前人的面儿,她很快遮掩过去,与德喜说过几句话,脚步匆匆往永和宫走。进了宫门,她走得急,并未注意前路,一不留神余光晃过一道人影,她为护着怀中的花露,一个趔趄,肩膀被撞得生疼。待站稳了身子,揉上酸疼的肩侧,才看清撞她的人,正是丽景轩的彩芸。 丽景轩也听闻今夜宓常在侍寝,柳美人气得摔碎了两个茶盏,命她出来探风,截到圣驾,故而彩芸才走得急了些。平日她就趾高气扬,不把顺湘苑的人放在眼里,即便如今宓常在接连侍寝,她也不觉得宓常在能得意多久,毕竟自家主子可是当初潜邸柳侧妃的嫡亲妹妹,论起与皇上的情分,宓常在怎么比得过。 彩芸挺直了腰杆,“月香姑娘好没眼睛,莽莽撞撞,万一冲撞了主子,你可担待得起?” 主子入宫后,丽景轩一向欺压她们顺湘苑,以往月香也就受着了,如今主子已经入了圣眼,她又何必处处受气,丢了主子的脸面。风水轮流转,终于也轮到她们顺湘苑扬眉吐气。 她冷哼一声,“想必是上回宓主子还没教会你规矩,今夜宓主子侍寝,你这般毛手毛脚,冲撞了圣驾,可不是十个巴掌就能揭过去的!” 顺湘苑出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牙尖嘴利,彩芸恨得牙痒痒,换作几日前,月香见到她哪回不是低三下四,怎么敢跟她这么说话! 月香紧着伺候主子,没再理会彩芸,捧着花露回了顺湘苑,只是擦身而过时,肩膀朝旁边的彩芸狠狠撞了一下,彩芸猝不及防,一屁股墩摔倒在地,臀下火辣的疼痛才让她回过神,好半晌没站起来身子,瞧着月香得意离开的神色,彩芸气得险些搅碎了娟帕。 …… 明裳白日乏累,用过晚膳,昏昏欲睡之时,乍然听到侍寝的信儿,一时愣了下。后宫不是人尽皆知,皇上从不重欲,一个月有五回踏进后宫都是多的,怎么今儿又来了。倒不是她不想要这宠幸,只是那事儿她实在承受得有些艰难。 辛柳扶起她到妆镜前梳妆,“御前的宫人传话,圣驾这回已经在路上了,主子可得要快些。” 一头乌黑的青丝垂到腰际,透着绸缎般的光华雪亮,赶得紧,明裳松松挽了发鬓,来不及描妆,便只在唇瓣上染了嫣红的胭脂,妆镜中的女子眸如秋水,藏着波光,涟漪迤逦,怎么装扮都是千娇百媚。 圣驾已到了永和宫,明裳拨去鬓边垂下的青丝,披上外衫,叫辛柳扶着,快步出去接迎。 李怀修都已上了殿前的台阶,里面的女子才出来迎驾,大抵是走得急了,倾时见到他,身形不稳,被门槛绊了下,直直地扑到了他怀里。 怀中软玉温香,颇有投怀送抱的意味。 李怀修手臂下意识去扶她,掌心贴着那段细腰,眉宇轻挑,这女子一向心思多,这一摔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没等他想明白,怀里那两只小手似有慌乱地推了他一把,紧接着那人站稳,屈膝弯腰,施施然福了一礼。 未施粉黛的脸蛋清丽脱俗,月下美人,颇有一番趣味。 李怀修把人扶起来,“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掌中纤纤玉手柔若无骨,指腹不禁多按了两下,却听那女子娇声娇气地开口,好似埋怨,“还不是皇上来得急,叫嫔妾准备的空档都没有。” 按着女子的指腹顿了下,空气一时冷凝,全福海候在旁边,觑着皇上黑下的脸色,心如擂鼓,就差跪下来了。原以为这位主子是个温顺懂事的脾气,怎的刚侍寝一夜,就开始恃宠而骄了!这天底下,谁都能犯错,皇上是绝不会有错的,纵使有,那也是别人瞎了眼。 全福海正琢磨着给皇上消气,就见皇上拂开宓常在的手,冷着声,“朕的错?” 仅是这三个字,伺候的宫人惊得扑通跪到了地上,埋着脑袋,瑟瑟发抖。全福海心头猛跳,巴望着宓常在识趣,刚有得宠的势头,千万别惹恼了皇上。 明裳仿若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微抿了下唇瓣,鬓边垂落的青丝拂到她的面颊,春水嫣然,颇为可怜,认错的模样诚恳懂事,“嫔妾不敢……” 微顿,她又多补了一句,“皇上别生气。” 但那眼眸水雾之下,藏着的却是叫人看不透的颜色。 李怀修双眼微眯,伸手钳住了明裳的下颌,冷言冷语,“记住你自己的身份。” 大抵是兴头未过,纵使她作天作地,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也不会轻易就让这女子得寸进尺。 明裳袖中攥起的指尖儿微松,微舒口气,心道,这位确实不好糊弄,她有意试探宠她的底线,这位却不给她半点机会。 第17章 月华如银,帷幔重重垂落,殿外,全福海静静候着,还是没琢磨明白,这宓常在究竟唱的哪出戏,好好侍寝不就得了,偏偏闹那一出,惹恼了皇上。皇上看似宽宏大度,实则最是小气,宓常在这么一闹,受罪的还是自己。不过闹归闹,末了皇上竟然还是留下来了,除了口头的警告,竟连责罚都没责罚。 想到这儿,全福海一阵毛骨悚然,他好似低估了皇上对宓常在的宠爱,宓常在虽初得圣宠,可是在以往,皇上待别的嫔妃主子,从未这么宽容过。 宫灯的烛火照着人的光影,事毕已近过亥时,明裳伏着身子,她耳边听见男人阵阵强劲的心跳声,两人都未唤人净洗,她忽然有些好奇,记得幼时父亲因公务繁忙,日日在书房累得伏案而歇,母亲知父亲醒后又会继续忙着正事,舍不得叫醒,无奈只能轻手为父亲披衣以免着凉。 如父亲一般低品的官员尚且分身乏术,她为何觉得,这位坐拥江山的帝王,好似从未有累的时候。 明裳仰起脸,问出这个疑问。 她虽聪慧,却不精于男女之事,不知这个问题对男人而言,问得有些危险。 能坐到这个位子上,必然有过人的精力,常人所不能及。李怀修少时就不是养尊处优长大的皇子,他早已将这些视为寻常。 李怀修凝着女子的眸子,脸色精彩复杂,一时竟也看不出这女子是真诚好奇,还是在借机为她勤勉的父亲说情,好让他无意中提拔她的母家。 李怀修没回她,拍了把女子的腰身,让她起来,明裳没动,眼巴巴地望着男人,后者淡着脸色,却是极为无情,明裳瘪嘴,起了身。 主子到净室净洗,宫人垂着头,手脚麻利地换下新的床褥。 待明裳沐浴好,清清爽爽地躺回床榻里,见男人从净室出来,她又坐起身子,将帷幔的钩落了,两人一同安置。床榻里只留了一床被褥,李怀修没理会这人固宠的小手段,他也习惯搂着这女子入睡。 刚熄了灯,两人都没多少睡意,李怀修手掌扣着那段纤细婀娜的腰,他垂下眼睑,怀中人似有所察,抬起脸,四目相视。 借着月光,女子面容如拂上银辉,色容清丽。 李怀修眼黑如墨,挑起一米立轻捻,忽然问她,“可知朕为何赐你以宓做封号?” 明裳心尖微跳,轻轻摇头。 李怀修俯目欺身。 他本没想初次召幸这女子就赐她封号,提笔之际,偶然记起一句诗词,月中寂静,他叙于她耳。 “宓妃腰细才胜露,赵后身轻欲倚风。” 纵使是如李怀修这般不耽溺于女色的帝王,得了这么个东西,也难得生出些情不自禁。 却也仅仅止于此。 第010章 丽景轩 彩芸一瘸一拐,形容狼狈地进了内殿,她哆哆嗦嗦跪到地上,颤声,“奴婢无用,圣驾直朝顺湘苑去了。” 她不是没去拦着皇上,眼见圣驾进了永和宫,她急忙跑过去,传话美人主子头痛难忍,请皇上过去看看,话音刚落下,未听銮舆内皇上开口,就先被御前的大公公全福海拦住,先吩咐小太监去传太医,紧接着笑眯眯的,三言两语打发她回了丽景轩。 彩芸再要去顺湘苑请人,却连全福海都没见到,顺湘苑看门的小太监把她拦在了外头。那群小太监往日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她,如今却是狗仗人势,翻脸不认人了。 她心焦如焚,主子失宠后,就已经看她不顺眼,倘若她这回再请不来皇上,不知主子要如何动怒。 柳美人攥紧杯盏,指尖渐渐泛白,她眼底憎恨,气得骤然将手中的茶盏砸到地上。 “贱人!” 一连两日,皇上居然都召幸了她。她现在悔及昨夜让那贱人得逞,截走了皇上。 彩芸见主子目眦欲裂的面容,吓得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喘,生怕主子看见自己,将怒气都发到自己身上。 丽景轩静了一夜,因顺湘苑主子得宠,而布上一层重重的阴霾。伺候的宫人都隐有所觉,这永和宫时过不久怕是要换一位正主了。 明裳两手攀着男人宽厚的肩膀,她觉得这位不止米青力足,也极有耐性,方才自己还觉得又困又累,现在却没半分睡意。柳眉颦颦,女乔息微微,实没忍住,几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红唇张开,牙关倏紧,全无防备下,在男人肌理分明的肩膀一侧留下了两道牙印。紧接着,她明显感觉到,耳边呼吸一沉,这位好似没了开始矜贵,开始米且蛮地攻城田各池。 三更天,李怀修唤人进殿伺候,全福海捧着衾衣为皇上换上,一抬头,瞄见皇上脖颈的牙印子,吓得心脏突突直跳,也不知该如何提醒,只能装死地埋低脑袋。皇上一向重规矩,明儿一早还要上早朝,这般风流之态,怕是要惹人非议。只盼着皇上赶紧自己察觉,好遮掩一番。 李怀修睨见他一副见了鬼的眼神,眼眸微眯,抬手抹了把侧颈,才觉一阵火辣辣的疼意。记起什么,脸色倏地就阴了下来,黑如锅底。 宫人收拾妥当,轻声退出寝殿。明裳沐浴出来坐到榻上,就见男人脸色隐有不对,她侧过身柔声询问,还没等一句问完,就看清了男人颈间两排牙印子,明裳雪白的脸蛋,倏然就红了,脑袋跟鹌鹑似的埋着,支支吾吾,“时候不早了,皇上歇下吧。” 李怀修“呵”了声,把人拉回来,捏着那张脸蛋,眸中点墨,“胆子倒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