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 第1章 [现代情感]《折骨》作者:药烂【完结】 本书简介: 一个失落的新中学女老师遇见了一个若即若离的女学生,在类似监狱的学校里发生的令人不安的故事。“折断的木我被折断的骨嘉楠教育是人给人的教化嘉楠我们举着火把,点燃海洋。我溺水死亡。” 第一章回归 回到地县的第一天,我妈带我去谷陀山顶上的庙里烧了好大一把香。烧香火的地方在殿外,一眼望去都是烧干净的香,只剩下了红色的、用来握着的红色枝干在那里参差不齐地杵着。我跟着我妈一块,把她买的那些香插进去。 我妈很少有这样、看起来心情就很好的时候。我想她不开心的时候太多了,导致她平常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脸也是挎着的。她早年照片里很白、有点胖、圆圆的,总是穿着深色的裙子站在一个大家族的角落歪着头笑。可是好像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就是干瘦干瘦的、脸色不太好,除了在外面和别人打交道的时候会用力的笑、笑到皱纹都出来了,她在家里几乎没怎么笑过。 我妈叫我进去拜佛。庙宇正殿里巨大的佛像把整个屋子都占满了,那神像只要伸伸手,大概我就会被捏碎了。而下一刻我跪在祂面前,求祂能祝福我,祝福我妈,祝福我们接下来都不要再遭受折磨。 我跪下那一刻,恍然觉得,这应该、这好像、这一定就是我新生活的开始吧——我妈也这么希望着吧。 我求您了。 出殿的那一刻,外面天特别蓝。我妈又跑过去看了看那些香,然后突然回头望我。她朝着我走过来的时候,我有某种预感。果然,她走到我身边的第一句便是“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看我”。 “我带你爬山,带你来这里拜拜,总要牵着你,如果不牵住你的手,你就要站在那里愣神,然后我就很容易找不到你。我只能沿着原路线倒着往回走,总是会发现你在什么地方呆呆站着发愣。” 好温情的话,好像什么温馨的、漫长的亲情电影。我妈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一转头,才发现你已经长好大了。” 一转头,才发现我已经偏离了妈妈想让我去的轨道。我是一架固定路线的火车,不能脱轨便只能暴力停滞,头破血流地把自己困死在原地。 妈妈。我满口鲜血,因为五脏六腑都被压碎。 “现在你回来了,也考上了工作,你也喜欢当老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是无意识的反应,可能是微微呼吸不畅,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退休的电信员工和一个刚刚上任的高中语文老师。生活总归还是过得下去的。至少听起来是这样的。 我妈的手机响了,铃声是某段耳熟的电视剧主题曲,具体名字想不起来了。大概率是我爸打过来的,他应该是开车过来接我们了。二月份,树都是没有叶子的,一切都是干涩的、冷冷的。但是今天有点能感觉到太阳了,尽管抬头并不能在天上看见它,但是能感觉到它。因为所见之处,一切都太亮了,甚至有点晒。 走长长的台阶下山的时候,我和我妈身边路过了两个很年轻的女孩,牵着手的。其实春节过后,上山登高拜佛的人一直都不少,过路的人很多,但是她俩直直路过我们的时候——总之我是看见了。 不知道我妈有没有看见,也可能她不想看见,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爸把车停在离山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因为他说只有那个地方可以停车。我走过去的时候,甚至都感觉有点热。我妈一向走得快,也可能是我走得太慢,我俩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我打开手机,回复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微信消息。 要确认的信息太多,我看着群里一条接着一条接龙回复的“收到”。点击开那个工作安排的表格,这学期我得教高一下三个班的语文课。密密麻麻的课表,我数着可能会空闲的时间。 突然又开始耳鸣。周围的所有其他声音都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我一边轻轻揉着耳朵一边往停车的方向走,太阳最终还是出现了,有阳光开始照在地上。我刚才一直低着头走路,因为被照到才微微抬头,才看见自己差点撞上一个女孩子。 她大概也没看路,戴着耳机,瘦瘦小小,应该是个初中生。那微弱阳光正好落到她的一些头发和额角,她本来就白,更是照得发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散着的、不是很长、甚至尾部还都是翘起来的。 我赶紧往一旁让路,侧身让她走过去。她微微抬头看我,好像是还没睡醒就出来的样子。我捂着耳朵继续往前走,耳鸣逐渐消失,周围的声响又一点点出现。我回头,已经看不见刚刚的小孩了。 我打开车门,我爸问我想中午想吃什么。我有点疑惑,我记得昨天晚上我妈做的排骨还剩了很多,应该拿出来热热是可以凑合一顿的。我爸握着方向盘,喃喃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啊。 我说,我想今天晚上就去学校附近租的房子里住。我又补充到,我自从大学毕业后,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教材了,我想为了学生负责,我应该去把之前那些可能已经忘记的东西,捡起来。 在我说完后,他们都沉默了一段时间。我妈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提及我毕业后整整一年半昏天暗地的经历,柔着声音安慰我一切真的会好起来的,这份工作我再适合不过了。 第2章 “毕竟,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你之前的事情。你大可以当做那些事情都是一场梦,抛掉了继续走下去。我们还是可以走下去的。” 我回头,我妈此刻脸上的宽容神情就像是在给我演《万尼亚舅舅》的结尾。她是一遍又一遍被我伤害被我欺骗被我凌辱的脆弱主角万尼亚舅舅,我是庸俗难堪不忍直视的肮脏恶人教授。我们都永远达不到对方彼此心里的希望,但是我们只能继续忍受、继续伤害、继续握着对方的手、然后各自自欺欺人地走下去。 忽然,后窗边擦过了刚刚那个女孩子的影子。她出现在模糊的车窗里,像一朵没开的、青青的栀子花苞。我像她年纪这么小的时候,只会扎着一丝不苟的马尾坐在教室的中间发呆。没有耳机也没有自己的世界,用笔在语文书上写稀奇古怪的诗。 最终我还是跟着他们回家了。我妈把那些排骨热了热,我一边用手机放课件视频,一边啃着一块难啃的排骨。我妈挑了一块好啃的放在我碗里。 第二章糅碎 我居然真的就这样回归了所谓正常的生活。我穿着深色的衣服回到学校,翻开那些我以为我早就已经忘干净的书,干巴巴地念着教案里写好的东西。其实我自己都不记得这些概念是怎么进入我脑子的了,我也已经忘记我当时是怎么接受这些知识的了。我做了好多的演示文稿,把那些东西都放上去,大概这样就能听懂了。 唯一没想到的事情,是我已经上课一周后,我去高一15班的时候发生的。他们班的语文课总是排在下午,甚至经常是最后一节课。我习惯了清早上课底下学生都昏昏欲睡的朦胧状态,一下子面对这么多清醒的学生,我好像更能直观感觉到他们的痛苦。 也许是因为,我自己在他们这个年纪里,也很不好过。 我还是有一点也许是想要补偿当时的自己的私心,于是我经常打印一些与课业无关的小诗发给他们。我想他们每天都要面对太多的文字,早就失去了的耐心,诗一首短短的,也很好读。 那天印的是博尔赫斯。我居心叵测地用一些极具刺激性的文字让他们记住我发下去的东西。我甚至都不需要解释,我知道他们那么年纪小,一定会被那些词句所捕获。 但是我那天去给15班上课发复印的诗时,复印少了。我站在讲台上,十五班那个瘦瘦高高的班长举手,说有人还没有。 我记得这个班长一直都是一个人坐的,坐在教室一个中间靠侧边的位置。她举手的时候,我才看见她今天是有同桌的。 有点眼熟。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从讲台上走下去,走到那个班长的座位前面。 原来那天我撞到的女孩子,不是什么初中生,是我的学生。她安安静静坐在靠着墙的位置,头发为了符合校规校纪扎起来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更乱了。她就这么看我走下来,没有说话。 “老师,这里少了一份,我同桌还没有。”班长看着我。 “你之前一直没来上课吗?我一直在你们班都是拿的58份,没有少过。”她一定没有来上课,我从未在这个班看见过她。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低下头。 “她生病请假了,老师。”班长代她回答了我。我想她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我差点就要顺嘴接着问下去生了什么病要在刚刚开学就请一个星期的假,但是上课铃响了。 “你们俩先看一份吧。一会你下课或者晚自习来3楼办公室找我,我把这个资料还要上个星期发的一些资料都给你。” 很多事情明明已经发生了,但是当时就是意识不到。 我走回讲台,又开始念干巴巴的教案,偶尔往那个女生的方向瞟一眼。她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她在写什么。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晚饭的时候,在教师食堂碰见了佳慧。其实我兜兜转转又回来这里工作,我一直就不是很想碰见她。她是我十余年的朋友。她和我从小到大读的学校都是一样的,一所小学、一所初中、一所高中,后来大学她读的是省内的师范,我读的是省外的师范——其实现在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区别。她比我懂事,大学一毕业就回了这里教书,现在正在带高三的班。 我回地县的时候,听说她已经准备结婚了。我走进食堂,她朝我招了招手。我在她对面坐下。其实她的相貌变得好看了,现在她脸上擦着粉,经常穿着颜色不一样的裙子。 她一边吃着炸肉块,一边说着明明都在一个学校怎么现在才碰见我。 我笑着说顾老师带高三忙,自然是难碰见。佳慧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却转了一个话题。 “我没想到你会回到这里来。” “那我应该要到哪里去。” 佳慧扯了张纸擦了擦嘴:“感觉你心高气傲的,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小地方的工作的。” “我有那么高的境界吗?”我用筷子剥开淋着厚厚一层油的青椒肉丝,天冷,明明是刚刚打的菜都糊住了。 “你毕业一开始是想留在外面工作的吧,根本就没回来过,要回来你早回来了。”佳慧喝了口汤。 我毕业一开始是跟我那时候的女朋友跑了,整整一年没有工作,每天躺在出租屋里把我前二十四年积攒的眼泪全部哭干净了。 “留不下来,人家不要我。”我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也只能坐在教师食堂里和佳慧认输。 第3章 “外面也没什么好的,累死累活也什么都没有。我那些同学有些也去考研啊、深造啊什么的,但是你看我现在,二十几岁,什么都有了,我已经很满足了。”佳慧甚至在安慰我,“说不定以后我们俩可以搭班呢,我从小就觉得你作文写得好,教起学生来肯定厉害......” 佳慧的话好长,长到我注意到教师食堂每一个桌子的旁边都插了一个花瓶,放了一只仿玫瑰的假花。那花实在太假,劣质的材料和虚假的刺眼红色,就像从来没有看过正常的、健康的花开放过一样。我忽然有点恶心,连带着饭也不是很能吃下去了。 佳慧说高三的晚自习要提前半个小时,她急着回去看学生。我表示理解,点点头说下次有空再聚。 佳慧走后,我不安环顾了一下周围其他还在吃饭的老师。确定没人注意,把那盘根本没怎么动过的饭扔进了泔水桶里。并且决定,我以后尽量不要再来食堂吃饭了。 我的办公室是在年级语文组里,一个把至少30个语文老师塞进一个并不算大的空间的地方。我被分配到了最边缘的一个格子间,给了我一台启动都困难、经常黑屏的电脑。开学不久,我并不大的桌子上已经堆了不少资料和试卷。我拼拼凑凑地找了我上个星期发给学生的那些资料,但是确实没有多一份给她的、今天发的资料了。 可是我甚至都不知道晚上她会不会来找我,就算她来了,把这些东西拿给她应该也够了。 我抽出十五班的学生花名册,我知道我找不出她名字。一个和我一起进来的年轻老师文子抱着一盒子零食走进来,看见我坐在办公室,问我今天晚上也上晚自习吗。我摇摇头,说我要写一份学校的新教师心得材料,用学校电脑写。 文子晃了晃脑袋说她也还没写,不知道要写什么。文子问我要吃什么零食,接着便像抓阄一样在盒子里抓了一把东西放在我桌子上。我吃惊于文子好像总是很有活力,对任何人都是一副永远热情的样子。 文子的桌子就在我的斜前方,她转过头来,一副神神秘秘地样子:“你知道15班的事情吗?” 我摇摇头。 “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文子皱了皱眉,“你不是已经在那个班上一个星期课了吗。” “我上课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我干巴巴笑了一下。 “15班上个学期是全年级最难搞的班级,把那个新上任的班主任都给气辞职了。闹事的学生、打架的学生、早恋的、自杀的,各种问题学生都在里面。”文子的眼睛圆溜溜的,紧紧盯着我。 “一中里的学生,不会这么难搞吧,毕竟都是中考考得好才能来的。”我回应着,其实我对这些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那个班只要别在我的课上乱就可以了。 “退学了好几个,还有几个留校察看。你既然觉得没什么问题,那大概是那些学生都老实了吧。”文子转过身去,我终于打开了那个破电脑。有几个老教师从门口进来,文子一看见她们就热情地打招呼,问她们要不要吃零食。办公室里一下子就吵起来。 她们一吵,我更没心情写心得了。我没什么心得,也没什么可以想的。其实来之前我把这里想的更烂,毕竟我自己也曾经在这里以学生身份待过三年,但是来之后我发现这种生活姑且还可以忍受。说不清是因为我偶尔挺陶醉在讲台上讲那些文章字词里面的感情流动,还是我看着好多年轻的生命在我面前像星群一样划过。 在这个封闭的地方,我扮演着一个抽离的、温和的、漠然的管理者。我怀疑我现在的感觉良好,只是因为我有某种斯德哥尔摩倾向。我明明已经在这个地方遍体鳞伤,但是我最后又选择回到这里,永远待在这里,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 这些大概就是我的心得。 我敲了几个字,那群老师在大声讨论着备孕的事情,一会说医院一会说老公,吵得我根本就写不下去。以前我只觉得教室头顶的灯又白又刺眼,现在发现办公室的灯也亮得让人难受。我从桌子下抽出一张白纸,鬼使神差开始写那首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高中的时候就把这个反反复复读,只觉得写得好美好美。后来念了中文系,不敢再谈什么喜欢或者感想,只觉得大家都知道这首诗,我再反反复复强调自己被感动有点落俗了。最后再想起这个诗,已经是在回地县的火车上。那晚月亮好亮,我居然在祈祷那趟火车永远都不要到。我的身体沿着铁轨被带离,我又回到了最初的轨道。可是我闭上眼睛,是我赤身裸体和前女友站在镜子前,她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在我耳边轻轻念着,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很莫名其妙也很诡异,我分不清这场面是戏剧演到此刻需要的诗一样的语言来表达感情,还是一出刻意引经据典但是无比蹩脚的搞笑喜剧。但是无所谓,反正下一刻两人都沉浸于肉欲,我也不再纠结我是个丑角或者悲剧配角。每一次都是这样,她的手在我肉体上游移那一刻,我突然后知后觉为什么人会沉溺于快感的欢愉。 在那一刻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把我过去经历的所有挣扎痛苦不堪愤怒全部抛弃,我把我自己全部投入这一场情爱里,我梦想着燃烧殆尽。我遗忘我学过的所有道理、所有规矩、所有本应执行的程序,我从此以后就只做我自己,我向所有人宣告从此我被她的爱唤醒。 第4章 上课铃响起,那些老师纷纷走出去,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外面天早就黑了,我的电脑文档字数显示50个字。 可是一年之后,我就灰溜溜回到了这所监狱,继续我本应该的循规蹈矩生命。我前面的老师把一张全家福放在了她桌子上,一张拍得很好的拍立得。她、她老公、她小孩三个人围着一个点亮蜡烛的蛋糕,每个人都笑得好开心。 十年之后,我的桌子上也会出现这样的照片吗。也许根本都不需要十年,三年之后就会有了。我在这个学校待习惯了,我听从安排去找一个合适的对象,我成家结婚生子,我也在照片上笑容满面彰显自己的幸福,我也在办公室讨论她们讨论过的那些问题。很多年以后,我的孩子也会透过我以前的照片,像我想象我母亲那样想象我吗。 “老师。” 我抬起头。她把头发放下来了,就和我第一次见到她一样了。 我迟迟没有说话,我以为她今天晚上不来找我了。 “你说,我要来找你拿资料。”她说这个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感觉在公事公办。凑近了看,我再一次确认她真的很显小,真的看上去很像那种刚刚上初中的初中生。 我把那堆资料从桌子下面抽出来,递给她。她拿着就要走,我看见那个我自己写的东西还放在桌子上,顿了一下:“今天早上那个资料确实没有多的了,这里有一个我自己手写的,你拿去吧。” 我把那张纸放在上面,怕她又急着要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张嘉楠。”她把那张纸也收进怀里,站在原地,似乎是怕我还要说什么,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下。 “你病好些了吗?”我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我在用鼠标点保存文档。 “已经好了。”她说话的声音好小。如果不是办公室里没有人,外面也不吵,我大概就听不见了。 我看着刚刚文子给我的零食,拿起一包肉松饼:“我还以为晚自习已经上这么久了,你已经忘记来找我了。” 我把肉松饼直接放在那堆资料上面:“回去上课吧。” 她看着我,低着头说了句谢谢老师,转身就走了。我在电脑程序里找到学校成绩排名系统,查寻着15班的成绩,看见她的名字在班级中间的位置。 我断断续续又写了几百字,写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无非是把那些虚假的、所有人都可以想象的话变着花样说,无意义地扩充字数。 直到外面下雨了,下起了很安静的雨。如果不是有学生路过办公室时讨论着下雨,我可能都不会知道。我像是一台机器无感地运作着,就这样写完了心得。 雨不是很大,我没带伞,淋着走回家。高中的位置有点偏,周围基本都是荒凉的山。我没有租离学校好几公里的小区,而是旁边只需要走十分钟的拆迁安置区。房子很小,一厨一卫一厅,甚至还有点破。我唯一的娱乐就是躺在窄小的床上刷视频。 我在学校叫学生多多看书、给学生发些东西去,但是我回到这个只有我一个人存在的空间,我只想放弃思考。 一开始我离开这个地方,就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地方没有人能明白我在想什么。我自诩读过书、能对很多东西有更大的理解、应该去一个更适合我自己的地方,我坐上了我自以为自由的船,以为能去我希望的岸。 可是我这个希望甚至没有经历像影视剧里面那样一点一点的垮塌破灭,它是忽然倒塌的,它是让我发现我之前想的所有事情都是错的,它是告诉我希望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的。我记不清了,是当我写下这样空洞而无意义的排比被老师嘲笑,还是我坐在高中课堂上望着窗户外面发呆,还是我在空无一人的大学教室里感觉无法呼吸,或者是我在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一个出租屋又一个出租屋中间辗转。我以为我冲向了一片旷野,我要用尽我所有的力量去拥抱这个广袤的世界,结果我只是一个被风吹来吹去的破烂塑料袋子。 于是就被吹回来了,好像停止了那种流动吉普赛生活,其实只是被绑住了也没地方可以去。 第三章医院 “老师,你可以给我批一张假条吗?” 我没想到张嘉楠第二天就主动来找我了。 下午,第一节课刚刚结束,我在办公室里改了一节课的作业,正望着电脑桌面发呆。她个子真的太小了,下课时办公室里学生老师进进出出,她走到我身边我才看见。 我第一反应是她为什么不去问她班主任,是班主任老师不在吗。 “你怎么了?”我看着她,感觉没有很生病的样子。 她平静地拿出一个病历本子。里面夹着一张诊断证明,上面是肺部ct的图片与一堆我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后一张是出院单,医生用笔写着今天的日期,又写了一个复查。 她的病历是中心的,离学校有点远,开车过去就要半小时。我有点愣了,抬头看她:“你怎么不早上请假?” 她似乎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碎发微微晃动:“忘了,现在翻起这个才想起来。我去找过我班主任,但是他不在办公室。” “那你怎么去医院呢?你父母来接你吗?”我把作业本往旁边一推,拿出手机打开十五班班主任的微信界面。 “我自己打车。”她的视线看向我的手机,“不是什么大病,已经好了,就是医院要复查。” 第5章 “我没有权利给你开假条,但是我送你去吧,坐我车去,然后我送你回来。”我把手机收进包里,“或者直接送你回家休息。” 万一我帮她去跟门卫解释了,她就跑不见了呢。反正我今天下午也没课,改不完的作业晚自习也可以改。我想着,却看见她直接愣在了那里。 我没反应过来她在愣什么,再愣下去医生都要下班了。我站起来,推推她的肩膀:“你还要带什么东西吗?我们走吧。” 我和她并排走在走廊上,那天下午出了太阳,照在我俩身上。她不再说话了,甚至一直低着头,她头发把她的脸近乎全部遮住了,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无端想着,我的好心不会戳破了她原本的逃课计划吧。 从教学楼到安置区有一段距离,我是直接把车停在楼下的。我和她一路无言,我拿着手机编辑发送着给她班主任的信息,就这么一直走到了门口。保安把我和她都拦下来,还以为我们都是学生。直到我出示了我的教师职工系统信息,才放我们走。 走过便利店的时候,我问她要不要喝什么,或者吃什么。她摇摇头。又一次看见她脸的那一刻,我才切切实实发现她神情变得不一样了。她昨天晚上来找我的时候,神情很淡,好像对什么都没有反应。而现在她有点无时无刻都在散发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有一种我不应该这么做、我无缘无故管得太多的感觉。 “我要去买水,你真的什么都不要吗?我给你也买瓶水吧。” 她终于点了点头。 我的车不大,她沉默地坐在后座。下午这个点路上的车不多,只是太阳正好晒着路,眼前的一切都泛着光而模糊。我后知后觉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好的天气出过门了。 地县的所有路、所有店铺、甚至街上走的人、开的车,我活在这里的十几年都好像是一个样。现在也是一个样。正是因为太熟悉了,于是我很长一段时间,甚至都不想再多看一眼。 只是今天,我能这么自信自己开车带着学生去医院复查,就是因为我觉得我对这个地方足够熟悉啊。我已经从一个对这里厌倦不堪的小孩,变成可以借着对这里的熟悉,去保护其他小孩的大人了。 那日复一日的生活、困于三点一线的生命周期、所谓束缚的人生——也许这就是我应该要去面对、要去做的事情吧。我没有能力留在外面,我只能回来,尽我的能力去安慰曾经和我一样疲倦的小孩们。 我不出去了。我出不去了。 没有堵车,也没有等很多的红绿灯,车程仅仅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医院。我爸身体看着硬朗,其实这几年已经动了两三次小手术了,所以我找医院的路也是轻车熟路。我把车停稳,却没听见后面有动静,回头看,张佳楠睡着了。 我把自己的安全带解开,不知道要怎么叫醒她。车载显示屏上时间显示“15:40”,也许能让她再睡十分钟,也许现在就应该把她叫起来。 只是我再转过头去的时候,她已经醒了。她迷迷蒙蒙睁开眼睛,好像是在与世界重新连接,判断着自己到底在哪里。 “到了?”她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嗯。”我拉开车门,拿着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十五班班主任回了我消息,很客气地谢谢我还跑一趟带学生去医院。我看着他对话框后面那两朵玫瑰花,愣神了半天才删删改改回复他一句老师不用客气这些。 我一放下手机就看见她靠着后车门,站在那里看我。她什么时候打开门溜出来,轻轻把车门关好,我都不知道。 继续沉默着走到门诊大楼,她拿着病历本走得也轻车熟路,我在后面默默跟着她。她走得有点快,时不时还回头看我。走楼梯到了三楼呼吸内科,她站在护士那里办理复诊,我忽然感觉她好像都是一个人来的医院。 医院里面永远人都很多。诊室走廊里坐满了人,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我看着墙壁上那些血肉模糊的疾病宣传贴画,忽然诊室门开护士出来叫号,我面对的两个人站起来走进诊室。 就这么得了两个座位。她办完复诊的手续,也过来坐我旁边。我想我应该在这时候应该问问她,无论什么都好,就像曾经我印象中那些很温柔、浑身散发着善意的老师一样。 但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话好像都被堵住了。好奇怪。我觉得我说那些话是在程式化地扮演一个和善老师的角色,没有在真正关心她。真正关心她,也许是在这一刻安静下来,也许是什么都不要问。 我拿出手机,但是我也不知道能看什么,我也知道我现在看什么她都能看见。 “老师,”她把病历本平放在腿上,那个已经被胡乱折过太多次、留下太多痕迹的本子好像是第一次被好好放置,“谢谢你今天送我来。” “你来找我批假条......这些不是我应该做的吗?”我转头看着她,发现她在好认真地看我。 她也学着我歪头的样子,把脑袋往一边歪着,微微笑着看我:“谢谢你老师。” 我学着她的样子,也对她笑。肌肉做出反应那一下,忽然感觉自己要哭了。 所幸诊室那边叫了她名字,她拿着病历走过去的那一瞬间,我本想跟她一起去诊室,最后我还是顿住了。她当时告诉我是小问题,我也就以为复诊是随便问问,结果她一进诊室就是十多分钟。 第6章 她出来的时候,好像刚刚稍微明媚一点的样子又消失了。她瘦瘦小小,单薄地穿过好多走来走去的人,最后停在我的面前。 她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我。我只听见她说“走吧老师”,然后她另一只手把病历本拽得很紧,还多了一张纸。 “医生怎么说?”我站起来,她立刻要离开这里。 “反正医生又治不好。”她说话的声音消在医院吵吵闹闹的走廊里,我没听清后面是不是还有一句,“反正也死不了。” 也可能那一句是我幻觉。 “你不需要去开点药......之类的吗?”我跟上她。 她摇摇头。我们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依旧是很大的太阳。在阳光的照射下,一切都显得很温暖,哪怕是医院。 我走在前面,手机突然又响了一下,15班班主任让我叫张嘉楠回学校后去找他补出校记录。我回头想告诉她,但是转头的时机选得不太对,正好看见她在往垃圾桶里扔什么东西。 准确来说,是她把什么东西狠狠撕碎了,然后抛进了垃圾桶里面。太碎了,有些残骸甚至都没能扔进去,尽管她已经弯腰扔了,但是还是掉在了地上。 她把注意力从垃圾桶转回到路上的时候,正好看见我在看她。 很有趣的停顿。我前女友喜欢看电影,更喜欢在电影的某个时刻突然按下暂停键,盯着那个画面看很久。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在乎接下来的剧情,她说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这一刻它的美感。有些存在只有停下来了才得以喘息,才可以有空间去讨论这一刻到底在发生什么,才会后知后觉感觉到它的迷人性。 然后她点了点我的额头,说比如现在你看着我眼睛。她说如果我是导演,这一刻就是我最爱的一秒钟,我之前拍的那么多零零碎碎的片段、我后面准备的那么多曲折离奇的剧情——其实仅仅是为了得到这一秒的美丽——不知不觉的、后知后觉的、难以忘记的、不能拥有的——只有一秒的。 我和张嘉楠站在医院门口,两个人都心事重重。今天下午的经历到底是一场人为的尴尬境遇还是一次平常的医院复诊。 我感觉我和任何人之间都隔着好厚的透明玻璃。我期望我能得到爱,我希望我能从学生那里得到正反馈,我期待我的一切能好起来。但是我知道我最后得到的不过是许许多多的、美丽而虚构的一秒钟。到底那一秒是真的那么好,还是只是我的主观臆想模糊了现实。 张嘉楠朝我走过来,当她走近我的时候,我咬了咬嘴唇告诉她:“你班主任让你回去找他补假条。” 她没有回应我。我以为她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答应我一句“好”。 一路沉默着走回车上,她坐在后座,我还没有启动车子的时候,她忽然说话了。 “医生让我去再做检查,我不想去。”我听见后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你以前经常一个人来医院吗?”我握着启动车子的钥匙,迟迟没有扭下去。 后面沉默了会:“我妈他们,如果有空,是要来陪我的。” “工作很忙吗?” “有一点。我自己可以去的。” 我想来想去还是不行,转头跟张嘉楠说:“医生刚刚叫你去拍片,你为什么——” 可是我转头的时候,看见张嘉楠看着我,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以为她刚刚在难过。 “没有,”她用手掩了掩嘴,“对不起老师。” 我忽然觉得是我管得太多了,都管到让学生觉得可笑的程度了。我悻悻转身,给车打上火:“那你以后不舒服,要赶紧来医院。” “好。”我看向车视内镜,本来想看张嘉楠的表情,结果她正正地盯着那里,微微笑着答应着我。 我驾驶着车子离开黑黑的车库。车身进入外面阳光普照世界那一刻,张嘉楠用几乎和我一样的音量说话了:“因为我想起我之前,居然会为我妈他们不陪我来医院,跟他们生气,我觉得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好笑。” “我还以为你在笑我。”我叹了口气,车子在收费栏杆前面停下,我打开手机扫付款码。 “老师,谢谢你今天带我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又去看内视镜,果然她正看着那里笑着。 张嘉楠就算是笑起来,感觉也是淡淡的。但是她平时笑得太少了,也许是在我面前笑得太少了,我觉得这样淡淡的笑也表示着她很开心了。 第四章深海 我去15班上课的时候看见张嘉楠睡着了。 其实我太能理解高中生用语文课来补觉了,我也不在乎底下的学生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在讲台上干巴巴念着什么。 如果不是之前那些事情,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注意到趴在那儿,被前边同学的肩膀、重重叠叠教辅资料、五颜六色水杯严严实实盖住的张嘉楠。为了看她到底是开小差还是睡着了,我还特意往前走了走。 睡着了,趴在桌子上,看不见脸。 前几天天气好不容易暖和了一点,这几天又冷了,办公室里有老师一直在咳嗽。 我默默又退回讲台,叹了口气,插了句题外话:“这几天温差大,同学们注意别感冒了。还有,今天晚自习要考试,大家做好准备。” 台下学生恹恹的,我也只能把课讲下去。我写了教案,哪怕照着念,我也可以把这场独场戏撑下来。今天上课,明天也上课,今年上课,明年也上课,日子就这么混下去。 第7章 可是明明是我自己做了逃兵,狼狈地从外面那种每一天发生了什么都能记得好清楚的痛苦日子里面逃回来的。 一段文言文才分析了一半,回头一看离下课只有五分钟了。学校食堂今天不知道做了什么菜,香味都飘到教室里面来了。我看见有不少学生眼睛亮了起来。 我把握在手里的书放下,停下的时候身旁就是张嘉楠。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这么做,我把手撑在张嘉楠桌子上:“要不我们提前下课,同学们先去吃饭,因为晚上考试要占用大家一些晚自习时间。” 更多学生头抬了起来。 张嘉楠的同桌,15班班长紧急推了推她。她只是动了动头,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下课吧,但是大家走的时候安静一点,其他班还没有下课。”我说话的瞬间,有学生就从后门溜出去了。 大家都在收拾书包和课桌,我低头望了望张嘉楠,想伸手拍拍她,最后也只是看着她。 她的课桌和其他学生的课桌没有区别,甚至比其他桌子上放的书少了很多,干干净净的。我也感觉她不像是那种一天都埋头在各种练习册里的学生。桌子上放着草稿纸,一眼望过去,全是算式和数字。 她头发后面,有一截翘起来了。 直到有学生从我身旁经过,说说笑笑要去吃饭,我才发现我好像站在这里停留了太久了。我往前走的时候,手轻轻擦过了她衣角。 我不想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了。我宁愿走二十分钟往返回出租屋,也不想坐在办公室里沉默着面对着总是会卡死机的电脑。 我出去的时候,看见很多学生围在街边小吃摊子里买东西。天气一冷,关东煮和卤肉又变得好卖了。只是人实在太多,我最后只能去旁边的便利店买面包。 “宋南星?” 我听见有好熟悉的声音在喊我名字,我拿面包的手都顿住了。我的手停在面包上面,隔着塑料纸,也是油乎乎的一层。 一个比我高大半个头的男人站在商店货架中间。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的手从面包上掉下,只能愣愣看着眼前的人。 “我还想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方理这么多年几乎没怎么变,他甚至还比以前会收拾自己了。他身上穿的衣服感觉都是牌子,不像是这个小地方人们随便而毫无章法的穿搭。如果不是我认识他,我大概会以为他是放假回来的大学生。 “你居然还能认出来我。”我差点都快忘掉他这个人了。 方理笑了,不自然地用手摸了摸鼻子:“你是第一个趴在我肩膀上哭过的女生,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了。” 我也笑了,靠着货架:“那是高一的事情吧,你现在还记得啊?”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神奇。我和方理高一做了一年的前后桌,就在我现在所任教的学校里面。那些教室和课桌我也坐过。那时候老是因为成绩哭来哭去,终于一切的崩溃在我要离开原来的班级去文科班的时候彻底爆发。文理分科的最后一天,我坐在那里哭了一个下午,没有人发现,除了方理。 下课的时候,因为是体育课,所有人走跑出去了。我因为眼睛哭肿了不想出去,方理也一直坐在不走。等到教室人差不多走光的时候,他突然转头对我说:“最后一天了,开心一点嘛。” 结果他一说,我哭得更厉害了。 “坐了一个学期,我觉得你好内向好内向,都不怎么说话,结果那一节体育课,你把之前没说的话全部补上了。” 我和方理在附近随便找了一家餐馆,坐着吃饭,又聊起过去的事情。 “我都不记得我那天说了什么,我只记得我一直在哭。”我把套饭里面的辣椒挑到一边。 “我记得啊。”方理以太肯定的态度说了这句话,惹得我立刻抬头看他,“你说你不想上学了,你说天天考试人都要考疯来了,你说你这个地方一定是监狱吧——怎么,现在从囚犯变成警察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当老师?随口猜的?”我发现方理整个人体态也比高中好了很多,感觉他在健身。 “感觉。而且我一直都觉得你很适合当老师。”方理笑了笑。 “你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咬了口肉,这家餐馆比食堂好吃多了。 “我送我一个亲戚的弟弟来这里上学,他前几天生病了,今天可以回学校了,爸妈都忙没有空送,我正好送他上来。”方理顿了一下,“我毕业之后在省城政府工作,派我下来学习学习。” “我记得你数学特别好,现在在政府工作啊?”我注意到方理都不怎么吃肉,只是吃菜。 “亏你还记得这个。其实我大学学的也是理科,但是各种机缘巧合吧,我自己也没想到我最后会做这个。”方理看了看我,“你一会几点上晚自习啊?我别耽误你时间了。” 我低头看了一下手机时间,顺口就说了:“还有一个小时,我没那么忙,你才忙。” 方理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一会才说了一句:“好”。 我们吃完饭,一边聊着各自的境况一边慢悠悠往学校的方向走。路过关东煮摊子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学生了,我偏过头往那边看了看,想观察一下还有没有剩下的菜。 “你想吃吗?”也许是我的动作有点大,也许是我没有及时回应方理刚刚说的什么话,总之他发现了我一直在看着关东煮摊子。 第8章 “啊......我——”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结果下一秒方理就拉着我衣袖往还在冒着热气的摊子那里走。我没想到他会做这个动作,第一反应是要挣脱,但是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不自主反抗,立刻又把拉住我袖子的手松开了。 “怕你学生看见你在这里买东西吗?”方理简单明了地推断了我急于挣脱的理由,他转过头看着不少正往校门赶的学生,“想吃什么我帮你去买。” 我以前一点都没有觉得方理这个人对我很好——我们就是正常的同学,如果没有高一那一次的崩溃,可能现在我和他都不记得彼此的名字。我印象里,大概只有他成绩很好,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偶尔也只有交作业的时候才说几句话。 时隔多年见面,他突然这么热情,搞得我有点懵。 关东煮的热气直直冲在我的脸上,以前我妈总说这些都加了太多香精添加剂不允许我吃。其实我刚刚明明已经吃饱了。 “算了吧,我只是想看看。”我挥了挥手,方理却显得好像有点失落,又走了回来。 眼看着学校就已经近在眼前了,方理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宋南星,可以留一个你现在的联系方式吗?加个微信就行。” 好像也没有不答应的理由。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看见他的头像是一个白底黑字的、写了很多字母的复杂公式。我举着手机加他好友的时候,忽然看见后面关东煮那里站着张嘉楠。 幸好没买。 我叹了口气,却抬头看着方理好像还要说什么的样子。我生硬地开口:“我还有点作业没有批,可能得先进去了。” “那下次你有空再约。”方理的笑容也变得有点干巴巴的。 我转身走向学校的时候,余光瞄了一眼关东煮,看见张嘉楠还在那里。 回到办公室整理试卷,看见作文题目是给父亲的一封信,太简单了,不像是高中语文的作文题,但是我忽然很想了解这些学生都会怎么写,又是怎么理解和父亲之间的关系的。于是我保留了这个简单的题目。 我大学的时候选修过一门课,名字叫“创意写作”。第一节课那位高高瘦瘦的女教授就叫我们完全忘记此前死板的写作模板与套路,拿一张白纸、没有格式也没有主题的写关于自己发生的一切。那一刻,写作变成一种直白面对自己的方式,不再是有任何功利性目的、甚至也不用在乎读者。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第一遍。为了让学生提前做好预备,明明七点才开始的晚自习,学校六点四十就开始打铃。我抱着试卷朝教室走,15班的班长在走廊拿着本资料书在读,转头看见我便啪嗒啪嗒跑过来说老师我帮您拿过去吧。 我好像也不能抹了别人的好意,便分了一半给她。我一直在想着她叫什么名字,但是想不起来。 走进教室,虽然已经打了预备铃,但是只有三分之二的人。我走进教室也没有让教室变得安静,是班长把试卷往讲桌上一甩,然后又拍了几下桌子,才安静下来。 “安静了。考试了。”班长严肃的语气比我可能都更像个老师。我抿了抿嘴唇,看了看那些空位:“没来的不管了,考试现在就开始,不然耽误你们晚自习做作业时间了。” 我抬头看了,张嘉楠的位置又是空的。她可能还在吃饭。 下次有空我也想去尝尝那家关东煮。 监考的时候总是很无聊的。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但是不是黑的,是深深的蓝色。我盯着看了很久,怎么看怎么熟悉,后来才想起来,我坐车回这里的那一天清晨火车,我也曾看过这样的天。 然后张嘉楠出现在我视线里。她站在昏黑的教室门外,背后一片蓝色的背景,好像她站在水里,好像活在这里就是活在深海里。 封闭而美丽。 她没扎头发,绿色的校服丑丑的、大大的,把她整个人都压住了。我这时才看见她脖子上有根红绳,下面挂的是什么,看不见。我希望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金饰。 她走进教室,没有发出声音,默默回到了她自己的位置。她坐下,弯腰埋头,扭开笔盖,写题。 在这栋小房子里面待满三年,然后游上去换一张文凭。我也曾经在这片海洋里寻找意义,最后的结局是又回到了这里。 所以困住我们的从来就不是小房子。 我机械地补着手写教案,总之写什么都不进脑子。幸好我不再是学生了,我已经没有任何控制自己注意力集中的能力。 张嘉楠写题的时候更像一个机器。她的姿势都不会变的,只是面无表情地写题。 考试结束的时候,我的教案正好补完了。下课铃一响,我叫第一排去收试卷,但是眼看着教室后面站起来的学生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一副趁乱彻底管不住的架势。 “没写完也交了。”我的话被吵吵嚷嚷的声音淹没了。后排坐着的都是艺体生,他们实在不交也就算了。结果后面突然传来好大一声响,整个桌子都倒了,保温杯掉在地上发出尖锐叫响,书本纸张哗啦哗啦掉了一地。 “我叫你们不要扯我试卷!”那男生我有印象,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上课经常低着头,不知道是在底下玩手机还是睡觉。他几乎没有交过作业。 他吼起来那一下,像头狮子。他的脸也是红的,就像是被打了一样。他两只眼睛瞪着15班班长,我终于想起了班长的名字,叫李澜。 第9章 李澜也不甘示弱,朝着他喊了一句:“你爱交不交!”李澜拿着一堆前面收好的卷子气冲冲往讲台上走,全班人都在看这场热闹。 我走下去,准备去问问那男生到底是什么情况。结果那男生狠狠踢了桌子角一下,又是砰一声巨响。然后就打开后门径直走了。 李澜把回到自己座位,就趴着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应该是哭了。好多女生围上去,把李澜遮得我都看不见了。 我走下去,弯下腰去看李澜:“一会我去找你们班主任,你和我一起去说这个事情。” “宋老师,没用的,张志刚——张老师也管不住吴明义。”一旁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拿着一个敲背锤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腰。她打了底,有些浮粉。 “吴明义做其他考试也这样吗?”我看向那个女生。 这时李澜抬起头来,她的脸都哭湿了,头发也湿掉了,脸颊通红:“像这种一天天只会用拳头打架的能不能退学啊——不知道来这里干嘛。” 好多人在围着我说话。但是张嘉楠就一直坐在那里,一开始她还往这边看看,后面她索性不看了,埋着头写自己的东西,好像是理科的题,总之和语文毫无关系。 上课铃又响了,我摆了摆手让他们下去自习,坐回了讲台。最后一排的位置还是空的,吴明义还是不知所踪。我先用手机发微信给15班班主任,告诉了他这个事情。随后我便开始看试卷。班级一共四个组,四叠试卷放在桌上。我拿了刚刚李澜收上来的那一堆。 我在看作文。拿到的第一份试卷字写得很整齐,洋洋洒洒一篇说自己的父亲供自己读书有多么不容易。第二份,也是类似记叙文的写法,用与父亲相处的事情来说明自己与父亲之间的感情。 然后一连着好几篇都是这样的。我随后又往后翻了翻,好像大部分学生都是这么写的。 我从包里掏出红笔,决定先把客观题给批了。这一堆批到一半,是张嘉楠的卷子。她的字小小的,有点草,感觉以前可能学过大字。 我把试卷翻面。她作文的第一句,是“我父亲是个很喜欢笑的人。” 我只是看着那作文好像没到字数标准线,教室的门就被砰一下踢开。我手里的笔都掉了,在张嘉楠的作文上留下一条长长红线。 吴明义就像整个人刚刚从水里出来,头发全是湿的,还在往下滴着水。全班齐齐看着他,吴明义就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面一样,从教室的讲台前面走到最后面,拖开自己凳子的时候发出长长的刺啦声音,然后又坐下。 我又开始看张嘉楠的作文。 “小时候,我考试考差了或者做错了什么别的事情,我妈已经收拾过我的时候,他会坐在一旁笑呵呵地跟我说不要再犯错了。好像我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都不介意,他最后也都会愿意帮我。” 又读了一行,看见吴明义拿着自己皱巴巴的卷子走了上来。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准备转身就走的时候,我拿起了他的卷子,把卷子尽量的铺平展开,看见有很多空着的题目:“吴明义,可以去外面聊聊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有点懵,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同意出去和我谈谈。 下一秒,他往外面走了。 晚自习的走廊很安静,灯也昏暗,如果不站得离教室近一点,甚至会看不清人脸。 吴明义比我至少高两个头。我示意他往走廊外面站一些,因为我不想让教室里面听见我们的对话。 “刚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我看着他,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李澜一来就问我还交不交卷子,还说我这种成绩的人有什么交卷子的必要。”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地面,“反正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会信。” “然后你就把桌子推啦?”我没太明白这中间的逻辑。只是在我问了这个问题后,吴明义停顿了很久。 “我当时跟她说我要交,但是我还没写名字,结果她就直接把我卷子抢过去了,那卷子现在上面都还有个口子。”吴明义开始盯着我眼睛说话了,“我不知道她们一天天是在拽什么拽,谁不是中考考了前几名才到这个地方来的,当个班长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吴明义最后一句话近乎是用吼的。 “声音稍微小一点,其他班还在自习。”我打断了他,“那以后你作业试卷都单独交给我。但是我觉得无论怎么样你也不能发脾气就把桌子掀了,你觉得她不对,你可以跟她好好说。” “老师,”吴明义的声音小了一些,我注意到他在往我这个方向看,我也回头去看了一眼,是张嘉楠走出来了,看她的方向应该是要去厕所吧,“老师你刚刚来不知道,李澜上学期拿笔给我手扎了个洞。我现在看见她就恶心,刚刚走过去那个,她同桌,上学期被李澜烫伤了手,好几个星期不能写字。我没有暴力倾向,李澜才有。” 吴明义捞起自己的袖子,绿色的冬季校服已经被他穿黑了,他里面穿得是灰灰的保暖内衣,印着重复的卡通图案。他抬起手臂,给我看一个位于手臂上的圆孔疮疤,有些深。 “老师,”我突然感到有人轻轻从后面扯我,“我刚刚来晚了,作文有一段没写完。” 我回头,是张嘉楠。她立刻把手撒开了,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话也没继续说下去。吴明义也看着张嘉楠。 第10章 我朝着吴明义:“那你先回去自习吧,我不知道你们之前的这些事情。以后你交卷子直接交给我就行。” 吴明义点点头,便从前门走进了教室,走的时候还看了张嘉楠一眼。 “作文没写完?”我看着吴明义进去,叹了口气。 “我交了卷子后,在草稿纸上写完了。”张嘉楠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自己也知道自己没什么道理。 “你手之前被烫了?”我低头去找她的手,但是她的手被那件又丑又臃肿的冬季校服遮得严严实实。 “啊?”她没反应过来我是怎么知道这个,又是为什么要问这个的,“没多大事情,寝室热水袋翻了。” “热水袋——”我话还说完,张嘉楠就立刻接了话,生怕我误会一样。 “我借李澜的热水袋,然后自己不小心弄翻了。”张嘉楠脸上又有了她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早就好了,吴明义说的?” 我有一种被这群学生哄得团团转的感觉。 “回去吧,你把那个草稿纸也一起给我吧。试卷上按你当时交上来的文章给分,但是我在草稿纸上给你完整文章本应得的分数。”我和张嘉楠一起往回走的时候,我不自觉搭上了她的肩膀。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在干什么。我只能立刻抽开手。 回到讲台上,手机那里显示着新消息,是15班班主任回复我刚刚的消息。张嘉楠拿了一张上面是文章段落,下面是算式的草稿纸给我。 “你这个原本是不准备交给我的吧?”我看了看下面那些算式,应该是我刚刚去看李澜时她在写的东西。 张嘉楠卡住了,半天没给我回答,只是头越来越低,看得我想摸摸她的头。 “下次不要迟到了,去吧。”下次早点去吃饭,别到饭点了都还困困的,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上课才急急忙忙去买关东煮。 “我以前不喜欢吃葱。但是我妈做的所有菜永远都有葱。我爸不怎么回来吃饭,但是一旦他在饭桌上,氛围都会好很多。我妈平日总要说我吃饭挑三拣四,然后忙着去照顾弟弟妹妹的喜欢。但是我爸一回来了,好像所有人都心情都好了很多,弟弟妹妹也不怎么爱哭爱推翻饭碗了,我妈也没那么多抱怨与火气了,就连阿姨也要做几个好菜。我爸喜欢吃鱼,那阿姨变着法子做,红烧清蒸水煮油炸。我爸爸总是会给家里每个人带礼物,总是在问我们喜欢什么。一家子其乐融融坐在饭桌,上面是好吃的菜,爸爸给我们礼物,我时常觉得这像电视剧里的场景。” 试卷上的作文好像就是篇真真假假的流水账。只是我感觉她好像每个字都写得很艰难。 草稿纸上面,则是一段截然不同的话。字迹明显更潦草了些,涂改也更多了。 “我和父亲并不熟悉。其实我没什么可以写的,我从来也没什么可以写的。现在他其实经常都在家里,只是我变得不再经常待在那里了。我的脑子里只有他和我妈坐在家里,然后弟弟妹妹跑来跑去的画面。 确实,没什么可写的。” 我放下草稿纸那一刻,看着张嘉楠,却看见她也在看我。她发现我的注视,便立即低下头去。 “如果按照改卷文章标准打分,大概不会太高。但是我很喜欢你这样诚实的写作。”我在草稿纸后面用红笔写着评语——不是评语,更像是在和她聊聊,作为她给我这个东西的回应,“要开心。” 我埋头改卷子时间过的也快,差不多快批完卷子的时候,晚自习也快结束了。老师可以提前半个小时先走。 我准备不给卷子算分了,直接发下去。犹豫了一会,我又找出了张佳楠的卷子,拿着手机把她的作文拍了照。为了熟悉班上同学的名字,也顺便查了查到底最后有没有人没有交卷子,我念名字一个一个上来拿试卷。 上来的学生也许是学了一天累了,一个两个都灰头土脸的,感觉只等着晚自习下课了。我都尽量夸夸他们,因为我发现我夸他们的时候他们眼睛会亮起来。我说他们字写得很整理、答题很认真、基础很扎实、作文很有创意之类的。 “张嘉楠。” 喊到她的时候,她上来,一直看着我,似乎已经知道我要对她说些什么的样子。 我把她的试卷和草稿纸一起给她:“我很高兴你愿意把这个文章的结尾给我看。” 可是我的举动或者这句话太热烈了。我看着她一下子就懵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我突然一下子也就慌了,我的这种快乐好像找不到原因,没有逻辑,不能解释。 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忽视,自我催眠我刚刚只不过是鼓励一个学生坚持完成写作而已。我拿起下一张试卷,喊出下一个名字。 “吴明义。” 张嘉楠拿着自己的试卷下去了。没有人上来,我抬头一看,吴明义的位置又没有人了。这时,15班班主任张志刚已经站在前门门口了。 “怎么?他又逃课了?”张老师明显是才下了别的班晚自习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已经卷边的化学书。他把自己的挎包放在第一排进门的椅子上,朝我笑了笑:“宋老师辛苦了哈。” 我赶紧拿起自己的东西站起来,脸上也堆起笑容:“没有没有张老师。” “我就今天那个事情跟学生们交代几句,宋老师太晚了,你先回去吧。”张老师一个劲对着我客客气气地说话,我只想拿了我的东西赶紧逃窜。我拿起没发完的卷子,便走出了班级。 第11章 我刚刚走出班级,就听见里面张老师在骂人:“你们是不是要把我也气走才满意?吴明义我肯定要叫家长劝退了,但是你们知不知道这次月考我们班的成绩是垫底的?” 我往前走,那些骂声就听不见了。其他班也都在自习,也都是白蒙蒙的灯,乌压压的埋着头学习的学生。 第五章雷雨 我开始有点躲着张嘉楠。 我承认我经常在看见她的时候晃神。因为我老是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可是我看过去,她的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她和李澜关系很好吗。谁是她在这个班上最好的朋友。她最喜欢的科目是什么。她每天都在低着头写什么。 我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但是我能知道的东西太少。 而我这种迫切想知道她一切都愿望,是必须要隐瞒起来的,甚至是必须要回避的。我的生活本来就已经充满了谎言,我也已经习惯了自己欺骗自己。我是无所谓的。 可是张嘉楠,我每次看见她,就像看见一支要断不断的风筝。她被细细的、透明的线挂着,越飞越高,但是我总感觉下一秒就要断了。那风筝并不握在我手里,于是我也无从干涉,我只能一种抬头望着天空,脖颈酸痛,祈祷风筝不要出事。 我不知道这种觉得张嘉楠摇摇欲坠的感觉,到底是我多想了,还是确有其事——当时我真的很焦虑,我不知道这种焦灼的情感由何而起、从何而生、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明明已经倦怠的心占满。无法解释,就好像我早就已经了解她了一样。我用所有的精力去扑灭我的这种想关心她的不安情感,我不想成为罪犯,我不想把我难以启齿的疼痛发作给她看,我对我自己的解释是我大概疯了。 自从上次给张嘉楠作文评论后,整整两个星期没有和她说话。我上课的大部分时候好像她都在睡觉,无论怎么说感觉她是对语文没什么兴趣。偶尔醒着的时候,好像是在写数学题。 没太看见她和别人怎么说话,课间的时候看见她和李澜说过几句,和其他人也聊几句,感觉好像都是普通同学。但是她确实和李澜聊得多一点,看起来热水袋的事情应该只是一个意外,她和李澜聊天的时候一直都是淡淡笑着的。 最近天气暖和了一点,许多学生都换了春季校服。学校里面花花草草也都长起来了,那些原本光秃秃的树都发了芽,草坪里面已经有些花了。我年纪小的时候就站在这里看花开花落,怎么现在还在继续看着。人类的生命时间太长,长到我周旋好久终于又是作茧自缚。 做了一个梦,也许是我被子盖得太厚了。梦见了那间永远都出不去的出租屋,一地的衣服和水渍,还有杨羽。 杨羽,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感觉脑子里面轰然炸开了好多白色的羽毛。她长得像只鹤,身体的一切结构都是纤细的、干瘦的。她站着,骨架比皮肉看得更清楚。 扯不清楚的。我和杨羽,是怎么从朋友变成爱人的。 我是怎么把那个坐在办公室研究生实习教务变成我女朋友的。我是怎么不顾一切低着头跟她走的。我是怎么下定决心要和她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直在一起的。我是怎么问出那个问题的,我是怎么告诉她我也很喜欢她的。我们是怎么哭着在无数个夜晚里面相拥的。 她在我耳边喃喃,问我为什么会喜欢她这样的人。她觉得她自己并不好。一个普通的、循规蹈矩的、跟着父母计划安排走的、甚至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生长城市的人,为什么要这么被喜欢着。 我是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因为你是杨羽。 我坐在她的床上,她蹲坐在墙角。夜晚,一点光都没有,我们也不爱开灯。我们就挤在只有十平米的小房子里面,我们和隔壁的房子甚至没有距离,能听见对面一整晚开着空调的滋滋声。 我又补充着,因为只有你会无条件去拥抱我,然后吻我,然后爱我。 杨羽,在你之前,没有人爱过我。我也从来都不知道,被爱是这么要把人幸福疯的事情。 只有杨羽爱宋旧。她在这所大学里发现了宋旧,然后带她去看电影看书看展吃饭,然后带她回家。她们是怎么梦想着要去另一个很远的城市定居的。她们计划着、甚至写在了纸上,一遍又一遍描绘着属于未来的美好生活。 “人只要往前走,就是有路的。”。“总归是喘着气活着,都要和你一起的。”。 梦里,杨羽扯着我的头发,又在哭着重复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哭什么,或者说,她为什么老是为了明明不能改变的事实哭。 在那个出不去的房间,一个月只要一千五破破烂烂但是却成为我和她在这个世界唯一避难所的廉价公寓,我们却曾经想过某种永恒的可能。我用整段大学的时间去认识和承认我的爱,然后她来了,她让我得到了然后又失去掉。 杨羽,我被耗尽了。 我醒来,浑身都是汗,周围全是黑的。我忽然分不清我身边的到底是黑暗的错觉、还是她依旧切切实实躺在我身边。我摸着身旁,是空的。一看手机,凌晨五点四十四。 不睡了。也睡不着了。 我在床上呆坐着,直到楼上传来读书的声音。清晨六点,楼上那个学生在一遍又一遍朗读历史课本。她的声音很干瘪,没有任何的感情,只是想机械地把那些她看见的文字搬进脑子里。 第12章 我听见她念辛亥革命。我坐起身,去刷牙的时候差点摔在地上。天亮了一点点,屋子没有灯其实还是看不太清。我过了好几年浑浑噩噩的雾蒙蒙生活,总是要走到清醒里面去。我洗漱完,走到书桌前整理今天的上课讲义。台下的学生就算再不听,手里的文字总是千挑万选的篇章、总是能有自己的意义。 “宋旧,难道我不爱你了,你就活不下去了吗?你觉得你自己,就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那天,杨羽的话像是在大冬天把冰水往我身上泼,告诉我自以为的爱或者承诺都是我的幼稚。我想我那一刻如果再跪下去求她,大概我这辈子也再站不起。我曾经做了很多种假设我要如何去告诉我妈我爸关于我决定为了这段感情彻底离开家里,结果到头来是我妈把我灰溜溜地从外面又收留了回去。 我妈没有问我太多。但我知道她是个心细的人,而我又留下了太多的蛛丝马迹。我妈大概也不知道是应该庆幸女儿经此一遭虽然短暂脱轨但是最终知迷途返,还是诧然女儿有太多她难以想象的另一面、以及她可能永远都不能坦然告诉自己,作为母亲她完完全全了解并且爱着她的女儿。 我爸原来给我起的名字是宋南星。和杨羽在一起之后,我改了名字,因为她喜欢这样叫我。他们不知道,在家里还是喊我“南星”,直到那次教师招考看见榜单上名字是“宋旧”,我妈才问我为什么要去改名字。 我半天没找出个理由。我不是不喜欢我之前的名字。我只是—— 我妈盯着手机屏幕半天,叹了口气说先别告诉你爸,要是他问,你就说是我带你去算命改的,让他自己来问我。 我妈说这句话的那一刻,我只想接下来的日子永远和她待在一起。 我翻开书,讲义是放假的时候都写好了的,我只是重复看着那些内容。我玩手机的时候,软件里面老给我推送一些老师去拍摄自己的日常生活。他们的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每天起床、吃饭、上课、下课——我大概暂时还没有找到这份工作的乐趣,我是感觉茫然。 和害怕。 我出门的时候,七点半。今天是15班唯一一节早上第一节的语文课。我在上早晨的课的时候,数班里有多少个学生睡觉已经成为了我的一种乐趣。我走进教室的时候他们早读还没有结束,教室里面乱哄哄的,夹杂着各种早餐的气味。 我还是一进去眼睛就往张嘉楠那个地方看,这好像已经成了我踏进15班教室的一种条件反射。她也在读书,她旁边的李澜捧着一本高考语文必背60篇、正在大声背诵着,口型很夸张。张嘉楠好像是在看一张纸,我想走进一点看清楚一点,发现她好像是在看我昨天发的资料。 我昨天刚发的,我自己却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内容,是海子。 第6章你来 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早读课结束铃响起的那一刻,许多学生就像大山垮塌那样睡下去。我走出去的时候,碰见了15班的班主任。他是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我听说他的老婆是在小学工作,家里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对老师都是客客气气笑眯眯的,但是好像对学生有些凶。 他冲着我笑,问我吃过早饭了没有。我没有吃,但是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笑,然后点了点头。 他走进班里,立刻我就听到他在喊:“一天天就知道睡觉,一会语文课是不是接着睡啊?今天上午数学老师和我调课了,两节连着上,我准备考试哈——考不及格的全部留下来一个一个交代原因哈。” 我走进办公室,在座椅下面找到了一块看起来就很干的面包。我接了杯水啃了两口,就又打上课铃了。 今天讲的是曹禺的《》。我的演示文稿上有关于这本书大致剧情的介绍和人物关系图,为了引起他们的兴趣,避免他们在一开始就睡着,我甚至挑了一段五分钟的影像剪辑在我正式开始讲之前播放。但是可能是因为画质太老旧充满模糊噪点,可能是因为这故事太久远难以让学生一下子吸引,又可能是因为马上接下来的化学考试,整节课按着ppt念下来,一切都是干巴巴的。 隔靴搔痒。我也只是在装模作样,笨拙地扮演着一个好像能看明白很多东西、给予后来者指引的角色,说些高高在上、无关痛痒的评价。我写了教案的,我看了其他的老师是怎么讲这一课的,我翻了一些有模有样的论文的。我反复排练,就是为了站在这里像个已经把这一幕剧演了千万遍的演员,说什么话都只纯靠我的肌肉记忆。 我是最拙劣的演员,而我的对手演员不是坐在下面心不在焉的这些学生,他们是无辜的观众。我的对手是我举起的课本书里的内容。我那些落俗的经历和单薄的理解怎么可能同这些厚重的文字同台共舞,我只能无数次、无数次都承认我的不堪与可悲。 “其实我初读《雷雨》的时候,我只是想,也许人活着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一个意外的选择,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只是一刹那,但是却要此后永久地困在其中。这可以理解为人生道路的分叉口,但是我们到底要走向哪里,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其实我们都不知道。我们不知道几十年后会不会有一场雷雨作为我们的报应,我们不知道此刻是为多年的惊雷埋下伏笔,我们不知道如果重来是不是还会这么选择。文字或者故事给了我们虚构的情境与当旁观者的权利,但是我们其实从来都没有置身事外过。” 第13章 “你有权利说这种话么?你忘了就在这屋子,三年前的你么?” “从来没有。” “你忘了你自己才是个罪人:你忘了,我们--突然,压制自己,冷笑哦,这是过去的事,我不提了。1” “所以我们要理解为什么一个后母会爱上儿子——不是跟街坊邻居一样张大嘴巴、窃窃私语,作者给了你们足够的文本去阐释这个‘爱’是怎么发生的,伦理的违背只是这个家庭扭曲的证明,与此同时生根发芽的还有难言的爱。” “这一次我求你,最後一次求你。我从来不肯对人这样低声下气说话,现在我求你可怜可怜我,这家我再也忍受不住了。1” “当这种爱被置于文本上呈现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跳出寻常生活的思维框架,在人性和命运的面前去完整地剖析这种爱——这种情节。无论是单纯的,还是后进一步的分析与讨论,都会给人一种审美上的趣味。亚里士多德就认为,悲剧必须是要引起观众哀怜与恐惧的事物。我们在欣赏悲剧的同时,也在梳理自己的此生。” “今天这一天我受的罪过你都看见了,这样子以後不是一天,是整月,整年地,以至到我死,才算完。1” 这节课快结束了。 “他厌恶我,你的父亲:他知道我明白他的底细,他怕我。他愿意人人看我是怪物,是疯子,萍!1” 我刚刚的话剧片段只放了一小段,于是我又把多媒体打开试图再多放几分钟。视频声音有点大,那些念白出来的时候许多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学生猛地惊醒了,像受惊的小鸟迷茫地四处看着。我往张嘉楠那儿看了一眼,她现在坐在一个边缘的、靠窗的位置,我需要偏偏头才能看见她。这次她没有睡觉,只是好像在盯着自己的面前发呆。 在一连好几天都下雨之后,今天外面终于出现了好大的太阳。她正好有一点被太阳照到了,头发都在发光。 我想起了我以前看过的那些给小孩看的动画片人物角色,我小时候坐在电视机前面以为我长大后会成为的美好勇敢角色。下课铃响,教室里的学生们好像去除了屏障,一个接一个活泼起来。教室后面的心愿墙上贴满了他们的梦想。也许是太阳太好,也许是新生的、年轻的存在总是会有未知的希望。 我走神了。不知道张嘉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是在看她,并且盯回来的。她好像还是在发呆,但是定定看着我的方向。我抓着我手里的教材书仓皇逃窜,没有注意到我的备课笔记掉在了讲台桌子上。 1.选自《雷雨》曹禺第四幕繁漪的台词。 第六章重复 今天晚上我没有晚自习,但是语文组开会拖得太晚,我又急着交一篇教学材料,坐在办公室敲敲打打不知不觉就已经十点半了。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的时候,才发现我教案不见了。 那是我辛辛苦苦写了一个寒假的教案。我叹了口气,准备去今天我上过课的班找找。离语文组办公室最近的就是15班,走个拐角就到了。结果我刚刚出门,就看见15班走廊上站着一排学生,走近一看,是15班班主任张志刚在训学生。 “我今天叫你们出来,不止是因为你们化学考试都不及格,而且你们都没做对好几道我上课已经讲过的题!我不知道你们是不听课,还是听不懂课,但是你们这样的——我都不建议你们在升高二后继续选理科了,现在就考不及格,等分科了之后岂不是只有十几分。说实话,化学不算最难的,很多东西都是死的,但是理科的数学、物理会变得很难,你们自己学起来也很痛苦。” 我只是没想到张嘉楠也低着头站在那里挨骂。她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在那儿听着,也许又是在发呆。我走近的时候,班主任看见我了,问我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去吗。 我说我看看我讲义是不是放在班里了,我找不到了。我说话的时候,正好停在张嘉楠旁边,我感觉我都能完全把她挡住。我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我感觉张嘉楠似乎抬起头来看我了。高一是十点四十下晚自习,在一阵很短的铃声之后,整个教学楼都开始吵起来了。一瞬间,走廊就被学生占领,他们背着书包疯跑。 张志刚老师只能尽量提高自己的声音:“今天你们一个个都留下来,把我之前讲过的那个题目里面的方程式抄30遍再走!一会放在我办公室,我在那里等你们一个个来交。” 本来压抑的训话被放学学生的轻松气氛打断,我不知道张老师原本的计划是不是要留这些学生罚抄,或者说这只是他设计的训话未结束、被外力打断的临时起意。我和这些被批评的学生一起逆着人流往教室走去。 我其实走到门口就看见讲台干干净净。我想我也许是放在另一个班了吧,但是我还是装模作样地上去找了,只是为了能看清张嘉楠。我看见张嘉楠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周围的人都基本走空了,她翻出白纸来抄写。 我记得她成绩不是在中游吗,为什么会被罚抄呢。她旁边一个人都没有,是没有同学等她、和她一起回寝室吗。 教室的灯似乎因为坐的学生少了,变得更刺眼了。有棱有角的课桌、杂乱的书堆报纸习题、食物与旧拖把混合的味道。 “老师,请让一下。”值日的同学推着拖把进来了,其实就只是一根木条支撑着、下面拖了很多黑布条而已。 第14章 算了。我叹了口气,避让出了讲台,准备去另一个班找讲义。已经要出去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拉住我衣袖。 “老师,你是在找你的讲义吗?” 不是吧。 我回头看,张嘉楠又一次地拉住了我。她穿着秋季的校服,整个人都显得好单薄。我转身那下她的手立刻就松开了,甚至还往后退了一点。 “你看见我讲义了吗?”我挤出一个笑容,好像是在僵笑着告别马上要回家的幼儿园小朋友,强行地表现着友善,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讲义你忘记拿走了,放在讲台上被人碰掉在地上,所以我就先捡起来放我那里了。”张嘉楠给了一个合理的行动逻辑,但是她的声音却越说越小。 语文组办公室就在旁边,为什么不来还给我呢。还是一直看我在办公室,准备等我走了再消无声息放在我桌子上。或者直接不还我了。 可是我现在已经不在乎我的讲义了。 “你那些方程式要抄多久啊?”我笑了笑,“都这么晚了还留你们抄写,张老师真的要求很严格啊。” 张嘉楠可能根本没想到我会先问起她的罚抄。她反应很快但是支支吾吾地说:“没多少的,快抄完了。” 突然门口进来一个学生,朝着班里面喊:“张老师说他今天家里有事要先回去,刚刚要抄方程式的人回去抄60遍,明天早上他亲自来收。” 的誊抄除了心理上的折磨和生理上的疲惫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张嘉楠飞快说了句:“老师我现在把讲义还你”,便立刻转身朝着自己座位走去。我跟在她后面,她发觉我在跟着她,回到座位和翻找东西都变得着急了好多。 那张化学卷子就放在桌子上,很多的空白,看上去也很崭新没有褶皱。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是不会做吗?” 说完了话,才后知后觉我好像在她伤口上撒盐。但是这一刻我真的很想知道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还是说只是偶尔一次考试失误小概率事件而已。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觉到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切实想帮她。 张嘉楠没有管我那句话,继续找讲义,终于把那本薄薄的黑色大本子抽出来放在课桌上,正好遮住了试卷。 “不会。”这一次她没有抬头看着我说话,一句话就堵死了我可能要说的所有的话。我现在除了拿讲义走人之外没有其他任何选择了。我浑身发热,后知后觉为自己心里的过分激动与冲动话语冒了点虚汗。 尽管明天我们还会见面。不知道这个学期结束之后,还会不会再见到了。 如果你没有拿我讲义,任由它放在讲台或者掉在地上或者被人丢掉,都不会有现在的事情了。不是我主动来找你的。不是。 我拿走了讲义,机械反应一样说了一句:“那你早点回去哦。” 与此同时,她也挑了这时间开口:“这卷子只是考查他上课讲的东西,我没听他的课。” 那你听我的课吗。还是说我的课更让你感觉难熬。 “难怪张老师那么生气。”其实我整个人是懵掉的,只能机械反应一样打着圆场。我一边想着张嘉楠上我的课睡觉就是觉得我的课毫无意义吧,一边回忆起我之前遇见过的、总是斤斤计较自己的课有没有人听的老师,不停地抽问、不断地小测,弄得人精疲力尽。 “要是所有老师跟你一样就好了。”张嘉楠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小声说着。 我差点怀疑我耳朵出问题了。我的心卡在喉咙里堵住了,我不知道这一刻我应该想什么、做什么反应。我甚至后悔来当老师了。 我站在那儿,木木地看着张嘉楠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直到她背起书包问我:“老师你住哪里啊?” “我就住学校外面安置区,很近。你回宿舍吗?”我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早就不住宿舍了,我也住安置区。”张嘉楠看着我,我和她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走出教室,走下楼梯。学校里面学生已经快走完了,变得好安静。 而我和她终于无话可说了。我们沉默着、并行着走完了教学楼的长长楼梯,又穿过学校全是光秃秃树枝干的大路,渐渐看见了闪着交错红蓝灯的保安亭与已经关了大门、只留了小门缝隙的校门。 路灯把我和她的影子都拉得好长,长到交错在一起。 要是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就好了。 “所以,你也不喜欢我的课吗?”我和张志刚一样,都只是活在这个学校里面程序运作的工蚁,凭着我们的理解往你们的脑子灌注一堆似乎足以谁更优秀更聪明的、可是你们终将会遗忘的东西。 “没有啊。”可是张嘉楠否定的好坚决,她整个人都停了一下,抬起头来望着我。 “人活着总是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的。”我发现我现在越来越好为人师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框一堆大道理出来,“做了不喜欢的事,才知道做喜欢的事情是那么高兴。” “老师喜欢语文吗?”张嘉楠问我,好像是在反驳我的话,又好像只是在好奇。 “我曾经喜欢,所以才选了这个专业。后来发现自己没什么天赋,只能吃老本来教教书了。”我再没可以故作美好的说辞,只是老老实实回答着,一笔带过那些我哭着失去的机会,也承认我的确在乎过什么。 也自以为是地同一切和解了。 第15章 所以我才站在这里,选择一种现实的存在方式。 无论教职工还是学生,出校门都要拿自己的身份卡给门卫录机器确认。张嘉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后面去了,所以我先去录了出入信息。保安坐在桌前一边刷着短视频一边昏昏欲睡,他一开口便有一股浓浓的烟草味道。 “学生?” 我把卡递给他:“老师。” 保安几乎是立刻把我的卡递给了我,甚至笑了下:“老师你早点回去休息哈。” 我收下卡往校门外走了几步,回头看张嘉楠还站在保卫室那里。也不知道保安在盘问她什么。 门口还站着一个女人,应该是等学生的家长,她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亮了。 当张嘉楠朝着我方向走出来的时候,我余光里看见那女人偏头看我。 鬼使神差地,我贴近张嘉楠,说了句:“保安为什么那么久不放你走?” “不知道,他那个系统老录不进去。”张嘉楠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到我旁边,然后我同她一块往小区的方向走去。 她说她住在小区最靠里的一栋楼,我租在小区最外的一栋楼。所以我比她先到了,我看着她沿着小坡往上走,逐渐就看不见她了。安静的楼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只是拿出钥匙便弄出了很大的声响。 60遍化学方程式,要抄多久呢。所以明天早上的语文课,又会睡着吗。 第七章徘徊 第五十七次,梦见杨羽。 “同学,你可以帮我买瓶糖水吗,或者糖果什么都都行,我低血糖犯了。” 杨羽明明永远坐在教务办公室的偏僻角落,安安静静地打她的文件。没有学生注意她的工作,也没有人去表扬或者诋毁她每天所做的一切。 可是为什么那天她要推开门,便一把拉住刚刚早八签到后就逃课的我,问我可不可以去帮她买点糖水。 巧的是我包里有一瓶饮料和零食,本来是给早八准备的。我往办公室里面看,里面的位置都是满的,她为什么不去叫她的同事帮忙,而是打开门抓一个学生去帮她呢。 杨羽跳下去那天,是和我分手的第六个月。我没有刻意去数日子,只是我们分手那天是五月一号,七个月后的十一月一号他们告诉我她跳楼了。准确来说我是自己打开手机微信朋友圈,迎面而来就是“曾经和你坐在同一个办公室,现在你不会回来了,你养的花今天刚刚开了啊。” 我居然忘了删除那个恶心得要死辅导员的微信。 我盯着那行矫揉造作的字看了好几遍,又瞪着底下他发的那张图片——那张小小的暗色木桌子,上面永远一直都是乱乱的,小盆栽是换过好几次的,因为之前都养死了。我说她那位置不适合养植物,又没太阳又一天天都是电脑蓝光辐射,她说她知道啊,办公室的人还老笑她执着。 “养不活为什么还养?” “那些盆栽是我妈的,她爱买还养不活,都是她准备扔垃圾桶的,我又顺手捡回来了。” “怎么,不忍心看植物死啊?” “可是我也没养活它们啊。我好像只是在重复告诉我自己,有些东西你自以为是地给了它很多照顾和爱,但是它面对的还是死路一条。” 我小时候从爷爷奶奶老家的阳台摔下楼过。那是村里面的小土房,不高,两层还是三层我忘了。因为那时我养的兔子跳下去了,我也跟着跳下去了。人身体腾空的时候,我从未那么清晰地听过我的心跳,周围的一切我都看不清晰,骨头和肉都拼命下坠,那个感觉比过山车或者蹦迪要自由,因为所有神经都在嗡嗡响着告诉我一切可能要结束了。 感觉到害怕。 本来我还在担心奶奶会不会杀掉我的兔子当做晚饭,我还在恳求爷爷多给我一点零花钱我可以去买方便面因为他们做的饭好难吃,我还在想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我突然好想我的爸爸妈妈。 但是那一刻什么都没有了。我的烦恼或者快乐跟着我的身体一起马上就要摔烂了。我连握紧我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大概也没必要握紧了。 小兔子,下辈子不要再做我的小兔子了。再见白白的天空,再见灰灰的云,再见小花小草,再见爷爷奶奶,再见爸爸妈妈。我喜欢我过去的每一天,但是我已经没有明天了。 我记得我那时从两楼摔下去都好痛啊。我第一次那么痛过,我感觉好多钢管同时贯穿了我,我的眼睛快睁不开了,只能看着地上不远的地方有两只蚂蚁在爬。 奶奶从很远的地方一边叫着我名字一边跑过来。我想跟她说我没事的,但是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我闭上眼睛,我以为我跟小兔子走了,但是其实我只是骨头折了。 兔子死了,在我医院的时候奶奶还来送过兔子汤。我妈瞪了我奶奶一眼,我奶奶也翻了一个白眼回去,再补上一句:“赶集时候别人上山抓到的野兔,刚宰的新鲜,炖汤很补的。” 我躺在医院,左腿骨裂右腿骨折,只能抬着头望着天花板。很热,没有空调只有风扇。我那时清晰地知道了人是由骨头构成的,我想象着我的皮肤下面有好多碎掉的骨头,它们像小石头一样零零碎碎布满我现在不能动弹的双腿。 所以我抬不起来它。我无法走路。闷热的医院,我浑身都在冒汗,额头上的汗流进了我的眼睛。我没有问他们关于我兔子的任何事情,我知道它肯定彻底摔烂掉了。它的骨头太脆弱了,它本来就那么小一点。我甚至已经可以想象它最后的样子,它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躺着,所有的骨头都扭曲变形,但是没有血。远远看上去,可能就是一只被扔掉在地上的毛绒玩具。但是如果一旦轻轻扯起它,它皮肉包裹的骨头便立刻崩开,它彻底失去躯干和四肢的形状,变成了一摊碎掉的干泥巴块。 第16章 就像奶奶那盆死掉的花底下的土。 也像好久好久之后,杨羽捡回来的那些盆栽底下的土。 其实我和杨羽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开心。 好像和她在一起什么都能解决。哪怕我现在去翻那些回忆,我都记不清那些搬家、失业、吵架、离家出走的崩溃事件过程,只记得最后都得到了解决。我是幸福的垃圾,没有价值也没有用处但是却充满爱意与热情。 直到后来她的承诺越来越模糊。 我发送着一条条没有回应的消息,打着一个个无人接通的电话。她给我的理由是她太累了,她需要休息。 其实我是不理解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行——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也会去努力找一份工作,我们会在那里买一个小房子,白天我们都去赚钱,晚上我们就回去、不会打扰任何人也不会给任何人造成麻烦地待在我们自己的房子里,不要再分开了。 我后来才发现我蠢,就像我从小数学题总是算不清条件、算不出正确结果和答案,我以为随着我不用再学数学了我就可以逃脱这种永远写不对答案的痛苦了。可是后来回头看看才发现,我哪里只是算不对题目,我明明是、没有一次在任何事情上成功过。 我怀念我骨头支离破碎的时候,跳下去大脑宕机那一刻。好像什么都可以理解,什么都不再算数了。 可是我没想到杨羽会跳下去。我没有发现过任何征兆,她明明从来就是一滩平静的水,怎么会坠落下来。我不去想这个问题,分手之后我们的生活已经毫无关系,留着联系方式但是没有说过一句话。我不想知道,不想知道她到底是生病了还是一时想不开,不想借着这个缘由从结尾开始倒算开头,不想质问我自己为什么不是我跳下去,不想承认我以为我才是应该想不开的受害者。 她的死亡给我过去的所有都判了刑,我的尝试我的机会我的自以为是。我无法像个正常的失恋的人一样,听着那些歌、看着那些书或者剧来怀缅过去或假设将来,她的尸体就血肉模糊地横在那里,告诉我过去全是错误,未来没有出路。好像我唯一的应该就是咬咬牙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或者在漫长的选择与纠结中熬下去——爱是不存在的,美好是虚无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杨羽,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吗。或者你做这一切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过我。 我也跳过的。我知道跳下去的人其实是恍惚的,站在后面看着的人是不幸的。 疼不疼啊。 醒了。我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二十余年从未停止过。穿好衣服,梳着头发,装作自己很明白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样子,去学校里面指导还没有完全长大的人的人生。 我祈祷着有什么东西能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砸中我,或者有车直接撞飞我。我早该在我们分手后不久的某个难熬晚上推开窗户往下跳,而不是吃了好多药又喝了好多酒。我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认知着没有人在乎我这一点,却一次又一次地自嘲自己始终还是走不到那一步。 你不明白啊,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在门外。 第八章坠鸟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没有睡好,我提不起精神来讲李白诗中的澎湃与恢弘,而台下的学生也早已不是自信洋洋念着“天生我才必有用”的阶段。我让他们朗读,用一种强迫的形式在他们的脑子里灌进李白的诗句与身影,用一种笨拙的方式隔着时间与空间的巨大沟壑去触摸那些描写出来的自由与快意。 下课铃响了,最后一点试图体会李白生命壮阔与逍遥的时间也结束了。刚刚强行感受的人生意义顷刻间又化为纸上浮影,又封锁进了文字里。都是假的,都是为了应付考试,都是一场他人所做的幻梦。 教室里音响抢在学生吵闹前播放出跑操的音乐,让本来下课了提起了些精神的学生一个个又倒了下去。有些学生已经出去了,有些学生仍然趴在桌子上不动。 比如张嘉楠。 我看见李澜推了推她,但是她毫无反应。我不记得张嘉楠是什么时候开始睡觉的了。李澜放弃了,叹了口气就朝着同学们喊着“快出去做操”,出去组织秩序了。我看着教室里剩下的学生越来越少,走到张嘉楠旁边,推了推她。 还是毫无动静。 就让她这样睡下去吗,如果没有领导来巡查教室的话,其实没什么问题的。班主任可能会在操场数人,但是她事后可以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开脱吧。昨晚的方程式可能抄了很久吧,或者可能跟我一样做了噩梦睡不好吧。 我准备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她在那里闷闷地说话:“别管我了吧。” 这句话的语气不对,不像是说给我的,好像是说给李澜的。一直没有抬过头她现在知不知道,现在是我在叫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的心凉了好多,广播里的音乐依旧在激动地播放着,好像是我刚刚在使用全身的力气去讲解李白的诗,但是其实早就和下面的人脱节了。没有人在听,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假想象,下面的学生更愿意纠结自己的事情。 我走到走廊上的时候,迎面遇见了15班班主任张志刚。他身上一股子烟味,正急匆匆往前走。碰见我,他微微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抽杆烟,耽误去看学生跑操了。” 第17章 “没事,他们基本都已经下去了。班长组织得很好。”我让了让路。 他点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话的意思,朝前迈步。我本以为这一遭已经过去了,但是我又听见他在后面喊我。 “宋老师,你从那边过来,班上已经没有学生了对吧?” 出操的音乐声已经停了,整个教学楼彻底安静了。远处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响声,好像在遥远地指挥着我。 “没了吧。”我其实是停顿了一会才说话的,而且声音很小。 张老师走后,我回到办公室。窗户开着,正对着后操场,节拍声下一个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机械地做着重复的动作。我趴在桌子上,在激情昂扬的音乐中闭上眼睛睡去。 又做了一个噩梦。 准确来说是又在梦里回忆了以前的事情。自从兔子死掉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一看见动物尸体就要止不住地发抖。后来学校附近不知道怎么开始卖小乌龟,还给乌龟背后的龟壳画了五颜六色的图案。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去买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来玩,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害怕面对生命的死亡。也是一次课间操,大家都在整齐划一做操,有一只乌龟从一个学生的校服口袋里掉出来,摔在地上。它凭本能缓慢往前爬行,广播体操正好做到“跳跃动作”那一节。 它被前面的学生踩烂了,一下又一下,随着一、二、三、四的节律。 它的壳四分五裂地扁下去了,缩在壳里的躯干碎成了粉红色的肉浆,沿着龟壳的边缘漫出来。其实从它被这个学生买下的那一刻起,它的下场就已经注定了。我盯着尸体,但是不得不继续做广播体操,因为我害怕被拿着小棍子的老师打。太阳底下,温和的音乐下我们做着最后一节整理运动。 我不抖了。我只是做好每一个动作,和其他同学一样。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最后一节课了。我的面前堆着厚厚一叠作业本,如果倾倒下来可以将我掩埋。办公室里有老师在商量着去吃饭,窗外飘进来不知道是什么菜的香味。这一天又算是熬到了中午,只是不知道尽头在什么地方。 “今天课间操领导怎么发这么大火,一个班一个班地清人,还叫巡查去厕所找人。”有个老师站在那里闲聊。 “哎呀,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道?成教导主任了,就是要狠狠立一个威严的形象。”一个老师一边回答着,一边往自己脸上擦散粉。 我没有睡醒,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后,才后知后觉提醒着我这个早上还没有结束。我想翻出本子来改作业,但是却想往走廊上面看,想知道15班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拉开抽屉翻班级课表,终于在一堆散乱的文件里面翻出皱巴巴地一张纸,上面写着今天15班最后一节课是化学。 这就是撒手不管的下场吗。这就是在这里不遵守规则的下场吧。 不能违背,不能反抗,不能后退。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看,是方理的消息。他说他那里有一箱扶贫项目的水果,他是吃不下了,说产地就在地县旁边,想着在地县也就和我熟悉一点了,看能不能寄到学校或者我家里。我在纠结怎么推脱的时候,他又发了一张图片,是一篮又一篮的红彤彤的草莓。 我说那我把草莓钱转给你吧,因为我爸妈确实挺爱吃草莓的。 他没再回复了。 下课了,顷刻间整个教学楼又开始躁动起来。我划开手机看着外卖界面,下午全是课让我恶心得都不想吃饭。 戴耳机,随便点的一首歌,前奏就是电子琴。扭曲的音色在我耳朵里旋转,想起杨羽爱在音响里放的那些混乱的歌,她总是一边把音响开到最大一边镇定自若地坐在一旁看书。她本硕都是英语文学,她曾经说要攒钱去美国某个偏僻但便宜的地方读个博,然后尽量留在那里。她想象着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一个充满了地下车库乐队、房间派对、神志不清的前十几年,而不是困在四四方方教室里一遍遍背着毫无意义的书、考着永远分不出胜负的试的灰暗年岁。 我说好啊。我等着呢。 在吵闹的音乐里,我抢走了她的书。我问,如果出去了,如果允许了,会不会和我结婚。 如果她不答应,我已经做好了要把她的书撕烂的准备。 她只是看着我,问,想结婚啊。 想和你结婚。 音响里自动跳了下一首歌,是一首民谣。吉他声把所有东西都放缓了。 三月的烟雨,飘摇的南方,你坐在你空空的米店。 你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拿着命运,在寻找你自己的香。 也许还是中国话好理解一点吧,我听着歌,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愿意、我可以用我所有的一切去换现在这样天天和杨羽待在一起的生活。仅仅只是想到这一点,就已经止不住无端的难过情绪了。 怎么还奢求在永恒,或者什么法律社会的承认。明明当时表白那一天,说好了是“开心一天算一天”,不期待什么未来的。 杨羽,后来我的希望里排在第一位的也从来都不是我们能携手这一生。我最希望的是你得偿所愿。我早就知道我是个一事无成的人,但是你留在了大学,你还有好多的机会去实现你的梦想。我是最心甘情愿为你的前路牺牲的,哪怕在我幻想的结局里,也都是你会因为别的更好的出路对我说了放手—— 第18章 而不是,而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你做出决定那一刻,我的希望也彻底死了。我不如就摔死在小时候那天的顶楼。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方理。他说他已经付过钱了,不用客气这些。又附了一张照片,是两箱子草莓放在学校门口,说麻烦我自己去拿了。我赶紧回复了好几个感谢,又想着两个大箱子一直放在门卫室不太好,赶紧出去拿。 箱子不重,估计里面也都是泡沫和草莓,只是我怕碰坏了,搬回安置区的房子还是很费力。草莓确实很好,又大又红,我洗了一些,吃起来脆脆的,也甜甜的。我挑了一些洗干净,放在水果盒里,准备下午带着去吃。 我下午一节课是在另一个班上语文课,还是讲李白,只不过是把早上讲过的内容重复一遍。第二节课是给一个请病假的老师代课,那个老师突然生病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我们这些新老师就一人给他代一节课。他们班的节奏要慢一点,还在讲前面的内容。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自习,今天又是在15班。我又准备了一套卷子,抱着进去的时候那些学生都在叹气,苦着脸说老师又要考试啊。 我把卷子发下去,说不写作文,只做题目。第二节晚自习上课收试卷。 这一次张嘉楠没迟到了,依旧是坐在那里埋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因为课间操的事情被批评。 第九章迁就 在学校工作就像是被卷入了巨大的齿轮,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干,但是就这么跟着时间表走,时间便这么虚晃过去了。我是从什么时候觉得学校是个怪物的,它吞噬了所有人最年轻的时间,还有老师们一生里的大半时间。我们在这里,做着无用的管理,念着不切实际的议题,高喊着人性与希望。其实从进入此地开始,便已经在把自己的血泪葬送吧。 我大学时,也是这样早春冷冷的天气,穿着厚衣服一边抱着文论一边穿过一条又一条长满杂草、枯树的路。我心怀怨气,质问我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抱怨这一切对我都不公平。那时我的心气还没有被彻底磨平,有时候就是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挣扎得越厉害。现在再回忆起来,我只能想到在菜市场里被摔打无数次、已经去鳞剥皮、却还是要跳出菜板蹦到地上的,明明就是迟早要死的鱼。 抱着卷子回去,虽然也不一定会改,但是总归好像是有点事情可做。我回到出租屋,那两大箱子草莓便占据了这狭窄房子客厅的大半位置。我又洗了一些。 犹豫了一会,还是拿出手机拍了图片给方理发了过去。 “这么晚才下班?”方理立刻回复了消息。 “今天是我晚自习,所以有点晚了。”我回复着,翻开试卷答题卡,想着下次一定要他们先自己改选择题,我看得眼睛都花了。 “你一定是个负责的老师。”方理发了一个“辛苦”的表情。我看着,应该是没有下文的意思了,便把手机放一边去了。 把选择题改完的时候已经是一点了。我洗漱完便躺在床上,又开始发呆。 不该是这样的啊。我回忆不起来在学校里面任何开心的事情。我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和杨羽一起、我能随时抱住她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对世界上所有事情都充满了兴趣,无论是路边的石膏娃娃还是家里电视里可以播放的任何电影。 到底应该说什么才能说明白我的思念。 我是自以为是的,所以我无数次都在想、如果不是分手了、你到底会不会这么决断地走了。我知道你又陷入了某种巨大的结构性痛苦中,你感觉除了结束生命便再没有别的出路,你无时无刻都在求一个彻底的解脱。我理解、我原谅、我痛苦,我和你都是好好学过怎么说话和写字的,可是当你背向我选择离开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此前的讨论、说明、言语都反向论证了语言的无用性。我们曾经花了那么多晚上来解释为什么我们活得那么辛苦,为什么我们要受到这些伤害。 其实你早就已经与我无关了。我不是你自杀的受害者。我只是旁观者。只是我锤着胸口想念那些我们一起的时候,那些我以为我不再是独自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时刻,那些我无时无刻不想回到你和我构筑的家的时间。我现在看卖火柴的小女孩都会哭,你曾经批判过你说这个故事就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虚假幻梦,是自欺欺人的假感动,是社会阶层区隔后底层人只能通过想象富人橱窗里食物和温暖来虚构拥有金钱的幸福。你说那划过的火柴里面藏着把所有一切都烧干净的恨,和对情感虚假的嘲讽。可是我哭只是因为我也会在最难受的时候做点什么来假装自己拥有光明,就像我总是在晚上用指甲划我的胳膊,我希望在某个模糊的瞬间能感受你重新拉住我的手叫我不要再这样做了。 杨羽啊。 我的胃里充满了别人送给我的草莓。我会忘记你吗。我每天去学校我都在关注着一个学生。我会忘记你吗。我会开始在这无所事事的生活里找到可能的乐趣吗。然后我就会忘记你吗。如果我能感受到和你一块时的那种开心,我会抛下这种无尽思念的痛苦然后朝着快乐奔去吗。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听见了刺耳的敲锣打鼓声。我以为是安置区里谁家喜事将近,清早便开始迎送新娘。收拾好东西出去的时候,正好碰见抬棺出殡。 黑色的木棺材在雾气中虚虚实实地走着,周围的人往天上洒纸钱。我看着这幅场景入神,没有注意到前面也定定地站着一个人,撞到了。 第19章 张嘉楠。她也站在路口看得专注。我撞到她那一下,她应激一样地转身。我连忙后退。 张嘉楠像是刚刚睡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样子。 “怎么不走?再不走迟到了。”我好像是为自己刚刚的碰撞找了一个理由。可是张嘉楠没有回应我,她仍然站在那里不动。她的脸色不太好,不安地盯着地面。 我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她抬起头看我,有点无助。我又往回走,走到离她只剩一步的地方,拉住了她的校服袖子。我再往前走,我害怕她依旧不走,但是她任由我拉着,跟上了我。我们一起经过了送葬的人群,穿过早上浓浓的雾气,终于走到了学校门口。 门口有一家卖糯米饭的,我一直都是吃这个当早餐。我松开拉着张嘉楠的手,走快了些到卖糯米饭的地方,说要两份糯米饭。 张嘉楠走到我旁边的时候,我要的第一份糯米饭正好做好了。我递给她,本以为她又要推辞一下,但是她拿住了。她也没急着走,尽管周围的学生已经开始往学校里面飞跑,她还是站在原地等着——等着第二份糯米饭到我手里。她看着我要往前走了,才跟着我一起进了学校。 预备铃已经打了,保安看着她是和我一起进来的,便也没拦下来记名字。一路上,张嘉楠都小心捧着那个用塑料袋装着的、捏成球的糯米饭。我后知后觉觉得她那么站在那里不动,是被吓着了,想问但是又不好开口。我们一路沉默,在教学楼的楼梯上分开了,她去班级,我去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里面就吵吵嚷嚷的。我桌子上放了一份监考排班表。月底要进行这个学期的第一次月考了,高一下的所有月考汇总起来的排名会重新分实验班和平行班。办公室里的老师在不断抱怨着语文组总是要多排一次监考。我数着我监考的场次,发现我监考的考场都排在很后面,又要爬很高的楼了。 我去15班上第二节课的时候,看见里面有几个学生正围着讲台上的数学老师。他们对着黑板上的算式指指点点,我走过去才看见张嘉楠也站在讲台旁边。只是她就站在那里,没有和其他学生一样说话,静静地看着。 我冒出来的想法很奇怪,我想我大概绝对不会在语文课上看见她有这样专注的神情。 我认识的人大多都是和我一样接受着传统文科教育的——也就意味着对数理是几乎忘干净的。我自己至少是已经忘记如何不联系着自己的感情、共情着自己的体验去学习的过程了。只是我会有一种诡异的庆幸——庆幸张嘉楠每节语文课的昏昏欲睡,庆幸她花了很多时间去研究那些数字和公式,庆幸她不会和我或者杨羽一样被什么宏大的描述所折服。 庸人自扰。 我在讲台旁拷着课件,数学老师看我进来了便出去了,还有几个没问完问题的学生也追出去。张嘉楠还是站在原地,挡住她的那些学生都散了,她一个人怔怔地盯着黑板。 我发现张嘉楠的眼睛亮亮的。 中午,上面又发了文件让新进教师写本月推荐书目的心得体会。我一页都没有看,那本书发下来崭新的还放在我桌子上。我早上吃了一整个糯米饭也不饿,想着中午把这个心得体会写完了算了。把书从厚厚的资料堆里翻出来,一看书名:《好心态决定老师一生》。 刚刚打了几个字,办公室门开了,15班班主任带着应该是学生妈妈的人进来了。张老师一边说着:“今天我们化学办公室刷漆,所以就先来语文办公室坐坐哈。”两人在离我不远的沙发坐下了——那是语文组专门拿来和家长聊天的地方。张老师也看见了我,朝我的方向指了指:“宋老师,你在啊?吴明义妈妈,这是宋老师,他的语文老师,你有什么其他的问题也可以问她。” 那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化着有点浓的妆,很勉强地朝我挤出笑容,又小心地靠着沙发的边缘坐好。 “吴明义的情况我们之前已经聊过好几次了,说实话,我要是有个儿子像这样我都得头疼死。”张老师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两个一次性杯子,并在饮水机接了水,放在茶几上,“他聪明,但是根本不把力气花在学习上。你看他的手机,我收一部,他就又能变出来一部。他室友说了,天天晚上就缩在被子里打游戏。每天到学校来就睡觉,还动不动就逃课,一点纪律都没有!” 我敲键盘的声音都不敢太重,怕打断张老师骂人的节奏。 第十章困倦 那女人听了没几句话,眼睛红了。她想控制自己不要失控,但是她的眼泪像扯断了线的珠子一个一个往下掉。她用整只手去抹眼泪,妆没有花,但是黑色的眼线下红红的眼睛看上去有些狰狞。 可是张老师就跟没看见一样,没有停下说话:“上学期他已经是留校察看了,学校已经给过他很多机会了,但是他这样下去,整个班都被搞得乌烟瘴气。” 说起吴明义,我顺手翻了翻昨天考试的卷子,他这次倒是交了,但是默写题一个都没有写上,其他的题也都是随便写两句就草草了事。我叹了口气,张老师那边还在继续:“今天是没有去化学办公室,你看看他那个作业,我都不知道要从什么地方开始改。宋老师,你那里有没有吴明义最近的作业或者卷子什么的?” 条件反射一样,我举起那张卷子,像个被老师点到去完成那些背黑锅任务的学生,向他们谈话的地方走过去。 第20章 “这次考试他空了不少题......”我之前也没怎么作为老师和家长打过交道,更多的经历是我看着我妈和老师们打交道。他们好像在热切地讨论着一个人的未来,但是那个人不是我,只是他们期许里的我。 张老师打断了我:“你看吧吴明义妈妈,他不仅化学空题,语文也空,他的心从来就不在学习上。之前学校的建议是休学或者退学,我接班主任的时候我说我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学生,但是现在这样我也很难做。而且不知道吴明义有没有和你沟通过,他跟我说过,他不想读了,自己要申请退学。” “不会的。”女人的话已经哽咽,顿了一会她才又抬起头看了看张志刚,又看了看我,“老师,吴明义是从村里的初中第一名考上来的,他可能是要慢一点,但是他不至于说什么都学不会。他的学习是从小我自己带的,我也是省里面师范大学的毕业生。我觉得他还是受高一上学期的影响比较深,他对很多东西有抵触心理。” “吴明义妈妈,休学这个事情不是我先提出来的呢,是他自己说的。”张老师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拨弄他平时手上戴着的珠子。 “问题是现在家里没有人来看着他啊。我和他爸爸都得在外面做生意,因为前几年他爷爷生病了欠了不少钱。他在学校,还有你们这么专业的老师来教导他,他要是回去了,那就是真的没办法了,肯定比现在更糟。我现在对他的期望不高,就是希望他能混个高中毕业证,要是他能有什么高职的毕业证更好。”女人又干巴巴扯了一个笑容。 “他现在是还没有惹事到领导那里去。万一哪天,他又玩手机或者抽烟被领导抓了,估计到时候肯定会勒令退学的。”张老师一下一下地转着珠子,“这样下去也不行啊,吴明义妈妈。这个孩子以后干点什么出来真的说不清楚的。”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他明明,明明小时候那么乖,好听话......”提起过去,女人终于压制不住自己的哭声,发出一声悲鸣后又立刻噤声。我好像清楚她下一句要说什么,她要骂天不公平,要质问为什么生出这样的孩子,要锤着胸口说自己没有做错过什么事为什么这样。 我妈也这样反反复复在我面前、在别人面前哭过很多次的。 而旁观者无一不感同身受心碎。 我也跟杨羽、杨羽跟我也哭过很多次。但是那种哭是不能拿出来说的,没有人会感动的,没有人会在乎的。或者换句话说,时至今日我依旧会为杨羽哭,但是我又要怎么解释这些眼泪的来由与痛苦。人通过泪水来将痛苦具象化,我心魂碎裂最后变成眼泪一直下坠,而那只不过是一堆无用的水。所以我劝自己不要再想了,不要再问她为什么选择跳楼,不要再回忆那些千疮百孔的过去,要放手。 其实不放手的也就只是我一个人而已。 “吴明义妈妈,我觉得吴明义他是个很有性格的人。很多事情我们还是应该和他本人开诚布公地谈,问问他自己到底怎么想的。他已经快成年了,可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了。”我把那张被他俩反复捏过的语文卷子叠好拿在手上。 女人吸了吸鼻子,轻蔑地笑了一下,好像是在笑我这么年轻也来指导她了。随后,她看向张老师:“那一会上课了就把吴明义喊来吧,我们一起聊聊他到底是要干嘛。张老师,你第一节没有课吧?” 张老师摇了摇头:“我有课我也得把你们这个事情解决完了啊。” 女人又苦苦地笑了一下,坐在沙发的一角喝水。我看了看时间,中午十二点四十,现在应该也回去不了,只是待在这里看张老师和那个女人对峙也让我难受。我强撑着精神把剩下没有改完的卷子改完,就匆匆抱起准备放在15班讲台上。 我走进15班的时候,看见底下还坐着几个中午没有回去的学生。我看见了张嘉楠。她在一边看着什么书,一边啃着糯米饭。 “都冷了。你就吃这个当午饭?”幸好她轮换座位了,已经换到了比较前排的位置,我放好东西往下一走就是她的座位。 她明显没有想过我会出现在这里,有些不知所措:“啊......我早上一口没吃,中午再不吃就浪费了。” “那你也不能吃冷的啊。”其实我想问她今天中午为什么不回去。但是我好像已经知道了,我凑近看她翻的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学公式,和今天早上黑板上那一堆长得很像。我本来还想说办公室里有微波炉可以热一热,但是感觉自己说多了反而可能是打扰她了,咬咬牙又撂下一句:“下次不要吃冷了啦。”便走了。 回办公室,里面多了几个吃完饭回来的老师了。张老师依旧在和那个女人一条一条研究吴明义的成绩。我继续写读书心得,也不过是一边盯着字数一边不断胡乱编话。 我今天还带了一点草莓过来,于情于理我应该也一并拿到张老师和家长那里让他们分着吃,但是他们估计忙着研究成绩也没什么吃水果的心思,我也不想再引起他们的注意。我用手把草莓蒂拔下,发现有一颗草莓烂掉了。它的表皮上开了一个洞,洞口周围有腐坏迹象的棕色痕迹,里面溃烂完了。 我下午第一节有课,第二节是语文组例会,整个下午一口气都没歇。语文组例会的时候,组长问我们这些新进教师各自的备课情况和上课感受,并话里话外都在说着这次月考会关注我们的成绩情况。开过例会出来,一起进来的新老师邱秋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第21章 又去了食堂。邱秋夹了很多豆腐丸子,一边嚼一边介绍着自己是省会师范硕士毕业的,抱怨着早知道这个学校事情这么多就不来了。 “人上班不就是用生命换工资吗?”今天的菜不是冷的,鱼香肉丝甚至还挺好吃的。 “就这几千块的工资,还没老公一个月给我的零花钱多。我本来是要在省会找个工作的,但是他工作变动了到下面来当领导了,就叫我一起下来了。我本来只是想找个事情做,结果找了这么一个事多钱少离家远的活,还天天被组长威胁要出成绩——那些学生自己不好好背课文,怎么出成绩。”邱秋摇头晃脑地吃饭,她的耳环也跟着摇。 “这批新进的老师,除了那个免费师范生,其他应该都是临聘吧。你也是吧?”邱秋看着我。 “是。”我其实觉得这个话题在教师食堂讨论有点敏感了,“怎么,你想干完这个学期就不干了?” “就天天威胁人......”邱秋用筷子翻着饭,“天天上班,根本回家就待不了多久,没有一点休息时间。你是坐在语文组办公室的吧?我因为教的班都在高楼,分到了理综办公室,里面一半的老师都抽烟,每天那里都烟雾缭绕的。” “啊?我还以为学校老师一般都不抽烟的。”我也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想着我怎么不再多打一点鱼香肉丝。 “你是不是就住在学校附近啊?那天我看见你了,一个人拖着两个大泡沫箱子往安置区走。”邱秋笑嘻嘻地看着我,“如果以后你要回主城什么的可以来问问我,我老公都是要来接我的。我一个人在理综办公室,朋友也交不到。” “语文组就好交朋友啦?”我觉着她说的话有些好笑。 “至少没有那么多人抽烟,还不停地在大声讨论题目,也不断地有好多学生来问题目。一天都是乱糟糟的。你今天有晚自习吗?” 我摇摇头。 她叹了一口气:“真好。我今天连着一下午的课,还要守晚自习。”她又开始用筷子挑拣碗里的饭菜,一副挑食的小孩样子——莫名想到了张嘉楠,也不知道她下午去好好吃饭了没有。 第十一章幸福 大学刚毕业那会,我的简历一封一封地寄出去,了无音讯。我就蹲在杨羽的家里,等着她回来。我告诉家里我已经在外面工作了,让他们不要再担心了,但其实我只是找了一个地方躲起来而已。 杨羽在学校的行政工资不高,但她几乎没怎么和我提过钱的事情。出去吃饭的时候,我看着那些烟火纷飞的馆子,又回头看看她的时候,她总是会笑着点点头问:“想吃吗?”她就这么任由我花着她的钱、住着她的房子渡过了一年。那时我觉得我是蛀虫,是活在她屋檐下的寄生虫,我唯一能与她交换的东西是我的心。 现在终于工作了,每月按时打到工资卡上面的钱好像在提示着我终于迈出了自食其力的第一步,可是当我真正获得某个稳定工作的时候我才真正可悲意识到我就是一颗维持着秩序运转的螺丝钉,我的身体、我的时间乃至我的心都不值钱,都是能被固定工资收买的。那短暂的自由只不过是一段脱轨的轨迹,我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上面去。 没有期待、没有变化、没有未来的未来。是不是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大型的打地鼠游戏,打倒了这只,又会迎来下一只。而在这样的周而复始里面,我还是没能搞明白为什么我感受到的快乐和他人的期许总是脱节的。 杨羽没有劝我去工作,她什么都没说——哪怕她那些知道我们情况的朋友问起我在干什么的时候,她会反问一句那你们又都在干些什么。 我喜欢那种看见杨羽就感觉自己重新稳稳回到地上的感觉。她拉起我的手我感觉就又有了呼吸的权利,我们一块出门的时候我抬头看着天边和街上都亮堂堂的。 我就是这么来确认自己的存在的。 回到安置区,我继续写着无聊的读书心得。刚刚到的时候,外边天还是亮着的,好像只是稍微写了一会,天就完全黑下来了。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在发光。我翻了翻明天的课表,要不要直接放弃新课用一节课来复习默写那些古文呢。 手机响了,是我妈的电话。 “女,你爸说头痛得厉害,现在在医院。你在上班吗?能过来一趟吗?”我妈的声音有点发抖,有些吓人。 我急急忙忙找了件衣服就往医院赶,开车途中又偏偏遇上好几个红灯。一路波折终于赶到医院急诊科的时候,我没有看见后面好多医务人员正急匆匆推着推车往前赶。后面医生大喊着:“让让!让让!”。但我只顾着往里面看,希望能马上抓住我妈或者我爸的影子。 所以我从后面被人狠狠推开,失去重心倒在地上。推车飞快地略过我,还有一个医生蹲在上面做心肺复苏。 我重新站起来,急诊室里每个人都很忙也没有人在乎我。我继续往里面走,第一张床、第二张床、第三张床、第四张床——我爸躺在那里,上身衣服扣子都打开了,贴上了电极片。我妈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手机。是我走到她面前了,她才梦醒一样抬起头来。 “是怎么了?”我的右手后知后觉地开始痛。 “喊着头痛,然后就晕过去了。”我妈把手机合上,“刚刚才推去做核磁共振,那医生说是什么出血,要住院一段时间。” 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了。我学校工作事情很多,周末偶尔回去一趟,和我爸我妈一起吃顿饭、我爸教育我一番、我妈给塞一包吃的,每次都是这样的流程。不仅工作是流水线化的,就连日常生活也变成流水线作业了。我妈有个电话进来了,她快步出去接电话了。我抬起我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伤了,好长一道红色的痕迹,有些深的地方还在渗血。 第22章 护士拉开隐私帘,一边皱着眉一边确认着病历牌:“是4床宋北兵是吗?神经内科床位已经准备好了,你是他家属对吧?给担架队钱推着上去吧。” 她这一堆话像是机关枪一样“突突突”朝我发射。她后面马上跟着来了一个精瘦的男人,看着我点了点头说:“我先送上去,到了病房安顿好了再付也行。” 我也只能点点头,护士在一旁拆电极片,他把一个脏脏地推车推过来,轻松地把我爸扛上去,推着就往电梯口走。我跟上他,一路电梯上到8楼,左拐右拐好几个弯,最后才转进一间窄窄地双人间病房。我都还没搞清楚是哪张床,他便已经把推车推到了最里面的空位,又把我爸扛上了病床。隔壁住了一大家子人,床上睡了一个老太太,床边有一男一女都在看手机,小孩睡在女人怀里打呼噜。 “一百块,是微信吧?”他的皮带上用绳子拴着一个微信付款的绿色牌子。我拿出手机扫码,右手的伤口扯到了还是会痛。 其实我不清楚我还剩下多少钱。反正每个月工资是打在我卡上的,我吃吃喝喝总归是用不完的,但是如果真的要花什么大钱那肯定是不够的。付款成功那一刻,母亲和医生一块走进来,两人在说着话。负责运送病人的男人很快地出去了。 “其实他这个情况也没有什么办法,就是按时吃药多保养,平时不要过于激动。”医生一边笑着一边说,“也不用太担心了,年纪大了总是多病多痛的。” 我妈好像和那个医生认识,又多寒暄了几句后才走。医生前脚刚走,后脚隔壁床的小孩就开始哇哇哭。我能看见那个女人瞪了我们这边一眼,应该是嫌我们吵。 “我还说去急诊找你们呢,你已经喊担架队抬上来了。长大了哈。花了多少啊?”我妈挪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 “一百,挺贵的。”我的手越来越痛。 “医院就是这样的。”我妈又打开了手机,“还是找了个工作拿工资好吧?要是你还是没工作,或者我和你爸都没工作,你看看这来一趟医院没个几千块都出不去。” 隔壁的小孩哇哇大哭,那女人只能抱去外面走廊哄。可是那哭声依旧会传过来,使人在医院本就逼仄烦闷的环境里感觉更加心烦。 “我明天还要上班,你也还上班吧?都先回去休息吧,你爸输了药醒不过来的,明天早上我早点上来好了。”我妈把手机息屏叹了口气。 我和我妈一块沉默着走到停车场。十点过后的路就好开多了,街上人少车也少。我把车停在楼下的时候,我妈坐在后面睡着了。抬头,车窗前就是一扇一扇亮着灯的房子。晚上的小区,电梯高楼与黑色的天都混淆了,人往上看,只是觉得被包围了,被一个个家包围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幸好没有生在现代,她往任何地方看都是灯火通明的,都可以想象背后发生的。我父母也在尽力地靠近着某种程式化的幸福,住进有安保的电梯里小区,培养孩子考学校、找一个能对别人说出来的、体面的工作,继续憧憬着更美好的未来发生,就像活在情景喜剧里的人一样,在说说笑笑之间便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而当不幸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人是懵的。只要幸福的事情大于不幸的比例,就是可以咬咬牙渡过的。我们都是善良的人,我们都是自食其力的人,我们就应该这么快乐地活着。 送完我妈,我开车回到安置区,正好碰上晚自习下课。我在便利店买饮料,看见了一群又一群的学生出来。 吴明义妈妈比吴明义矮好大一截,她困难地揽着吴明义的肩膀,对儿子笑着说着什么,还带他去卤煮摊买吃的。 我已经无法知道今天下午他们聊退学的结果了,但是看这个样子,吴明义应该还是答应要留下来读书了。其实说出来很荒谬,明明已经从村子里考上了地级市里面最好的高中,结果还是学习跟不上、品行也达不到旁人希望的标准。我不知道他们这个班高一上发生了什么,但是在应试教育的挤压下也没有别的生存方式,只有天天埋头读书、把成绩弄好了才能去谈别的所有东西。 我猜吴明义是觉得那么努力没意义了。可是我也觉得我从高中时的努力、到我现在的工作,其实都没什么意义。 杨羽曾经说她这样的人其实不适合当老师的,她说我自己都还没有处理好我的人生,我就要指导别人的人生了。她反反复复用一个词“规训”,她说她难以去承担这样训导别人的工作。 “老师。”张嘉楠的声音打断了我。她站在便利店门口,背着书包,好像在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愣神。 “那老师我先走了。”张嘉楠没有进便利店里来买东西,我也不知道她是看见我了就不进来了,还是看见我了特意过来打招呼的。再回头一看,吴明义和他妈妈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 第十二章规训 熬过了三天干瞪眼的月考监考,又要开始熬夜改卷子。语文是第一科考的,出成绩也是第一个出的。我上班刚到语文办公室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感觉,后来来的老师渐渐多了,便开始议论成绩了。教实验班的欧阳老师穿了一件中式的衣服进来,她刚刚走到门口,办公室里就有人在喊:“哎呀欧阳老师,穿得这么漂亮,这是要旗开得胜吗?” 她摆了摆手,新做的大红色指甲还在泛光:“我是为了今天下午去教育局开会,陈主任又叫我上台去分享心得,我平时都是乱穿衣服,今天必须要穿得像语文老师一点嘛。” 第23章 文子接话:“师傅,你们班这次语文又是年级第一,还出了一个考上135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文子拜了欧阳福当师傅。 欧阳老师的办公桌在最靠近门的地方,她把自己的手提包放在桌上,又拿起保温杯去接水:“那是我教的都是实验班,基础比较好,我负责提点和监督,主要靠他们自己努力。” 很多老师都笑起来。我想我应该和邱秋换个办公室。我打开电脑,刷了好几遍才刷出来成绩登入页面。我自己当学生的时候查成绩看个数就过去了,反正我怎么考都是一个不高不低样。我点开我教的几个班,除了有一个班在中间,另外两个班都在倒数,15班是倒数第一。 我第一反应是撇清责任。我仔细算了算我接手15班这一个月,备课、上课、作业、考试我都是按学校的要求和流程来的,我完成了教学大纲内的计划和目标,我已经尽到了我的责任。15班在其他老师嘴里本就是一个不怎么好的班级,我已经努力过了。 然后我才敢点开看成绩的详细分析。年级平均分109,15班的平均分只有100,所有题型中离平均线最远的题是默写题。拉开班级成绩详表,我才看见吴明义的卷子是20分。 “宋老师,”我没有注意到语文办公室是什么时候安静的,也不知道组长是什么时候走到我的桌子旁边的,“你今天有早读吗?可以占用一下你的时间吗?” 语文组组长是一个不苟言笑的短发女老师,姓陈。她平时不怎么在语文组办公室待,因为她目前的主要工作是组建学校新建的一个名师工作室,她一般都在行政楼那边办公,但是由于她高一上带了一个学期的班级教学,所以语文组组长的名头还是挂在她身上的。 前几次语文组开会的时候,她重点强调了自己的严厉要求和对衡水体制的推崇,每次到她评点老师的时候总是不断地批评。语文组里对她的非议有一些,但是毕竟她是这个学校语文教学的招牌,带出了很多在高考考取高分的学生,也不能再多说些什么。我跟着她出去了,她和我就站在外面的走廊上,早读铃还没有打,还不断有学生从我们旁边穿过。 “宋老师,你不用紧张,那些老教师都知道,我每次都要找班级倒数的老师谈谈的。”陈主任讲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是盯着我的,也没有笑过,“我今天上午下午都是会,所以只能耽误你和我的早读时间了。” 我当学生的时候一直都安静不吭声,也几乎没有什么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经历。现在当老师了,还是躲不过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的命运。我自我安慰着也许她只是找我聊聊呢,可是我看见张嘉楠背着书包走过来了。 “你是新进老师,昨天晚上我已经又把你的简历看了一遍了,还是一个挺不错的师范院校毕业的。你毕业后空了一年没有工作还是怎么了?”她是语文老师,所以说话字正腔圆、声音洪亮。我毫不怀疑她的话都会传进语文组办公室里,传进路过的学生耳朵里。 “我在考研究生,大四在考,之后一年也在考,都没有考上,所以工作了。”我扯谎的同时,张嘉楠走到了我的身后。 “那你现在是打算边工作边考研还是?”陈主任皱了皱眉头。 “我家是地县的,我不打算再出去考研了,我想代课几年有资格了就考编吧。”我好像又回到了面试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同别人介绍我自己。 “一般年轻老师上手的第一届、第二届成绩是最好的,因为刚刚当老师嘛,对什么都认真。学校给了你三个班也是相信你的能力,”她有点嘲讽地笑了一下,“但是我目前就觉得你还是做不了这个工作。我来的路上查了你的考勤和上课、读书心得,你干得比有些快退休的老教师还不认真。我还没有看你的听课、备课笔记,但是我觉得一个对自己工作都不认真的老师,不可能教出对待考试认真的学生。你今天第一节课是在15班吗?” 我有一种死到临头的预感:“是的。” “我去旁听学习。”陈主任叹了口气,她的手机又开始响。她一边皱眉看着手机屏幕一边接通了电话,电话放在耳朵边的时候她立刻笑起来:“刘主任,下午我还有欧阳老师一起去教育局那边,你看看你要不要也参加这次的优秀教师交流?” 她打着电话走远了。我想我是该回办公室了吧。我走进去,也不想看任何人的神情,只是往里走,坐下去,吴明义20分的成绩还明晃晃地停在电脑上。坐在附近的老师看了看我,小声说着:“宋老师啊,没事的,她就是这样的。” 我抽出月考试卷,第一节课我是准备讲卷子的。早读铃声响了,我还要熬过一个漫长的早自习和课间才能迎来审判吗。我翻了翻教案,厚厚一叠都是手写的。我看着电脑,打开了文档。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这几个字好像不是我打出来的,是我的手放在键盘上它们就自己蹦出来了。 我的手机就放在旁边,也许我应该去找什么人倾诉一下我的遭遇。但是我并不清楚我刚刚经历了什么,我麻木地感知着那个女人说的话——她是在贬低我的工作能力吗?她会把我辞退吗?她这么早来找我当着所有人骂我一堆是为了什么。 可是我根本就不在乎啊。我连我自己的成绩都不在乎,我为什么还要在乎那些学生的成绩。我又在电脑上翻出了成绩登入页面,找了很久找到了张嘉楠,她卡在中间,正好109分。 第24章 “出数学成绩了!这次听他们说题很难。”办公室有人在说着。 我也跟着打开,15班的数学成绩也是倒数。打开详细表,张嘉楠的名字排在第五个,比语文高了一份,110分。 “这次好像是曲主任出题,出得很难,你看嘛最高分也才120。”办公室又聊起来了。 也许她真的很喜欢数学吧。 坐在座位上木木地一直等到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我抱着卷子走进班级,看见陈主任已经坐在教室后面了,低着头看手机。学生们看见了她,所以吵闹的动静都小了一点,并且频频往后看。吴明义还是趴在桌子上睡觉。 打上课铃,我尽量安慰着自己把她当作空气,翻开卷子开始讲题。我把选择题答案都写在黑板上,分析着每一个选项的正误,不断提醒着学生联系课本知识点并且记上笔记。吴明义还是没有抬头,我只能走到他旁边去,推了推他:“上课时间到了,同学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一直趴着,没有反应。陈主任就坐在后面,和他的距离就一张课桌的距离。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又推了推他:“吴明义,上课啦。” 全班都目光都转向我们这里。我看见吴明义终于开始动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但是他只是把头抬起来看了黑板一眼,又把头放下去吼了一句:“莫吵老子!” 我感觉陈主任站起来了。她走到吴明义桌子前,用他的书狠狠锤了一下桌子,吴明义被震醒了,整个人一下子就站起来了。陈主任也不矮,人也不瘦,尽管吴明义比她高,但是她还是镇得住他的。陈主任瞪着他,短暂的安静后她开始吼:“你是来上课的?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吼声把我也吓住了,感觉下一秒她就要叫吴明义滚回家去了。其实一般我上课吴明义都在睡觉,而我也从来没有去叫过他。 吴明义好像也被驯服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再赌气做任何过激的行为。陈主任还是瞪着他,又大喊一次:“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吴明义。”他站在那里,这场面不像是一个学生在挨训,而是一个犯了错的罪犯在承认罪行。 “宋老师你继续,吴明义你给我站到后面来。”陈主任又坐下了。吴明义拿着自己的卷子找了个角落站着。 我好像也只能继续讲下去了。我往前走,继续在黑板上写下下一道选择题的答案,转过头来的时候,看见张嘉楠在往后面看。我只是想着幸好她今天没有睡觉。 第十三章难熬 我之前没觉得一节课那么过。 我开始怀疑我讲的每一道题是不是对的,我这么分析是不是对的,我有没有把我的意思讲清楚明白了。我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群学生在埋着头记笔记,他们在记什么呢,为什么我在黑板上板书的时候他们也不抬头呢。平时上课混日子混习惯了,现在突然一下子我才发现我离真正的课堂差了好远。这就是我带的班成绩不好的原因吗。 我中途好几次都觉得讲不下去了。我想逃离,我懦弱的本性只能想到逃跑这样低级的解决方式,我要离开地县,我要去哪里呢——我知道去哪里都是一样的,我这样运气不好的只能找一份继续受气的工作,靠着不能自由但也饿不死的工资活着,一日接着一日地磋磨。所以就算一会她又把我拉出去劈头盖脸骂一顿又怎么样呢?她担心她的业绩可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教成年级第一又会获得什么好处呢?变成和她一样的人吗? 我回忆不起来一点在学校快乐的地方,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是不是不适合老师这份工作,我是不是不适合所有的工作。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把这节课上完的。我只知道上完以后我和陈主任又在走廊聊了很久。 她说:“教育是一份不简单的工作,需要老师有着无限的耐心和无尽的心血。”她提了好多建议,比如课堂上添加小测让学生集中注意力、每周考试排名增加竞争感、抓住中等生、强制默写过关等等。我点头应着,我想她可能真的是一个很负责的老师吧,我想她是对自己和学生有很高的要求吧。 我没法说出口我不想这么做。我觉得他们已经够辛苦了,他们的理科已经给他们太多的题海战术了,我不想他们还要精疲力尽地去学语文。可能我是不适合教这种好学生吧,我不会骂人,我只是想鼓励他们多看一点是一点。所以我从来没有在我的课上叫醒过吴明义,我没有布置太多的作业和任务,我只是希望他们和我一样,某节语文课懵懵懂懂睡醒了,看见老师在讲台上念着:“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突然觉得这些字和词都是某人的心血铸就的,突然明白了一点点为什么要读书写字看文章的意义,突然感知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复杂情感是可以由文字抒发的。 多美啊。“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于是迫不及待地要写这句诗的白话文版本,不知道有些字词具体的译义,但是我只感觉我越过了咬文嚼字拥抱了作者的感情。 是我对语文课的理解有问题吗。我的理解也不重要。 我回到办公室,继续缩在那个角落改作业、填表、写成绩分析。中午到了,我就出去,随便买点吃的然后回去睡一会,没有睡着也的回去继续上课、备课、写反思。工作占满了我的生活,我还被批评不认真了。不过没关系的,我确实是只是完成了自己的本职任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