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老祖的科举官途》 第1章 《《渡劫老祖的科举官途》作者:余缠缠【完结】 文案: 只差个九重雷劫便能位列仙班的玄九宗九渊峰峰主墨珣活活给第、九、重、雷劈死了…… 墨珣:我跟“九”是什么仇什么怨? 天道:你把欠了人的因果还完了再来。 重生后的老墨找到了那个与他有因果纠葛的人。 岂料,洞房花烛夜,这个被迫嫁给他的小夫郎竟告诉他,生娃靠的是一棵会生果子的树,也就是说他俩的娃就是树上的胎果! 已经来这个世界好几年的墨珣一个“呵呵”。 欺负我读书少咯? 成亲三年了,墨珣除了晚上跟林醉躺一张床外,多的举动再没有了。 想跟夫君生个崽崽tat,林醉兀自摸了摸肚皮。 当天夜里趁着熄了灯,林醉悄咪咪地解了自家夫君的裤腰带。 “你干嘛?” “生孩子。” “生孩子你解我裤子做什么?” qaq怎么办,夫君真的以为生孩子靠的是“心诚则灵”…… ◆只有哥儿没有女性的世界,架空,生子。 ◆主攻偏上帝视角,第三人称,1v1。 ◆第一卷科举/种田,第二卷朝堂,第三卷修真。本书境界等级设定:筑基→炼气→开光→融合→灵寂→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洞虚→大乘→渡劫。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种田文科举轻松 主角视角墨珣墨九渊互动林醉 一句话简介:佛系生娃,心诚则灵 立意: 第1章 远看姑瑶山,翠柏葱茏,碧溪环抱。待置身于山中,方才发现姑瑶山地势陡峭,恢宏粗犷。主峰峻岭如一把利剑直入云霄,在空中撕开了一个豁口。 而隐藏在云雾缭绕间的,是一座巨大的青褐色建筑。该殿堂依山而建,楼阁高悬,远远望之如嵌入峭壁一般。殿宇巍峨,各楼各殿鳞次栉比,主次衔接。主殿前的巨石上刻有“玄九宗”三个大金字,笔画连贯,一气呵成。 姑瑶山为修真宗门“玄九宗”立宗之所,上有九峰,为玄九宗各个九个长老及其门下弟子修习居住。 庄严肃穆,琴阙悠扬。 直到—— “九渊,九渊人呢?”一行人迈着齐步,急而不乱地踏入了九渊殿。而为首的,正是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 来人气势汹汹,端立于九渊殿正中,广袖一甩,仿若收势,却足足带着一股凛冽的威压。 殿中无人,连日常杂扫的杂役都不见。 “掌门。”一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弟子急忙从内堂出来,其后跟着几名靛青衣。 按理说有人到九渊峰来,守山门童会先行通报。怪只怪掌门来得太快,门童连看都看不见人,只等掌门座下弟子丢了牌子,门童将将传信,掌门一行已然到了殿前。 “师父他还在内室,掌门这是……?”月白双手托起,稍作躬身,向掌门行礼。 “玄九宗”按杂役、记名弟子、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等,衣着均不同,为靛染七色。颜色由深及浅,纹饰也由无到有,由简及繁。 月白色乃“玄九宗”各峰首席大弟子专属,等同于下一任峰主候选。 掌门听闻,只觉额前青筋一跳。在一众弟子面前自然要有掌门的威严,他稍稍顺气,偏过头示意身后的弟子上前说话。 “清澜师叔。”弟子会意,立刻拱手上前,“方才掌门师尊在玄九殿中,见九渊峰顶似有乌云盘绕,乌中带银紫色的亮光。”他将手放下,继续道:“九渊长老现居于大乘境界已经很长时间了,想来不日将渡劫化仙了。” 此时雷声不大,仿佛闷在云层里头,却有逐渐增强之势。 “掌门师尊担心这雷劫怕是与九渊长老有关。” 这雷是不是雷劫,修真界人士早有推断——此等高悬不落,盘踞于某个特定之处,无风无雨的,自是雷劫无疑。 唤作“清澜”的九渊峰大弟子这才略略点了点头,“难怪这段时日觉得师傅威压更甚,九渊峰上灵植也愈发繁盛。” 对方被清澜这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只得扭头去看掌门。掌门双手背于身后,俨然早已习惯了九渊峰众人的调调。 九渊峰的人,哪怕最初不是这种性子,可只要跟“九渊”相处久了,很容易就被拗成这样。 “玄九宗”共九峰,而掌门口中所说“九渊”,原名墨珣。只因其为九渊峰峰主,而被修真界道友称之为“九渊元君”。 “人来得够齐啊。”语速虽慢,却抑扬顿挫,咬字清晰。 闻言,除却掌门外,所有弟子均谦恭肃穆。 墨珣从内室出来,走姿随意,衣袂纷飞,却透着一股威严气派。大抵是当长老当久了,自成的气势。 “九渊师叔祖。”一众齐声。 墨珣“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他不甚在意地扫了大殿中众人一眼,最终将目光定格在掌门身上,“掌门今日这是,要在我九渊峰开会吗?” “九渊……” 在众人可见的视线中,墨珣如浓墨浸染过的发色由乌黑变为与之相貌不对等的银白色。面容不改,仍是那副青少年的模样,眼神却显得咄咄逼人。 “师叔……”掌门无法,只得改口。 “嗯。”墨珣收了眼神,微微颔首。既然掌门喊了他一声“师叔祖”,那他自然当得殿中北位。墨珣行至正中,坐北朝南,指着左边的位置,对掌门道:“坐吧。” 第2章 掌门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墨珣这人还是这副鬼样子,一点亏都不肯吃。 第2章 按理说掌门是可以喊他一声“九渊元君”的,这称呼在修真界走到哪里都抓不出错来。可当年掌门的师尊还在世的时候,曾告诫过他:对墨珣,要顺着他来,得用尊称。 墨珣吧,人是好人,就是护短,斤斤计较,记仇,还有点儿小心眼。 掌门在还是入门弟子的时候,作为被墨珣护过的一员,这会儿直觉得在弟子面前跌点份其实也没什么。 现在“玄九门”老一辈的长老只剩下墨珣一人,其他峰的峰主都成了墨珣的师侄。 修真本就是逆天而行,每上升一个境界则多得百年至千年寿元。然,很多道友却连元婴境界都很难达到。 墨珣年少得道,样貌自可维持在少年时期。修真界原也不看重长相,并不是长得老境界就高。可若是让墨珣顶着一副少年的模样外出,着实很容易被人看轻。 他修道最早,是师兄弟中最早达到金丹期的,却在之后的修炼中逐渐缓慢了下来。墨珣每每卡在寿元将近时才进阶,频频引得众师兄们为他担惊受怕。现在,会为他担心受怕的师兄们都已在他前头大行,而他却最终站在了令众人仰望的“渡劫”之境。 “玄九宗”有个奇怪的地方,他们的道号是通用的。比如“九渊”,现在是墨珣的道号,也曾经是墨珣他师父的道号。现任掌门,道号“九霄”,却也曾是墨珣已故师兄的道号。 墨珣很烦别人喊他“九渊元君”,喊久了,就像他是“玄九宗”而不是“墨珣”。 谁的修真不是九死一生,每达到一个境界都会经历一次雷劫,若是不慎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墨珣”这个名字。在修真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墨珣”这两个字,到底算什么呢? “今日掌门师侄前来,有何要务?”“师侄”二字带了平仄,让墨珣咬了个重。 你们九渊峰上头那么一大坨乌云,没瞅见啊? 雷声“轰轰”的,听不见啊? 开始刮风了啊,屋顶青瓦都要掀掉了啊,你不知道吗? 九霄看起来比墨珣年长很多,真实年龄却小了成百上千。他眨眨眼,想着要如何把话说得更圆滑些,好让这个师叔能跟他说一两句实话。 墨珣此人有个毛病,你从他嘴里永远都拿不到想要的东西。死活撬不开口。 不过认真说起来,那也都是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像“玄九宗”的功法和个人修真心得,墨珣倒是从不藏私。 “这……”九霄藏在广袖下的手指蜷了起来,兀自摩梭着衣袖,“打雷了嘛。” 墨珣颌首,以眼神示意九霄继续。 “师叔是不是,要‘渡劫’了?” 话音刚落,殿外的乌云便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席卷而来,犹如蛟龙出海般卷起波涛滚滚;闪电宛若脱了僵的赤蛇,以雷霆万钧之势穿过了汹涌的云浪,在九渊殿前张牙舞爪起来;紧接着,沉重的雷动在众人头顶的苍穹处炸开了。 “乌鸦嘴。”墨珣对上这个师侄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状似无奈又似怅然。只粗略地将殿中众人的样貌又看了一遍后,便闪身朝山中飞去。 若说修真的每一个境界都是九死一生,那“渡劫”之境只能说是凶多吉少。修真分两个阶段,只有熬过了这九重雷劫,才能真正意义上“成仙”。世上修真之人何其多,真正成仙的又有几人? 墨珣只觉得好笑,天道不可能容忍那么多逆天的“仙”,所以他此去……或许就见不到这些弟子了。 九霄一愣,连忙跟上,在墨珣身后急急地喊:“师叔,我师父说,渡劫之时,要……” 墨珣早有心理准备,他亦在姑瑶山上挑好了位置,甚至连阵法、法器、法宝都用上了,哪还需要九霄提点?更何况,此时雷劫将至,九霄仍紧巴巴地跟在他身后,这不是找死吗?“你师父说了个屁,他还没混到‘渡劫’就死了!” 墨珣说的是实话,他是同门师兄弟中修为最高的那个,连他都不知道“渡劫”该怎么熬,更遑论别人了。 他只是怕,他走了以后,“玄九门”会挨人欺负。九霄这个性子,悟道可以,当掌门还差了点儿。 盼只盼,清澜能助他一臂之力吧。 第3章 此时,天空被乌云所覆盖。周遭所熟悉的一切景致完全变了一副模样,阴暗,狰狞,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人吞噬入腹。 姑瑶山上大片灵植露出了青面獠牙的模样,枝干扭曲着,随风剧烈地晃动起来。 “滚远点儿,别跟着我!”墨珣只飞速往选好的地址奔去,根本没闲工夫跟九霄多说什么。他只回了个头,就看到九霄停在原处,正一脸惊恐地盯着他看。 随着九霄的身影越来越小,墨珣骤然回过头,夺命狂奔。 他心跳得厉害,活了太多年了,从来没有过这么剧烈的感觉。他没空去想九霄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只是心脏高悬,似是元婴与肉。体分隔开来。 一道道雷电犹如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天空都包裹了起来,同时在一瞬间照亮了漆黑的路途。这些雷似乎有了意识,紧追着墨珣不放。甚至让人毫不怀疑,下一次那道雷,会直接劈到他身上。 传闻渡劫期的雷劫一共有九道,全都劈上身才算数。像墨珣这样一路闪躲,未经天雷洗礼,便无法蜕变。 第3章 他身上穿着的是九品防御法袍,也已经是现世最厉害的炼器师所炼制,再辅以“玄九宗”顶级防御阵法……只有神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毕竟他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反正自修真以来,他活了千百年,也只听说过一个人渡过了这九重雷劫。然而,那个人,他师傅没见过,他也没有,只是听得修真界一众道友口口相传。其实墨珣怀疑,天仙根本不存在。只是修真界需要一个标杆,所以便有了他。 就在墨珣分神期间,一道雷摸清了他的行进路线,直直地打在了他的背上。火光一闪,墨珣只觉眼前一白,整个空间都震颤起来。还没回过神,他的背上就像是被谁猛地使力抽了一鞭子。与此同时,耳边也响起了天崩地裂的轰隆声。 墨珣一时不查,背上一痛,只觉得自己已经皮开肉绽了。原先飞得好好的,险些被击落在地。 此时若是泄了劲,那便只能躺在地上由着天道宰割。 权当是为了他的师傅、师兄,还有……“玄九宗”!墨珣心中迸发出很强的欲念,可鼻息间是一股子肉烤糊的味道……辟谷很久的他突然有些饿了。 不对,此时正确的想法应该是——他身上那件破袍子没点屁用! 雷劫必定是愈来愈烈的,身上的法袍只扛过了第一道,若是再来一道恐怕他真会趴在地上。这么想着,墨珣加快了前往渡劫之地的速度。 他在目的地周围备了多重阵法,想来应该能抵消一两道雷劫,再加上这些年来他存下的法宝和法器,最终需要他肉抗的可能只有两三道吧。 似乎……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天雷仿佛知晓了墨珣的想法,在天际隆隆地响着,一声大过一声,颇有威胁之意。渐渐的,雷鸣如排空巨浪,呼啸而来。 墨珣一咬牙,催动元婴,引得修为暴增。他其实一直压着修为,一直想着等稳妥点、再稳妥点,然而天道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硬逼着他渡劫化神。不对,也可能是,逼着他去死。 眼见着目的地将近,墨珣眼睛一亮,却是闪电乱劈,雷声大作。高度密集的雷电编织成了一座牢笼,将墨珣锁在了里头。闪电蜿蜒拖曳着,将范围越缩越小,一下一下,像是一把利刃,将天空割开了一道道口子。 墨珣眼睛一眯,目的地近在眼前,大不了就真·肉抗几道!他凛紧双眼,乍然往雷电密集处闯了进去。 雷电如同根根箭矢,疾射而下。 身处红尘,生老病死乃万物循环之本,然修真者逆天改命,有违伦常,引起天道制衡降责。 墨珣身上除法袍外,仍有别的法宝——当年在浮屠战场,一众修真者抢破头的“混元琉璃罩”。相传,此物乃当年飞升上界的那位天仙所有,是世间罕见的防御法器。 墨珣当时年纪还小,到浮屠战场也是一直跟在师兄身边。年纪小,修为高,藏得深,以至于后来,根本没人知道最后这个混元琉璃罩到了他手上。 不。 他师父和师兄们都知道的。 当初师父和师兄到了大乘期便已是真正的寿元将尽,他原是想把这罩子让出来的,可师傅却说这法器只能用一次,让他留待日后“渡劫”。 “无论是谁,对你多好,都不要拿出来。” “我修为只能到此,法器给我浪费了。” “哈?你师兄我啊,不需要这种东西。” “嘘,不要说话。” …… 第4章 大抵是修真界惯来通病,哪怕再不济的散修都会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 墨珣此时不可谓不狼狈,一路飞驰,头顶发簪早已松松垮垮,却还不忘空出手来将发簪扯了下来,随手丢弃在地上。 反正他是不怕被人捡了,他所有的东西都刻了禁制,下界能破他禁制的道友寥寥可数,那些人可看不上他这簪子。 更何况,在这姑瑶山上还有人敢碰他的东西? 笑话。 浓浓的乌云低低地压了下来,仿佛只在墨珣的头顶了。 近在咫尺了! 墨珣全然不顾周遭的情况,也不管身上那个法袍被劈了一下已全然失去效用,此时被树木枝叶划得残破无比,只全心朝着目的地前去。 身上一沉,就像是身上压了一座大山,墨珣险些一个腿软跪在了地上。 这是……天道的威压。 第一次经历这个,以往都是他以威势压人,却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高居上位太久,让墨珣怎么都想不出如何骂人。 一重高过一重,墨珣的脊背弯了下来,却是无法再往前了。 酝酿在乌云中的光团因此兴奋地闪耀着,似在商议着该如何劈他。 墨珣单膝单手着地,从储物戒中摸出了混元琉璃罩。这玩意儿现在不用,难道还留着给他陪葬吗? 琉璃易碎,却混以一缕紫气,可逆天道运转。 当然,这是听说的。 墨珣把玩了它数千年,要真有紫气,他早就渡劫化神了,根本不需要压着修为。他飞快地催动灵力运转,将灵力注于琉璃罩上,在闪电横跨下来的时候,缩进了琉璃罩中。 火光四溅,琉璃罩猛地晃动了一下,连带着里头的墨珣都跟着脑子一嗡。 过度的闪光使人头晕目眩,墨珣下意识便闭上了眼睛。他随手从储物戒里掏了件防御法袍包在身上,权当是个心理安慰吧。瞬息间,一声巨响在墨珣头上爆炸开来。不是一个单音,而是愈演愈烈,愈来愈大的响动,活脱脱是将琉璃罩完全包裹起来,要把他炸死在里头。 第4章 墨珣摒住呼吸,只等着这道霹雳过去。 去除刚才劈他的那道雷,再加上这道,还剩下七重了!墨珣心中一喜,立刻脚底生风,飞窜出去。 这琉璃罩只能使一次,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许是墨珣这么一招,惹怒了老天,持续不断的霹雳在墨珣周遭狂响着。 而不远处的九渊峰上,九霄协一众弟子正观望着山中动态。 黑云只跟在墨珣身边十里范围内,此时的九渊峰上所有的云都被墨珣勾走了,只剩下瓦蓝瓦蓝的天。甚至吹来的山风都带着灵植的清甜,不远处的太阳从东方山峦上露了出来,以一种轻柔而怜悯的姿态俯瞰大地。 九霄心里泛着嘀咕:这雷劫看起来说大吧,却只在十里范围;说小吧,刚才差点把他劈飞了。果然,一个境界就是一个不可跨越的鸿沟,什么跨阶挑战都是话本里的! 不止是九霄,“玄九宗”所有的人都跟着紧张起来。 若是“九渊元君”能顺利渡劫成为“天仙”,那他们“玄九宗”在修真界的地位便能一跃千丈;一众弟子能得“天仙”讲道,悟道的可能性会更大。 没人会傻乎乎地跟着进入雷劫,而窥视镜在天道面前根本无甚效用,所以墨珣此时这副摸爬滚打的样子根本没人瞅见。都只当他已安然到达目的地,正安心在里头领悟天道奥秘,等待九重雷劫。 去你妈。的! 墨珣一溜烟进了阵法中,好不容易舒了口气,这才想起骂人的话来。 天道早知他有混元琉璃罩,刚才那阵威压,早不放晚不放,偏偏等他快到了,才给他来这么一下子,不就是逼着他早早祭出来吗? 墨珣有些后悔,前面的几道雷看似威力低些,硬扛下来或许就……算了,这时候想这些有什么用! 在墨珣这边,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但实际上,却还不到一刻钟。 防御阵法是以四象珠混以五行之数,相生相克,以达到循环相生的目的;二重防御是以六合为主,合东、南、西、北、天与地,辅地支八卦,依爻与爻间的生克制化以谋求一线生机;三防乃七元解厄,以九品妖丹伪化成灵珠,震于七星宫位,达四季更替、生生不息;四重布九宫,以奇门遁甲之数虚以逶迤,混淆天道视听;五重天地相合,混沌化一。 说半天就是,他家底颇丰。 第5章 周遭温度降了! 墨珣仿佛置身于冰窟之中。自筑基之后,他再也没有感受到外界温度的剧烈变化,却在此时觉得冷得呼吸困难,甚至觉得天地间的空气被抽了个干净。 第三道雷下来了! 墨珣心脏剧烈跳动着,他直勾勾地盯着那道光,眼睁睁地看着来势汹汹的霹雳狠狠地将他苦心经营的三重阵法撕了个粉碎。四象珠与九品妖丹全数炸裂开来,七星位移,相合已破。 不堪一击。 墨珣脑子里只闪过了这个词,却没有坐以待毙。他以自身为阵眼,于阵中不断游走,以加固剩余阵法。 第四道雷简直化了形,盘踞在阵法周围,时旋时绞,时滚时冲,或松或紧,甚至还发出了嚎叫似的雷鸣。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雷,简直像是有了自我意识。 这是一头狼!墨珣似乎能看到它那双饥肠辘辘的眼睛,以及张嘴嘶吼时的獠牙。尖曲锋利的爪子不断与阵法碰撞而迸出火光,它仿佛在巡视自己的猎物,两两僵持着,只等墨珣露出疲意,它便能趁其不备,猛地给墨珣以致命一击。 墨珣口中默念咒诀,将符纂拍在虚空之中。 虎视眈眈的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螺旋,在阵法周围盘旋一阵后,失了耐心,乱舞章法地撞向了墨珣的阵法。 阵法以墨珣为眼,被破之时,墨珣像是真的被什么撞了一下,狠狠地跌坐在了地上。丹田被震,引得墨珣一阵腹痛。 这才第四道…… 他飞快地朝空中甩出了“七巧玲珑盒”,完全缩进了玲珑盒中。“七巧玲珑盒”原名“七窍玲珑盒”,拥有七窍,却是哪里被攻击都能够于另一个位置跳脱升天。 说得厉害,其实根本比不得“混元琉璃罩”。 墨珣稀里哗啦地往储物戒里头找防御法宝,他有的东西已经很多了,可是感觉什么都挡不住。他还没来得及祭出别的法宝,一个铺天盖地的驱逐与挤压便落了下来。这股力量像是拼尽了毕生的气力,要将墨珣彻底劈开。 “噗……”墨珣口中喷出一股精血,姿势由坐便趴,一手撑在地上,另一手则飞快地将嘴边的残血抹去。 没见过别人渡劫,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么惨。 墨珣此时一股脑地将储物戒里的东西丢了出去,以精血为引,只把全部身家都放出来了。 自“融合”后,他的身体再没受过伤,早早忘了这滋味。现下回味起来,还真是……酸爽得很。 第六道雷像是一个乐师,它一路起调、移调、转调,再到怒吼着戛然而止,完美地将墨珣周身所有劈了个粉碎。 墨珣没有东西可用了。虽然与最早料想的一样,他最终还是要硬抗三道雷,可是他当时没料到这雷威力这么强。 只怕…… 脑子里还没过完,第七道雷便于空中“轰隆”一声,落了下来。 九渊峰上,九霄已经紧张得双手攥紧了。他数过了,现在是第七道了,天劫还在,证明墨珣还活着。 第5章 “元君他……”不知哪个弟子贸然开口,打破了满殿的寂静,“还好吧?” 这一声,使得一向冷静自持的清澜都忍不住一把抓住了九霄的臂膀。 清澜与九霄同辈,两人一同被选入“玄九宗”,不同的是,九霄已经是掌门了,而清澜仍只是九渊的首席大弟子。 “啊!!!”真的疼。墨珣背朝天,通体焦黑,动也不能。 “这是……第八了?”九霄不知不觉,已经睁眼太久,现下眼睛干涩,更是泪水直接溢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师傅和几位师叔全都死在了他面前,让他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 “第八了。”清澜讷讷地点头。 第九重雷劫旋而不落,犹如一个训练有素的军队,正整装待。 墨珣颤了颤手指,早知道这么疼,他就不修仙了,活这么久其实已经,够本了。他父母早就不知道轮回转世了多少回了,家里的弟弟妹妹,儿时的玩伴,全都湮没在滚滚的时光洪流里,只有他一个人活着,活了这么久。 “墨珣。”混沌虚空中,一个苍茫而磊落的声音传来。 墨珣卧在地上,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的九重雷劫本不该这般凛冽,只是你身上沾了旁人的因果。”这是强者的气息,那种霸道又凶悍的,睥睨天下的气息。“你,了了因果再来吧。” 不……早……说…… “轰隆……”第九重雷劫应声而下。 墨珣呼出一口浊气后,再无声息。 第6章 层层叠叠的白幡掩映,烛火忽明忽暗地晃动着,墨珣一身缟素,木然地站在同为缟素加身的伦沄岚身边。 “哥哥莫说了,我自然是要守着珣儿长大的。”伦沄岚,也就是墨伦氏,兀自摇了摇头,随后低头看了一眼攥着他裤子的墨珣。 伦沄轲亦身着孝衣,虽然拿这个倔脾气的弟弟没辙,“你一个哥儿,还带着个小娃娃,这日后……” “无妨,有珣儿够了。”伦沄岚坚定地摇摇头,这几日已经把眼睛哭红了,早早便再也流不出泪来。可今日送殡,一触及棺木,不待别人催促,他便又是一阵痛哭。 眼见着伦沄岚泪目,伦沄轲不禁想起刚刚墨延之出殡时,墨家那些人死乞白赖地扯了白麻穿在身上的样子,疑惑道:“墨家那群人没来找你麻烦?”不敢信。 伦沄岚张张嘴还没开腔,后院便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 “怎么回事?”伦沄轲径直迈步往后院走。因着是自家亲眷,他进后院倒是没人阻拦。再加上今日老爷墨延之出殡,也没人顾得上这些。一行人刚回来,连白绫幡子还未拆呢。 “舅老爷,青松在夫人屋里逮着个贼!”雪松见青松拧不过那人,赶忙冲出来找人帮忙。 “竟有这事?”伦沄轲惊得眼睛一睁,莫说伦家在这石里乡的名头,就说今日有人出殡,也没哪个贼人喜欢触这霉头。 “舅老爷快随我去,青松怕是敌不过那贼人!” 伦沄轲拉着墨珣,走得慢了,却还是把青松的话听了个分明。他心里一咯噔,便弯腰把墨珣抱了起来,紧跟在伦沄轲身后往里走。 一进门,便看到青松跟那贼人扭作一团,而让两人吵闹着喊来的家仆跟在伦沄轲他们后头才赶到。伦沄轲也没去计较这些个,只瞅准时机,把青松拽开,一脚踹得那贼人跌坐在地上。 “哎哟!” 伦沄岚在后头定睛一看,这人…… “老五夫郎,你怎么由你家家奴欺负我?”贼人见被众人围观了,立刻起身,佯装着拍了拍衣裳,开始指责起伦沄岚来。 伦沄轲一听什么“老五夫郎”,就知道这人必定是墨家那群白眼狼亲戚里头的一个。 墨珣也抬眼看了看那人,心下了然,无非就是他那个已经过世的父亲的腌臜亲戚罢了。守灵的时候不见人,出殡的时候就一个个冒出来说要帮衬。墨珣眼睁睁看着他们扯了好长的白布。原先他还不理解,为什么要扯那么多,简直可以把一个成年人从头裹到脚了,后头才听家丁讲了,那群人显然是想着要贪那白布了。 “夫人,我刚瞧见他鬼鬼祟祟地在你屋里头翻妆奁!”青松让舅老爷扯了一下,站直身子之后,连忙走到伦沄岚身边。 “浑说!”墨二伯夫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我不过是随处瞧瞧罢了。” “谁随处瞧瞧,会瞧进人家卧房里头的,这般没教养!”雪松也听出了这个是夫人相公家的亲戚,气都不大一处来了。 “哎,你这小浪蹄子,嘴巴放干净点儿。”二伯夫俨然把自己当成主人,翘着脚指着伦沄岚说:“你家这仆役好没眼色,竟说我偷东西!” 伦沄轲看了他一眼,扭过头便对站在外头的仆从道:“报官。” 二伯夫一听也慌了,也不装什么长辈了,忙从椅子上起来,“亲家,亲家,可好心啊,这是误会!” 伦沄轲早知道墨家人什么德行,当然不会相信什么误会。这个不知道是墨延之哪里哥哥的夫郎,十成十就是来偷东西的,只是没想到会被青松发现了。“什么误会?祭送奠仪早都结束了,各家各人也都回去了,你为何仍在府里?更何况,沄岚从不曾开放后院予人随意进出,你此番不请自来,不正是做贼。” “你别瞎说!”二伯夫慌了神,拔尖了嗓子喊了一声。他原也是瞧着出殡的时候这府里头没人顾得上他,想随手捞点好东西罢了。岂料,这东西没捞着,反而让人逮住了。墨延之刚去世,大伯就跟伦沄岚说好了,要租了伦沄岚那庄子和田地。可现在,若是让家里人知道他在这儿干这些个小偷小摸的事,惹了伦沄岚不快,指不准要怎么削他。 第6章 伦沄轲明显不为所动,二伯夫也贯会撒泼打诨的,坐在地上哇啦啦地开始脱衣服,说是让伦沄岚派人上前查验,看看他到底偷了什么。若是没偷,就要让伦沄岚还他一个清白。 “来几个人,把他架到外头去。”伦沄轲知道墨家这群人不讲理,所以干脆也不跟他多说,直接派人就要把他丢出去。“到外头去,让父老乡亲看看,你是如何证明清白。” 二伯夫本也不是真心想脱衣服的,扒拉了半天其实连绳都没解开一个,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罢了,却没想到伦家人也不按牌理出牌。 “哎,哎,松开我,我告诉你们,我可是你们家老爷的二伯夫,一个个的招子放亮点儿……” 第7章 墨二伯夫一被拉出去,伦沄轲就扭头问了弟弟,他那妆奁里头可有什么值钱的物件。 伦沄岚摇摇头,伦沄轲又转而去看青松。 “舅老爷,我瞧得好好的,他什么都没拿走!”青松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道。 伦沄轲原也没想着要把墨家二伯夫怎么样,只是想给他个教训,让他在乡亲们面前丢一个面子罢了。这个墨家很有意思,办的事从来都是没脸没皮的,却又极好面子。 不多时便有仆从来报,说那人已经灰溜溜地走了。 伦沄轲干脆就在屋里的椅子上坐下,自个儿端起桌上的茶壶便倒了茶水,“这不是墨家人 第一回来闹了吧?” 伦沄岚自知瞒不住,便张嘴说了,“家里那两亩良田,我口头应承着,租给墨家的人了。”不租不成,他是真被闹烦了。墨延之刚死,墨家那些人就闹上门来,字里行间都是“房子”“地”,恰恰就是寻着伦沄岚六神无主的时候。 墨延之的灵柩还摆在堂中,他们不敢当着棺木说什么,言语里却是多有暗示。早上来,下午也来,伦沄岚没空管他们,他们就坐着不走,俨然一副要死耗的样子。 “多少租子?”伦沄轲眉头微蹙,就知道墨家那些人不趁火打劫是不可能的。伦沄岚伸手比了个数,引得伦沄轲勃然大怒起来,“干脆说要让你地契送给他们好了!墨家那群人倒也好意思开这个口!不是欺负你孤儿寡母是怎的?” 伦家经商起家,家里也算薄有资产,后头置了几亩地租给佃户。而墨延之当初被墨家人赶出来,净身出户,正是落魄的时候,进了伦家做工。会挑中墨延之进庄子做活也是因为见他生得剑眉星目,宽肩长臂,平日里为人也勤快,是个能干活的。后来一经打听,竟还读过些书,便招了他给伦家二儿子伦沄岳做伴读。这么一来,墨延之能进后院,与伦沄岚碰上了几回,倒让伦沄岚上了心。 他们这乡下不比城里规矩多,男人亦可自行相看。伦沄岚嫁给墨延之不足一年便生了墨珣,而墨延之也一跃成了伦家的儿婿,如此一来墨延之无了衣食之忧便专心备考,竟在乡试中中了举。 中举消息一经传来,墨延之这个分了家的,便成了墨家最炙手可热的存在。只是墨家人原就与墨延之不友好,平日里没有交集,现下才来攀关系未免可笑了点儿。 伦沄轲一股气性上头,墨延之人是好的,可那群族人就恶心至极了。“该不是还想贪墨你这小院子吧?” 伦沄岚这下没吭声了。他脑子不傻,自然是知道那些人在墨延之死后就天天到他家里絮絮叨叨的,又是参观又是打秋风,意味着什么。可不就是瞧着他现在没了男人,想欺负他吗? 伦沄岚想了想,冷哼一声,“原先墨家那些人还想诓我年轻,说什么这院子和地是当年我陪嫁给延之的,既然陪嫁了,就是延之的东西。现在延之去了,那他那些个亲属就都能分上一份。竟还说,我这院子和良田是该收回墨家的。”字里行间透露着算计,无非就是贪他的家业罢了。“好在延之不是简单的净身出户,而是直接从族里除了名。” 墨延之在墨家生活了多少年,早就知道那是一窝什么样的人。好不容易熬到他父亲和爹爹去世,不等他主动提及,便被几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轰出了家门。墨延之干干脆脆就放弃了自己能得的资产,净身出户。如果墨延之要带东西,他们必然不肯,可一说到“净身出户”,几个伯伯来了精神,立刻找了族长以及族里几个长辈共同见证,不仅将墨延之从族谱上除了名,更是上赶着把墨延之送走的。 “从族里除名”这个事说出去是当真不光彩,墨延之也不是逢人就说的。但墨家人不一样,他们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墨延之现在不是“墨家人”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挨不到墨家头上了。 净身出户后,墨延之虽然打拼,但怎么也存不下多少钱。这院子和田地虽说是伦沄岚的陪嫁,但墨延之为人正直,不贪这些东西,全是交由伦沄岚在打理,地契也放在伦沄岚手里头。话虽如此,可陪嫁了的东西按照约定俗成,也就归了墨延之。 “好生不要脸!”伦沄轲面上怒气更甚。墨那个老三老四,怎么说都算是读书人了,竟能做出这等事来,不怪乎弟夫要分家了。“收了院子和地,他们是想让你和珣儿如何维持生计?” “墨家那些人觉着我还年轻,孝期一过便会再嫁,自然不愁我的住处。”说着,伦沄岚看了一眼还有些呆愣的墨珣,“至于珣儿……他们说要把珣儿认回去,请族里头没有子嗣的长辈照料。” 第7章 “放屁!”伦沄轲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桌子掀了,“这几日你小心些,别放墨家那群人进来,我且想想办法,一劳永逸。”伦沄轲看了一眼由始至终一声不吭的墨珣,终归是叹了口气。 第8章 伦沄岚一听“一劳永逸”,不觉心已放下大半。他这个大哥是个能主事的人。伦沄岚抿着嘴,点点头。可随即一想到以后,又有些难受了。“日后还得仰仗哥哥们。”伦沄岚拱拱手。 “哪里的话,自家人本就相互扶持。”伦沄轲见不得弟弟这副凄凄惨惨的样子,若让二弟沄岳瞧见了,怕也是怒不可遏的。“只怪延之去得早……” 伦沄轲说这话的时候只是感慨,却挑起了沄岚的伤心事。任谁都没想到墨延之会去得那么早,这才刚得的举人,原以为这就要入仕了。更何况,延之这趟从乡试回来,整个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了,直说自个儿得了贵人青眼,给珣儿攀了门好亲…… 伦沄岚不拿他的话当真,毕竟墨珣还这么小,说亲什么的都太过荒唐。伦沄岚只当是墨延之中了举又饮了酒,兴奋过头,在胡言乱语罢了。 墨延之自是看出了伦沄岚的敷衍,从怀中摸出一方软玉,直言:这就是那定亲信物。见伦沄岚不接,干脆就塞进了他怀里,让他拿好了,日后到怀阳林家,可寻那二房嫡亲的哥儿。。 “嫡亲?”伦沄岚听出了墨延之口中的喜气,想来那怀阳林家必是个高门旺户,否则以墨延之的眼光,也不至于乐成这般颠样。伦沄岚本身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伦家有钱,伦沄岚自然能瞧出这软玉并非凡品,而墨延之自打进了伦家做活儿,眼界也有提高,听他这么说似是真不错了。 墨延之点头,“此番进省,遇上了些事,恰巧救了他家老祖宗。”说着,他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嘀咕了一句,“机缘巧合吧,恰巧又与他家二房的林风琅一同赶考,这才定了亲。”现在让他硬想,他还真是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当时二房一家子千恩万谢的,请他吃了席,又是闲聊了一番。随后他们一道进省,临别时便塞了这方软玉给他。 他好像把自家情况都一并说了?墨延之琢磨了一阵,从对方衣着和言谈举止看来,应该是个清楚的人家。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衣着朴素就多有嫌弃,一路上也处处帮衬,想来也没什么问题。再者说了,他只收了对方的定亲信物,却身无长物与人,对方也毫不在意。此举,可不就是等珣儿大了,不愿与林家结亲,也可不去怀阳之意? 墨延之搞不明白那家的老祖宗怎么想,只瞧着他虽头发花白,却双目有神,说话条理清晰;而林风琅呢,分析时政亦颇有见解,一路上两相均受益良多。不曾想此次乡试,竟考到了他们探讨过的话题,林风琅自是把他当作了福星。 墨珣踉跄了一下,站得有些腿酸了。他这副小身子板不太能长时间站着,现下只想赶紧坐下。 前几天,他一来到这个世界,就被人揪着换上了一身麻衣,随后便领着他到大厅里头,呆愣愣地跟着伦沄岚守灵。他这身子年岁尚小,不用跪,可伦沄岚却已经跪了好长时间了。 墨珣刚才才算是听明白了:屋子和田地都是伦沄岚的陪嫁,墨家想以墨珣为借口,把这些东西都贪墨了。 他这一踉跄,引得两人立刻停了交谈。 随后,伦沄岚叹了口气,“哥哥先回去吧。”他不想在墨珣面前说太多,刚死了男人,他心里也魂不守舍的。这些日子,他都是浑浑噩噩就过来的。有时候看着灵柩搁在大堂里头,他也不敢相信里面躺着的人是墨延之。来吊唁的人不少,他把各式各样的话都听了个遍。好听的就是惋惜他年纪轻轻守了寡,难听的说他没那个福气。 墨延之得了举人,被人邀去吃酒,回家的路上掉进了水渠里头,救出来时就已断了气了。伦沄岚咬了咬下唇,强打起精神,“我送哥哥出去。”今日该忙的也忙完了,墨延之的棺木出了屋,伦沄轲也该回家了。 墨珣这个身体撑不住他长时间集中精神,再加上今天起得太早,他又跟着走了很长的路,三跪九叩的,现下困顿之意便一股脑儿涌了上来。等到伦沄岚送了伦沄轲回来,墨珣已经由雪松抱着进屋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好,梦里都在挨雷劈。醒来之后,墨珣躺在床上不愿动弹。他前思后想,真真想不出究竟是哪里欠了人因果。修仙之人,最怕就是因果未了。渡劫化神,本就要斩断红尘因果,可听天道的意思,似乎是他带了一身。而且,天道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实在模糊。是说,等他了结了因果之后,让他再历雷劫呢;还是说要让他重新修炼呢? “爹爹。”墨珣一睁眼,伦沄岚的身影就站在窗子前头,想忽略都不成。这一声“爹爹”,墨珣喊得那叫一个得心应口,作为一个要来了结因果的人,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包容性。 伦沄岚回过神,以为是风吹着墨珣了,赶紧将窗门合上,“珣儿饿了吗?” 墨珣摇摇头,小胳膊支起身子,还没坐起来,伦沄岚就快步过来将他叉得立了起来。墨珣这几日与伦沄岚的对话基本就是“饿了吗”、“困了吗”、“出恭吗”,问得太细,墨珣都有点怀疑自己可能是个生活还不能自理的傻子。 与前几日的门庭若市不同,墨延之棺木一出,墨家这个宅子算是彻底冷情下来。墨珣心里犯嘀咕,有心想问,又怕勾起伦沄岚的伤心事。他一贯是受不了这种哭哭滴滴的男人,可没办法,这世界一个女人都没有。想他修真之时,男修女修皆有,道侣亦是可男可女,却从未听说男人生孩子的。不过生孩子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是伦沄岚生的。 第8章 初到的那几日,墨珣见眼前来来往往的都是男人,想问,又担心暴露。随后伦沄岚就拉着他认人了,什么“这是隔壁的陈伯,边上那是陈伯的夫郎”、“这是爹爹的远方表哥,你的表舅,穿着桃色衣裳的是你表舅夫”,那些个称呼拗口得要命。活了太多年,早早断了红尘往来,对这些个称呼,墨珣表现得十分生疏,不过原先的“墨珣”本也不认识这些个远房亲戚。 第9章 就墨珣这几日的观察来看,他所在的这个“墨府”其实并不穷,或许是因为墨延之走了,伦沄岚反而对他的事很是亲力亲为,不怎么假手于人,所以屋子里伺候的人并不多。 墨珣有心想问问自己这副身子的情况,可又拿不出个由头来,担心伦沄岚会起疑。世上的人还是迷信的,以往求他拜他,现在就可能烧他杀他。 墨延之出殡之后,家里的白幡白绫和白色的灯笼就都拆了下来。许是刚办过丧事,整个墨府显得格外清冷。恰逢深秋,天空明朗,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槐树,主干笔挺,可支干就显得有些弯曲了。过道上铺了青砖,屋上飞檐翘立,檐瓦色泽还鲜亮,一就知道这屋子修整过不多久。 墨珣想着这屋子大概是伦沄岚跟墨延之结婚的时候才翻修的,在加上乡试一般是三年一次,由此可以估算自个儿现在大概就是个三四岁的孩童?墨珣有些无奈。倒不是说三四岁不好,只是他太小了,好像什么事都做不了,到哪儿都有人看着。 墨珣由着雪松护着,在前院里玩。但其实墨珣啥都不想玩,却不得不表现出一副三岁孩童的样子。早前他沉默着让别人拉着走来走去,伦沄岚那会儿因为丧事顾不上他,后来却看他一次就哭一次。墨珣琢磨了半天,总算是反应过来了——伦沄岚是觉得他被白事冲傻了。 “叩叩叩……”门上的辅首衔环被敲急了,陆续不断就跟催魂似的。墨珣从地上站起来,差点没站稳,让雪松松护住了。 而门房只开了条缝,就让外头的人使劲一推,立刻跌了个人仰马翻。 一行人径直闯了进来,边往里走还边大声嚷嚷,七嘴八舌地念叨着,“哎呀,这块石头摆在这里不好看”、“那边那颗什么树啊,小模小气的”,直把这里当成自个儿家了。 墨珣直直地站着,看着那些人,也有些认出来了——这不就是贪他家白布的那群“亲戚”么? 院子统共就那么大,墨珣跟雪松两人还十分显眼,墨珣立刻就被不知道是谁一把搂进了怀里。“哎哟,这就是我那可怜的侄儿!” 那人反应极快,几步便窜到墨珣跟前,也不管墨珣乐不乐意,一把抓着他的胳膊就往怀里揽。紧接着,又是搂又是摸的,简直跟抱亲儿子似的。墨珣一瞧他那长相,就知道根本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墨珣活得久,什么也都学了一些,看相也懂,但是他现下没有灵力,只能浅浅看出点东西。而且,那人摸来摸去,无非就是摸他身上的衣料罢了。 墨珣鲜少与人亲近,更何况还这么搂搂抱抱,简直恶心坏了,好半天才从他怀里挣扎出来。 雪松也是被吓到了,这才把墨珣抱起来往屋里跑。 门房早早进了大厅,让站在门边伺候的青松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你不在门房处候着,进大厅做什么?” 来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后头,“墨家来人了!” 青松赶忙朝自家主子处看了一眼,见他抬了抬眼帘,表情却无甚波动,仍是不紧不慢地吃着粥。随即,伦沄岚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高声问道:“珣儿在哪?” “在院子里头。”门房话音刚落,伦沄岚便坐不住了,他把碗匙往桌上一搁就要往门口去。 青松从小就在伦沄岚跟前伺候,伦沄岚出嫁都带着他,可想而知,他是知道墨家那些人是个什么德行。再加上,自从姑爷得了秀才的消息传来,这群人便屡屡上门。先头还好,只是提了提举人可免全家劳役的事,后头又提出要将墨延之和墨珣记入族谱。 当初墨延之要求分家,却并非要求断绝关系,但他家叔叔伯伯做得绝,觉得墨延之这副一穷二白的样子也混不出什么名堂,也担心他将来反悔后又来要东西,干干脆脆就把人从族谱上剔除了。这下可好,又得央着人回去。 记回族谱的事,墨延之不肯,拒绝得也痛快,这就使得墨家人怀恨在心,到处说墨延之的不是。好在墨延之的父亲和爹爹都去了,否则指不定还能扯出点什么呢。 再后来就是姑爷落水身亡的事了,墨家的人一知道这个事就又闹起来了。一会儿说什么“墨珣作为男娃,没有父亲带不成”,一会儿又说什么“墨延之的房子和地都是墨家的财产”,听得让人张口结舌的。 伦沄岚担心那些人抢了墨珣就走,可他还没走出门呢,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进来了。他扫了一眼,正看到雪松抱着墨珣进来,登时心下大定。 第10章 “五弟夫这是在用早膳啊?”开口的这个是墨延之的大伯夫,也就是墨珣大伯的夫郎。后头跟进来的人可没他这么客套了,随意就找了椅子坐下,根本不是来别人家做客的模样。 “大伯,大伯夫,二伯……”伦沄岚一一跟人见了礼,也把墨珣拉过来,将人都喊了一遍。 墨珣喊人的时候再次把这些人打量了一番,他年纪小,这么直勾勾的看人倒没有什么礼貌不礼貌一说,毕竟也不是常见的亲戚,权当是好奇了。 第9章 这些人看起来好像,穿得还行。墨珣自然是拿他们跟自己还未进入“玄九宗”之前的家境作的比较。 虽然墨家人衣着不错,是他亲眼瞧见的,但只要一想到这些人贪图伦沄岚的财物,一种同仇敌忾的心理就油然而生。而且,上回到伦沄岚屋里头偷东西的那个二伯夫竟然也来了。当时他闹得厉害,墨珣也没心思去打量他的衣着,现下这么盯着他看,倒看得他有些闪躲。 墨珣不觉得墨家人的心态奇怪,他以前碰到过的杀人夺宝的事还少吗?不单单是散修,很多有宗门的,有世家的修士,也会对别人的东西起觊觎之心。墨珣也懒得给自己洗白,人人都喜欢好东西,他自然也不例外。看到什么厉害的法宝法器,他也会想要,也会去夺。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 大伯夫怎么说也是哥儿,跟伦沄岚说话还客气些,“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珣儿的事。”他们早跟伦沄岚提了:墨珣年纪还小,又是个男娃,没了父亲可不成。干脆直接记个名儿,记给族里头没有子嗣的长辈。而伦沄岚没了墨珣这个拖累,改嫁或是回伦家住也都好。 其实无非就是想着墨延之的房子和地。 “嗯。”伦沄岚点点头,顺手将刚才被四伯夫揉皱了的墨珣的衣裳整平,让雪松将墨珣领着到后头去。 大伯夫见伦沄岚态度还算和缓,以为他想通了,顿时喜上眉梢,“你若是同意了,我们今日就进祠堂。” 伦沄岚的这套房子离伦家不太远,离墨家人住的地方却不近。毕竟当初墨延之也是想离这些个人远远的,自然是一个村东,一个村西。 “我不同意。”伦沄岚坚定地摇了摇头。 话音刚落,原先坐在椅子上吊儿郎当那些人立刻瞋目圆瞪地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青松立刻站到了伦沄岚跟前。 “我倒要问问你们什么意思。”伦沄岚早跟家丁说好了,若是墨家有人来,一两个倒也罢了,来一群,那就直接上伦家喊人去。墨家还真当他们孤儿寡母是砧板上的鱼肉吗?伦沄岚不慌不忙地踱步,其实是悄悄往后退了退,“你们无非就是想要这房契和我家那两亩地罢了。”伦沄岚不怕“猪”,却怕让猪拱了一身臭。 他说得直白,直接把墨家人脸上那块遮羞布扯了。 “五弟夫,你怎么说话呢?!”二伯恼羞成怒,立刻坐不住了,也跟着跳了出来。 “我怎么说话?你们这么多人可不就是来逼我就范的?”伦沄岚原就性子好强,在家时日子过得也舒坦,后来嫁给了墨延之,也是自个儿掌家,呛起人来倒也有点水平。“这说出去给人听听啊,这所谓的‘大伯二伯三伯四伯’,一大帮子男人来闹腾一个哥儿。墨家怎么着在乡里头都算是个大户,竟还能干出这种夺人家财的事来。”“大户”也是带了嘲讽。说起来,无非就是一群没见识的乡下人,有那么一亩三分地,就觉得自个儿是村霸,任村长见了他们都得礼让。 伦沄岚扫了一圈这些人的脸。想想刚才进门的时候,他们脸上还带着沾沾自喜的表情,现在一听自己拒绝了,立刻就变成了那种“到手的肉又让人夺回去”的怒不可遏。 四伯夫反应是最快的,脸上赤橙黄绿都变了一道,这才又逼近了些,“我们怎么闹腾你了?我们夺谁家财了?”他边说边想伸手去推搡青松,“你嫁给了延之,这房子,这地,就是延之的!现在延之去了,那他的房子和地就是墨家的!”这话也不知道四伯夫在心里过了几遍,现下说出来简直就是笃定了一般,就像是伦沄岚把他的东西夺走了一样。 “爹爹,二伯夫上次跑到家里头来脱衣服,这次又叫了一大堆人来,是要做什么呀?”墨珣努力让自己睁大眼睛,尽量用疑惑的语气问出口。 果然这话刚说完,二伯夫脸上一青一白,死死瞪了墨珣一眼。墨珣嘴巴一抿,往雪松后头一缩。他怕自己再不躲起来,就要当着一群人的面上笑出声了。 第11章 伦沄岚担心伤着墨珣,才让雪松护着他。可雪松刚把墨珣藏到后头,墨珣就探了个脑袋出来听情况。若此时是原来那个他,他保管能教训得这群人这辈子都不敢踏进这家的院子,甚至老远看到都得避开,但他现在法力尽失,短手短脚,想肉搏都不成。 不过,说句话来膈应人倒是可以的。 其他几个人一听墨珣这么脆生生地说,皆是一愣,转而看向二伯夫,直瞧得他脸上一阵红白。就连原先推了青松一把的四伯夫都停了手,转而去看二伯夫郎。 “老二夫郎,这是怎么回事?珣儿说的可是真的?”大伯好歹算是长辈,自有一番威严在。 二伯夫讷讷地往自家汉子身后挪了挪,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墨珣反正是看出来了,这群人今天就是打着他的名头过来要财产的。这些日子,墨珣听了不少事儿。伦沄岚虽然不在他面前提,但家里还有下人和仆役,茶余饭后总会有人无聊闲谈一些。而伦沄岚为了墨延之的丧事,忙里忙外,心力交瘁的,不大顾得上他,这就让墨珣暗自就把整个事情补了个全。再者说了,墨珣也好多年没跟这种蛮不讲理的人交际了,相比之下,他以往的“蛮不讲理”可能还算是和善的了。 “大伯,二伯夫郎前些日子进我爹爹屋里头翻东西,让青松雪松发现了。他就当着我舅舅的面脱衣裳,说是要还自己一个清白。”墨珣唯恐天下不乱地添上一句,“后来舅舅让他多找些人作证,就让二伯夫上外头脱衣裳去了。” 第10章 “你可不要浑说!”二伯夫恼羞成怒,立刻要伸手来抓墨珣,好在雪松拦在了前头。“小崽子你活腻了?” “哇啊!爹爹,二伯夫要打我!”墨珣立刻嚎了一声,整个人缩到雪松身后,其实是完全把脸挡住了。他面上一点害怕都没有,只有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样子。 “老二夫郎!”墨家大伯沉声地将二伯夫喊回来,他们本来就是要来认回墨珣的,这人还没到手就开始要打杀他?那不是更引得伦沄岚抗拒吗。 墨珣可都想好了,这些人是打着“为墨珣好”的名头来要房子要地,那就决计不可能伤他,一丝一毫都不能。否则伦沄岚就能以“他们照顾不好墨珣”为由,拒绝他们的要求。 而且,二伯夫身为一个哥儿,当众脱衣服这个事不可谓不丢人了。墨珣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无非就是想搅合一下这些人,让他们窝里斗斗。毕竟这群人一向是利益分配不均的。现下一听说“二伯夫郎上伦沄岚屋里翻东西”,立刻料定了他是得了手了。连带着二伯都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明显是要等回了家再跟他算账。 伦沄岚原先让被四伯夫起身的动作吓了一跳,显然有些不安。毕竟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墨珣毕竟活得够久,面对这种人还是有点经验的:你要比他们更不要脸,更蛮不讲理。但伦沄岚身为一个哥儿,绝对是拉不下那个脸来撒泼打诨的。 四伯夫刚才是想推伦沄岚的,却让墨珣这么一搅合,立刻忘了自己的举动。 “沄岚。”门外的舅舅接了家仆的通知,立刻赶了过来,却老远就看到屋里头围了一堆人,当下给吓得三步并作两步往里头冲。屋里人多,一眼望进去还瞧不见伦沄岚,伦沄轲这下可急了,好在跟着来的家丁也是没等主子下令就往把人拨开了。 屋里的人没料到还会有人来,轻而易举就被拨出了一个口子。伦沄轲这才看到伦沄岚还全须全尾地站着,而墨珣则躲在雪松身后探头探脑的。伦沄轲将墨家人的脸孔尽收眼底,“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墨家人对上伦沄轲还算是能讲理,推来推去,推了墨珣他大伯出来说话。无非就是说伦沄岚之前跟伦沄轲提过的,墨家族里头怜惜墨珣小小年纪没了父亲,想把墨珣认回去。 “那行,墨珣你们带走吧。”伦沄轲昨儿个回去就把这个事情跟家里人说了,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他们还真把这事儿盘活了。 伦沄岚和墨珣都抬头看向伦沄轲,连带墨家人都没料到伦沄轲这么好说话。墨大伯还有些迟疑,爽快过头唯恐有诈,“那延之的地……” 话还没说完,伦沄轲便讥笑出声,“墨延之有甚的地?当初他进了伦家做工,可谓一穷二白的,地是我伦家的,房子也是我伦家的。这白纸黑字可写得明明白白的。” 话虽如此,但出嫁从夫,伦沄岚只消嫁了墨延之,那他的陪嫁就等同于墨延之的财产了,算是约定俗成了。哪怕地契房契都让伦沄岚捏在手里头,上了公堂,他们墨家也绝不理亏。“这房子和地是伦沄岚的陪嫁,怎么就不是延之的了?”墨二伯跟着站出来。只要一提到墨延之的房子和地,纵是原先他们在窝里闹得再厉害,此刻他们也能一致对外。 墨家人早盘算好了如何分墨延之的东西,这下让人反驳了,一个个脸都拉了下来。 “谁说是陪嫁?”伦沄轲向弟弟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这些都只是我们伦家‘借’给墨延之的。”伦沄轲将“借”字咬了个重音,他是分外瞧不上墨家这些人的。当初也是因为墨延之彻底和墨家断了往来,否则也不可能成了他的弟夫。“墨延之的‘纳征’,便是借了我伦家三十两纹银。因为我家就沄岚一个哥儿,觉得三十两寒碜,上不了台面,便又借了这屋子和两亩田地与墨延之。”意思就是,墨延之娶媳妇儿那些个聘礼的钱都是伦家掏的腰包。“屋子和地作为‘纳征’,就是我伦家的东西。” 墨家人显然没料到这茬,一下子被说懵了。一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也拿不出个章程来。原先他们打定主意要闹来那两亩地,至于屋子,能拿就拿,拿不了也算了,反正他们夺去也分不匀,不若留给伦沄岚,还能留下些脸面。“夺人田地”这事儿说出去虽不厚道,但他们一开始就把话说得冠冕堂皇,一字一句都是“为墨珣着想”,面上披了一层“仁义”的皮子,任旁人听了也说不出什么错来。 伦沄轲带了人来,这会儿反倒是墨家人成了弱势。他们原先来势汹汹,无非就是欺负伦沄岚家没人做主,又打着“墨珣血亲”的旗号,自个给自个壮了胆,现在却让伦沄轲说得哑口无言。 二伯夫拽了拽他男人,在二伯耳边嘀咕了一阵,二伯立刻又重振旗鼓,“就算是借,那总有借条吧?”口说无凭,立字为据。若没有借条,那自然是怎么说都成的,他们墨家也还能博上一博。 第12章 伦沄轲乐了,“不巧,还真有借条。” 墨家人见他半天没动作,以为伦沄轲不过装腔作势,一群人又闹哄哄起来。大抵是以为自己占在了伦理的制高点,整个精气神都不一样了。“有借条就拿出来啊,别在这装模作样的!”四伯高声喊了一嗓子,引得一家子人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拿出来!”他们兴奋地往屋里挤,却又让伦沄轲带来的人推搡回去。 第11章 伦沄轲带来的人都是伦家的佃户,有的是力气,比起墨家那群混吃等死的人,自是强上不少。墨家也是有地的,早年上头有太爷管着的时候,各房只拿了日常花销,日子倒是过得去。后来太爷去了,太爹在他们心目中不过就是个“老不死”,各房立刻开始分家,那阵子闹得是家宅不宁、鸡飞狗跳的。每家都不肯吃亏,都想多占点地。地一分,又要揪着肥瘠说事。后头太爹也去了,他们便合计着把“墨延之逐出家门”。这件事,他们的想法倒是一致。先把墨延之赶走,剩下四兄弟们再分了墨延之的那份财产。 墨家这辈人办事不厚道,连族长和几个老人都他们治不住,劝也劝了,但他们铁了心要分,无法,只得开了祠堂,把这事做了了结。地也分了,可他们一向是懒散惯了,原先有人拘着还好,现下更是花钱如流水,没多久就把分到了现银挥霍了个空。最后他们便把主意打到了佃户身上,要求多收租子,这下佃户不肯了。原先拟定的契约时间一到,佃户转就租了别家的地,墨家的地就闲置下来了。 墨家老四自喻读书人,决计不会下地干活的;老三一贯是身子弱,也干不了重活。老大尚好点儿,但被老二那么一撺掇,也不乐意干活了。他多干了,到时候老三老四又要到他家里头打秋风。 伦沄岚之前提过把地租给了墨家的人,其实也就是个口头答应。毕竟那时候因着墨延之的丧事,他也没闲工夫去管什么地的事。墨家人说“租地”,其实就是本着“白占”的意思来的。他们不愿意种,就想躺着有钱拿。伦沄岚的地原就租了人,他们不过是想从中赚些银钱。但租别人的,怎么都比不过属于自己的,所以他们才又闹着要把墨珣接回去。 “我自是信不过你们,已经遣人去请里正了。”伦沄轲当然是担心墨家的人狗急跳墙,把借据撕了。墨延之已死,显然死无对证,这白纸黑字的文书当下就关键无比了。他前头有佃户挡着,这下也安下心来打量弟弟和侄子,见两人都好,心也放下了大半。他高估了墨家人的脸皮,以为墨延之才出去没多久,那群人怎么也不至于闹过来,却没想到他们真是一群没脸没皮的臊子货。 墨家人细细打量了伦沄轲一番,见他胸有成竹的,想来是真事了,不觉慌乱起来。除了老四外,其他兄弟家里头的小辈还有些个在读书,进学要交束脩。这束脩可不是什么小数目,读书人可是一个顶顶高尚的职业,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虽说高尚,却十分费钱。他们浑归浑,也知道读书是大事,马虎不得。原先想着能得了伦沄岚的房子和地,收租交束脩或是典当了去捐个童生、秀才的名额,却不料这算计不成了。 因为伦家的伦沄岳顶着举人老爷的头衔,里正还是卖伦家一个面子的,不消人三催四请便来了。里正作为一个官,在普通百姓心中还是有权威的。墨家原先闹哄哄的,一听外头有人喊“里正到”,立刻收敛其形。 “大人。”伦沄轲立刻迎了上去。 “嗯。”里正点点头,他后头还跟着乡书手,乡书手乃乡中协助里正办理文书的人。两人来得快,显然是伦家早就打点过了。里正自行坐到正堂中,见这厅里头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皱着眉头,“你们这是做什么?”他这句话意有偏指,看起来就像是在袒护伦沄岚一样。 伦沄岚忙遣人上了茶水点心,里正和乡书手也只是冲他点了点头,喝了茶,点心却未曾用过。 墨二伯又嚷嚷起来,“大人可不能厚此薄彼啊!这伦沄岚嫁给我五弟,那可就是我们墨家的人了……” 里正伸手止住了他的话,“我若是没记错,你五弟墨延之几年前就已经跟你们墨家再无瓜葛了。”当年墨家也请了里正和乡书手去作证的,里正自然知道这茬。他之所以会记得墨延之,并不是因为他净身出户,而是因为他中了举。乡里出了几个举人,他必定要做到心里有数。 墨二伯给里正噎了一下,鸣金收兵,换了墨家四伯瞪了二伯一眼,觉得他真是不会说话。怎么能一张口就先说伦沄岚的事呢?这不是摆明了告诉里正,他们想图人家的嫁妆吗?四伯干脆站了出来,“话虽如此,但延之毕竟墨家的血脉,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可怜我那墨珣侄儿,小小年纪便失了父亲。”他一拱手,自喻斯文地站到了里正跟前。他是读书人,有着一股子莫名的优越感,“伦沄岚一个哥儿,如何能带好我侄儿?还是得让墨珣回归墨家,由着德高望重的长辈来照看方是正理。” 第13章 伦沄岚一向有耐心,眼见着哥哥来了,里正也来了,原来还有些不安,现下都消失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还藏在雪松身后的儿子,只觉得心下安定。 里正“嗯”了一声,示意墨四伯继续。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里正一脸刚正不阿的模样给了墨四伯莫大的信心,他脸上立刻呈现出一股谄媚的得意之色,“珣儿毕竟是我们墨家的骨血,由着墨家的长辈照顾,那五弟夫亦可以放心。”说着,他朝伦沄岚看了一眼,眼神里透着不难察觉的喜气。“五弟夫还年轻,若是改嫁,带着墨珣这么一个前夫君的男娃,跌了份了。”他边说边叹气,像是在为伦沄岚惋惜。“墨家怎么说都有好几个读书人了,经了这熏陶,日后进学也容易些。”这年头不是使了银子交了束脩便能读书的,学堂和先生也得先考察你够不够格。 第12章 伦沄轲“哼”了一声,不可谓不响。这无亚于明晃晃地往墨四伯脸上扇了一个巴掌。“墨家那些个读书人啊,除了我弟夫外,也没见谁通过了乡试。”伦沄轲说话直来直去的,再加上一想到这些人的嘴脸,墨延之也死了,他当下不留情面继续道:“想来是你们墨家那‘熏陶’在作祟,无怪乎延之进了我伦家的门便中了举!”墨延之是在伦家中的举,而伦家的沄岳也已经在准备会试了,怎么说都是伦家的氛围更好。 墨四伯让人驳了面子,脸上一阵红白,原想再呛上几句,却又当着里正的面不好撒泼打诨,只得讷讷地退后。 墨大伯站在后头听了,觉得老四这文绉绉的,如何能成事?“大人,事情是这样的。这墨伦氏既嫁予我五弟,那便姓了墨。他又是我那墨珣侄儿的爹,自是我墨家的人了。”墨大伯说着,又觉得再说下去怕是又步了老二的后路,不禁有些讷讷。 伦沄轲懒得再听墨大伯说那屁话,妄图谋人田地却还尽扯那些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大人,且听我一言。”伦沄轲见墨大伯想不出说辞,干脆就站到里正跟前。“当年墨延之与墨家断绝往来,除了身上的衣物之外,几乎是两手空空地进了我伦家做活。”见里正颔首,伦沄轲继续道:“当初我家将沄岚下嫁,墨延之拿不出聘礼,也是由我伦家借予他的。统共借了纹银三十两,院子一幢,良田两亩。”说完,他从怀里掏了掏,将字据呈给了里正。 里正研究了一番,白纸黑字写得也清楚,上头还有墨延之的章子。里正看过之后,将字据转手交予乡书手。墨家人想看,伸长了脖子,却无论如何都瞧不见上头的字。 “这是墨延之以往的笔迹,以供比对。”伦沄轲又掏了几张纸出来,交给了乡书手。乡书手拿着两边细细相看了一番后,冲里正点了点头,“确是墨延之的字迹。” 墨家人不依,立刻要求要看。里正摇摇头,拒绝了墨家人的请求,却提了句“请墨家族长”,显然也是信不过这些人了。 在座的人具是一惊,脸皮稍薄的三伯还拉了老二一把。 墨延之去世这个事情吧,他们墨家一点力都没出,甚至还不请自来地打秋风。而墨延之早已从族谱里除了名,旁系的墨家人也完全不当墨延之是“墨家的人”了。换句话说,他们这些直系“一而再,再而三到伦沄岚家里来”的事情,族里头是不知道的。或者说,知道,但是没闹到他们跟前,他们不管。可这时候里正要求请族长,那事情就闹大了,直接把他们的作为都摊在了整个乡里乡亲面前。这让他们日后还如何在乡里生活? 墨四伯毕竟是读书人,要脸面,心里已打起了退堂鼓。在他心目中,里正和乡书手作为官员,那就代表了官方的权威,必定是不会欺他的。可他还是不死心,毕竟已经谋划了好些时日了,早已当那田地庄子是自己囊中之物,现下放弃哪能舍得?所以还一直站在伦沄岚家里头,想看看事情有没有什么转机。 当年他们逼墨延之放弃家产、净身出户的时候,怕也是这副嘴脸了。墨珣从雪松身后走了出来,跑到伦沄岚身边,拉着他的裤子。 伦沄岚一低头,伸手抚了抚墨珣的额发。 “这……”墨大伯心里也犯了嘀咕,他其实心里已经信了大半,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心。“那就请族长!” “你疯了!”墨二伯上前拉了他一把。他们闹这么多事,墨家长辈哪里不知道?不就是睁只眼闭只眼而已。他们是怎么对伦沄岚说的?说要把墨珣认回去,交由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来抚养。也就是说,墨珣如果真的认回了族里,到时候他那份钱财就得交给族里头!也正是因为这样,族里才会对他们的行为不闻不问。否则,做这等丢份的事儿,族里早该开祠堂了。 墨大伯被这么一拉,底气也泄了不少,但一回头,看到家里来了这么多人,像是壮了胆,梗着脖子嚷嚷着,“就请族长!我还不信了,延之竟会签下这种东西!”墨大伯觉着以自己对墨延之的了解,他决计是那种不会为五斗米折腰的人,签了这借据,在夫郎家里抬不起头来,这可不是墨延之一贯的行径。 里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墨家人自己闹。 四伯夫一听大伯那句话,也觉得有道理。他立刻上前拉住了自家汉子,“听大哥的,请族长来。墨延之怎么着都是个读书人,现在好歹还有功名在身,竟然讨夫郎还打欠条,这跟入赘又有什么两样?”这事说出去太丢人,四伯夫还真不信墨延之干得出来。更何况,墨延之这么窝囊,伦家如何看得上他?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所谓的借据是假的! 第14章 伦沄岚是不知道借据的事,但他哥表现得十分镇定,面上也是势在必得的样子,使得他也信了墨延之确实写过这样一份东西。这么一想,伦沄岚又觉得心里难受得很。墨延之一直对他很好,无论婚前后都是一如既往的,家里的房契地契银钱也都是捏在伦沄岚手里头的,墨延之是一点没贪他的。想着想着,伦沄岚眼眶又红了起来。 “爹爹。”墨珣拉着伦沄岚的裤子晃了晃。他其实不太理解,眼前这大好的形势,还有什么可哭的? “珣儿。”伦沄岚将墨珣抱了起来,搂在怀里干脆地哭出了声儿。 墨珣身上一僵,他喊那一声是想让伦沄岚别哭了,这怎么哭得更大声了? 第13章 许是有人声援,墨大伯说话有了底气,嗓门也高了不少,“老三夫郎,你速去请族长来!” 墨三伯夫局促地看了看自家相公,见他无奈地点了点头,便张腿往外走了。墨家离伦家远得很,他们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墨家族长等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墨家几个长辈,他们身边有人搀着,颤颤巍巍地到里正跟前行礼。 里正摆摆手,他今天虽穿了官服,却不是在衙里,“乡书手来说说吧。”乡书手条理清晰地将墨家和伦家这边的说法都阐述了一遍,也算是毫无偏颇吧。但无论怎么听,伦家手里拿着墨延之写的借据,那墨家都是不占理的。 “这字据可否容老朽看看?”族长一路上就被墨珣的三伯夫科普了事态,自己前来伦沄岚家里的目的倒也还没忘。 乡书手点点头,将字据摊在桌上,族长走到跟前仔细比对了字迹后,冲里正和乡书手先点了点头,而后才对墨珣的伯伯伯夫们说:“确是延之的字迹。” “族长你可瞧清楚了?”墨大伯急了,想冲上来看看,却让伦沄轲使人挡住了。他本来脾气也急,干脆就张口问了出来。 族长在族里头本就没人敢驳他面子,现下让这么个小辈质疑,脸上不太好看了,“请几个老人上来看看。”他退开了大半步,让族里头几个长辈轮流看了一遍。 “确是延之的字迹了。”墨延之之前上过一段时间的族学,他的字有些人还是认得的。哪怕不信伦沄轲提供的对照,却也下了定论。 “这怎么可能!”墨二伯夫也不信,“墨延之连娶个夫郎的银钱还要从夫郎家借来,这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伦沄轲将借据从乡书手手中取回,收好。“如何不可能?你以为我伦家与你们墨家一样,有眼不识金镶玉是怎的?”他嗤笑出声,显然是看墨家这些人十分不屑了。 墨家几个长辈又坐了会儿,由伦沄岚遣人上了茶点,用过之后,他们互相看了看,便由着族长提了头,“既然这里也没什么事了,我们就先回去了。”他来这一趟很是不高兴,若是说墨延之中了举人请他来,他只觉得倍有面子,可现在这是来丢人的,他就坐不住了。 之前老六墨延之的父亲的四儿子来找过他。那时候正值墨延之中举,小四是想让族长出面,将墨延之认回来的。族长被说得有些意动,毕竟家里头出了举人,面子里子都有了。但这事儿不太好办,毕竟老六刚去世,墨延之那几个哥哥就一齐把他扫地出门了。族长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说墨延之淹死了。人死了那可就没什么想头了,他干脆把这事儿搁脑后了,却不曾想又让小四找了一回。这一趟小四的意思是要把墨珣认回来,交给族里头没有子嗣的长辈抚养。小四还提了提伦沄岚的院子和地,明确地提出了“院子归墨珣,可以交给收养墨珣的长辈”,但是那地,他们四个兄弟要分。 这事情不厚道,族长不太乐意办,可又贪心那院子,干脆就允了小四的要求——若是墨珣能顺利认回来,就记在他名下。 里正稍作思考,又提了一句,“墨家族长且慢。” “是,大人有何吩咐?”族长觉得丢脸不肯多呆,却也得给里正面子。 里正扫视了一圈墨家的人,开口道:“既然这次当着我和族长以及你们墨家长辈的面把话说开了,那就希望墨家的各位不要再来欺辱伦家这对孤儿寡母。”他直言,尤其是最后目视墨四伯,无异于是在警告他。读书人,除了考试之外,还有一项,就是考察。若是墨四伯在里正这里落了什么不好,将来哪怕考取了功名,上头也会斟酌用人。“墨延之不仅是分家,他是跟你们这些人脱离关系,墨延之自立门户,自成‘墨家’,所以墨珣小儿也与你们无甚关系。” 在里正的逼视下,墨家一众不得不点了点头,自认理亏。他们是没想到有什么借据一说,否则还真能咬下伦家一块“肉”来。 墨家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伦沄岚这大厅很快就空了。伦沄轲谢了里正和乡书手,而沄岚则是支了厨房,想做些酒菜,由伦沄轲做东好生款待了他们一番。 里正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忙摆手制止,“不了,天色尚早,我等还要当值。” 伦沄岚却听明白了,这是说等下了衙再吃。伦沄轲点点头,“如此,那等大人下了衙,我请大人们到‘风香楼’好生吃上一顿。” 第15章 伦家是有钱,但有钱没用,主要是伦家有个伦沄岳。现下伦沄岳已是一脚踏入了仕途,哪怕会试不中,只消使了对了银钱或得了贵人青眼,仍是有机会做官的。 这厢刚把里正和乡书手送出去,伦沄岚已经有些累了。 任谁一大早跟打仗一样绷紧精神,突然一松懈,自然是觉得全身都失了力气。以往墨延之还在,他只浅浅地跟墨家那些人打过交道,知道那是一群自私自利之徒罢了,可他们当时并未如此明目张胆。 伦沄岚早早就把墨珣放到地上了。墨珣的年纪渐渐大了起来,他也快抱不动了。 “爹爹可是累着了?”墨珣只觉得伦沄轲这个舅舅办事雷厉风行的,几乎是人一来,就将局面彻底地扭转过去了。 伦沄岚摇摇头,却是真撑不下去了,干脆又点点头,“爹爹累了,让雪松带珣儿去玩吧?” 墨珣点点头。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事,伦沄岚都不愿在他面前露出分毫。现在他既能这么明确地看出了伦沄岚的疲惫,就证明伦沄岚是真累了。雪松一听主子发话,立刻拉着墨珣的小手带他到院子里头。墨珣这副身子年纪小,可他真实年龄大啊,对小孩儿的玩物可以说是一丝兴致都没有。他连在雪松面前装模作样都懒得,干脆地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不动了。 第14章 雪松只当墨珣因为失了父亲,所以性情大变,也不当回事,只想着看好他就成。 墨珣给天道的雷劫劈到这世界来,却没有得到天道任何提点,只知道是来了却因果。但因果这种东西,若身处红尘浮世之中,只会越沾越多。就像他此时,是伦沄岚的儿子,那他和伦沄岚就有了因果,只能赡养伦沄岚终老方休。给伦沄岚养老不难,难的是日后。墨家那些人虽当着里正的面应下了,但墨珣瞧着他们离开时那副样子怕是还要作妖的。 那些人无非就是贪图伦沄岚的钱财,这趟夺房夺地不成……不对,墨珣摇摇头。他记得伦沄岚跟伦沄轲提过的,答应把那两亩地租给墨家的人了。虽然租出去能免了墨家人的骚扰,但墨珣就是不爽,一点东西都不想给那些人。若是以往,他一般直接将人丢出去,可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九渊元君”了。没了法力,墨珣与常人无异。 倒是可以尝试着从头还是修炼?墨珣倒还记得修真法则,要不整个筑基先?墨珣犯难地看着自己的小手,虽然修真从小开始没什么问题,但他根本不知道这副身子适不适合修炼,若是不成……不成就不成呗,他反正现在无聊得紧了,随便试试也不亏。墨珣坐在椅子上蹬着短腿,原先时不时皱眉鼓脸的,现下想通之后反倒开朗起来。 有的事吧,不做,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不做,肯定是不能的。 墨珣双手一撑,突然就从椅子上跳下来,把雪松吓了一跳,“小主子?” “我想回屋了。”赶紧练起来,等以后再有人找伦沄岚麻烦,他就把那些人打个屁滚尿流。想是这么想,但是首要要务是——“雪松,我嗓子疼。” 雪松的注意力还停留在舅老爷“反杀”墨家那块儿,听了墨珣说话,这才辨别出他的声音有些不同。墨珣以往的声音是脆脆的,可现在听起来就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他猛地忆起墨珣刚才似乎是扯着嗓子把那墨家二伯的丑事说出来,原先屋里就杂乱,墨珣的声音大得还吓了他一跳呢。雪松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带着墨珣到了大堂,使门房到外头去请郎中来瞧。 伦沄岚说歇,其实只是闭眼靠着罢了,一听青松说墨珣嗓子疼,又起身,抱着墨珣颇有些泫然欲泣的意味。心疼归心疼,伦沄岚还是语重心长地对墨珣说:“珣儿年纪还小,不知道这名声清白对一个哥儿来说有多重要。此番是二伯夫的错,那我们便不再提了,以后若是见着哪个无辜的哥儿受了委屈,珣儿当要能帮就帮啊。”墨珣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随后郎中便来了,相看过后连开着好几日的药剂,而墨珣天天哭哈哈哈地喝药,完了还被勒令不要随意开口说话。 却说墨家人出了府,让里正这么当众驳了面子,气不过。老四尚且能忍,老二的夫郎就已经嚷嚷起来了,“哎哟,可听听吧,什么‘不要再来欺辱他们孤儿寡母’,这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难不成伦沄岚跟那里正有什么首尾不成。” “老二夫郎,慎言!”老四脑子还算正常,让里正那么当面下脸,却还谨记着里正好歹是个官。二伯夫说的这话若是让有心人传了出去,到时候,就算里正懒得料理他们,也总会有想巴结里正的人来收拾他们。 “四弟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吧?里正这么明着偏向伦沄岚,不是有首尾又是什么?”二伯夫气得听不进劝,仿佛这么扯上两句能让他心情好受些。 大伯一路跟在族长身边,听得分明,却是一声不吭。又是什么?还能是什么?不就是他们无理跟人争三分吗? 族长面色铁青地上了驴车,也懒得理墨老六家这些没用的儿子们,使着族里其他的小辈儿把车驾走了。 送走了族长,大伯才骂了起来,“一个个能的,窝里斗什么!” 二伯夫让人指着鼻子骂,有心想怼回去,却见大伯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只得别别嘴,把口里那些个不干不净的咽了回去。 “当家的。”大伯夫拉了自家汉子一把,让他消消气,有什么事回去再说。现在一大群人站在这大街上的,本就醒目,再吵吵上,可不就给人添了饭后谈资? 大伯看了一眼夫郎,好不容易咽下去的话又提了上来,“当初我说什么了?别把老五剔出族谱,你们偏不听。你们……”说着,他指了指另外三个兄弟,“不就图老五那份家产,恨不得他滚得越远越好!后来见老五中了举,又觍着脸来求着人家回族里。”大伯说话根本没顾着人,乡下人嗓门也大,唾沫星子喷得几个弟弟弟夫面上也无光起来。“人家连门都没让你们进,后来老五死的时候你们又是什么德行?” 老二给老大说得臊得慌,也跟着开口,“你又是什么德行?算计着分老五家产的时候你可没比谁拿得少!” “就是啊!”二伯夫本就给骂得不爽利,自家汉子一开口,他立刻接腔,“虽然把老五除名是我们提的头,但大伯从中也得了不少利了,怎么现在翻脸不认人了?”他翻了个白眼,“莫不是大伯私下里得了伦沄岚的好处,想这么捂住我们的嘴?” “老二夫郎,你可别满嘴喷粪!”大伯怒了,一想起“伦沄岚的好处”,立刻记起墨珣说的那些话,“哼,老二夫郎必定从伦沄岚那儿得了什么好玩意儿,这就想独吞了吧!” “我可什么都没拿,是那伦沄岚冤枉我!”二伯夫也不乐意了,他啥都没得着还得被人冠上一顶“偷盗”的帽子。 第15章 “大家别吵了。”老三上前拉住了大哥,“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他们已经挨人围观了,好些个人都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的。 “老三,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借着读书的借口,从来不下地干活。你一贯会装乖,父亲也疼你,给你的从来都比我们好。”老四夫郎见三伯又开始装和事佬,气不过。 “我,我是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 “可拉倒吧,不就是小时候染了个风寒,二三十年过去,怎么都好利索了吧?”老四当然是帮自个夫郎的,“天天装病,家里有好的都紧着你吃了。父亲死后,分给你的东西也比我们多,地也比我们的肥。” 老三给说得哑口无言,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再敢多管闲事。早知道就安安静静跟在后头,听他们吵吵得了。 第16章 墨家那群人在外头吵吵的事,墨珣到很后面了,才听雪松提起。那时,他小手正端着碗喝药,雪松便说给他蛮听。因为嗓子受损的缘故,伦沄岚禁止他到外头玩。马上要入冬了,伦沄岚担心他给风一吹,会加剧嗓子的负担。好在墨珣决定修炼,安安分分地呆在屋子里头。雪松担心他无聊,时不时还给他讲些故事或是街头秘闻之类。墨珣修炼之余也权当是调剂,了解了解社会环境。 雪松学话的时候还带了面部表情,简直把墨家那群人的神态和姿势都学了有八分像。 墨珣到这个世界以后,几乎没有真正乐过,却让雪松给逗笑了。墨珣这副身子年纪太小,笑起来是“嘎嘎嘎”的声音,听得他直皱眉,可又实在忍不住。 说起来,墨延之那些个兄弟,真真没一个好东西。好吃懒做不说,还满脑子坏主意。墨珣听着雪松的话,把墨家那些人的行径梳理了一番:墨延之被赶出墨家是因为他爷爷去世了,而墨延之与上头四个哥哥是同父异母的关系。当然,“不是同一个爹生的”这个只能是一个借口。墨家那群人觉得墨延之读书,把应得的家产都用完了,所以不应该再分到任何东西了。但这是他们的一面之词,墨延之作为墨家的一份子,是有权分财产的。那么他们就只能使了法子,让墨延之滚出墨家。好在墨延之本就不屑于他们为伍,两厢一拍即合。这是其一。 其二,墨延之中了举,墨家人又想把他认回去。除了因为墨延之举人老爷的名头加持外,还有就是有功名在身,可全家免劳役。 其三,墨延之死后,又来分伦沄岚的财产,夺墨珣这副身子的抚养权。 其四,墨家那些人好吃懒做,把分到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墨珣听着他们的意思,似乎是还有别个人在读书的,想必是读书人自喻清高,不愿下地干活,读书还要交束脩,花销太大。不愿节流,只想开源。或许还有一点,就是他们死活考不上,想花钱捐个官。 钱哪里来啊,当然是贪伦沄岚的啦。墨珣翻了个白眼,只觉得墨家那些人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就罢手。只有千日做贼,可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墨珣是想不出他们还打算做什么,却也不忘修炼的事。他早看过“墨延之”三个字,知道自己并非目不识丁。再加上年纪小,伦沄岚只让他每日对着帖,临上几个大字。 伦沄轲也是不放心,又来了几趟。有一回,恰巧碰见了墨珣临字,虽然墨珣写得有模有样的,但他还是把伦沄岚叫去说了一通。大抵就是,小孩子自己练,没有旁人指导,很容易歪了,到大了想再掰过来就难了。 伦沄岚没进过学,也就识得几个字罢了,一听就慌了,赶紧把笔墨纸砚全收了,让墨珣先自个儿玩着,等他回头请了教习先生再学。 墨珣这下更是专心修炼了,可他连筑基的边边都还没摸着,又有人上门来了。 原来,伦沄岚只是口头应承,要将田地租与墨家,却无实际凭证。他们去地上跟佃户争论了半天,却因拿不出证据,让佃户们给撵走了。但墨家那些人心里原就有气,直觉得煮熟的鸭子飞了。这下可好,连仅存的鸭蛋都给打烂了,一个个端得是怒气冲冲。 门房上回让墨家人掀了个狗吃屎,这几回听了敲门声更是谨慎,于是隔门喊话,问问门外是何人在敲门。 外头人直言名讳,“我是租了夫人家田地的庄客,老刘头。” 门房显然是记得有这号人物,他拉开门缝一看,果真是老刘头。虽有些诧异庄子上的事怎么不是李管事来,却仍是尽职地便跑到里头跟青松汇报了。 伦沄岚让门房放了老刘头进厅,遣人上茶水,便开始询问他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按理说,像老刘头这等庄客,一般只有到年底的时候才会上门送点吃食,根本不会到他跟前来,平日里收租子的事也是由李管事负责的。 “是这样的。”老刘头斟酌了一下用词,“前几日,有几个自称是夫人夫家的人,说夫人已经把地转租给他们了。”话刚说完,老刘头又急急道:“我与夫人签订的契约是五年,现在才刚到第三年……” 看来又是墨家那群人。 墨珣一听到动静,立刻从里屋跑出来凑热闹。他就想看看墨家的人还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伦沄岚点点头,“是了,契约还未了结,你自耕便是了。”言外之意就是别管那些人。他已经看到墨珣跑出来了,面露无奈,只得冲墨珣招了招手,让墨珣到他跟前来。 老刘头得了伦沄岚的话也放下心来,像他们这样租了别人的地,除了耕种外,还要担起保卫田庄的责任。“是这样的,原先我们顾虑着那些人是夫人的亲属,所以李管事也只是让我们把人轰走。但是后头这几天吧,好些个佃户都瞧见了庄子附近有人鬼鬼祟祟地转悠。”一说到李管事,老刘头忙补了句,“李管事儿媳快生了,恰好我要进城给孙儿打听一下学堂,所以李管事就让我来了。” 第16章 第17章 俗话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庄子里有的是力气大的佃农,明着打架他们可能不会输,可毕竟暗箭难防啊。老刘头这趟来找伦沄岚不过是为了个准信儿,如果伦沄岚真的把地租给别人了,那肯定会派人去通知的,断然没有那种让别人找上门的道理。再结合这几日那些个鬼祟的行径,怎么看都是来闹事的。老刘头还是问了句,“那些人当真是夫人的亲戚?” 伦沄岚摇摇头,“不是。”墨延之早就跟那些人断绝了关系、断了往来,甚至还被剔出族谱,死了以后入不了墨家祠堂,那还提什么“亲戚”呢? 老刘头跟着点点头,“不是就好,不是就好。”这下他们见着人,就能直接把人赶走了。先警告几次,再赶不走就乱棒打出去。 墨家人之所以只在庄子旁边晃悠而没有再次上伦沄岚这里闹事,除了前些日子让里正震慑了一番外,估计也是因为当初伦沄岚只是口头应承要把地租给他们。那阵子恰逢墨延之的丧事,伦沄岚哪有那个闲工夫去管墨家的人,自然是随口应下了,让他们先滚远些,好让自己把延之的丧事办妥了。墨家人得了应承自然也没有再胡搅蛮缠,乐颠颠地回去之后又觉得不对,干脆就另起一计,改口要认回墨珣,好把庄子和地彻底占为己有。却让里正那么一恫吓,不能再打墨珣的主意,干脆又把伦沄岚之前的应承拿出来说事。 一没白契二没红契的,口说无凭,佃农就指着地过活,怎么可能把地让出来? 墨珣拒绝了伦沄岚的抱,自己爬上了椅子坐好。他端坐着,脸上透着不符合身体年龄的严肃。墨珣刚把手抬起来,就发现他现在没办法挎到扶手上,只得作罢。他估摸着墨家肯定后招,毕竟正式上门那趟让佃农堵回去了,却还一再在庄子周围徘徊,怎么听都不怀好意思吧。反正他是不怎么想得出来墨家还能搞什么鬼。在他被劈死的那个世界,奉行的是强者为尊,所以,身为“九渊元君”的他,自然是让人尊着敬着。敢算计他的人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毕竟他记性那么差,有仇当场就报了。 “那下回再见着人,我们就……”老刘头伸手比划了一下,一个拿锄头垦地的姿势,“打了?” “你们看着办就行。”伦沄岚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墨家的事,但还是担心这些佃农下手没轻没重的,“莫惹了官司。” 老刘头笑了,脸上的褶子愈发深了,“这是自然,自然。”他又接着应承了几句,转而提到,“今日到府上来,带了些时令蔬菜和自家养的鸡鸭,让夫人尝尝鲜。鸡鸭已经交给府上的下人了。”这些东西一进门就被人接了过去,老刘头这是第一次见伦沄岚,担心自己不提,可能也没人会跟伦沄岚说。怕他以为自己不懂礼数,忙提了嘴。 伦沄岚浅浅笑了一下,“前几日府上办丧事,忙得不可开交的,你送这些东西倒解了急,我也有段日子没吃庄里的东西了。” 老刘头抻了抻自己皱巴巴的裤子,之前这家的老爷中了举人,庄子里人人得了赏。可后头没几日,便听说举人老爷喝多了跌进渠沟里淹死了。那时候庄子里正农忙,没顾上。等再想起来,就听管事的说,他已经代表大家来过了,让大家放宽心,把地种好就成。“哎……”老刘头干巴巴地应了声,想说“节哀顺变”,又看着伦沄岚像是走出了阴霾,怕自己提了会让他想起伤心事。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刚才说,你孙子进学的事,进展如何了?”伦沄岚看出了老刘头的纠结,干脆就把话题揭了过去。他原也没打算把地租给墨家人,跟伦沄轲说的时候,无非就是告知他,有这么个事罢了。 老刘头又“哎”了一声,憨憨地笑了,“这还没去打听呢,先上夫人这儿来了。” 伦沄岚点点头,“那就赶紧去吧,学堂里头最是计较时辰。去得晚了,如果开始上课,可能就进不去了。”他没进过学,认字也不过是跟着伦沄岳识了几个,不做睁眼瞎罢了。 老刘头忙不迭地起身,“那我就先告辞了。” 送走了老刘头,雪松回头就看见伦沄岚指着墨珣的脑袋笑骂道:“个混小子,让你在屋里头呆着,尽往外跑。” “我在屋里都闷多长时间了,该闷出病来了!”墨珣差点让伦沄岚戳着,往后躲了躲。虽然嘴上喊了伦沄岚“爹爹”,但身为“元君”的面子不能丢。 “皮猴儿。”伦沄岚也没揪着不放,干脆把手收了回来。说实在的,墨珣本来就好动,这几日能安安分分呆在屋里头已属不易了。 在墨珣还小的时候,他师父也总说他是皮猴儿。那时候几个师兄都让自己闹了个遍,他还贯会撒娇耍赖,每每出了事都是师兄担着。后来他长大了,顶上也没了能护着他的人,他便渐渐懂了师父师兄的心境,换成他去护着整个“玄九宗”。 墨珣抿着嘴,让伦沄岚勾着忆起了往事。 第18章 家里生了男娃,若非生计问题,定是要让他进学的。墨珣虽然年纪小,但墨延之早早便教了他握笔姿势,让他一天描一个大字。伦沄岚原也识字,后头跟着墨延之学了一些,不过是增添了闺房乐趣罢了,正经让他教墨珣写字,怕是不成。老刘头来了这么一趟,让伦沄岚把“让墨珣读书”这件事又提上了日程。 北方四季鲜明,由秋入冬仿佛只是一夕之间的事。每日清晨,雾气朦胧,处处结了白霜,院子里的槐树叶在一阵阵寒风中飘落下来。墨珣让人包成了一个球,跌倒了都不见得能自己爬起来。自从筑基之后,他不再畏惧严寒,除却极寒地带或带着灵力的寒意之外,他对于普通气温的变化似乎都有了抗力。但是现在吧,这一切都不存在了。 第17章 墨珣在屋外头跑来跑去,把自己跑出了一身汗,这才觉得脚丫子暖了起来。这暖还不是普通的暖,而是热辣辣的,热得墨珣立刻想把鞋子脱了。 伦沄岚对于进学的事不太了解,便带着墨珣回了他父家,想让家里人拿个主意。毕竟他二哥伦沄岳就中了举,现在也已经在准备会试了。 石里乡里有马车的人家很少,伦家就有一辆。伦沄岚牵着墨珣的手,一出门,就看到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墨珣倒是乖觉,知道自己现在得靠着伦家,见着伦沄轲立刻张开手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嘴里还一个劲地喊“舅舅抱,舅舅抱”。虽然心里有些唾弃自己,但墨珣这上万年的脸皮也不是作假,只是一瞬便抛弃了自己所谓的羞耻心。 “哎!”伦沄轲还没回过神呢,已经弯下腰,伸手把墨珣抱起来了。 伦沄岚在后头笑骂道:“这浑小子,在家里头一声不吭的,这会儿一听说舅舅要来接他去外祖家里头,就跑得比谁都快。” 墨珣在家里其实真的不怎么爱说话,主要是觉得没话可说。在这“墨府”里头,人人都把他当小孩看。作为一个已经活的够久的元君,一直以来都是被人捧着敬着,哪像现在这样见天地被人逗着哄,着实是想骂人。 “是不是啊?”伦沄轲抱着墨珣随手颠了颠,像在逗他玩一样。 墨珣把脸一别,直接靠在伦沄轲的肩膀上,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真是觉得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让两个年龄不到他零头的人调侃,实在有失颜面,不如不答了。反正,他修炼了这么几天,几乎是感觉不到灵力的,想来这里也没有什么修真一说了。若是有的话,各宗门每年或者隔年都会到乡下来挑选弟子或杂役。墨珣来的时间短,没瞅见。但他曾经就着“修仙”的事问了雪松,雪松却告诉他,这个只是一些说书人编撰出来的,并不是真实的。既然没有修真,那么他现在这副丢人的模样显然也不会传到徽泽大陆了。墨珣心安理得地靠在伦沄轲肩膀上,哼哼唧唧的,就是不说话。 墨珣这么一扭头,就看到了伦家的马车。其实并不是什么富丽堂皇的类型,就是一个方形车舆,四个角都挂了铃铛。虽然普通,但胜在日常清扫打理做得不错,保养得还算新吧。 墨珣仔细想了想,他几乎是没怎么坐过马车的。还在徽泽大陆的时候,他在尘世中的家很穷的,连头牛都没有,更别提马车这种稀罕物件了。后来,他让“玄九宗”选中了。那也是他第一次乘坐代步法器。而在姑瑶山上,若是没能修炼到驾驭代步兽的地步,长老和师父不会让他们下山的。再后来,他跟着师兄们下山斩妖除魔,为了隐藏修士的身份倒是坐过马车,但师兄们嫌弃坐马车娘们兮兮的,改骑马了。所以,那次也就成为了墨珣唯一一次坐马车了。 伦沄轲哈哈大笑了几声,抱着墨珣,把他放到了马车上,伦沄岚让青松扶着也上来了。马车里头就坐了伦沄岚、青松和墨珣,倒也还宽敞。或许是因为天气冷了,里头放了软垫,加了厚重的帐布,还摆了一个不很大的暖炉。 一路上“铃铃铃”地响,墨珣来到这里还没看过街上是什么光景,只是他刚揭开了帐子,便像被寒风甩了一巴掌,直接灌进了他的鼻子里,使他不得不放弃了观赏的想法。反正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活得够久的墨珣觉得时间对他来说,简直不是个事儿。 一日之计在于晨,马车外头热热闹闹,人声鼎沸着。墨珣隐约能从中分辨出油锅里头热油的声音,剁肉的声音,吆喝着卖菜的声音……这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人世间。墨珣眨眨眼,一时间竟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 伦沄岚和青松也很给面子地装作没看到,但青松还是从衣服里掏出了帕子给墨珣擦了擦鼻涕。 他们要去伦家是早几日便定好的,今日清晨墨珣让雪松叫醒,之后雪松便绞了面巾给他擦了脸,又弄了盐水来给他漱口。经过这么一咸,墨珣彻底醒了。之后,雪松又往墨珣脸上抹了什么香脂之类的东西后,再次把墨珣包成了一颗粽子。 “吁……” 墨珣听到一声超长音,随后车就缓缓停了下来。伦沄轲敲了敲车舆,“到了,下来吧。” 墨珣麻溜地揭开帘子,再次扑进了伦沄轲怀里。 “哎哟,舅舅的腰啊……”伦沄轲佯装呼痛,却是好整以暇地盯着墨珣的脑袋瓜子。见他抬起头了,反而没忍住先笑了出来。 墨珣无语极了,他其实是知道伦沄轲在逗他,但是又不得不装出小孩的模样反过来逗他高兴。 大约是由己度人吧,墨珣能想象伦府是个什么光景。他原先不觉得墨家那些亲戚穿得寒碜,却也觉得衣着不如伦沄岚鲜亮。就是家里那两个松,都比墨家人穿得体面。或许是墨延之刚去世,家里人穿得都素净,不像墨家人把什么红的黄的都往头上插,整得不伦不类的。 伦府大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看起来果真家底殷实。伦沄轲冲车夫使了眼色,车夫便上前扣响了铺首衔环。 第19章 墨珣打量了一下伦府的正门,颜色光鲜,匾上“伦府”两个字写得还不错。反正在乡下,也绝请不到什么名人帮着写字。车夫只用衔环扣了两次,大门便被拉开了。 伦沄岚已经让青松扶着下了马车,正站在伦沄轲身后。 门房连同几个小厮飞快地迎了上来,跟伦沄轲、伦沄岚见礼。随后,车夫便退开,再次驾着马车,往后门去了。 第18章 原先有人要从伦沄轲手里把墨珣接过去的,墨珣见伦沄轲意有松动,连忙开口道:“我要自己走!” 墨珣是因为年纪还小,所以伦沄轲才抱着他。但凡他年纪再大一些,别说抱了,恐怕连撒个娇都会被训斥。男娃就该有个男娃的样子! 因为墨延之已死,日后墨珣的教养便会成为盘踞在伦沄岚头上的一座大山。教养男娃跟教养哥儿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之前墨家人也提过这点,所以伦沄岚才会想着把墨珣带到伦家来,让父亲和爹爹帮着参详参详。 “老爷,夫人!大少爷和小少爷,还有墨小少爷到了!” 因为一早就知道他们要来,所以伦家外祖和姥爷都坐在厅里等着,而一直跟在姥爷身边的一等小厮更是一见着他们便冲里头朗声回话了。墨珣抬头看了他一眼,便见他朝着自己笑了起来,“墨小少爷先到了呢。” 墨珣歪着头冲他笑了笑,便迈步跨过了门栏,往里走了几步。见厅中的两个主位坐了两个老人,立刻知道这就是他外祖和姥爷了。 汉子和哥儿的区分很容易,墨珣仔细观察过了:额心上有个红色的是哥儿,而什么都没有的,就是汉子了。那个红色似乎还有区分,未婚为花苞型,已婚为一朵绽开的花。墨珣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的描述或许不够准确,可能是已经破了身的才是一朵绽开的花。 墨珣本就被雪松打扮得十分喜人,这会儿更是乐颠颠地往外祖那儿冲,“外祖父!”这个扑完了,再扑另一个,“姥爷!” “哎哟,乖外孙啊!”姥爷立刻搂着墨珣不撒手了。而外祖则看得有些意动,却没有什么明确的动作。两人的“分工”似乎很明显,姥爷慈祥,外祖严厉。换句话说,就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姥爷姥爷!”墨珣现在这个嗓音,叠音的时候就像在撒娇一样。他贯会利用自身优势,就着圆咕隆咚的样子往姥爷身上钻。 “浑小子快过来!”伦沄岚一进屋就看到墨珣扒着自个儿爹爹不撒手,急急走了几步,把墨珣拉了出来。 墨珣给伦沄岚训了一通,说他带了一身寒气就往姥爷身上钻,把寒气过了人可怎么办。墨珣低着头,讷讷地应了。 “岚儿这是教训珣儿还是教训我呐?”伦姥爷装作生气地拉下了脸,显然有些不悦。伦沄轲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可能跟外祖像一些,不苟言笑的;剩下的两个哥儿是双生子,一个见了人从来都怯生生的,另一个则皮得很。好不容易来了个不一样的墨珣,姥爷还没高兴呢,就让伦沄岚吼住了,哪里还高兴得起来? “爹爹~”伦沄岚哀求地看着他,又是闹了一阵,才把伦姥爷哄好了。 大概是有人去通知了,伦沄轲的夫郎带着三个小的也出来认人。墨珣自觉得很,先看到便开口了,“大舅夫好!” “好好好。”许钰庆原就给墨珣备了小礼物,是一个银质的小铃铛。这下刚好拿出来,要挂在墨珣手腕上。 “庆哥。”伦沄岚有些不好意思,“不用再给了,之前也送过银镯了。”墨珣本就不想挂什么铃铛,一听伦沄岚拒绝,赶紧把小手收回来,藏到背后。 一群人让墨珣的动作逗笑了,连许钰庆家那个容易害羞的哥儿都忍不住多瞧了墨珣几眼。 “哎~”许钰庆拉过墨珣,对伦沄岚道:“那哪能一样。”许钰庆捏了捏墨珣的腰,惹得他全身一软,便趁机将铃铛挂到他手上了。“这是保佑他学业有成的。”小时候送的平安锁啊镯子啊,都是为了保佑他安康成长。寓意不同,送的礼物也不一样。 伦沄岚明知许钰庆强词夺理,却也拿他无可奈何。只冲墨珣说,“还不快谢谢你大舅夫。” “谢谢大舅夫。”墨珣抬起手,晃了晃铃铛,有些心塞。他打定主意了,回去就把这铃铛摘了。若不是刚才许钰庆捏了他的腰,墨珣险些要忘记他曾经是个怕痒的人了。年纪小的时候,他撒泼耍赖,几个师兄便用这招对付他,屡试不爽。后来年纪大了点儿,墨珣就不大愿意让人近身了。 许钰庆又推了几个孩子上去跟伦沄岚与墨珣问好,墨珣应了,而后便让他们几个自己去玩了。 伦家最小这辈是“素”字辈,三个堂兄分别叫伦素程、伦素月、伦素星。 墨珣不是很想跟小孩一起玩,而且他明显能看出素月、素星似乎跟伦素程玩不到一起的样子,于是他干脆就抓着素程的手不放。伦素程看起来话不很多,两人最适合就是相顾无言了。素月不同,看起来很活泼,想必鬼主意也多,玩不到一处;素星又娇滴滴的,墨珣不知道怎么跟他讲话,可能说没两句他就会哭出来也不一定,惹不起惹不起。 伦素程年纪最大,许钰庆交代他要好好照顾墨珣,他便点头回话,说是一定会看好墨珣的。他毕竟手下有过两个弟弟了,知道像墨珣这个年纪的孩子难带,只求墨珣别惹麻烦就成。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墨珣跟素月分割开,但素月的性子很多人都喜欢,活泼好动,伦素程觉得有些难办。不过,就在他还没想出个对策之前,墨珣已经先行拉上了他的手,“堂哥,我听爹爹说,你已经认识好多好多字了!” 伦素程被墨珣的问话搅得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倒也还好。”伦素程年纪也没多大,不过才九岁,让墨珣用这么带着崇拜的眼神看了一下,立刻觉得自己形象高大起来。 第19章 “那你教我好不好?” “啊?”不仅是伦素程,素月素星皆是一愣。素月干脆伸手拍了拍墨珣的肩,“读书有什么好玩的,不若你来跟我玩吧,我带你玩‘打仗’。”男孩子素来爱“打仗”,伦素月以为自己的提议能引来墨珣的附和,却没想到伦素程立刻反手拉住了墨珣,也不理自己个儿的亲弟弟,拉着墨珣就往他的书房里走,“走,我带你看书去。” “喂!”素月让人驳了面子,有些不爽快。见那两人越走越远了,墨珣还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这才用力跺了跺脚,小声啐道:“两个书呆子。” 第20章 伦素程自己也是半大个孩子没有什么教习经验,却也懂得因材施教,没拿着先生教习的材料对着墨珣念,而是不知道从哪里翻了本市井怪志,加了点自己的理解,说给墨珣听。就跟雪松平日里讲街头趣闻一样,墨珣半哄着伦素程顺带听了几个故事,两人相处倒是融洽。 等到中午用饭的时候,墨珣明显能感觉出伦沄岚连日来的焦躁已经消失殆尽了。 墨珣手也小,家里给他备了小碗和小汤匙,但不是很拿得稳,便叫了青松过来伺候。之前墨珣喝药的时候是捧着碗“咕噜咕噜”喝完了,哪像吃饭时候这样要细嚼慢咽的。 桌上摆了一盆猪肘子,一大盘子的土笋炖肉,一锅蘑菇汤,还有一条糟鱼,凉拌的秋葵,清炒茄子,还有个炒椿树叶,跟石里乡其他的人家比起来也是算是家境殷实了。 伦沄岚倒是没什么动静,家里这趟若不是因为他与墨珣还是热孝,恐怕一桌子全是肉了。 等到伦家两个长辈先动了筷,伦沄岚才让青松先舀了一碗汤给墨珣喝了暖暖胃。 蘑菇汤还好,虽然看似清汤白水的,但却把蘑菇的鲜味完全提了起来。不过汤里还有些淡淡的土腥味,瞧着其他人喝,似乎都没觉出来。 这一碗汤下肚,青松又喂了墨珣几口,这才将手中的汤碗换成饭碗,开始给墨珣夹笋子。 “这是你外祖父亲手宰的,你尝尝。”伦沄岚这么说着。 还在热孝期,也没人敢让墨珣吃肉。但桌上的菜色不少,而且都新鲜得很,墨珣本身口腹之欲不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也不觉得难吃。 众人见墨珣吃了,便开始在饭桌上攀谈起来。乡下人不比城里人规矩大,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说法,一向是怎么舒坦怎么来的。 墨珣见大伙儿没再盯着自个儿瞧了,立刻松了口气,开始看青松夹菜。 这盆猪肘子吧,看上去色泽鲜亮,闻着也香。墨珣瞧着外祖父这么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的样子,一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外祖父还这么一块接着一块,嚼得十分起劲,配着几口小酒,可以说是相当惬意了。 外祖父面上发了红,显得异常高兴。姥爷拦了几下,没拦住,也就随他去了。 大概是长辈的兴头,使得小辈们也放松了起来,一家子热热闹闹地说着话,素月还趁着大人们没注意,偷偷沾了点酒吃了一口,被辣得直吐舌头。许钰庆其实早瞧见了,却只横了他一眼,准备事后再跟他算账。家里来了客人,若他当面就教训起素月,指不定会让长辈们以为他在给伦沄岚找不痛快。 “墨珣读书的事可能还得缓缓。”伦沄轲这几日为着墨珣读书进学的事,往学堂跑了几趟,但学堂里一听说墨珣才四岁,觉得他实在太小,怕是握笔都握不牢。学字一般都是从大字开始,再学小字,墨珣连笔都拿不住,更别说写大字了。“乡里就一间长学,短学早几年还有,现在也没人办了。” 伦沄岚点点头,表示理解。 “不过你也别急,多得是人家的孩子到了七八岁才进学的。珣儿小时候经了……”伦沄轲原想提墨延之的名字,但又觉着不好,干脆含糊带过了,“经了启蒙,到时候请个老秀才提点提点也就行了。” “嗯,虽然说还有几年,但这段时间不能让珣儿野着,请我们村里头的那些个老秀才就正好。”外祖父吃了酒,脑子却清醒着。家里好赖都出过一个举人,对读书的事还算是知晓一二的。“你二哥现在在准备会试,不然你倒是可以带着珣儿上县里投奔他去。”伦沄岳为了进学,早早就自己上县里头去读书了。石里乡的学堂统共就那么一个,教得好或不好,也没得挑。要么家里使得了银钱,像伦沄岳那样往县里跑;要么就自己脑子灵光,直接考过童试,成了秀才。到时候乡里哪个乡绅大户觉着你有前途,指不定就会捐了钱让你去外头读书。 墨珣这个外祖早前是杀猪的,杀猪宰牛杀羊这些活计都接,村里头能干这个事的没几个,所以伦家比起其他人家来说也宽裕。后来置地置院子,这么打拼奋斗了数十年,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起来。有钱了之后,就开始琢磨着读书的事,所以一家子大大小小都识点字。伦沄轲不是读书的料,也只是争取不做个睁眼瞎罢了。家里头分工很明确,伦沄轲就负责家里的田地庄子;伦沄岳就读书考取功名;伦沄岚一个哥儿,家里也不指望他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平安顺遂也就够了。 伦沄岚点点头,他自然是不敢去县里头打扰二哥的。伦家仕途的希望现在都寄托在伦沄岳一个人身上了,想来他压力也大得很了。墨延之出殡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伦沄岳的夫郎生孩子,红白事不能对冲,所以也没能来。但托了人寄了书信,好生唏嘘了一番。 第20章 “不如让弟弟跟我一道吧?”伦素程思索了一阵,开口道:“我下了学,就能教弟弟写字。”墨珣挺乖的,说起来比他的亲弟弟都好带些。而且,只是教字,只消拿了帖让他临,最后点评指点一二,应该不难。 “胡闹!”伦沄轲沉声。他虽然喝了酒,却还没浑呢。伦素程自己水平都还拿不出手,这就想教徒弟了?伦沄轲倒也没骂他,只是下意识就拒绝了。他也是当人大哥的,当然知道小时候弟弟们跟在他后头有多威风,就想瞧着弟弟崇拜自己的样子。而且素程性子一向不喜与人亲近,从来都是抱着书,有的时候甚至要还要许钰庆主动提起,让他出去外头走走,他才会去。有一回,他爹见他背书练字到废寝忘食,便问了句“素程啊,你累吗?要不要休息”,伦素程当时的回答是“不累啊,我喜欢看书写字”。徐钰庆还把这个事情跟伦沄轲说了,两人都十分担心伦素程会读书读傻了。 伦素程平时挺静的,但偶尔素月和素星在玩,他也会站着看。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好玩也是天性。只是年纪渐渐大起来了,知道汉子与哥儿“授受不亲”的道理,所以才没跟着闹到一处去。这回伦素程一开口,伦沄轲便想着,莫不是因为墨珣也是个汉子,所以自家儿子才会主动起了亲近之意? 伦素程刚说完那话也有些后悔,他向来是一个人习惯了,而且他统共才见过墨珣几次,竟还想着要教他习字?也幸好父亲给否了。 第21章 墨珣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一直在跟青松夹来的肉做斗争。也好在伦沄岚拦了一下,说墨珣还小,胃肠不是很好,不要吃太过油腻的东西。 墨珣习字的事也就没了下文,不过目测伦沄轲是会继续帮他找先生。随后,家里又聊到了伦沄岳第二个孩子即将出世的事,这又是一桩喜事了。 伦沄岳的夫郎是在他刚中举时迎的,是墨珣姥爷家二舅夫的外甥,叫唐欢遥。伦家对他们的家庭背景倒也熟悉,也着人打听了,觉着人品不错,便让姥爷带着伦沄岳上人家家里头相看去了。从刚知道彼此的名字,到三书六礼、互换庚帖,统共也不超过一个月。毕竟唐家人也觉着唐欢遥正好是因为跟伦家长辈有点沾亲带故,否则哪轮得上他。毕竟伦沄岳中举的消息一传来,十里八乡的,都在给他说媒,有些还是哥儿家里头主动找上门的。 墨珣人小,胃也小,再加上一开始喝了大半碗的汤,立刻就饱了。 外祖父看几个小的都吃完了,尤其是伦素月,眼神四下转悠着,显然是坐不住了。干脆就摆摆手,让他们去外头玩去了。小孩子本就定性不足,坐不住也是常事。 伦素月一听祖父开口了,根本不等素星起身,便迈开腿往外头跑。墨珣吃饱了立刻犯起困来,但伦沄岚不让他这么睡,总得消消食才行。墨珣也不跑,只等着伦素程起身,好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墨珣觉得,正是因为乌龟动作慢,所以才活得久。那么,作为一个活了很久的“老不死”,墨珣除了年少的时候调皮捣蛋了一点外,“开光”之后,他就总是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当然这副样子也是跟他大师兄学的,芯子里,墨珣还是一个皮猴儿。 大中午的,路上也没什么人了,原先路边上的小摊小贩也都撤回去吃午饭了。早上热热闹闹的气氛一扫而空,一路上空旷得十分清冷。冬日阳光懒散,使得墨珣愈发犯起困来。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想着要不要劝大哥回家算了。 “喂!你就是那个没了父亲的倒霉孩子?” 墨珣还拉着伦素程的衣摆呢,听着有人说话,不觉讷讷地回过头,便看到四个大概八九岁的男孩子。为首的男孩看起来很是健壮,没像他一样包成一团,脸也有些黑。见墨珣没什么反应,对方又“喂”了一声。 伦素程转过身把墨珣护到身后,同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轻微的警告,“郑盛根!” “干嘛,我问他又没问你!”郑盛根显然不把伦素程放在眼里了,两人是同窗,但同窗情谊却没多少。 墨珣显然有些意外,他原就觉得伦素程的性子太闷了些,却没料到伦素程竟然还有当大哥的风范。 乡里的私塾先生管得一般不很严,中途也给安排了休息时间。在课间休憩的时候,一群人爱到学堂的院子里头玩玩闹闹的,就伦素程靠在窗边看,要么就坐到廊边,就是不加入。男孩之前的友谊本就是越玩越铁的,伦素程不跟人玩,哪来的好朋友呢? 墨珣长得矮,看人都得微微仰着头,这让他有些不爽。只是他这会儿的脸上肉嘟嘟的,看起来就跟学大人绷着脸一样。 “喂,你该不会是聋子吧?”郑盛根歪过头,又逼近了几步。 “有什么事吗?”墨珣还是拉着伦素程的衣服,却从对方身上没有感觉出恶意,只有简单的好奇。自打重新开始修炼以后,墨珣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的凡人、散修,处心积虑都想进宗门了。当初自己被“玄九宗”选中,上了姑瑶山。姑瑶山上灵气充裕,更有灵植和丹药食用,修炼起来事半功倍。现在嘛……能筑基都是天道开恩了。但,大概是与生俱来的警醒,墨珣很容易感知别人对自己的恶意。 墨珣说话有点嫩生生的,看起来跟伦素星差不多。但墨珣至今没有一丁点自己变小了的自觉,还以为自己说话的时候是以对着小辈的语气。 第21章 “就是你了吧?”郑盛根原先根本就不认识墨珣,所以才会反复确认。“我听我爹说了,你父亲那边的亲戚上你家偷东西,还想把你和你爹轰出去,是不是?” 墨珣眨眨眼,这事儿居然就传得连孩童都知道了?“呃……” 还没想出来怎么回答呢,郑盛根后头的三个男孩子就嚷嚷起来了,“下次再来人你就喊我们,我们帮你丢他们泥巴!” “就是就是,我丢泥巴可准了,我打弹弓也准!” “我们石方村的人可不能让人欺负了!” …… 什么鬼啊?! 墨珣缓缓抬头看了伦素程一眼,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也很意外,想来是没料到了。 伦素月早就跑得没影了,半天没见后头的人跟上,又跑了回来。只见素星站在离大哥他们一米外的地方,又看到大哥前头的几个人,他不自觉就放慢了脚步,“你们干嘛呢?” “素,素月。”郑盛根一见着伦素月,说话都不利索了,也没了刚才那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 墨珣虽然修道,但他对这等男男,咳,就是道侣之事,还是略知一二的。只是没想到,这郑盛根才这么丁点儿大,就开窍了。墨珣实在一言难尽,扭头去看伦素程,见他好像没觉得意外,又怀疑是两家早早订了亲。墨珣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清楚,还是不要贸然开口了。 “嗯。”伦素月点点头,他认识郑盛根。以前偷偷溜出家门好几回,碰上了,还一起玩过。“你也在啊?” 郑盛根立刻挺直了腰板,“我听我爹说了,你小舅舅给人欺负了,所以我就领着兄弟们过来认认人,以后见着你堂弟,也好相互照应照应。” 墨珣嘴角直抽抽,原来如此。他还想怪道,怎么就突然有人冒出来说要帮他了呢。 伦素月“哦”了一声,因为有个大哥在,他只得干巴巴地挠了挠裤腿。郑盛根有这个心就成了,可别脑子给门夹了,真跑去闹点什么事出来。再说了,他听父亲说了,小舅舅的事基本解决了,请了里正大人出面,墨家也没了由头再来给小舅舅找不痛快。“你可别乱来啊,大人的力气,我们可比不得。” “哎,不会不会。”郑盛根颇黑的脸上似乎透着一丝别扭,“你别担心我。” “我没有担心你。”伦素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对着伦素程说:“这里也没啥好玩的,要不我们到山里去吧?” 第22章 刚问完,伦素月就觉得自己犯浑了,他没事问大哥做什么?他跟伦素程说话,十有八。九是会被伦素程拒绝的,当然是得哄着墨珣这个小的。只要墨珣应了,也不怕大哥不跟他“同流合污”。“这种季节山里头有柿子啊,我们上山摘柿子吧?”伦素月开始对着墨珣说。他比墨珣也就大了三岁吧,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了。 墨珣一脸懵,他对柿子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早早辟谷,口腹之欲一向没有的。哪怕现在成了凡人,他对吃食这块,也不过就是维持正常的生命所需罢了。墨珣抓着伦素程的手躲了躲,也不做声,就是躲了躲。 伦素月本就耐心不足,看墨珣现下跟伦素星如出一辙的举动,立刻拉下脸来,“去不去啊?” 墨珣还没开口拒绝,郑盛根便接上了,“去去去,走,我们走!” 墨珣悄悄看了伦素程一眼,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伦素月见家里人都不应,心里也不大愿意去了。 伦素月跟郑盛根一起玩过几次,但那会儿就在自家旁边,好赖心里还有点底,但若是要让他一个哥儿跟着四个汉子到山里头去……他可没那么大的胆子。伦素月别别嘴,像是想到了什么,也泄了气,“算了,不玩了,回家吧。” 哥儿和汉子不一样,自古就有七岁不同席的说法,伦素月也不能再跟郑盛根浑玩了。这石里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伦素月再不收敛几年,后头想说亲都难了。 “怎么不玩了?”郑盛根有些日子没见着伦素月了,这好不容易见上一回,还没说上几句话,人家就要回去了,不禁有些急了。他上前两步,站到了伦素月跟前,想伸手拉他。 伦素程没动作,但墨珣下意识便抓住了郑盛根的手,这手速快到墨珣自己都愣住了。而郑盛根让墨珣这么一拦,眼睛都瞪圆了,看起来是想削他了。 伦素月一看郑盛根的样子,立刻白了他一眼,不愿再多说,“回家了,这日头晒得头皮疼。”说着,他还伸手往额头上贴了一下,表示自己给晒得头也疼了。 墨珣趁着伦素月开口的时机又退回伦素程身边,这次伦素程反而低头看了他一眼,主动牵上了他的手。 郑盛根瞧着伦素月面色红润,也看不出到底是不是给晒红的,虽然不舍,还是催促着伦素月快些回家。不仅如此,郑盛根还带着他那三个小伙伴,一路护送着伦素月回了伦府。那态度简直狗腿到了极点,看得墨珣嘴角直抽抽。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墨珣以往也碰见过这种人,但他一般都不带搭理的。毕竟在他面前低三下四的人,要么贪他的功法,要么贪他的法宝法器。 像他们“玄九宗”的人一向不兴找道侣,并非明文规定“不可以”,只是长老们没有,大家也就约定俗成地认为“不能”。 道侣除了一起修行、修炼之外,还要居住在一处,共享丹药符篆以及功法和修炼法门。修真界一向是弱肉强食,墨珣觉着他可能也碰不着那种能如此“大公无私”的人。而且墨珣本身修为太高,后头凑上来的那都是些小辈,对上他也战战兢兢的,毫无挑战性,墨珣对他们丝毫提不起劲。碰上对胃口的还指点一二,但大都是懒得理的,毕竟对胃口的太少了。 第22章 墨珣一路上听着郑盛根手舞足蹈地在跟伦素月聊天,无非就是些个什么街头趣闻吧,谁家杀了鸡,谁家交了多少束脩指着先生能高看点……后头他们六个人就像跟班一样全程静谧。 “行了,我到了。”伦素月冲郑盛根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郑盛根还颇有点依依不舍的架势,却被伦素月睨了一眼,只得佯装无事就走了。 伦素星总算是等着人走了,才挨到哥哥身边,“哥哥。”素星缠住了素月的胳膊,轻声细语道:“我看那个郑盛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墨珣与伦素程的表情完全一致,两人皆是无语得很。 虽然修真界男男结为道侣之事也不在少数,但像伦沄岚那样死了道侣后哭哭啼啼的,着实少见。若是道侣让旁人害死,那便报仇;若是他寿终正寝,最多嚎啕大哭一阵便了了。拿着个帕子,将哭未哭,眼里噙着泪,娇滴滴的……墨珣通身一个激灵,不禁哆嗦了一下。这意思是不是说,他日后的夫郎,就是这种哭哭啼啼的物种? “瞎说什么?没有的事。”伦素月随手拍了素星一下,倒不是恼羞成怒,而是无奈得很。他当然能感觉到郑盛根对自己有意,这才躲着他些。郑盛根上头有两个哥哥,还都是汉子,底下还有一个哥儿弟弟,祖父爷爷都在世,父亲爹爹也都在。家里人是不错,但是一大家子人,守着那点薄田,还要出钱供他读书,日子过得也是紧巴。 伦素月与自个的舅舅又不一样。伦沄岚挑了墨延之,家里应允。可轮到他,就不见得会再让他嫁入寒门了。墨延之好歹得了举人老爷的头衔,但郑盛根有什么啊?俗话说,莫欺少年穷。可俗话也说了,贫贱夫妻百事哀啊。再说了,他们现在都还小,议亲的事怎么都得到他十四五岁以后了吧? 伦素星显然也想到了哥哥的顾虑,也没再说什么,只挽着他的手就往屋里走了。 墨珣抬头看了伦素程一眼,见他好像对两个弟弟的话不甚在意的样子,可明显眉头皱作一团,像是把两人说的事在心里计较了一番。墨珣作为一个外姓人,对伦家的事最好是闭嘴。而且他这么丁点大的年纪就知道什么叫“有意思”,是不是也太早熟了点? 第23章 伦沄岚出嫁后的屋子已经重新翻修过,成了素月素星的居所。伦家说是有钱,却只是在这石里乡里头,算得上是薄有资产。拿到外头去,可能连个末尾都算不上了。伦府说大,不过是较之其他的乡亲的院落来说大些,他们四五个孩子挤一张床,有些还跟大人们挤在一处睡。伦家能给伦素程一间单独的起居室,给素月素星一间,已经很不一般了。 原先外祖父和姥爷极力挽留,准备腾出一间屋子来让伦沄岚住下,明儿个再走。但伦沄岚觉得太麻烦了,便就此作罢。用过了晚膳以后,伦沄岚与墨珣便由伦沄轲护送着回了“墨府”。 身为一个哥儿,伦沄岚在石里乡里头也就那么一两个要好的哥儿朋友,但哥儿一旦嫁了人,便是操持家务了,能空出来的时间也少。除了墨延之葬礼那会儿来拜会,他们也有好几个月没见面了。这会儿过了农忙,大家好不容易腾出空来,却又要忙着置办过年的年货,屯粮屯菜,做年糕。 这趟伦沄岚回了伦府,刚一回来,就听着门房说了,街东边那个安家的夫郎柳一舒来找他了。伦沄岚有些诧异,柳一舒痴长他几岁,早些年喜欢伦沄轲,跟伦沄岚关系也不错。后来伦沄轲外出经商了,柳家就逼着柳一舒给一个年纪比他父亲只小了几岁的秀才做了填房。 柳一舒刚嫁过去的那几年,上头的公公婆婆都在,下头还有秀才第一任夫郎生下的哥儿。柳一舒好就好在第一胎生了个男娃,那时候婆婆对他还算客气,几天能给他整一条鱼。但转身就到处说柳一舒是个败家哥儿,天天都要吃鱼。柳一舒出了月子就听了邻里的闲话,差点气病了。整个月子基本都是吃粥过活,而且那鱼不超过巴掌大小。家里不给他吃好,他又没有奶水,吃鱼不过就是起个催乳作用,却还让婆婆这么埋汰。 之后便是去年、前年,柳一舒的公公婆婆相继去世,他的日子才慢慢好过起来。老秀才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明明都一大把年纪了还事事听爹爹的,导致了柳一舒和婆婆的矛盾日益加剧。说句大不敬的话,柳一舒心里是觉得婆婆还是早些去了好的。 现在柳一舒终于翻了身,可老秀才是个酸秀才,除了识几个字读了些书外,也没多大本事。柳一舒出嫁之前在家虽算不上过的少爷日子,但也没有这样劳心劳力,事事都要自己出头。嫁了人之后,地里的活计基本都是柳一舒在干,偶尔他喊了老秀才下地帮忙吧,还会挨公婆的骂,说什么当家的是读书人,下不得地。柳一舒听了,气都不打一处来。老秀才倒是乖觉,趁着长辈不注意也会偷偷帮着做点事,这才是柳一舒能忍下这口气的原因。 今年公婆不在了,地里的活,老秀才也帮着干了点儿。但老秀才毕竟没怎么下过地,干起活来不仅慢,而且多干了活还吃得多。再加上老秀才的大儿子碰上了两老的丧事,婚事是一拖再拖,早前相看好的人家也等不了了,婚事告了吹。柳一舒当人后爹的,也是急着把“大儿子”嫁出去,也省得乡里乡亲说他刻意托着不给找好人家。 “安家夫郎有说什么事吗?”伦沄岚送走了哥哥后,进了屋,听门房说话。 第23章 “没说是什么事,就问问夫人在不在家。”门房如实回话,“我告诉他,夫人今日回伦家去了,今日不定会回来。” 伦沄岚点点头,“那他可有说何时再来?”墨延之丧事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他是可以上安家去找柳一舒,却又担心柳一舒下地干活,人不在,怕会扑个空。 “这倒没提。” 回完了话,门房便回了前院。雪松带着墨珣回屋里头让他洗了脚后,让他上床呆着。 墨珣中午跟着伦家几个哥哥出去了一趟,回到伦家之后便在伦素程屋里睡了一下午,现在还算精神。可雪松坐在床边,已经开始给他讲起了睡前故事。雪松讲的故事反反复复也就讲那些,很多都是讲个开头墨珣都能猜着结尾的。乡里就这么大,就算伦家有钱,比其他人多见了些世面,可家里的小厮毕竟没有,有些事甚至还得墨珣点破了关节,雪松才能恍然大悟。 为了防止雪松继续荼毒他的耳朵,墨珣干脆假装打了个呵欠,“雪松,我困了。”雪松是跟墨珣住一个屋的,一个里屋一个外屋这么睡。他一听墨珣要睡了,立刻从床边起了身,将被子掖掖好,“我就在外头,有事就叫我。” 墨珣“嗯”了一声,指着雪松赶紧出去,他好修炼起来。之所以要等雪松出去,是因为墨珣需要坐起来。换了个身子,又在这么个没多少灵气的地方,墨珣觉得自己躺着修炼恐怕会直接睡过去。 这段时间他按着以前的修炼方法,日日在脑海里演练“玄九宗”的入门经书,却无论如何都不得其门而入。明明感觉近在眼前了,却转瞬间又不知道到了哪里,就跟“鬼打墙”一样。墨珣闭眼,以意识顺着经脉在周身游走,明明能感知到自己了,可偏偏就无法将意识转化为神识。识海中有物,却也有误。修炼法门是对的,毕竟整个“玄九宗”都是按着这个底层心法来筑基,但以往可能只需要短短数月便能感觉到的神识,现在却像是完全不存在一样,让墨珣有些怀疑自己。 修仙之人看中灵根,灵根越单一越纯粹,修炼起来就越快。再加上灵气和丹药等等的辅助,对宗门弟子来说,筑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墨珣现在一没宗门,二没丹药,三周遭灵气稀薄,简直就是天妒英才。 墨珣修炼的时间很固定,不是像别人那样死命修行,闭死关,不进阶不出来。现在也是如此,他也就闭目坐了半个时辰,便钻回被窝里安心睡觉了。睡前,墨珣琢磨着,得使个法子,摆个聚灵阵出来。否则,恐怕到他垂垂老矣,都无法筑基了。 第24章 摆聚灵阵也有讲究,若是有灵石,那墨珣随手便能摆一个。但现在莫说是灵石了,他两手空空,身无长物。除却灵石,还有符篆。以可以凝聚灵气的符篆,贴于四方八位,也容易。可墨珣这会儿连筑基都达不到,画出来的符纂根本无甚效用。再者,只能用有灵气的东西,按“魁杓”摆放。当然这样的效果不如头两个好,却也是墨珣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就墨珣的感知来说,不知是这整个世界如此,还是就石里乡而言,这灵气稀薄到让人害怕。灵物,怕是也不好寻。墨珣就是带着这股子担忧,陷入了睡眠。 翌日,伦沄岚与墨珣用膳之时,柳一舒又来了,伦沄岚也赶忙把人迎了进来。 自打伦沄岚出嫁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也就屈指可数了。虽然前不久,墨延之办丧事的时候见了一回,但感受并没有此时真切。伦沄岚只稍稍打量了柳一舒一番,就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袖子拢了拢,像是在分散伦沄岚的注意力。 墨珣这是第一次见柳一舒,只觉得他的日子应该不是很好过的。虽然衣物并无破损补丁,但整体都褪了色。更何况,今天他还出门会客,指不定还是穿了最好的一件衣裳。墨珣眼里透亮,并没有什么不屑的情绪在里头。 “柳家哥哥,快坐快坐。”伦沄岚拉着柳一舒就随意坐到了桌前,“用过早点了吗?” “不忙不忙,我已经用过了。”柳一舒按住了伦沄岚的手,示意他别折腾了。 伦沄岚赶紧把墨珣招过来,让他认认人,打打招呼。墨珣面上还是挺乖的,该怎么喊就怎么喊,完全没有什么少爷脾气。 柳一舒虽点头应了,却也没有东西能拿出来作见面礼的,不觉有些尴尬。好在伦沄岚看出了柳一舒的窘迫,立刻让雪松带着墨珣出去玩了。若墨珣真是孩童,怕是这会儿肯定闹上了。 墨珣一走,柳一舒便夸奖道:“你儿子可真乖啊,哪像我家那混小子,一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伦沄岚也跟着笑了,没有人是不爱听好话的。随后,两人又聊了聊近况。柳一舒不是那种会怨天尤人的人,尤其是现在上头公公婆婆都不在了,安秀才和大儿子也会帮他做点事,小儿子也日渐大起来,倒是轻松了不少。以前,婆婆总把家里的银钱都攥在手里头,别说是他了,就连他公公都碰不得。现在两个老人都去了,钱也都到了柳一舒手里头。 公公婆婆不舍得拿钱出来,觉得嫁出去的哥儿跟泼出去的水似的,所以安秀才的大儿子基本都相不到什么好人家。想嫁进家境殷实的人家,也只能像柳一舒一般与人作了填房。大儿子不愿当填房,最终挑来挑去,也只挑了一家十分普通的人家,聘礼和嫁妆都是商量好的,来来去去刚好抵消了。后头因为长辈相继去世,婚事耽搁了。现在柳一舒手里有点钱了,就想着让大儿子嫁好点儿。 第24章 他自己也是当哥儿的,自然知道没有了嫁妆,嫁到人家里,是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有钱,才能有底气。但家里能干活的也就只有他和大儿子两个人,安秀才比他大儿子都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所以,柳一舒一听说伦沄岚在找人给墨珣当习字先生,立刻就找上门了。 乡里头就这么大,一有点风吹草动的,大伙儿都知道了。 柳一舒正琢磨着要怎么把话题往这方面引,伦沄岚便先开口问起了,“柳家哥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能看出柳一舒有些焦虑,恐怕是有急事了。 “呃……”柳一舒顿了顿,“是这样的。我也不怕你笑话了。”他取了青松准备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道:“我家大儿子,你也知道的,不是我亲生的,但这些年来我也没亏过他。他本就年纪也大了,原是定好的汉子的,可谁料到他祖父爷爷一并去了,这下子一经了守孝,原定的婚事也告了吹。” 伦沄岚点点头,这些事他也都听说了。 柳一舒见伦沄岚听了,继续道:“那,现在,我就想着能给他多攒点嫁妆钱。我原也是家里穷,才给人作了填房,知道这填房的日子不好过。”说着说着,柳一舒眼眶便红了起来,许是想到了刚进门的时候被婆婆逮着立了规矩,亦或许是忆起了自己坐月子的时候被撵着下地干活。 “哎。”伦沄岚慌忙掏了帕子,“柳家哥哥你别哭了。” 柳一舒来这是说正事的,说完了他还得回去干活呢,当即止住了。“我听说你在给墨珣找习字先生,你看我家安秀才怎么样?我那个当家的,你也知道的,读书人嘛,以往婆婆护着,也没干过重活。除了识几个字,平日里给村里头写写对联啥的,也没什么营生。” 伦沄岚一愣,一开始还以为柳一舒是想问他借钱呢,没想到是毛遂自荐来的。不过,他这么提议倒也可行。伦沄岚本就不想让墨珣这几年无所事事,只是碍于找不到人教罢了。别说是省里县里,就这石里乡,读书人也是削尖了头往学堂里钻的。像安秀才那样,家里一直认定他有读书的才能,什么都不让他干,就一直读书然后不断去参加乡试的人,着实不多了。 伦沄岚原以为是安秀才自己想考,但听柳一舒解释了一番,才知道原来安秀才认定了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可家里那两个老的又偏偏不信这个邪,一定要给安家培养出一个读书人来。 “那,安秀才,他的字写得怎么样啊?”伦沄岚对墨珣的教育还是很紧张的,不能因为柳一舒跟他是朋友,就随意招了安秀才来教人。 “我带了些他的字,你看看。”柳一舒从衣服里头摸出几张纸递给伦沄岚,“我这儿不急,你也可以让你二哥帮着看看。” 安秀才不是读书的料,但为了做做样子,字着实写得不赖。练字三十载,倒颇有心得,教墨珣也绰绰有余了。 第25章 伦沄岚看不大懂安秀才的字是好是坏,而且就算经常有人央他代写书信,也不见得是觉得他写得好。对伦沄岚来说,他觉得周正一些的字体就是好看的了。“不然这样吧,你给我几天时间。”伦沄岚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你也知道我不过是识得几个字,却也不大会写。” 大家都是半斤八两,柳一舒别说写了,认都认不了几个。“没事,毕竟孩子启蒙重要。”柳一舒点点头表示理解。之后,他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伦沄岚没拉着他不放,毕竟家庭环境不一样。伦沄岚猜测,柳一舒现在可能急着回家操持家务或者准备午饭。 送走了人,伦沄岚把柳一舒给他的字有打开看了看。其实,以伦沄岚和柳一舒的关系,若是柳一舒开口要他帮衬一二也是可以的。再加上,以伦沄岚的眼光看来,安秀才其实写得不错了。但是,墨珣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伦沄岚也不敢这么草率就做决定。随后,伦沄岚遣人将这几张小字交给伦沄轲,让他帮着看看行不行,或者真的要麻烦伦沄岳。 柳一舒也知道这个事情可能没那么快,更何况他对安秀才的字有信心,所以也就一直安心在家等消息。 很快就到除夕了,石里乡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挨家挨户都在放鞭炮。因为墨延之去世的缘故,“墨府”一反常态,冷冷清清的。伦沄岚本对风俗习惯不了解,但听了旁人说,若是家里有人去了,过年不能回娘家过。 墨府里一早就发好了年糕、带红枣的窝头,还有些佃户送来的自酿的酒,也一直放在火炉上温着。由外祖家里送来的招牌肉食——猪羊鸡鸭鱼也早早下锅煮好,此时正由竹编的饭罩盖好,依次摆在灶台旁边,只等着到了饭点,便开始一样一样往外端。青松雪松摆碗布酒,墨珣就站在一边看着。 “墨府”里有些仆从是石里乡的人,伦沄岚封了红包后,便大手一挥,让他们各自回家团圆去了。青松雪松是伦家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买来了,所以留在了墨府,与伦沄岚和墨珣一道过年。 墨珣对日子没什么概念,毕竟活得久了,有时候闭关闭到连过年都直接跳过了。而徒子徒孙们也不会没事找事用传音术或者传音符告诉他,“长老,今天过年了。”这都不是找打,那是怎样? 墨府除了不能上红灯笼、不能贴春联外,连带家里人都不能穿鲜艳喜庆的颜色。这点倒是深得墨珣的心意,“玄九宗”门人的装束一直是蓝靛为主。他小时候家里穷,也穿不起什么鲜亮的衣料,久而久之倒也习惯了。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墨珣看过自己的衣柜,全是红扑扑、粉嫩嫩的颜色,对于一向清心寡欲的九渊元君来说,十分……没有安全感。 第25章 到了下午的时候,伦家派人来了,是墨珣的二舅,伦沄岳。 “二少爷?”门房回家过年了,所以青松便兼了门房的活儿。 伦沄岳点点头,“沄岚呢?” “夫人在屋里头呢。”青松把门拉开,让伦沄岳进来。 墨延之的排位还摆在厅里,伦沄岳接过青松递上来的香,也拜了拜。 因为家里人迹少,几乎是一有人拍响衔环,屋里头的人全知道了。几乎是没人会在大年三十串门的,伦沄岚一猜就是伦家的人到了,却没想到会是他二哥。太久没见面,伦沄岚见到人的第一眼先是愣了,然后墨珣便看着他眼眶红了起来。“二,二哥。”随后就扑进了伦沄岳怀里。 伦家只有沄岚一个哥儿,再加上沄轲、沄岳两个与他年龄差距也有些大了,等沄岚出生的时候,两个大的都懂事了,自然从小照顾着。“哎,哎。”伦沄岳拍了拍弟弟的后背,“好了好了,都好了。”他心里其实是有些愧疚的,在弟弟最需要人陪着的时候没办法出现。 伦沄岚这一阵哭很快就消停了,便让墨珣上前见礼。墨珣拱着手,琢磨了一下,随后作了揖,嘴里喊着:“恭喜舅舅给我添了弟弟,祝舅舅一举高中。” “哈哈哈。”伦沄岳朗声大笑起来,“你这……”他摸了摸墨珣的头,“我不给你添弟弟,你是不是就不祝我高中了?” 伦沄岚跟着笑了,嗔了自家二哥一句,“呸呸呸,一定高中,一定高中。” 伦沄岳从衣襟里摸出红包,学着墨珣的样子也拱着手,“祝我们珣儿平安长大。”墨珣还小,家里对他也没有别的要求了。 墨珣拿了红包,仍是不走,爬上椅子听他们讲话。大过年的,伦沄岚也没说什么,算是由着他了。之后便拉着伦沄岳问他那个小儿子的情况。伦沄岳一提起小儿子,整个面庞都散发着父爱的光辉,让墨珣禁不住眨眨眼。 闲聊了一阵后,伦沄岳才说了,马车现在停在门口,要带伦沄岚回家过年。 “可是我听乡里的人说,我现在是孝期啊,而且遥哥刚给我生了小侄子……”伦沄岚话里带着迟疑,像他这样带着孝回家过年,对两个哥哥非常不好。 一说到这里,伦沄岳也有些迟疑。伦沄岚明显看出来了,却也知道这怪不得二哥,“哥哥再陪我说会儿话就好。” 伦沄岳欣然应允,不多时,他就想起来早前收到的大哥寄来的信,“对了,珣儿的习字先生找着了吗?” “啊,我正要问呢。二哥,你知道街东头那个安秀才吗?”伦沄岚本想着伦沄岳回石里乡,按往常的惯例,可能会住到“墨府”里头。到时候再问便是了,没曾想倒让伦沄岳先提起了。 伦沄岳点点头,“知道。”但是不做评价。都是一个村里的,伦沄岳对安秀才的性格有些一言难尽。墨延之性子直,但伦沄岳性子圆滑,两人在一块儿处久了,墨延之也跟着变了些。可安秀才就不同了,他简直是直到不能拐弯。 按理说,安秀才的功底扎实,考个会试不成问题。可他偏偏每一年都掐不中考官的心思,这就让伦沄岳十分费解了。后来,伦沄岳听人说了安秀才会试的答卷,才知道,安秀才才情是有的,但每次都离题三万里,问东答西。开头还能针对着考题展开,可展到后头就完全跑了。卷子可以请求考官发第二张,但却再也来不及重写了。而卷面涂改过多时非常影响成绩,所以导致了他屡次落榜。 伦沄岚本来等着下文呢,见伦沄岳却什么都不说了,于是便继续道:“安秀才的续弦,是我认识的朋友,就是柳家的柳一舒。前些日子他到我家里来,说是听说我在给珣儿找习字先生,便想让他家安秀才来试试。” “喔?”伦沄岳举杯又喝了一口,“只习字倒是可以。安秀才的书法造诣,我也是及不上的。”伦沄岳倒不是无的放矢,而是真这么觉得。 伦沄岚觉察到了自家二哥的话里有话,但他本来也只是想让安秀才来教书法而已。一个屡考不中的秀才,他怎么也不能相信安秀才能给他教出一个状元之才来。 第26章 烟花这种东西是城里才有的,他们乡下顶多就放放鞭炮。这一整天墨珣都能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空气中也满是燃放炮竹的味道。 因为伦沄岚的顾虑,最终伦沄岳一家跟着家人守岁过后,便驾着马车到了伦家的庄子里头将就着休息了一下。 大年初一是个热闹日子,人人都换上了浆洗过的干净衣裳,挨家挨户地拜年。若是路上碰见了,大家也都互相道喜。石里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好些人家都沾了亲带了故。大家串门都是按着亲近的辈分先走,关系较好的还会带上写吃食,多坐上一阵子。小孩儿一般跟着长辈,碰上关系近的长辈还得跪地叩头。当然,磕头的好处也很明显,这红包会重些。 墨珣昨天跟伦沄岚呆在一处守岁,不仅没修炼,还比往常晚睡了些,早上几乎爬不起来。不过好在年纪小,被叫醒了以后除了眼神有些朦胧外,精神头还算是足的。 伦沄岚是准备带着墨珣出去玩的,他们乡里规矩没那么重,只要出了热孝,串门什么的都是允许的。昨天没能跟伦家人一道守岁,伦沄岚今天就准备回伦家了。当初嫁给了墨延之,除了刚搬出来的第一年在“墨府”里头热宅外,其他的几年都是三十就到“伦府”过了。毕竟墨延之“没有家人”了,当然跟着伦沄岚走。 第26章 仅有的一辆马车送伦沄岳一家到庄子里去了,墨珣便是跟着伦沄岚走到“伦府”。雪松原是要抱他的,但墨珣以自己“长了一岁,是大人了”为由,拒绝了雪松。就算墨珣心知他这时候的样子不会让徽泽大陆的道友们看见,但还是感觉略羞耻。 墨珣头上戴了个小皮帽,一路上“新年好”“恭喜发财”这几句话说得都快麻木了。伦沄岚倒是一点不见不耐烦,见了谁都是乐呵呵的。若是对方也带了孩子,伦沄岚还能让青松掏点贡糖给他。墨珣也不吵着要吃,只乖乖地听大人们说话。好些孩子哪怕不爱吃糖,也会觉着这是自家的东西,凭什么给别人。但墨珣无所谓,除了口腹之欲轻之外,就是觉得这些东西都是伦沄岚的,他爱给谁就给谁。 说起来伦家把这几个兄弟教养得都很好,跟墨家那群人完全不一样。墨珣拉着伦沄岚的手,看着对面的小孩儿正把贡糖舔得亮晶晶的。 “你,你吃吗?”对方年纪看起来跟墨珣差不多,又是哥儿,所以显得瘦小,但应该比他大了。这会儿见墨珣一直盯着自个瞧,以为是他也想吃糖了。犹豫再三,对方才把沾满了口水的糖递到墨珣跟前。 墨珣嘴角直抽抽,随即摇摇头,“我不吃。我有。你吃吧。”全新的他都不见得愿意吃了,这让人舔成这样了,他就更不想吃了。 对方听墨珣这么一说,又把糖往嘴里塞了。他爹笑着骂了几声,又夸墨珣年纪小还懂事。对方被骂得莫名其妙,有些委屈,却见墨珣正盯着他,又咧嘴冲墨珣笑了起来。墨珣想了想,问青松要了糖,又给了他一块。 伦沄岚见了,也没说什么,就伸手摸了摸墨珣的帽子。 到了伦家,墨珣先认了人,与舅舅和舅夫见了礼,得了礼物红包之后又跟堂哥堂弟打了招呼。伦沄轲的三个孩子,墨珣都认得了,伦沄岳这边的他还没见过呢。 伦沄岳的大儿子叫伦素华,二儿子在伦素安,尚在襁褓中的那个叫伦素晗。 大孩子一般不怎么喜欢带小点的孩子玩,但墨珣年纪虽小,却不闹腾,伦素程倒是愿意带着他。所幸墨珣“一把年纪”了,也不喜欢跟小孩儿玩。这下两边都相安无事。 年初一也放鞭炮,但几个小的昨天已经知道了,鞭炮只能由伦素程来放,因为他年纪最大。村里其他的家庭没有伦家人这么多顾忌,跟墨珣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有鞭炮可以点。当然,这话没人敢拿出来说。只一群人眼巴巴地盯着伦素程,看他拿着点燃的香往引线上靠。 伦家这鞭炮一点燃,孩子们便捂着耳朵哇啦哇啦地瞎叫唤,叫喊声都快盖过鞭炮声了。放了鞭炮之后,长辈们就给了他们每人几个铜板,让他们自己出去外头玩。说是让去外头玩,其实他们的活动范围仅被限定在伦府周围罢了,若是大人们走出来没见着人,保不齐回去就得挨顿打。 一群人里头就素月最能闹腾,素安年纪还小,又早早进了县里,性子完全拘了起来,跟素星倒是有些像。伦素华是完全遗传到了伦沄岳的性子,任谁来说事,他都是一副“好好好”的样子。素月原是想收收性子的,但耐不住过年啊!因为是过年,所以什么错都是能被原谅的,许钰庆对自己这个儿子十分无奈,却让伦沄轲劝住了。过年嘛,难得高兴。 墨珣跟伦素程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觉得满大街跑来跑去的其他几个“素”像傻子似的。不过好赖是过年,伦素程又懒得管,干脆就牵着墨珣慢慢走。 到了用午饭的时候,几个“素”都跑累了,也饿得快,早早便回了家,等着吃饭。除去两位高堂,下首的座位便是按年龄的顺序排好的。墨珣是等着其他人先入了座,才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大家都端坐着,等着外祖和姥爷先动筷。乡下规矩少,大家便也叽里呱啦地说上了,大人聊大人的,小孩说小孩的。墨珣的外祖父很长时间没看见一家人坐在一块儿了,当下心里高兴,拈自家夫郎夹进碗里的一大块封肉,吃得他嘴上满是油光。 或许是上回墨珣来,碗筷都太大副了,这趟给他和同龄的伦素安准备的都是小份的碗筷。墨珣也不假手他人,见坐在上首的人都动了,这才自己拿着碗和筷子就开始夹菜了。 墨珣和素安挨着坐,他旁边是素月,而素安旁边则是素星。唐欢遥怀里抱着素晗,有些担心素安,便时不时朝他那儿看上一眼。正瞅见了素星往素安碗里夹鱼呢,正是素安刚才伸长了手夹不到的。素安接了鱼,道了声,“谢谢素星哥哥。” 唐欢遥一边哄着素晗,一边对许钰庆说:“庆哥这孩子教得真好啊。” 这一声夸奖,让伦素月也坐不住了,当即夹了一块猪头皮就往墨珣碗里搁。墨珣赶紧把碗一捂,扭到素安那边。 素月急了,“哎,‘长者赐,不敢辞’,你没听过吗?” 墨珣眨眨眼,险些没反应过来。伦素月这丁点大的,也好意思说什么“长者”?墨珣捂碗动作不变,对伦素月说:“没有,我没读过书。” 把伦素月气得差点跳脚,却又拿他没辙。这俩人的动作把在座的人都逗乐了,许钰庆让伦素月自己吃,别没事折腾墨珣了。伦素月闻言,瞪了墨珣一眼,只得作罢。 第27章 年初二,伦沄轲和伦沄岳带着小孩,陪着自家夫郎回了他们的娘家,伦府里头就剩下伦沄岚和墨珣陪着老两口用饭。墨珣太老实了,经常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伦素程临行前将自己的书房开放给墨珣,这是连他的两个亲弟弟都没有的殊荣,墨珣表示很感谢,然后,没有然后了。 第27章 伦沄岳一家在石里乡一直待到了元宵后才回县城里去,墨珣也开始了自己的学习生涯。 安秀才第一次进“墨府”是由柳一舒领着,年纪看起来比伦沄轲都大上不少,头发也有些白,墨珣只觉得这张绷着的脸跟伦素程倒是有些相似。 “珣儿来。”伦沄岚招了自家儿子过来,与先生见礼。“这是安先生。” “安先生好。”墨珣完全带入了当年被师父带着去见别的宗门长老的样子。 伦沄岚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不禁有些自豪,又转而对安秀才介绍道:“这是我儿墨珣。” 安秀才点点头,摸了摸自己有些稀稀拉拉的胡子,“好,好。”他看墨珣眉清目秀,明眸皓齿的,竟还透着些许隐隐的端庄威仪,一时间竟有些仲怔。乡里的读书人他都见过,墨延之当年也没有墨珣这通身的气派。倒是伦沄岳好些日子不曾见过了,想来也是伦家会养人吧。 柳一舒是完全不指望自己当家的能主动跟伦沄岚提束脩的事了,而伦沄岚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干脆就让青松带着安秀才和墨珣到之前墨延之的书房去,他则在厅里好好与柳一舒聊一聊。 伦沄岚与柳一舒先是随意聊了会儿,柳一舒又说他家里今年多杀了一只鸡云云,后头才把话题转到束脩上头。伦沄岚原也想帮衬柳家哥哥,束脩倒是不小气,两人很快便谈妥了。之后,柳一舒表示他得回家干活了,伦沄岚这才亲自把柳一舒送出了门。 或许是所有家长的通病,伦沄岚有些不放心,还是走到书房外头,去听屋里的人上课。 墨延之的书房很是简洁干净,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倒是架上的书颇多。 石里乡的书都是要从县里头买的,而且书的售价特别高,很多读书人都会选择到书店去誊抄一份带回家里仔细反复研读。 安秀才这是第一次为人师,显然得先考校墨珣的水平。而墨珣不想装傻从头开始学,便也不藏私,仰着头,指着墨延之书架上的一些原就是给他准备的入门读物说:“先生,我《三字经》、《百家姓》、《幼学须知》这些都读过了。”他又扫了几眼架上的书,有些没读过,但应该看得懂。“《千字文》也学完了。”墨珣转身看了安秀才一眼,见他一脸震惊,忙把嘴里那句拐了个弯儿,“《龙文鞭影》也读,读……还没读完!”脖子好酸,墨珣往后退了几步。 安秀才是真的被墨珣吓到了,虽然他有猜想过墨珣启蒙会早,却没料到他已经读过这么多书了。心中对墨延之的佩服又多了几分。墨延之自己都在准备乡试,竟还有时间教儿子学习,安秀才不禁有些羞愧:这些年他只一股脑地扎进了书堆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于家庭和孩子的教育都没有放在心上。但现在不同了,他已经决定放弃乡试,安心给人当启蒙先生了。 墨珣眼睁睁地看着安秀才脸上的颜色忽明忽暗地变换了一阵,最后像是豁然开朗一般。若安秀才是修士,那么此刻他应该就是获得了心境上的突破了。墨珣有些意外,当即有些怀疑自己。 “都读懂了吗?”安秀才将墨珣最后说的那本没读完的《龙文鞭影》取了下来,随手翻了翻。书倒是挺新的,看起来也不像是有读过,应该是墨延之给墨珣准备的,却没来得及教他。 墨珣“嗯”了一声,“懂了。” 安秀才不疑有他,把《龙文鞭影》放到桌上之后,从《千字文》里随意挑了几句念,让墨珣解释给他听。墨珣当初虽然是小小年纪就被选入了“玄九宗”,但却是在“玄九宗”里启蒙的。“玄九宗”的启蒙教材,其实是修真界广泛流传的,传说中那位飞升仙界的道友“紫霞仙子”所著的《修真入门》。不过好在,墨珣刚进“玄九宗”的时候大字不识几个,师父便让他把认字的书籍先学了一遍。墨珣努力回想了一番,这才勉强把“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的意思说了出来。 安秀才一边听着墨珣的翻译,一边将架上的《千字文》取下来,随手翻了翻。他虽然觉得墨珣翻译得一般,可是总体也没有大错,便点点头,表示满意。但当他翻开《千字文》的时候,却觉得不对劲。又将书合上,见书的封面上没有一丝折痕,内里没有弯曲,明显是全新的。 墨珣一看他翻书就知道不对了,但他不打算解释。反正他是会的,安秀才也不能说什么。沉默的话,安秀才就会自行想出一个答案来。 果然,安秀才也没多说,但把桌上的《龙文鞭影》又塞回了书架上,“我还是从《千字文》给你从头讲一遍吧,加深记忆。”如果识得千字文,那就证明墨珣已经认识很多字了。不过,认识,不代表会写。安秀才让墨珣坐到椅子上,把《千字文》的头几个字写给他瞧瞧。 因为过年,再加上伦沄岚怕墨珣把字练坏了,这书房已经好久没人用了。笔洗空空,砚里也早干了。 青松一听要墨珣写字,立刻拿着笔洗到外头装了水,回来研磨。 在徽泽大陆的时候,墨珣的字是“出了名的好看”。也有可能是奉承居多吧,墨珣反正是自我感觉良好的。但是那时候,他的字已自成一派,字体也是随心所欲,笔走龙蛇,毫无匠气。不过显然,在此时是用不上了。墨珣之前也用这副身体练过字,此时提起笔来没什么生疏感。 除了因为腕力不足使得笔力有些浮外,手势倒是好的。安秀这才又点了点头。如果不是因为年纪还小,伦沄岚不放心,墨珣这会儿只消进了学堂,立刻能甩别人一截了。 第28章 安秀才觉得自己这回是捡着宝了,自己中不了举,却教出一个举人弟子来,倒也不赖。 第28章 墨珣这天练字练了很久,是安秀才写好了,再让他对着临的。这也导致了到睡前,墨珣脑子里都是“天地元黄”四个字,闭上眼也觉得这四个大字在眼帘里不停漂浮。 墨珣这副身子虽然写不出他以往的水准,但观赏的水平没落下:安秀才的字是一丝不苟,勾勒有力的。但在墨珣看来,就是匠气太重了些。仔细想想却是了然,毕竟一切都是为了科举和仕途。 像墨珣,毕竟行过高山大川,虽然看似小气、爱计较,其实心境十分开阔。墨珣自筑基后便开始修习《清静经》,为开光做准备。若不是因为欠了因果,以他的修为,早该飞升上界了。 在徽泽大陆,宗门众多,吞并一事时有发生。墨珣作为长老,“玄九宗”又与他有因果,他不可能甩手不管。久而久之,“‘九渊元君’小心眼”这句话便在徽泽大陆传开了。 安秀才的到来,使得墨珣的学习也逐渐步上了正轨,这让伦沄岚自从墨延之走后一直高悬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墨延之的去世,使得墨珣一夕之间突然长大了,连原先跳脱的性格都沉稳了不少。伦沄岚虽然觉得欣慰,但看到这样的墨珣,又觉得他太懂事了。伦沄岚没有仔细问过墨珣,也没有就“父亲去世”这点,跟墨珣展开探讨。就伦沄岚个人而言,他其实不喜欢别人动不动就来可怜他、来窥探他内心的想法。很多人并不是真的担心你,他们只是想从你这里获得谈资罢了。 起初,伦沄岚也跟过几次安秀才的课。不过那时候他都站在书房外的走廊上听,并没有进去打扰两人。虽然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也觉得安秀才是实学的,便开始查阅李管事送上来的账目。 在教学的过程中,安秀才发现墨珣虽然把那些启蒙书籍都通读过,却不怎么记得,只好从头到尾重新讲上一遍。不过墨珣记性太好了,几乎是安秀才讲一遍,他就能分毫不差地记下来。这让安秀才十分惊喜,简直是把墨珣当作自己“关门弟子”在教导了。 作为一个在徽泽大陆也经常搞事情的“九渊元君”,墨珣表示,他的脑子是为了记仇才这么努力的。修真界真的是在比谁的命更长。当下打不过,完全可以修炼完了再来。但是呢,很多时候进阶需要花上几十年几百年的光景,记性差的话,闭完关或者历练完了一回来——完了,仇人是谁?忘了。万一漏了哪个仇家,背后让人捅了一刀,那就更酸爽了。 墨珣的脑子啊,真的是很努力了!其实,凡间的启蒙书籍,对墨珣来说就是为了认字才看的,不记得?那可再正常不过了。当初他一心奔着成仙去的,对于凡间的事一向是不多理会。 安秀才的大儿子安茗叙,因为守的是祖母的孝,只需要一年。这马上就出孝期了,柳一舒便开始到处给他相看人家了。整个石里乡都知道安家家境不是很好,毕竟供着一个读书人,再看他们穿着打扮,很容易判断出来。可自从由安秀才当家之后,日子似乎红火起来了。虽然还带着孝,但一家子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后来见安秀才日日进出“墨府”,有好事者上前打听,这才知道安秀才也找了份活计。 因为安秀才几乎是读了一辈子书,却一直没中举,所以大家叫他“安秀才”的时候大都是嘲讽居多。现下一听说他竟能找份读书人的活儿,一个个才恍然想起“安秀才”是个真·秀才。等教到墨珣能上学堂了,安秀才大可以开个“短学”,以教书为生。教书是一个高尚的职业,连带安茗叙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 安秀才在正经教书的时候是不跟墨珣闲聊的,但若是碰上了休息时间,那便可随意说些东西。他主要工负责让墨珣能识文断字,顺便指导墨珣的书写而已。所以安茗叙相人家这个事,还是雪松告诉墨珣的。石里乡统共三个村,离得近的适龄汉子基本都说好了人家了,只能往远了看。安秀才本不想让儿子远嫁,但他儿子给孝期拖了,再挑三拣四怕是年纪大了更不好找人家。 墨珣跟安茗叙不认识,只知道是安先生的儿子罢了。再说了,他到这个世界这些日子,也没认识什么适龄的汉子可以给安茗叙介绍的。更何况,现在大家都当他是小孩,所以什么婚嫁之类的事还是交给“大人”去操心吧。 惊蛰刚过,春雷乍响,河边已经冒出嫩芽的柳行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时候,春天便来了。石里乡里的桃树,似乎是一夜之间就挂上了小花苞,有的甚至丹唇微启,露出了鲜嫩的颜色。而黑色的燕子在烟雨朦胧中飞剪而过,留下了一道道残影。 墨珣不是很喜欢这种似雾非雾、似雨非雨的空气,给人一种很烦躁的感觉,屋里潮得厉害,连带着他练字的纸都很容易晕开。不过村里的人们都很高兴,整片田地、所有农家的庄子里,到处都可以闻到一股万物复苏的气息。秋季落败的叶子还混着泥泞杂乱地铺在沟渠里,但两侧已有新生的嫩芽已经从褐色的泥土中钻出来了。旁人莫名的喜气也感染到了墨珣,使他修炼了半年的一直没有动静的心境突然跟着动荡了起来:四季更替、万物循环、生生不息…… “有什么喜事吗?”安秀才把斗笠取下,抖落了一身水珠,这才感觉到墨珣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墨珣长得白净,双眼闪着灵光,虽然表情一如既往,但周身的气场却有了明显变化。 第29章 “啊,先生。”墨珣被问得一怔,他却是是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修真的门了,但安秀才会不会观察力太敏锐了些?“倒也不是什么喜事。”墨珣歪着头笑了一下,显然是不打算解释了。 第29章 墨珣虽然是孩童模样,但举手投足之间很是老成,鲜少露出机灵的样子,这会儿倒是眼轱辘转了一圈,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安秀才对小孩的把戏也不怎么搭理,只要墨珣乖乖听话、好好学习,他的任务就完成了。这么想着,他将双手擦干,走到墨珣身边,开始检查他昨日的课业完成情况。 墨珣不是个会让人操心的小孩。安秀才随意翻看了一下,心中不住地感叹墨珣小小年纪就能写这样一手好字。感叹归感叹,但是面上,安秀才仍是不动声色的。他自己年少的时候也是人人称赞的对象,所以到了后来,哪怕都四十好几了,父亲和爹爹依然不愿放弃,觉得他就是天生当官的料。年少无知,被人捧了两句就飘飘然起来,到了后来……安秀才微微摇了摇头,不愿再去想以往的事了。 安秀才将墨珣的字点评了一番,指出了几个明显的地方。其实也就是腕力不足而已,多练练就会好的。但是安秀才不想让墨珣走自己的老路,夸归夸,批评还是要批评的。 早就看透了一切路数的墨珣一本正经地听着,也不回嘴。他今天的心情着实不错,心境上有所提升,筑基指日可待,连带讨厌的雨天都变得让人欣喜起来。 安秀才把今日晌午的课讲完后,便告知墨珣,今个儿下午和明日放假。墨珣旁的话也不问,只点点头道:“知道了,先生。” 安秀才的第二个儿子年纪比墨珣大了,却好玩得很。若是先生通知他不上课,保管这会儿已经把房顶掀了。而墨珣只是安静地阖上书页,将桌面收拾干净,就要送安秀才出门。他比不过墨延之,而他儿子比不过墨珣,真是…… “先生?”墨珣已经走出来了,却发现安秀才还一动不动。墨珣抬头看了安秀才一眼,见他正盯着自己出神。 安秀才伸手拍了拍墨珣的后背,“走吧。”虽然可以让墨珣不用送了,但是尊师重道是基本礼仪,墨珣从小就应该学会的。 墨珣看着安秀才已经重新戴上斗笠进入雨中,这才收回视线,回到书房里头。 伦沄岚有个好的地方,那就是很愿意听别人的意见。像安秀才跟伦沄岚表示,不需要太拘着墨珣,伦沄岚就真不太管着他了。这样的好处就是,墨珣在安秀才走后,可以安安静静地思考心境的变化问题。 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墨珣并不太纠结为什么至今都没有遇见那个因果。他既来到这里了,那因果必定就在这里。再者说,他现在这么小,就算遇上了,也不见得能还了了。首要之急,还是提升自己的能力为上。 墨珣对走仕途其实没什么执念,但这里人人都把科举当成重中之重,似乎只要是个汉子,生来就是必定要往科举路上走那么一遭的。识文断字是应当的,读书使人明理。但走仕途……墨珣琢磨了一下,还是在看看吧。 因为下午没课,墨珣也不等青松雪松来喊人,便自己摸到厅里准备吃饭。 “真是欺人太甚了!”雪松的声音里夹杂着怒不可遏,使得墨珣迈腿的动作一顿。 “小点儿声。”青松似乎是拉了他一下,这才让雪松的嗓门小了下去。“让夫人听到怎么办?” 雪松气得不行,说话又快又急,“这事儿还瞒着夫人?!”他对青松的说法表示不理解。 青松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这种事跟夫人说了怕是也没用,毕竟人言可畏。 “哎,你倒是说话啊!”雪松急坏了,偏偏青松又不吭声,“你不说我就找夫人去了。”说着,他就要往外走,让青松一把拉住了。青松想了半天也无法,只得说:“我与你一道去。” 话音刚落,两人一同出门便看到了在外头站了好一阵子的墨珣。墨珣抬头看着他们,直看得两人面上一哂,这才想起喊人,“少爷。” 墨珣点点头,“你们刚才说什么呢?”墨珣知道这青松雪松还把他当小孩儿,什么事都不会告诉他的。可他毕竟听到了,那就得问。否则,也太过凉薄了点。 “没什么。”青松飞快地接腔,“少爷先去里头坐着吧,马上要开饭了。”边说,他还边拽了雪松一把,雪松也赶紧接话,“是了是了,少爷先去坐一会儿,我们把饭菜端上来就能吃了。” 这时,伦沄岚也走了过来,见三人都站在门口,便笑了,“干什么呢,都围在这。” “夫人,我们正要去端菜呢。”青松又拽了雪松一把,似乎是在提醒他,等吃过了饭再讨论。这种事当着墨珣的面说固然不好,还是他们私下里再找夫人吧。 “那赶紧去吧。”伦沄岚对两人颔首后,就冲墨珣伸出了手,开始询问他今天早上的课业如何了。墨珣知道伦沄岚听不懂,但家长就是想听孩子说话,所以捡了点安秀才的话说了。伦沄岚毕竟是个嫁了人的哥儿,平素也不太跟安秀才问话,有些事还是靠柳一舒和墨珣转的口。柳一舒倒是在伦沄岚面前把墨珣一顿夸,但墨珣说话就很实在,安秀才无论是批评还是夸奖,都会告诉伦沄岚。 “爹爹。”墨珣想了想,还是决定保留知情权,“刚才我听青松雪松讲,有什么欺人太甚的事要跟你说。” 第30章 伦沄岚心里一咯噔,难道是墨家那些人又想出了什么阴损的招了? 第30章 伦沄岚有些心慌,可他尚且不知道情况,只得等青松雪松进来了再问。 用过饭后,伦沄岚原想支开墨珣,单独找了青松雪松来问,奈何墨珣一直拽着他的衣摆不放。随后,伦沄岚转念一想,墨珣怎么都是个汉子,早晚也要担起这个家,让他早早知道人心险恶也没什么不好。更何况之前墨家人来闹事,墨珣也在场,并未对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什么不良影响,这回让他跟着听,估计也没什么。打定主意,伦沄岚便让青松雪松把知道的事说出来。 原来,因为安秀才频繁进入“墨府”,外头已经有谣传,说伦沄岚刚死了当家就耐不住寂寞,开始勾搭男人了。 起初,青松雪松是不愿意说的,他们时不时扫过墨珣,又为难地看着伦沄岚,奈何伦沄岚心意已决,他们也无法,只得把这个事说了。伦沄岚没料到竟然是这种腌臜事,下意识就看了儿子一眼,见墨珣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懂了没有。听懂了,伦沄岚担心;听不懂,伦沄岚更担心。 “哪里传的?”伦沄岚一手还搭在桌上,这下手指收紧,差点在桌上抠出指甲印来。 雪松摇摇头,“不知道,厨子买菜的时候听到集市里有人在议论。” 集市里? 伦沄岚觉得脑子里一嗡。若是在集市里,那就证明乡里好些人都听说了。“从,从什么时候?” 青松见伦沄岚脸色不太好,摇摇欲坠的样子,“应该是这几日才开始传的。” 是了,必定是这日子才传的,否则这等事,伦家早会派人来问了。伦沄岚眼下也没个章程,哥儿最重的不过名誉,现在竟让人泼了这么一盆子脏水,让他如何洗得清啊!这种时候,就算他出言解释,恐怕也没人会信了。伦沄岚气得浑身发抖,原先放在桌上的手瞬间收紧,仿佛将造谣者捏在手心里完全攥成了肉泥。 墨珣觉察到他不对劲,赶紧拍了拍伦沄岚的手,施以无声的安慰。人言可畏的道理他当然懂,想当年,他已经站在徽泽大陆的至高点,仍有人随意编排他的风流韵事,更别说伦沄岚了。 谣言这种东西,传播极快,不多时,邻里已经开始议论起来。知晓伦沄岚为人的,知道这事不可能,不过当个闲谈的资本。你一句“哎,你听说没有,伦家的三小哥跟那个安秀才”,我一句“哎哟,听说了。这怎么回事哦”,立刻就能展开一番讨论,拉近彼此的距离。 伦沄岚还没想通怎么办呢,柳一舒便上门了。虽然伦沄岚与安秀才真没什么,而且他也尽量避免了跟安秀才会面,但一见着柳一舒,伦沄岚还是没来由地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墨珣一听说柳一舒上门,便自觉呆在伦沄岚身边。好在柳一舒这趟上门不是为了兴师问罪来的,他一见着伦沄岚就拉着伦沄岚不住地宽慰,让伦沄岚不要往心里去,大不了以后就让墨珣上安秀才家里学习。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我都听着了,你也别放在心上,你的为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柳一舒其实心里是觉得,只要伦沄岚没瞎,那就是决计看不上他家安秀才的。安秀才可都一把年纪了,若是娶妻娶得再早些,大儿子恐怕都能跟伦沄岚一样大了。伦沄岚虽说是丧偶,但胜在年轻,家里也有钱,再嫁不难。 伦沄岚显然是被柳一舒的一席话说得窝心了,立刻紧紧回握着柳一舒,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柳家哥哥是知道我的,我可以赌咒发誓,我从未私底下里单独与安先生有过接触。”为了避嫌,伦沄岚可是连墨珣的课业都不敢问安先生。 柳一舒一笑,“莫慌莫慌,外头那些话我自是不信的。” “柳哥哥信我就好。”伦沄岚拍了拍胸口,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下我可不怕了。”在第一时间,他觉得恼怒是因为被外头的人恶意中伤。可等他冷静下来,最担心的还是柳一舒。他跟柳一舒早前差点成了妯娌,最终柳一舒与伦沄轲虽有缘无分,但他与柳一舒的友谊一直存在。虽然柳一舒婚后与他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可再怎么说都是知根知底的。 柳一舒看着伦沄岚的做派,十分羡慕。能一直保持这种天真烂漫的性格,可不就是因为日子过得舒心吗?若是糟心得不得了,早早便会成长起来了。柳一舒作为受害人,反过来又安慰了伦沄岚几句。 墨珣全程缩在一边,几乎像是不存在一样。因为柳一舒说的话,让墨珣禁不住高看了他几分。石里乡里的三个村子,墨珣虽然并没有都去过,但他隐约能猜到伦家算是石里乡的大户,伦沄岚的性子比起他伯伯的那些夫郎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而像柳一舒这样的,就更是凤毛麟角了——脑子清楚,知道为自己打算,也懂得给自己找出路,还能忍。也就是出身不好,否则他还真指不定能折腾出点什么事来。 墨珣以往收徒的时候,不看根骨不看资历,独独喜好脑子清楚的人。跟聪明人讲话那是轻松得多的。墨珣信“天道酬勤”,却不信“傻人有傻福”。所谓的“傻人有傻福”,可不就是用来哄骗生了傻孩子的父母? 柳一舒的到来,让伦沄岚彻底放下心来:这件事里头的当事人只有他、安秀才和柳一舒。安秀才不在意,柳家哥哥也不在意,那他还非揪着这个事不放有什么意义?至于谣言,伦沄岚虽然不知道是谁传的,但他行得正、坐得端,根本不怕! 第31章 要么怎么说伦沄岚天真烂漫呢?他的想法固然没错。乡里的人其实都知道安秀才就是来教墨珣习字的,可他们偏生就是要拿这个事来说。更是有一些渣滓一样的男人偶尔在路上瞧见伦沄岚了,还会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他,直把伦沄岚恶心得如鲠在喉。 第31章 墨珣其实觉得,是墨家那群人搞的鬼。 这个事,或许是墨家那几个夫郎中的一个,或许是老二的夫郎,亦或许是老四的夫郎,反正谁都有可能传;当然,也有可能是整个墨老六家的人合起来传的。墨珣这个人的小心眼,就体现在,他根本不管事实真相是与否,只要他起了疑,那么墨家的人无论如何都撇不清干系了。 可是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就算真的是墨家那群人,墨珣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墨珣下意识咬紧牙关,此时就无比忿恨自己年岁尚小。曾经的他也是一直缩在师父师兄的保护下,等到他们都西去了,才慢慢撑起了“玄九宗”。可那有什么用呢?他真正想保护的人已经死了。 谣言愈演愈烈之后,安秀才像没事人似的照例到墨府教墨珣习字。墨珣有些意难平,但他知道这个事不能怪到安秀才头上。话虽如此,可他整个人浮躁得很,连写出的字都带着一股子“乱”。 “你在烦什么?”安秀才跟墨珣相处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就忽略掉墨珣的年龄。虽然他长得小,但他眼里无意间总会流露出与孩童完全不同敏锐。 墨珣落笔姿势一顿,手腕悬起,随后将羊毫放置在笔搁上。“先生这几日没听着什么流言蜚语吗?” 安秀才了然,但他认为这种事不是墨珣该操心的。墨珣的当务之急,就是好好读书。“你……” 墨珣活得久也看得多,一见安秀才板起了脸,就知道他肯定要教训自己。墨珣这个人吧,本身就不爱听训。以往师父师兄还在,他都撒泼打诨混过去了,更别说现在了。他直接插了句嘴,“我只是担心我爹爹。”插嘴有技巧的,如果是随口抢白的话,会给安秀才留下一个不尊师重道的印象;可像墨珣这么说,就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孝顺孩子的位置上。安秀才联想时,也会考虑到墨珣年纪还小,从而直接被墨珣的话带过去。那么重点就落在了伦沄岚,而不是墨珣身上。 安秀才顿了顿,这才叹了口气,“流言止于智者。” “但是先生,三人成虎。”墨珣双手摆在桌上,一副要跟安秀才促膝长谈的架势。“敢问先生,我们这石里乡,真正是‘智者’的人有多少?‘愚者’又有几何?”见安秀才陷入了沉思,墨珣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既然‘愚者’居多,那么又怎么能寄希望于‘智者’呢?” “信的人自然信,不信的人却是不信的。”安秀才站在墨珣身边,敲了敲桌子,“你能想到‘三人成虎’很好,但是我记得你还没学过《战国策》?” “……”墨珣完全输给了安秀才的脑回路。他自然是知道流言蜚语无解,但他心里就是不爽,不吐不快的那种。墨珣反复呼吸数次,这才压下心中的愤慨,专心回答先生的问题,“我私下里看过。” 安秀才眼尾微微扬起,眼角的纹路明显起来,看似对墨珣的作为很是满意。“看了多少?” 墨珣思考了一下,“三人成虎”出自《战国策·魏策二》,那就……“恰巧看到‘魏策二’。” “都读懂了?”安秀才颔首。 为什么觉得安秀才哪里怪怪的? 墨珣正巧觉得眉毛有些痒,伸手挠了挠。却在安秀才看来,墨珣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且与先生说说。” “许是懂了。”墨珣选了个比较稳妥的答案。安秀才总爱问他读懂了没有,若说“读懂了”,安秀才除了要求逐字逐句解释外,还要让他说明含义、当时的时代背景,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做;若说“不懂”,那就是欺骗师长,需得罚抄课文。墨珣读过归读过,但那时候他并不是为了科举而念书,所以往往无法回答到安秀才需要他回答的意思。 好在安秀才只是“嗯”了一声,又把话题绕回了刚才墨珣说的话。可能是读书人的通病吧,安秀才很爱把家事推及国事,然后说到天下事。“若是有人妄议当今圣上,圣上当如何处之?” “……”不知道是不是安秀才熄了考举人的心思,又教了个学生,反而不大到茶肆里去了。茶肆是一些读书人经常聚集的地方,有时候谈谈诗词歌赋,有时候就聊聊策论。去得少了,满腹牢骚无法诉说,对着墨珣这么丁点大的孩子都开始讨论了。墨珣抿抿嘴,有些欲言又止。 “这就跟你刚才介意的那些无稽之谈是一样的。”安秀才顿了顿,却不打算再往下说了。妄议天子本就不对,更何况墨珣还是个五岁孩童,若是去外头浑说,他的小命也就不保了。 墨珣琢磨了一下,立刻懂了安秀才的顾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或者……墨珣眼睛眯了起来,牙关紧闭……可以杀鸡儆猴。 安秀才一看墨珣眯眼,当下知道他想到了不好的地方,立刻佯装咳嗽了一声,“墨珣,你爹爹最后有做什么事吗?” 墨珣想了想,伦沄岚似乎……“什么都没做?” “对,正是什么都没做。”安秀才知道墨珣肯定想不通,否则刚才也不会跟他提“愚者”、“智者”了。“你爹爹忍了。因为他知道,哪怕他大发雷霆也没有用。你可以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仔细考虑一下当前的形势。这时候无论是冲到人群中大喊,或是拒绝了我当你的先生,又或者,干脆让你到我家里来上课,最终导致的后果都会是你爹爹再次成为了大家的谈资。而你爹爹正是因为深知其中的道理,才会选择忍耐。” 第32章 墨珣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安秀才说的道理他懂,可他就是觉得心绪难平。“先生是说,若是有人当面提起,也权当没听见,‘厚颜无耻’方是正途?!” “你这学生!”安秀才板着脸,伸手戳了一下墨珣的脑袋,“我是说……”安秀才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说得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第32章 墨珣一怔,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本身是脸皮厚,可他护犊子啊!想当初,有人踹了他们“玄九宗”养的一条狗,他都气得追了那人二里路揍得他满地找牙。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气不过,想给伦沄岚找回场子,而不是要跟那些人讲道理。他明明怀疑是墨家那群人,却苦于没有证据,最终也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流言正如同安秀才所说,时间一长也就淡了。在墨珣又连着学了几本书之后,清明节到了。 以往虽说墨延之彻底脱离了墨家,但还是会到父亲和爹爹的坟前烧纸。不过这种作为都是避开他那几个哥哥的,而且只是他一个人去办。伦沄岚提过要一起,但墨延之的意思是他现在不算墨家人了,祭拜也是偷偷摸摸的,就不让伦沄岚去受累了。后来墨珣出生,墨延之也没带墨珣去过,所以这个习惯就慢慢延续下来了。 墨延之去世后,伦沄岚六神无主,还是伦沄轲过来坐镇,帮他把这个丧事操办起来的。那时候伦沄轲问过他的意见,墨延之现在不算墨家人,那么墨延之的牌位就不能进墨家祠堂了。伦沄轲提议,是不是把牌位一并放进伦家家祠里了。伦家原也是没这些东西的,但自打发迹了之后,反而更为注重根基,所以他父亲便掏钱在自家庄子旁建了个不大不小的家祠。当然,“墨延之牌位进伦家家祠”这件事也是经过上头老两口同意的,否则他也不敢随意做主。老两口是觉得伦沄岚还年轻,再嫁不是难事,但总得把这个孝期过完。可墨延之一旦入了伦家的家祠,就算是伦家人了,日后吃的是伦家子孙的供奉。伦沄岚还能不能再嫁,也是个问题。毕竟乡里没有先例,他们也琢磨不出个章程来。 伦沄轲把顾虑也对弟弟说了,甚至还写信问过了伦沄岳。沄岳读书多,见识也广,看看有没有哪个朝代有先例。伦沄岳是说,这个事让沄岚自己拿主意。最好还是放在“墨府”里头,自己供奉。日后墨珣长大了,沄岚无论再嫁与否,墨延之都能“吃上”自个儿子的孝敬。 伦沄岚本身刚丧偶,根本没有心思去想什么再嫁与否,所以伦沄轲一提要把牌位放进伦家家祠的时候,伦沄岚就点头了。这刚答应,伦沄岳的回信就到了。伦沄轲立刻改口说,牌位还是放在家里,让墨珣供奉更好。伦沄岚不知道哥哥几个意思,但总归是不会害他的,就又点了头。 孝期有长有短,像这种丧夫的,有守三年孝,也有只守一年孝的。一般想再嫁的只守一年,也没人会说什么。不愿再嫁的,守一辈子节,还能得个乡里发的牌匾,受人尊敬。真尊敬还是假尊敬就不说了,表面上是光鲜亮丽的,暗地里没了当家的,真苦假苦也只有自己知道了。 这几天安秀才也没来教书,墨珣便跟着伦沄岚动手用纸钱叠“金元宝”和“银元宝”。家里有很浓郁的香的味道,墨珣不反感,反而很喜欢。以往在“玄九宗”,他酷爱点香,也爱制香,时间久了,连带他身上都带着香的味道。 “元宝”都是有讲究的,墨珣不太懂这个。大概是到了正午,墨珣看着伦沄岚拿着香先站到门口,躬身拜了拜后,把香插到了门上,之后便开始将其中一摞“元宝”点燃了。墨珣没问,只是看着伦沄岚忙里忙外。 “来。”“元宝”烧完了,伦沄岚便进了大厅,将墨珣招到跟前,取了三支香递给他。“告诉你父亲,说你现在已经在习字了,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担心。”话音刚落,伦沄岚摸了摸墨珣的脸,“算了,你想跟他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墨延之若是真的泉下有灵,那么他们俩过得怎么样肯定是早就知道了。 墨珣见伦沄岚也接过了青松递来的三支香,双手捏着,双眼阖上,似乎是在心里念着。他学着伦沄岚的样子,也闭上了眼,开始在心里想:“墨延之,我不是你儿子。”刚在心里说上这么一句,墨珣立刻觉得有些尴尬了,“我不知道我怎么就到你儿子的身体里了,但既然我已经是‘墨珣’了,那日后我也会担起‘墨珣’的责任。”想着想着,墨珣还是觉得如果他是墨延之可能会从地里跳出来。虽然墨珣曾经去过鬼域,但他从来没在意过那些鬼最后到底会怎么样,根本不知道墨延之这会儿究竟投胎了没有。将心比心,若自己是墨延之,一听说自个的儿子让人占了身子,估计是在地里都会从头到脚都把墨珣诅咒个遍吧。 墨珣仍旧闭着眼,“总之呢,你要是愿意,就保佑我和伦沄岚身体健康,平平安安,你家那些个糟心的哥哥嫂嫂们能离我们远点儿。”反正墨珣是觉得拜墨延之没啥用,他以前当“九渊元君”的时候,别人拜他也没啥用啊。“我这边应该没什么事了,你还是去听伦沄岚说话吧。你走以后,他整天浑浑噩噩的,我有时候还能瞧见他一个人偷偷抹眼泪。”墨珣睁开眼,弯腰拜了三拜,便把香递给站在他身边的雪松,让雪松插进香炉里。而伦沄岚仍闭着眼,直挺挺地站着。墨珣这时才发现,原先风姿卓绝的伦沄岚,现在竟瘦成了这般模样。 第33章 又是好一会儿,伦沄岚才将香插进了香炉。伦沄岚跟墨延之应该说了很多,等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眶又是红通通的。墨珣突然觉得自己神色如常是不是太不通人情了?可是他跟墨延之连一面之缘都未曾有过……墨珣当时被雷劈了,一醒过来,墨延之便躺在了棺木里。而墨珣年纪小,虽然要守灵,但伦沄岚根本不允许墨珣靠近棺木,更别说让墨珣探头往里头看了。他跟墨延之除了生身的纠葛之外,旁的再没有了。从修真界的角度来说,人死如灯灭,他们的因果在他来的那一刻就了了。 墨珣无论如何是憋不出眼泪来了,除了师父师兄仙去,他再也没流过泪。此时要让他为了一个陌生人哭,真的强人所难了。好在伦沄岚本身难过,根本没把墨珣的反应放在心上。 等香完全烧完了,伦沄岚拿着两个红色的笅杯,闭上眼往上一掷,“啪”的两声,笅杯应声落地。墨珣一看,一正一反,是“圣杯”。 伦沄岚也松了口气,“珣儿来,给你父亲烧点钱。” 墨珣当即了然,刚才似乎是在问墨延之吃饱了没。桌上摆的肉啊菜啊酒啊,都是拿来拜墨延之的。等墨延之确定“吃饱了”,他们才能开始给墨延之烧“元宝”。 所有的步骤都做完了,伦沄岚又对着墨延之的牌位拜了拜,这才招呼墨珣上桌吃饭。 第33章 徽泽大陆那边,好像……不对,应该是“玄九宗”不太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再加上师祖师父师兄他们的魂牌已碎,摆在“玄九宗”里的不过是个空的牌位而已。牌位摆得越多,在别的世家宗门看来,就会觉得他们“玄九宗”底蕴深厚,不容小觑。 修真界的,大多数死亡都是尸骨无存的。留下尸首,很容易让人追查到真正的死因。在徽泽大陆,杀人夺宝的事多了去了,直接将对方打到神魂俱灭、尸骨无存才能保证不被对方背后的整个宗门追杀。 这么想着,墨珣突然记起,他之前在九渊峰峰主的屋里藏了一块上好的灵玉。起初见到它的时候,是想拿来给自己做牌位的。后来九霄却说“玄九宗”的牌位都是有规格的,不准任何人特立独行。但是墨珣只要冷哼了几声,九霄便会立马改口道:“师叔开心就好,开心就好,嘿嘿。” 那块灵玉的灵气可足了,墨珣知道拿来当牌位可惜它了,所以才一直藏着没往上头刻字。这会儿自己呜呼哀哉了,也不知道九霄会不会给他立个好看点的牌位。墨珣记得那会儿给九重雷劫劈得全身啥都不剩了,储物戒都劈烂了。幸好他还留了些符篆和丹药在九渊峰上,也总算全了他们的师徒情谊。 世人都说清明时节雨,今年的清明却只有厚重的云层,自从给劈死之后,墨珣看到厚云就会没来由地恐慌。当然,他一生中怕的东西其实有很多,一开始,碍于颜面,他干脆装作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可时间一久,倒也成了真。现在除了挨雷劈,再让墨珣想出他怕点什么,好像还真想不出来了。 清明一过,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雨水变少了,雪松便开始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头的树荫里做针线活。这棵槐树早在春天来时就开始重新抽条长叶,现下浓荫密密地交织在一起,盖住了夏季大半的炎热。 墨珣此时正支着下巴看着窗外出神。窗外的鸟叫和蝉鸣虽然意外的响,但墨珣就像是完全听不到一样。一旦做完课业,他就会开始回忆——他到底欠了谁的什么因果,而且这个因果可以牢固到连天雷都劈不断的。 因为活得太久了,所有的事要一件一件捋清楚有些难。墨珣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对方肯定是男的,否则这个世界连个女人都没有,让他上哪找人去?徽泽大陆的死亡,是除了肉体消亡之外,灵魂也跟着毁灭的。神魂俱灭,因果也就不复存在了。 “珣儿。”伦沄岚已经窗见着墨珣呆愣愣地盯着雪松瞧了老半天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伦沄岚总觉得墨珣似乎成长得太快了些。倒不是外貌长相,而是给人的感觉,是个大人了。 “爹爹。”墨珣眨眨眼,这才起身迎了出去。 伦沄岚比墨珣高了不少,腿也长,墨珣还没走到外头,伦沄岚便进来了。“我让青松煮了点酸梅汤,你喝上一碗,解解暑。”青松煮的酸梅汤酸酸甜甜的,很受墨珣欢迎。 墨珣这才看到跟在伦沄岚身后的青松正端着酸梅汤往桌上摆。酸梅汤盛在青花白底的碗里,很容易看到里头浓郁清澈的汤汁。“谢谢青松。” “少爷哪里的话呀。”青松笑了一下,退到了一边。 墨珣这才端着碗,将已经放凉了的酸梅汤咕噜咕噜地喝了个干净,“青松做的酸梅汤真好喝!”墨珣抿抿嘴,像是舔了一圈。伦沄岚不准他喝多,担心他闹肚子。好在墨珣内里是成人了,基本的道理也懂,死乞白赖要东西这事,他还做不出来。 青松见碗空了,便麻利地将碗勺都收拾起来,“少爷喜欢就好。” 伦沄岚见青松端着碗出去了,便开口跟墨珣说话,“先生留的功课都做完了?”自打墨珣拒绝了伦沄岚摸头的动作之后,伦沄岚也就克制住自己的习惯,最多也只摸摸脸了。 墨珣功课一向完成得好,伦沄岚不担心,就是这孩子太安静了,也不闹腾,不跟外头的孩子一块儿玩,这让伦沄岚有些不安。虽然入了夏,伦沄岚也不乐意让墨珣在外头疯跑,但总这么呆在屋里,早晚会闷出病来。伦沄岚旁敲侧击了几次,墨珣也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假没听懂,就是不应。伦沄岚无法,干脆就直言要让他出去玩。墨珣眨眨眼,点头应了。最后也是让雪松带着在村里绕了一圈,正巧碰上了郑盛根。他好些日子没见着伦素月了,这回一见着墨珣,便邀墨珣一道玩。墨珣摇头拒绝了,只坐在树荫下看着他们一群小孩儿光着屁。股在溪里玩水。 第34章 雪松回来后向伦沄岚汇报了墨珣今天做了点什么,最终伦沄岚还是无奈地摇摇头,总不能强压着他交朋友吧?便也随他去了。 自打两个月前,墨珣心境动荡了一下后,再无动静,无论墨珣怎么修炼,仍像是不得法一样。所幸墨珣一开始也没觉得这副身子有根骨,练不练得成也就随缘了。不过墨珣是打算把练体拉上日程了。当年他虽是灵修,却搜刮了不少功法,里头就武修的练体之法。师父还在世的时候,不准他碰旁的功法,担心他走火入魔,后来没人管他了,他觉得活着无聊,就把各家功法都通读了一遍。因为已经入了修道的门,他练起各家功法来倒是事半功倍。只是他这人懒散得很,除了自家功法外,再没有将哪门功法研习至专精了。 “都做完了。”墨珣把收好的功课再次摊开,让伦沄岚瞧瞧。 伦沄岚虽然看不懂好坏,但听墨珣说了大体的内容,质量看不出,总能检查下数量。他翻了几张,就把这生宣盖上放置在一旁。 墨珣见伦沄岚这副要谈话的架势,干脆就立在他跟前,等着伦沄岚开口。 “昨天你安先生的夫郎来找我了。”原先安秀才有事都会通过柳一舒来跟伦沄岚沟通,后来自从伦沄岚让人说了不检点的话之后,安秀才更是愈发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墨珣点点头,等伦沄岚继续。“先生的意思是,你现在已经可以进学堂了。” 这事儿墨珣知道,安秀才已经跟他提过了。当时也问过墨珣的意见,然而墨珣的意见是——拒绝。学堂跟私人教习不同,那是按照一群学生的学习能力来安排教学进程的。但墨珣很多书都读过,只是有些读得通,有些不成。如果跟着学堂的进度来学习,很可能就会被拉慢了。再加上,墨珣并不想跟小孩儿混在一起。所以干脆否了安秀才的提议。只是没想到,安秀才还是说到伦沄岚跟前去了。 墨珣“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头,“先生与我提过了。” 第34章 伦沄岚稍稍换了姿势,“我听说你不是很愿意?”因为墨珣表现得很成熟,伦沄岚也完全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那你是怎么想的?” 墨珣“呃”了一阵,他总不能告诉伦沄岚因为他嫌学堂的进度太慢了吧?伦沄岚恐怕会当他找借口不愿意去学堂罢了。“安先生是怎么说的?”安秀才是知道他的,既然会主动跟伦沄岚提议,应该也是经过考量了才对。 伦沄岚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柳一舒跟他说话很直接,就说他家安秀才毕竟没有中过举,再教下去可能会耽误墨珣。虽然书中的道理什么的,安秀才都能教,但总归是不太适合考科举的。而且,按照安秀才的表述,乡里头这些教习先生也不太适合墨珣。他们的水平比安秀才也好不到哪里去,也就是教个识文断字,最后还得送到县里去找更好的先生。 这年头,教书先生都是秀才出生,但凡中了举的,没有不想再往上考的。而那些人又哪会为了这点束脩放弃自己大好的前程? “安秀才是想让你到县里头的学堂去。”伦沄岚也没过多解释,就只说了重点。 墨珣的眼睛瞬间闪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去年请安秀才来教他习字的时候是觉得他年纪小,不够年龄上学堂,现在也就过了一年,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还没过完生日,应该年龄也是不够的。 “我是想,要不我们干脆就搬到县里去吧。”这段日子虽然流言蜚语少了很多了,但为了墨珣的未来,伦沄岚还是觉得应该给他一个更好的环境。石里乡隶属临平县,而伦沄岚的二哥伦沄岳就定居在那儿。他们到了临平也不算举目无亲,好歹有个帮衬。再加上有伦沄岳的面子,墨珣想进好点儿的学堂也容易些。 墨珣显然有些诧异,他没料到伦沄岚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按理说故土难离,更何况伦沄岚还只是一个哥儿。 “你看,你二舅家刚好就在临平县里,你上学就跟素华一个学堂,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伦沄岚坐着也比墨珣高一些,但他说起话来却莫名矮了一头。 “二舅怎么说?” “还没跟你二舅说呢,先跟你商量一下。” 伦沄岚这态度是不是怪怪的?这么宠孩子的吗?还是说这个世界所有的汉子都是很早熟的? 墨珣其实没什么意见,毕竟他对石里乡没什么可留恋。活得久,见识多,导致了现世所有的一切在他眼前犹如过眼云烟。对熟人,墨珣的态度一般是“可以”、“都行”、“随你开心”;对生人,那就是“闭嘴”、“关我屁事”、“滚出去”。 “好。”墨珣点点头,反正搬家要忙的不是他,他是真无所得的。“大概什么时候启程?” 伦沄岚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墨珣竟然毫无意见,“还需得过了你父亲的孝期……”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一提到墨延之又开始哽咽了。 墨珣将手按在伦沄岚的膝盖上,示意他别多想了。伦沄岚现在就跟他当初亲眼见着最后一个师兄过世的时候一样。每个人都是有命数的,一直无法进阶,寿元便有了定值。墨珣寻了多少法宝丹药,最后也无法抵抗万物更替。 他师兄阖眼之时,仍是青年模样,一如往昔。墨珣却在那一瞬间拂袖而去,不愿再看到他身体完全衰败的样子。术法的维持只能是修士仍活着的时候,若修士西去,呈现出的只会是老态。八师兄最是在意样貌,若是让他知道墨珣瞧见了他的衰败之色……墨珣摇摇头,眼里湿润着。纵是瞧见了又如何,八师兄总不至于爬起来敲他一顿吧?最后,都是弟子们把师兄送走的,墨珣一眼都不敢再看。只有眼不见,方能骗过自己。 第35章 伦沄岚自己难过,看向墨珣的时候才发现他眼眶也跟着红了。“珣儿……”伦沄岚一把把墨珣捞进怀里,父子俩抱在一起哇啦哇啦哭了起来。 墨珣边哭边气,他本来不想哭的,都怪伦沄岚! 伦沄岳那边自然是没问题的,而且还表示伦沄岚到临平可以直接住进“伦府”。毕竟是伦沄岚的二哥,知道伦沄岚的性格,大概是猜到伦沄岚会拒绝,他还特意在书信里说了,住进“伦府”之后,墨珣上学可以跟素华一道去,也省得伦沄岚还要接送墨珣上下学。当然,也不是没有学生住在学堂的宿舍里头。但是墨珣年纪太小,别说伦沄岚了,伦沄岳都放心不下。 伦沄岚有所意动,可他二哥毕竟在准备会试,他也不敢再央伦沄轲写信过去,就担心会影响到伦沄岳。更何况现在伦素晗还小,唐欢遥应该也忙得焦头烂额的。 伦沄岳是个稳妥人,原就比墨延之早一趟中举,而隔年的春闱却并没有参加。他是想着恰巧去年墨延之中举,那今年就能跟墨延之一道去参加春闱了。却没料到墨延之竟然就这么去了……而伦沄岳多少也有点迷信,只觉着今年的春闱怕是也好不了了,干脆又没去,只安心在家里备考。若是今年要参加春闱,那他便也没时间回家过年,早早就该到京里等着开场。春闱一般是二月,而伦沄岳应该在十二月份就得出发。若是卡着考试时间到京里,一个水土不服就能让他前功尽弃。 跟伦沄岳有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但求稳的,一般隔三年就会再考了。而真这么拖了两届的,大多数是对自己没信心的,觉得自己再考也就这样了。 拿安秀才来说,他一考再考,明明水准已经到了,却屡考不中,像是中了什么诅咒一般。其实不过是因为读书时间久了,反倒消磨了斗志。说是在家安心备考,其实有没有真正读进去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只是伦沄岚的想法让大哥知道了,难免被轮沄轲埋汰了一番。毕竟墨珣比伦素程小了好几岁,伦素程尚在乡里进学,墨珣就要到县里头去了。倒不是意难平,人有我无,而是纯粹觉得伦沄岚对这个儿子的教育有些人云亦云罢了。不过孩子的教育问题确实应该摆在首位,伦沄轲为此还特意到了“墨府”考校了墨珣的功课,甚至还把墨珣的课业带回了伦家给自己的儿子看。 伦沄轲原先是想等伦素程彻底独立的时候再送到县里头去进学的,但伦沄岚这么一说,倒是让他把这个想法也提上了日程。 第35章 墨珣在这个夏季差点变成一条只会吐舌头的狗。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怕热,自打幼时上了姑瑶山,他就再也没感受到这种炎热了。最初他是不愿意到溪里玩水的,可是太热了,热得他也端不住什么“九渊元君”的架子了。反正现在他还小,衣服一扒,直接穿着亵裤就往水里冲。 面子是什么?面子能止热吗? 这段时间,安秀才又给墨珣讲了《论语》。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墨珣现阶段应该学习的范围了,但安秀才教得坦然,墨珣也不疑有他,只当是该学的。墨珣从未进过学堂,在“玄九宗”习字也是由师兄教导,师父一般只会在术法和心境上给他一些提点。所以,六岁孩童该懂多少,他确实是不知道的。 虽然他态度端正,可这天气一热,只消来阵风,墨珣就止不住打瞌睡。风里还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味,伴着杂乱无章的蝉鸣…… “啪!”安秀才的戒尺一直以来都只是装饰品罢了,墨珣太乖,一向用不上这东西。只是这次,戒尺落在了墨珣手腕边,只差一点儿就打到了墨珣的手上。 墨珣周身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先,先生。” “很困吗?”安秀才用戒尺敲了敲桌面。 墨珣觉得安秀才的语调不对,动作也不对,便脑子一转,“还好,只是这蝉鸣甚是恼人。”墨珣装作苦恼的样子,“醒时为真,梦境为幻。然而,何时为醒,何时为梦?”安秀才喜欢跟他讨论一些道理,哪怕是跟科举考试无关的。 只是这回,安秀才没被墨珣绕过去,反而给墨珣气笑了。他又敲了敲桌面,“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君子的言行举止不庄重,就没有威严;态度不庄重,那么学习的知识就不牢固。他们现在在讲《论语》,也是刚开始说“务本学习篇”。墨珣似是读过《论语》的,只要安秀才读出来,他马上就能知道意思,可他却并没有背起来。就像是学习是为了单纯知道道理,而不是为了走仕途。 安秀才觉得有些可惜,墨珣明明就很聪明,可这股聪明劲儿却没有用在正途上。 对于像安秀才这种读书人来说,他们饱读诗书数十载,自然是为了那御前琼林宴。怪只怪他们身处这乡下,伦家原也不是以什么诗书传家,自然是不懂得如何因材施教地培养出“神童”了。墨珣现在与当朝出了名的“神童”相比,已经落后了两岁。若是能更早地教学,恐怕这结果又有不同了。 墨珣让安秀才说得有些面热,脸上却无甚变化。反正就是说他“学习态度不够严谨”嘛,他认了。安秀才好歹还没说他“巧言令色”呢。墨珣厚脸皮习惯了,就这简单的批评还伤不到他幼小的心灵。 只是这夏日疲乏,以他此时的肉体凡胎还真是克制不了。真要让他学什么头悬梁、锥刺股的,他肯定是连连摆手,“不了不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第36章 安秀才是知道自己的水平的,墨珣算是他第一个学生了。他前头没教过别人,自然是没有什么教学经验可以总结,两人也都是彼此相互摸索着往前走罢了。如果墨珣资质平庸些,安秀才倒不会这么焦虑,可偏偏墨珣给他的感觉已经并非池中之物了,自然会想让他走得更远些。“上回跟你提的,进学堂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安秀才让自家夫郎去跟伦沄岚提了这个事,但是当时并没有收到伦沄岚的反馈。柳一舒毕竟也忙,不可能天天跑到这“墨府”里头来,这么一下,又耽搁了不少时日。而墨珣给他的感觉已经是一个可以正常交流的人,他说起话来也没摆架子。 “爹爹说要搬到县里去。”墨珣眼前的《论语》还摊开着,却不知道话题怎么又绕到这上头了。 安秀才一听这话,知道伦沄岚把他的建议放到了心上,却莫名有些怅然若失起来。他教墨珣的时间并不长,可是墨珣的成长是他看在眼里的。墨珣进了县里的学堂,以后想再见恐怕也难了。“你是怎么想的?” 墨珣端坐着,双手摆在桌上,“都听爹爹和先生的。”他其实是觉得在哪里读书都一样,但别人说县里的学堂比乡里的好,他也是信的。 安秀才轻轻“哎”了一声,又点点头,“定了时日了吗?” “爹爹说要等到父亲祭日之后再决定。”墨珣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脸。 安秀才自然是记得墨延之的祭日的,秋闱过后不久。也就是说,没几个月了。他点头“嗯”了,又见着墨珣坐得歪七扭八的,立刻板着脸,厉声道:“坐没坐相!” 话音刚落,墨珣便立刻坐直了。他原以为安秀才要跟他聊天呢,没想到这就又开始教学了。墨珣其实不太爱学习,但没办法,现在大环境是如此,他也就将就着学点儿。至于仕途,他的想法是能考上就考,不成的话,干啥也饿不死他。反正他现在年纪小,什么事都干不成,读书也就是让伦沄岚安心罢了。 石里乡里的学堂到了农忙时节是放假的。很多学生在春耕和秋收时都是要下地帮着家里干农活的,否则别说束脩交不交得起,恐怕连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了。安秀才这几日也不来了,帮着柳一舒在地里忙呢。 墨珣闲下来就在院子里习武,当然,在伦沄岚看来,他就是在瞎比划罢了。伦沄岚小时候也好顽,知道墨珣这样的汉子能这么听话已是实属不易了,也不想再过多苛责他,便随他闹腾。他平日里静久了,伦沄岚本就怕他憋出毛病来,这会儿愿意去玩,倒也不错。 武修与道修不同,武修的功法一向是千奇百怪的,墨珣之前琢磨了几个,都不如道修的好看。可他也没办法,毕竟他这会儿摸不着“道”的门,只能病急乱投医了。哪怕这辈子都无法步入修真的大门,他也总得有点基本的能力,来保护自己和伦沄岚吧? 安秀才虽是他的教习先生,但其实墨珣毕竟来了一段时间了,自然是知道的——安家的重活累活都是柳一舒在干的。他不想做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在徽泽大陆的时候,师祖师父师兄全都不在了,不也是由他撑起了“玄九宗”的数百年?那么现在,也一样。 农忙期间,墨延之的祭日也到了。 伦沄岚便也趁机询问了墨延之关于他和墨珣想搬家的事。墨延之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后头也不知道伦沄岚闭着眼默默又跟他说了什么,等伦沄岚再一次丢笅杯的时候,他就“同意”了。 墨珣觉得“丢笅杯”这种东西运气所占更多。否则又要怎么解释“墨延之”已经知道此时的墨珣已经换了个芯子,却没来折腾他? 鬼修与人修不同,大多都是得了大造化、大机缘才能入门的;而人修,只要有根骨,走对了路,入门不过是早晚的事。更何况,墨珣在此间世界没有感受到半分灵力,他自是不相信墨延之所谓的“在天之灵”。 伦沄岚都想好了,家里的院子和庄子都交给大哥伦沄轲帮忙管着,一般也出不了错。伦沄岚本身也没多少东西,衣裳首饰什么的也都是旧的了。去年除却唐欢遥怀孕外,再加上墨延之过世,他也没心思到县里逛街买衣服。而这趟,他也不过是挑了几件还颜色新点儿的,准备带到县里头去先穿着。 县里和乡里毕竟不一样,越大的地方就越讲究衣着这些个。 墨延之的祭日刚过不久,伦沄岚便定下了进县的日期。因为县里的学堂是正月里开学,墨珣就算现在进了县也只是在伦沄岳家里自学罢了,还不如让安秀才再指点一二。安秀才的才学是经过伦沄岳认可的,就算教不出好,也出不了错。 这天,伦沄岚带着青松雪松在清点财物,便有人寻上门来了。他与伦沄岳说好了,过完了年便随他们一道上临平县,但目前知道他要搬家的人并不多,也就安秀才一家子罢了。 门房刚把门开了缝儿,就看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哥儿站在门口冲他笑。“哎哟,大哥,这伦夫人在家不啦?” 门还没开,那哥儿便伸手去推,想挤进门来。明明年岁不轻了,可行为举止却有些跳脱。长发盘在脑后,满脸透着精明能干。他耳朵、脖颈和手指上都戴有赤金的首饰,但款式却并不新颖。上着一身棉麻薄衫,上头还绣着大红大绿的花。下着一条宽大的黑色裤子,脚踩一双藏青色的鞋子…… 第37章 “你是谁?”门房一紧张,忙伸手抵住门板。他似乎是见过这人,但又有些想不起来了。 那哥儿将手中的帕子朝门房一挥,带着一阵脂粉气,“我自然是这石里乡里头最出名的媒人啊。” 第36章 门房一愣,倒不是让陈保山勾着了,而是这人指名点姓要见“夫人”。他们这“墨府”里头能称得上“夫人”的,当然只有伦沄岚一人。老爷的祭日刚过,就有媒人上门来……门房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干脆抵着大门不让他进来。 “哎,你怎么不开门啊?”哥儿的力气本就比汉子来得小些,哪怕是平平干惯了农活的哥儿也是比不过汉子的。陈保山又推了推,见实在是推不开了,便指着门房开始大声嚷嚷,“我可告诉你了,你若是耽误了夫人的大好姻缘,当心他整治你!” 村里房子都挨得近,再加上这媒人嗓门又高又尖的,很快便引了人群围到了“墨府”门口。 门口的陈保山确实是石里乡里出了名的,可却不是什么好名声。这一切得源于他那张嘴,贯是会把坏的说成好的,把好的说成更好的。给人保媒本就是靠口碑撑起来的,偏偏这陈保山的名声,那是好坏掺半的。 门口的村民们哪怕起初还不了解情况,但也不妨碍他们从陈保山的身份和话语里听出些什么来。再加上前头几个月刚传过伦沄岚与安秀才的风言风语,村民们立刻七嘴八舌地指着“墨府”讨论起来—— “指不定这回就是安秀才央了陈媒人上门来说媒的!” “这伦家的小哥儿如何能瞧得上那安秀才?” “嘁……瞧不上安秀才难不成瞧上你?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一旁站着的哥儿冲身边的人翻了个白眼,佯装啐了一口。边啐还边往一旁挪了挪,像是担心身边人狗急跳墙一样。 “什么狗x的玩意儿,也不瞧瞧自个儿那欠入的样!” …… 门房一看陈媒人的架势便暗道不好,可他也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进门的。没进门,他在门口瞎嚷嚷倒也罢了,进了门,那伦沄岚的名声就真没了。 伦沄岚在厅里是看着门房去开门的,而门外那人嗓门大,使得他将那人说的话听了个分明。什么叫大好的姻缘?伦沄岚气得直想拿盆水泼出去。“把大门关上!”他快步从厅里走出去,仿佛要亲手把那道门关上一般。 这几日因为要搬家的缘故,墨珣没有再看书,只是练字却没断,清晨和傍晚的时候练练武,睡前修修道,倒也过得充实。 陈保山还在门口不住地扣衔环,嘴里不知道又吐了些什么浪语,伦沄岚在里头听不太清,却也根本不想听,只觉得不胜其扰。他干脆转身往屋里走,权当外头的人不存在。 墨珣原先站在院子里练武来着,一大早的清净都让人扰了。不过他一旦认真做某件事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打扰不到他。墨珣比划的动作不停,只是速度放慢了些。 自打他来到这个世界,伦沄岚几乎是每日都呆在府里头,若有出门也是很快就回来了,断然不可能跟外头的汉子私定终身。更何况墨延之的祭日刚过去没多久,伦沄岚就是真想再嫁也不可能急在这种风尖浪口,这不是让人戳脊梁骨吗?再加上,之前跟安秀才传出首尾也完完全全是无稽之谈。 这么一想起安秀才的事,墨珣不禁又联想到了自己早前的猜测。他原就怀疑是墨家的人捣鬼,却苦于没有证据,现在有这保山,保山倒是可以问问。 只可惜伦沄岚的名声全让他给败了。 墨珣一想到这里,顺手收了势,直起身子,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大门处。 门上的衔环响了好一阵子,方才消停。而叩门声停了一会儿,门房才悄悄取下门杠,拉开了一条缝往外看出去。 那陈媒人似乎正等着呢,一见门露了个缝儿,立刻使力一推。门房一时没了防备,倒是让他把门给推开了。 媒人手脚麻利地往府里钻,门房回过神来,赶紧动手拦着他,要把他拽出去。 “哎哟,作死咯!”媒人眼疾手快地在拍门房的手,嘴里噼里啪啦地说着话,“乡亲们看看哦,这家的门房太欺负人啦!”他扯了两把,想从门房手上脱身,却不料门房攥得紧,把他手都扯疼了。“天呐!调戏良家妇男啦!” 门房连拖带拽的,差个门槛就要把那陈媒人丢出去了。岂料,陈媒人干脆整个人躺到了地上,任门房如何拉扯就是不肯起身。 墨珣原先听他的声音觉得烦得很,却让他这举动给气乐了。大概是早前见过的墨家二伯夫也是这副撒泼打诨的样子,墨珣这回就当看个猴戏。 门房是个汉子,再这么拉扯下去也是陈媒人吃亏罢了。 墨珣刚想到这点,当即觉着这陈媒人的行径可疑得很。还没等他理出个所以然来,青松雪松带着几个小厮从屋里赶了出来,帮着门房要将那陈保山丢出去。 陈保山一见“墨府”里头人多势众,这才急了,顺着别人的拉扯,一股脑地从地上爬起来。这才刚站定,便让小厮推搡了一把,陈媒人一个踉跄,立刻指着府里头的几个人骂道:“你们这些个仆役,没点眼力见的,你们家那夫人守着寡呢,本就不是什么处子了,这会儿有人上门提亲还在这作什么态?”说着,陈媒人朝着门房大声“呸”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下作的玩意儿,还在这装模作样。” 第38章 墨珣原先只是站着看,这下一听陈媒人的话,顿时一股怒气涌上心头。这人嘴上没遮没拦的,若是让墨珣还在徽泽大陆,早就教他再开不了口了。 这回,陈保山也不等人拉了,自己走到“墨府”的大门口,挥舞着手中的帕子,高声道:“你们当是我爱来啊?要不是那墨家老爷央着我,好说歹说的,我没事来这遭罪?”陈媒人佯装踢人似的往门栏上踹了一脚以泄愤。“这家的夫人才刚过了孝期便有保山上门了,这话说出去……”陈媒人拿着帕子的手往人群中随意点了点,似乎是在让大家附和他的话。 门外围了人,院子里也围了些小厮。墨珣只觉得自个儿脑袋里直嗡嗡,右手握拳,不管不顾地走到青松身边,看那陈媒人作戏。 陈媒人果然不负所望,一边跳着脚,一边指着“墨府”里头骂道:“墨家老爷央我来时便说了,这伦沄岚与他是两情相悦的,也早早私定了终身。”许是一直高声说话,以至于陈媒人期间还顿了顿,停下顺气。“有人看上他就该烧高香了!自个儿知点理,好茶好水的把我请进屋里头,我自然给他保个好媒……” 雪松气不过,上前两步,“你这,你这老王八!”却也只不痛不痒地骂上这么一句。 “你个小浪蹄子!”论耍嘴皮子,在这石里乡里头,他陈保山称第二,还没人敢称第一的。他一个嫁了人的哥儿,什么混话都说得出。只见陈保山眼睛瞪圆了,冲着雪松呲牙咧嘴了一番,“没腚眼子的东西,嘴巴放干净点儿!” 雪松毕竟还没嫁人,直让陈媒人说得满脸通红。心里虽然不忿,可却怎么都想不出词来骂人了。急得直跺脚,可偏偏拿陈媒人没点办法。 墨珣看着外头的村民们正彼此之间说着话,如果不是他年纪小,有些话说不得,他真想直接下场跟陈保山对骂上几句。 这种人,你明嘲暗讽,他恐怕还都听不懂,会以为你怕了他的。只能骂得比他凶比他狠才管事。可惜大多数骂人的话都太难听了,到时候让村里头的人传出去,说他没有父亲,就一个爹爹还没把他教好,是个没教养的野孩子什么的…… 这种话一旦传出去了,伦沄岚恐怕又要哭哭啼啼了。 墨珣只要一想到伦沄岚的反应,就觉得浑身无力。墨珣紧紧盯着陈媒人那一身大红大绿的,当下心生一计,忙不迭地拉了拉一旁青松的衣袖,让他附耳过来。 青松刚才一听说有人闹事,跑得也急,根本没发现墨珣什么时候竟站到他身边。现下让墨珣这么一拉,方才看见。他下意识便无奈地叹了口气,赶紧反手拉着墨珣,要把墨珣带到屋里头去。 那陈媒人满口污言秽语的,哪是小少爷能听的!万一小少爷跟着把骂人的话都学了去可怎么好? “青松,青松!”墨珣发现这青松根本不打算听他说话,只拉着他要走,赶紧又使劲又扯了扯。好在青松的衣裳质量还不错,否则能让墨珣给扯烂了。墨珣好不容易把青松扯住了,见青松总算要搭理他了,立刻开口道:“我有事要你去办。” 青松只当墨珣还不看不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心里虽焦急,却也不敢忤逆,“少爷,你吩咐吧。” “附耳过来。”墨珣冲他招招手,虽然不满自己的身高不够,但他还是不愿意踮脚,只等青松弯腰凑到他嘴边。 墨珣边说还边看着陈媒人,见他嘴巴仍喋喋不休地在那儿不干不净地说着腌臜话,就差咬牙切齿了。好在他原也没多少句话要交代的,说完了之后,他拍了拍青松的肩膀,示意青松可以起身了。 青松听了墨珣的话就觉得有些不好,待到他直起身子后,墨珣眼见着他满脸带着窘迫欲言又止地问自己,“这样,不太好吧?” 墨珣眨眨明眸,乐了,“哪里不好?难道就许他满嘴喷粪?”青松这样瞻前顾后的,可不就是满脸写着“我很好欺负,大家都来欺负我”吗?“反正我们要搬到县里头去了啊。”墨珣猜测,兴许这个媒人在石里乡真的挺出名的,青松说不准日后还指着这媒人给他找对象呢。 但说实话,在墨珣看来,以这媒人自己的水平,能给青松找个什么样的对象?墨珣就差把白眼翻出去了,不欲多言,“你快些去。”说着,墨珣还伸手推了推他的手。 青松一听“搬到县里”,眼睛也跟着亮了,立刻来了劲,郑重地冲墨珣点了个头。走前,他还找了个力气大的小厮一道,两人均快步往后院走。 墨珣看着青松的背影还是忍不住想叹气,青松雪松年纪相仿,已经有十四五岁了吧。因为从小就养在伦家,到现在跟伦沄岚的性子也像,挨了欺负也只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这样的性子,也不知道是对他们好,还是不好。青松虽说做事稳妥些,但总归有些小门小气的;而雪松为人跳脱,藏不住事,全然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他俩可能再跟着伦沄岚几年便会由伦沄岚安排着嫁人了,如果未来夫家不好,将来怕有得是苦头吃。 再者说了,青松雪松本就是卖身给伦家的,带到县里头去之后,如果伦沄岚不会搬回来,那么他们也断不可能嫁回这石里乡啊。就冲这点,青松也不该怕。 墨珣摇摇头,只觉着,如果要让伦沄岚在这石里乡里处处被人埋汰,他就是拼了老命也要考出个名堂来。总之,从他到这个世界之后,发生的一切都让人觉得太糟心了。 第39章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墨珣寻思完毕,转而看向陈媒人,心里却莫名有些气恼:身边的这些人一个个跟他有了牵扯,不知怎么就让他纳入了“该保护”的范围。他现在短手短脚什么都做不了,如何能护住这一家子的软蛋? 那厢,陈保山还在说:“你们恐怕不知道吧?这伦沄岚先头是跟墨遂之有情的,后来不知怎么又跟墨延之有了牵扯。”这陈媒人的嘴,贯会颠倒黑白。大概是刚才门房死拦着不让他进门,惹得他怒意上头口不择言了。 而且他说的这话,可不就是把脏水往伦沄岚身上泼吗?不知道内情的,只听这陈保山一面之词,可不就认定了伦沄岚不守夫道,夫君尸骨未寒便又不堪寂寞、勾三搭四? 墨珣一看府里头站着的两个汉子,还不如雪松一个哥儿敢出头,当下便眯起了眼,“怎么,你们就由着他在这瞎说?”墨珣是知道这些人的,一听说“伦沄岚要搬到临平县了”之后,便开始消极怠工。他们好些原就是石里乡的人,根本不愿意抛下家庭跟伦沄岚他们到外头去。现在也不过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等着伦沄岚走人将工钱领完罢了。 原本只有陈保山一人在说话,现在墨珣一开口,门房和长工立刻回过头来看他。墨珣面上淡淡的,眼神却敛得紧了,“我使唤不动你们吗?”虽然要搬家,但他们的工钱还没结吧?墨珣可不相信伦沄岚会傻乎乎地把钱先给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忙伸手去抓那陈媒人。总归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两人一人一边把那陈媒人架住了。 墨珣觉得安全了,这才走到陈保山跟前,“墨遂之遣你来的?”墨珣其实一听这名字就觉得是他那个便宜父亲的哥哥,但具体是老几还有待探究。不过说实在的,无论是老几,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保山一见是个小娃娃,只觉得好笑,语气里也带着轻慢,“是又如何?” 墨珣摇摇头,“不如何。”墨珣没他高,觉得自己气场没能开起来,有些不满意。但是身高这种事,墨珣也不可能一夕之间就抽条。最终,墨珣也只得皱着眉继续问道:“他怎么与你说的?”陈保山刚要张嘴,墨珣一看他那副精明的样子便抢先道:“老实说,当心你的嘴。”话音刚落,他便看向了钳住陈保山的两人,“抓牢了,可别让他跑了。”墨珣一向只跟青松雪松说话,门房和长工原也不把这小少爷当回事,但此时的墨珣,虽面无表情,却言辞凿凿,不觉让人也认真起来。 墨珣担心自己太小恫吓不住这人,便让站在一旁的后厨脱了鞋,站到陈保山跟前,只消他说错一句,便赏他一个鞋底板子。 在场的人本就是乡里乡亲的,却也没人出来帮陈保山说话。 陈保山本来就是见钱眼开的,只要使够了银钱,脸上长满了赖子都能跟你说成是“天上星星下凡尘”。好些人先头不知道这个事儿,只听他一家之言便觉得好,盲婚哑嫁之后才追悔莫及。但嫁都嫁了,娶也娶了,只得吃了这口闷亏。晚上熄了灯,啥都看不见,将就着过呗。 现在见陈保山吃亏,一个个更是喜闻乐见。 陈媒人一看墨珣的架势就知道今日不得善了,他忙扭头四下看了看,见也没人愿意帮他出头,只觉得自个儿倒霉透了。墨遂之虽然出了钱,却也不很多,再加上他最近生意不太好,便想着来个开门口。可惜倒是让“这鹰崽子啄了眼了”。陈媒人立刻改了语气,对墨珣连哄带骗道:“小少爷,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那墨家老爷说了,这府里头的夫人原是他血亲弟弟的夫郎。” 墨珣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这话不假,他也不能否了。 “而墨老爷还说了,你是他的亲侄子。原是想把你认回墨家的,但因为前头跟你父亲和爹爹有点误会,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同意。”陈保山脸上带着谄媚,时不时还扭一下,想看看身边这俩汉子是不是会一时松手让他逃了去。 “继续说。” 陈保山“嘿嘿”笑了一下,“前些日子,夫人不是刚过了孝期嘛,墨老爷便央我来提亲了。说是亲上加亲,他也好照顾你们娘俩。” 墨珣听得直皱眉,早都断绝了关系还有什么“亲”可攀?“你说的‘墨老爷’,是墨家老几?”反正他年纪还小,不知道“墨遂之”是谁很正常,小孩见了大人一般也不会直呼名讳的。 “哎,你怎么这么说话……”陈保山让人架住了,仍不忘他那一手帕子,借着手腕的力道又是一扬。 “用不着你教我怎么说话。”墨珣一动不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说着,他朝后厨扬了扬下巴,那鞋底板子就离陈保山的脸更近了一些。 “哎哎哎,我说我说。”陈保山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鞋底板上的闻到,令人作呕得很,不得不认下了。“是墨老四。” 墨老四。 墨珣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前闹田地庄子的时候,他是见过墨老四的,全然一副酸秀才的架势,自喻斯文的那种。墨珣还记得当时墨老四想把他认回去时说的那番话,也是口口声声说伦沄岚是哥儿,带不好自己这个汉子。说他没了父亲,自然要让族里的长辈照顾。 不过,更抢眼的是他那夫郎,凶悍得很。 “他说照顾我们?”墨珣语速慢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而陈保山一见墨珣意有松动,立刻来了劲。他原是想扑到墨珣跟前的,奈何让人架着不能动弹,只得继续哄着,“是了,墨四老爷念在你年纪轻轻便没了父亲,怜你们孤儿寡母的,就想着让你们家里有个主事的人。” 第40章 “今天就你一个人来?” 陈保山当即点了头,“我原以为是墨家跟夫人说好了,我这趟来也只是传给消息,却没想到这……”他脸上带了讨好,“我当真不知道这事儿夫人是不知情的啊。” 墨珣也点了点头,倒不是信了他陈保山,而是觉得墨家果然还想搞事情。恰巧外头的人都在,墨珣决定把事情说说清楚。“你事先没了解双方的情况就接了这媒?” 陈保山面上一哂,“我这不是,这不是信得过墨家的人品吗?” 是了,墨家在隔壁的村里头也算是大族了。墨珣顺着陈媒人的话往下想,面上更是微微笑了起来,“墨家的人有甚的人品?乡亲们都是知道的,我父亲刚下了葬便一大帮子人到府里来闹,说是要夺了我家的地和院子。”虽说是家丑不可外扬,但这丑是丑在墨家,而且伦沄岚马上要搬进县里去了,没脸的还不是墨家那群人? “这事儿闹得里正大人都出了面,村里的人也是知道的。”墨珣说着,往人群中扫了扫。 “是了,这事儿我们都知道!”人群里头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嗓子,立刻引来了众人的附和。 “对,墨家可真是不要脸了,我那天还见着他们夹着尾巴走了呢!” “可不是,一家子人也不害臊,在路上就说他们如何贪墨别人家的房子和地。” …… 达到效果,墨珣也点了点头。石里乡统共三个村,而墨家与伦家不是一个村的,现在墨家人欺到伦家来了,村里头的人怎么都是帮着伦沄岚的。 “这……”陈保山原想说一句“这关我屁事”,但一看墨珣那样儿,似乎并不是对他说的。 “这趟使你来提什么亲,也无非就是想搞臭我爹爹的名声。”墨珣站姿笔挺,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说句不好听的,我爹爹刚才连门都不让你进,你便赖在我家门口可劲撒泼打诨,就是让乡亲们看我家的笑话……” “我……”陈保山刚要开口解释,墨珣便冲后厨挥了挥手,眼见着鞋底板子离自己脸近了些,吓得他立马闭嘴。 墨珣在门前踱步,“墨家是吃定了我爹爹软弱可欺,吃定了我们孤儿寡母无人撑腰。”其实墨珣这些话是说给村里头的某些人听的,一个个的,嘴上说着什么远亲不如近邻,暗地里却是巴不得伦沄岚的名声坏掉。“我爹爹不答应便泼爹爹一身脏水,万一答应了就更好了,我家这院子和那两亩地就又归了墨家。”墨珣佯装恍然大悟的样子,刚说完便停住了脚步,“当真是好算计!”他可不信墨家的人真会安心呆在家里等结果,现在指不定正躲在哪个角落里看笑话呢。 “我父亲与石担村墨家早早便脱了干系,切莫要再说什么‘亲上加亲’之类的浑话。”无论是徽泽大陆还是这里,都很讲究什么血缘亲疏,但墨延之已经脱离了墨家,明明连籍都除了,现在遑论什么“亲”也未免太可笑了些。 墨珣虽然年纪小,但是说起话来条理清晰,很容易就让人理顺了里头的始末。“真想娶我爹爹倒也不难。”墨珣这才对上了陈媒人的视线,抑扬顿挫地张口道:“在这石里乡里头,能拿出庄子院子和良田作陪嫁的人不多,既然我爹爹有这么个条件,那么,哪怕是二嫁,也定是要与人做正夫的。” 陈保山这时候哪敢反驳,只得点头称是,一再表示他会回去转达。 “放屁!” 墨珣循声望去,正见到他那个所谓四伯的夫郎从人群里走出来。 “你爹那是个下作的淫夫,还妄想着当遂之的正夫。”老四夫郎自然跳脚得厉害。他原就不同意让墨遂之向伦沄岚提亲,但是家里头那几个伯伯也是贪了伦沄岚的房子和地,这才纷纷劝他。说什么伦沄岚嫁过来,那么他们定是要把房子和地搞到手的,更何况他是正夫,永远高了伦沄岚一头,伦沄岚定是不能越过他去。老四夫郎一想,还真是这个理儿:若是伦沄岚应了这门亲事,只消人进了他的家门,那就得给他斟茶倒水。到时候可不就由着他处置,想怎么立规矩就怎么立规矩?若是伦沄岚不应,那他更是也没什么损失。 当初老二夫郎一听说安秀才频繁进出“墨府”,便眼巴巴地跑到石方村里头来打听。没曾想竟是真事,一回到村里,老二夫郎便添油加醋把这事跟当家的说了。 伦沄岚跟安秀才有首尾这个事还真不是墨家人第一个提的,但却是老二夫郎“发扬光大”的。他本就在伦沄岚那儿丢了颜面,后头还让伯伯叔叔,甚至连自个儿当家的都怀疑他偷了东西私藏,这口气不出,如何咽得下? 伦沄岚名声一坏,想再嫁个好人家就难了。本来寡夫再嫁就比不得头嫁,更何况他身上还有污点。 而“请媒人上门提亲”这个事,其实是墨老四自己提出来的。他当时说这事的时候,三个哥哥都不同意。说是讨了弟弟的夫郎,说出去实在是太难看了点儿。更何况,那墨家跟伦沄岚基本上撕破了脸,伦沄岚如何肯从? 墨遂之的意思是,反正伦沄岚名声也坏了,能嫁给他还算是高攀了呢。再者,他们惦记伦沄岚的地和庄子已经好长时间了,怎么就不能再博上一把? 正如墨珣说的那样——不应,泼了脏水,丢人的是伦沄岚;应了,那庄子和地就都收归囊中。岂不妙哉? 而墨遂之给出的理由是,毕竟墨延之原是读书人还中了举,恐怕墨家这几个汉子也就自个儿和老三能让他瞧上眼。当然,他不敢把这话跟自家夫郎说,自家夫郎那个脾气,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了。到时候别说还没闹到论沄岚,就先把自个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后来墨遂之便央着几个哥夫帮着他跟自家夫郎说道说道。 第41章 厉害关系这么一分析,再加上几个哥夫有意无意地捧了捧墨遂之,才让老四夫郎虽然听着心里舒坦了。但他还是不想跟人共享汉子,尤其是那伦沄岚比他年轻貌美的,万一墨遂之将伦沄岚讨回家里头,宠妾灭妻可怎么是好?所以他现在一听墨珣说什么“伦沄岚只与人做正夫”才会如此冲动。 万一墨老四脑子一抽,当真把他休了可怎么办? 适才墨家的几个伯伯都躲在后头听情况,原先见陈保山在“墨府”门前闹腾,他们还面露喜色。后头一看,陈保山让墨珣使人架住了,而墨珣又把他们的行径公之于众,便有些站不住了。之后,墨珣又说出了“伦沄岚要做正夫”的言论。墨四夫郎下意识便看向自个儿当家的,见他似乎意有松动,还与几个伯伯对视点头,就知道这提亲一事无论伦沄岚同意与否,他都要把它搅黄了!否则,别说他会成为下堂夫,恐怕连他的孩儿也讨不了什么好…… “我爹爹如何,我做儿子的不予置噮。”墨珣摇头,继续道:“我原先敬你们是我父亲的哥哥哥夫,但你们又何尝拿我当过你们的亲人?口口声声怜我小小年纪失了父亲,张口闭口要带我回墨家给德高望重的长辈抚养。”墨珣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小厮身边,“满口仁义道德,最终目的不过是想贪墨我家的田地。”墨珣面带嘲讽,冷哼了一声。因为年纪尚小,伦沄岚给他准备的衣裳都是正好合。体的,否则他就能作势甩上一把袖子,看起来气势卓绝些。“像这样的‘亲’我们可攀不起。” “墨珣小儿,休得胡言!”这回墨家老大都躲不下去了,也跟着走出来。 墨珣这么一开口,相当于把墨家那层遮羞布都扯掉了。再结合去年的几次墨家人的行径,石方村的村民们看老四夫郎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更何况,墨家人为了第一时间知道情况,躲在人群里头,已经有好些人认出他们并指指点点起来。 “我胡言?”墨珣摇摇头,他就知道墨家那些人不可能安安分分在家里等消息,必定是要亲耳听见才能安心。“‘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他一字一顿地正对上墨大伯,丝毫没有惧意,“墨家莫要欺我少不经事!” 眼见着墨家的人一个个从人群里站出来,墨珣下意识退了小半步。“这便是想以多欺少?” 墨家人原觉得墨珣年纪小,确实是有打算胡搅蛮缠一番,但让他这么一点破,一个个都不敢再动了。村民们也自发地看牢了墨家的人,唯恐他们做出什么举动来。 这下有人帮忙,墨珣心下稍定。说起来他以前很少这样,在自己能力不足的时候正面与人对上。这种完全将自己缺点暴露在别人面前的做法实在太蠢。可他此时没有办法,家里没个能主事的汉子真是任人宰割了。 “墨遂之说想‘亲上加亲’?”墨珣对此嗤之以鼻,“我爹爹与墨遂之有甚的‘亲’?” 说出这话的时候,墨珣考虑过后果:世人一向注重孝悌,而他这么做,相当于冒犯长辈,其实是不占理的。但他没有办法了,大舅不在,爹爹又说不过这些人…… 墨珣一想到伦沄岚,满脑子只剩下“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诸位且听我一言。昔日,我祖父爷爷尚在人世,墨家人便欺我爹年幼,以‘孝悌之名’支使我父做活,所得银钱全数交予家中,我父不留分毫;祖父爷爷去世后,墨家人便合起来把我父亲逐出家门,剔除户籍。甚至以我父念书进学用尽钱财为由,剥夺了他分家的权利。‘父没,观其行’,呵,此等无良无德之人,也配与我为亲?” “再者,我父过世,尔等上我府中四处窥视,上庄子里头行踪鬼祟,竟连白绫麻布都扯回家中……”墨珣边说边摇头,满脸纠结,“我当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父亲墨延之,祭日刚过,诸位身为哥哥哥夫,非但不来祭拜、不作探视,反而等着我爹爹孝期一过便使人上门提亲?当真是‘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墨珣一句话带一个“子曰”,在场的虽然好些人听不懂,但也能从墨珣其他的话里头听出他是在骂人了。 “我爹爹与墨遂之从未有过私下往来,但这媒人却说我爹爹原先与墨遂之有情?信口胡诌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大概是真撕破了脸,墨家人反而不怕了,一个个怒气冲冲便要冲上来,“你这小妇养的,说的什么浑话!” 墨珣一咬唇,暗道不好。怕不是惹怒了墨家人,他们要狗急跳墙了吧? “少爷,我们来啦!” 就在墨珣心生退意之时,青松从后院赶来了。与他一同的除了先头的那个小厮外,还有伦沄岚。 原来,伦沄岚是打算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却见青松行色匆匆的,便拦下他问了缘由,这才使得青松迟来了片刻。 伦远岚的性子本是不太惹事的,又顾及到墨家是墨珣的血亲,权当是让着他们。却没料到墨珣亲身上阵与墨家人理论,当即坐不住了,才又走了出来。只是这一出来,伦沄岚就看到墨珣小小的个子险些让墨家人给围上了。 “青松!”伦沄岚快步上前,边厉声高喊道。 墨珣一听见青松的声音便回了头,看到伦沄岚后立刻迈腿往他身边跑。 人的习性正是如此,见着有人跑,习惯性想追。墨家人亦如是。 墨珣适才吩咐青松去办事,可不就等着现在吗? 第42章 “是!”青松话音刚落,立刻与小厮一道站在前头。他手握一瓢,往提着的恭桶里舀。“你们再往前我就不客气了!” 恭桶的味道太浓,尤其是经过瓢这么一搅合,味道更甚。墨珣忙把口鼻捂上了,而墨家那些人也纷纷顿住了。 好些围观的村民探了头,看到了瓢和恭桶里头的液体,捏着鼻子往后退了退,就怕被殃及到。 “你敢!”四伯夫郎原来就跳得凶,之前还在家里做过那种“伦沄岚来伺候”他的美梦,这会儿让伦沄岚下了颜面,当即脸上便不好看了。他满脸通红,因为强烈的气愤和呼吸导致了鼻翼不断煽动着。 青松让墨珣之前那么一鼓舞,现在对上墨家的人一点都不虚,他把瓢又朝着墨家那些人扬了扬,吓得他们又退了两步。 “你不怕就试试呗!”墨珣猛地探了个头。他原意是让青松拿了尿来直接泼的,不过这么警告也好。若真泼出去了,那这个梁子就结大了。 墨家人原就不是君子行径,小偷小摸的动作也做得出,若是几日来折腾这么一下,当真是不胜其扰。墨珣只想着解气,却未考虑周全,幸好伦沄岚赶来了。 “臭小子你再乱说,小心我撕了你的嘴!”刚才他们被墨珣连讽带骂地说得无法反驳,现在就恨不得把这小子弄死。 略略略。 墨珣刚吐完了舌头,又觉得太臭,赶紧用手臂挡着鼻子,透过衣裳呼吸。 “谁给你的权利,让你在我家门口闹事,还想教训我儿子?”伦沄岚眼神一凛,咬紧了牙,看似只要有人再敢上前,他便要狠狠给上那人一口。 “岚哥儿,我们……”墨大伯一见这两两对上了,立刻便知这事恐怕不成。而且他们原计划抹黑伦沄岚,现在反而被墨珣翻了盘,若是再不心平气和地讲上两句赶紧走人,恐怕丢人的事还有呢。 “岚哥儿是你叫的吗?!”墨珣又一个探头。 伦沄岚非但没有怪他不尊敬长辈,反而欣慰地捏了捏他的肩。“我与你们墨家,毫无干系。延之未死前,无干系;延之死后,更无干系。” “丢不丢人,当哥哥的肖想弟弟的夫郎。”墨珣甚至怀疑墨老四其实早早便看上他爹了,只是他爹瞧不上这人。“真是罔顾伦理道德。” 让墨珣这么丁点大的孩子教训,墨家人的脸上并不好看。尤其是墨遂之,好赖是个读书人,现在里子面子都丢尽了。当初若不是老二夫郎跟他说什么伦沄岚与安秀才有首尾,他又如何能起这番心思?伦沄岚如果连安秀才都瞧得上,如何瞧不上他? “我奉劝你们一句,不要再惦记着我家的地,否则这两个桶里的东西,我必定是要泼到你们身上的!”伦沄岚此时直挺挺地挡在前头,像座山一样,将墨珣藏在了身后。 墨珣跟着点头,现在伦沄岚肯出马固然是好,否则他以小辈的身份去责问长辈,说到哪里都说不通的。 青松顺着伦沄岚的话,又逼近了几分。 而那墨四夫郎还想再说什么,让墨遂之拉了一把。墨遂之脸上并不好看,甚至隐隐有发青的征兆。 墨老大一咬牙,看了老三一眼,老三立刻两眼一翻,软趴趴地往自家夫郎身上倒。 “快来人啊!我当家的他,他……”老三夫郎慌忙喊了起来。 墨珣把这一家子的表现全看在眼里,当真是张口结舌。一场闹剧就在“墨老三晕倒”后,落下了帷幕。 墨家的人飞快地架着墨老三,一句话都没多说,便一溜烟消失在了墨珣眼前。墨珣满脸莫名,甚至有些想不起适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伦沄岚冲乡亲们行了个礼,什么都没说。 墨珣这才把视线移到陈保山身上。他一直被抓着,也是将这场闹剧从头看到了尾。 “青松过来。”墨珣从伦沄岚身后走了出来,冲青松招招手。他站到陈保山跟前,笑眯眯地对陈保山说:“你还敢不敢再说瞎话了?” 陈保山连连摇头,这时候已经不是鞋底板子了,已经改成恭桶了好吧!“不敢不敢,再不敢了。”他说的是真话,早知道这“墨府”里头的人这么凶悍,墨老四再给他两倍的银钱,他也不敢来啊。 墨珣点点头,他本就不能拿这陈保山如何,不过起个威慑作用罢了。想来墨家那些人也被他吓着了,短期内应该也不敢再来。只要等他们一到临平,这些人就会从墨珣的生命里翻篇了。 “把人放了吧。”墨珣满意了,又冲陈保山笑了笑,看得他心里直发毛。“陈媒人在石里乡也是出了名的。”墨珣笑意未退,但嵌在他脸上就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但是有句话叫做‘玩了一辈子鹰,今天让小家雀给啄了眼’。” “不不不,您不是小家雀,不是小家雀。”陈保山被松了钳制,连连摆手,也不再舞他的帕子了,只想着跟墨家那群人人一样赶紧开溜,而不是在这里听墨珣教训。 墨珣又是一通笑,这回倒是什么都没说。 “珣儿,走吧。”伦沄岚见墨珣似乎说完了,便冲他招招手,让他一道回屋了。 第37章 墨珣在墨府大门口大战他伯伯伯夫的事,很快便传得人尽皆知。尤其是墨珣伶牙俐齿,说得墨家毫无招架之力,更是被广为传播。 以致安秀才一到“墨府”便让墨珣伸出手来,安秀才揪着他的指尖,拿着戒尺在他手心里狠狠打了三下。 第43章 “啪!” “啪!!” “啪啪!!!” 一下打得比一下重,最后一次戒尺也应声而断。墨珣狠狠“嘶”了一声,最后“哇”了一下,这才赶忙咬紧了唇瓣。他手心里火辣辣的疼,不能握拳也不能攥紧。墨珣甩了甩,显然是想让它凉快点儿。 戒尺是那种削得薄厚适宜的竹片,这种打起来疼,威慑力也够。竹片韧性足,能打断也是安秀才厉害。 墨珣一张脸皱成了一团,疼得直抽凉气。他一见着安秀才,便从他的黑脸上看出了自己今日的遭遇。 “疼吗?”安秀才低头看着把手藏在背后直哆嗦的墨珣。 墨珣那股痛劲还没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喘着粗气。额上和鼻尖都冒出了汗珠,鼻翼也扇动着,显然是疼得厉害了。 现在是深秋,原就凉,而墨珣这么一忍,身上的汗就直冒个不停。 “疼就好。”安秀才这才把手里那截断掉的戒尺丢到了桌上,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墨珣眼前缓慢地来回踱步。“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墨珣额上青筋跳了跳,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了“知道”两个字。 安秀才步履一顿,“知道?”面带疑惑,眼睛一张,“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 “无非是说我逞凶斗狠,不敬长辈。”墨珣低着头,道理他都懂,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如果还在徽泽大陆,他定能让这些人永远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既然知道,又为何明知故犯?”安秀才看着墨珣黑漆漆的脑袋,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在家里听说这事的时候,第一时间也是觉得墨家那些人龌蹉得很。但一冷静下来,他就觉得墨珣这么处置不妥当了。 “先生。”墨珣抬起头,毫无畏惧地对上了安秀才的眼睛,“‘墨府’既然称为‘墨府’,那么我。”墨珣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就是当家的。家里人被欺负了,我不出面,难道要让我爹爹孤身面对?” 墨珣梗着脖子,嘴也扁了,“‘弟子,入则孝,出则弟1’,可他们配吗?” “不知悔改。”安秀才又伸手去抓那断了的戒尺。 “先生且告诉我如何改,再打不迟。”墨珣看安秀才又想打他,忙往后退了退。他又不是傻的,难道还站着让人打? 安秀才刚拾起戒尺便又丢掷在一旁了,主要是断了的戒尺太短不趁手。“你错不在此。” 墨珣一愣,眨眨眼,不太理解安秀才的意思。 “逞匹夫之勇罢了。”安秀才只有这时候才觉得墨珣确实年岁尚小,当然,这事若是让墨珣知道了,恐怕还得生气。 墨珣因为活得太久,糟心事遇得少,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所以才会越活越回去。成了“九渊元君”后,任谁都捧着他敬着他,他耍小性子闹脾气,连掌门都管不住他。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2”安秀才用力敲了敲桌面,“听得懂吗?” 墨珣讷讷地点头,“懂。” 安秀才好整以暇地等着墨珣继续说,墨珣咽了口口水,把自己译出来的白话说给安秀才听。 “那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不够沉稳,不够隐忍。” “还有呢?” 墨珣咬着下唇,摇摇头。想他堂堂一届元君,被人抓着打手板,现在还得站着听教训,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但墨珣没有气恼,反而觉得让人管着心里舒坦。 “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3”安秀才走到墨珣跟前,“那跟你的状况一样,你只图一时的口舌之快,却没有想过后果。”说起来,这种道理讲给墨珣听,他也不见得能听懂。但墨珣是自己第一个学生,自然是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若想走仕途,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要反复思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抓到错处。” 安秀才拉过墨珣的手,见他掌心已经红肿一片,也觉着自己下手太重了些。“很多事虽然看起来是小事,但到了关键时刻,它也会使你前功尽弃。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有一天你走了仕途,政绩考核时让人翻出了你曾经做过的事,你当如何?” 墨珣撅着嘴,虽然知道安秀才说得没错,可还是气到不成。哪怕最后墨家人灰溜溜地走了,在墨珣心中,那些人还是没有得到应有的教训。上一回里正警告过他们,结果不到一年,他们不还是卷土重来?有的人就是这样,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他们还以为你怕了他们。 “汉高祖能忍耐,保持自己完整的锋锐的战斗力,等到对方疲敝。当淮阴侯韩信攻破齐国要自立为王,高祖为此发怒了,语气脸色都显露出来,从此可看出,他也有刚强不能忍耐的气度。4”安秀才知道墨珣听不进去,可是这种道理,学堂不会教,也只能由墨珣自己领会。学问一事,全靠自身。好的先生难寻,但聪慧的学生也一样不容易找。“你可以有自己的气性,但是需要在仔细思量过后,才能发作。” “人人都有软肋,只要对症下药,定能药到病除。” “我不怪你为爹爹出头,怪只怪你找错了方法。” “你处处争强好胜,除了气到自己之外,没有任何帮助。”安秀才刚才挑着墨珣的左手打,也是担心会妨碍到他书写。“这次你虽站在道德点上,但若是有心人乱作文章,也会对你造成影响。” 第44章 墨珣点点头,“先生,您说我的都懂,我记下了。但是我才六岁,还未进过学堂,只当作年少无知便可混过去。”忍常人不能忍,才能成人上人。以往他修道,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只是身居高位太久,反而让他的本性展露无遗。 安秀才瞪了他一眼,“我现在不教你,日后你到了县里头,有的是苦头吃!” 墨珣赶紧用完好的右手拉了拉安秀才的衣服,伏低做小,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先生。” 安秀才叹气,“你父亲那边的亲戚真是……”他好半天想不出骂人的词,只“啧”了一声,“你们搬进县里头也好。” “先生还记得上回,乡里传闻先生与我爹爹……”墨珣没再细说,他相信安秀才肯定记得。“那回我便怀疑是墨家的捣的鬼,只是没有证据。” 安秀才点头,“那你就该记得我上次如何与你说的,你爹爹什么都没做,忍了。”他语重心长地说:“墨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是最笨的方法。遵养时晦,以待良机。凡事都要考虑好退路,切记,不到最后,绝不做那‘破釜沉舟、一意孤行’之流。” 墨珣把安秀才说的话反复“咀嚼”了一番,方才“咽”了下去。 他之前如果吃下墨家那口闷亏,到了以后,他出人头地了,仍是咽不下这口气,大可以再回头来看墨家人的嘴脸。谄媚的、巴结的、讨好的,皆有可能。 不过以墨珣的记性,有仇当场不报,日后怕是也记不得这些个跳梁小丑了。 他这才郑重地冲安秀才点点头,双手作揖,向安秀才鞠了个躬。“多谢先生教诲,学生定当谨记。” 这话刚说完,墨珣莫名觉得身体里似乎颤了一下。这种感觉……墨珣眯着眼,强压下心头强烈的悸动。 只可惜墨珣想佯装无事,可他不多时便已满头大汗了。安秀才一惊,当真以为自己下手太重,忙扶墨珣到躺椅上歇息。 “我没事。”墨珣摇摇头,“就是热得慌。” 墨珣当然知道自己怎么了,他筑基了!这大概也是墨珣所知道的最莫名其妙的筑基了,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安秀才往窗外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全黄了,天也灰蒙蒙的,自己还穿着褂子,怎么都不能“热得慌”吧?但又见墨珣眼神清明,只是汗流浃背,也不得不信了他的话,“你且歇会儿,我喊你家小厮进来。”他摇摇头,“今日便先到此吧。” 墨珣琢磨着要爬起来送人,又让安秀才按回去了,“多休息,我明日再来。” “先生慢走。” 安秀才一走,墨珣立刻盘腿而坐,开始作禅定状。以至于到了后来,雪松亲自给他擦了汗,他都全然不知。墨珣只觉得身处虚妄之中,周遭空灵,身轻无物,一切皆混沌未开。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墨珣反复在心中诵读《清静经》,只求心境平和而聚真元。 不多时,墨珣只觉六根清净,而元气在周身大穴之处游走凝聚,盈满而溢,继续流转。五行相生相克,他将精气盘踞于丹田处,以转动真阳。遇见阻塞处,以怀柔推动。墨珣有耐心,只慢慢带动元气走过一个周天。 随后墨珣猛地睁开眼,神清目明,灵光乍现,鼎盛圆满。 第38章 睁眼夜晚已经来临了,因为入了深秋,天暗得早,墨珣将周遭的鸟叫、昆虫的长鸣都听得一清二楚。虽然久坐,但因为体内真气行走了一个大周天,反而没有任何经脉闭塞的感觉。 大概是安秀才走前嘱咐过的,现在门窗都开着,让屋里通风。墨珣透过窗子看向了那轮明月,无星无云,无灯无萤,独独一轮幽蓝挂在深邃的夜空中。 墨珣呼出一口浊气,毕竟神清气爽。 “珣儿?”伦沄岚一直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墨珣刚才睁眼却没动作,他没察觉到,现在墨珣发出了声响,他才意识到墨珣已经醒过来了。 墨珣“嗯”了一声,他才不承认适才完全没有注意到伦沄岚就在屋里呢。“爹爹。” 伦沄岚飞快地起身迎了过来,在墨珣下榻的时候便伸手架住了他的胳肢窝,“现在身体如何了?”手下的衣服适合有些湿了。 墨珣点点头,对伦沄岚这番在屋里头不点灯的行径有些讶异,“爹爹怎么……” “早上听你先生说,你可能是病了。” 早上过来伦沄岚的时候,墨珣已经是以禅定的姿势坐着了。那会儿墨珣满身大汗的,伦沄岚立刻派了雪松打了桶清水来,绞了帕子给他抹汗。但墨珣仍是丝毫没有要转醒的迹象,眼珠子都带没转的。 这天气绝对称不上热,能出这么多汗,不是病了都没人信。 伦沄岚原是打算将墨珣放平了让他躺着再去寻郎中,但无论怎么掰都掰不动,就连雪松帮把手尚且挪他不动。后头寻了郎中来,这么一诊,毫无大碍,不过是中暑了,开了几剂药便离开了。 青松一送走郎中便把药放下去煎,但墨珣动也不动,他们根本喂不进药。乡下的小孩大夏天大都爱在外头浑玩,中暑的多了去了,也没见过谁像墨珣这样的。伦沄岚虽焦急,但郎中也说了没什么事,除了等,他也没别的法子。 墨珣顺着伦沄岚的力道下了躺椅,“爹爹怎么不点灯?”要不是他心理素质好,铁定会让伦沄岚吓个半死。 第45章 “啊。”伦沄岚似乎是这才发现夜色降临,恍然大悟道:“我给忘了。” 墨珣有些无语,但没多说。伦沄岚看起来不打算问,那他就不会去多作解释,“爹爹用过晚饭了吗?” “还未曾。”伦沄岚笑了起来,带墨珣去用饭。 墨珣看伦沄岚,见他面色如常,似乎对自己今日的行为没有任何好奇。“墨府”并没有多大,只是相较石里乡的其他人家,有个院子罢了,他们从书房走出来没几步便到了大厅。 一路上,伦沄岚终究是忍不住低头去看墨珣。墨珣有所感知,也抬头回望他。伦沄岚一直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张张口,“你午饭也没吃,怕是饿坏了吧?” 墨珣眨眨眼,他倒是没觉得饿,不过这种有悖常人的感知还是别说了。他摸了摸肚子,冲伦沄岚咧嘴笑了,“爹爹这么一说,我还真饿了。” 伦沄岚顺手捏了捏墨珣的脸,只觉得手上粘腻腻的。他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就着月光看了一眼,竟好似手上沾了一泥。 墨珣一看伦沄岚的手,才意识到,自己一身恐怕都是这代谢物了。先头还没觉得身上不对劲呢,现下一看见,他就哪哪都不得劲了,觉得身上又酸又臭的,活像是在臭水沟里滚了一圈儿。要让他拿这股味配饭,他实在做不到,于是墨珣拉了拉伦沄岚的衣摆,“爹爹,我想先洗个澡。” 伦沄岚看着手上的“泥”,默默点点头,让雪松去烧些热水来,他要亲自给墨珣洗。 “墨府”虽说有点钱,却也没有天天洗澡的习惯,而墨珣更是不觉得奇怪:他在徽泽大陆时,除了最初还未休得术法需要沐浴更衣外,后头都是一个“净身诀”便能得一身清净。 墨珣怎么说都不是那个真的六岁孩童,自然是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才把伦沄岚关在门外。他一个人在屋里头沾湿了汗巾使劲在身上搓着,却一边搓澡,一边想着今天这筑基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徽泽大陆时,他筑基是因为有灵根加持。只消在姑瑶山那等灵气充沛的地方,用对了方法,甚至不需要多想便能成功筑基。这也就是为什么各大宗门总爱下山挑选有灵根的弟子的原因。有灵根,才能修炼。这是徽泽大陆里约定俗成的事,甚至连那些个没有修真的人家都懂的。可在这处,别说是没有灵气,墨珣连自己有没有灵根都不知道。 等墨珣两手拉着汗巾的两端把背后搓完,一身轻松之后,他也终止了自己的回忆,只立刻打开门出去。伦沄岚果然还在门外等着,等墨珣一道吃饭。 伦沄岚在屋外的时候已经吩咐青松把放在灶边温着的饭菜端上来了。他其实心里是埋怨安秀才的:雪松帮墨珣擦手的时候看到他手上红肿了一大片,下意识就轻呼出声了。伦沄岚上前细细看了一番,这掌心里头已经打得只剩下薄薄一层,都能瞧见血丝了。自家的小孩谁不疼啊,伦沄岚只看一眼便不敢再看了。而墨珣的姿势摆得端,青松拿了竹片沾了点儿药膏便往他掌心里头抹。 碰着痛处,墨珣的眉头皱成了一团,却没有反抗,仍是端坐着一动不动。 雪松伺候墨珣休息,而墨珣总是趁着雪松离开后又麻溜地开始禅坐,这件事本来雪松是不知道的。但在冬日的某一天,雪松猛地想起他放了一壶热水在炉上热着,这才又起身顺便看了墨珣一眼。 墨珣还未筑基,因此入定之后很难注意到周遭环境的变动。也就是说,他的秘密早早让人发现了。 墨珣左手不便,于是他又享受了一次让人喂饭的煎熬。青松心疼他,晚上还特意红烧了猪肘子,要给他补补爪子。墨珣一见着这油光发亮的肘子,立刻吞了一口口水。 不是饿的,是给吓的。 “青松~”墨珣的脸完全耷拉下来了,他一看到这红烧蹄膀,整个人差点从桌上滑下去,他是真的吃不下。 “小少爷,来,张嘴。”青松经了之前过年那遭,自然是知道墨珣不爱吃这油腻腻的东西,但“以形补形”嘛,怎么能让他逃过去?这么想着,青松便笑眯眯地弯了眼睛。 我算是看透你了!墨珣一边奋力地嚼着猪蹄,一边在心里嘀咕。 墨家人遣媒人上门来恶心伦沄岚的事,伦家人也是到后头才知道的。虽然两家住在一个村子里,却又不是隔壁。等许钰庆来慰问伦沄岚的时候,事情已经过了两天了。 当然,旁人传的自然不如当事人说得真实。等伦沄岚把那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对许钰庆说了一遍之后,许钰庆这才开口道:“这墨家人也太恶心了!”许钰庆也是哥儿,自然知道墨家办的这事有多糟践人。别说是墨延之的亲哥了,就是旁的人家也会先暗地里打探一下寡夫有没有再嫁的意愿,哪有那么大剌剌就上门来的。说不是找茬,他都不信。 伦沄岚翻了个白眼,他也就对上自家人才不端着什么夫人架子。 “大舅夫!”墨珣一听说来人了,跟安秀才告了个假,便出来打招呼。他是寻着安秀才检查他课业的时候才开的口,原来也以为安秀才不会同意,却没想到他颔首示意墨珣出去。 “我的好外甥诶!”许钰庆是听了别人说墨珣怎么一张嘴就把那些人骂着了,刚才伦沄岚还说“提恭桶来泼尿”的做法也是墨珣想出来,不禁就冲墨珣招招手,“来。” 墨珣知道许钰庆这一趟来必定是要安抚伦沄岚的情绪的,许钰庆是自家人,肯定会站在伦沄岚一边的。 第46章 等墨珣一靠近,许钰庆才称奇道:“这汉子就是不一样,才多久不见啊,就长这么高了!也是个男子汉了!”许钰庆拍了拍墨珣的背,“这事办得好,再有人上门来欺负你们娘俩就骂他们。” 墨珣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你哥的意思是找个法子整治一下他们,免得他们以为我们伦家是好欺负的。”许钰庆松开了按在墨珣身上的手,墨珣仿佛一夕之间长大了,虽然是小辈,但也是个会为家人出头的男子汉了。 墨珣深以为意地点点头,他年纪小办不了的事,指不定大舅能办到呢! 伦沄岚虽然很恼墨家的行径,却也不愿惹麻烦,“还是算了。过了年我与珣儿就要随二哥到临平了,应该是长住,墨家那群人总不能再跟到临平去找我的麻烦吧?” 墨珣像个屏风一样退出两人的谈话范围,不近不远。 “这倒也是。”许钰庆心里愤怒,却也知道这事没什么法子。报官什么的,人家也管不着,顶多警告一二罢了。 墨珣又听了两句,发现他俩的话题很快便转到了最近县里头流行的花色和布样上头,默默就溜回书房了。 距离搬家只剩下的三个月左右,安秀才没有再教墨珣新的知识,而是让墨珣把这一年来读过的书全部重新复习一遍,以做到温故而知新。 教材中讲过的典故,需要墨珣每日以“教学者”的角度,闭书讲诵。而安秀才则作为“学生”,不断向墨珣提出问题。初时,安秀才问的都还是一些浅显的问题,到了后头,却越问越刁钻,问到墨珣差点把安秀才没有教过的知识都拿出来辩驳。 安秀才这般教学,让墨珣深刻地意识到,如果将来他没考上,走不了仕途、当不了官,那也绝对不要去给人当教习先生!他满腹经纶都快无法招架安秀才问的那些个歪七扭八的问题,若是碰上些个贯爱问“为什么”的小娃娃,那他岂不是能头疼死? 除却了《龙文鞭影》的头几个典故由安秀才圈画重点,让墨珣背诵之外,剩下的全由墨珣自己去圈点紧要处,隔天再交由安秀才点批。已经被圈画出来的重点,自然是需要墨珣熟读背诵。 安秀才还会不定期让墨珣做些论述题。是贴近科考,却又简单许多的那种。 墨珣起初做这个题的时候只觉得头都大了,他脑子里记得的、能用的东西太多,但适合他用出来的却太少。有好些时候,明明典故已经在嘴边了,却根本用你不上。后来让安秀才压着又是圈画重点又是背诵默读,反而做这类的题变得心应手起来。 自打筑了基,墨珣觉得自己的短手短脚也灵活了不少,原先还是个小肉弹的他很快地抽条。再加上他还习了武,身体便得健壮又敏捷。按理说,以墨珣练字一年的时间和努力来看,断然不可能达到他目前的水准,可他偏偏就是与别的小孩不一样。 安秀才是眼睁睁看着墨珣不断进步的,而这进步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唏嘘。人比人,能气死人。学堂里那些个学生,年纪比墨珣大了两岁不止的,也不见得能写出墨珣这样一手好字来。他拿着墨珣的字迹仍是不住地点头,捋了捋自己的小山羊胡,满眼的欣慰。 去年的冬天,墨珣刚到这个世界没多久,怕冷得很。今年却一反常态,在隆冬幸月里,他也只穿着一件薄衫,便在院子武得虎虎生威。伦沄岚起初还担心墨珣会因此受了凉,每日清晨便要熬上一碗姜汤,等墨珣练完了让他喝下。 青松熬的姜汤又辣,味道又足,墨珣每回都觉得一碗姜汤下肚,热气从喉咙口一路进了腹中。 年关将至,安秀才也忙着准备办私塾短学的事,在柳一舒与伦沄岚结算过束脩之后,他也不再到“墨府”里来了。 第39章 年三十的早上,墨珣和伦沄岚又让伦沄轲驾着马车接回了伦家。 大概是要过年了,到处洋溢着喜气,而或许是大了一岁的缘故,一直很调皮的伦素月变得沉稳了不少。墨珣这次见他的时候,他笑得十分矜持,率先开口喊他,“墨珣弟弟好。” “素月哥哥好。”墨珣边说话边笑,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而伦素程对上墨珣的时候,变得有些奇怪了。那个笑眼神就像是在看曾经被自己护在身后的犊子突然一夕之间长大了,除了震惊之外,还有许多不可言说。 墨珣到底是读了书,有了教习先生后,在伦家人看来,他的言谈举止都变了不少。伦沄轲频频点头,直道是安秀才教得好。 伦素程因为被父亲从墨珣那处带回的笔迹打击到,愈发勤勉,学习也更加刻苦了。今年学堂散学时,他还得了先生的专门夸奖,奖励了一块墨。虽不是什么名贵的墨,但胜在是个奖励,带回家也倍有面子。 这次墨珣来家里,伦素程等他与诸位长辈见过礼之后,果断地拉着他进了书房,显然是要亲眼见见墨珣的字迹了。 墨珣见到桌上的那几张纸觉得有些眼熟,毕竟是自己的笔迹,多看几眼还是能认出来的。他偏过头去看伦素程,想问问伦素程要做什么。墨珣其实是知道自己少了几张作业的,但问过之后说是伦沄岚拿走了,他便不多追究了。反正都是些安秀才检查过的,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伦沄岚要就拿走呗。 伦素程一向不爱走什么弯弯绕绕的,直接就告诉墨珣,想让他写几个字。 第47章 墨珣细细打量了伦素程一番,确认了他是以很平静的语气在说这些话,而不是心怀妒恨什么的,这才坐到了椅子上。 因为伦素程日日练字,所以笔洗里头现成的,而墨则由他来磨。墨珣以往在家里,那个墨也是自己研的。起初伦沄岚安排了雪松来帮他,但被安秀才拒绝了。安秀才觉得这种磨墨,多稠多稀,加多少水,配什么纸,怎么写不会晕开,会不会洇,洇开了会是什么样的,这些都有讲究。而作为写字的人,墨珣理应知道这些。 墨珣想了想,倒也没拒绝伦素程的动作。反正自家兄弟,写糊了就糊了,又不是在斗什么。他也没问伦素程想让他写点什么,就顺手写了个“天道酬勤”。因为怕打击到伦素程,他还刻意用了很规整的字体,而不是自成一派的那种。饶是这样,也让伦素程不住地点头。 伦素程知道墨珣跟着安秀才不但是习字,还读了些书。当时父亲把这事当作激励对他说的时候,伦素程除了有些意外之外,并没有旁的想法。但后头一听说墨珣要进县里头读书,伦素程便有些坐不住了。原先父亲就提过,等他大一些了,便送他到县里头去,这个承诺还没兑现,墨珣就要先他一步了。 “你读了哪些书啦?”伦素程本来不急于到临平进学,但墨珣小小年纪都要去了,他也有些坐不住。而伦沄轲也允诺过:只要此番过年,二舅校考他的课业通过,他便可以跟着一道进县里。 “正读到‘四书’。”“四书”是《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的合称,墨珣在安秀才的指导下,刚学完《论语》。 伦素程一脸见了鬼的表情,随后,他便仔细打量墨珣,想从他的神色中辨别出他是否有撒谎。 墨珣自然坦然得很,别说四书了,他连五经都读过呢! “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伦素程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后紧盯着墨珣,似在等他说话。 “乐取于人以善?”不知道是不是要让他接下一句,墨珣接上的时候还有些疑惑。 “所谓诚其意者……” “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 “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墨珣抬着头与伦素程对视,“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 伦素程满脸写满了“倍受打击”,他不甘心地又多问了几句,见墨珣仍是对答如流,没有丝毫的迟疑便接上了,立刻朝墨珣拱拱手,“愚兄当真是自愧不如。”他自己本身已经比同学多读了书了,像他刚才开口问的《中庸》里的句子,还是他最近闲下来顺手翻阅记下的,没想到墨珣竟然能接得上。 “大哥……”墨珣面上不好意思了,但心里却十分坦然。本来他活得久,读的书就比别人多,伦素程自愧不如是正常的。但作为一个只有六岁,马上要七岁的孩子来说,让十岁孩童自愧不如,明显是有问题了。他伸手去包住伦素程的手,这一年他虽然长得快,但那双手还是比伦素程小了不少,这一包也没包上。但墨珣不介意,只是开口道:“大哥不要妄自菲薄了,你跟着学堂的先生学习,先生定是要顾虑到所有学生的接受水平的。而安先生只有我一个学生,自然是紧着我来。” 伦素程知道墨珣不过是安慰他罢了,就算他有私人先生,学习进度也是赶不上墨珣的,更何况他还那么小。 随后,伦素程还想问问墨珣是否已经开始写文章了,但潜意识里又觉得还是不要开口为好。总觉得无论是得到哪个答案,自己都不会开心。 话虽如此,但是墨珣和伦素程也没什么可玩的,两人各自拿了本书就看了起来。伦素程读的是诗经,墨珣则挑了一本杂记。 等到伦沄岳一家子到了伦府,便有小厮来叫他们,说是二舅老爷来了。 墨珣一向乖觉,知道自己即将寄人篱下了,这立刻又噔噔噔地跑去跟伦沄岳一家子见礼。伦素程一向沉稳惯了,跟在墨珣后头把礼数全了。 伦沄岳先跟堂上二老聊了两句,便听大哥说想让伦素程也一起到临平念书。 伦素程性子静,确实是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不过被考校一番也是不可免的。 虽然伦沄岚早早跟二哥通过气了,但总不能只考伦素程吧?再说了,伦沄岳也很是好奇,能让安秀才主动开口说要送进县里的学生,究竟学到什么程度了。 墨珣起初以为伦沄岳是跟伦素程一样,以帖经的形式来问,却没想到他带着两人回了书房,让他们各自坐在一边做墨义和经义。 之前安秀才就很频繁地让墨珣做墨义——取儒家经典中的句子让他们应答,要求对答这个句子的含义,或者对答注疏,所以墨珣的反应比伦素程还快些。而学堂中教学生,正如墨珣所说,因为学生多,所以并不是每一位学生都能被先生顾上。有时候一堂课下来,没被先生提问过一句都是常事。 两人倒也不是抢答,而是各自在纸上写答案,顺道也能看出各人的书法水平。 伦沄岳时而看看墨珣,时而看看素程,见两人功底都算扎实,也十分满意。 经义只有一道,“哿矣富人,哀此茕独。”伦沄岳念了两遍后,示意他们可以开始动笔了。 这句诗出自《诗经·小雅·正月》篇 第48章 第十三篇,也引自《孟子》“人皆谓我明堂章”。大概意思是,富人已经很富了,应当可怜可怜穷人。 墨珣刚抬头向问问伦沄岳到底是想让他答哪里,就看到伦沄岳冲他眨眨眼,“不会吗?” “会。”墨珣立刻低下头,开始奋笔疾书。 “三炷香时间,能写多少就写多少,不要强求。”伦沄岳要求他们作经义其实有些超纲了,但现在县里都是这种风气,先生也都教这些。素程和墨珣两人如果没点基础,到时候进了县里头,铁定会被人瞧不起的。 学堂这种地方,能学到多少东西,完全是看学生的个人资质。如果是一点就通,那么事半功倍;如果顽固不化,那么纵使那先生是帝师也回天乏术。 墨珣先拿了张纸,将论点全部都写出来之后,当截搭题在做了。 三炷香时间并不短,但若是要正经做一道截搭题那就不长了。伦沄岳本以为他们年幼,做这种题能提上两点就算不错了,却没想到等三炷香完了,墨珣才将将提起笔来。 墨珣当真是洋洋洒洒写满了三页,他停笔的时候伦素程也刚停,两人互看了一眼,还没看到纸上的内容,便被二舅抽走了。 伦沄岳没有当众点评,而是看天色已晚,便让他们到大厅吃年夜饭去了。 伦素程这个年夜饭吃得并不踏实,他满脑子都还在想着刚才的考题,越想越觉得可以再写得好一些,更完善些。然而卷子让二舅收了,想来二舅今晚也没时间批阅了。 墨珣该吃吃该喝喝,自打他说了不爱吃甜腻腻的肉之后,伦府用糖也少了,他还当着大家的面夹了块五花肉塞进嘴里。 用过了晚饭,一家人围在桌上闲聊。 别说是伦素程坐不住了,伦沄轲也有些坐不住。伦素程毕竟是他儿子,他对素程也是寄予厚望的,当然也想得人一通夸。 伦沄岳难抵大哥的热情,只得将两人下午的卷子拿出来点评一番。因为素程年纪大,便先取了他的来说。“字迹清晰,行文流畅。”伦沄轲只草草看了一遍,便点了点头。反正是自家侄子,能有这水平到了县里也不会落后太多。 墨珣因为年纪小些,伦沄岳的标准就放得更低了。只是墨珣这三张纸看下来,伦沄岳忍不住挑了挑眉,最终也只憋出一句,“你父亲如果泉下有知,不知该是如何欢喜。” 一席话,说得席间众人都沉默下来。 第40章 伦沄岳一家今年原定是住到十五过后再回临平的,但伦沄岳建议墨珣和伦素程二人到县里去报名参加县试。 刚听到这个建议的时候,伦素程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而墨珣则是无所谓。 墨珣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伦沄岳觉得他俩能试那就能试。反正既然想走仕途,无论是县试还是什么试都在所难免。 伦素程刚要婉拒,便听见墨珣在他身边“嗯”了一声后冲伦沄岳点了点头,这就应下了! 伦沄岳其实一开始是先看的伦素程,毕竟过了年他就十一岁了,这个年纪考个童生也是常事。再说了,比他小上一岁的素华去年也通过童试成了童生。但伦素程先是皱眉,而后张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就让墨珣抢了白。 墨珣仿佛是点完头才意识到伦素程没吱声,他当即偏过头去看伦素程。而伦素程则像是让墨珣刺激到了,拱了拱手,下定决心道:“那就听二舅的。” 因为要去县里头报名,所以他们过了年初三便启程往县里赶。等到了县里,他们几乎是赶了最后一波把名给报上了。 按事先说好的,“墨府”的宅子和庄子都交给伦沄轲代为管理。伦沄岚原先是想把地契和房契都交给伦沄轲的,不过墨珣一知道就把他拦下来了。地契这种东西,还是放在伦沄岚手中比较稳妥。虽然伦沄轲的人品在墨珣看来没什么问题,但人嘛,总归是手里头有点东西,才有底气。 不过,墨珣对伦沄岚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只是稍微提了一下,“如果爹爹把地契交给大舅,大舅肯定会生气的。”至于为什么会生气,这个就交给伦沄岚去想了,他反正是巴不得别人没事就给他送房送地。在徽泽大陆的时候,只要有人带了礼物来见他,他是很乐意见见对方,甚至在修炼上提点一二的。当然,这“一二”究竟有多少,就得依对方送的礼物来定了。 决定参加县试决定得突然,不过因为两人原先就定好了要到县里头读书,东西倒是早都备齐了。 墨珣一路上该吃吃该睡睡,根本没有丝毫的紧迫感;而伦素程就不一样了,他从一确定要考试开始便书不离手。墨珣在伦素程的对比下显得有些不务正业了,伦沄岚还为此说了他一通。伦沄岳反过来还安慰了伦沄岚一番,墨珣还小,此番也不过是去试试水,更何况每个人的学习方法不一样,也不能说墨珣就没有伦素程学得好。 伦素程大概是紧张过度,墨珣见他一路上脸色都不太好看。这么颠簸,也难为他看得进去。 考试时间就在他们报完名后不久,也就是过了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后几天。伦沄岳经验足,知道要准备哪些东西,还为他俩检查过文具。食物则备了些能充饥饱腹的干粮,毕竟进场是为了考试的,想吃什么好的等考完了回家再吃就行。 黎明前便要入场,好些考生都是早早便候在考场外头了。墨珣与伦素程一道结伴出行,到的时候,他还看见有些考生坐在地上小憩。大多数考生都是自成一个圈子,像墨珣他们这样外来的人虽也不少,但单单两个人也算是独一份了。 第49章 伦素程一路上还好好的,但一靠近考场他便有些不好。大概是又开始紧张了,墨珣看他抓考篮的手都攥紧了。两人身高差了有一个头,墨珣也不好拍他肩膀,只能拍拍他的背无声地安慰了一番。他们现在在外头,若是真要说些什么安慰人的话,可能还会引起周围人群的侧目。 一开始就让人注意是一种很不好的行为,考上倒也罢了,若是没考上,他俩可还要在县里头读书呢。说不定今日碰到的这些人,日后还会成为同窗。 两人也就等了两炷香的时候,便看到衙役拿着棒槌朝考场外悬着的铜锣上狠狠敲了一下。这一声响,让原先还有点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瞬间便被抽空了。考生们也开始井然有序地往考场内的大院走。 主考官和副考官正坐于考场东面,开始点名,念到名字的考生上前接受搜身,确认无夹带便可入场候考。 墨珣先于伦素程念到名字,接了卷子找到位置后就座,因为考题还未公布,所以墨珣只将卷子摊在桌上,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衙役喊了伦素程的名儿。 这大概是墨珣有生以来第一次进考场了。墨珣将文具从考篮中取出来,按着平日里趁手的位置摆放好后,才开始四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考场里的考棚。考棚看起来很旧了,却是每年都有修补。 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墨珣无甚表情地想:想当年在徽泽大陆,他们演习经书的场所不也是这样排放的?总归是没这么破旧就是了。 等到全员入座后。天色亮起,衙役便开始拿着写有考题的板子在考场中来回行走,以便让全部的考生都能看到考题。墨珣扫了一眼就低头将题目抄在草稿纸上。自打他筑基之后,视力变得更好了。现下别说是旁边的座位了,就是隔了两个桌的位置,墨珣也依然能看到对方卷子上头的写的蝇头小字。 第一场考试比较容易,先是从四书中提了两篇,这个对于敢来参加考试的人应该都不难。主要难度就是在试帖诗上。安秀才其实没重点教过墨珣这个,但安秀才毕竟不是正经的教习先生,有时候两人闲谈之余,安秀才会把童试的“五言六韵”和乡、会试用“五言八韵”都说上一说。偶尔还会以自己写过的“赋得体”为例,让墨珣对这种考试题目更有概念。 考题是给考官看的,墨珣也不再藏着掖着。以往,无论是在伦家人面前,还是在安秀才面前,墨珣总得把自己所学所用都限定在一定的范围内,但现在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伦沄岳建议他们来考县试,应该主要是建议伦素程的。毕竟墨珣年纪也小,还没正经进过学堂,权当是个陪考罢了。 墨珣是看到了考题才突然恍然大悟,二舅自打叫他们来考县试便也只简单地说过考题类型和考试内容,并没有进行考前突击强化,想来也只是打算看看他们的水平到了哪里。 不知怎么,墨珣心中来了气——原以为二舅当真以为他能考中才让他来考这县试,却没料到自己竟只是个陪衬。若他真是个七岁孩童,经了这么一场考试,在如此大的心理压力之下,没考中,落了榜,最后心理被击溃又当如何? 墨珣在心里想好了大点,而后写把所需要用到的典故按主次写到了草稿纸上,随后便开始提笔洋洋洒洒地在卷子上写了起来。倒也不是墨珣一人,周遭的考生皆是埋头在写,没人敢随意抬头。若是不慎被衙役当成是作弊论处,那就得不偿失了。 四书取《论语·卫灵公》和《孟子·尽心上》作试;试帖诗以《君子蘧伯玉》为题,撷取自黄庭坚《颜阖》诗中的一句“谁能明吾心,君子蘧伯玉”。 墨珣刚将四书两篇默写誊抄完毕,一抬头便发觉天已大亮。他原先对于口腹之欲便十分寡淡,但现下竟有些饿了。他干脆把笔一搁,边用干粮边琢磨试帖诗的写法。 安秀才原先教过他一些,但教得并不全。依着安秀才的意思,大概是以为墨珣进了县里之后会有更好的先生来教他这些。却没料到墨珣进县里的第一件事不是进学堂报名,而是到县署礼房报名。 墨珣对于“五言六韵的试帖诗”,所知道的仅有“题目、诗、文写法皆有一定格式,考试文不得少于三百字,全卷不得多于七百字1”。不过他举一反三的能力强,在安秀才的教导下,倒也写过那么两首“赋得体”。 墨珣啃着馒头又琢磨了一阵,便提笔在稿纸上将命题用字拆作破题和承题来用,而后又开始将余下的字凑合填入其中。 诗文格式为“仄起平收”、“铢两系称”,即破题一联前两个字用仄声,承题二联前两个字用平声2。 认真说起来,墨珣是会作诗的。真让他当场作诗,但他现下心情不佳,非让他写出什么有史可考、有典可依、言之有物,还要字不带重……可去你的吧。 墨珣脾气上来,却不是脑袋发昏,他知道县试的第一场考试不难,所以才敢这么安心地胡咧咧,并不担心自己会被刷掉。 用过午饭后,墨珣在草稿纸上又点改了一番,这才将诗文抄入卷中。 他写得快,等全填完了之后又检查了桌上的数十张卷子,见全都填满、没有空档之后便抬手以示衙役要交卷了。 墨珣是本次考试第一个交卷的,他这一伸手,立刻引来了周围考生的视线。只是这视线只持续了一阵,他们便低头继续奋笔疾书了。 第50章 历届县试倒也不是没有早交卷的人,墨珣在严格意义上来说交得还不算特别早。也有好些人是写到交卷的最后期限,仍是不愿意走的。 伦素程也是抬头看了墨珣一眼,甚至连点头的动作都没有,就低下头继续写字了。 他俩来前倒没有约好交卷之后当如何,想来伦素程也没料到墨珣会这么早就交卷。不过墨珣交卷这事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发挥,他只一低头便把墨珣给忘了。 墨珣在将卷子交给考官之后,便提上自己的考篮由衙役领着到旁间休息,以免打扰到其他考生做题,也避免他外出将考题泄露出去。墨珣此时需得等到所有考生都交了卷才能走出考场,而主考官拿到墨珣的卷子之后直接将名字弥封,并不当场阅卷,以示公正。 第一场考完之后依照阅卷进度安排第二场考试的时间,第一场考试没通过的考试不能再参加余下场次的考试。参加第二场考试考生的人数因限定在一定的范围内,按照比例择优录取。 等到今日的第二声铜锣声响起,墨珣才总算松了口气。他一考完出来便想禅定,但又怕别人觉得他奇怪,最终不得不枯坐着等其他人考完。谁知道这一等,就又等到了天黑。 对墨珣来说,考试这种事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你把自己所能做的努力都做完了,剩下不就得看考官怎么判了?不会写的题,赖在考场上赖再久不也还是不会写?更何况,随着考完的考生越来越多,考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所承受的压力就会越来越大。在这种情况下,原先就不大会写,现在还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墨珣是不太信的。倒不如早早交卷,回家吃上顿好的,来年再战。 墨珣自打筑了基,体质也强上了不少。等到出了考场,他与伦素程一起走出大门时,才发现伦素程似乎脚步有些飘了。不止是伦素程,好些原本满脸兴奋的再在跟周围人讨论考题的人,也是说着说着突然脚下一软险些跪倒了地上。墨珣赶紧伸手搀着伦素程,而伦素程也没有拒绝。 考场外头围了好多人,有些是家中长辈,有些则是小厮仆役。墨珣往外看了一圈,很快便看到了正奋力往人群中挤的伦素华。素华后头还跟着青松和伦家的小厮,等好不容易接上了头,伦素程已经猛地扑到了小厮身上,全身力气被抽空了。 伦素华去年刚考过,自然知道这是怎么个情况。他十分镇定的嘱咐青松和小厮将伦素程搀上马车。而青松却是头一回见,架住伦素程的时候还扭头去看墨珣。见墨珣似乎精神头还不错,走起路来也踏实,悬起的心也放下了,便赶紧帮着小厮将伦素程扶上了马车。 “亏得少爷平日里在家有锻炼身体呢。”青松把伦素程扶着靠在坐垫上之后,才伸手去扶墨珣。 墨珣点点头,深以为然。这县试尚且如此,若是日后到了贡院,那可不得脱上一层皮。 伦素华立刻笑了起来,“去年,我爹在考前的三个月便让我围着自家宅子每日跑上个几圈,就为了县试的时候能够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伦素程脑袋发晕,人却还清醒着,只是四肢不听使唤,软得厉害。他将车上的人话都听得分明,只觉得自己在几个弟弟面前落了下乘,心中已有了计较。只待此次县试结束,他便要跟着几个弟弟锻炼身体。只是这马车一开动,他便有些想吐,不过路途并不算太远,他便强行忍了下来。 墨珣见伦素程脸色不对,便问问伦素华是否有什么方法能缓解。 伦素华“嗯”了一阵,他当初其实无非就是头疼得紧,没什么大碍,不过还是不知从何处掏出一颗糖,就此塞进了伦素程嘴里。 第41章 墨珣一回到家就得到了来自伦沄岚的殷切慰问,又看又摸的,仿佛他不是去考试而是上了一趟战场一般,得上手确认过了之后才知道他有没有缺胳膊断腿。 伦素程让人扶到屋里休息,只派了个小厮守着,等他自个儿缓过劲来。临平伦府毕竟已经有两个考过童试了,知道伦素程是怎么个情况,请了郎中来也无济于事。 县试一般考到月上树梢头,考场里不提供蜡烛灯笼,相当于是在限制考试时间了。等他们一行人一回到家便要用晚饭了,伦沄岳在桌上问了墨珣关于今年的考题,相当于是在问墨珣是否有把握了。 墨珣考在试时想通了伦沄岳的做法,那时候便来了气,可他一考完就在那儿坐冷板凳,坐得把气也散得差不多了。伦沄岳这时候问起,墨珣便如实地把考题和自己如何答的都说了。伦沄岳点点头,也不安慰墨珣,也不说他能不能入二场,只是扬扬手让大家开饭。 伦素程进屋之后当真是呼呼大睡,等大家用过饭之后一个时辰了他才悠悠转醒,在小厮的伺候下吃了碗粥,又倒头继续睡了。 等一场考试后的录取公布时在四天后,而第五天则继续进行第二场考试。这次来考试的人明显就比上回少了很多,不过整体的考试流程还是与第一场得差不多。只是试题有所变化,四书文由两篇变成了一篇,需得写一篇性理论,默写《圣谕广训》 第四卷·重农桑以足衣食。二场考试较为严格,不得误写添改,错一字便整卷重写。 墨珣先挑了死记硬背的卷子写了,完了之后又细细检查了一番。性理论分性善论和性恶论两种,孟子主张性善论,荀子主张性恶论,而当朝是推崇孟子的性善论的。墨珣也不打算特立独行写什么批判性文章,只揪着孟子的话展开来写。对于墨珣本人来说,他觉得两厢言论皆有漏洞,但他本人是更偏信于荀子的性恶论。不过在此大环境不允许的情况下,墨珣还是挺能屈能伸的。 第51章 他忽悠人也很有一套,经常把人绕得转不过弯来。不过那也是口头上绕绕,现在要写在纸上形成文字的东西,只需者反复研读总能看出点破绽来。 墨珣以“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开篇,辅以“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再提及“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这么一写,他的论点便点明了。而后他把性善论和“仁政”相挂钩,举出孟子对齐宣王所说:“王如好货,与民同之”。又写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论据齐全之后,墨珣将一众孟子所说的观点整理在草稿纸上,之后标注上大点小点,在稿纸的右侧写小字以自己的话使论据来证明论点。检查无误后,这才将文章重新誊抄到卷子中。 这次他交卷也没比旁人快上多少,却仍是第一。虽然《孟子》他反复研读,甚至还画了重点,但并不代表别的考生没有这么做。现在在场的考生都是经过第一轮选拔上来的,本就比第一轮那种考生参差不齐的情况要好了不少。 墨珣身体素质好,等到交了卷,由衙役领着到了偏厅,也不多话,只安静地坐着等铜锣声响。 此时将春不春,天亮得晚,暗得早,墨珣只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就觉着差不多是要考完了。他又坐了片刻,将考篮中的干粮掰成小块往嘴里塞。倒也不是饿了,就是没事干,手上或者嘴里总得干点什么,好打发时间。 墨珣也不敢随意跟人搭话,恐有作弊嫌疑。再加上他年纪小,身量未展开,在一众考生之中显得格外娇小。考场毕竟不是什么适合闲谈的场所,交了卷在偏厅里的考生也都安安静静地候着,没人敢先开口说话,唯恐这就被取消了考试资格。 这次是敲过了铜锣,伦素程才从考场里出来的。墨珣见他这回比上那次还要严重,整张脸刷白刷白的,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不由得心里一惊。等一出了考场,墨珣赶忙问道:“大哥,你还好吧?” 伦素程原是想应话的,张张嘴却发不出声响,只得面前抬起手摆了摆。 墨珣见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立刻往外头看去,想看看伦府的人在哪里,好把伦素程先送上马车。倒不是墨珣搀他不动,就是现在人多,伦素程若是倒在了门口不太好看了。 “墨珣少爷。”今天来的是雪松,他在不远处对墨珣拼命招手,又一个劲地往里头钻。这三两下便到了墨珣跟前,一见墨珣没什么大碍,这才去看两眼中已经有些溃散的伦素程。“素程少爷这是……?!”雪松第一次见到这情况,当即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雪松你先,帮我把大哥扶到车上去。”墨珣朝马车处看了一眼,见素华也跟了过来,便冲他点点头。 伦素华看了看素程,又看了看墨珣,抿着嘴笑了起来。他赶紧伸手接过墨珣那边,将伦素程架住往马车处拖。他去年考试的时候是跟着学堂里的几个同学一起来考的,当时大家出了考场一个个都半斤八两,全都是软脚虾,没了可比较的人,谁也笑话不了谁。但伦素程不一样啊,他跟墨珣一道来考试,墨珣全须全尾的,素程已经完全瘫了,这怎么想都觉得很好笑吧? 墨珣见伦素华抿着嘴,笑得眼睛都弯了,也不由得给了他一个眼神。两人对视了一番,伦素华终究是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好在伦素程已经懵了,完全由着人摆弄。 回到了家,伦素程被支去休息,而伦沄岳又开口问墨珣,“二场考的是性理论还是孝经论?” “是性理论。”墨珣一听伦沄岳开口问了,便把碗筷搁在桌上,专心回答起来。“我以孟子的性善论为根据,之后推及了孟子的‘仁政’思想。” 无论是县试、乡试还是会试,最终目的都是要步入朝堂、走向仕途的。那么所有考试的核心理念自然也是围绕着策论在走。虽然明面上的县试没有涉及策论题,但若能绕到上头去,或许还是个加分项。 伦沄岳点点头,也不多作表示,只让墨珣拿起碗筷吃饭,不要太过拘谨。 怎么能不拘谨,这寄人篱下的感觉太明显了好吧? 墨珣重新拾起碗筷,看向伦沄岚,见他脸上似乎没什么波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才有这种感觉。以往在石方村墨府,因为自己当家做主人,吃饭的时候也没那么多规矩。现在真是有人问,他就得端正起来回答,那边吃边说明显就不合规矩。 伦沄岚有自己的考量,他觉得墨珣在家太随意了些,现在在二哥家里头,好歹能规矩点儿。一个人的规矩就得从小抓起来,墨珣没了父亲,没人管得了他,当然得有个汉子从旁指点。 这个事还是伦沄岚跟伦沄岳商量之后得出的结论。 第二场考试的结果是在五天后出的,墨珣与伦素程都在榜上,但这次考试亦未曾公布名次。二场之后,考生又被筛掉不少。墨珣看到有些年纪大的没考上的考生直接就瘫倒在了榜单前,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则气息奄奄。 这感觉就跟当初他们玄九宗下山招人一样的,那些个贫苦百姓带着自家的孩子排着队,大气都不敢出。孩子们则一个个上前测灵根,若测出了,皆大欢喜;若没有,那便真是泣不成声。 墨珣与伦素程的性子都不是爱在外头高谈阔论的人,两人一见着榜单上有彼此名字,当即便对视了一眼,转身就走,并未在衙门前过多停留。等他俩走出了一段路,尚能听到有人在高喊着“上榜了上榜了”,之后便是一片恭维之声。墨珣回过头,见那人面上多有喜色,只挑了挑眉,又跟着伦素程回家。 第52章 不到最后一场,谁都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墨珣这次来考这县试,当真是陪考的。就拿第二场考的《圣谕广训》来说,安秀才没教,他也没读过。只是考前他特意问了伦素程,才知道竟有考到这么一本书。之后墨珣便以安秀才之前教习的学习方法开始看书,看书时还自行划重点,做好归纳总结。而他每天睡前修炼,以确保翌日自己能耳聪目明,精神抖擞地专心备考。 二场与一场之间只间隔了四天,墨珣强行将《圣谕广训》背了下来,等到考试的时候担心会忘,便先看了考题,然后在稿纸上默写。 第三场被称为“再覆”,考试内容比一场、二场都多,也更难。第三场不考四书, 第一篇试题便考的五经中的《仪礼》觐礼第十。 墨珣一拿到考题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在安秀才面前装得只会四书,但在徽泽大陆的时候,他的五经也是读完了的。再加上,第三场临考前他还到伦素华的书房里头去把五经囫囵地翻了个遍。他也就是自己仗着筑了基,整个身体素质包括记性都好上不少。若是没能筑基,他这第三场是百分百要被刷掉的。 “再覆”加考了律赋一篇,是命题作赋,除了必须遵守俳赋对仗声律要求外,还限定了表示立意要求的韵脚字1。对于这种半自由发挥的题材,墨珣还比较得心应手。 试帖诗与第一场的五言六韵比,又多了两韵,比一场更为复杂。题目是王维的《酬严少尹徐舍人见过不遇》中的“君但倾茶碗,无妨骑马归”。墨珣一贯是把试帖诗当填字游戏来做,再加上他本来也就当作自个儿是来陪考的,压力也不大。 而默写的内容则变成了《圣谕广训》 第一卷·敦孝弟以重人伦。 因为考题难度有所增加,墨珣又耗了些时间,不过总归是比第二场要做性理论来得容易些。等所有卷子都填满了,墨珣才将笔搁下,开始做最后的检查。 前两场考试,总是墨珣先交卷,而这次却有人在墨珣前头举了手。墨珣能感觉到周围的人动了,却没抬头,只专心检查自己的卷子。 不料,他没举手,可衙役反而来到了他跟前。好在墨珣将卷子全数检查完毕,便抬起头看他。 “大人喊你过去。”衙役冷着一张脸,沉声道。 第42章 墨珣稍稍打量了衙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像这样考试途中突然把人叫去的情况必定少之又少,哪怕是知县也得避嫌的。墨珣将自己的卷子一并拢了带到案前交给副考官。而衙役则是把墨珣的考篮提在手里,一路呈给了知县。 墨珣一看衙役的做派,就知道刚才那人举手必定与自己有关。但他不问,只等着副考官将自己的名字盖住,卷子一一封上。整个过程,副考官一言不发,墨珣亲眼见着卷子被封存,这才走到主考官——知县大人面前,拱手弯腰行礼,“大人。” 与此同时,他还看见适才举手之人,也立在一旁。不过对方似乎还未交卷,墨珣也没有往考场上看,只是见这人的脸色不对,此时天还冷着,他却是急出了一头的汗。而且他的视线还一直落在考场上,想来是在看自己的卷子了。 这就奇怪了,不交卷却举手? 知县大人瞧了瞧墨珣,见他年岁尚小,但口齿清晰。刚才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息,心下满意,也不由得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但他此时作为主考官,不得随意发言,也不得随意离场,只派了个衙役将两人看管起来。 墨珣发现知县大人似乎对他的感官还算好,也不觉得有什么。之后衙役便要求墨珣与举手的那人一道背过身去,站在知县身后,如同面壁思过一般。 按理说交了卷之后是可以到偏厅稍做休息的,但墨珣这不是主动交卷,而是被人叫到案前,处境自然是与之前不同。 墨珣琢磨了一阵,脑子里有了隐隐的猜测:莫不是这是告他作弊? 最后墨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只觉得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站姿不变,脊背笔挺,干脆便开始在心中默念口诀。禅坐的姿势会更容易让元气绕周身行走,可他这会儿不是没办法嘛? 墨珣站得住,他身边的人却因为担心自己的卷子而一直惴惴不安。期间,墨珣还能感觉到对方似乎一直在打量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些什么。墨珣干脆闭上眼,也不去管周遭什么情况。再加上考场之中虽气氛紧张却也十分安静,倒是适合他修炼。 待到铜锣声一响,所有考生的卷子全收上来之后,主考官这才起身发声道:“烦请诸位考生稍作停留。”知县大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圆头圆脑,额头宽大,给人感觉很是喜庆。不过,许是当官久了,他的喜气里头隐含着一股子威严,脸上也写满了刚正。 众考生原就得等主考官先离场才能走,这下便一个个又站着不动了。 “诸位先坐下吧。”知县觉得大家这么站着不利于他断案,便让考生按原来考试的位置坐下,之后便让墨珣与那人一同转过身来。 “适才,这位……”知县顿了顿,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倒是乖觉,立刻上前拱手作自我介绍,“考生方振兴。” 知县“嗯”了一声,“这位方振兴宣称,见到……” “考生墨珣。” 知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便接着说:“这位方考生宣称见到墨考生在答题时作弊。”知县话音刚落,一众考生哗然。 第53章 随后,知县命衙役掌灯,又命别的衙役将墨珣的考篮提到案前,考篮上头里头除了墨珣的考牌和文具以及未吃完的干粮之外,再无他物。知县朝着衙役颔首,衙役就又拎着考篮如同巡回考题一般在众考生之中来回走动,让每一个考生都能看清篮子里头究竟有什么。 “现在大家都看完了,考篮可有纸张夹带?”知县说完之后,扫了一圈考生,等他们回话。 “禀大人,里头并未有纸张夹带。”伦素程刚一听说墨珣被控作弊,便想站出来。但看向墨珣的时候,见他冲自己摇了摇头,便按捺下性子,只等着知县大人先说完。这时候见知县在问话,也不装聋作哑,直接就朗声回答了。他本来考完就有些头晕想吐,可一看墨珣让人栽赃了,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给墨珣打气。 而其他考生见伦素程开口了,便也纷纷表达观点——“大人,这考篮中并无纸张”、“是的,并无夹带”…… 知县点点头,看了一眼站在跟前的方振兴,见他抿紧嘴不吭声,便让墨珣站到中间来,“那么现在由副考官对墨考生进行搜身。” 墨珣自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之前进考场的时候已经被搜过一次身了,再加上那个方振兴坐的位置离他也不近,想陷害他应该也做不到。墨珣对于整场考试的动态都了如指掌,对方对自己只要稍有异动必定逃不过他的感知。 冬天。衣服穿得厚,虽然墨珣已经不怕冷了,但伦沄岚依然担心他在考场中久坐不动,会越来越冷。墨珣干脆就将自己的棉袄脱下来交给副考官检查,而副考官检查过后,将棉袄交给衙役,又一次在一众考生面前巡回展出。 墨珣的嘴角抽了抽,不过也没说什么。 有好事者还趁着衙役巡展之时,伸手将墨珣的棉袄搓了搓,也有干脆就拉着那棉袄仔细打量,看看上头是否做了小抄。 副考官站在墨珣跟前,墨珣心中无奈却也只得将棉裤也脱下来。因为不怕冷的缘故,墨珣其实穿得并不多,这么一脱就只剩下白色的亵衣亵裤了。 随着检查搜身的进行,一旁的方振兴越发站不住了。他本就是无凭无据信口胡说的,一开始他就注意到墨珣了。墨珣在一众考生之后虽然不是最矮的,但给人的感觉却最小。他原以为墨珣只是来走个过场,没想到第二场考试还能见着墨珣。后来方振兴便多番打听,这知道墨珣是那个伦举人的亲属,又知道了他的岁数。若墨珣是什么书香门第出来的考生倒也罢了,可偏偏不是啊,再加上这第三场,墨珣竟还在,而且座位还比较靠前,这就不太合理了。 方振兴整场考试都在注意墨珣的举动,见他只瞟了一眼题板上的字便立刻低头奋笔疾书,那摆明就是事先知道考题的架势了。 现下,方振兴见考官检查过墨珣了,根本看不出问题,立刻就慌了。他随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上前对着知县将自己的猜测说了。无非就是墨珣年纪太小,竟能过五关斩六将考到第三场,摆明了就是有问题。 墨珣起初还以为他有什么高见,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墨珣站在正中间,面对着一众考生,满脸皆是无奈。骂又骂不得了,打也打不了,害他白白站了大半个下午。 “这么说,你并未亲眼见到墨珣作弊?”知县明显是脑子还算正常,直接就从方振兴的话里找到了关键点。 方振兴让知县这么一问,一下懵了。他从第二场就开始观察墨珣了,知道墨珣一搁笔便是在检查卷子,随后就要交卷了。于是他一时情急,便慌忙举了手。“这……这……”方振兴此时也想不出词来,但随意污蔑别的考生,轻则取消本次考试资格,重则五年之内不准再考。他本来年纪也不小了,如果五年内不能考试……方振兴不敢再往下想,只眼睛一闭,一咬牙,又开始满嘴胡诌起来,“大人,适才开考时,我见他只扫了一眼考题便低头作答,像是早早便得了考题,显然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了!” “噢?”知县提高了声调,“那你呢?”知县转而看向墨珣,“可有解释?” 墨珣一脸的莫名,他有什么可解释的?没作弊啊,就看一眼就记得考题了呗。“我,我记性好啊。” “你当自己是神童吗?!”有些考题还那么长。或许是“神童”二字触到了方振兴的逆鳞,他一急,抢在知县说话前开了口。等反应过来,立刻看到知县脸色不是很好,满脸的不赞同。 墨珣眨眨眼,也不吱声了,只等着知县裁决。 知县看着方振兴的眼睛眯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方振兴竟是满头大汗。 考生中便有人提议,不若就随意取来一本书,让墨珣看一眼而后背诵。若是墨珣背得出,那便是这方振兴冤枉了他;若是墨珣背不出…… “背不出又当如何?”伦素程有些晃晃悠悠地站出来,“且不说墨珣年纪尚小,就单单此时这状况。”他强行定住心神,看了看周围这些人,不乏有些面上露出“看好戏”神情之流,“若是他一时着急,记不住不也正常得很?” 知县倒没搭理伦素程,只盯着墨珣问道:“你当如何?” 墨珣从知县的语气和神态中并没有看出什么对自己不利,便又拱拱手,点了点头,“在下愿意一试。” 知县点了点头,招来副考官,两人商议了一番后,便由知县在纸上写道:“行不可不孰。不孰,如赴深溪,虽悔无及。君子计行虑义,小人计行其利、乃不利。有知不利之利者,则可与言理矣。1”写完后,交给衙役,让他举着给一众考生看。 第54章 方振兴或许是怕墨珣多看几眼真能记住,衙役刚举起来,方振兴便忙直言道:“可以了,他当时也就扫了这么一眼罢了!” 考生中有人“咦”了一声,“我都还没读完呢,方考生可莫要欺人年少。” 方振兴脸上一阵红白,最后也只梗着脖子说:“他本就只瞧了那么一眼,凭什么当时记得住,现下不行?”刚才说话的人是谁他也找不到了,只对着考场随意说道:“你没读完,不代表他读不完。说不准人家真是神童呢!”方振兴那个语气简直是在打了在场许多人的脸,如果是平时,他恐怕不会顾虑那么多,但现在,只有证明了墨珣作弊,他才能继续考试。 知县所写的内容,方振兴也没看清,只扫了一眼,知道是个不短的句子。 墨珣朝着刚才帮腔的考生鞠了个躬,便张嘴将知县写的内容吟诵了出来。因为与安秀才交换做过“先生”,墨珣念起书来也讲究韵律,再加上他吐字清晰,让在座的众人哪怕刚才没看清,现在也听清了内容。 小人计划行事盼望得利,但结果反而不利。 这话说出来就像是正面打了方振兴的脸一样,能进到第三场考试,他不可能听不懂。 方振兴张张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让墨珣狠狠扇了一巴掌。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半晌也发不出声来。知县大人写了这么一段话,显然是不相信自己刚才所说的话了。他此番在知县面前信口开河必定已经给知县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而知县完全可以判他一个扰乱考场的罪名,到时候就不止是剥夺了考试资格,很可能还得下大狱……方振兴越想越怕,最后竟是两眼一闭,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墨珣看着方振兴的作为,颇有些哭笑不得,总觉得自己怎么老碰到这种人:一旦情况变得对自己不利,立刻装晕或者干脆就倒地不起了。如果是以前……墨珣才不管对方晕不晕,晕了也不妨碍他揍人。但现在毕竟有人镇场,哪怕心中不忿,墨珣也不敢轻举妄动。 知县瞥了方振兴一眼,也不管他真晕假晕,便让衙役去将方振兴押住,先丢到牢里住上三四天,等第三场考试结果出了再放出来。 墨珣心知这是知县应该做的,但还是满脸感谢地对知县拜了拜,“多谢大人为考生洗刷冤屈。” 知县摆摆手,并未对墨珣表现出任何的不同来,他转而看向在座的考生,“与方振兴互结保单的是哪几位?”县试报名时,考生取具同考的五人,写具五童互结保单,作弊者五人连坐2。知县这么一问,着实吓了大家一跳。 好半天,考场中才站出了一个人。知县打量了他一番,“方振兴此次不是作弊,却有扰乱考场之嫌。” 对方一听知县的话,立刻懂了他是不打算连坐了,忙感恩戴德。 知县却只是大手一挥,对一众考生道:“现在天色已晚,大家快快回去等放榜吧。” 已经敲响了铜锣,但考场大门紧闭,外头的亲眷等得心焦。 青松想问又不敢问,只来来回回地在考场外头走来走去。 伦素华心烦得很,想斥责青松,却又觉得不好,只得转过身,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这时,大门打开,考生一个个鱼贯而出。 青松赶紧朝里头看,等到考生们都走得差不多了,也不见墨珣和伦素程出来。他当下急了,想往里走,又碍于衙役守在门口。青松看了一眼伦素华,见他已经上前去跟衙役打听情况了,便也安分地跟在素华身后。 墨珣其实是在考场里头套棉裤呢,这棉裤穿起来太麻烦,一往上套,他的亵裤就全都卷到上头去了。而伦素程本就精神不济,这会儿头疼得更厉害了。 墨珣实在是拿裤子没辙,只得囫囵地穿上,回家之后再说。他一抬头就看到伦素程正揉着额头,像是难受得紧。“大哥?” “没事,我们走吧。” 墨珣猜测他可能是用脑过度引起的,这问题似乎也没办法解决,只能等他自己慢慢习惯。 外头的伦素华才刚问上几句,就见到墨珣和素程走了出来,这厢谢过了衙役,便快步迎了上去。 第43章 素华知道素程头疼,便赶紧把他弄到车上去了。等上了车,素华才开始问墨珣今日为何迟了。 墨珣觉得这事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更何况,适才那些个考生不都看着了吗? 等墨珣一讲完,伦素华就不吭声了。青松原是想义愤填膺一番,但看着两个少爷都不说话,他也憋住了。 “呃……没什么印象,长什么样的?”伦素华怎么都想不出在学堂里见过一个叫“方振兴”的人。 墨珣禁不住低头笑了起来,他原以为伦素华突然不吱声,是因为那个方振兴是个什么来头特别大的,却没想到伦素华只是在想事情。不过也怪自己不过脑,如果方振兴真是来头大的,那么知县显然也不敢得罪他才对。墨珣本来是没怎么打量过那个方振兴的,但他记性好得很,再加上对方临了的时候晕了,又让墨珣深深记住了他的脸。 墨珣刚形容完对方的样貌,伦素华就挠了挠额头,“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不过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伦素华一拍大腿,“管他的呢,这种人就是得了红眼病吧,见不得别人年纪轻轻就能参加县试了!”他随手又拍了拍墨珣的胳膊,宽慰道:“你别想太多了,他自己不好生念书考取功名,尽盯着别人算个什么事儿?这种人日后也难有出头之日了。” 第55章 青松等伦素华都说完了之后,也跟着开口,“是了,少爷。那个人都被知县大人下了大狱了,必定讨不了好。” 墨珣点点头,并不把方振兴放在心上。他当场报不了仇的,日后估计也记不得了。 对于素华和青松来说,他们觉得等得久了,但是在伦府里的长辈们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伦沄岳照例问了今天的考题后,便让大家开饭。伦素华有些欲言又止,但他看了墨珣一眼,见墨珣似乎并不打算主动提及,便也只得按捺下满腹话语,安心吃饭。 伦沄岳用饭的时候能感觉到素华时不时瞟上墨珣一眼,伦素华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自己能不清楚吗? 饭后,伦沄岳放下碗筷,“今日还发生了什么事吗?”他虽然是对着墨珣发问,但伦素华反应比墨珣快多了,立刻接下话茬把考场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墨珣下意识便看了伦沄岚一眼,见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眉毛有些耷拉下来,立刻知道他开始担心了。“孩儿无事。”墨珣轻声对伦沄岚说道:“我,孩儿这不是回来了吗?” 伦沄岚飞快地眨眼,将突然涌上来的泪意又眨了回去。他鼻子一酸,却最终只“嗯”了一声。 “那方振兴我听说过。”伦沄岳这么说着,“算上这次,他统共考了八次的县试了。” “噗……”伦素华一听他父亲说完,立刻就笑了出来,“不怪我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得很,原来是他。”见墨珣看了过来,伦素华便继续道:“这个叫方振兴的,原是临平县有名的‘神童’。”他把“神童”两个字咬了个重音,“方家人贯会吹嘘,把方振兴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简直就是那文曲星下凡。” 墨珣眉头一皱,却又飞快地展开了。既然是文曲星下凡,怎么会一连考了五年不中? 伦素华似乎读懂了墨珣的表情,“文曲星不过是那方家吹出来的。我还听说,方振兴当年五岁便能吟诗作对,能背四书五经。”说着,他看了一眼自家父亲,见伦沄岳也跟着点头了,便也跟着点头,像是得了肯定,确有其事一般。 五岁。 墨珣不知怎么竟觉得自己输了,他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已经五岁了!生气!“那如何沦落到这般田地?”惨得要命,一把年纪了还来跟他一起考试。这么一想,墨珣瞬间觉得哪里不对,“若是五岁能吟诗作对,能背四书五经,再考上八次也该是十三四岁左右吧?我看他怎么都不像是……”不像是只比素程素华大上两三岁的样子。 伦沄岳点点头,“你看得没错,那方振兴今年二十有一。”他不等墨珣发问便接着说道:“他是打着五岁便通晓诗书的名头,但真正开始考县试时是十三岁的时候。” 墨珣搞不懂这是什么做法,也不想再揪着方振兴的话题不放。正如伦素华在马车上说的一样,这人日后也恐怕难有出头之日了。跳梁小丑之流,也不配在他心里留下印象。 又到了放榜的时候,第三场考试若是通过了便能直接进入府试。 头两次放榜都是墨珣跟素程像闲逛一样晃到县衙门口去等放榜。也有些家境殷实的考生会花钱请别人来看榜,若是榜上有名,那还有赏钱给。 不过对于墨珣来说,还是亲眼见着更为踏实。 伦沄岚早就说过想陪墨珣去看榜,不过让墨珣连着拒了两次,这回他就没再开口问了。 墨珣琢磨了一下,这次放榜可能比较重要,干脆就主动问伦沄岚是否愿意跟自己一起去看榜。如果伦沄岚也要一起的话,那么他们就要问二舅借马车来用了。 “我可以去吗?”伦沄岚让墨珣突如其来这么一问吓了一跳,他睁大眼睛,随即就抿嘴笑了起来。 伦沄岚本来到了县里也没什么事可做,干脆就帮唐欢遥照顾起小素晗来。但唐欢遥哪敢就把孩子丢给伦沄岚带啊,只让他帮着看会儿罢了。 “为什么不可以?”墨珣不太理解伦沄岚究竟在想什么,不是他一直想跟着去的吗? “你之前……”伦沄岚有些踌躇。 “之前看榜的人太多了,怕你不方便。” 伦沄岚一直想陪墨珣去看一次榜,但墨珣也不愿他来回折腾,这才拒绝了两次。待到这次,看榜的人已经比第一场少了大半,伦沄岚若是想去也没关系。 伦沄岚脸上看起来很柔和,眼角和嘴角已经扬了起来,“那就一起去吧。” 墨珣大概能猜到伦沄岚的想法,无非就是自己的孩子出成绩了,他不想在家里干坐着等,就想陪着孩子一道去,欢喜或是悲伤都有可以陪着的人。 不过对于这个墨珣来说,如果这次没考过,大不了下次再考呗。就像最开始伦沄岳打算的那样,反正他年纪还这么小,不过就不过了;可若是以九渊元君来说,考不过,那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了。 县试统共三场考试,每一场都只取半数,而最终录取的人数为五十名左右。 马车在离县衙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衙门口依旧是人头攒动的。墨珣和伦素程将伦沄岚护在中间,防止他被别人挤到。墨珣是不大爱凑这个热闹的,如果是他一个人,他肯定要到傍晚人少的时候才来。不过伦素程不太坐得住,一大早醒了就算了,还尽在墨珣房门口瞎转悠。转到伦沄岚受不了,干脆就让雪松把墨珣叫醒了。 贴在衙门前榜上的字是十分端正的小楷,除却前头一堆对当今圣上歌功颂德的词句外,便是对县试和考试的介绍,最后才是人名。人名则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张宣纸,因为这次考试关系到能否进入府试。 第56章 墨珣的名字比较好找,只要是中间空了一个字的,便可以定睛仔细看看。不过还有个伦素程在,这个方法暂时用不上了。墨珣早跟伦素程商量好了,两人一个从首位找起,一个从尾数找起,这样比较快。 伦素程只是紧张自己能不能考中罢了,也不是爱站在衙门口,当然是越快找到越好。 伦沄岚识字,这么干站着也不是事儿。墨珣干脆就随手在中间划了个分区,让他从里头去找两人的名字。 因为看榜的人多,他们仨被人推来挤去的。这时候根本没人顾虑到墨珣是个小孩,大家抢着看榜都来不及了。能站在这里看榜单的,基本都是竞争对手了。面上或许好声好气的,但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埋汰。像方振兴,不过是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罢了,肯定也还有很多跟他想法一样的人,只躲在后头看戏。 墨珣和伦素程两个还要分神把伦沄岚护住,这么挤着,挤到后头墨珣都笑了。伦素程看了他一眼,虽不明就里,但也跟着笑了起来。 “找到了吗?”墨珣此时简直不动如山,谁来挤都挤他不动。 “还没。今天小舅来帮忙,应该找得比较快。”伦素程头都没偏,专心致志地盯着那些小字。 过了小一会儿,伦素程指了指上头的榜上的“墨珣”二字,“在这里。”因为这次事关能否进入府试的考核,所以看见名字的时候伦素程不免声音大了些。 周围的人已经全盯上伦素程了,但他当那些人不存在,继续找自己的名字。 墨珣顺着伦素程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之后便冲伦素程点了点头。因为过了县试,墨珣的心情也不错。虽然面上不显,但其实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他一边找榜一边能用余光能瞟见伦沄岚的头往他名字的方向转了一下,扭回来,找没两个名字又转一下,再转一下。 “爹爹?” “没事,爹爹高兴。”伦沄岚只觉得鼻梁一酸,既欣慰又伤感。他一再看向“墨珣”那两个字,仿佛在确认一般。若是他父亲泉下有知……伦沄想起过年时二哥说的话——若是你父亲泉下有知,不知该是如何欢喜。 “这里!”伦沄岚乍一眼看到“伦素程”的名字还不太敢认,定睛一看,确认了之后才敢开口。 墨珣随即也跟着扫了一眼,确认无误之后,他和伦素程又对视了一下,转而对伦沄岚说,“爹爹,我们回去吧。” 周围的人听见墨珣他们俩都找着了名字,马上就开始不停地说着“恭喜恭喜”,还多方打听起两人的家事来。 墨珣好不容易才从那群人里逃了出来,而回程途中,墨珣突然想起了他们刚到衙门前时,周遭某些人的态度。他对恶意很敏感,相当于是一种警醒,所以他能觉察到有不对劲的地方。就比如刚才,墨珣就能感觉到是有人故意在挤他,或者说是撞他。 不知怎么,墨珣就想到了第二场考试时那个叫“方振兴”的人。无凭无据、信口开河就在考场上对自己发难,怎么想到觉得不合理。难道是有人教唆? 墨珣眼神收得很紧,但伦沄岚似乎很开心,连带着车里的氛围都不一样了。墨珣没有打破这个气氛,也没把心里想的事情对伦沄岚说。毕竟这些事也只是他自己的猜测,如果对伦沄岚说,还平白引来他的担心。 若真有人怂恿方振兴,那么怂恿他的人可能想法就跟方振兴说出来的一样,无非就是觉得墨珣年纪小不可能考过这么多场。而那人之所以怂恿方振兴,或许是因为方振兴“曾经是神童”的缘故吧。 方振兴这样的人因为小时候被吹捧得厉害,长大了以后没办法接受自己的资质变得平庸、与周围的人一样,又没办法接受在他跟前出现别的“神童”,所以才会这么轻而易举就给人当了出头鸟。 第44章 等他们这一波县试考完,二月也过了。而府试则是要到临平县所属的广平府去考试,其中报名和保结以及考试安排、考试内容都跟县试差不多。只是考官由知县变成了知府,九品成了四品。 临平不算大县,所以墨珣和伦素程还得尽早准备起来,要赶在四月份之前进到广平府去。 去年素华上广平考试的时候是让伦沄岳陪着去的,但那也因为素华是伦沄岳的儿子。伦沄岳本就在备考会试,别说是墨珣了,就是伦沄岚都不好意思向伦沄岳开口。 墨珣更不可能让伦沄岚陪着他去,哥儿出门本就诸多不便,所以他也就只能跟素程两人商量该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办?”考试的时候没想这么远,到了临了才开始着急。 墨珣其实是想两人就这么上路的,但莫说是伦沄岚了,就连二舅恐怕都不肯的,“二舅当年府试怎么去的?” “诶?”伦素程让墨珣问住了,“要不我找二舅问问?” “不好。”墨珣赶忙制止,“你这么开口问,二舅必定以为你是在向他开口,让他带我们俩去。”墨珣看得很开,没有谁有义务为你做任何事。 伦素程让墨珣拉住了,仔细一想也觉得有道理,“不然我去问问素华?” 墨珣点点头,也觉得可以。 伦素华也不是很清楚,因为“父亲考童生”,似乎是在他刚出生那阵子的事了。 墨珣与伦素程面面相觑,总不能去问二舅夫吧? 伦素程是一个很容易纠结的人,只要心里有了事,他就很容易食不下咽。墨珣心宽得很,但眼前总有这么一个人在他面前转悠,闹得他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紧张起来。最终墨珣一拍大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总是要参加府试的,大不了到时候我们一人问二舅借一个小厮,再跟着县里头的考生一起去。” 第57章 墨珣说话经常是说一不二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斩钉截铁,导致伦素程突然就不慌了。 伦沄轲本就打算等到素程年纪大点了,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再让他到县里头来,却没想到让墨珣这么一打岔,伦素程不仅提早进了临平县,还提前参加了县试。 “墨珣与伦素程县试通过,要进广平府参加府试”的消息几乎是他们一回家,跟伦沄岳说了,伦沄岳便提笔给石里乡去了信。 这几天临平伦家的人一直很高兴,毕竟伦沄岳本就是举人了,他儿子得了童生,现在来他家住的两个侄子也都通过了县试也能被称为“童生”了。这说出去名声可就大不一样了! 别人才不会管墨珣和素程是他侄子,别人只会说临平的伦家出了四个有功名的读书人。 伦沄岳心中有了计较,那么从墨珣与伦素程一同过了县试之后,他的态度也有所转变了,不再是不闻不问,而是揪着他俩开始有针对性地备考。 墨珣的记性是真的好,伦沄岳只说过一遍,他就记下了。而伦素程自从被县试这么一打击,亦投身于每日跑圈的运动中去。 伦沄岳的教学方法与安秀才的教法有些异曲同工,毕竟两人都是一心奔着科举考试去的。而原本困扰墨珣与伦素程的难题就这么迎刃而解了,因为伦沄岳主动提及要陪同两人进广平府参加考试。 从石里乡来的回信就比伦沄轲早到了一天,伦沄岳刚把他在回信里刚说“要陪两个考生到广平府去考试”的信儿说了,结果隔天他就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伦素程见着父亲还是挺激动的,二舅虽然是亲人,但怎么都没有父亲来得亲。伦素程激动归激动,就是看到伦沄轲的时候颇有些语不成声,倒也没别的。 伦沄岚见到大哥的第一时间便是扭头去看墨珣,而墨珣就站在他身边,望着已经迎到门口去接人的伦素程。伦沄岚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是将轻轻捏了捏墨珣的肩膀。 墨珣大概猜到伦沄岚想的是什么,无非就是看着别人的父亲来送他赶考,而自己什么都没有,担心自己心里难受罢了。但是墨珣,一点都不难过啊。别说他对墨延之一点感情都没有,就说当年,在徽泽大陆,他亲眼见着师父、师叔和师兄师姐们仙去,他不也一个人挺过来了吗? 墨珣只要一想起自己曾经的丰功伟绩,他就能扯一晚上钦佩之词还不带重样的。 伦沄轲之所以接到信就出发,也是担心他来晚了到时候路上耽搁了。而到了府试该报名的时候,伦沄轲便带着两人与县里其他赶考的考生一道往广平府去了。 像墨珣之前觉得有人对他不怀好意,但这趟出来,这种不怀好意突然就觉察不到了。大概是同一个县里出来的考生,比起别的县的考生来说会亲厚些,大家一路上相处倒还算融洽。 基本上不是家里用不起小厮的考生,都会带上一个小厮陪同出门。很多考生同安秀才一样,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所以需要小厮帮着背行李,或者料理一些日常琐事。他们这批考生中,所谓的寒门学子还真没几个。墨珣扫了一圈,也没觉得谁家穷到揭不开锅还有闲钱读书了。 到了广平府的时候,好些人看起来都是头一回来,立刻被广平府的繁华迷了眼。有些家教好的,不敢乱看,却也时不时对周围的环境瞟上一眼。 各式各样的马车、轿子从身边飞快地闪了过去,道路整洁宽阔,人声鼎沸。街道两旁是形形色色的商店,还有紧挨着的小摊。有色彩鲜艳的布摊,有琳琅满目的饰品,还有一些手工制品。墨珣很久没上街了,这突然融入了人群里,不知怎么心中竟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一般……身边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墨珣看到周围的人不停地走动,大家或是攀谈或是欢笑,他一点声响都听不见。 此时,墨珣看见伦素程回过头来不知道正冲自己说着什么。他眨眨眼,努力想从伦素程口中分辨出什么。 “墨珣。” “嗯?”墨珣把脑袋晃了一下,他刚才似乎听到了天道的声音? “墨珣。” “墨珣。” …… “干什么!”墨珣厉声道。 这个声音一直在喊他的名字,别的话却都不说,也不知道究竟想做什么。天道的声音太好认了,带着庄重和苍凉,平淡而毫无波澜,似乎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睥睨众生又悲天悯人。 伦素程让墨珣突然吼的这一嗓子给惊得一下子愣住了,他张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而原本走在他们周围的十几名考生听到了墨珣那一声呵斥,便回过头来问他俩在干嘛。 墨珣这时才突然意识到他面前的人是谁。而原本消失在他感官中的声音也在顷刻间回归了他的本体。墨珣猛地抬起眼,眼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神情。他周身像是被什么走了一遭,不是元气灵力的那种走法,而是从天灵盖开始,由两条线走下来。 “大哥。”墨珣呼出一口浊气,咽了口口水,强压下狂跳的心神,这才不好意思地对伦素程笑了笑,“我刚才有些走神了。”墨珣舒了口气,伸手捏了捏额心。 周围的考生们对此也能理解,毕竟墨珣年纪也小,跟着他们一大群人可能有些不自在。 “哦。”伦素程看墨珣脸色苍白,面上似有薄汗,便带着关切的语气对墨珣开口道:“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第58章 墨珣愣了愣,摇摇头,又点了一下头,“还好,可能是有些水土不服。” 伦沄柯一手搭上了墨珣的额头,“那不如赶紧找间客栈歇下。” 墨珣“嗯”了一声,把刚才那档子事忽略过去了。 广平府里有专门给考生准备的住所,只需要缴交很少的钱便可以一直住到考试结束。不过那里的环境并不很好,只要不是家境真的差到不行,基本也都看不上那处。现在天气刚好热起来,蚊虫也变多了,不挑个好点的地方住,晚上有得你受的。 从各个县来的人很多,临平县的考生们也分成小范围各自入住了不同的旅店。墨珣一行先找了几个店家问,经了一早上的比对,离考场近的几家基本被订满了,他们便挑了家环境还算不错的,位置远些没关系,大不了早些出门。 等安顿下来之后,他们把值钱的东西带在上身,而衣物之类的就放在下榻的地方,一群人用过了午饭后这才浩浩荡荡地去报名。有几个曾经参加过府试报名的考生还提醒大家上备了干粮,以免不知道排队要排到猴年马月。 伦沄柯原是想让墨珣休息片刻,但报名需要本人到场,而且大家兴致勃勃的,巴不得此刻长了羽翼立刻飞到府衙前头。 墨珣看出了大舅的顾虑,忙表示自己没事,已经缓过来了。 伦沄柯见他此时面色白里透红,当他所言非虚,便允他与其它考生一道报名去了。 等他们到的时候,整个府衙门口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了。墨珣一挑眉,似乎是没意识到竟然有这么多人来参加考试。他们一行按衙役的安排排好了队,等着进礼房报名。毕竟事关自己的未来,没人敢插队。若是想闲谈都要压低声调,担心自己会被以“扰乱府试报名”的罪名被押出去。 府试是在报名截止日的三天后进行的,一般考三场,考题较之县试来说更广,而作答要求也更多。 与县试不同的是,除了携带报名当天由衙门发放的考引外,考生不允许携带任何东西进入考场。像笔、墨、以及考试所用的纸张之类,均由考场提供1。而府试的头两场各考一天,第三场策论则要考两天。县试是不发蜡烛,不许夜考,可每日回家;府试则从入场到最后出场一共要在贡院里呆上四天时间。期间,过夜所用的被褥也由考场提供,而每名考生都有一个小隔间,以防作弊和考试时被打扰。 每场考试的时间是从卯时开始,到考场所提供的第一根蜡烛燃尽为止,当天考完当天交卷。 也难怪伦素程要抓紧锻炼了。墨珣心想,这种考试的时长和模式,如果他没筑基,熬这么一趟也是够呛了。 府试一共录取四十人。墨珣只看到自己报名那一天盛况,觉得人挺多的。不过比起他们“玄九宗”招弟子来讲,也还算一般。“玄九宗”作为徽泽大陆最大的宗门,只要放出话说要招弟子,那必定是能把一条街都堵个水泄不通。 墨珣脑子里刚涌起一股子自豪,便奋力摇摇头。好汉不提当年勇,辉煌不再了,想再多也没用了。 像他们临平县通过县试的统共有五十人,再加上以前屡考未过的考生,以及广平府统共管辖有二州九县,说有数千名考生来争这四十个名额都不为过。 墨珣莫名有些泄气,倒不是觉得自己考不上,而是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考这个。他明明是来还因果的,可是他从来了到现在,都干了什么啊。别说那个人没见到,就说他欠了人家多少、该还多少,都没个定论。 等大家都报完了名,天已经完全暗了,今日的报名时间也结束了。 “走吧,怎么还杵着?”大家报完名后就都往回走了,伦素程也跟着走出去一段才发现墨珣还愣愣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自打来了广平府,墨珣好像经常心不在焉的。 “哎!”墨珣点点头应下了,也快步跟上了伦素程。 算了,来都来了。 第45章 因为是府试期间,整个广平府几乎都是来自各地的考生。路上堵得水泄不通,他们得紧紧靠在一起才不容易让人挤散。 夜里的广平府显得尤为热闹,墨珣他们顺着人潮涌动着,四处张灯结彩,看起来就像是遇上了什么热闹的节日。 报完名回来的路上,墨珣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他们一行人还边走边讨论起广平府的风土人情来,也不知是不是墨珣太过敏锐,总觉得好多人都用十分考量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他偶尔会装作不经意也看过去,见那些人的神态十分坦然,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会给人造成什么困扰。 关键是走在他们队伍前头的几个考生似乎觉得引人注目是一件很光彩的事,走起路来都是昂首挺胸的。 “看那个穿青底长衫的。” “哪个啊?都是青底长衫啊!” “就那个,个子高高的,方脸的那个。” …… 墨珣半阖眼帘,有些百无聊赖。他不免想到之前伦沄岚从石里乡到临平县就特意新置办了几套衣裳,难不成是因为他们的衣着不得体?墨珣往前凑了凑,与伦素程并排站着,“大哥,那些人为什么一直对着我们指指点点的?” “哪些?”伦素程边走路边在心里默背《诗经》的“大雅”,让墨珣这么突如其来地一问,顿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墨珣抬抬下巴又努努嘴,“那边啊。” 第59章 伦素程扫了一眼,当真发现那些人在看自己,也愣住了。因为要到府里报名,所以他临出门前还特意整理过仪容,应该是没问题的。 “噢,你们说这个。”前头的考生听见了,干脆回过头来,“应该是在给自家哥儿物色如意郎君吧。”这个考生名叫李涵荣,年纪不大,却也不小,正值青年。 墨珣有些无语,最终也只得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这大街上能看出个啥?无非就是个外貌长相罢了。就算他们是考生、有前途,可又不是来考试的人都能考过。要么就等到他们考完了、榜放出来,把垂头丧气的排除掉岂不美哉? 李涵荣不知怎么就突然大笑起来,指着墨珣就是一通浑说:“怎么?年纪轻轻就惦记着找夫郎了?” 你是不是傻了? 墨珣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过去,眼睛狭长,看起来十分懒散。并不是很想搭理他,但毕竟住在一起,还都是一个县的,这么漠视也说不过去。墨珣思索了一下,便吟道:“好言自口,莠言自口” “哈哈哈,你这小……”李涵荣似乎是怒极反笑了,刚想嘲讽墨珣一介孩童也敢在自己面前妄用《诗经》,结果话还没说出口,脑子先转过来了——墨珣年纪小归小,这次却过了县试与他一同来考府试,那明显资质就不一般了。 而李涵荣之所以会知道那些人是在给自家哥儿相看郎君,是因为他并不是第一次来考府试了。前年县试考过了之后,他连着两年都参加了府试,结果都未中。他今年是第三次来,与新一届的考生一道进府彼此之间也互相有个照应。 李涵荣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面上突然涨得通红,讷讷地张张嘴,半天没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墨珣用的那句话出自《诗经·小雅·正月》,这是一首讽刺周幽王的诗歌。诗中表现了末世昏君、得志小人和广大人民三种人的心态1,而此时墨珣把自己摆在民众的位置,那么说出口的话,就是在暗喻自己是得志的小人了!李涵荣脑子转得快,立刻想到这里,当下脸色就不好了。 墨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挑这句其实没别的意思,只单句来看,不过就是说“好坏都凭你一张嘴”,而且他还特意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在说呢,结果还是把对方惹怒了。 伦素程见情况不对,想出言打个圆场,但好半天也没想出来能说点什么。这事本来就是对方不对吧,墨珣这才几岁,就算要调侃、开玩笑也别找他啊。 好在前头的人听到墨珣说话,转过头来勾了李涵荣一把,“在说什么?” “没什么。”李涵荣倒是立刻顺着台阶往下了,干脆冲墨珣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像是真不把这个事放在心上了。 墨珣在对方转身之际猛地眯了一下眼睛。 因为他在对方转身的一瞬间感觉到了恶意,而且非常浓郁。虽然稍众即逝,但却恶意满满到让人无法忽视。当然,这样并不能说明什么。可能只是李涵荣一时想不开,否则也不会在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只这一点,就足以让墨珣上心了。 有些人的恶念经常都是一夕之间的事,而做出坏事也是一夕之间的事。 墨珣见伦素程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己,立刻无声地摇摇头,继续跟着大家往客栈走。 因为来考试的人太多了,导致整个广平府的客店都住满了。墨珣与素程父子以及二舅家中小厮共住一间已经算作是运气好了,他们有些晚一步进客栈的,只能住到二十人一间的下等房里。 因为墨珣他们住的房间不错,总有人到他们屋里来串门,其实也就是寻个人少点的地方看书。墨珣倒是无所谓,他在哪都能把自己摘成一个隐形,但伦素程不一样,若是屋里人多,他就很难静下来。 现在的广平府,无论到哪里都是考生,有些在茶肆里高谈阔论地讨论着策论,有些则议论前朝政。事,偶尔碰上了意见不合,还会彼此之前明嘲暗讽,争个脸红脖子粗的。 虽然伦素程不愿,但这种基本的人际交往是从他一开始决定跟别的考试住到一起时候就避免不了的。哪怕闭门谢客,也都躲不开。 从报名到正式开考统共有两天时间。而这两天对于墨珣来说可以读上好多,但对旁人来讲,只一本便足够了。 在认识安秀才之前,墨珣的读书习惯是泛读,之后再通读,这两遍基本就够了。只有对于修道有易的书,他才会反复研读,几乎要将每个字都拆解开来琢磨透才行。而现在为了考科举,他还画重点,反复吟诵、背诵,这说出去恐怕他师父都能给激得死而复生。 墨珣看了一眼正坐在他们房间里的三个考生之后,别开了眼,随手拿了个垫子找个地方盘腿禅坐去了。 这次禅坐并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以一种他觉得舒服的姿势来默背。 几个人见到墨珣这状态还彼此讨论了一番,甚至还有人觉得墨珣小小年纪还颇有种古道仙风的感觉。伦家的人对此也不了解,从没听伦沄岚说起过,伦素程干脆打了个哈哈混了过去。 第一天就这么过了,到了晚上的时候三个考生还是坐着不打算走,伦素程不方便说,墨珣干脆就卷了被子直接躺下睡了。 有什么问题呢?反正他年纪小。 伦素程烦躁得很,晚上睡觉也是翻来覆去的。墨珣侧卧着一动不动,倒是伦沄轲伸手将自家儿子按住了。 第60章 到了第二天,那三个人又来了。墨珣皱了一下鼻子:这个三个人,故意的吗? 不怪墨珣会这么想,毕竟三个考生的其中一个就是李涵荣。 墨珣还是老样子,对那些人并不热络,他们大概也是不想浪费时间,并没有在屋里闲谈,而是各人看着各人的书。 伦沄轲和小厮一般在白天时候会出去外头,以求给屋里的考生一个安静的读书环境。所以到了用饭的时候,屋里的五个人就一起出去了。 大概是一整天都紧张地看书,吃饭的时候书不在手,众人便逗放松下来,开始闲聊了。一群人七七八八地聊些有的没的,而墨珣则不参与了,但总有人要把话题引到墨珣身上来。 “年纪这么小就通过县试了,着实不容易啊。”李涵荣顺口这么感慨了一句,见墨珣看过去,还眯起眼来笑了一下。 墨珣也笑着点了点头,也不接茬,只继续低头吃饭。而伦素程本就不是什么热络的人,好半天都是另外三个考生在说话。用过午饭之后,五个人又回到屋里继续看书。 一整天就这么过来了,似乎也没什么异常的。但到了晚上,他们刚吹熄了蜡烛,门口就响起了非常急促的敲门声和喊叫声。 “叩叩叩。” “叩叩叩。” “开门!伦素程,开门!” …… “谁?”伦沄轲从地上爬起来,站到门口,在取下门闩之前先问了一声。 “开门!嘭嘭嘭,快开门!” “谁在外面?”伦沄轲又问了一声,大有对方不回答,他就不开门的架势。 门口的人或许是被谁拉住了,这下换了个不同的声音回答,“我是谭忠良,刚才拍门的是李涵荣。” 伦沄轲回头看了一眼墨珣和伦素程,见儿子已经坐了起来并冲他点点头,这才将门闩取了下来。而外头的人见门一开,根本不等人请,便立刻冲到屋里了。 谭忠良进屋之后先是跟屋里的人解释了一下大晚上来扰人清梦的原因:说是李涵荣临睡前例行检查考引,发现考引不见了。因为今天他来过伦素程的屋子,所以就想来找看看是不是落在屋里了。 谭忠良一边解释,李涵荣已经一边开始四处翻找了起来。 墨珣窝在床上没动,而伦素程起床后随手披了件外套,也动手帮着找。墨珣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的。 除了墨珣之外,剩下的四个人很快就把屋子掀了个底朝天,然而却一无所获。 墨珣刚才半阖着眼帘,现下揉了揉眼睛,这才又睁开眼,就见着李涵荣正盯着他看,准确来说是盯着他的位置看,“嗯?”墨珣有些纳闷,便睁着犯倦的眼睛看他。 “床上,还没找。”李涵荣只扫了墨珣一眼,便别开眼睛,往他这边走了过来。 墨珣眉头一皱,直觉得这家伙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呢。上回在路上对自己施放恶意的是他,这回丢考引的也是他。再者说了,今天来屋里的三个考生,根本没谁靠近过床。李涵荣现下说出这种话来,不就是变相在说墨珣他们把他的考引藏起来了吗?墨珣脸一沉,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看起来只像是因为没睡好让人吵醒了的样子。 “墨珣下来,让他找找。”伦沄轲一天都不在房内,不知道他们出了什么状况。可这会儿只一听说对方要找考引,便立刻想让墨珣给他腾地方。 考引何其重要,没了它还如何参加考试? 墨珣抬头看了李涵荣一眼,见他的视线完全落在床上,根本没有跟自己对视。而且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不对劲,瞳孔缩得很紧,眼眶却放大,看起来就像是极度兴奋或者极度恐慌才会出现的。 墨珣一时间坐在床上没动,心里却想着:哪有这么巧的事? 莫非…… 李涵荣是想栽赃自己或是伦素程,说他们偷了他的考引! 他们这个客栈里住的都是临平县的考生,这种事若是传了出去,到时候墨珣和伦素程的名声就毁了! 可是现在,李涵荣丢了考引,而且直指他的床榻,若是不让,更有心虚的嫌疑。墨珣像是闹脾气一样,呼出很大的一个声音,然后才慢悠悠地从床上下来。 李涵荣一看墨珣下了床,脸上的笑几乎是要绷不住了。 墨珣的余光尚能扫到他咧开的嘴角,仿佛他还没找就已经预见了考引在床上。 第46章 墨珣下了床后,也没走远,只全身软绵绵地靠在床架上,像是等着李涵荣一翻完被褥他就立马要一头栽回床上一样。 “谭兄,你也过来帮着看看吧。”墨珣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懒洋洋,他捂着嘴,仿佛在制止自己打呵欠。 谭忠良一直都没给过墨珣恶意,想来他应该是根本不知道李涵荣的计划。而且他此时站得也近些,叫他最快。再加上若是喊了自家人过来,李涵荣大可以说他们偏颇。 果真,谭忠良一听到墨珣的召唤,便快步走了过来。 李涵荣这时偏过头去,见墨珣歪着头靠在右侧的床架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动作,莫名有些手抖。他伸手掀棉被的动作颤了一下,却还是大力地掀起来,借助棉被掀起的角度把墨珣的视线挡住了。 谭忠良这时正走了过来,占据了李涵荣的左边,“我也帮着看看好了。”他接到墨珣视线的第一时间突然就觉得有些奇怪:李涵荣怎么会觉得自己的考引在人家的床上?这不就意味着,他认定了自己的考引是被伦素程或是墨珣偷了吗?而墨珣现在喊他过来帮着看,明显是不怕了。但也说不定就是伦素程…… 第61章 被子下头空空如也。 被子还没落下,李涵荣便松了手,立刻双手拱了拱冲墨珣弯了弯腰,又转身冲伦家父子也鞠了躬,“是我魔怔了,我的考引并不在此处。”边说,李涵荣边往外走,他动作很快,仿佛身后有人在追他一样。“我回房里再找找吧。” 谭忠良不疑有他,只当是李涵荣丢了考引,所以一时情急。更何况府试卯时便要入场了,他此时会着急也是人之常情。多争取些时间,多找找,说不定就能找出来了。 墨珣顿时觉得有些怪异,只掀个被子就能断定考引不在床上?李涵荣这么轻易就说要回去了?难道不该挖地三尺也要找吗? 墨珣见李涵荣步履有些错乱,与之前所见的恣意洒脱颇有不同。但李涵荣丢了考引,着急也是常事,这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可墨珣是谁啊?他是只要一起了疑心,那就哪怕是没有,都要先让他证明。 不是我拿到证据才能怀疑你,而是你要掏出证据来自证清白。 李涵荣甚至连拜别的功夫都没有,而且适才对墨珣等人拱手,也并未直视他们的眼神,现下更是闪躲得厉害。李涵荣只扫了墨珣一眼,便觉得那双带着懒散和困倦的眼睛似乎已经看透了自己的作为。而墨珣的视线也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似乎自己有任何的动作都没能逃过。 李涵荣猛地咽了口口水,墨珣的视线宛如一头饿狼一般,两人互相僵持着,谁都不肯先露了怯。唯恐露出了一点,便会让对方发现破绽。 墨珣眨眨眼,登时就不困了。他站直了身子,迈开步子朝着李涵荣走去,“李兄且慢。” 李涵荣脑袋一“嗡”,他头一回做这种事,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天气还没热起来,虽然脸上是干的,可他能感觉到自己头皮里已经开始冒汗了。“我还急着找考引,有事就等考完再说吧。”他一条腿跨出了门栏,马上就要走出去了。 因为他们来势汹汹,拍门喊人的时候声音又亮又响,隔壁住的也全是临平来的考生,皆以为出了事,一个个随手扯了件长衫裹在身上便都堵到走廊上了。 “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怎么了,谁喊得那么大声?” “怎么了?这马上要考试了,能不能别扰人清梦?” …… 一堆考生和小厮都挤到了走廊上,朝着墨珣他们房间发问。 “适才……”墨珣刚一开口,不停询问的声音便停了,以便能听清墨珣说话。 “李兄说他考引丢在我屋里了,便进来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床榻都未能幸免。”他提及“床榻”二字时,不禁轻笑出声,而且还咬了个重音。既婉转又愈发引人注意。 墨珣这么一说,连他大舅都听懂了,脸色立马就变得十分难看。 其他考生也纷纷交头接耳,互相交换起意见来。 李涵荣见状,顿觉不妙,忙开口解释道:“我只是以防万一。而现在并没有发现,正准备回屋里再找找。”说着,他拱拱手,“请大家让一下路。”李涵荣满脸焦急,这下不用假装了,额上完全出汗了。 将心比心,若是自己丢了考引,怕是也得急成这样。一众考生也没再纠结他是不是怀疑墨珣与伦沄岚偷他考引了,连忙让开一条道,好让他能走出去。 李涵荣立刻松了口气,准备觍着脸冲大家扯了一个难看的笑脸,准备走下楼去。 “且慢。”墨珣快步踏了出来,伸手拉住了李涵荣的衣袖。 “墨贤弟,请不要……”李涵荣话还没说完,便有一堆人替他发声了。 “是啊,墨贤弟让李兄先去找找吧。” “考引何其重要,莫再耽搁了。” …… 墨珣年纪虽小,但一向是有主意的。他拉着李涵荣,却看向伦素程,“大哥,我们临睡前才刚检查过考引。”墨珣说得斩钉截铁,毕竟考引如此重要,他们也是很小心的。 伦素程回过神来,立刻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到他们各自放考引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 李涵荣一听墨珣这么说,全身一抖,当即心慌意乱起来。 等伦素程找考引的时间仿佛有数年之久,李涵荣动弹不得,嘴唇憋得有些发青,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墨珣,我的考引不见了!”伦素程惊慌失措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而他的声音仿佛压垮李涵荣的最后一根稻草,李涵荣只觉得胸中压着千钧磐石,又像是被人死死捏紧了心脏。 伦素程快步从屋里走出来,面上的慌乱不似作伪。他一冲出来就抓紧了李涵荣,似乎已经料定是李涵荣拿了他的考引。 而在外头的考生一听伦素程这么说,也跟着瞪大了眼睛。 今晚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考引都丢了? 李涵荣的心暴跳起来,周围所有人的说话声和那探究的眼神像极了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蠕动着,一寸寸地逼近。而它们身上的鳞片,正闪着冷光,在这寒凉的夜色里,赐予他透骨的寒意。他木木地扭头看向墨珣,见墨珣漆黑的眸子正盯着自己,顿觉那眸子是一个无尽的深渊,指引着他往下落。伦素程抓得那样紧,如同蛇的獠牙已经嵌入自己的皮肉。 “你的考引不见了,抓我做什么。”李涵荣感受到了自己胸腔的震颤,与此同时,他听到自己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而这句话似乎立刻抽回了自己的神志,他原本失措而绝望的心神仿佛顷刻间归了位,说话也利索起来,“我的还没找着呢!” 第62章 伦素程被李涵荣这么一问,下意识要松手,但随即又攥紧了李涵荣的胳膊,“我睡前刚检查过,当时还在。可自打你进了屋,到我刚才去看,不超过一炷香时间,考引却已经遗失了!” 伦素程虽然着急,却吐字清晰,也方便别人听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话音刚落,旁人看李涵荣的眼神都不对了。尤其是谭忠良,还陪着李涵荣来找考引,简直就是在给人打掩护来的。 李涵荣眉头一皱,连拽了几下,没能把胳膊拽出来,“你休要胡说,我堂堂一介读书人,有着大好前程,又岂会做出这等下作之事!” “你若真没拿,不妨让我们搜一搜。”墨珣才不管他说什么,现在“伦素程的考引丢了”才是大事。 “尔敢!”李涵荣立刻瞋目圆瞪,咬紧牙关,两个鼻孔因为装腔作势而撑得老大。 怎么老有人问他敢不敢? 墨珣几乎是要冷笑出声了,趁着伦素程揪着李涵荣的空档,立刻伸手在他身上摸了起来。 “竖子……”李涵荣还没骂出声,就看见墨珣从他身上摸出了一张纸。李涵荣嚣张的气焰立刻熄了,后头的话也没再往外说。 墨珣拿起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这不是你的考引吗?”他随即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只装作不懂地抬头看李涵荣,“考引明明就放在身上,为什么要骗我们说不见了?” 李涵荣见自己的考引被搜了出来,像是松了口气般,立刻甩开了伦素程的手,还顺道怒气冲冲地瞪了对方一眼。 谭忠良赶紧凑过来一看,确实是李涵荣的考引。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李涵荣,“李兄,你这是……”他适才提起要陪李涵荣过来找考引,也是本着两人相识多年的情分上。可眼前的情况,让谭忠良冷静下来了。他仔细一想:李涵荣保不准就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装乖卖惨,激得自己义愤填膺,主动来帮他闹事。 李涵荣眨眨眼,在墨珣看来是他颇为心虚地舔了一下有些干的嘴唇,“原来放在身上,我还以为不见了呢。”他佯装松了口气,想将考引取回来。 墨珣显然是不信的,这就将手往后一别,不让李涵荣拿到考引。李涵荣说不准就是做了两手准备:最初只是想诬陷墨珣与素程偷了他的考引,结果却没想到在找自己考引的过程中翻到了素程的考引,立刻顺手牵羊。而刚才若不是墨珣喊了谭忠良到床前,他的计谋说不准就成了。 到了那个时候,李涵荣只消拿着从床上“找到”的考引对别人说是墨珣和伦素程偷了,那他俩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再加上他随意一通闹,墨珣与伦素程必定没功夫再去检查自己的考引,等临了了,要进考场之时,没了考引,伦素程就只能弃考了! 墨珣顿时气都不打一处来,“舅舅,大哥,抓住他!” 因为出现了转折,所以刚才还在一旁打着呵欠的考生如同打了鸡血般来了精神,纷纷对着李涵荣指指点点。 李涵容随意扫了一圈众人,满面羞愤,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此时,他又要伸手去夺自己的考引,却又让伦素程抓了个正着。 “你们还想怎么样!”李涵荣提声怒喊,却让伦沄轲也抓牢了。 墨珣手上捏着他的考引,趁着他动弹不得之时搜了一阵,这就又摸了一张纸出来,不过这张与刚才那张不同,这张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了。 李涵荣挣扎得厉害了,却让伦沄轲按了个结实。 墨珣这才顺着揉皱的纹路小心翼翼地打开,果真是……“大哥,你的考引!” 伦素程立刻把钳制住李涵荣的手松开了,忙接过自己的考引,抚了半天,仍是那么皱皱的,“你!”伦素程胸腔起伏着,将考引叠好。他平息了半天,这才猛地抬起头。此时血液上涌着,使得他头脑发胀。伦素程恶狠狠地盯着李涵荣,咬牙切齿道:“我是哪里跟你有过节……” “这你该问你的好弟弟。”李涵荣在伦素程话音未落前便抢了白。 “我?”墨珣一脸莫名其妙,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做什么了?” 李涵荣眼中闪烁着怒火,将自己现下的处境全都归咎于墨珣身上——如果不是墨珣当街嘲讽自己,自己怎么会想出“丢考引”这么一招?若是没有这招,他这两天便不会到墨珣的屋里来。他不到屋里来,如何能使计?不使计便没了今晚这一出,那么伦素程的考引也就不会被他顺手牵羊。 这一切,都是墨珣的错! “自己犯了错不知悔改倒也罢了,现在竟将所有的错都推到旁人身上。”这种人墨珣见得多了,在徽泽大陆的时候若是有修士想抢夺什么秘宝法器,而杀对方满门,便惯用这种话来搪塞旁人。墨珣冷笑了几声,还“哼”了几下。“枉你饱读诗书多年,竟还不如一个七岁孩童明事理。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堂堂一介读书人,有着大好前程,又岂会做出这等下作之事’?”墨珣把他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而这话,听到李涵荣的耳朵里只有讽刺。 “既然知道是‘这等下作之事’,知其不可而为之。”墨珣摇摇头,自会有旁人去戳他的脊梁骨。日后他在临平县,怕是也抬不起头了了。 墨珣这时候倒是很坦然地说自己才七岁,满脸都是——我小我横我有理,你大你蛮你下作。 李涵荣让墨珣说得像是有无数个巴掌扇在脸上一样,不多时,他已经满脸通红了。他双手攥紧了,恨不得推开身边的伦沄轲,冲上去将墨珣捂死。 第63章 “报官吗?”谭忠良不冷不热地问了这么一句。 第47章 伦素程只觉得心头感情十分复杂。听到李涵荣抢白的时候,他虽然心知墨珣并没有做错什么,可是脑子里偏偏就要乱想起来。伦素程一咬唇,他也有些责怪墨珣的意思了:如果不是因为墨珣跟李涵荣闹矛盾,他的考引又怎么会…… “大哥?”墨珣有些担心地看向伦素程。他心里一直觉得素程好相处,但那毕竟是因为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墨珣自然认为自己没错,可难保伦素程会让李涵荣误导过去。再说了,如果换成是自己的考引因为伦素程的原因被偷了,自己恐怕也很难平息怒火吧? “素程。”伦沄轲见他不搭理墨珣,立刻暗道不好。两人再怎么说都是兄弟,哪怕在家里打得鼻青脸肿,出来外头肯定还是得相亲相爱的。再者说了,他俩关系一直不错,没理由因为李涵荣那个小人的一句话就闹僵。 “报官吧!”伦素程看了他父亲一眼,呼出了一口气,这才伸手捏了一下墨珣的胳膊。他不该怪墨珣的,不关墨珣的事,明明就是李涵荣自己心术不正。 “不能报官!”李涵荣的声音尖锐非常,像一张利爪划破了原本清冷的夜。他麻溜地扑到了伦素程身上,试图从伦素程的脸上看出一丝丝开玩笑的意图。 然而,他失败了。 伦素程沉着脸,瞳孔幽深,看起来十分认真。 “不能报官。”李涵荣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却越来越小。 墨珣见伦素程似乎是想开了,顿时松了口气。只等这口气送出去,墨珣立刻阖下眼帘,他什么时候竟开始在意起别人的眼光来了?想当初,整个徽泽大陆都在编排他小气,真当他不知道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吗?只不过是因为对方没惹到他跟前来,他便懒得理会罢了。 “怎么不能报官?”不知是谁突然反问了一句,紧接着一众考生便纷纷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遇上这种事不报官怎么行?这种人就不配参加府试!” …… 李涵荣立刻表现出了不安、狂躁、忿恨的样子,却独独没有一丝后悔。周遭人的说话声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耳膜,他并未仔细分辨,只觉得里头夹杂着恶意的嘲讽和狠毒的咒骂。知人知面不知心,不配参加府试,不愿与这等人为伍,丢尽了临平父老的颜面……李涵荣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哈哈哈哈,你们一个两个的,难道就没动过这等心思?”李涵荣突然仰天大笑起来,而后双眼通红地瞪着眼前的人,“好啊!”他甩手在众人面前一挥,“去报官啊!你们去啊!” 因为李涵荣突然失控,导致周围的人不免有些畏惧起来。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李涵荣此时就相当于是“光脚”。他的考引在墨珣手上,而伦素程说要报官,那他就相当于此次的府试之行已经废了。而眼前这些个考生,一个个的还准备参加考试,那么必然不敢跟他起冲突,若是他豁出去了,这些人伤着胳膊、手腕,那不也参加不了考试了吗? 墨珣一听他说话的声音就觉得不对劲,这人怕不是魔怔了? “你!”有位站得近的考生指着李涵荣刚要说话,就被他呲牙咧嘴地吓唬回去了。 “哈哈哈哈,我!”李涵荣拍了拍胸脯,“大不了这次府试不参加了,我来年再来!”他笑了起来,露出森森的白牙,“去告啊,去报官!至多判我一个盗窃未遂!”李涵荣步态轻盈,仿佛极度兴奋一般,“关我两天,夺了我今年的考试资格,最多再夺了明年的资格,然后呢?” 也不怪李涵荣会有恃无恐,这回虽然把他人赃并获,但该如何判还是知府的事。再加上李涵荣本身考过了县试,也算是功名在身,并未造成重大影响,恐怕也是从轻发落。 墨珣见李涵荣突然眼珠子一转,竟盯上了伦素程,他脑子都没回过神,身体先冲过去挡在了伦素程前头。而李涵荣瞅准机会猛地就扑了过来,正扑到了墨珣身上。 李涵荣有些后悔,当然,他是后悔适才翻出伦素程的考引时没有顺手撕烂了它。刚才他本来已经能走掉了,却让墨珣坏了事。这会儿又让他挡着,没能从伦素程手上抢来考引。新仇旧恨一起,李涵荣的嘴咧开了,瞳孔放大,干脆地捏住了墨珣的右手,准备把这细细的手腕给弄折了。 折了好,折了就不能去考试了。 李涵荣笑得很是恐怖,是一种极尽癫狂的笑容。与此同时,一股子浓浓的恶意又扑面而来。 墨珣见过这种笑,当初他进秘境的时候,见到一个大乘修士劫杀了另一名修士,并夺了对方的法宝和传承时,便露出了这种神情。 有种……精神不正常的感觉…… 看起来是挺恐怖的。 不过后来,墨珣把那人杀了,就不觉得他笑起来恐怖了。 墨珣虽然看起来不高,但劲儿却比成年人大多了。刚才他挡在伦素程前头时,让李涵荣这么一扑,倒把伦素程撞退了几步。而此刻,李涵荣虽是握上了他的手腕,但在墨珣看来——这家伙居然胆敢掐住了自己的脉门! 本来还不当回事的墨珣瞬间就怒了,此时别说掐什么诀了,他飞快地一个反手,转了个手花,而后便狠狠地弓起膝盖。墨珣原是想顶李涵荣的腹部,却忘记此刻两人的身高差,这么一顶,便顶在了李涵荣的胯。下。 第64章 “嗷!!!”李涵荣一张脸皱成了一团,飞快地捂着裆。部就跌到了一边。 伦素程刚才只看到墨珣跳到自个儿跟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撞退了几步,好在身后有人托了他一下。等到伦素程回过神来,想上前制止李涵荣的时候,他已经蜷起身子滚到一边了。 墨珣还是气得不行,这就追上去又给了他两脚。 事情发生得突然,好多人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看到李涵荣捂着胯。下弓起了身子,顿时觉得下。身一疼。而墨珣根本不管他有多疼,上去狠狠地又给了李涵荣两脚,才有人出来劝说道:“墨贤弟,要不……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墨珣抬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面上虽是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却又十分干脆地退到伦沄轲身边去了。他是一直以为李涵荣的恶意是对伦素程散发的,根本没意识到李涵荣是想要对自己做什么。若是让他知道了李涵荣对他动了歹意,墨珣能一脚把李涵荣的手指骨给踩碎了。 “起来!”伦沄轲命小厮将李涵荣支了起来,准备等他们去府考的时候把他顺道扭送到衙门去。 逃是不能逃的,毕竟户籍在哪里,还不如干脆到衙门里头低个头、认个错,知府也罚不了他什么。李涵荣冷笑了一下,丝毫没有后悔和惧怕之意,只不过看到墨珣的时候,还是能隐约感觉到那处疼得厉害。 由“考引”引发的事件在李涵荣闭嘴、不再动作之后便平息了,一众考生见没热闹可看,便又回去睡觉了。他们寅时就要出发,现在应该回去补觉了。 府试当真是一场硬仗了,进入贡院之后的三天都得一直呆在里头。吃喝拉撒睡,全是在一个小隔间里。 客栈里专门安排了人来叫这些考生们起床,以免错过了考试时间。等到墨珣再次睁眼的时候,伦素程已经先他一步坐起来了。 因为李涵荣的事,墨珣能感觉到伦素程一直没睡着。或许是脑子里一直反复地闪过今天的情形,也可能是他在暗自思揣自己若是考引真丢了会如何。伦素程虽然不爱说话,但给墨珣的感觉一直是思虑过重的。 像“思虑过重”这种事,只能靠自己想办法缓解,或者是长辈从旁开导,反正墨珣比伦素程小了有五岁,怕是说什么都不顶事。 他们一大群人站到客栈门口时还彼此互相问了是否记得带考引,年纪大的几个较为稳妥的考生还帮着数了数人数。 “少了一个?”数完了,结果人数对不上。年长的考生便又说:“看看有没有跟你们住一起的没……” 谭忠良上前拉了拉他,把今晚的事简单地告诉他了。 “哦,那我们就出发吧。”这事让旁人听来也是尴尬得很:毕竟大家都是同一个县出来,还有一同赶考的情分在,李涵荣这闹的叫什么事啊! 卯时一刻,贡院开门,门口站着的衙役开始检查各个考生的考引,无考引者不得入场。墨珣他们跟着进了大院,而后按照考引上头的序号,跟随不同的引路人进到不同的场区。进场之前,还要接受士兵的搜身检查。 这次搜身就搜得很严格,甚至连脑袋上的冠都得摸上一摸。 墨珣跟其他人站成了一排,然后在士兵的指引下脱鞋、脱外套,又让挨个搜了一遍,这才重新穿上衣服按着考引上头的号码去找自己的位置。 每个考生享有一个小隔间,里头已经摆放好了笔墨,以及一支蜡烛。 府试的考场与县试的不同,县试的时候左右毫无遮挡,只是彼此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墨珣一进号舍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屋小就算了,味道还非常感人。 墨珣原本是想在外头再站上一会儿,但是已经有监考员看过来了,他也只得捏捏鼻子坐到号舍里去。 他在里头等了好一阵才传来敲锣的声音,便有人来送早餐。但是这个早餐也是简陋得很,只一碗米粥,一块大饼。 墨珣三下五除二就将早餐用完了,之后便由考官开始沿着每条小路往隔间里逐一发放试题。所有的试题放在匣子里头,由士兵捧着,再由考官取出,亲手交给考生。每份试题都被封了火漆,只有等到第二次铜锣被敲响,才能打开。 又等了一阵,这第二声铜锣响才传了过来。墨珣将上头的火漆刮开,取第一张摆在跟前,将其他试卷摆在一旁用镇纸压住。 第一场考的是帖经,主要是考考生的记诵能力。考题的内容为五经,即《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墨珣开始研墨,这时才觉得安秀才挺有先见之明的。若是当初真让青松作他的书童,帮他研墨洗笔打下手,那他现在磨个墨恐怕就得花上不少时间。 “威仪孔时,____________。孝子不匮,____________。”1 “宣昭义问,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万邦作孚。”2 “辟尔为德,俾臧俾嘉。____________,不愆于仪。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投我以桃,报之以李。____________,____________。”3 …… 墨珣扫了一眼试题,便提笔开始写。 第一场的考题分为几个部分,前面的几张卷子都是这种掐头去尾填中间的题,后头四张则是需要默写整篇经文。 第65章 墨珣虽然一再宣称自己记性不好,但实际上他只是懒得管罢了。 考前被二舅揪着背重点,再加上他已经决定要参加考试了,便把已经确定会考到的书找出来翻了翻。他的书都是以前墨延之留下的,又从石里乡搬了过来。当时因为决定要参加县试,所以带的书并不很多。有些没带来的,墨珣只得跑到伦沄岳的书房去看。 伦沄岳若是对一个人有想法,他会斟酌再三才开口。像墨珣一直觉得他对自己是既放纵又严格的。明明伦素程年纪比自己大,可伦沄岳放在他身上的心思似乎没有放在自己身上的多。 墨珣刚写下“有虞殷自天”,便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现在当务之急是通过这个府试。 第48章 墨珣做帖经其实很快,但为了保证书写工整、无涂改,他还是刻意放慢了速度。而因为一直维持着同一种姿势,墨珣觉得脖子有些僵,他抬起头来摇头晃脑了一阵,视线外移,这才发现外头已经日上三竿了。 他一旦醉心于什么事,那便是完全进入了自己的世界。 而随着日头渐高,气温也逐渐攀升,号舍里头的味道比早上还要浓郁。墨珣索性屏蔽了自己的嗅觉,他这趟从贡院里头出去,也不知道会不会就这么成了“熏肉”。 墨珣预估了一下时辰,将已经写完并晾干的卷子收拢起来,压在镇纸下头。将还没写的卷子取出来,随手翻了翻,这就剩下最后的默写了。 贡院里头安静异常,偶尔能听到的也不过是鸟叫或是虫鸣,一众考生坐在号舍里头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独一人存在于天地间。 一个响彻耳膜的铜锣声响起,许多考生纷纷停下动作,将笔放置在一旁,等待考场内的通知声。 “请诸位考生准备用午膳。”敲锣是为了引起考生们的注意,而喊这么一声是为了提醒考生们将卷子收拾好,以免被送来的饭食污了试卷,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墨珣这才把手里的卷子都搁到一边,等着考场内发放饭食。他第一次参加府试,更何况现在坐在号舍里头,没了旁人作比较,也不知道自己作答速度是快是慢。不过他适才翻看了自己的卷子,感觉在用晚饭的时候能写完,便也不急于这一时作答。 午餐与早餐一样,不过多添了一大碗清水。 墨珣虽然口腹之欲一直很淡,但这吃得也是太差了。不吃饱的话,哪里有精力应付考试呢?不怪乎那么多考生,考完之后直接就由人抬回去。 来发放饭食的士兵也不理会墨珣是不是年纪小,对所有的考生都是一视同仁的。墨珣本想礼貌性地起身接过,对方却是直接转身就走。不过墨珣本来也不是为了给旁人留个好印象,只是因为自己坐得久了,想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他趁着着起身的空档还伸了伸懒腰,抻了抻胳膊,而后在监考员的视线中,又坐了回去。 如厕也是个技术活,墨珣自认为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上过这么憋屈的如厕。根本不用起身,尿壶就在脚边,要用的时候拨过来摆在两腿中间就行。而监考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号舍前头走过,再加上考场用的桌椅都是一眼便能看透的,根本无从遮挡…… 用过午饭后,墨珣将桌面收拾干净,这才又开始答卷。像碗筷什么的全都放置在最外侧,以免自己碰到,也方便有人来收。 墨珣这次写完了卷子之后又检查了一遍,这才摇响了摆在桌上的铃铛。而随着墨珣的铃铛声响起,周围也陆陆续续有人摇了铃。 收卷的顺序不是按摇铃的顺序来,而是按考引上的序号开始看,发现有人要交卷,便上前将对方卷子上的姓名糊起来,将考卷放入考试专用的匣子内。交完卷的考生也不能离开,不能随意在贡院内走动,只能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或是睡觉或是小憩都没人管,但不能影响到别的考生作答。 来收墨珣卷子的人有两个,一个糊名字,一个则检查墨珣的笔墨用具。一般文具没有出现破损是不会再补发的,这一套要用到府试结束才回收。 交完卷后,墨珣颇有些百无聊赖,他干脆就盘腿开始禅坐,以灵气推动周身大穴来缓解久坐导致的身体僵硬。 晚饭也是米汤跟大饼……墨珣已经预见了后两天的伙食,也难怪好些考生考完试回到家就得进补,这么连吃三天,任谁都虚了。 晚上的时候又往号舍中的桶里添了清水,大概是给考生洗漱用的。墨珣怀疑自己并不是来考试,而是来坐牢的。想当初,他就算闭死关也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墨珣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的人生可真是圆满了。 翌日的开考时间依然是卯时,第二场考的是杂文两篇,主题分别为“报怨以德”和“君子谋道不谋食”。 一般考试的杂文题目都是要围绕着当今的政见时务来写,但府试只是童试中的一个部分。所以试题是由各个府自己出题,府试的题目一般不敢与时政要闻相挂钩,以免出现“暗讽当今圣上作为”的文章出现。 以往安秀才会跟墨珣闲聊上一些时政要闻,但说得并不多,毕竟墨珣年纪太小,说这些也不见得他会懂。而后来,墨珣通过了县试,这才让伦沄岳抓着临时抱佛脚起来。 伦沄岳对应对府试还是很有一套的,诚如他所说,府试的杂文题一般都是取自先贤的言论。而杂文写作要带有很强的感情。色彩,考生需掌握一定的文学素养,举出的例子要鲜明深刻,行文老道、简明扼要、逻辑条理足够清晰能引起阅卷者的共鸣为佳。 第66章 墨珣拿到题目的时候只先将它拆出来看,这时候还不能动笔,得等到考官把所有的卷子发完了,所有人才能一起写。墨珣琢磨着杂文的写法,又开始想该怎么起头、引用什么典故、举出什么例子。 等到考官宣布可以动笔之后,墨珣才把自己的名字写上,而后开始在草稿纸上起笔。 “报怨以德”出自《老子》的“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和“报怨以德,安可以为善?”,而《论语·宪问》中,孔子则认为“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当然,这题的考点就在老子的言论上。若单方面只看“报怨以德”这句话,很容易就能用孔子的“何以报德”来反驳。 《老子》需读透,一句出自 第六十三章,一句出自第七十九章。而本题的所考的重点在于对老子的话究竟理解了多少。 墨珣对老子的言论更了解一些,老子的很多思想与他们“玄九宗”的道义乃同源。 老子认为:和解深重的怨恨,必然还会残留下残余的怨恨;用德来报答怨恨,这怎么可以算是妥善的办法呢?因此,有道的圣人保存借据的存根,但并不以此强行索取对方所欠的事物。1 老子最主要的思想就是“无为而治”,并非什么事都不做,而是要遵循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老子》 第六十三章中也提到了“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这并不意味着“不记别人的仇,还要给他好处”,而是记仇归记仇,但不能直接当面地打击对方,而是采用迂回的方式。 “圣人”真想“以德报怨”的话,又原何“执左契”?由此可见,“圣人”虽“不责于人”,却仍是记仇。 孔子认为“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便说的是要以适当的惩罚来回报对方的恶行,对于善行自然是要以善行来回报。两位先贤所说的道理都是一样的,只不过都披了一层仁义的外衣罢了。通俗点说,可以顺其自然地让对方付出代价。 正如安秀才对墨珣说过的那样,面对墨家人,他大可以不必逞一时之快。待日后墨珣有了出息,总会有更妥当的办法来对付他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与“圣人执左契”同。而“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的人才会有“众人悦之”。 心里虽想通了关节,但这些话却不能这么冠冕堂皇地写到卷子里头。墨珣想了想,又琢磨了好一阵子才动笔。他适才想过的那些只能藏在脑子里,连草稿纸上都不能留上笔迹。像这种考试的草稿一般会在府里留存数年,甚至连草稿纸都要求字迹工整且与试卷上所写的相对应。 墨珣才写了一大半,铜锣声便响了,又到午饭时间了。他一听到响声还愣了一下,又翻了翻自己桌上的卷子,显然是没料到自己今天动作竟然这么慢。他反复呼吸了几次,这才将卷子放到一边,等待中午的米汤和大饼。 每日的饭点相当于是休息时间,可以在屋里随意动一动,但一般的考生在吃过饭之后便会投入新一轮的奋笔疾书中,而无暇休憩。 墨珣用过午饭之后,取桶中清水敷面,闭上眼缓了一阵子,这才又摊开卷子继续写。 第二篇考题——“君子谋道不谋食”,出自《论语·卫灵公》。说的是“君子只谋求行道,不谋求衣食”。然而,樊迟曾经向孔子请教过如何种庄稼,而孔子却说从政者只要做到重礼重信,就会有百姓来投靠,根本不用他自己去种庄稼。 孔子的意思很明确,无非就是在说社会分工的问题。每个人有每个人擅长的事情,每一种工作都会有人做,也总有人会把工作做到尽善尽美。 墨珣不免又想到安秀才了。 安秀才正是如此,考了一辈子科举,却从来没中过举。虽说“耕也,馁在其中矣”,但不耕,亦是“馁在其中”。而孔子所说“学也,禄在其中”,可屡考不中,又要从何处得到银钱呢? 墨珣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不对,决计不能写进卷子里,但他还真就这么觉得。不过若不拿安秀才当君子,倒也不是不能往下胡诌。墨珣思索了一阵,将题中的“君子”拔高到圣贤的高度,权当那些人当真不食五谷杂粮了。 这第二场考的杂文当真是写得他头疼,好在他筑基之后的视力有所提高,傍晚时分,夜幕降临之际,他总算是把今天的卷子做完了。 墨珣交卷后又用了晚饭,而不知怎么突然就忆起下午杂文的题目来,却死活都想不起自己究竟写了些什么。墨珣以手掩面,而后按了按眉心。相对于昨天的十拿九稳,他怎么就觉得今天的考试悬了呢? 天气不知怎么在一夜之间突然热了起来,等第三天的卯时一到,墨珣睁眼便发现天已经微亮。这第三场考的策论,他心中已有计较。策论是指议论当前政治问题或是向朝廷献策的文章。府试的出题者自然是不敢公然让考生议论当前政事,随意评判圣上的功过,所以题目必定是向朝廷献策。而题目可涉及时政、农事、民风等,最重要是提出自己的见解,若是再一味以别人的观点来说,那么就很容易给阅卷者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这次考的是,大岙县去年下半年山洪暴发后的重建。 墨珣还在徽泽大陆的时候也下山救助过几次洪灾,当然,修士的处理方法必定与凡人的不同。可却是有依据可循的,再加上洪灾才刚发生过,大岙县的处理方案也可以当作是参考。 第67章 墨珣原是不知道这个事,但在伦沄岳却事先预料过了。毕竟广平府的考题是由府里自己出的,一般都会考与府中发生的事件相关的。去年的一年内发生过几个大事件,都让伦沄岳说给家里的两个考生听了。而后他还帮着筛掉了一些,觉得不太可能会考的,涉及朝堂的事。 伦沄岳举例对他和伦素程说过该如何写策论,而几大事例都被他列了出来。墨珣自然是知道大岙县采取了几样方案,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他在草稿纸上将自己所能想到的关键点先写下来之后,再进行查缺补漏。 今天是府试的最后一天了,他并不急于动笔,只打算要将策论写得更完善一些。 他的卷子一直被他放在一旁,眼前摆着的则是草稿。他还没彻底想好,这就又到了用午饭的时间了。 墨珣端过被士兵放置在桌上的米汤和大饼,觉得这次考试结束之后,他恐怕得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再见到这两样东西了。他将大饼蘸到米汤里,软化了一些之后,才放进嘴里嚼了起来。这饼子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烤的了,到他手里虽然还热乎乎的,但却硬得有些难以下咽。墨珣怀疑它已经买了好久了,只是吃之前又被贴锅热了一下。 用过午饭后没多久,墨珣被一股便意袭击了。他本来就想着尽量去忽略这方面的生理需求,等考完试了回家再说,却没想到还是没躲过去。 号舍里没有恭桶,墨珣趁巡考员路过的时候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意图。而巡考员立刻面露不耐,显然是十分不满了。两人互相对视着,直到墨珣面上开始发白,对方才不得不让墨珣将卷子收好,跟着他出去。 出恭的地方是在所有号舍的尽头,有一排矮房。墨珣到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两个人在里头了。 巡考员指着其中一个空位对墨珣说:“进去,快点儿。” 墨珣也没耽搁,进去之后就脱裤子。这时,一旁的恭友对巡考员说道:“请问,可否转过身去?你这般盯着,我着实……” 话音未落,一旁的巡考员便凶神恶煞地来了一句:“拉不出来就赶紧起来,臭死了。” 墨珣眨眨眼,他好像一开考就把嗅觉屏蔽了,这会儿完全感觉不到有多臭。不过他动作快得很,清理干净之后就又跟着巡考员回到自己的号舍里继续写卷子。 墨珣重新将草稿打开,觉察到自己再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了,这才将卷子取来放在面前,而将草稿纸放到右前方。他首先将大岙县的情况做了一个简单的描述,将自己所了解到的受灾详情及所能想到的救助的困难点都一一写上;而水灾之后一般会有霍乱、伤寒、痢疾等疫情泛滥,若是没有那最好,如果有的话就要再进行各项防疫措施…… 第三场考试考到考生点亮蜡烛后,蜡烛燃尽为止。也就是说,可以考到晚上,但前提是你得看得见卷子。 因为早早就把要点都列出来了,墨珣到了写卷子的时候便事半功倍,待到黄昏时分,他便再次检查了自己的姓名等信息,这就摇响了铃铛。 来人也没多话,训练有素地将墨珣的卷子封存,并收走了原先发放给他的所有东西,这才让墨珣从不用经过考生号舍的路径离开。 虽说并不是贡院正门,但等在外头的人依然很多。墨珣刚出来,便被人围观了,但大家都没有冲上去。伦沄轲和小厮一直没挤进前几排,这时候看到墨珣出来,才赶紧边喊他的名字边冲他招手。 因为墨珣出来得早,别人一见这考生的亲属要迎过来,与一开始抢位置不同,他们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让伦沄轲能把墨珣接回去。 有些人毕竟不是 第一回陪考生来考试了,见到墨珣灰头土脸的样子也不觉得奇怪。只是他身上味道太重,虽然四月的天并不热,墨珣并没有出一身汗,但身上的衣服好赖也穿了三天了。而这三天,他还一直呆在那小小的号舍之中,所以各种味道都在汇集在了他身上。 墨珣路过之处,旁人避之不及。有些捏着鼻子,有些则不停地以手掌为扇在扇动着……墨珣皱皱鼻子,这才想起,自己好像还没把嗅觉解放出来? 第49章 伦沄轲不知是真没闻到还是完全没注意,这厢把墨珣迎了回去,还捧着他的脸检查了一番,看看墨珣是否神情清明。县试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参与,但也是听说了自己儿子是个什么状态。虽然墨珣在县试里头表现良好,但府试不一样啊,这可是连着三天没见到人了。 “大舅,我没事。”墨珣的脸都立刻被揉作一坨了,他赶紧伸手去把伦沄轲的手扒开。 伦沄轲又在墨珣身上摸了几下,见他真没事,这才放下心来开始问考试的情况。 一说起考试,周围的人可都来了劲。原先嫌弃墨珣身上有股味儿,这时候也顾不上了,纷纷挤到墨珣身边,想探听一下考场内的情况。 墨珣挠挠头,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始说道:“第一场考的是帖经……”这就把他记得的考题都念上了。外头的人虽然围着他,但不见得所有人都听得懂。只是觉得这题目听起来就很厉害、别人都听了、反正也无聊…… “第二场考的是两篇杂文,题目‘报怨以德’和‘君子谋道不谋食’。”墨珣话音刚落,周遭的人立刻就讨论起来了。 伦沄轲刚开口问墨珣考试情况就有些后悔,毕竟侄子才刚考完,休息都来不及,怎么又费心神去想考试的事。现在见大家已经陷入了各自的讨论中,便把墨珣拉到一边,想让他坐下休息休息。 第68章 墨珣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无妨,我在贡院里头坐了三天了,胳膊、腿儿都僵了。” “那舅舅扶你在这儿走走?” 墨珣刚想拒绝,就见伦沄轲脸上带着一丝担忧,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有人出来了!”等在贡院最里侧的人朝外头喊了一声,让这位考生的亲属来认领接人了。 伦沄轲朝贡院门口看了几眼,墨珣见他焦心,便开口道:“要不大舅你还是到门口守着吧,我在这儿站会儿,等大哥出来了,你再来接我。”要不是见伦沄轲担心,墨珣还真能当着他的面打上一套拳。 虽然墨珣这么说了,但伦沄轲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他担心自家儿子,但墨珣明显小这么多呢。 墨珣见他踌躇不定,又说:“不如让阿莱在这陪我吧,大舅你还是赶紧去看看吧,指不定大哥什么时候就出来了呢。” 伦沄轲这才点点头,让阿莱在这儿看好墨珣,自己则快步往贡院门口赶。 因为墨珣第一个出来,年纪又小,给别人留下的印象很深。等到第二个人出来的时候,刚迈出大门,便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 “谁家的考生啊,晕倒啦!”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外头等着的人立刻就开始往里头挤了,都想看看这个晕倒的到底是不是自家的人。 “可别挤,当心踩着人!” …… 贡院门口立刻成了闹哄哄的集市,而原先在门口维持秩序的衙役们立刻挥舞着廷杖走了出来,“贡院门口不得喧哗!” 一群人才讷讷地退了回去,而来接晕倒的考生的人才赶上来将他架走。 墨珣看天色渐渐暗了,贡院门口也挂上了灯笼,外头的人还一脸焦急地等着。 “墨珣少爷,您饿了吗?”阿莱见墨珣盘腿坐下了,又看天色已晚,以为他是饿了。 墨珣摇摇头,“不饿。”虽然贡院里头给的吃食是米汤和大饼,但是那个饼是真的大,墨珣要一次性吃完它还有些难度。 “哦。”阿莱也不知道该跟墨珣聊点什么好,他本来也没什么文化,这次会被老爷派着跟来也不过是因为力气大能挑能扛罢了。这么想着,他抓了抓大腿,干脆就在墨珣身边坐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贡院门口的人已经少了一些了,可还是围得水泄不通的。阿莱“啪”地一巴掌拍在脸上,见墨珣看过来,颇为尴尬地说:“有小黑虫。” 墨珣“嗯”了一声,点点头,“考到第一支蜡烛熄灭就要收卷了。” 阿莱听着墨珣对他说话了,便跟着点头,“原来是这样,那还得好一阵子呢。” “也不很久。”墨珣将盘腿的姿势换了,转而双腿屈起,背靠在墙上。盘腿只适合禅坐的时候用,他这时候没有让元气行走,那么一直维持盘腿的姿势就很容易造成经脉闭塞。 刚说完不一会儿,伦沄轲就架着伦素程朝他们过来了。 墨珣视力好,远远便看到人,赶忙爬起来迎了上去。 阿莱一看墨珣动了,也跟着起身走了过去。等靠近了,他才发觉是伦大老爷和素程少爷。他连忙伸手架住了伦素程的另一边胳膊,这才发现伦素程已经全身瘫软了。阿莱下意识就看了墨珣一眼,见他精神头足得很,不禁在心中啧啧称奇。 广平府的马车都给人包圆了,伦沄轲在开考前已经找了车行打听,但几乎都没有车可以租借,所以他也只能跟阿莱两个人这么架着伦素程回去。好在墨珣能自己走,否则就得让阿莱背着了。 墨珣他们住的客栈离贡院远了些,在路上走的功夫长,恰好还碰上了住在同一个客栈的人。当然,这些人并不是考生,而是考生家里的小厮。两个小厮也是租不着马车,但却租了个板车,上头正躺着两个考生。小厮们路上遇着墨珣和伦沄轲,还打了声招呼,让墨珣他们把伦素程也放到板车上。 伦沄轲道了谢,与阿莱一道将伦素程扶上了板车。因为伦素程上了车,两个小厮便从板车上下来,给他腾位置。 墨珣是这批从临平县来参加府试的人里年龄最小的,很好认。只是两个小厮没料到的是,墨珣竟然还步履稳健地跟他们一路走回了客栈。 总算到了客栈,伦沄轲又道了谢,紧接着便要算钱给他们。而那两个小厮也是被家里调。教得好,推脱了半天,最终也是急着照顾自家少爷,推脱不过只得收下了。 “阿莱,你带墨珣去用饭吧。” “那老爷……” “等你们用完了上来给我随便带点儿就成。” 墨珣听着两人把自己接下来的安排做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大舅,我想先洗个澡。”也不知道伦沄轲和阿莱跟他呆在一起久了,已经完全闻不到他身上的臭味了。墨珣一直没敢把自己的解开自己的嗅觉,可尽管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有股味儿。主要是刚才一路上走回来的时候,很多人看到他们都自动掩面避开,想来是被他们一群考生给熏得不行了。 “噢!”伦沄轲点点头,“行,阿莱,你让店家送点水上来。” 墨珣忙伸手制止,“大舅,我自个儿到澡堂洗洗吧。”就他这三天不洗澡的样儿,送点水上来哪够他洗。 伦沄轲这时候无暇顾及墨珣了,干脆就让阿莱跟着墨珣,而他则照顾伦素程先。倒不是说什么亲疏有别,而是墨珣现在能走能跳的,怎么看都不是需要照顾的人吧? 第69章 这整间客栈都让他们临平县的考生包圆了,但基本上参加了考试的考生都没劲儿来洗澡了,以至于本来不大、经常人满为患的澡堂,现下只供墨珣与阿莱享用。 墨珣连发冠也一并摘了,这才将嗅觉解开,而他的鼻子瞬间便感受到了来自异味的冲击。墨珣翻了个白眼,险些口吐白沫,他立刻钻进水里头,把头皮反复搓了好几回。 “少爷,别洗太久啊。”阿莱早早就洗完坐在一边等墨珣上来。 等到在水里泡得指尖有些起皱了,墨珣才感觉自己身上的臭味淡了点儿。他也不想洗这么久啊,但是太臭了有什么办法。 墨珣换上了阿莱给他带的干净衣服,便带上阿莱去用饭了。 这个点用饭的人不少,有些是刚照顾完考生的亲属、小厮,有些则是已经清醒过来的考生。大厅里人声鼎沸,考生们高谈阔论,有的是在讨论考题,有的则是在跟自家人炫耀。安静的考生太少了,毕竟刚考完,一个个都还处于兴奋状态。而连着吃了三天的米汤大饼,大家的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这会儿考试结束,立刻点了些肉食,好重拾人间烟火。 墨珣刚到大厅的时候发现座无虚席,便想着干脆点上些饭菜,让小二送到屋里去与伦沄轲一起用。不过他一出现,就有好几个考生伸手招呼他,表示挤一挤可以给他匀出两个位置来。 “多谢几位哥哥。”墨珣也不矫情,让阿莱去点菜,自己就这么坐下了。他看人还算准的,知道这几位并不是表面客套罢了,是真想让他坐下来。 只是刚坐下来墨珣就有些后悔,因为这些人,都没、有、洗、澡! 墨珣年纪小,胃也小,米汤和大饼对他来说管饱,可对于成年人来说那就不行了。既然如此,当务之急自然是吃饱,而不是洗澡咯。 这些人让墨珣坐下来也不是让他埋头吃饭的,而是讨论考题的。帖经没什么可说的,全靠记忆。值得讨论的就是第二场的杂文和第三场的策论了。 杂文的话,墨珣刚考完就忘了个精光,倒是今天考的策论还记得一些。等同桌的考生说起自己作的策论,旁的考生聆听后要么补充,要么干脆恍然大悟。总之,这一顿饭吃得大家心满意足。 他们原是想让墨珣跟着吃这一桌的肉、菜和汤的,毕竟墨珣还小,长辈也不在身边,那么就由他们几个请客,也担得起来那一声“哥哥”。不过墨珣一看桌上摆的那些个大鱼大肉,立刻摇头拒绝,让阿莱去问老板要了一碗素面。倒不是他不想吃肉,只是这三天都是米汤配大饼,突然这么大鱼大肉,墨珣怕自己的肠胃经不住这么糟践。 等到桌上的饭菜被席卷一空,考生们这才相邀着一同去洗澡。 “哥哥们去吧,我已经洗好了,这会儿得上楼给我舅舅和大哥送吃食。”墨珣先一步起身,对他们拱手道。 墨珣得了几个年长考生的首肯,这就又问老板要了两份素面,让阿莱捧着上楼给伦沄轲和伦素程用。 点面的时候,墨珣还悄悄问了问阿莱他身上是否有钱,在得知他们都是记账的时候,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他一直以来对银钱都没什么概念,在徽泽大陆,修士之前都以灵石作为流通货币来使用。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因为年纪小,伦沄岚不怎么给他钱,而他自己也确实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出行的时候身边一般跟了人,不是青松就是雪松,要买东西也必定是会有人付账的。 “那我能把刚才那一桌的钱都记我们账上吗?”墨珣不知道伦沄轲究竟带了多少钱出门,只担心钱不够花。 阿莱点点头,“可以的。”他记得出门前,伦二老爷就说过,让他们在外头吃好住好,别瞎省钱,想来应该是带够了的。 墨珣也跟着点点头,转而对掌柜说:“掌柜,麻烦把那一桌都记在天字六号上。” “好勒!” 第50章 阿莱跟在墨珣身后,用木质的托盘端着两碗素面上了楼。 “叩叩叩。” “大舅。”墨珣在门口敲了敲门,他适才思虑不周,应当在阿莱洗过澡之后就让他先去点餐送上楼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等他吃完了之后才来送饭。 “进来吧。”伦沄轲倒是没说什么,他反正出发之前也听了别人的话,带了些干粮。在贡院门口的时候还用了些,倒并不很饿。但他现在看到墨珣面上有些窘迫,想来也是墨珣已经意识到自己没有考虑周全了。墨珣这般年纪,虽然是事后,但能想到这点已实属不易。 当然,伦沄轲心中所想若是被墨珣知道,他恐怕就要抓狂了——他哪般年纪啊?! 作为徽泽大陆的“九渊元君”,他从来都不需要考虑的别人好吧! “大哥醒了?”墨珣推门进来,才发现伦素程是坐在靠椅上的。 伦素程有些气若游丝,但还算吐字清晰,“刚醒。” 墨珣让阿莱把素面摆在桌上,他料到伦素程醒来可能也吃不了什么饭,还是吃些有汤的东西好,“大哥你先喝点汤。”墨珣原是想自己端过去的,但伦沄轲很快便伸手接了。 “要不让阿莱喂大哥吧。”墨珣见伦沄轲端起碗要喂,连忙开口道:“大舅你自己也先吃点。” 伦素程最终也没吃多少,就摆摆手不吃了。他累得很,恨不得就此睡过去。 晚上墨珣干脆选择跟伦沄轲和阿莱打地铺了。不说别的,就说伦素程没洗澡这点吧,他真是受不了了。虽然可以屏蔽嗅觉,但他这会儿脑子里已经知道“伦素程没洗澡”,那么就是再怎么自欺欺人都没用了。 第70章 翌日,墨珣他们睡在地上的三个人起得都比较早,而伦素程还躺在床上睡。墨珣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出去准备洗漱,正碰上了好些个准备退房的考生。问及,才知道原来在正午前退房时不算今日的房费的。 不过就算如此,伦沄轲也不可能退房,毕竟伦素程还在睡,总不能把他弄醒了赶路吧? 墨珣碰上昨天一桌吃饭的几名考生,他们还开玩笑似的责怪墨珣把饭钱付了。不过他们倒也没揪着这点不放,而是转而问墨珣他们是否要退房了,要不要一同回临平去。 “我大哥还在休息,可能要明天才会启程回临平了。”反正他也没什么事,一到临平就准备县试,现在府试也考完了,还没上学堂报名呢。 “哈哈哈哈,好吧。”他们笑着拍了拍墨珣的肩膀,“日后若是到了临平,自可以来寻哥哥们。”他们还不知道墨珣要在临平县定居,只以为他是乡下进来赶考的。 墨珣也不点破,只笑着点点头。若是真有缘的话,自然会再见的。像他这么折腾地从徽泽大陆过来,不就是为了还上一个因果?而这个因果,或早或晚,都一定会出现的。 原先爆满的客栈便在一夕之间冷清了下来,墨珣用过早饭之后才又回到屋里去。他想在广平府逛逛,给伦沄岚买点礼物什么的,但这事儿还得伦沄轲首肯。好在他一回屋就发现除了伦素程,另外两人都醒了。 墨珣把自己的意图说了,伦沄轲直接就取了些钱给他,还让阿莱好生看着墨珣,别让他瞎买也别让墨珣跑丢了。 被人当成小孩当了两年,墨珣已经十分淡定了。他接过钱后,便等着阿莱洗漱。阿莱速度倒是快,这就跟在墨珣身后了。墨珣带着阿莱先在路边的早餐摊子上吃了豆浆和包子,这才开始在广平府的主城上漫步。 今日有许多考生已经返程回乡,初到广平府时的热闹已锐减了不少。但这时的街道依然热闹、繁华,尤其是这样大清早,到处都散发着鲜活的气息,让墨珣的心神为之一振。 他似乎很早很早以前,也曾这么踏过繁华的人间。只是后来,他入了“玄九宗”,再也没能像现在这样惬意地在路上闲逛。世人对修士都是敬畏的、讨好的,所以他每次出行身边都围了人,求他、拜他、敬他,卑微的、屈膝的、畏惧的……墨珣甚至想不起他究竟有多久没有看过这样的人间境。 “少爷想买点什么啊?”阿莱跟在墨珣身后漫无目的地走,他挠挠头,有些不解。广平府虽然他这也是第二趟来,但对他来说与临平县也差不多。虽然大是大,但日常开销也比临平高多了。 “唔……我想给爹爹带点礼物回去。”墨珣在石里乡看过其他哥儿的打扮,什么花簪啊,什么头绳啊,应有尽有。相比之下,伦沄岚的装束就太过素净了点,明明年纪轻轻的,却让他硬生生穿出了一身暮气。也可以给伦沄岚挑点颜色鲜亮的布料,回头让临平县的裁缝给做衣裳。反正墨延之的孝期也算是过了,应该也不用再穿得那么清苦吧? 阿莱笑了,“少爷好孝顺啊。” 墨珣点点头,他就是觉得伦沄岚现在怎么说都是他爹了,对他也挺好的,投桃报李也是应该的嘛。“就是不知道哥儿喜欢什么。”墨珣这话也不是无的放矢,想当初他还是修士的时候,人人都爱法器法宝符纂灵丹灵草,这类东西送出去绝对没问题。就算法器法宝长得丑不拉几的,也没人会嫌。更何况墨珣身为“九渊元君”,就算送了个没灵力的垃圾,也没人敢嫌,还不是得好好地供起来。 阿莱一个年纪不很大的单汉子,一说到“哥儿”,面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我也不知道。” 墨珣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这问题有什么好值得人害羞的,“随便逛逛好了,看看别的哥儿都买点什么……” 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绝望。 到处都有挑货郎,广平府也不例外。除了道路两旁的店铺与一些路边的流动摊位外,剩下的就是些走街串巷的挑货郎了。挑货郎在一些平民眼中十分受欢迎,毕竟他们较之铺子和流动摊位来说价格更为低廉,而且所售商品及款式也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挑货郎们经常东奔西跑,从各地收集一些精致的手工艺品,做倒卖。 阿莱看墨珣看得紧,深怕他年纪小钻得快,一溜烟就没了影。“少爷,你走慢点儿。” “我走得很慢啊。”墨珣本身性子就不是急吼吼的人,只是脾气差了点。更何况以他的习性,慢悠悠地闲庭信步才是他的风格吧? “呃……”确实挺慢的,但是阿莱还是担心墨珣会走丢。“可以再慢一些,我们也不急。” 墨珣歪头看了他一眼,“我认得回客栈的路。”偌大一个徽泽大陆都自己走过,还怕这么个广平府? 路边的布摊和布铺都围了好些人,而布摊上的架子还挂了不少头巾、帕子和丝带,除了料子新、颜色亮外,款式其实也没多大区别。墨珣见过雪松做针线,觉得他的针线活比起这布摊上卖的也不遑多让,所以墨珣只是凑近了打量一番便将头缩回去了。 小贩大概是习惯了这种“看看又不要钱”的心理,尤其是看着墨珣小小年纪的,干脆就没主动招呼,只是巧舌如簧地对着一旁拿布的哥儿各种夸耀这布的成色、材质。 好在墨珣年纪不大,这么在哥儿堆里挤来挤去倒也没人说什么,只是阿莱就不行了。 第71章 墨珣从人堆里出来,抬头对阿莱道:“要不还是去看看首饰好了。”因为在“玄九宗”呆久了,墨珣更喜欢那种简洁的色系,让他挑花花绿绿的颜色还不如直接戳瞎他的双眼更快。 “挑首饰最好还是去‘鎏语斋’啦。” 墨珣说话没避着人,边上的哥儿一听说墨珣要买首饰,立刻推荐他上“鎏语斋”去看看。 “‘鎏语斋’那可是京里的老字号了,几个大府里都有分店的,据说每间分店里头的款式与怀阳城主店的款式是一样的呢。” 一有人提起“鎏语斋”,原先正专心挑花布的哥儿也开始加入讨论了。 “话虽如此,但也是贵得很!前些日子我家小子讨媳妇儿,上‘鎏语斋’定做了个耳环,就要了我这个数!”其中一个哥儿颇为骄傲地用右手比划了一个“六”,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哎哟,这是娶的哪家的哥儿啊,够得上‘鎏语斋’的耳环。” “哪里哦,也就是个小门小户的,架不住儿子喜欢没办法,只能给点体面。” …… 墨珣刚想仔细问问该怎么去,就让这些个哥儿们把话题岔到天边去了。墨珣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开始讨论起儿子讨夫郎的花销,花出去的聘礼和收到的嫁妆之类的,怎么都插不进嘴。 “从这里,走到前面那个挂着‘酒’的红色幡子,然后再右拐。”一个穆如清风的声音在墨珣耳边响起。 墨珣一扭头,就看见身边站着的这个霞明玉映的人儿。来人年纪看起来与伦素月一般大小,但眼神淡然,面容恬静,透着一股子霁月清风的意味。 见墨珣看过来,他便是先笑了起来,嘴角和眼尾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我恰好也要上‘鎏语斋’去,不如与我一道?” “少爷。”跟在他身边的小厮禁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边这么说着,那小厮还边打量起墨珣来。见他面容还算清澈,也不是什么邋里邋遢的人,这才收回视线,焦急地对自家少爷说话。“夫人该等急了。” 当真是惊鸿一面了。 墨珣眨眨眼,面上看似还有些别扭,像是不好意思一般,“这位小哥,如果方便的话……”他拱拱手,接下来的话就不再说了。 “少爷。”阿莱一听说墨珣要跟着别人走,有些急了。他打量了身前的两个人,单看衣着装扮,似乎也是家境不错的人家。 对方没吭声,而是拍了一下自己的小厮,这才对墨珣点了点头。 “少爷,你怎么没事跟人搭话啊!夫人交代过了,少爷在外头……”他们两人走在前头,而那小厮自以为小声地对身边的人念念叨叨的。没想到墨珣这耳朵,完全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透。 “我们也是顺路啊,而且他还小呢。”哥儿不能随意与汉子搭话,这是自小他父亲与爹爹就教导过的。但适才他见墨珣年纪小得很,站在一堆哥儿身边,仰着头看别人说话。瞧着竟是十分无措的样子,颇有些可怜了。 墨珣一路上也没随意跟对方搭话,只是时不时盯着他的背影出神。阿莱倒是乖觉,也跟在墨珣身边,四下查看路线,想来也是担心这人会把墨珣带到什么罕无人烟的地方。 “到了。” 随着对方回过头,墨珣这才将一直盯着对方的视线移到了店门上的牌匾处,“鎏语斋”三个大金字,配上红底的匾额,竟是十分有气势。 “多谢。”墨珣再次拱手。 对方笑了一下便没再接茬,而是迈步进了“鎏语斋”。墨珣一怔,见他似是要往后堂去,这才急了,张口就问:“请问……” “嗯?”对方动作一顿,转身时竟是衣袂翻飞,他衣摆上的波纹竟像是活了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墨珣听到自己问出了口,他直直地盯着这个人,脑子里却飞快地转动着:他从来不记得自己曾见过这个人,但他却从这个人的身上,感觉到了他与自己的因果纠葛。非常非常深厚的,让墨珣只看了他一眼,便想把自己的所有都献给他。 这是得欠了多少东西啊! 墨珣强压下心神,也不怪乎九重雷劫也劈不断了。墨珣本身就是心境坚定的人,现下对上他,只觉得身心都向着他去了。 对方还没回答,他身边的小厮就先跳出来指着墨珣的鼻子骂了,“你个登徒子,我家少爷可怜你年纪小,这才给你带路,没想到你竟还打起我家少爷的主意来了!也不瞧瞧自己那副穷酸样儿,哪配得上我家少爷……” ……? 墨珣带着一脸的莫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物,觉得还过得去啊。更何况,他不过是问个名字,至于说得这么难听吗? 因为小厮的叫喊声,店里的掌柜和伙计立刻从柜内冲了出来,将他俩护在身后,而对着墨珣则是怒目而视。 “我只是想问问你的名字。”墨珣喃喃地解释道。 “为什么呢?” 墨珣摇摇头,却一动不动。他不可能告诉对方,因为你是我的因果。这种话说出去,恐怕会真应了小厮那句“登徒子”。墨珣其实完全没想起来自己现在才七岁,是那种在哥儿跟前都很安全的年龄。“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墨珣的反应取悦了对方,只见他的眼睛里仿佛荡起了涟漪,浅浅笑起来的那一刻如同一夕之间绽放的桃花般,“我叫林醉。” 第72章 如金石落地般掷地有声,如灵泉入口般清冽芬芳,如清风拂面般恬淡舒适,如雪落般寂寂,如日出般鲜活…… 墨珣只觉得脑中闪过了一句诗——“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生,冬听雪声,白昼听棋声,月下听箫声,山中听松声,水际听欸乃声,方不虚此生尔。”1 第51章 得了答案之后墨珣不敢再看林醉一眼,只是又拱手,不等回应便转身走出了“鎏语斋”。 阿莱云里雾里地跟着墨珣走出去小半截了,这才开口问道:“少爷,我们不是要买簪子吗?” 墨珣点点头又摇摇头,簪子要买,但是不能在“鎏语斋”。他现在尚且理不清自己与林醉究竟是怎样的因果,不能这么贸贸然把自己的缺点完全都暴露在对方面前。 所欠因果,并不全是好的。对方很可能会挟恩图报,可能会是一些违背他认知和良知的事,也可能是他完全办不到的事……可欠下的因果必定是要还的,这点墨珣心知肚明,但是要如何还,合该由他来掌握。 到底是买还是不买啊?阿莱实在是看不明白墨珣这个点头摇头的意思。不过墨珣少爷主意很重,自己还是看牢他就好。 在外头站了一阵子,墨珣才下定决心走回“鎏语斋”,此时林醉已经不在店内了,墨珣原先悬着的心也慢慢归位,开始看他们摆在外头的饰品。 按理说墨珣刚被定为“登徒子”,这会儿再进“鎏语斋”会让伙计给轰出去,但借了年纪小的便宜,他们也没拿墨珣的事当真,这会儿见他又回来了,反而还好生招待上了。 “鎏语斋”虽说是出了名的铺子,但正经敢进门的客人也着实不多。真正买得起的一般是派人过来知会一声,让铺子里的伙计带上册子回去挑选;而进了门的,大多是随意看看或者挑点小件,所以铺子里倒是空得很。 “这位小哥想挑点什么?”伙计见墨珣进了门随处乱看,当他心里也没个计较。 “想给爹爹买点礼物。” 伙计一听觉得有戏,这就开始问起伦沄岚的年龄和日常装扮。墨珣“嗯”了一声,伦沄岚的衣物好像各种颜色的都有,他有些苦恼地看了阿莱一眼。阿莱的反应就更直接了,眼里满是“我不知道,不要问我”。 伙计也没把墨珣这个迟疑放在心上,只是引着墨珣到柜前,“我们‘鎏语斋’的款式都是怀阳城时下最受哥儿欢迎的,京里的达官贵人最是喜欢。”说着,他取了一个匣子,里头摆了几支簪子,“您瞧。”他拿着其中一支簪子,放到墨珣眼前。 这是一支玉石花簪,簪子顶端雕出梅花的样式,清雅又娟秀。 墨珣又移开视线去看匣子里的其他簪子,有两只簪子的顶端是花苞的形状,却是不同的花,桃花、荷花,另一只大概是个红豆。墨珣点点头,是挺好看的。“这只,多少钱?”墨珣指着匣子里那支桃花花苞,觉得颜色淡淡的,也素净,想来伦沄岚会喜欢的。 “五两纹银。”伙计忙把手中的梅花簪放下,取了桃花的那支在墨珣面前展示。 墨珣对银钱是真没概念,在徽泽大陆时出门也没人会管他要钱。他扭头去看阿莱,想看看阿莱怎么说。 可这不看还好,一看,就见阿莱面上露出很古怪的神色。墨珣好整以暇地等着阿莱发话,阿莱倒也不负所望,拉着他到一旁,小声道:“少爷,这簪子太贵了。” “很贵吗?”倒也不是非买不可。 墨珣看阿莱点了头,用细小又十分郑重的语气道:“很贵!” “那就不买了吧。”墨珣对阿莱这么说,而后又对店里的伙计道:“麻烦你了,我还是不买了。” 这伙计似乎早有预料,也没多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一言不发地将匣子收了起来。虽然如此,但伙计却再没有多看墨珣一眼,也没有想要给他介绍别的东西。 阿莱虽说是因为自己没钱买所以有些尴尬,但这伙计的态度还是让他十分恼火。 “走吧。”反正没钱买。墨珣虽然心里有些不爽,但这个伙计的作为其实也是正常。想当初他在徽泽大陆,第一次随师兄下山历练,恰巧遇上集市,也多得是修士这么看他——觉得他年纪小,拿不出灵石又掏不出好东西来以物换物,只当他拿人开涮,自然是对他露不出什么好脸色来。 让人轻视是一方面。墨珣没有发脾气是因为他并不觉得刚才的簪子真有美到让他涌起一股子“有钱之后把这店里的东西都倒腾回去”的心思。虽然“鎏语斋”的东西做工是精细,但他也不是做不出来的。 当年他有几个炼器师的老朋友,也是给人做这类的法器。好些个女修,贯爱那种好看的簪子啊钗啊步摇之类的,墨珣也跟着他们做过几个,准确来说墨珣做出来的法器还更受欢迎些。“珍宝阁”每年还保留他做的成品当压轴呢。 更何况,只要一想到林醉还在这家店里,墨珣压根就生不起一丝的气来。 心绪完全被别人牵着走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从“鎏语斋”里出来,阿莱这才控制不住对着墨珣抱怨起来,“刚才那伙计什么态度啊,打开门做生意,哪有这样的……” 墨珣全程无言,脑子里强行摒弃了林醉,却开始琢磨着是要给伦沄岚做支玉石花簪呢,还是支木花簪呢? 阿莱好一通念叨,总算觉得通体舒畅了,他这时才回过神来,“少爷,要不我们看看别的摊子?我瞧着刚才路边摆的小摊子也很多哥儿围着。” 第73章 墨珣还没应呢,阿莱又开始啰嗦,“刚才那些哥儿也是,没事给我们推荐什么斋,结果他们一个两个不也还是围着那些个小摊子转,也没见着谁来这里受气。” 最开始先推荐墨珣来这“鎏语斋”的人,不就是为了引出自己在“鎏语斋”定了一对耳环,享受众人追捧嘛? 墨珣本就对荀子的性恶论更为推崇,自然也是以恶意去揣测人心。当年师父便说过他气量小,难成大器。可他那些个师叔师伯师兄们,一个个倒是气量大了,最终也落不了什么好。“玄九宗”没了他,单靠九霄一人怕也达不到如今这般鼎盛……一想到九霄,墨珣莫名觉得头疼得很,也不知道清澜管不管得住那个老好人。 “还是回去吧,大哥可能也起了。若是想退房,还得等我们,又要耽搁一天房钱。”墨珣摇头,按阿莱的说法,这广平府里的东西比临平县的都贵上不少,他若是想买材料也不急着在广平府里买。 阿莱一听到“房钱”,立刻忙不迭地点头。他这一路上提心吊胆地盯着墨珣,早就巴不得少爷开口说要回去了。 诚如墨珣所说,他是真的记得路,回去之后,伦素程也已经起身在桌前用饭了。 “回来了?都买了什么?”伦沄轲见墨珣和阿莱两手空空回来,不免有些诧异。他家另外那两个小的,一拿到钱就出去一通浑买,不花光是绝对不会回家的。 “大舅。”墨珣打了声招呼,这才坐到桌前的圆凳上,“什么都没买。”他见伦沄轲仍是盯着自己,便又开口道:“都太贵了些。” “广平府毕竟与临平县不同啊,怎么说都是个大城。”伦沄轲一听墨珣这么说,心下了然。他虽然来的时候让二弟劝着多备了些银钱,可一到广平府就觉得这钱花得也太快了些。单单这住宿,一日便要花去二两纹银,还不算吃饭、洗澡、茶水等等。 墨珣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大哥今天精神好些了吗?” “好多了。”伦素程与墨珣不同,他不是那种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自然知道他们在广平府的日常开销,再加上墨珣刚刚与父亲的对话,他也不矫情,将碗里的青菜小粥用过之后便说:“中午前便可退房动身返回临平了。” 伦沄轲有些担忧,“要不再住上一日吧,路上这么颠簸也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 “父亲说的哪里话,弟弟都受得住。”伦素程将空碗放到桌上,面上颇有些控诉。 伦沄轲顺着儿子的话看了墨珣一眼,墨珣恰好也看向他。两人这么一对视,虽读不出什么,但表情却是十分一致——都无语得很。 倒不是墨珣瞧不起伦素程,只是……他是怎么觉得两人的体质能相提并论呢? 伦沄轲也不想打击自己的儿子,可他也不想想,府试的时候墨珣是自己走出来的,而伦素程是让人扶着出来的,这能一样吗?一想到这里,伦沄轲便不想退房了。临平县离广平府近是近,但他们这趟进广平府,因为人多,走走停停的,掐头去尾也用了三日的功夫。只这三日,伦素程的脸在可见的消瘦下去,脸上的棱角仿佛雕刻过了一般。可毕竟年龄摆在那里,虽然眼神深了不少,却仍是透着一股子淳朴。 伦素程这体质还真是不行。伦沄轲禁不住蹙起眉,像他们家里头以往也没重视,只想着让伦素程好好念书、不要分心,而且家里有些钱,请了长工小厮的,干活也不用伦素程动手,这才把他养成了这副样子。原先还不觉得有什么,现下有墨珣这么一比对,着实是差距大了些。 搞半天倒还不如弟弟会养孩子。 伦沄轲心有戚戚,也打定了主意此番回了临平要让儿子加强身体锻炼才行。 墨珣把伦沄轲的表情和眼神变化都看在眼里,而后墨珣看向伦素程的眼神里就多了些怜悯。不过伦素程的毅力也是很强,县试刚过到府试的这段时间里,他就天天早起跟着素华去跑步。 伦素华去年参加府试之前已经在县里头的学堂报了名也交了束脩,后头因为通过府试的消息传来,伦沄岳便亲自上门跟学堂说明了情况,给素华请了假,带他上广平府参加官学的考核。最终结果是落了榜,素华仍是回学堂念书。但只有通过府试得了童生的头衔,才有参加官学入学考试的资格。若是更厉害些,直接一举通过了院试,那便能免试进入官学就读。 官学是由朝廷直接创办和管辖的学校,分为中。央官学和地方官学两种。中。央官学为太学,而地方官学则是要由府以上的辖区才能创办。想进入太学需得通过乡试,再经各州、府考核确认该考生评学兼优,之后便可以由各州、府向国学推荐人才了。但是这官学还有年龄限制,超过了五十岁便再无入学资格。 墨珣和伦素程刚到临平就去县衙里报名县试,之后也在为县试做准备,这么一折腾,倒是根本没人去学堂报名上学了。不过县里的民办学堂要求并不严,无论何时报名只要交得上束脩便能入学。 伦沄岳的意思是让他俩先考试,等府试的成绩发下来了,再报名不迟。若是通过了府试,两人便是童生,到时候可以结伴再到广平府里参加官学的考核,或是干脆就一鼓作气到府里参加院试,就当作是提前熟悉考试环境了。 伦沄轲拗不过自家儿子,带着阿莱先到街上的车行去问问有没有到临平去的车,等问好了车他们才回到客栈退房。好在是赶在正午之前,掌柜也没多说,直接就把他们的账目拿出来让伦沄轲比对了一番。 第74章 墨珣之前请别人吃的那一顿饭,早早便对伦沄轲说了,他看到账单明细也不觉得奇怪,检查完了之后便交了十五两银子,到客栈门口搭上了车。 客栈掌柜还笑盈盈地冲两个考生道:“提前预祝两位考生高中!” 伦沄轲心里妥帖,也乐呵呵地对掌柜说:“借掌柜吉言,祝掌柜的生意兴隆。” 这趟回临平县他们也不急,一路上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所以伦素程没有再“掉肉”,而等他们到临平县的时候,府试的成绩也已经出了。 府试改卷先是看字迹,不清晰或者大面积涂改的卷子直接就会被剔除;其次是先改帖经。帖经改得快,阅卷者本身通晓四书五经,只一眼扫过便能批出错漏。帖经比起杂文和策论来说,需要阅卷者真正动脑的东西并不多,以此再次筛选掉一批考生。 杂文与策论的改卷就全凭阅卷者喜好,并且与阅卷者本身的状况息息相关:逻辑清晰的考生正巧碰上阅卷者精神抖擞的时候,那便是事半功倍;若是碰上阅卷者倦怠的阶段,那也只能自认倒霉、明年再来了。 头一回上广平府他们走了三天,这次用了五天才回到伦沄岳家里。刚到门口,就看见门房满脸堆满了花儿,上来就先是弯腰鞠躬,之后才满嘴的“恭喜”。 “怎么说?”伦沄轲稍稍一琢磨就知道定是府试出成绩了,再一看一听这门房的动作、言语,立刻也掩不住眉宇间的喜色,“这是……中了?”刚说出口,伦沄轲顿觉自己用词不当,赶忙追加一句,“是双双中了?” “是是是,正是双喜临门!”门房喜不自胜,连忙上前将伦沄轲手中的包袱接了过来,“两位少爷都是童生了!报喜的人前脚刚走呢,你们这就到了!” 别说伦沄轲了,就连伦素程和阿莱都大喜过望。墨珣面上倒是没表现得很明显,但他白嫩的脸上透着薄红,气色和神态都有些不一样了。 伦沄岳的房子并不很大,所以门房一开门,屋里的小厮便机灵得很,早早往里头通知进去了。 “珣儿~” “爹爹!”墨珣一听这叫法就知道是伦沄岚,此时循着声儿看去,正见着他小小地提起下摆,快步往门外走。墨珣赶忙迈步迎了上去,等两人离得近了,才在伦沄岚跟前站定。 伦沄岚细细打量了墨珣半天,伸出手想摸摸墨珣的头,可又觉得墨珣是大孩子了,不爱让人摸脑袋。他嘴唇有些颤抖,最终也只连说了几个“好”,便转而向站在门口的伦沄轲道谢兼道喜起来。 第52章 伦沄岳刚接着喜报,正在书房里给石里乡的家中父老写信,这一听说赶考的考生回来,也忙搁下笔往门口去。 素程能得童生,是在伦沄岳的意料之中的。毕竟素华尚且比素程小上一岁,去年也通过了府试。虽然素华在官学入学考试中落了榜,但不足十岁能进入官学的本就凤毛麟角,他也不强求,这一点不妨碍他高兴。不过,墨珣年纪比起素华来又更小,这说出去真是…… 伦沄岳刚出了书房便遇上了自家夫郎,唐欢遥正抱着小素晗也被突然拉开的房门吓了一跳。 “我听说大哥他们回来了。”唐欢遥看了伦沄岳一眼,见他似是十分高兴,面上也带了笑,便率先开口说道。 “是了,我方才给父亲写信,一听说大哥回来便想着先到外头看看。”伦沄岳伸手从唐欢遥怀里把小儿子接了过来,一边哄一边对唐欢遥说:“走吧,我们去门口迎两位‘状元爷’。”说着,伦沄岳便朗声大笑起来。他今儿个是真的高兴,过年的时候他考过墨珣经义、墨义,那时他只单纯地觉得墨珣能去参加考试,但他也以为墨珣会止步府试,却没料到竟还通过了。而素程交上来的卷子稳妥得很,最是适合参加科举,只要不遇上吹毛求疵的考官,通过府试绝非难事。 墨珣他们已经进了门,虽然路上不紧不慢的,但看起来还是风尘仆仆。 伦素程平日里看似稳重,此时却也淡定不了,眼睛里都透着喜悦的光芒,满面春风地跟伦沄轲说着话。 “二舅!二舅夫!”墨珣虽然高兴得不如伦素程明显,但他看到人时也是乐个不停。这感觉就跟当年被“玄九宗”挑中,成了内门弟子一样。 伦沄岳本就心情愉悦,但也担心他俩年少心性不定、过分好高骛远,将来恐难再进,便强行绷着脸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不过一个小小的府试,你们竟都高兴成这番模样?”伦沄岚拉着黑脸,面上有些薄怒。 唐欢遥一愣,刚才不还高兴得很,都夸上“状元爷”了,这会儿又怎么了? 墨珣大抵也没料到会被伦沄轲来这么一手,愣了愣,又眨眨眼,这才收敛其形,沉声道:“二舅教训得是。” “嬉皮笑脸,举止轻浮。”伦沄岳一手抱着素晗一手指着墨珣的脑袋,却没戳上去。虽然这句话是对着墨珣说的,但伦沄岳的眼神早就偏着看向了伦素程。墨珣年纪小,喜形于色倒也罢了,伦素程大了他整整五岁,怎么也好意思跟着墨珣瞎乐呵? “巧~笑~倩~兮~” 伦沄岳本来也就是冷脸吓唬他一番,没想到墨珣这还吟唱上了,直接就把伦沄岳给气笑了,作势追了两步要上手打他。 墨珣赶紧往伦沄岚身后一躲,“爹爹救我,爹爹救我。” 伦沄岚手臂一张,把墨珣护在了身后,“二哥就别逗他了。”伦沄岚有些无语,他家这个二哥啊,看起来是挺和善的一个人,其实自小鬼点子就多。这会儿伦沄岚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必是又想什么歪主意了。 第75章 伦沄岳一听弟弟开口了,干脆就噤声,却仍是冷着脸看墨珣。 “二叔,二叔夫。”伦素程在刚伦沄岳训人的时候就忙收敛了神情,这会儿庄严肃穆地站在二舅跟前,像是等候检阅的士兵。他刚才太兴奋了,以至于完全没看到墨珣是什么样的,只觉得二舅那一番话其实是在说他的。墨珣年纪尚小,如何批评也不可能越过自己,想来二舅也是想给自己留些颜面。 伦沄岳“嗯”了一声,冲他点点头,“不错。”伦沄岳又补了一句,“切莫骄傲自满。” 伦素程忙拱手弯腰,“是。” “行了行了,这趟考试累坏了吧,赶紧进屋歇会儿。”唐欢遥这才找到机会插话,忙招手让这一大帮子人进屋里去说话。 进了屋之后,伦沄岳还是那个老习惯,先问考题,然后问他俩怎么答的。 伦素程先答,答完后获得了伦沄岳的颔首肯定。伦沄岳也随意地点评了一下他的杂文和策论,而后便扭头看向墨珣。 “我与大哥答得差不离。”墨珣总不可能说:我脑子里想的是记仇肯定是要记仇的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我们来日方长啊。 “不怪乎你俩名次也差不离。”伦沄岳笑着摇摇头,这答案最是稳妥,却不出彩。不过府试而已,得了案首固然好听,但其实也没什么,能考过院试才是真本事。只有考过院试才算作有了功名在身,可以免除徭役,见着知县也可以不跪。而通过院试之后的童生就该称“生员”,按成绩分三等,最好那等的生员可以领取官府发放的粮食。 虽然听伦沄岳提到“名次”,但墨珣还真不好奇。他的想法跟伦沄岳一样,得了第几名都无所谓,反正他现在是童生了。 “都去休息吧,我给父亲去信。”伦沄岳见他们三个虽然精神头不错,但终归是眼里透着疲惫,“先睡一觉,等用饭的时候再叫你们。” 墨珣倒不是很累,但伦沄岳发话了,他当然不可能还站在厅里。 伦沄岳的房子虽说比不得那些个土豪乡绅,但也总归是不小。再加上屋主本身是举人,除了伦家每月供给的银钱外,还有领着官府发放的粮食,只要不是骄奢淫逸,日子过得倒也宽泛。 墨珣跟在伦沄岚身后回到分给他们的小院子,进房之前见伦沄岚还站在门口,以为他是有什么事要交代,“爹爹?” “噢,我没什么事。”伦沄岚挤出一个笑来,面上却有些怅然。 墨珣又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打算走,刚要开口,就听见伦沄岚说道:“爹爹就是……第一次跟你分开这么久,有些不适应。” 墨珣一怔,讷讷地点点头,“那爹爹现在是……”要看我睡觉吗? “哎,你赶紧进屋休息吧。”伦沄岚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飞快地转身,准备离开。 墨珣手伸得快,一把拉住了伦沄岚的衣摆,“爹爹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那倒没有。”伦沄岚也不回头,只压低了声音在说。 “爹爹哭了?”墨珣一听他说话的语气就暗道不好,他真是拿伦沄岚的眼泪没办法。以往九渊峰收徒,他直接略过那些个娇滴滴的女弟子。墨珣平生最怕就是哭哭啼啼的人,到时候人家一哭,他是哄还是不哄啊? “没有。”说着,伦沄岚还吸了一下鼻子。 墨珣禁不住飞快地眨眼,“爹爹!”他干脆绕到伦沄岚跟前,见伦沄岚的眼眶真的红了,叹气也不是,无语也不是,“爹爹你哭什么?”墨珣简直就像是经历了灭顶之灾,却不得不问。不说什么伦理道德,就说他现在欠了伦沄岚的。 “爹爹是,太高兴了。”伦沄岚这时才伸手摸了摸墨珣的头发,“我们珣儿长大了。” 墨珣抿着嘴,就随便让伦沄岚摸,反正也不掉肉。 好在伦沄岚也就是这一会儿功夫,等回过神来便立刻推着墨珣,让他赶紧进屋休息,别瞎耽搁。 墨珣虽然筑基之后体质变强,并且面上看起来精神饱满,其实早就累了。若是以往,他在外头风餐露宿还能顺带修炼、吸收天地间的灵气,但现在这旮根本没有灵气可言,就别说修炼了,他连着几天没睡好,整个人都虚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未时,等到了将近酉时,雪松便把墨珣叫醒了。墨珣醒的时候还有些迷瞪,雪松便绞了帕子在他脸上一通擦,他这才缓过神来。“雪松。” “少爷,该吃饭啦。”雪松还是哄小孩的语气,毕竟他是看着墨珣长大的,习惯这种东西太难改了。 “哦。”墨珣借着说话的空档打了个呵欠,睡一觉果然神清气爽。他一边起身,一边腹诽道:肉。体凡胎就是这样,抗性未免太差了些。 事实上墨珣根本没想过他跟伦素程已经有了天差地别,只觉得现在这副身子比起他原先的差了不少。 一个筑基一个渡劫期,自然是比不得的。 到了饭厅,墨珣见一屋子满是人,竟是自己来得最迟,忙告罪了一番。好在都是自家人,也没人在意这些个虚礼,本来大家也都念着墨珣年纪小才晚些叫他的。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但毕竟是石里乡带来的习惯,大家该吃吃,该说说,也没人觉得失了礼数。伦素华是最晚知道家里又添了两个童生的,毕竟白天他在学堂念书,晚上回家之后还是素安告诉他的。 用饭的时候本就是大人坐一处,小孩坐一处,这下伦素华得了机会,便开始端着碗汤开始敬他们了。 第76章 墨珣无语片刻,也端起汤来,“多谢素华哥哥。” “你们准备考院试吗?”伦素华放下碗,他去年通过府试之后便匆匆忙忙准备了下半年的官学招生,没过。本来得了童生,素华心里觉得自己还是挺厉害的,却没想到同年就挨了打击,差点没背过气去。 “今年有考试?”伦素程毕竟比墨珣知道得多,这也就开口问起来。院试一般考两场,一场是针对已经获得“生员”资格的,另一场是针对“童生”的。而院试是在乡试的前一年,并不是每年都有考试机会的。 伦素华被素程问得一愣,“有啊。”他去年过的府试,然而同年没有并没有开考院试,所以也是等着今年九月份进省城参加院试考核。其实经了官学的入学试,他对自己的水平也有些底,知道这趟去也就是走过场,了解一下考试流程罢了。 墨珣反正是无所谓,他感觉就是被顺带的。而且伦素华问这话的时候是直视伦素程的,压根没看他。 伦素程听到素华的回答,也暗自在心里算了算,今年果真有院试。先头过了府试的喜气在一夕之间冲淡了,伦素程现下只有淡淡的担忧和莫名的紧张。 “不如你俩与素华一道去参加院试吧。”一屋人都围着一张桌子,伦沄岳理所当然把他们的对话听进去了。他今日高兴,却还未饮酒,不存在什么喝多了信口胡诌之类。 墨珣扒饭的动作一顿,点点头,也没吱声。 伦素程下意识便看向墨珣,见他点头了,便也跟着点头,“那就去试试吧。”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反正总要走这么一遭的。更何况现在才四月份,虽然马上五月了,但也还有四个月时间。伦素程暗自深呼吸几次,想把心态调整过来。 “这四个月是要先到学堂报名呢,还是在家由我来辅导?”伦沄岳刚说完便有些后悔,他自己还在准备会试,哪有那个闲工夫去教别人。 墨珣看了伦沄岳一眼,显然想法跟他一样。 “二哥不是还在准备会试吗?”伦沄岚提了一句。 “是了,你哪有功夫,还是上学堂报个名吧。”伦沄轲点点头,会试自然比院试更重要。会试一过那就是贡士,若是得了皇恩,那直接就能上任为官了。若尚未做官的,那么官府发放的粮食与里正的俸禄划等。 伦沄岳被两个兄弟这么一说,反倒不怎么担心自己,却又想到几个小的。去年素华考过了府试,是因为离院试还有一年多,所以才又上学堂读书。可墨珣他们不同,他们离院试也就四个月时间了,这时候进学堂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教学进度。更何况学堂里头的先生…… “父亲。”伦素华像是看出了父亲的忧虑,“我们学堂现在把准备考院试的学生集中在一个班了,先生每日也会针对着院试来教习。” “喔?”伦沄岳其实不怎么担心儿子的学习进度,当初送儿子进学堂时,他特意嘱咐山长给素华安排进了最好的班,又请的是最好的先生。虽然学生资历有所差异,但先生的好坏也很重要。伦沄岳自认能为儿子做的都做了,平日里还会时不时抽查儿子的课业,若他再学不进,也只能是自己资质愚钝、不堪大用。“如此正好,明日我便带着素程、墨珣与素华一道上学堂。” 晚饭又定下了两桩事,大家这才敞开肚子开始吃。素华真挺高兴的,原先学堂里头只有他一个,现在来了俩兄弟,也别管是他是不是要护着对方,总归是自家人。而素安也高兴得很,大抵是被饭桌上的喜庆之气感染到,脸上堆满了笑,时不时还歪着头听长辈和哥哥们说话。 第53章 次日清晨,墨珣早早便醒了。他原先就习惯早起锻炼,这下也不等人叫,自己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开始练上了。等到伦素华起来跑圈儿,墨珣已经收势准备回屋清洗换衣裳了。 伦素程今天没爬起来,大概是进了广平府一趟累坏了,总得修养个两天。素华本来是要去找他的,但让唐欢遥拦住了,说是给他几天时间,让他多休息休息。伦素华别别嘴,也没反驳,就自个儿跑去了。 等到用过了早饭,三个小的就在伦沄岳的带领下往学堂里去了。 临平县也算是大县,而他们今日来的这个学堂叫“梧村书院”,在各个乡镇里头也是有名的。是以来报名的学生很多,现在里面统共有三百多名学生。书院占地面积大,并且出过好几名举人,伦沄岳也曾在此就读,甚至前朝还有两位翰林亦出于此。 “梧村书院”里头是有学舍的,专门给那些个外地来的学生居住。墨珣和伦素程现在住在临平伦府,自然是不需要再多缴交这份费用。再说他俩刚得了童生,让伦沄岳这么一带来,山长也很是高兴。 书院里头不乏一些个年纪很大的学生,有些学生的年龄甚至超过了教习先生。但自打新皇登基之后,梧村书院里连个进士都很少出了。书院现下是吃着以前的老本,招生情况也大不如前。 伦沄岳让素华先到学堂里头去,免得漏了先生的课,而后便带着墨珣和素程去见山长。 山长偶尔会教课,偶尔就在书院里头的各个学堂之间来回走动。伦沄岳这才走了没多久,就遇上山长了。山长对伦沄岳是有印象的,这就引着他到学舍里头小坐。 一阵寒暄过后,伦沄岳才表明来意。家里这两个小的准备今年去试试院试,但离院试还有段时间,便想着送到书院里头来。 第77章 山长闻言,看了一眼墨珣,面上飞快地闪过了一言难尽,却很快笑了起来,“试试也好。”有的人就是不到南墙心不死,总得去试试了才知道自己究竟几斤几两。 之前那个叫方振的所谓“神童”,不也来书院里头读过一阵子书,当时学堂里都是紧着好先生教他,谁知道竟是个不成器,考个县试而已,竟连考三次未过。后头山长怕他败坏书院的名声,干脆就劝他主动退了学。当时方家还来闹了好大一场,临平县里好些人都是知道的。后来又听说他考了五次,仍是落榜。是以山长一想起“方振”,就气都不打一处来。 墨珣没错过山长的表情,虽然他对上伦沄岳的时候态度和善,但不知为何看向自己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里头。 “那这墨珣……”山长觉得墨珣年纪太小了,若是安排到专攻院试的那个班里,恐怕会引起一众同窗的不适。若是有那么一两个出言不逊…… 伦沄岳倒不担心这个,伦家两个小子在,要连个弟弟都护不住,那未免也太窝囊了些。“就都跟素华一个班吧,彼此之间也相互有个照应。” “行,那我就让李先生带你们过去吧。”既然伦沄岳都开了口,山长也没说什么,随意拦了个学生便让他去喊李先生过来。 在等先生的期间,山长还向伦沄岳介绍了一下李先生的履历:这李先生,全名李止衍,是“梧村书院”最有名气的先生,本身中过举,也考过会试。第一次是落了榜,而后时隔三年再去参加会试,遇上贡院起火,人是逃出来了,卷子却不能再用,只当成绩作废。又隔三年,再次参考,运势却不大好,考前互结的考生中有人作弊,于是将他的会试资格也取消了,按着作弊论处。 这会试作弊可不是小事,直接剥了他此生的参考资格,他也干脆熄了心思,在梧村书院里担任教习先生。虽然按作弊论处,但毕竟不是他本人作弊,书院还是愿意收他的。 “李先生有大才。”山长说起李止衍还十分欣慰,“自打李先生来了之后,书院这参加院试的考生里头啊,总会有那么一个通过的。”别觉得一个少,府试便又数千名考生争那四十个名额,院试就更不用说了。 “山长。”山长还有些洋洋得意地夸耀着,李先生便到了。他拱手向山长与伦沄岳见礼,而后便问道:“不知山长使学生唤我所为何事?” 山长点点头,指着墨珣和伦素程,“这两个学生是今日来报名的,已经是童生了,准备今年参加院试的,现在放在你的班里。” 李先生扫了两人一眼,眉头却紧蹙起来,随后,他话语里有些不耐,“班里学生已经很多了,我一个人恐怕教不过来。” 山长没想到会当场让李止衍驳了面子,脸上一僵,却还是好言劝说:“这两个学生年纪轻轻就通过了童生,想来也是可造之材。再说了,反正学生已经很多,那么多他们两个也不多……” “山长!”山长话还没说完就让李止衍打断了,“今年伊始,我的班里统共就塞进了十几名学生,再加上原先的那十几名,我……” “嗳!”山长赶紧截住了李止衍的话头,“毕竟今年有院试啊,都是要参加考试的学生,李先生多劳累些,日后若是有了生员,李先生的名声说出去也好听啊。” 墨珣眼见着山长眼神有些不对,看起来好像是在对李止衍使眼色似的。而李止衍适才反感的神情也不情不愿地变了,甚至像是被山长劝住了一样,转用打量的眼神看了墨珣和伦素程一番,这便点头应下了。 伦沄岳也不管他俩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反正孩子送进学堂里头,那就有人管着,他也不操心了。 之后墨珣他们便跟着李先生到了学堂里头。里头果然如李先生所说的“人满为患”,原先大概每个学生之间有一定间隔,现下完全都挤在了一起。倒不是学堂不够大,而是人多了,学舍一大,总有学生会听不清先生说话。 “既然你们是素华的兄弟,那便坐到素华身边吧。”李先生看了伦素华一眼,便让他身边原先的学生换个位置。 伦素华还挺开心的,东西稍微收了收便让两人坐到他身边来。墨珣身形不大,这一坐下来也觉得有些挤。不过这些个学生也没人在意,一个两个的都专心地盯着李先生,仿佛担心自己一着不慎便会漏过重点。 午饭是在学堂里头用的,伦素华还问了素程,这梧村书院比石里乡的私塾如何? “自是更好。”伦素程煞有介事地点头,他虽在石里乡的学堂里读了四五年书,但确实不可否认,梧村书院无论是学习氛围、环境,或是师资力量都比他原先的学堂好。就算学生人数比起他原来的学堂多了,但因为这是专门针对院试组建的班级,氛围真的不一样。 伦素华笑着颔首,就像伦素程夸的是他一样,颇有些与有荣焉。 墨珣这是第一次进学堂,刚开始还觉着挺新鲜,可这股子新鲜劲在一个早上满满两个时辰的课中被捋了个干净。一堂课要一个时辰,期间休息不到一炷香时间,又开始讲习。 当初安秀才教他的时候,半个时辰便让他休息了。像李先生这种教法,填鸭式,墨珣根本不相信那些个学生能学得进去。拿他自己来说,他能成为“元君”,便也变相性证明他的意志力、精神集中能力都高于常人。他尚且听不下去,更遑论别人。像山长说的什么每回院试总有梧村书院的学生考过,墨珣怀疑他夸大了。 第78章 纵是真有大才,但不适合作先生就是不适合作先生。像安秀才那样的,虽说没中过举,但教起人来比这李先生可丝毫不差。 墨珣不知怎么就把这个人人夸耀的李先生跟安秀才比较起来。这么一番衡量,倒是安秀才更合他心意。只可惜安秀才家在石里乡,总不能抛妻弃子跟他到临平县来吧。 下午又是两个时辰,墨珣见着有些个学生在李先生说话时奋笔疾书,也不知是李先生说话快些,还是那些个学生写字快些。墨珣记性好,一般只消说一次他就能记下。这李先生今日讲习的内容基本都是墨珣读过的,而他不过是照本宣科,再简单解释了一下经文注疏。这么一遍过,也不管学生接受与否,只继续拿着书念。 墨珣不断腹诽着:这李先生的教法,如果不是那种天资聪颖的学生,要想从他手下考出什么好成绩,当真是难如登天了。 墨珣又转念一想,这个班既然是针对院试,那么在座的这些个学生必定也已经学过才对,竟是没人对这李先生提出异议。想来这李先生在“梧村书院”里头当真是人人敬仰吧。 傍晚放学,墨珣与素华素程一道回家,一路上听着两位哥哥不住地讨论着李先生今日的讲课。两人还互相提醒对方缺漏,一路上倒其乐融融。墨珣一听他俩的对问,嘴角便抽搐起来。这不就是在互相考察对方的背诵情况吗? 墨珣听着听着,偶尔还会插上两句嘴,把他俩都忘了的内容提上两句。这下,一日的课程就全了。 伦沄轲一早已经启程回了石里乡,毕竟他偌大的家业都在那儿,还有双亲要侍奉,自然不能离开太久。 用晚饭时,伦沄岳便问起了墨珣与伦素程今日在学堂的学习情况。伦素程自然是捡着好听的夸,无非就是李先生学识渊博之类的。墨珣暗自在心里吐舌头,伦素程说一句,他就在心里反驳一句,最后也不知怎的,竟把那个李先生批得哪里都不是了。 “墨珣呢?今日在书院里头,感觉如何?”伦素程说话的时候,墨珣虽然没什么动作,但伦沄岳就是隐隐感觉到墨珣有哪里不对劲。 墨珣本来就半垂眼帘在心里嘀嘀咕咕的,这么让伦素程一点名,立刻佯装无事,频频点头,“挺好的,李先生教学进度很快。” 伦沄岳眼睛一闭一张,将墨珣那句“教学进度很快”琢磨了一下,“怎么,这是进度太快跟不上?” 墨珣别开眼,“可以。” 伦沄岳“嗯”了一声,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到底怎么了?”伦沄岳飞快地看了素华、素程一眼,见他俩似乎也莫名其妙的,“在书院里被人欺负了?” “呃……” 墨珣还没说话呢,就让素华抢先答了,“绝无可能,墨珣今日一直与我和素程一道,决计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那是怎么了?”伦沄岳耐心十足,以为墨珣是遇见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墨珣眨眨眼,扁了嘴,不大想说话。 “珣儿……”伦沄岚见儿子不配合,眼里带着担忧,眉头都要皱在一起了,“在书院里发生什么事了?” 墨珣兀自叹了口气,他当真是拿伦沄岚没办法,“就是觉得李先生的教学方法不适合我。” “叮”的一声脆响,伦沄岳将筷子摆在碗上,却十分用力。“李先生是县里头有名的先生,如何不适合你?” 墨珣张张嘴原是想一五一十地说,可一看伦沄岳这态度,他瞬间便失了兴趣。 “说话!”伦沄岳表情十分严肃,显然是不想让墨珣这么糊弄过去。 让我说话,又发脾气。 墨珣把碗筷搁到桌上,双手摆在腿上,十分认真地说:“李先生不过是照本宣科,我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大才。”墨珣看了伦沄岳一眼,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生气,只继续道:“若只是这点本事,那我也能给人授课了。” 伦沄岳听完墨珣的话,却没有如墨珣意料般发怒,只是瞥了他一眼后便扭头去看伦素程,“素程,你怎么说?” 伦沄岳这么一问,一桌人的视线都移到伦素程身上了。 伦素程在脑子里回忆了李先生今日的教习内容,双手握紧又松开。他看了素华一眼,又看了墨珣一眼,郑重地点头道:“是有些照本宣科了。”墨珣不说,他还没感觉,墨珣这么一提,他再细细想来,果真如此。 伦沄岳又去看素华,“你觉得呢?” 伦素华在父亲有发火迹象之前就警觉地放下碗筷,唯恐这火烧到自己身上,现下让父亲点了名,倒不得不吭声了。他随手挠挠头,“那……先生不都是照着书本教习的吗?”没了书本,先生还教什么呢?伦素华有些不理解墨珣说的话。想他跟着李先生学了这么久,也并无哪里不妥啊。 伦沄岳一听,当即就伸手朝桌上拍了一把。也好在这饭桌是四个脚的,稳得很,不然一桌饭菜都得掀过去。 “若先生都是照着书本教习没错,但若是不辅以自己的见解,又缘何要送你们进书院?大可以自己拿了书在家中反复研习,倒还省了那束脩!‘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1’” 伦沄岳是当真气坏了,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来那李先生也不过是能教你们识文断字罢了,也枉费山长那一句‘有大才’了。”伦沄岳踱了两步,“我今日过来便使人去打听了那李先生,原以为是个无缘会试的,却没料到他只是因为后头遭遇太过匪夷所思,这才盖过了他先前考不过的那次。”他停下来喘了两口大气,“素华,你过来,将今日李先生所教内容复述一遍!” 第79章 “哎呀!”唐欢遥赶紧拉了拉伦沄岳,示意他看看伦沄岚,“这都还在用饭呢!”这当着弟弟的面开始发脾气,跟变相赶人有什么区别? 伦沄岳低头看了自家夫郎一眼,却干脆不去看弟弟,“你们吃你们的,素华、素程、墨珣三个跟我过来!”说着,他也不管到底有没有人跟上来,只双手背于身后往偏厅去。 墨珣与两个哥哥互看了几眼,也从饭桌前起身,跟到偏厅去了。 伦沄岳坐在偏厅堂中,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站在他跟前的三个人。之后,他便再次点了自家儿子,“伦素华,复述!” 素华心中暗道不好,他父亲连名带姓喊他的时候,就证明已经气得快不行了。现在爹爹不在,指不定待会儿自己能不能逃过一劫呢。 墨珣其实能理解伦沄岳为何问素华而不是问他,毕竟伦素华是自己儿子,无论是骂是罚,最后都说得过去。但自己与素程只是他侄子,打坏了或是骂傻了,可能会平白得了兄弟的埋怨。 “嗯?”伦沄岳见儿子迟疑,便威胁似的发出了鼻音。 伦素华往前一步,猛地咽了口口水,呼出一口气,这才开始说道:“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2” “继续。”伦沄岳点点头,面容有所缓和。 今日说的是《孟子》没错,而且他们三个在回来的路上还又说了一遍,想来伦素华肯定没问题。墨珣在一旁跟着点头。 “就是说。”伦素华只觉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有道德的人对于飞禽走兽:看见它活着,便不忍心看它死;听到它哀鸣的声音,便不忍心吃它的肉。因此君子不接近厨房。3” 伦沄岳“嗯”了一声,“《齐桓晋文之事》通篇说的是什么?” “就是孟子劝诫齐宣王实行仁术。” 是这样没错。墨珣能感觉到伦素程也在点头。 “为什么?” “啊?”伦素华被问懵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虽然面上是绷住了,但他心里却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脑子里不断转悠着,想开口问问父亲到底问的是什么为什么,却又怕被赏一个戒尺。“就是,仁政……” “我是问齐宣王为什么要听孟子的话。”伦素华答话答到一半就被父亲打断了。 伦素华下意识便“啊”了一下,“呃……孟子是有才华的人,所以齐宣王要听孟子的话。” 伦沄岳一怔,差点没反应过来,“你再说一遍。” 这不是疑问句了,伦素华乖觉地知道自己必定是答错了,立刻闭嘴不言。 “因为齐宣王想从孟子这里问得称霸天下的方法。”墨珣一看伦沄岳满脸怫然,赶紧站到伦素华身边。 伦沄岳原先是要起身的,但一听墨珣的话,便又坐了个踏实,“但是孟子推行的是仁政,齐宣王想称霸天下怕是问错了人吧?” 墨珣摇摇头对伦沄岳的话表示不赞同,“无论仁政还是暴行,齐宣王要的只是结果而不是这个过程。‘古之为君者,皆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4而孟子虽然推行的是仁政,但黑猫白猫,只要逮得到老鼠就好猫。若能一统天下,无论仁政、暴。政,都只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5。” 墨珣等了半天,见伦沄岳没有指示了,这才退后一步,与伦素程并列站好。 伦沄岳当真是不知道该气还是该乐,其实考科举,死记硬背确实没问题。拿府试来说吧,帖经无非就靠背;而杂文翻来覆去考的也就是四书五经,不怕苦不怕累,每日做上一篇,假以时日、积少成多,等考试的时候保不齐就会碰着做过的题目;只有策论,是真正在考学生的资质和见解。但千里马也要遇得上伯乐,伯牙也得有个钟子期。 所以古语有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现在学堂里的先生,不传道、不授业,解惑也只解答部分,当真是只教识文断字。 墨珣完全没有在挨骂的自觉,他一直是直勾勾地盯着伦沄岳瞧。只见伦沄岳脸上翻来覆去变了好几回,最终才叹口气道:“都去吃饭吧。” 第54章 伦沄岳是到大家都用得差不多了,才从偏厅里踱步出来用饭的。适才经了他那么一问,原先桌上轻松的气氛瞬间抽空,当真“食不言”起来。 因为伦沄岳是一家之主,得等他吃完离席后大家才能起身,这么又等了一遭。然而他慢条斯理的,仿佛完全没有被刚才墨珣在饭桌上说的话影响到。等到他总算吃完搁下碗筷的时候,这才又开口道:“你们三个,跟我到偏厅来。” 唐欢遥愣了愣,原以为刚才那阵子已经谈好了,没想到还没完。素华素程出来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垂头丧气,虽然没真挨打,但明显是被批了一顿了。“沄岳。”唐欢遥伸手搭上了伦沄岳的胳膊,觉得自己应该开口给三个小的求求情。 “没事。”伦沄岳拍了拍唐欢遥的手,“我就是跟他们谈一谈。” 唐欢遥打量了伦沄岳一番,见他除了比较沉默之外,没有适才那么强的怒意,便也点点头,拉上伦沄岚就走了。伦沄岚还有些不放心,频频看向墨珣,但墨珣只是冲他笑了一下,就又跟到偏厅去了。 伦沄岳依然是坐在上首的椅子上,而他们三个仍是站着。 素华站姿虽正,然而两眼的视线却紧盯着自己的鞋头尖;素程刚才没有直面伦沄岳,这会儿倒也不至于怵得慌,只是心里觉得自己比不上弟弟,有些尴尬罢了;墨珣更直接了,他反正是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从头到尾坦然得很。无论是伦沄岳要开口骂他,还是动手抽他,他都应着,反正李先生比不得安秀才是事实。 第80章 “墨珣,你还想到梧村书院去上学吗?” 墨珣眼睛放大,显然是没料到伦沄岳竟然一开口就跟他说这个。他考虑过很多种可能,但唯独没有这种——伦沄岳以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在问他是否还愿意去书院上学。 素程素华也怔住了,刚才在偏厅里,伦沄岳明显是下一刻就要发火了,却在与墨珣这么一问一答间将脾气完全收住。而伦沄岳问出的问题,他们确实是第一时间没有想到,但是细细品来又觉得墨珣说的确实没错。可这种东西,也别说是李先生,就算旁的先生也从来不会这么教。 墨珣明明没有进过学堂,却懂得;他们跟着先生读了这么多年书,竟没有去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更何况,他俩都比墨珣大了不少,这样让做弟弟的比下去,真是觉得脸都丢尽了。原先还不觉得李先生教习方法有问题,现下怎么想都多有不妥。 墨珣迟疑了一阵随即开口道:“我不想去。”不等伦沄岳说话,墨珣又说:“经了今日,我觉得那李先生腹中并无多少墨水。山长所说什么每次参加院试,书院里总有一个学生会通过,我感觉也是虚的。” “可是,据我所知,前两次确实有通过的。”伦素华忙插嘴道。 墨珣看了素华一眼,不认同地继续说:“纵使有那么一个两个学生通过了院试,我想,那也并不全是李先生的功劳。”他顿了顿,往前走了小半步,“本来一个班里的学生资质就参差不齐,而李先生现在所教导的班级皆是临平县里通过府试的考生,本身资质就高于旁人。”墨珣觉得这就跟“玄九宗”去挑弟子是一样的:根骨、资质好的就收作内门弟子;根骨差些便作外门;而那些个杂灵根就充作杂役、小厮。一开始起点就比别人高的人,无论到了哪里,只要肯用心,那修炼起来势必事半功倍。“正是‘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1’与‘神而明之,存乎其人2’的道理” “若那李先生能从并未参加过科举考试的学生里教出一个生员来,那我便认罚。” 墨珣话音落后,偏厅里半晌都没有声响。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伦沄岳,以眼神向他透露出自己所言非虚。这么一番话说完,墨珣不免又想起安秀才了。教书、育人,安秀才都做到了。 伦沄岳“嗯”了一声表示了解,之后点点头冲墨珣说道:“你的事稍后再说。”语毕,他转而看向伦素程,“素程你呢?还想去梧村书院念书吗?” 伦素程与墨珣不同,他早前在石里乡也是受到这种教育。刚才,也是直到墨珣点破了之后他才发现这种教法似乎哪里不对。但若是不去学堂,不让先生管着,又觉得少了点什么。“我不知道。”伦素程最终选择实话实说,他听安排惯了,这时候突然问起他的意见,他竟想不出该如何自处。 伦沄岳也没说什么,转而去看自个的儿子,“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伦素华在父亲问素程的时候就知道肯定会问他,早早便想好了,“我还是在书院里念书吧,我让先生教习惯了。再说了,也没几个月就要准备院试了,这时候突然换先生也不好。” 伦沄岳略微颔首,“你们的想法我都知道了。”他手在椅子上轻轻点了点,“既然素程没有想法,那就继续去书院上学。至于墨珣……”伦沄岳知道带一个学生要下多少功夫,像李先生那种教法虽然不费神,但也费时,他现在真是没办法带墨珣。“墨珣如果实在不想让李先生教,那就换一个班吧。” 离院试还这么久,墨珣总不能呆在家自学吧?莫说墨珣才七岁,就是十几二十岁的人也不见得有多强的自控能力。这段时间若是疏于管教,让墨珣在家里头荒废光阴,最终这孩子要是废了……伦沄岳手上的动作不停,仍是在椅把手上点着,“明日我再与你们同去,向山长说明情况,就说是墨珣跟不上李先生的教学进度吧。” 这么说完,伦沄岳看向墨珣,像是在等他发话。 墨珣还是想据理力争一下,“二舅,我……” 伦沄岳一看墨珣的神情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干脆将手一抬,止住了墨珣的话,“你如果不进书院,你爹会担心。虽然那李先生的水平有限,可但凡是能作先生的人总归是教不出什么错来,否则书院也不会在临平县里屹立百余年不倒。” 墨珣也不是什么不识好歹的人,他转念一想,忙向伦沄岳行了个礼,“那就有劳二舅了,还辛苦二舅陪我跑一趟。”他本来就不指望能不去上学的,毕竟素华素程都去了,伦沄岳如果真的不让他去,到时候恐怕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伦沄岚交代。 像他以往修仙,都是遇着问题才去找师父请教,日常全靠自觉。道修本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自己心性不坚,再好的根骨都能养废了。墨珣知道他这会儿年纪小,说什么都不被当真,伦沄岳能参考他的意见已经算作是很开明的长辈的。要是换成伦沄岚,一定又是哭哭啼啼闹得他没办法,最后还是得他妥协。 “都回去吧。”伦沄岳摆摆手,显然是不欲多言了。他当初在梧村书院就读的时候,教他的陈老先生早就告归了。陈老的教法,使伦沄岳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受益匪浅。 伦沄岳是太相信梧村书院了,才会把素华放进书院里头就不大过问了。毕竟每个先生都有自己的教习方法,他随意插手,恐打乱先生的教学计划。而他当初进学时书院里的几个老先生带出来的学生,大多都是生员,甚至举人也不在少数。 第81章 筑基前,一旦入夜,墨珣是不会再看书或是习字的。因为蜡烛太暗了眼睛看不大清,无论看书还是练字都会对眼睛造成很大的负担。后来筑基了,又因着之前养成的习惯,就算看到伦素程点了蜡烛在看书,墨珣也都不为所动。 不过今天想起安秀才的次数太多了,让墨珣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他想着,干脆就拐了个方向往素华的书房去了。 原先临平伦府里头就只有伦沄岳用书房,后来随着素华长大,又理了一间来给他用。这趟墨珣与素程来,干脆把素华的书房以屏风隔开,每人占了一小块位置,各自学各自的,以免互相打扰。 墨珣还没进书房呢,就看到里头两团烛火微微晃动。 这一进书房,就看到两个哥哥都在书写着什么。墨珣进门时有些小心,唯恐打扰到他俩。倒是坐在中间位置的素程抬起头来冲墨珣点点头,又继续低头写字了。 墨珣点了蜡烛后取了信笺,开始给安秀才写信。他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写这么正经的信。在徽泽大陆时,虽然大家寿元绵长,但大多是惜字如金的。不知道是从谁开始传出来的习惯,大抵是高冷会显得整个人或是宗门都比较高端吧。墨珣每次有事通知,都是随手一个传音符,上头就俩字——过来。 离开石里乡的时候,墨珣就知道安秀才在筹备私塾短学,现在过了两三个月,也不知道办成了没有。 翌日清晨,伦沄岳果真又陪着墨珣去了一趟书院。就如同他们说好的一样,伦沄岳确是对山长说墨珣年纪太小,跟不上李先生的教学进度,想把墨珣换到普通的班级里头听课。同时也表示,最好是班级里的学生年龄都跟墨珣差不多大。 毕竟墨珣年龄摆在那里,原先想着可以跟素华素程一个班,彼此之间有个照应。现在墨珣要自己呆在一个班,如果班里年纪大的学生多,那墨珣很可能就会挨欺负。 山长有些迟疑,毕竟墨珣已经通过了府试,非要跟同龄人呆在一个班里,可能进度会完全落下来。 “伦举人,我说句实在话。”山长看了墨珣一眼,“此子……” “学生墨珣。” 山长点点头,“墨珣既然要参加今年的院试,那放在李先生的班里就再好不过。若非要换进别的班级,恐怕会落下进度。” 伦沄岳看了墨珣一眼,见他眼里透着绝望,不免觉得好笑。 墨珣心里想的是,昨天折腾了那么久,他竟然还是要让这李先生教,当即便宛如天塌了一般。 最终,伦沄岳走了,墨珣自己走回了李先生的班。 “先生。”墨珣站在门口,见李先生正站在堂前也不讲课,也不说话,学堂里的同窗似乎都在埋头写些什么。便想着趁此机会可以告罪入座了,却没想到他连着喊了两声,那李先生权当他不存在一般。墨珣能感觉到那李先生明明是瞧见自个儿了,却仍是当他不存在。 该是自己迟到了,墨珣心里这么想着,便站在门口干等着,这一等就足足等了有一个时辰。等到中途休憩,墨珣才得以进入学堂。 休憩时间一过,李先生进了学堂,第一时间便看向了墨珣,“谁准你进来的?” 墨珣颇有些仲怔地缓缓起身,“学生今日……” “你不是我的学生。”李先生瞋目竖眉,脸色也沉得可怕,“出去!” 第55章 伦素华一听,忙起身帮着墨珣开口解释道:“先生,墨珣今日并不是刻意来迟,只是适才见山长去了。” 李先生面色不虞,转而看向伦素华,“课堂之上,肆意发言,目无尊长。《论语》先进篇誊抄三遍,明日清早交给我。” 这就是不让人求情了? 墨珣站着没动,拱起手来目不斜视地看着他,“敢问先生,缘何将学生拒之门外?”见李先生竟会面露不屑,墨珣心中怪异感更甚,“若是为学生今日来迟之事,那是学生事出有因。适才学生在门口罚站一个时辰,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罚也罚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听说你跟不上我的进度?”李先生眯起眼,“既然跟不上就到别的地方去,不要影响其他学生就读。” 说的这是什么话?墨珣一脸莫名其妙,“先生好生奇怪。”他眼神收紧了些,“昨日学生虽跟不上先生教习进度,但在课堂之上,学生一没交头接耳、发出声响,二没睡觉打扰旁人,如何是‘影响其他学生就读’?” 这李先生,难不成是知道自己说他不配做自己的老师?这么一想,墨珣就在心里摇头了,他只当着自家人的面前提过,必定不会是从素华素程处走漏的风声。但是,自己一从山长处过来,这李先生就给他摆了脸色,想来也是素华素程两人的其中一个已经帮自己解释过了。 不过这说辞是昨天伦沄岳定下的,想来是那李先生见自己没来上课,这才主动问及。 就在墨珣敛眉沉思的空档,李先生干脆走到他身边。而李止衍比墨珣还高了半个头,再加上当了先生之后受人尊敬,整个人的势头也不一样了。大概是好长时间没有学生胆敢反驳他,使得他反倒有些气性上头,“像你这等品行败坏、当众顶撞先生之人,不配作我的学生。” 墨珣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这李先生说的是什么谬论,他何尝当众顶撞……? 李先生的话刚说出口,便像是意识到自己话语有误一样,转而开口道:“子吾言无所不说。”就是别的学生对我说的话,从来都是心悦诚服,没有反驳的。 第82章 墨珣这下是完全懵了,他除了一脸的莫名其妙之外,眼睛也跟着瞪了起来。这样一来,反而引得李止衍怒气十足地瞪回了他。 “先生怕不是用错典故了?子曰‘吾与言终日,不违’,然‘回也闻一以知十’。”孔子说过,我整天给颜回讲学,他既不提意见也不提疑问。可是颜回这个人很聪明啊,可以做到“闻一知十”。 “先生如此断章取义,实属不妙。颜回虽‘于吾言无所不说’,但前面一句却是‘回也非助我者也’。这并不是用来夸奖学生的话啊!” 因为两人的对话,周围原先的学生本想帮着李先生来说墨珣,让墨珣别耽误大家学习的时间,可现在让墨珣这么一说,倒也不无道理。 大家都把论语背得很是熟悉,可这一句怎么解读都不像是孔子对颜回言行的赞赏。颜回一直以来都是孔子最得意的门生,孔子对他也曾多有夸赞,但他面对孔子的言行无论对错都不指出,孔子觉得他这点做得不好,所以才会说出上一句的“回也非助我者也”。 确实不是用来夸奖学生的话。 在座的备考生有好些个已经转过弯来了,他们虽然每日沉迷读书不谙世事,可只要有人愿意点拨一下,立马就能通透。无论圣人还是凡人,皆为人,完全可以从人性的观点去揣测他们的想法。 李先生这就让墨珣又顶撞了一番,并且这次墨珣还说得有理有据。学堂里的学生们有些原本是要帮腔的,现在全都坐严实了,有些甚至还左右交头接耳在讨论着什么。李先生听不清,只觉得这墨珣嘴巴一张一合的,当真是恼人得很。便也不管不顾地甩袖,露出了手中戒尺,“你休要多言。”他拿着戒尺在墨珣眼前扬了扬,“现在,立刻,从我的学堂里出去!你这种学生我教不起!” 不能再让墨珣在学堂里继续呆下去,否则难保他又会说出什么话来。 墨珣双眼微敛,这人可笑得很,说得他好像是求着要来这里上课的。墨珣本就对李止衍的教学方法多有不满,现在他居然还摆出一副高姿态来……墨珣险些又要跟这李先生辩驳起来。只是这李先生与墨家那些人不一样,墨家人本来就名声不好,所以他才敢当众嘲讽;但这李先生,想来在梧村书院也是受人追捧,墨珣无论是占了多大的理都吃亏得很。 年纪小就是什么都做不了!辩赢了自会让这李先生套一句“目无尊长,毫无规矩”,辩输了那就是“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想来遇着这种情况,大多数的学生都会认错讨饶,恳请先生留下他们,可墨珣是那大多数吗?没拿着砚台往他脑门上磕就不错了。墨珣来的时候拎了个书袋,走的时候也顺手带上了。 “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1”李止衍不知是不是看墨珣这么爽快地走人,心生怨怼,嘴上又不依不饶地说了墨珣一句:能言善辩,同人顶嘴,嘴快话多,惹人讨厌。 墨珣本来就忍让再三,李止衍这一句直接把他点着了,“先生如此一番话当真是可笑至极!”墨珣转过身来,直面李止衍,“适才我在门口干等了一个时辰,除了自身迟来认罚外,剩下的便是对先生的尊重。然而先生连解释都听不进去,一张口就让我‘出去’是何道理?” “先生由始至终,都没有给我一个让我从学堂里出去的合理的理由。我既已交了束脩,先生昨日也已收下了我,缘何今日却又反口?”反正也不想在这呆,墨珣反而朝着李止衍的位置又走了几步,直视道:“朝令夕改、反复无常,鲜矣仁。” 墨珣笑了笑,你既然恶心我,那我也恶心恶心你。“现在我既听了先生的话要离开,先生为何又在我背后诋毁人呢?背后说人坏话的,难道不是小人行径吗?” 李止衍刚要张口,墨珣又笑了,“既然先生说‘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墨珣略微颔首,“那么先生有没有听过一句‘君无以靡曼辩辞定其行,无以毁誉非议定其身’2?并不是所有能言善辩者都会惹人讨厌。”墨珣话语一顿,“先生知道‘毋意,毋必,毋固,毋我’3是什么意思吗?”他并不继续说话,而是好整以暇地等着李止衍开口反驳。 “是故恶夫佞者4!”李先生满脸的厌恶之色溢于言表。 “何‘故’?”就知道引用孔子的话,那你倒是说出个缘由来啊?只会说自己讨厌能言善辩的人,然而当今的言官众多,有能耐就指名点姓去“讨厌”对方好了,没事拿个七岁的孩子撒什么气?墨珣脑子里这么一想,越来越气得慌。本来是打算不再跟李止衍过多纠缠的,却没想到他竟还得寸进尺起来。 “不怪乎涵荣说你最擅诡辩!”李止衍大概也是气急,这就扯出了别人来。 “涵荣?”墨珣眼帘半阖,觉得这人名字熟悉得很。“莫不是府试那时盗取我兄长考引之人?”他猛地想起来那人,竟是还装作与人友好的模样来降低他们的警惕心。 “休得胡言!”李止衍立刻扬起手中的戒尺,朝着墨珣的脸就抽。 墨珣岂是那种干站着让人打之人,他稍稍挪了步子便躲开了。 只是此举,引得李止衍怒气更甚。想他自打当了先生以来,要打学生,是从来没人敢躲的。这墨珣,数次以下犯上、顽劣不堪,定是要让他连梧村书院的大门都踏不进! “我如何胡言?这事,当初与我们一道住在同一间客栈的考生都知道!”墨珣转念一想,原以为是自己今日要求换班引来的李止衍的怒意,却没想到竟是因为李涵荣。“原来那小偷竟是先生的亲属吗?先生今日不问缘由就张口闭口说我‘品行败坏’,竟是因为听信了李涵荣那等小人的谗言?” 第83章 “原先我念在你年纪小,只想将你赶出学堂,却不曾想你竟是如此能言诡辩之人。”李止衍也不答,再次扬起拿戒尺的手,势要把墨珣打上一顿。“既然你家中无人管教,我今日便领了这责任,为你家人好生管教你一番,也省得你日后不得善终!” 墨珣只觉得额上青筋直跳,刚才还躲呢,这回干脆直接冲到李止衍跟前,趁其不备夺了他的戒尺丢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简直像是打在李止衍脸上一样。这还没完,墨珣恶狠狠地盯着他,将戒尺使劲一踩。“我家中无人管教碍到你什么事?反倒是你,作为一个教书育人的先生,识人不清倒也罢了,教书也不过照本宣科。”墨珣冷哼一声,“你当真如此有本事如何屡考不中?为何不中个举来瞅瞅?”墨珣也不管他的脸色有多难看,只继续道:“考不过便考不过了,别扯那么些个‘运势不好’作借口!” 竟敢说他没家教!墨珣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刚要窜上去将那李老匹夫撞到,就给伦素程麻溜地拉住了,“弟弟,课堂之上……” “怎么,大哥也觉得是我胡闹?”墨珣让人拉住,骤然回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伦素程。“若大哥当面说我一声‘胡闹’,我今日就此离去,绝不再多作纠缠!” 李涵荣偷的是我的考引吗?这狗东西说我‘没家教’你不生气吗? 大概是墨珣的眼神太过骇人,伦素程默默地松了手,墨珣这才又看向李止衍。“不知先生是哪里来的怪癖,说不过学生便骂到学生的家里头。我家中有无人管教不劳先生费心,但那李涵荣是经了知府亲自判定的有罪,那岂不是李、先、生家中更没家教!” “住口!”李止衍往前几步,正跟墨珣只差一个手臂距离。此处是给他专门设立的学堂,为了使这些备考的学生有一个幽静的读书环境,所以他们就算闹得鸡飞狗跳,也都没有别的先生或是学生过来。 学堂里的其他学生有几个确实是跟墨珣与素程住在同一间客栈的,这件事当时也闹得很凶,但大家急着考试所以也没往心里去。等到回了临平之后,也没人提起,大家自然而然就把这事抛诸脑后了。 “‘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5’,你也配为人师!”品德不去修养,好好的学问不去讲习,听到了正义的事不去做,对自己的错误不能改,就你这样也配当老师! “传道、授业、解惑,敢问这三者你做到了哪一点!” “莫说是你赶我出去,此后就算是你磕头求我,我都不会再来!” “今日之事,我便就此记下了,我倒是要好生看看包庇李涵荣那等罪犯的先生,是有多高尚的品行!”墨珣手中握着书袋,冲在座的同窗拱手道:“在座诸位不妨仔细想想,这李先生自打教导各位以来是否只知道照本宣科,他可曾阐述过什么道理?就连适才与我争执,也半天拿不出个由头来。只一味听取自己亲故之言,不能明辨是非,知错不改!”墨珣瞪了李止衍一眼,见他眉毛上扬,怒发冲冠,反而觉得好笑。墨珣再次冲在座的学生拱手,“各位都是有才学之人,想来都有着自己的考量,我言尽于此,便不再多说。” 说完,他不再去看李止衍,只带着自己的书袋潇洒离去。 第56章 墨珣直到攥紧了书袋走出梧村书院时都还怒气冲冲的,牙齿咬紧了往伦府的位置走。等看到“伦府”二字,墨珣反而顿住了。 明明今日才给安秀才去信,可他又犯错了。这才过了个半年,他就把安秀才的教诲又抛诸脑后了。墨珣只觉得脑袋里“嗡”了一声,左手掌心里又传来了当初的痛感,而靴中如同灌了铅一般,使得他好半晌才上前去敲门。 门房见他这么早回来还奇怪,这都还不到用午饭的时候呢,却也没多问,只把墨珣引了进去。 “珣儿,你怎么这么早……”伦沄岚原是在唐欢遥那儿逗弄小素晗的,这一听说墨珣回来,便赶紧迎了出来。 “爹爹。”墨珣不知该如何对伦沄岚说起,无论怎么说,伦沄岚都一定会哭。说自己不去书院了,说先生骂自己没家教……墨珣猛地摇头,“我与二舅说吧,爹爹就别担心了。” 伦沄岚张张嘴,最终也只是点点头,“那你先上大厅等会儿吧,马上要吃午饭了。” “好。”墨珣点点头,便将书袋放到书房里的书桌上后,坐到大厅里等着。 伦沄岳在自己的书房里读书,没人敢去打扰他。而他也是等到用午饭的时候才出来,这一见着墨珣,颇有些诧异地挑挑眉,却没有当场问他,而是等到用过了午饭,才让墨珣与自己一道到书房里头。 “昨天不是都说好了……”依着他的观察,墨珣不像是言而无信之人。 “二舅。”墨珣顿了顿,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我在课堂上与那李先生吵起来了。” 伦沄岳眼帘一抬,“噢?发生什么事了?” 墨珣张张嘴,知道伦沄岳这是给他机会解释了,正要开口,就听到书房门口传来了小厮敲门通报的声音——“老爷,两位少爷回来了。” 伦沄岳眉头皱起,望了墨珣一眼,这才板着脸起身将书房的门拉开。 伦素程与素华两个正站在门口,见门一开,忙拱手道:“二舅”、“父亲”。 “进来!”伦沄岳声音一沉,这三个小的是怎么回事?墨珣一个人跑回来倒也罢了,现在连带着素程素华都回来了。素程性子比较静,素华虽然跳脱但是一向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伦沄岳转身的空档,已经在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第84章 伦沄岳的书房与伦素华的书房布置是一样的,只是现在素华的书房又分给了素程和墨珣,这才变了格局。 “说说,怎么回事?”伦沄岚没有坐到书桌前,而是干脆站在三人面前。他干脆将视线锁定在自己儿子身上,“素华,昨天不是你自己说要在书院念书的吗?墨珣和素程跑回来倒也罢了,你跟着瞎闹什么!” 墨珣立刻噤声,他主观说出来的话可能有所偏颇,若是素华素程来说,伦沄岳或许更能相信。 伦素华一进屋就让父亲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通,语气还严厉非常,顿时有些虚。但因为事出有因,便也干脆一五一十将今天在课堂上发生的事情对父亲说了。他说话的时候比较容易手舞足蹈,可是碍于在父亲面前,还是收敛了不少。 “墨珣离开学堂之后,那李先生也跟着甩袖而去,不知到了哪里。”伦素华装得十分严肃,只是说到现在面上才有些忿忿地继续道:“用过午饭之后我与素程再次回到学堂,却在开讲前让那李先生赶了出来。” 墨珣眼睛一眨,倒是没料到后头还有这么一出。只觉得李止衍气量甚是狭隘,与自己相比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想他“九渊元君”护短归护短,但总归是会分那些个前因后果。若当真是玄九宗的弟子错了,那也绝不会肆意放任,该赔罪赔罪、该道歉道歉,礼数上总要顾个周全。毕竟玄九宗不是他墨珣一个人的,羁绊多了之后,便会瞻前顾后起来。 墨珣忙打量了素华素程一番,见两人似乎没有对他置气,倒也放下心来。 伦沄岳在听到墨珣向李止衍讨要理由的时候,面色就不大好了,“那‘李涵荣’又是怎么回事?” 李涵荣的事,素华倒是在午饭期间听伦素程说及,但此时还是由伦素程开口向伦沄岳说明更好。 无非就是对方主动挑事,墨珣只是玩笑一句,竟引来对方挟怨报复。起初是想诬赖他俩偷考引,后头竟另生一计,将素程的考引偷了去。最终被伦沄轲扭送至府衙,交给知府处理。 伦沄岳在昨天送墨珣与素程去梧村书院之后,回来便着人打听了那李先生的事。无非就是感慨他时运不济,竟屡次考试都碰上非常事件。至于李涵荣,似乎是李止衍的远方外甥。毕竟李涵荣也通过了县试,说出来给李止衍加了筹码,所以得人说了句。“竟还有此番纠葛……” 伦沄岳沉思片刻,这才把视线移向墨珣,“你是哪里来的规矩,在课堂之上与先生吵起来?” 墨珣面上一哂,颇有些讷讷地别开眼,他当真是一时气不过。原本他都打算走人了,可是那李止衍不依不饶地又骂他!虽说狗咬你一口,你不见得要咬回去,但总不能让他追着你咬吧?他咬我一口,我抡他一块石头,没问题吧? 伦沄岳见墨珣不答,干脆走到他面前,“疾学在于尊师1。”努力学习的关键在于尊重老师啊。 “教之本在师2。”墨珣有些气不顺,冷不丁地应了伦沄岳这么一句。意思是:一个人受何等教育又应该看教导他的老师如何。 墨珣可从来没把那李止衍当过自己的老师,不过就是个书院的教书先生罢了,教学水平还次成那副模样。也不知道是如何让人吹捧得上了天。“观之以其游,说之以其行3。那李止衍与李涵荣之流交好,又无缘无故责罚辱骂学生,我并不觉得他有资格作我的老师。” “那辱骂学生又从何说起?”伦沄岳见墨珣一张小脸杀气腾腾,不由得挑了挑眉。 一说到这,墨珣来劲了。他本来就打算告诉伦沄岳的,“先头我虽然迟到,但在学堂门口也罚站了足足一个时辰。第二堂课,我进了学堂,才坐下,那李先生便让我‘滚出去’,说我不配作他的学生。但是我明明事出有因,素华也帮我解释了,他却听也不听。我只是问问他缘由,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越说越气。 这些刚才素华已经描述过了,伦沄岳点点头,“之后呢?” “后来我便不愿与他起争执,干脆取了书袋要走,他却趁着我走出去的空档说了句‘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4。” 伦沄岳脸色也跟着变了,这句话说给一个学生本就过了,更何况这学生还只有七岁。 “我这才气不过与他理论起来,他竟说我没家教,说我不得善终……”墨珣说着说着,不免想到他师父仙去的时候。那时“我没了父亲怎么了,合该让人欺负?在石里乡,墨家人欺负我们,现在来了临平,李止衍也欺负我们!”他喊得可大声,歇斯底里的。等嚷嚷完了,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演过头了,干脆扁了嘴退后一步,躲到伦素程身后去了。 伦素程听墨珣一描述,只觉得心里也梗了什么。他本来心中对墨珣是有怨的,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尽惹事。今天如果不是因为墨珣,他和素华也不会被赶出来。李涵荣那事儿也是,如果不是墨珣没事说话刺他,他又怎么会来偷考引?可现下一听着墨珣这么喊,又觉得难受得慌乱,这才把墨珣护在身后。若是伦沄岳当真要罚墨珣,他便想了法子替墨珣受过罢。梧村书院不去便不去了,那李先生今日竟连墨珣都辩驳不过,想来也只是徒有虚名之辈。 伦沄岳看不到墨珣,这又看向素华素程,“于是你俩就这么被轰出来了?” 伦素程别开视线,不敢与伦沄岳对视,却也实诚地点了点头。 第85章 伦沄岳这才又看向伦素华,只见伦素华在他的逼视下也跟着垂头丧气地点点头。 两人原以为会挨一顿批,却没料到伦沄岳当即勃然大怒起来。“这李止衍当真是好本事!”伦沄岳眼睛一眯,猛地一甩手,“欺我们伦家无人是怎的?” 伦沄岳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素华素程一眼,“瞧你俩这点出息!”说着,伦沄岳便迈步朝外头走,“跟着!” “爹爹,你要去哪啊?”他们仨竟然没有挨骂?伦素华这才反应过来,忙快步跟上伦沄岳。 “干什么?”伦沄岳一声反问,猛地顿住脚,“我倒要让那李止衍睁大眼睛好生个清楚,我伦家人究竟是不是好惹的!”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他知道,为了躲罚可能会撒点无关大雅的小谎,但伦素程这孩子,一撒谎四肢僵直,自小就这样。今日之事他要到那梧村书院里头好好问个清楚,看看到底是家里的三个孩子逃学,还是那李止衍当真是如此无德之人! 伦沄岳这才又疾步走了出去,后头跟着三个小的。墨珣虽然矮点儿,但他走路快极,竟也没落下多少。这大下午的,四个人走出了一身汗,伦沄岳一进书院便朝着山长去了。 虽然早上和下午的事说起来并不小,一连三个学生从书院里出去这事也有人向山长汇报了,但李先生毕竟还在上课,山长也没过问。这下突然让伦沄岳找上门,他还有些不明就里。只是一瞧见他身后跟着的三个学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今天不到下学便离开书院的学生竟都出自伦家。 “伦举人。” “山长。”伦沄岳见对方对自己仍是客客气气,便也跟他全了这个礼数。“我这次前来,是想让山长给我一个交代。” 山长一愣,“何事需要交代?” “原来山长竟是不知。”伦沄岳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这就将早上自己离开书院之后家中三个子侄受到的待遇对山长表述了。 山长一听这事还吓了一跳,面露愧色,“不如这样,伦举人先在此处稍作片刻,待我唤李先生来。有什么误会,大家当面……” “不必!”伦沄岳伸手制止了山长往外走的动作,“我与山长同去。毕竟学堂里的学生也是证人,我不能只听家里几个小的说话。”刚才一路上,伦沄岳虽然走得快,但也稍稍分神瞧过三个人的脸色,见三人面色如常,想来适才说的也并不是假话。 “这……不太好吧。”山长有些迟疑,如果真如伦沄岳所说,今天一早,墨珣已经闹过一次学堂了,这学堂又不是专门给伦家开的,别的学生也还要上课呢。 墨珣看了这山长一眼,不知道他是不是跟那李止衍也有什么面线亲。想之前也是,话语里对李止衍也是诸多推崇。 伦沄岚气笑了,“如何不好?那李先生若真如我侄所说是那等是非不分之人,亦如何有资格成为梧村书院的教书先生?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倒也是。”山长这才点头,他既然是梧村书院的山长,虽然应该护着书院里的先生,但是如果那人当真品行不端,本就不配作先生,可就另当别论了。想通了这点之后,山长也不再阻拦,“那伦举人便随我来吧。” 墨珣一行随着山长到了李先生的学堂,见他捧着本书边念边在学堂里来回走动着。 因为这处比较偏僻,平日里会来的人少。这一下子来了五个,很快就吸引了一些学生的视线。 李止衍手握戒尺找了一处墙猛地拍了一下,发出“啪”的声音,“上课不认真,净盯着外头的动静,你们……” “李先生。”伦沄岳可不管他装腔作势给谁看,只知道今天他不给个解释,那决计不能善了了。 李止衍也不搭理伦沄岳,只继续训斥学生,“业精于勤荒于嬉。5” 伦沄岳面上笑得一团和气,似乎并没有因为李止衍的态度生气。 而山长却面露不虞,毕竟伦沄岚好赖都是个有功名的举人,李止衍就算是个教书先生,却也不能无礼成这样吧?“李先生,这位是今日被你轰出学堂的学生长辈,现在来问先生……” 学堂里一片哗然。 本来经过早上墨珣与李先生的对话,大家都对李先生的才学有些猜疑。但李先生毕竟在临平县里小有名气,再加上不到半年就要院试了,若是要换先生,还得重新适应对方的教学方法。而且,他们又要上哪去再找更好的教书先生呢?这么权衡一二,这些学生才又留在学堂里听讲。 山长的话还没说完,就让李止衍抢了白,“目无尊长,不敬先生,都让我轰出去了,竟还敢再来?”李先生干脆转过身来直视伦沄岳,眼中竟无一丝怯意。“像这等害群之马就不要再带到我的学堂里来了,就算是知县来求情,我决不会再让他们污了我的课!” 伦沄岳眼神瞬间收紧,但笑意更深,怒意也更甚。他一伸手,将墨珣捞到身边来,拍了拍墨珣的肩,笑嘻嘻地冲李先生道:“先生误会了,我今日前来,是想让李先生跟我侄儿墨珣、素程,以及我儿素华道、个、歉。”伦沄岳最后三个字咬了重音,话音刚落他的脸也顷刻间拉了下来,眼神骇人得很。 “我倒是要问问先生,缘何说我侄儿‘品行不端’,又缘何说他家中‘无人管教’?我敬你,称你为‘先生’,并不是因为你德行良好,而是你此时尚在教书。”伦沄岳眯起眼来,“既然你只是照本宣科、聊以塞责之流,又如何有颜面在这学堂之上称自己为‘先生’?” 第86章 伦沄岳不再提李止衍赶墨珣他们几个出去,反而揪着他的教学方法来讲。适才在家中,听素华阐述今早的事,便知道这李止衍并无多少墨水,不过徒拥虚名之流。像他这般才疏学浅,好生安分讲课倒也罢了,现下也不知得了什么毛病,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起来。 第57章 伦沄岳若拿家里三个小的说事,必定会落人以口舌,以为他不过是生气自家子侄被轰出学堂,前来滋事;但此时他拿李止衍的才学说事,正是戳在了李止衍的软肋上,定叫他动弹不得。 墨珣脑子转得快,此时想通了关节,便觉得伦沄岳是不鸣则已,一鸣必定惊人。 李止衍今日已经被气得够呛,尤其是墨珣竟敢说他“屡考不中”!哪来的山野村夫的孩子也不知道,胆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这伦沄岳他倒是认识,虽然没有一同考过科举,临平县里头举人老爷就那么寥寥数人,总会有人提起。“伦举人,为何信口胡说?我在这梧村书院已经教书教了近十年了,从我班里好赖也走出过生员、举人……” 伦沄岳就算恶心人,面上仍是笑着的。“说来惭愧,我做父亲的竟然从未关心过儿子的教习先生是何许人也。若是早早知道是这位李先生,我便不多花这些个冤枉钱了。”李先生招生门栏高,贯挑了好的学生,要价也高些。伦沄岳说这句话就是在寒碜他,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 墨珣此时看伦沄岳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这二舅,本以为是那种不惹事的,却没想到脾气上来跟他还挺像。 李止衍冷哼一声,“那今日正好,且把你家这些个顽劣带回去吧,日后也勿要再进我梧村书院了!” “噢?”伦沄岳看了山长一眼,见他面上略有不满,又转而看向李止衍,“话虽如此,但李先生无才无德,如何担得起这梧村书院的先生一职?” 李止衍原是转身准备回学堂里头,却让伦沄岳的话激得差点跳起来,“我劝你莫要再提这些个无稽之谈,否则我就是告到知县那里,也定是要你向我赔礼道歉!” 伦沄岳也不正面回应,只点点头,“说起赔礼道歉,我正要让李先生向我家子侄赔礼道歉。我这侄儿墨珣,今日虽迟来了些,但毕竟事出有因。而你身为一个教书育人的先生,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他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后头又信口开河说他品行败坏、不敬师长,可有此事?” 李止衍本来不想应,但伦沄岳在此处不走,学堂里的学生便议论纷纷。他转念一想,觉得伦沄岳话中有话,便岔开话题,另起一头来说:“墨珣既然觉得跟不上我的教习进度,那便让他离开我的班,换旁的先生教,我的说法可有误?” 墨珣原是想张口说话,但下意识瞧了伦沄岳一眼,见他正专注地盯着李止衍,便干脆闭嘴了。本来自己年纪小又是小辈,说什么都不占理,还是让伦沄岳帮他出头好了。 伦沄岳见李止衍竟然敢说不敢认,心中立刻对此人的品行有了个判断。也不再称他为“先生”了,干脆就是以“你”来称。伦沄岳松开墨珣,往前又走了几步,他身形比起李止衍来说高大不少,一下子压迫感便出来了。“我不与你多说,只消你现下致歉,我便领着子侄走人。” “做梦!” 伦沄岳当然知道他不会道歉,“既然如此,那我便要问问你,我侄墨珣做错了什么,当得了你一句‘品行不端’?”伦沄岳见学堂里好些个学生都探头伸耳朵在听他们说话,不免觉得好笑。“你早上是不是还说过墨珣家中无人管教?你既然不拿他当学生,又是谁给你的权利管教与他?”他步步紧逼,不断靠近,使得李止衍往后退了几步,险些被门栏绊倒。伦沄岳可不管他如何,只继续道:“那李涵荣是你的侄子对吧,偷人考引这等下作之事也做得出来,你们李家可真是好家教。” “你,你……”李止衍年纪比伦沄岳大,但一向被人尊着敬着,从来没人敢当面跟他脸红脖子粗过,现在被伦沄岳这么当众数落,竟半晌找不出话语来应对。 “我如何?”伦沄岳直把他逼到墙上,退无可退的位置,“为了自家侄子做的那些个腌臜事,对一个七岁的孩童说出‘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你可当真是好本事!”他死死盯着李止衍,“既然你贯爱将孔子之学说挂在嘴上,不如我们就以仲尼的言论来辩驳一二,你敢是不敢!” 李止衍抿紧嘴不敢言语,学堂里的学生们已经开始议论纷纷。李涵荣的事在用午饭的时候,他们已经听了知情的同窗说了,知道这人的行为有多龌龊——考引是何其重要的东西,他栽赃不成又偷,被人戳穿后毫无悔过之心。李先生竟为了这等人将好好的学生赶出学堂,着实是欠妥了。 学堂里的学生们一开始只以为李先生受李涵荣蒙蔽,所以才对墨珣愤怒异常。而且墨珣自己也说了“跟不上李先生的教学进度”,那离了这个班也是好事。虽然墨珣走前也曾提过李止衍的教学有问题,但他毕竟年纪太小,说出来的话没多少信服度,也没人当回事。可这会儿山长带着伦举人出现了,并且当面指责李止衍,说他才疏学浅不配作先生,这就使得学生们乱了起来。 “如何?你敢是不敢?”伦沄岳见李止衍大气都不敢出,就知道这人怂透了。原以为虽然无才无德但好赖是个有气性的,却没想到……伦沄岳摇头,顿时失了兴致。“不敢便道歉吧。” 第87章 墨珣心里想法与伦沄岳如出一辙,不敢便直接道歉,也省得浪费大家时间。 “你乃是举人……”李止衍知道他不可能一直装聋作哑,否则还如何在梧村书院呆?然而伦沄岳能考过举人,证明此人才学非虚。输是可以输,只是不能输得太难看。李止衍便想着先点出他举人的身份,这样也可以让大家有一个基本的认知。毕竟自己虽然教书多年,但只是一介生员,还不是举人。 “哦。”伦沄岳想了想,干脆回过头,又把墨珣捞了过来,“那就让我侄儿跟你比吧。”伦沄岳坦然的很,李止衍一开口,他便猜到了对方心中所想。但他是那种会让自己吃亏的人吗?伦沄岚有些失笑,城小而固,胜之不武,弗胜为笑1。如果让墨珣出马就不一样了,墨珣这么小,输了是常事;若不慎赢了,这李止衍怕是在梧村书院也混不下去了。 “你这是羞辱我!士可杀不可辱!”李止衍当即抗拒起来。 伦沄岳冷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的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莫不是当真……没那个能耐?” 墨珣听得急死了,真想直接放出绝招,杀李止衍一个片甲不留。像伦沄岳这么磨磨蹭蹭地逼他,他只要脸皮再厚点儿,伦沄岳还不是铩羽而归。 “不怪乎是三等生员。”生员等级分三等,一等生员称为廪生,而廪生可获官府廪米津贴。 许是伦沄岳这一句话,把李止衍气得眼冒金星、头昏脑胀,不知怎么竟脱口而出,“比就比!” 墨珣眼睛一张,倒是没料到李止衍还有些气性。却不曾想,接下来便看见他伸手指着自己,而后怒意十足地说了句——“我就与你比。” 这人哪来的毛病? 不单是墨珣,连在场其他人都没想到李止衍竟会说出这种话来。若是与伦沄岳比试,输了尚且没多丢人,但若与墨珣比,这么一输……墨珣转念一想,他恐怕是觉得能在才学上完全碾压自己吧。 李止衍话音刚落,整个学堂便由原先的窃窃私语到后头的大声交谈,话里行间都无法掩饰对李止衍的鄙夷。他咽了口口水,转而干巴巴地为自己辩驳道:“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2” “先头说我‘品行有缺’是你,现在说我‘后生可畏’又是你。”墨珣对这人真是无语得很,总觉得他逻辑是不是有点问题?“好赖话全凭你一张嘴说。” 李止衍不搭理墨珣,只转而看向山长,“既然要比,那便请山长作裁决吧。” “且慢。”伦沄岳无甚表情地说:“山长自是有才学之人,这点毋庸置疑,但李先生与山长毕竟共事多年,如何都算不得公平吧?人各有偏颇,自是希望与自己亲厚之人得胜。”伦沄岳边说还边转身冲山长行礼。他来这里不是要跟山长吵架的,便又对山长说道:“山长不妨多想一想,当真是他教出的学生过了院试、得了生员,还是这个学生本来就应该得这个生员?神而明之,存乎其人。3” 墨珣瞧了伦沄岳一眼,见他拿自己说过的话来挤兑人,不免有些想笑。 山长点点头,虽然书院的先生让人说得这么难听实在是太丢脸了,可伦沄岳一来也并没有闹,只是要求李止衍给他一个交代。李止衍却避而不谈,还有那个什么李涵荣…… “不如……”山长顿了顿,仿佛在思考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的可行性。见众人都望向了自己,山长这才下决心开口道:“我与知县大人曾是同窗,如果大家愿意等,那便等知县大人下了衙,我前去问问他是否有时间做这评判。” 伦沄岳颔首,这才又笑了起来,“若能请来知县那又有何不愿意?就劳烦山长了。”这时,伦沄岳便也好整以暇地看向李止衍,等着他表态。 李止衍咬紧牙关,半天没发出声音来。他尚且不知道墨珣的才学如何,若真……真输了,又是在知县面前,那他日后还如何在临平县抬起头来?怪都怪他那个远房侄子,不知从哪里听得墨珣进了他的班,竟在他下学后到他家中拜访。将那墨珣说得一无是处,甚至还颠倒是非……李止衍有些后悔,本想着把墨珣赶出去,却没想到碰上了个刺头儿,将他气得口不择言倒也罢了。这小刺头走了倒也罢了,却还带回来了个大刺头! “李先生如何?”山长见伦沄岳应了,可李止衍却一声不吭,便侧过脸主动问了起来。 墨珣盯着李止衍的脸,没有错过他脸上的变幻莫测。 “我……”李止衍在脑中转了无数个弯儿:与一个孩童比仲尼之言,输了,名誉扫地;赢了,也毫不光彩。但若败给了一个孩童,那他就当真不能再在这梧村书院教书了!梧村书院给先生的束脩不低,更何况他得的还比别的先生多些。墨珣小童说得没错,自己如果真能中举,又何苦会退而求其次地在这教书?更何况三等生员无粮食可领。书院这份活计绝对不能丢! 一时间,种种假设便充斥了李止衍的脑子。“罢了。”李止衍冲山长摇摇头,而后对着伦沄岳拱手道:“我为我今日的言辞不当,向伦举人致歉。” 伦沄岳先是一怔,而后才真正笑出声儿来。 学堂里的学生们也被李止衍的话惊到了,也不顾什么课堂规矩,七嘴八舌便说起来,有些还干脆对着李止衍指指点点。 李止衍权当没瞧见,只紧盯着伦沄岳,想看看自己既已道歉,他还能再说出点什么来。 第88章 墨珣适才见他眼神飘忽不定,便有隐隐的猜测,知道他怕是惧了,却没想到如此便反了口。墨珣莫名想笑,却又觉得李止衍这人竟如同安秀才所说,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若是他被人激到这番田地,难保不会做出什么以卵击石之事。可李止衍不一样,他虽被激怒,却尚得一丝清明,能从中分辨出利害干系,从而找出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来。 “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4。”墨珣不住地点头,脱口而出一句,“这当真是能屈能伸的典范。”引得在场的人都看了过来,但这句话用在这里并不是褒义。墨珣实在是怕李止衍听不懂,以为自己在夸他,便又补上一句,“欺软怕硬的典范。” 是了,见着他年纪小、地位低,便直接出言辱骂;一见着伦沄岳这等有功名在身,虽然没有卑躬屈膝,但态度明显大有不同。 李止衍刚想开口骂回去,便望见伦沄岳满带威胁的眼神,立刻住了嘴。好汉不吃眼前亏,且让他一步,再作道理5。 “你怕是听岔了。”伦沄岳笑完了,这才继续说:“我刚才是说,让你,向我家三个子侄道歉,并不是向我道歉。”没料到李止衍认错这么坦然,伦沄岳玩心大起,想着如何戏耍他一番为好。 墨珣见伦沄岳眼底满是促狭,便觉得他这二舅的性子竟跟自己有几分相似。 李止衍眼睛一瞪,咬紧嘴唇而后道:“伦举人,我劝你切莫得寸进尺!” “我如何得寸进尺?”伦沄岳佯装不解,“你今日言辞不当,并不是对我,而是对我家三个子侄。既然如此,那么向他们道歉有何不对?” 山长在一旁将李止衍的行径尽收眼底,只觉得此人当真难堪大用,也不怪屡次乡试都碰上事儿,想来是老天也觉得此人不配做官了。 李止衍此时满脸憋得通红,竟是红到了脖子处,脸上几条皱纹愈发明显,墨珣尚能瞧见他脸上几块横肉抖动。 不多时,伦沄岳本想开口催促,却不料,李止衍干脆转了个方向,对着墨珣与素华素程一道作了个揖,“今日是先生言辞偏颇了,先生在此向你们三个致歉赔罪。”边低头,他便悄悄去看伦沄岳,见伦沄岳没什么表情,便又补上一句,“既是先生的错,那便允了你们再到学堂来念书。” 墨珣被李止衍一席话说得有些张口结舌,一时间失了言语。 “如何?”伦沄岳垂下视线问墨珣。 墨珣一怔,不太明白伦沄岳问他什么如何。 伦沄岳又对着李止衍说:“李先生这歉意,似乎并未让人觉察到。” 李止衍刚要发火,却猛地反应过来,伦沄岳又称他“李先生”,那就是不再计较此事了。于是便又拱手对他们三个道:“我正是被李涵荣蒙蔽,误以为墨珣与伦素程使了那奸诈诡计害他,却没想到竟是他扯了谎。”李止衍一起头,忽然间一切话语便都顺畅起来,“我是一时不查,竟信了他的瞎话,这才造成了今日的误会。” 墨珣其实不太相信李止衍的话。毕竟当初一道去广平府考试的学生那么多,随便差人打听一二爷不至于会被蒙蔽。所以这李止衍无非就是想给那李涵荣出一口恶气,一张嘴将自己德行定性。之后若是自己再想在梧村书院念书,旁的先生也会碍于李止衍而不敢收。若他去别的书院、学堂求学,其他先生也会有所考量。一句“品行不端”,简直就是将一个人定死了。 虽然心中有气,但现下已经是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了。想那知县,也不是说叫就能随意叫来的。虽然把事情闹大了固然能解一口恶气,可最后伦沄岳可能也会得一个“得理不饶人”的名声。 临平县里的人就会说伦家人爱计较、不好相处云云。墨珣虽然心中不愿,却也只得认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显然是要把这事交给伦沄岳全权处理了。 伦沄岳本就是想给他们三个,尤其是给墨珣出口气。这下李止衍道了歉,说出的话尚且能听,墨珣似乎也识大体,那便就此揭过。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李先生继续教课吧。”伦沄岳翻脸也快得很,这下又满脸笑意地与李止衍说话,仿佛刚才咄咄逼人的人不是他一样。 李止衍也跟着点头,心中却大舒一口气,好歹今日这事便算是过了。 第58章 墨珣跟在伦沄岳身后,虽然今日是伦沄岳来为他出气,但如果自己真有能耐,也绝不会让人欺辱到这般田地。他脑子里又想起安秀才对他的训斥,这才将自己心中不平压了下去。师父故去太久,他的性子越长越歪,虽然分得清好赖是非,但行事作风全凭个人喜好。以往师兄们为他收理过多少烂摊子,全是他不计后果办出来的…… 墨珣扁了嘴,悄悄看了伦沄岳一眼,见他面色似乎不如刚才好看了,也是拉下了脸,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愧意。 伦沄岳觉察到了墨珣的视线,没低头,只是瞟了他一眼,而后扯出一抹笑来。 墨珣心生诧异,尚未开口问及,便见着他仿佛忽然忆起了什么,又转过头去,带着疑惑的语气也不知是对谁说的,“既李先生已认了错,是否也认了自己不配做教书先生?”这么一说完,伦沄岳便走了,也不管身后的人如何。 李止衍李一口气还没松完,本就心跳得极快,这回好不容易放了下来,这又让伦沄岳一句话激得面上青筋凸起。等到墨珣他们走出去老远,才听到学堂有人高呼“来人啊,李先生晕过去了”之类的言语。 第89章 伦素华性子跳脱,刚出了书院激动之意便溢于言表。他兴奋得很,抓着墨珣的手模仿起他父亲刚才对上李止衍的架势。墨珣尴尬得很,但却碍于这是他表兄,便忍了下来。 好在伦素华也没激动太久,就让伦沄岳一个眼神、一句话止住了。“怎么?觉得今个是自个儿胜了?” 伦素华瞬间噤声,他还张着嘴,话没说完就让他猛地咽进了喉咙里,而后才开始猛烈地摇头。 伦沄岳看了他们三人,也不多说,只继续往家中走。一路上四人一言不发,看起来十分诡异。 等回到了家,伦沄岳也没说话,直接进了书房,墨珣与两个哥哥对视了一番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跪下!” 素华一听这俩字反应快得很,“哐”一声就跪下了。墨珣与素程见他跪得爽快,倒也跟着就跪了。地上铺了毯子,膝盖也不很累,只是跪姿要好,否则伦沄岳的怒火必定更甚。 “知道你们错在哪了吗?”伦沄岳走了一圈,没找到什么趁手的用具,一时间也想不起戒尺丢到哪去了,便趁着三个人低头的空档,唤了小厮去寻。 伦素华知道今日这是恐不得善了,只盼着他爹能赶紧过来,救他于水火。墨珣见他抖得厉害,不免有些诧异,但此时最好还是不要发出声响,否则立刻就能把伦沄岳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 “素程你最大,你先来!”伦沄岳绕着他们走了两圈,这才点了伦素程说话。 伦素程认真思考了片刻,可他与素华,早上认真听讲,下午被赶出来也并未与先生起争执,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错。不过既然伦沄岳问了,那他无错便也是有错,“没有好生管教弟弟,使得弟弟在课堂上与先生起了争执。” 伦沄岳绕圈的步子一停,随后又动了,“还有呢?” “还有……”伦素程悄悄看了身边一同跪着的兄弟二人,见他俩也是满脸的莫名,便如何也想不出来了。“素程不知。” 伦沄岳提气,话在嘴边,就听到小厮喊了一声,“老爷,戒尺找到了!” 闻言,伦沄岳便走到门边,取了戒尺之后便将书房的门一关,还顺手插上了闩子。他知道适才他们回府的动作太过大张旗鼓完全没避着人,唐欢遥和伦沄岚很快便会接到消息过来。只有关起门来,才好管教孩子。 伦沄岳走到伦素程跟前,“手伸出来。” 伦素程不敢抬头,只将两只手都举过头顶。 “啪!” “一没有好生管教墨珣。” “啪!” “二在一旁听之任之。” “啪!” “三。”伦沄岳揪着伦素程的手松开了,“你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着,他也看向伦素华,“墨珣早上就被李止衍赶出来了,你俩倒好,还在书院里吃了饭,下午竟还在学堂里坐着等人轰?” 伦沄岳这么一说,他俩才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行为有多不妥当——他们竟是把墨珣与李止衍的争执当作是外人的事在看。 这下别说是伦素程了,就连素华也干脆将双手举高,任由父亲的戒尺在手上连抽了三下。 “墨珣。”伦沄岳将两人都抽完了之后,这才走到墨珣跟前。 墨珣乖觉,不等他开口喊便将双手举过头顶。 “你可知错?” “墨珣知错。”墨珣认栽,他没控制住情绪是自己不对。但是比起当初对墨家人来讲,他此时已经客气不少了。或许是让安秀才教育过了,墨珣反而没觉得有什么意难平,只觉得自己现在人微言轻,所以才会让人瞧不起。若是有朝一日让他…… “错在哪了?”伦沄岳的戒尺还没下去,只是站在墨珣面前,单手背于身后。 墨珣跪得直,好些时日没罚跪,竟有些许不适应。“错在不该当众与人起争执。” “还有呢?” “不懂得敬老。”墨珣可不认为李止衍担得起他一句“尊师重道”,顶多只是年纪大些,合该让着罢了。 伦沄岳也没说他说的对与不对,只继续问,“还有呢?” “逞凶斗狠、有勇无谋?”墨珣想不出来了,干脆用猜的。 可这扬了声调的话着实把伦沄岳气到了,“啪”的一声,戒尺猛地就挥了下来。“哪里学的规矩,在学堂里头跟先生起争执?”伦沄岳又是一个戒尺,“就算是先生错了,你一个学生,谁教的你在大庭广众撕人脸皮?” 墨珣一声不吭,也不抖,由着伦沄岳打。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体质变好还是伦沄岳手下留情,这次挨打反倒没有被安秀才打来得疼。 “还不服气是吧?”伦沄岳气不过,又抽了墨珣一板。“说话!” “我……” “说!” “我无话可说。”还说啥啊,打都打了。 墨珣也知道自己这容易发脾气的毛病不好改,怎么说他都位高权重几千年了,来到这破地方还要小心做人,这也才过了两年,真能把性子拗过来就算他输! 伦沄岳揪着墨珣的指尖又“啪”了一声,“我看你是皮实了。” “我知错了。”墨珣虽然不觉得有多疼,但这么连着打了几下也着实不大好受。 “错哪了?”伦沄岳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等着墨珣回答。 墨珣刚才已经把能想到的都说了,这会子伦沄岳还要问,摆明了就是他刚才的问答不尽人意了。他悄悄看了身边的伦素华一眼,见伦素华似乎晃了晃。 第90章 “我问你话呢!”伦沄岳许是发现了墨珣的小动作,拿着戒尺在墨珣脑袋上点了一下。“错在哪里!” “错在……”墨珣又迟疑了片刻,心里急了。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从一开始的认罚,到后来的懒得搭理,都是在一步步退让。如果不是李止衍不依不饶地补了那么一句,他可能早就走了,也没有后头那么多事。 “叩叩叩。” “沄岳。”唐欢遥这才跟伦沄岚一道赶了过来,原先想着伦沄岳既然会带着他们三个去讨说法,那么回了家之后应该也就没什么事了,却没想到这回家了好一阵子都没见着三个小的过来。这才走到书房门口,见着房门紧闭,就知道他定是在里头罚孩子了。“沄岳,你把门打开。” 救兵来了! 伦素华整个身子抖了一下,但他都挨完了打了,这救兵来得未免也太迟了些。 伦沄岳不去管门外,只用戒尺指着伦素华,“跪好了,别乱动。” “墨珣,错哪了!” “错哪了!” “错哪了都不知道就好意思说自己知道错了?”伦沄岳说话时带着一股子气流声,好像笑了。但墨珣只觉得烦得很,该说的他也都说了,明明他没做错什么,李止衍自己揪着他不放的。伦沄岳明明也知道是李止衍错了,为什么又要揪着自己不放?非得问自己哪里错了? “错在不该跟夯货吵架!”墨珣突然喊了这么一嗓子,不管不顾地喊完,他便觉得通体舒畅,背也挺得更直了,双手一动不动,俨然一副任由伦沄岳处置的架势了。 没曾想,预料中的戒尺却半天没落下来。 墨珣面带诧异地抬头,就看见伦沄岳双手背在身后,气定神闲地盯着自己。“你既然知道他是夯货还跟他争什么?” “如果不争,别人会以为我做错了,我无言以对。”墨珣摇头,“这世上没那么多明事理的人,他们只会认为你怕了,你默认了。” 伦沄岳没再针对墨珣的话,而是对他们三人说:“都起来吧。” “我只是希望你们在行事之前考虑清楚自己的处境,做了什么事,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这样的后果是你们能不能担得起的。”伦沄岳把戒尺放到书桌上,转过身来对他们说道:“我不是在责怪你们,而是想让你们想明白这点。什么事可以做,而什么事又不能做。像现在这样,出了一通恶气,哪怕都知道是李止衍的不对,但梧村书院你们恐怕都不能再进了。”伦沄岳语重心长地继续道:“梧村书院是临平县里头最好的书院,里面的先生也是临平最好的,除却那么一两个滥竽充数的另说,现在要在余下的学院、书院里头找出比梧村书院好的先生,真的很难。” “你们距离考试时间还有四个月,距官学入学考试也还有五个月,这段时间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今日随你们到书院去,并不是认为你们没错。而是那李……”伦沄岳叹了口气,又摇摇头,“罢了,你们都回去想想清楚,下次若再遇上这样的事,该如何处之。晚饭过后我再问你们。” 话一说完,伦沄岳就让他们去把门打开了。唐欢遥急着拉着素华翻看了一番,又抓过素程,而墨珣则被轮沄岚摸了一遍。 “行了,没下狠手。”伦沄岳实在是看不过,干脆摆摆手,“一群浑小子在学堂里跟先生起了争执,我揍两下怎么了?” 唐欢遥见两人的手心只是红而已,倒不怎么严重,便舒了口气。这一听说“跟学堂里的先生起争执”,又忙追问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伦沄岳是懒得解释,干脆看了儿子一眼,让他跟唐欢遥说。 用过了晚饭,伦沄岳果然又把他们叫到书房,让他们一个个地阐述自己应当如何做。 素程素华扯了一堆,无非就是说要爱护、保护弟弟之类的,伦沄岳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但脸上看起来并不十分满意。 轮到墨珣的时候,他也不矫情,直言:“要么找山长,要么就坐到书院门口。” 伦沄岳点评了一下,先是说素程素华明哲保身是没错的,但是要看人。面对墨珣这种自家兄弟,仍选择明哲保身,同窗会怎么看?不要觉得因为墨珣给自己丢了丑,而是应该想着如何把这个事情大事化小。而后便提出建议,“墨珣的想法很好。当堂顶撞先生是不对的,这点我希望你们都能认清。你们可以陪着墨珣去找山长来解决,有事情交给官高一级的人来处理。如果山长没办法解决,那么索性就坐在书院门口,把这个事情闹大了。到时候,自会有能解决问题的人。” “行了,你们出去吧。”伦沄岳也不管他们能不能听懂,这种事必须要自己想通,否则他能教一次,教两次,就必定会再教第三次。 第59章 家里三个小的都被书院退了,结果一大早还是全都爬了起来。用过早饭之后,伦沄岳又问了他们各自的意见,是要找先生教还是要在家里自学。只要李止衍还在梧村书院的一天,他们三个就回不了书院了,至于已经交去的束脩还得差人去取。这事不是墨珣素程主动发难,而是李止衍口口声声的轰人,学费还是能退的。否则每个学堂、书院都来这么一遭,不早就赚翻了吗? 墨珣这次是真无所谓了,看伦沄岳怎么安排,只要不是李止衍那种品行不端的教书先生,都可以接受。而素程素华的意见自然还是请先生教导或者监督着他们读书学习更为稳妥。 第91章 伦沄岳点头表示了解,而后让他们今日自己在书房学习,他则使人去打听看看当初教他的已经告归的王老先生还有没有在收学生。 有些先生是觉得在学堂里教的学生太多,嫌累,这才告归。若是只有三个学生,保不齐还愿意收。 既是教过自己,伦沄岳自然知晓王老先生的水平,用来教这三个浑蛋可一点问题也没有。 王老先生虽然也住在临平县里,但比起伦府到梧村书院来说还是远上一些。伦沄岳倒没真遣人去问,而是自己拎上几斤五花肉便往王老先生家里去了。 王老先生一见是伦沄岳,明显十分高兴,当下就让家里把五花肉煮了,留着伦沄岳用了饭。但一说起收学生,他便有些迟疑。毕竟当初告归了之后当真就再没收过学生,这也好些年过去了,不知道还教不教得动。 伦沄岳一直就是王老先生喜欢的学生,这一张口便来了句,哪有什么教不教得动,只想不想教而已。 王老先生想了想,觉得他告归之后在家也没什么事做,总觉得不教书反而身子骨也没有以往硬朗,便也同意了。但收学生之前,需要先考校一下学生的资质,若是太差也是不收的。毕竟伦沄岳一开口就让他收三个,这三个如果水平不在一条线上,那教起来也是费劲得很。 “那是自然。”伦沄岳见王老先生松口,便也放下心来,家里那三个子侄他是知道的,既然能通过府试,那水平自然不差。 伦沄岳回家前与王老先生约好了明日一早便带着家里三个小的过来,这便告辞离去。 翌日,墨珣与素程素华一道通过简单的考核,成为王老先生目前仅有的三个学生。伦沄岳自打给他们找到好的先生之后又撒手不管了,反正王老先生的才学够硬,那接下来能学到多少就各凭本事了。想当初他们一个班的同窗里头,也是有人中举,有人落榜。 墨珣他们上课才上了几天时间,便有人上王老先生面前说些风言风语。 无非就是说墨珣他们几个早前大闹梧村书院,不尊师重道,不配读圣贤书之类。 王老先生并未把这事往心里去,反倒说了句“有教无类”便把那人堵了回去。而这个事,老先生甚至都没跟墨珣他们三个说,只继续讲课。那人见王老先生不予理会,却也无法,只得灰溜溜地走人。 因为天气渐渐热了,每次回到家里都备有绿豆汤。太热的时候会吃不下饭,但若是一些汤汤水水尚能下咽。 虽说院试是在九月份,但他们八月初就得出发了。院试的地点在广平府所属的省城,路途比起广平府来还远上不少,所以伦沄岳便直接敲定了让他们走水路。因为临平县没有码头,墨珣他们一行还得先转道广平府。 正值农忙时节,虽然考试重要,可伦沄轲也无暇顾及他们,最终便由伦沄岳敲定,由伦沄轲从乡下派个较为年长且稳妥的管事领着,再带上一名小厮,由三个考生自行进省。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唐欢遥与伦沄岚并不放心,可家里又实在没人能带他们出去。最终,墨珣他们出行前连着听了伦沄岚与唐欢遥两人一整天的念叨。还是伦沄岳发话,才把他们的耳朵救下来。 伦素华之前在梧村书院的同窗也全都是要参加这次院试的,但毕竟他们跟先生闹得不愉快了,要想再联系同窗一道赶考,恐怕也不大好。最终伦素华谁都没找,干脆就跟着自家这两个兄弟踏上了前往临平的路。 话虽如此,但毕竟大家都爱走官道,所以总能碰上一些。好些人还主动跟伦素华打招呼,伦素华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这就又与人攀谈起来。 到了广平府之后,他们先上码头询问了船只这就又碰上了之前与墨珣他们一道考府试的几个考生,不是特别熟的,但却曾在一个客栈里住过。 墨珣见着码头上人头攒动,再加上此处地上泥泞得很,真是一个不差便会滑到了。 “诶?谭兄?”墨珣看到谭忠良时还有些诧异,毕竟虽然大家在一间客栈,可对于对方的有学识多少却并不了解。 谭忠良本是在跟别的考生说话,这被墨珣一喊,倒是回过神来。不过他见着墨珣还是有些尴尬的:虽然之前府试是李涵荣做了坏事,但他毕竟算是半个帮凶。这么想着,他面上一哂,又看到了墨珣身后的伦素程,忙拱手与他们见礼,实际上却是恰巧挡住了自己视线,来了一个掩耳盗铃。“伦兄,墨弟,这么巧。” 当初一考完,谭忠良便跟着乡里的人回去了,也不敢在客栈里过多停留。虽然李涵荣跟他们一道走,但毕竟出了那档子事,也没人愿意跟李涵荣攀谈,后来到了临平县,大家也就分道扬镳了。而谭忠良回家等了放榜消息,也不曾打探过别人的情况,所以这趟能遇上墨珣他们,谭忠良还颇为意外。毕竟墨珣年纪太小了,之前其他考生虽然面上不说,但心里也都觉着他能通过县试都是因为运气好,却没想到这会儿已经是个童生了。 “谭兄。”伦素程见谭忠良主动跟自己打招呼,便也上前见礼。 “哎,伦弟,墨弟。”一旁的考生见谭忠良站着不动,这也看过来,才发现竟是墨珣与伦素程。“太巧了!你们也要走水路吗?” 墨珣点点头,“家中长辈说水路快些,也免得长时间舟车劳顿。” 对方忙不迭地点头,“那你们赶紧去跟船家说说跟我们一起走官道,我们是给了这个数。”他伸出右手张开,在墨珣面前比了比。毕竟是熟人,先通个气,也免得对方一看墨珣他们几个年纪小就随便喊价诓人。 第92章 墨珣了然,谢过之后便顺着对方指着的位置去问发船时间、途径地点、大概耗时多久等等。有些船只会中途绕道去接货,这种绕道的船只会更便宜些,绕的地方越多越便宜。墨珣虽然不在意这点花销,但这也关系到他们要在江上花费多长时间。 这事不可能让墨珣去拍板,再加上这次派给他们的管事毕竟是走南闯北过来的,这只说了几句,便交了押金,预留下了五个位置。 “船要明天才走。”墨珣见适才几个考生还在等他们,便又走到他们跟前,“几位哥哥是否已经寻着下榻的旅店了?” “正是上回那间。”谭忠良主动担起了交谈的责任,毕竟上回他与墨珣和伦素程呆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也算是熟人了。而过了最初见面的窘迫,现下只要不提及李涵荣,倒是没什么问题。再加上墨珣与伦素程二人似乎也并未怪罪于他,谭忠良这便放开了,也邀着墨珣他们一同入住。 伦素华虽然性格活泼,但对于不熟的人仍是不大开口说话,这下见墨珣他们全看过来了,便也点点头,“那就同住,我且与几个同窗说上一声。”话音刚落,伦素华就跟梧村书院的同窗说上了。 适才问船,恰好墨珣他们五人是最后名额。原还能再上两人,但与伦素华一个班的统共有二三十学生,总不能落下两个来。最后也只得辞了伦素华,自行去寻入住的地方。 墨珣刚把行李放下,就拉着阿莱要上“鎏语斋”去了。墨珣这趟是想看看林醉到底还在不在,自己也好问问他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过能进“鎏语斋”后堂的人,估计也是瞧不上他的帮忙了。 “鎏语斋”客流量大,哪怕墨珣与阿莱仍记得那伙计,可那伙计早就把数月前没钱买东西的人抛诸脑后了。 墨珣一进到店里头,还是得了伙计的热情款待。阿莱先头还有些忿忿,可碍于墨珣想来,便也跟着进来了。明明上回已经跟墨珣少爷说过这点里头的东西太贵了,可他还是进来,明显就是惦记了什么。再说了,少爷都不生气,他一个做小厮的,哪有权利置气? 墨珣也不装模作样,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他,“伙计,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那伙计先是一愣,却也并未面露不满,只是热气稍减,开口回应道:“小哥是想问谁?” “请问林醉在吗?” 墨珣话音刚落,那伙计还没开口,掌柜的先来了句,“小哥找我们少东家?” 好了,是少东家。 墨珣心里犯嘀咕,这地位还不低,怎么搞?这因果让他还怎么还?“是了,有些事想当面问问他。”墨珣冲掌柜的拱手,略微点点头。 “少东家回怀阳去了。”掌柜的暗自打量了墨珣一番,见他的衣着虽不是什么名贵的样式,但好歹也拾掇得干干净净,身后跟着的小厮人也精神,想来不是什么恶人,便又冲墨珣道:“小哥有什么事不妨与我说说?” 墨珣摇头,他跟能跟这掌柜的说什么?“不劳烦掌柜了,若是日后有机会到怀阳,我再到你们‘鎏语斋’分号打听便是了。这厢打扰了。” “不妨事。”掌柜见墨珣不肯说,倒也不强求,只是把这事儿记下来,想着等来年少东家再下来巡查便将此事告知他。 墨珣从“鎏语斋”出来,阿莱也不敢多问,两人无处可去,就回到客栈里头。却不曾想客栈里所有的考生竟都聚集在大堂里头,正在吟诗作对。墨珣进了里头一打听,才知道这些人闲着没事干,开了个什么斗诗会。 虽说山高皇帝远,但真要拿朝政说事,大家也不敢,便干脆扯些个风雅来消磨时间。他们虽是同乡,但彼此之间还存在着竞争关系。这科举考试便是如此,多一个人多一分竞争。少一个人,那自然胜算要大些。 墨珣从门口进来在大堂里头寻了半天,总算是找到了素程素华那桌。见桌上还有别的考生,他便一一打了招呼,这才转而对素华素程问:“哥哥怎么,也想参加这斗诗会吗?” 伦素程叹了口气,“我倒是不想来,可素华说我整日闷在屋里只知道看书,早晚闷出毛病来。再加上,我们明日上船又得在船舱里闷上半个月,不如今日便与大家一道寻个乐子。” 闻言,墨珣看向伦素华,见他满脸兴奋地看着正在斗诗的两个人,竟是有些跃跃欲试,不免有些无语。“既然整日闷在屋子里,适才何不与我一道上街转转?” “诶!”伦素华听到墨珣的话,面上立刻露了“不赞同”来,“上街转悠哪及得上诗会风雅?” 墨珣摇头,这些个考生好多都没出过远门,所学也不过是书本上的内容,作出的诗也不过是仿造前人之言罢了。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他们有些连门都很少出,整日只捧着书钻研。但这种话可不能说出来,否则他立刻会引来一众考生群起而攻之。 “大哥觉得有意思?”墨珣见伦素程似乎对这诗会兴致缺缺,固有此一问。 伦素程也不说话,只抿着嘴看向墨珣。 墨珣摸了摸鼻子,他算是看懂了,伦素程当真觉得这诗会无聊透顶,但碍于素华,便不得不坐在此处陪他。 “那我就不打扰两位哥哥雅兴了。”墨珣觉得他有着闲工夫,还不如进屋里禅坐呢。自打筑基之后,他除了最基本的在体内运转灵气之外,竟是什么都做不成了,连以灵气灌注外物都做不到。原以为天道待他不薄,竟让他在此处也能修炼,可现在…… 第93章 墨珣心中有个隐隐的猜测,只觉得他此时像是当年进入了某个大能的领域之中。不过猜测终归是猜测,他尚未触碰到禁制,也想不透这究竟是什么地方。“阿莱,你是要留在这里看诗会,还是……” 阿莱猛地摇头,他看什么诗会,他哪听得懂。 “那便与我上楼歇着吧。” 伦素华本要挽留,但墨珣作出一副外出归来十分疲倦的样子,引得他松了手,还嘱咐墨珣要好生歇息。 第60章 因为他们这趟定的是大型船舶,定好了时辰人没到,他们只会稍作等待,但决计不会超过一个时辰。为了防止错过船只,他们早早起床将东西都收拾妥当,退了房之后便往码头赶。 因为天气炎热,他们带的行李并不多,但起码的换洗也是有,每个人都大包小包的背在身上。东西本就不多,再加上还带了两个随从,墨珣的双手都没挂东西呢。 “大家待会儿上码头小心些,码头那处鱼龙混杂,扒手也多。” 一说到扒手,大家也都跟着警觉起来。毕竟这趟去参加院试都各自带了证明身份的家状,家状上头写着乡贯、三代、年貌,还包括了府试的排名。这等东西若是丢了,那只能等着补了。可这补家状一来一去又得耽搁多少功夫?所以除了那些个本就住在省会的考生,其他考生的家状丢了,那今年的院试便也没得考了。 因着有人提醒,大家都警觉着,彼此之间互相帮忙看着,倒也都相安无事地上了船。 最初刚登船伦素华还兴奋得很,可等到船工一吆喝,这船锚一捞起来,船离了码头,那就顺着江水荡上了,伦素华当即感觉不好。 驶出了一段,至多半个时辰,他便觉得头晕得很,揪着船边呕了半天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最后由管事的扶进船舱内,一路都只能躺着。 反观伦素程,虽然一直以来都显得体弱,但在船上却如履平地,一点事儿都没有。伦素华原先还不服,只当是素程的反应慢些,却不料他们一行已经要到省城了,素程还好端端的跟个没事人一样。 墨珣就更不用说了,有了筑基加持,在哪都碍不到他什么。不过大多数人除了偶尔出来透气之外,更多时间是在船舱里头看书。尽管该会的东西都已经应该会了,但多看一些,不管有用没用,对自己怎么说也是个心理安慰。 墨珣每次上甲板,除了会遇见船工外,总会遇上那么十几个人,可能是考生,也可能是做生意的商人或者是到省会探亲的一家子。 船的速度不紧不慢,大家虽然心急,也知道这事催不得,船工自有船工的一套。偶尔会见着有那么一两个读书人捧着书在甲板上摇头晃脑,也不知是当真那么认真还是就想做出来让别人看的。 墨珣出船舱的次数很少,独自一人外出的几率就更少了,今天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就让几个考生喊了过去聊天。 “墨贤弟,到这来,这里风小些。”谭忠良先冲墨珣挥了手,将他招呼过来。因为墨珣年纪小,所以他莫名就有种长辈的心态,这就站在风口处,将风挡去了些。 “谭兄,郑兄,苏兄。”谭忠良都已经喊他了,这时候躲就太难看了。墨珣干脆大大方方地走到三人面前,打了个招呼。“也出来透气吗?” “是了,在屋里闷了几天,吃不消啊。”墨珣口中的“郑兄”名叫“郑鸿乔”,而“苏兄”则是“苏学亭”。这两位比墨珣早了八年考过府试,已经参加过两回院试了,这趟是 第三回。大概是考了太多次,心态摆得也正,墨珣头一回见着郑鸿乔的时候就觉得他有股古道仙风的味道,挺适合修道的。而苏学亭的脾气很好,也很会照顾人,有些别人没想到的,他总能先想到然后提醒大家。 墨珣笑了笑,算是应答了。他反正是不知道跟他们聊点什么,只能指着他们先挑个话头来。 “说起来墨贤弟今年多大了?”郑鸿乔刚问完,又觉得自己一开口就问这个有些冒失,便补了句,“年少有为,年少有为。” 墨珣干脆“哈哈”了一声,“今年七岁了。” “才七岁?”苏学亭乍一听便惊呼出声,好在他本身说话声音也不大,只引了周围的几个人看过来,但他们很快便转过头各自谈各自的了。 墨珣点头,“我长得比较老成。”一听苏学亭的语气,就觉得他恐怕把自己猜大了,这才开玩笑来了这么一句。 “哈哈,你这样也好意思说老成,让我和老苏怎么办?”郑鸿乔着实让墨珣逗乐了,觉得他虽年纪轻轻的,但是攀谈起来毫不违和。想他家中也有些个年幼的弟弟、侄子,虽然也都启蒙、读书,但到底还是个孩子,经常谈不到一处去。而且孩童的注意力很容易被旁的什么事物吸引,像墨珣这样,能小小年纪就通过府试,确实是凤毛麟角,也不怪乎他会说自己“老成”了。 谭忠良干脆伸手在墨珣脑袋和自己的身上比划了一下,意指他身高只到自己的下巴,如何能称自己老成。 墨珣也没生气,反正现在还小,还能长。“我是还能长,谭兄可就不行了。”跟谭忠良相处了几天,墨珣还是能感觉到他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这么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也不会惹他生气。 果然,谭忠良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片刻之后,他又开口问了句,“你家两位哥哥呢?” 第94章 “大哥在屋里头看书,二哥坐不得船,尚躺着。”伦素华开船没多久就呕个不停,当时好些人还没进船舱呢,都把这事儿都看在眼里。 “看来这是他头一回坐船啊。”苏学亭想了想,忆起他们之中有位考生也是晕船,还特意带了写酸梅之类的。不过他倒是没提,毕竟伦素华吐成那样,大家都有目共睹,对方不主动拿出来,他在这跟墨珣提,着实不好。 “说起来你们一门出了三位童生,莫不是书香门第?”谭忠良有心想问,虽然墨珣年纪小,但素程素华的年纪也不大啊。像他,当年考个县试也考了有三回才过。 墨珣忙摇头,“没有没有,家里祖父也是不识字。”墨珣干干脆脆把老墨家摘了个干净,将伦家外祖父当作祖父来喊。 “哎哟,这可不容易!”郑鸿乔睁大眼睛,“不识字还能培养出你们这辈……”他不住地点头,却没有往下继续说。 墨珣深以为然,像伦沄岳那个性子应该是最适合做官的,到了哪个缺口都是如鱼得水。外祖父家中三个儿子,性格秉性各异,但却各个都是好的,着实不易。 他们这边正聊着,就见着船舱里又出来了几个考生,这下人一多,便又邀着办个诗会。墨珣是最不耐烦这个,原想躲进船舱去,却不料被对方点了名留下来参加。 “陈兄可饶了我吧,我哪会作什么诗啊。”墨珣连忙告罪了一番,他不是不会作,只是不想作。虽然一路上风景还算是不错,但如何敌得过他们姑瑶山上的景色? “不会作诗也不准走,正好在这听听别人怎么作的。”陈兄不由分说,直言拒绝了墨珣,并趁机朗声在甲板上说道:“诸位,既然今日汇聚在此,不如办个简易诗会,在这途中也好解解闷,大家意下如何啊?” 这趟船要价高,普通的庄稼人也出不起这个钱,所以在船上的人多少都识点字。就算不到能作诗的水平,却也不是睁眼瞎。读书人一般是瞧不起大字不识几个的,觉得与那些人说话就是污了自己的名头。更何况这趟船上赶考的考生基本都是童生出身,有股子莫名的优越感,最喜欢让人捧着夸着。这次提议办什么诗会,无非也就是想当众炫耀一下自己的才学。 墨珣虽然没走,但他身边的三个人也不像是想参加的样子,这下四人仍站在一处,听着他们推举一个人出来命题。虽说是诗会,但也总要评出个一二三来。 命题人必定不能参与诗会,否则不公平;品评人则可以是大家共同来担当。陈兄在众人中看了一圈,原是想让郑鸿乔命题的,但也理不准他若是忽然想参加诗会了又该如何。干脆把视线一转,又盯上了墨珣,“不若就让墨贤弟命题吧,大家可有意见?” 哪能有意见,众人都急着开始呢。墨珣颇有些无奈,是不是他年纪最小啊,专门盯上他了。旁边不还有好些个年纪大的老先生吗?看衣着打扮,也是富裕人家,想来也是识字的吧?再说了,找命题人一般不都是什么德高望重吗?这拿小孩子来开什么涮? 墨珣不断腹诽,却忘了他虽然是孩童,但却是童生,这两项加在一起,便是他的不平凡之处。 “墨贤弟请出题。”陈兄冲墨珣点点头,等着他出题了。 墨珣这厢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琢磨了一下,朗声道:“既然我们乘船上建州,不若就以‘船’字为题作一首七绝如何?诸位可有异议?” 这回可没人管他了,大家都冥思苦想去琢磨这个“船”该如何作诗。 墨珣在心里暗笑,面上却只露出温和谦逊的样子。若是伦沄岳见着了,必定知道他打的什么坏主意。但身边的人跟墨珣不熟,只以为他当真是见着“船”才出的题。他身边的三人虽然不打算参加,但一听着题,仍是止不住开始去思索起平仄韵律来。 只给一个“船”字当然不好作诗,好些个考生应当都是头一回坐船,若说能表出什么“情”来,墨珣还真是不信。再加上前头在广平府的客栈里头那场诗会,他已经能判断出这些考生之中某些个贯爱显摆的人的作诗水平。大家学的“诗”都是为了考试而学,所以那等试帖诗的一贯用套路十分明显。 若墨珣给了一句诗倒还好说,只给一个字,那就还得比较起作诗者的情怀,诗越磅礴越大气越能显出作诗者的胸襟来。 墨珣适才见到的那俩老先生,本来也就是搬了椅子在甲板上晒太阳,后来见着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便起身要回船舱里。可后头一听说他们办诗会,便也来了兴致,干脆就怂恿着自个儿身边的年轻人也跟着参与,而自己则仍旧坐在那儿跟着听听。 墨珣是看见他们起身,结果又坐下去了。这一看不打紧,眼神忽然对上了,墨珣不得已,便拱手对老先生行礼以示尊敬。莫说别的,就冲老先生那通身的气派,墨珣也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好在对方也不是什么孤傲之辈,也冲墨珣颔首,倒也不那么尴尬。 第61章 一时间甲板上忽然便静了下来,墨珣本身不参与诗会,但又不准走,百无聊赖之下干脆也跟着想起来。 作诗人首先得通晓格律,而墨珣适才提了作七绝,那便是确定了体裁——全诗四句,全句七言。之后再确定所用修辞、平仄与韵律。虽是以“船”为题,但也讲究一个言之有物。若单单描绘个“船”,那这首诗就落了下乘。 第95章 墨珣看了一眼四周,见大家都还在低头琢磨,便也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刚才那两位老先生来。 两位老先生虽然穿着十分朴素,但这艘船原就打着运送考生的旗号,要价也不低。更何况两位先生气质不凡,配上这么一身衣服,装得太过反倒惹人注目。再看老先生身边站着的年轻人,气息浑厚却步履轻盈,摆明了是练家子。而年轻人对老先生的态度十分敬重,若是一个家族,那便能看出两位老先生的身份地位不低。 墨珣也不知道船上其他人有没有觉察出这点来,毕竟他上甲板的次数少之又少。他打量人的时候眼神很直白,一点没避着,老先生身边的人哪怕看过来了,墨珣也只是咧嘴露牙冲他们笑了笑,半点不虚。 只可惜对方沉着一张脸,并未对墨珣的笑脸做出丝毫回应。 “我得了!”刚才拦着墨珣不让他回船舱的陈子溪应该是想好了,这就激动地喊了起来。 诗会,第一个作诗与压轴,还有作得最好的那位一直皆十分引人注意。第一个得了诗的,哪怕作得不好,也能获得别人的谅解。毕竟得诗得的早,考虑不周也是常事。 果然,陈子溪这么一喊,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吸引过去。见自己再次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他这才面露得意之色,一边踱着步一边将自己作的诗念出来。 墨珣跟这些人认识的时间不长,对他们的才学也不大了解,更何况上回在客栈的那场诗会他就听了个片段,这会儿乍一听陈子溪的诗居然有些意外,倒是有点文采。 虽然还有些应试诗的痕迹,平仄、对仗都很鲜明,又因为是七言,所以便以平声收尾作押韵。而且陈子溪还在其中用了典,虽然有堆砌辞藻之嫌,但总归是表达出了借“船”抒发了自己此次院试“乘风破浪”的决心。 墨珣不住地点头,之后便听到一众考生开始讨论起陈子溪的诗来。 尽管陈子溪一开始拦着墨珣不让他回船舱,但整场诗会除了要求墨珣出题之外,也并没有再揪着他不放。这点倒是遂了墨珣的意,他总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年纪太小,在所有考生之中总是备受瞩目。就拿一开始登船来说,因为这艘船并不只载了他们临平县来的考生,所以当时好些人都以为墨珣只是跟着自家哥哥上建州玩耍的。等到谭忠良他们喊了一声“墨贤弟”,这一个两个的才露出讶异的神情。后来他不大出船舱,旁人见他不着,便也不大把这事放在心上了。 虽然谭忠良他们不参加诗会,但也耐不住讨论起陈子溪的诗来。墨珣在一旁跟着听了一耳朵,却没有发表意见。经过上次府试,他算是学乖了,不到必要时刻,绝不随意开口说话,免得又引来不知道哪的疯狗追着他咬个没完。这些个考生面上看着挺正常的,但保不齐啥时候就突然窜出来给你一刀子。 虽然在徽泽大陆也不乏有这种人,但墨珣不大与人亲近,这些人也没那个本事到他跟前来使坏。现在入了世,人情往来必不可少,有些事当真是避无可避。 墨珣眼睛盯着陈子溪,耳朵听着谭忠良他们说话,却明显能感觉到有人朝着他过来了。他猛地将头一转,竟是直接看向了适才两位老先生那边。 来人或许没料到他不过刚走了两步墨珣便有所察觉,虽然心里诧异,但面上却未曾表露分毫。他循着自己的步调走到墨珣跟前,“小兄弟。” 墨珣眨眨眼,目光没有闪躲,而是又咧嘴笑开了,“大兄弟。” 对方被墨珣一噎,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干嘛来了,“我家老先生想寻小兄弟说会儿话。” 此话刚出,苏学亭便飞快地伸手按住了墨珣的肩膀。因为有人过来,苏学亭三人也不再讨论诗文,而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方身上。但这人一来就找墨珣,明显不合常理。苏学亭担心墨珣年纪小不懂会让人拐了,忙将他按住。 墨珣立刻知晓了苏学亭的意思,便扭头对他说:“苏兄,大家同在一艘船上,彼此说会儿话,权当增进感情了。”墨珣一句话先点明了他们“在船上”,意思是这艘船统共就这么大,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才到建州,出不了什么事。哪怕自己被拐亦或是出了别的什么事,这些人也都逃不掉,也脱不了干系。再者,又说他当真只是去“说会儿话”,若待会儿时间长了他还没能回来,苏学亭他们大可过去要人。 如此一来,苏学亭干干脆脆地松了手,还冲对方拱了手。好在对方也不在意,便点了个头,转身就走。 哎哟,这人…… 墨珣脑子里不知怎么就对对方的身份有了一个隐隐的猜测,像这种走过来通知你一声“我家老先生先跟你说话”,之后也不等你回答,转身就走的……应当是习惯了。那么能习惯到如此自然的,恐怕地位是真的不低。 墨珣回头对三人点了个头,便迈步跟了上去。 原先甲板上的人并不多,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诗会的缘故,反倒使得原先在船舱里头的考生也都出来了。这下墨珣跟着别人的动作也不那么突兀,可总有盯着的人。墨珣能感觉到除了正前方投来的视线外,还有别处也来了几缕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之前就猜测过这两位老先生的身份,现在一看,怕是有别人也猜到了。墨珣趁着还没走到老先生跟前的时候顺着视线猛地转过头,正对上了对方的视线——陈子溪。 第96章 陈子溪仿佛没料到墨珣会突然回头,只愣了一瞬,之后便冲墨珣颔首微笑,倒是看不出什么问题来。墨珣的眉头也跟着舒展了一下,不知道陈子溪能不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但墨珣还是弯了嘴角。 而后,墨珣继续朝前走,直到站在了老先生们跟前,这才拱手对他们道:“两位老先生。” 对方点头,就近把墨珣打量了一番,而后才开口道:“我唤家里这小子去喊你,没把你吓着吧?”对方指着适才去叫墨珣过来那人露出了和善的笑来,眼神却没有偏颇仍是落在了墨珣身上。 墨珣却顺着他的话看了青年人一眼,见对方面上毫无波澜,仿佛并不把老先生调侃的话放在心上。随后墨珣才看着老先生摇摇头,“没有,敢问老先生唤我前来有何吩咐?” “哈哈,不要太过拘谨。”对方摆摆手,但仍是坐在椅子上并未起身。 墨珣瞳孔一缩,也没说什么,毕竟自己是小辈,对方这么做也不欠他什么理由。但墨珣也拿不准他叫自己过来是什么意思,更何况他刚已经开口问过对方有什么事了,这会儿没有再问的必要,便站直了等着对方答疑解惑。 两人对视了片刻,老先生忽然就笑了起来,偏过头,对他身边另一位老人家问道:“觉得如何?” 对方只“嗯”了一声,也并未言语。但只这一声“嗯”,便像是一种认可。引得先头的老先生又乐了,墨珣让这俩的反应闹得有点儿不明就里,却也懒得问。本来他在甲板上也没什么事做,站哪儿都一样。只是,若是身后那些探究的视线能少一些就好了。 或许是被前头几回的事闹得有些不胜其扰,墨珣不怕那些人,却担心他们会给自己身边的人引来麻烦。 之前的事已经够麻烦的了,伦素程先是差点丢了考引,再后来素程素华又被他拖累着从梧村书院给人轰了出来。虽然之后二舅给找的王老先生教书水平甩了李止衍一大截,但墨珣不知怎么就觉得自己仿佛是个事精。当年的他也是这么怕麻烦的,门下的弟子如果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闹出事端来,哪怕不是他主动为之,他在心里都会对这个弟子有一种不好的感观。现在这人换成了自己,那就微妙了…… “你一上船我就注意到你了。”老先生说话坦然,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举动会给别人带来困扰。“起先还以为你是跟着家里赶考的哥哥们去城里玩呢。” 墨珣点头,只等着对方把前头的铺垫说完。总不能真叫他过来寒暄吧?因为没见过小孩子还是怎的? 对方似乎没料到墨珣这么沉得住气,竟是一言不发,但单看他的脸色又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只继续说:“我早前听闻你小小年纪就要参加院试了?” “是。”墨珣再次点头,而对方竟还盯着自己,他又不得不补上一句,“此番便是前去参加院试。” 对方就顺着墨珣的话夸了他一通年少有为云云,墨珣强压下心头的怪异感,直言是先生教得好。对方又接着墨珣的话往下问是哪位先生…… 这么一来二去,那位老先生倒是把墨珣的背景摸了个透。不过也主要是墨珣觉得这些说出去也都无关紧要,若对方真如他所料的那样非同寻常,那墨珣就算什么都不说,对方只消动点心思便能把他查个底朝天。 墨珣虽然在这回答问题,但身后的情形也完全没有忽略掉,诗会还在照常开着。 等墨珣他们这么不尴不尬地聊完,那边的诗会似乎也在品评个一二三了。而对方似乎只是跟墨珣闲谈,却没有再谈别的,甚至没有教考他的课业之类。 墨珣直到走回到谭忠良身边还有些不明就里,他闹不大懂那俩老先生是想做什么。问了他一堆事,但却什么都不说,就像是因为无聊找个人唠嗑。 “没事吧?”谭忠良他们一看到墨珣回来便停止了讨论,转而开始关心起墨珣来。 墨珣刚摇头,就看到郑鸿乔“哎”了一声,示意他们朝后看。墨珣扭头,正看到陈子溪朝着两位老先生去了。而站在老先生身边的所谓自家的小子完全是严阵以待的态度,墨珣甚至毫不怀疑只要陈子溪再靠近一点点,年轻人下一刻就会把他撂倒在地。 墨珣看着老先生张了张嘴,大概猜测是发了一个音,制止了年轻人的举动,放任陈子溪走到他面前。 一如既往,老先生并没有起身,神态也十分自若,只等着陈子溪开口说话。 陈子溪不负所望,说出了自己的诉求——希望老先生作裁判,对他们的诗进行点评。 老先生先是一愣,而后便笑开了,“我虽然很是乐意,但适才我并没有参与你们的诗会,所以我也并不知道你们统共都作了什么诗。” 陈子溪还待说些什么,却看着另一位老先生已经径直起了身往船舱走了。与陈子溪对话的老人先一愣,随后略带歉意地冲陈子溪点点头,而后也不等陈子溪反应便跟上了前头人也走开了。 虽然老先生面带歉意,但墨珣就是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着的不悦,也不知陈子溪是哪里惹到对方了。 老先生们一走,那裁判就得另寻他人。刚才陈子溪的举动被众人看在眼里,就这么不冷不热地吃了个钉子,似乎也使得大家心里有了什么想法。 在场的大都是考生,无论让谁作裁判都有人不满,这场诗会最终也没评出个优劣来。直到回了船舱,墨珣都觉得今天这一出闹得当真是莫名其妙。而陈子溪的态度真的很耐人寻味,仿佛就是冲着人老先生去的一样。 第97章 第62章 对于陈子溪的心思,墨珣不需要刻意去想都十分明了了。不在乎是看出了老先生那“一家子”的违和处,想借此攀上老先生那条道吧。 可这条道是好是坏,对方又瞧不瞧得上你,那都还没有定论。别说陈子溪现在只是一介童生,就算此刻他已有了功名是举人身份,恐怕也不见得对方瞧得上眼。 后来陈子溪又办过一次,但墨珣连船舱都没出,压根不知道外头什么情况。 府试考完了之后,墨珣在临平县买了雕木簪的用具,却一直没能动手。且不说要上课没时间,就说他一直在伦沄岚眼皮子底下,也不好行事。这趟远门,墨珣干脆就把用具都带上了,闲来无事就坐在船舱里头雕木头。起先伦素程还说了他几次,让他不要玩物丧志、专心备考,可墨珣只朝着伦素华努了努嘴,伦素程便噤声不再劝了。 伦素华都躺着啥都没干呢,他不过是看书之余雕雕木头罢了。 再说伦素华,在船舱里躺了好几天,躺到管事的都觉得他这么下去不行,干脆向伦素程提议,让他上甲板晒晒太阳、吹吹风。这老窝在船舱里,又因为晕船看不得书,也爬不起来,整个人都要躺废了。 墨珣比伦素华矮一点儿,所以主要还是靠着阿莱和素程架着素华出去。不知道是不是荡得久了,伦素华脚步虚浮,只要身边两人一撒手,他会直接瘫软在地上。 墨珣一出船舱就看到老先生一行人在甲板上晒太阳,没等他主动上前问好,当初那位“大兄弟”就朝他走过来了。墨珣愣了愣神,想着或许是对方又想找自己唠嗑?这么一寻思,人就走到自个儿跟前了。 “需要帮忙吗?” 墨珣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伦素华,这才解释道:“我哥 第一回坐船,可能有些不适应。” 话音刚落,对方就从腰际取了个药囊递给墨珣,“早前老先生上船之前多备了些。”见墨珣不接,他又继续道:“老先生说了,他与你有缘。再加上恰巧多备了,久留反而失了药效,不若就赠与你,也算物尽其用。” 墨珣这才接过药囊,“代我谢过……”还没说完,他猛地反应过来之后立即改口,“我先跟家里人交代一下,待会儿过去谢谢老先生。” 对方点了点头,不再开口,也不作停留,这就转身回去了。 墨珣这才背过身将药囊覆在鼻前闻了闻:别仙踪,石长生,车前子,车下李根1……他年纪小,别人只会当他是好奇这药囊中的什物倒也不作他想。墨珣先是让伦素华闻了闻,而后才将这药囊系在了他的腰带上。 如此一来,墨珣还要向伦素程交代一声,毕竟刚才那位“大兄弟”都提了句嘴,他也总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只不过他与那老先生统共也就说过那么一会话,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伦素程听完之后便点头,见素华面色稍有好转,就让墨珣赶紧去向人致谢,以免人家老先生等久了,说墨珣不懂规矩。 墨珣刚转身就看见那位年轻人原先已经回到老先生身边,可这会儿又朝着自己走了两步像是要过来。但对方一见到墨珣动了,便停了下来又退回到老先生身后。墨珣有些不解,但这不妨碍他走过去。 “多谢两位老先生赠药。”不说管不管用,该全的礼数还是要全。更何况老先生给的药确实没什么问题,刚才伦素华明显就缓过劲了。 “诶呀,无需多礼。”老先生又笑了起来,冲墨珣招招手,让他站近点儿。 墨珣的第一反应就朝那年轻人看了一眼,见他没有动作,才往前又走了一步。“老先生。” “适才我家这小子没交代清楚,那药囊是挂在身上的,不是拿来吃的。”老先生指着自己身后的年轻人,语气似是在怪罪他,但墨珣却从老先生眼里看不出丝毫的歉意在。 墨珣点点头,原来年轻人后来又朝他走了几步是要交代那药的事。不过既然药没问题,人家肯给,那自然担得起他这一声“谢”。 “不过,我看你竟像是识得这药方?” 墨珣眨眨眼,如实回答道:“识得。”他原先是想否认的,但转念一想,撒谎似乎麻烦的事更多。这老先生洞察人心很有一套,三言两语就能套出人不少东西来。 那老先生等了一阵子,见墨珣只说了这两个字,却没有如他所料般说出更多的来,不禁又笑了起来,“如何识得?” 呃……墨珣感觉自己似乎嘴角抽了抽,但实际上他的表情在旁人看来根本没什么变化。“闻过,就识得了。”说起来他还炼丹呢,不过用的都是灵植。可普通的草药他也都认得,毕竟有时候下山帮凡人处理一些麻烦事的时候可能会用得到。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墨珣并不想答,对方干脆就把话题岔开了,“我姓师。” “先生!”老先生话音刚落,身后的年轻人忙出言打断他。 墨珣瞟了那位“大兄弟”一眼,见他眉头紧蹙,似乎有些不赞同。但墨珣看谁的眼神都十分坦然,仿佛一点都没意识到哪里不妥,只顺着老人的话喊了一声“师老”。 “欸,没事没事。”师老先生冲年轻人摆摆手,又对着墨珣介绍道:“这是内子,姓赵。” “赵老。”墨珣顺着对方的话把人喊了一遍。 赵老先生只“嗯”了一声,惜字如金得很。 第98章 而后没等师老先生再开口,年轻人便自行做了自我介绍,“我叫丁成英。” “丁大哥。”这丁成英年纪比伦素程还大了,叫声“丁大哥”也没毛病。 那边伦素华渐渐好起来了,便仍是由素程、阿莱扶着过来向两位老先生道谢。虽然对方是看在墨珣的面上赠这药囊,但最后受益人是自己,现在自己能走能动,也没理由装聋作哑。 “感谢老先生赠药。” “不妨事,不妨事,我既与墨珣一见如故,那么照顾小辈也是应该的。”师老先生这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按常理应该是“我身为长辈,照顾小辈是应该的”,但该懂的人还是听懂了:无非就是说,给你赠药是因为有墨珣这层关系在,并不是因为你本身。 不过事实如此,伦素华也没多想,反正他难受这么久了,只要有药能缓解一二就行。 这回赵老倒没像上次陈子溪过来那样直接走人,也算是给了墨珣个面子。但墨珣总觉得自己似乎在他们面前也没什么面子可言。 伦素华一过来,墨珣不免也要将两位哥哥介绍给老先生们认识,这下刚介绍完,师老的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后开口问:“你们在建州可有住处?”按理说这话应该是对着伦素程问的,毕竟他年纪最大,能拿主意,可师老看的可是墨珣。 墨珣抿着嘴看了两位哥哥,见他们没有什么特殊指示,便实话实道:“正准备到建州后再去寻住处。” “那不如就住到我家里?” “先生!”丁成英再次出言打断了师老的话,而墨珣也迟疑了起来。 “这个……”墨珣又看了素程素华一眼,显然那两位心里也没个主意。毕竟只是萍水相逢罢了,也不知自己究竟哪里投了两位老人家的眼缘。但墨珣一向是笃定“人心险恶”,是以他的心思只在对方那一句话间便百转千回起来。 对方拒绝了陈子溪的理由是什么?挑中自己的理由又是什么?这些都是很值得深思的事情。有些有钱的商贾贯爱在考生当中挖寻那些个有潜力有前景的年轻人,供以衣食住及赶考的银两,只盼着对方高中之后做了官能照拂一二。 但这种情况明显不能用在眼前这两位老先生身上。以墨珣的眼力见,这两位必定不是商贾,更有可能是书香门第或者师老先生本身就在朝为官。以师老的年纪还不到致仕的时候,回乡丁忧倒是有可能,又或者干脆只是外出公干。 不过对方却说他家在建州……墨珣又犹疑了片刻,干脆把“外出公干”这个猜测去掉了。 “我们一行五人,唯恐打扰到先生。”也不是住不起客栈,这么明晃晃住进人家家里头还平白欠了人人情。若当真只是书香门第倒也罢了,对方万一真是在朝为官的,那岂不是从现在开始就得站位? 只要进了师家的门,日后无论得了多高的成就,最后都会让人说他与师老先生是一个派系,会被冠以“师家门生”的名头。 而在墨珣看来,像陈子溪那种人很懂得审时度势,脑子不笨,也有些才学,在他身上投资并不亏,可那位赵老先生偏生连个正眼都没留给他。 早前在石里乡,安秀才会跟他聊上一些关于朝堂之上的事。但乡下毕竟是乡下,消息也不甚灵通,好多政。策都是等到国。家已经颁布施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才听到消息。墨珣仅仅知道的是当今圣上登上大宝尚不足十年,而整个朝廷统共分为三大派系:一个是以皇帝外祖家丞相钱正新为首的,另一个则是以太尉年衣柏为首的,还一个则是近几年来由皇帝扶植起来的御史大夫。当然,这只是安秀才说的,在墨珣看来,恐怕还有些小派系是旁人所不知道的。 到了临平县,按理说消息应该更灵通些,但他一直以来忙着各种科举考试,再加上考试内容不涉及朝堂策论,伦沄岳干脆就什么都没教。王老先生提过一些,却也不多,毕竟他告归太久,对这些事也不太在意了。 墨珣所知的就是虽说有三大派系,但真正在明争暗斗的则是皇帝外祖那派和太尉一派。两派相争就如同是文武之间的较量,文官瞧不起武将,武将看不上文官,两两互相牵制。至于皇帝自己培养的近臣则起到监察作用,但那些也只是近几年来从文举武举中选拔。出来的人才,让头上那些个老臣压着,基本也出不了头。 朝廷的官职本就一个萝卜一个坑,刚考上的考生一般都只能外放,这外放一趟需得等到三年后的任期满了再结合考课,或上调或下迁,更有甚者在原来任上干到致仕。再加上朝廷里头贯是论资排辈,好些所谓天子门生头年上任还豪情壮志的,还未满任便得过且过起来。久而久之,朝堂之上还是那些个老臣把持,一贯沿用祖制,无论皇帝说什么都是“不可”“万万不可”“于理不合”。 “这倒不会,反正家里空房也多。”师老先生根本不等墨珣反驳,就兀自摆手,“虽说离院试开考还一月有余,但你们此时进了城也必定找不到合适的客栈下榻了。好些个考生都是提前两个月上建州租个小院子,你们这卡着时间来必定会被人坐地起价,还不如就此住到我家里去。” 墨珣是能做自己的主,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自然不能凭着自己的想法胡来,索性就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伦素程。“我且与哥哥们商量商量,感谢师老赵老慷慨。” 第99章 好在他们在船上还要行进一段时间,两位老先生也不催,只让墨珣他们去讨论。 第63章 虽说九月份考院试,但官学考试是在十月份,建州城的官学自然比起广平府的要好上不少,他们可以留在建州等成绩。若是榜上有名得了生员的名头,便可以直接进入府学;若是不慎落榜,也可以参加府学的入学考试。这样他们就要在建州城里住上两个月左右,如果住进了师老先生家里,免不了要打扰到他们。 更何况墨珣现在还不知道师老先生家中是怎么个情况,下头是一大家子人住在一个院子里,还是两位老人家独居,这么鲁莽地应下当真不好。 墨珣把自己心中所想对另外四人说了,想听听他们的意见,再作打算。 素程素华这趟都是第一次出门做主,显然也没个主意,更何况墨珣的顾虑还不止这些,他还把自己对两位先生身份的猜测也说了。 管事的毕竟多吃了几年饭,见三位少爷拿不定主意,便开口说道:“三位少爷,我觉得那位老先生说的没错,我们此时上建州恐怕是寻不到什么好的客栈了。虽然离开考时间近,但总还有大半个月,居住的环境着实重要。”他停了停,等墨珣他们把的话消化完,又说:“想那老先生既然开口邀请,那么家中必定是能安排好的。”没理由打肿脸装胖子。 墨珣点点头,管事的说这些他都懂,他只是把利害干系分析给素程和素华听。他并不直接帮两位做决定,毕竟日后若是又有什么事,怪到他头上就不好了。他们虽然是兄弟,但毕竟只是表兄弟。想他这具身子的父亲墨延之与墨家那四个还是亲兄弟呢,不也闹得不可开交? “要不就住吧。”伦素华心大也有主意,干脆就拍板了。 这下一个两个都同意了,伦素程也没什么意见。墨珣觉得伦素程这种没主见的样子不太好,日后做官估计也很容易人云亦云、受人摆布。但他毕竟辈分和年纪摆在那里,该劝慰还是该告诫都轮不到他开口。 既然打定了主意,那么不等师老先生再次开口,墨珣便主动找到他跟前去了。但上次人家主动提了,你说要考虑,这回你考虑完了,也得看看人家还让不让你住吧? 墨珣原先是想在甲板上找人的,却没想到没见着人出来,船舱里头也不知道住的是哪个位置,最后干脆拿雕刻刀和初具雏形的簪子在甲板上守株待兔起来。 他买这套雕刻刀用了很长时间,因为很多匠人的刀子都是祖传的,要么就是自己做的,基本很少人会去买现成的。 等到师老先生出来,墨珣才把东西收拾起来迎了上去。不过显然等师老的人并不止他一个,陈子溪就赶在他之前走到前头去了。墨珣当即停了下来,等着陈子溪把事情了了再往前凑。 那边也不知道陈子溪跟师老说了什么,就看到师老的视线已经挪了过来,并且冲自己招了招手。这下可不能躲了,墨珣忙迈开步子上前见礼。 “对弈一局如何?”师老先生虽然这么问,却没等墨珣回答,便让丁成英将皮革铺开,里头正裹着扁圆形的黑白棋子。而那皮革则是盘面,盘面上标有九个星位。 “我吗?”墨珣有些迟疑,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墨珣”是真没学过下棋。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所学全是针对科举考试…… 师老点点头,“会吗?” 按理说应该是不会的,可事实上,他这一手棋下得“还、不、错”,并且还是经过他那个号称“棋痴”的九天师兄亲自“盖章”认可的。“会一些。”墨珣点头,以他的年纪,若单说一个“会”字,别人必定觉得此子信口开河,倒不如不把话说满,给自己留个退路。 “那便来一局。” 墨珣“嗯”了一声,便在盘面的一端盘腿坐下,却不料师老先生见墨珣坐下之后偏过头对着陈子溪说了句,“那你便与墨珣对弈一局吧。” “是!”陈子溪兴奋异常,竟半点没有让人看轻的恼怒与窘迫感。按常理来推断,若是你的对手只是一介孩童,那么很容易会联想到对方瞧不起自己或是旁的什么,但陈子溪非但没有这种想法,反而在坐下之后还冲墨珣拱手道:“那就请墨贤弟手下留情了。” 船上也没个消遣,这会儿看到有人下棋,便都围了过来。 “那就墨贤弟执白吧。”陈子溪毕竟比墨珣痴长了好多岁,无论是从哪方面说都得让墨珣先手,主动提及反倒全了他的名声。但若是陈子溪装聋作哑,那别人也无从置噮。 墨珣也懒得作那个推来让去的样子,将黑白子分开后,便把白子统统拢到自个儿身边。既然是让他执白,那就是——“座子制?”这样先手也没多少优势了,墨珣心里透得很,又看了陈子溪一眼。 陈子溪一愣,随即点点头,示意墨珣取白二子置于盘面四角中的对角星上,之后也取黑色二字放在另外两个对角星位。他冲墨珣伸手,“请。” 墨珣下棋不按棋谱,或者说他的棋谱眼前这些人恐怕都没有见过,是以他落子速度快,看似随性,其实不然。陈子溪刚开头以为墨珣这般下法,当真是只“会一些”,倒也放松下来。两人这番对弈让旁人看来竟是毫无厮杀气息,既平静又祥和。 首先占据棋盘四角,形成边角相依之用兵阵地。而后从角部沿着横竖边排兵布阵,1先行其“长”。陈子溪见状,落黑子狙攻之。墨珣转“尖”,于斜上方落一子,陈子溪“并”于一旁。 第100章 先头的祥和之气瞬间溃散,两人你来我往,竟是无暇思考几乎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围观的人看得捉急,却是不能言语,只紧盯盘面,大气不敢出。 墨珣下棋不大出声,但九天师兄曾经说过,出了声更有气势,除了提醒对方自己已落子之外,还有威慑之意。初开始还没觉得,只多下几步墨珣便寻到陈子溪下棋的套路了。但有些套路并不可信,或许是敌方刻意放出来迷惑人的。 墨珣转守为攻,执白“逼”入陈子溪腹地,将陈子溪已做活的地板剥了过来。“提一子。” 陈子溪这才发现不妙,忙作“冲”向墨珣的“关”形中间的空交叉点处行棋2。 等等! 陈子溪将黑子落下才觉察出不对来,墨珣这不是“关”,而是“跳”,摆在这里就是刻意让他来攻的。而他这步棋下去,别说没将墨珣的布局分开,就连自己先头的领地都险些被占了。 落子无悔。 陈子溪猛地抬头看向墨珣,见墨珣正低着头看盘面,周身平和,似乎一点都没有被这局棋影响到。 墨珣那一手,使得陈子溪适才落下的棋子作废。墨珣将那子黑棋取出,搁到一边,“提一子。” 陈子溪暗自深呼吸了几次,盯紧了盘面,这才发现墨珣的一处“象飞步”。他凝视片刻,周围有些人虽不知道他在看哪里,但也不妨碍旁人看棋。陈子溪寻至漏处,将黑字“跨”入其中,促使墨珣补棋。 墨珣抬起眼帘扫了那处一眼,反而不作围堵,只放任他去,转而在一白棋附近挂角。 “提一子。”陈子溪将墨珣白子取出,又抬眼看他。 墨珣的视线未曾旁落,并未被他影响到,只执白镇于陈子溪腹地,如此一来,刚才那步棋便活了。 陈子溪一怔,甚至有些想不起墨珣何时在那处已经落过一子。而站在陈子溪身后的考生中有人忍不住“哎呀”了一声,却得了旁人一记白眼,当即闭嘴。 刚才没提起来,这会儿要想再提它就要多费好一番周折了。陈子溪权衡一二,只觉得盯着这处怕误了大局,干脆也置之不理。却暗自拆了一处作陷阱,引墨珣入内。 墨珣将尖处多方一子形成虎口,将此处据为己有,而后留待陈子溪落子。 两人此时各自发展地盘,并未交手,但周边仍是摩擦不绝。 “提一子。”陈子溪昂首,又觉得自己姿态不雅,便再次低头看棋。 “提一子。”墨珣将陈子溪藏来作“点”的黑子从盘面上取了出来。 “提一子!” “提。” …… 来了! 陈子溪盯着墨珣的动作,见他似要往自己刚才设计的陷阱处落子了,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这处陷阱他一开始并未掩饰,明眼人都不会往这里下,但时间一久,陷阱处的障眼法愈发完善,只要墨珣一落,那他的局就成了。 墨珣虽然由始至终都没有看陈子溪,但他时不时便散发出一股气来,让他想忽略都不行。就拿此时来说,他原是打算假意落入陷阱之中,可他那股子兴奋劲,墨珣就算不睁眼都能感觉到,这还怎么让人装傻充愣。墨珣原是想让他不要输得太难看,让几个子得了,却不曾想这局势太过浅显,再往下下反倒刻意了。他只得执白朝着陷阱处一落,而后往前一推。 怎么?!陈子溪咬紧牙关,手中攥着黑子纵观盘面,竟是无处落子,只能作困兽之斗。 收官了。 墨珣没吭声,干脆起身退出人群,由着别人去数黑棋子数,仿佛输赢结果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放眼望去,棋盘上黑白棋子数量相当,需得认真计数。 师老先生适才将两人的对弈尽收眼底,下棋之人素爱记棋,此时就算不去算子,输赢也早已有了定论。 围观者自发帮他们算棋数,最终得出“白子为一百八十一子,黑子为一百七十九子”3。 墨珣险胜。 陈子溪得知这个结果后失魂落魄地保持着坐姿,好半晌没有起身。不过周围的人也当回事,毕竟围了这么多人,墨珣年纪小挤挤就出去了,陈子溪需得等人都散了才好行动。 好些人还在讨论刚才那局棋,甚至还移步算棋,还原先头的步子,看要如何才能使黑子反败为胜。 “我,甘拜下风。”陈子溪这才回过神来,躬身对墨珣说道。 “陈兄……”墨珣面上带了窘迫,仿佛十分不适应。但陈子溪看到墨珣这样的反应,反而心里舒坦了很多。 他一开始就知道墨珣不容小觑,否则不可能小小年纪就过了府试。只是,他原以为墨珣是专攻科举、一心只读圣贤书之流,却不曾想旁的技艺也有涉及。没想到自己白白长了墨珣那么多岁,到头来竟还败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陈子溪摆摆手,不再多作计较,只转身冲师老、赵老行了礼,一句话没说便走了。 墨珣在心里暗自唏嘘,其实陈子溪这人当真是能屈能伸。若有朝一日让他有机会做官,应当是前途通透。 “你这小子。” 墨珣脑子里在想陈子溪的事,却不料一直不爱说话的赵老反而朝着自己开口了。 “这么戏耍……” 墨珣一愣,这赵老竟是要把他的做法当众说出来了!他赶紧趁赵老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插了一句嘴,面上带了祈求之色,显然是不想让赵老继续往下说了。“劝君留得三分面,一朝用得自宽心。” 第101章 陈子溪饶是心宽,也经不起墨珣让棋这遭啊!赵老这话一说出口,那就是在场的人全都知道了。那么,这一番话必定会传到陈子溪的耳朵里头。到时候只要陈子溪细想一番,必定能想通。就算真想不出来,那么靠猜总行吧? 姑且不说陈子溪会不会被墨珣打击到,就说他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对墨珣心生怨恨好了。太难缠了,多一个朋友总归比多一个敌人强。 赵老这回也没拧他那个怪脾气,让墨珣抢了白也不生气,反倒好整以暇地将他又重新打量了一番,什么话都没说,只冲墨珣拱手,而后便起身离开。 墨珣还杵着不动呢,师老便笑了,“我老伴的性子一向如此,你别往心里去。别看他这样,他其实可喜欢你咧,否则也不会随意让你在跟前晃了。” 喜欢我什么呀! 墨珣讷讷地点点头,却也不忘把他与素程素华商量好的事对师老说了,“晚辈已与家中兄长商议过了,不知师老现在还愿意让我们讨扰吗?” “愿意,怎么不愿?”师老笑出了一脸褶子,伸手按住了墨珣的肩,“年轻人心性不错。” “谢师老夸……”奖。 师老摆摆手,“回头再说,我得赶紧进船舱了。”话音刚落,他人一个健步如飞就朝着船舱走了。 墨珣兀自摸了摸自个儿的后脑勺,心里想得却是:要不是刚才陈子溪自作聪明要弄什么陷阱把他的路堵死了,他能给陈子溪下出一个平局来。 第64章 墨珣准备雕个梅花木簪,重点倒不是簪,而是上头的梅花。花瓣造型各异,需得做到薄而不破。相对于木材来说,这点就很考验功夫了。他有段时间没有做手工,手生得很。初时那簪子做出木枝的样式倒还好,可一到花瓣处,那就是雕一瓣碎一瓣。想他在船上雕了好些天也统共就雕出一朵能用的来,不过自打这一朵出来之后,那就如同他筑基时打通奇经八脉一样,突然开了窍。 墨珣统共雕了六朵,连带花蕊都雕上了,而簪子上本就预留有几个小花苞,只等着他取了茜草汁上色,晾干后再以榫卯的方式与簪子嵌在一起。 他雕东西没避着人,几乎是见着他的都知道他在雕簪子。大多数人只觉得墨珣玩物丧志,马上就要院试了,不专心备考倒也罢了,竟还鼓捣起这木匠活来。 对读书人来说,士农工商,自然是“士”排第一,商贾最末。 师、赵两位老先生倒是没说什么,尤其是师老,知道墨珣这簪子是雕给他爹的,反而还十分赞许。 赵老自打看墨珣与陈子溪下过一盘棋之后,每每邀墨珣到他们船舱里来陪着下棋,也不上甲板了。与此同时,他还要求墨珣不许藏着掖着,必须拿出自己的真实水平来。若是弄虚作假被发现了,便要与他绝交了! 绝交是个什么新的要挟方式吗?墨珣颇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应下了。 开头墨珣还稍微留点手,让赵老瞪了一眼之后,干脆什么招都使上了。有时候两人这么一坐,便要耗上整个下午,最后也是赵老身子骨受不住了,才让师老劝住,说是留着棋局等明日再下。 原先都是由丁成英送墨珣出去,这回倒由着师老先生亲自出来送人。墨珣猜测他或许是有话要说,便在门口等着。 “棋艺不错。”师老拍了拍墨珣的肩,“师从何人啊?” 墨珣想起了当年,师父教他们下棋的那会儿。他师父是个一本正经的臭棋篓子,自己下得臭还不让别人知道,结果教出来的徒弟一个赛一个臭。九天师兄那会儿或许是被师父传染了,也迷上了下棋,这才趁着下山四处搜罗棋谱。因为活得够久加上勤勉好学,“棋痴”这名头就落他头上了。回了姑瑶山,九天成天都是研究棋谱、下棋,最后整个玄九宗的人都让他逮了个遍,陪他下。 墨珣原是不想学的,但架不住师兄盛情相邀,便也学了点皮毛。 是师兄的“皮毛”。 但他这具身子哪来的师兄?墨珣把眼一敛,“我自己瞎琢磨的。” 师老先生明显不信,盯着墨珣的脸,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来。 墨珣是什么人啊?活了几千年的老不死外加臭不要脸,哪能让他瞧出破绽来?若真有什么破绽,那也是他特意露的。 师老先生自然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只在心里犯嘀咕,居然世上真有这种人,简直就是天道恩宠。不过,他这心里的想法若是给墨珣知道了,一顿腹诽必定免不了——墨珣要真是天道恩宠,就不会被九重雷劫劈得外焦里嫩了。 与赵老下棋占据了墨珣很长的时间,伦素程觉得这样不好,劝了墨珣几次,主要是想让他告诉赵老,等院试结束之后再下不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复习、准备考试,而不是抱着棋盘争个“你死我活”。 墨珣对下棋其实并不痴迷,只是师兄想下,他便陪着罢了。而伦素程对墨珣说完之后,又觉得他恐怕抹不开面子去跟赵老说。而此行,他是三兄弟之中年纪最大的,理应由他出面去解决这个事情。 伦素程主动去找两位老先生的事,墨珣并不知情,直到他到了老先生的舱位准备还原棋局时,赵老反而出去了,只留了墨珣与师老两人在船舱里头。 “左之左之,君子宜之。” 墨珣正疑惑呢,就听见师老。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两人互相对视了半晌,墨珣才恍然大悟地接上一句“右之右之,君子有之。维其有之,是以似之。”原来是在考他。 第102章 “不错,学到《诗经》了。”师老此时整个气场都与原来不同,像以往他与墨珣说话一直是和蔼可亲的,但这会儿突然板着脸扮起严肃来让墨珣不免也跟着直了身子。 师老点点头,又问了墨珣其他书里的句子,见墨珣对答如流,不免抬了抬眼。 最初师老也同别人一样,以为墨珣只是跟着自己两个赶考的哥哥上建州玩的。后来听到有考生喊他“墨贤弟”,这才对墨珣来了兴致。墨珣矮也不矮,但在一众考生中还是低了些,可周身气度却浑然天成,完全不输那些个世家公子。 这就奇了,墨珣两个哥哥尚没有这等气场,他一个孩子倒有。这么一来二去,使得师老对墨珣起了兴致。然而,真正让他对墨珣上心的是因为他家老伴儿赵泽林。赵老虽然不大说话,但毕竟与师老成婚多年,师老能从他言行神态的细微末节中觉察出他对墨珣的好感。 问墨珣会不会下棋纯粹是一时兴起,但对赵老来说,却是个意外之喜。赵泽林本就是大家公子出身,世代书香,不仅自身识文断字,在算术与绘画方面也多有建树。 无论是下棋还是打牌都讲究一个“算”字,算到不能再算、算不下去了,基本上胜负就分出来了。而墨珣能跟赵老下棋下这么久,可见这脑子也是不差的。这让赵老愈发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能教出墨珣这样的孩子。 自打伦素程去找过两位老人家之后,墨珣莫名就多了一个教习先生。墨珣觉得自己书读得不少,但都不大针对科举考试,有人从旁指点那固然是好。不过,单单自己一个人学似乎不太好。可这师老先生一没收钱,二没收礼的,这让墨珣也不好开口要带上素程素华二人,只能字里行间用话语试探。 好在师老先生也没有装傻充愣,而是直接问墨珣,“是你两个哥哥让你来问的,还是你自己想问的?” “我自己啊。”墨珣一眨眼,素程素华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师老这边上课啊,还以为自己被揪着下棋呢。 师老点点头,又摇起头来,“不是随便什么人都配作我的学生的。”这话说得不好听,但墨珣也不觉得有什么,本来就是良师难寻嘛。 “我两个哥哥均已通过府试,想来资质也是不差……” “此言差矣。”师老干脆打断了墨珣的话,“并不是只有资质好的考生才能够通过府试,多得是只言科考不知变通之人。” 比如李止衍。墨珣在心里偷偷地应了一句。 不过就他与师老先生的对话来看,像是变相地拒绝了他的请求。墨珣知道有些人有怪癖,比如他以前收徒,不单是合眼缘,还得要机灵、悟性高、懂得举一反三……反正是真的很挑了。 既然师老不愿意,墨珣也不强求。他本身知道素程素华的水平,当真是应对科举来的。拿素华来说,因为一直让李止衍教,虽然性子还是活泼,但学识却完全被框死了。后来让王老先生拗了好一阵子都拗不过来,仿佛脑袋里的东西已经被限制住了,根本不会动脑再想别的。素程与素华完全是同气连枝,石里乡的先生不过就教个识文断字,再顺道解释一下书中的含义…… 这么一晃便过了大半个月,他们的船总算是抵达建州了。 因为是一道来的,谭忠良临下船前还来问过墨珣他们要不要住到一起,说是郑鸿乔在建州有个叔叔,此次来建州赴考,正好落脚。但墨珣与师老已经先说好了,便婉言拒绝了谭忠良。 谭忠良以为墨珣是觉得中间又过了一层,或者是他们一大帮子人挤进郑兄叔叔家不妥当,便干脆就摆手让郑鸿乔来劝。劝的理由与师老当时说的一致,无非就是说他们此时来得有些晚了,事先没定好住所,现下恐怕哪里都没有空房云云。 墨珣干脆就跟郑鸿乔坦言,他们这一行五人应了师老先生的邀,要到师老先生家讨扰一段时间。 郑鸿乔对师老的身份也有怀疑,但他并不多想,若真是什么厉害的人家,只消问问他叔叔应该也就清楚了。郑鸿乔干脆把自己叔叔的地址报给了墨珣,让他如果有什么急事可以寻过来。毕竟墨珣与那师老先生萍水相逢,后头会不会又发生点什么尚且没有定论。 墨珣知道郑鸿乔的想法,便也记下了他的情,只待以后,若是有机会,能帮就帮衬一下。 等到船靠了港,伦素华整个人瞬间便“活了”过来。他本来就晕船,后来得了师老赠药稍有缓解,但船上毕竟不如陆地来得舒坦。此番登陆,简直就如同蛟龙入海一般。 墨珣是没什么感觉,他一个人呆惯了,只觉得在哪里都一样。而素程虽然不晕,但在船上呆久了,脸色也不大好看。恰好他们说定要住到师老家中,这下了船后便同师老他们一行人一起在码头等着来接的人。 因为师老早早便写了信说自己大概八月下旬会抵达建州,是以家丁便在临近的时日开始日日在码头等着。算上今日也已经等了有四天了,这才迎到了人。 “老爷。”师老家中来的也是一个年纪稍大些的管家,后头还跟了四个小厮。管家对两位老先生以及丁成英都表现得十分恭敬,与墨珣在伦府见着的管事不同。像伦家的管事,似乎都是外聘的,享有人生自由,对主人家的话虽是听从,但却没有这等卑躬屈膝的感觉。 墨珣打量了管家和小厮的衣着,竟是比师老、赵老穿得还要体面。而那管家仿佛没看见般,赶紧让小厮接过丁成英手中的东西。 第103章 赵老先生此时才开口与管家说墨珣他们五人要住进府中靠西边的馥兰院里。 “可是……”管家刚要开口,让师老斜了一眼,立马闭嘴称“是”。 师老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墨珣的眼睛,但诚如郑鸿乔所说,若是自己住得不舒坦,自可以再投靠郑鸿乔去。 从码头出来,墨珣这才瞧见了师府家中的马车,自是比石里乡伦家那辆气派不少。若不是墨珣早早在心中猜出了两位老先生的身份,此时恐怕也会如素程素华般吓一跳。 素程素华毕竟年纪不大,不怎么出过远门,看人的本事亦或者是为人处事都不如墨珣老辣。虽然伦家的管事稍有提点,但两人也没往心里去。这番见得见,对方家中竟是连家丁都与众不同,忽而有些恍然。 他们刚走出没多久,陈子溪又出现了。倒不是来明知故问什么,而是来与两位老先生以及墨珣兄弟三人道别。 墨珣盯着陈子溪的背影,脑海里不禁回忆起他师父来。 他师父一向最爱的便是这种弟子,有气量、大度、为人处事让人揪不出错来……按他师父所说,只有这种人能众望所归。真的假的另说,但陈子溪这种性子着实适合担任一派掌门。 “可惜了。” 墨珣虽然想了很多,但他脑中的最后一句却是从赵老口中说出来的。墨珣转而看了赵老一眼,见赵老像是有感而发,也不知他究竟是想到了什么。 第65章 墨珣只见着一辆马车,虽然宽敞,但决计容不下他们这么些人。想来原先也是以为只有师老他们三人,所以便来了这么一辆。 墨珣还没吭声,管家便先行告罪,“不知老爷带了客人来,这次竟只赶了一辆马车,且请客人稍等片刻,我已遣人回府了。” 因为这话是对着伦素程说的,所以他便点点头,回应道:“劳烦了。” 管家对伦素程并不热络,也只冲他拱手,而后便退至两位老先生身后,引着两位上车,“请老爷、夫人先上马车吧。” 两位干脆就上了马车,而丁成英在墨珣看来就类似于师老、赵老的侍卫之类,所以理应跟在两位老人身边。管家留了个小厮陪着墨珣一行,其他人则直接跟着马车走了。 伦素华莫名觉得有些尴尬,便挠挠头,但碍于师家小厮在场,便也什么都没说,但面上的窘迫完全掩饰不住。 那小厮仿佛习惯了自家老爷夫人的做派,便劝慰道:“我家老爷夫人毕竟也都年纪大了,这一趟舟车劳顿,身子骨或许撑不住。”不是刻意把你们丢下的。 伦素程“嗯”了一声,也不作他想,只等着有人来接。 墨珣看那小厮说话和神态,似乎透着隐隐的高人一等,便把之前所猜的两位老人的身份又推了。原先只以为是回乡丁忧,现在干脆猜了个爵位。只是本朝参考前制,列爵五等以封功臣外戚。亲王、郡王为皇族专享,剩下的则是公、侯、伯。而国公与郡王享同等待遇,有爵号和食禄,并无封邑1。 不多时,来接墨珣他们的马车也到了。虽然比不得之前两位老先生乘坐的那辆,但比起伦府的着实好上不少。车上挂了个“越”字,还有个图案。墨珣不大认得这些身份标志,但也猜那“越”字或许是个封号之类的。车内还用过熏香,清淡得很;车舆雕刻细致,坐垫、盖帏均用上好的布料做成。墨珣上去之前暗自眯起眼,却什么都不说,只等马车开始行驶时揭开盖帘一角,一来看看建州城,二来也方便记下路线。 伦素程与素华虽然也好奇,但大概是有旁人在场,好赖也得端起当哥哥的架子,免得让人说是“乡下人头一趟进城”之类的。 他们行得并不很久,或许是因为城里的路好走,马车不多时便停了下来。阿莱先下车,之后才挨个儿扶着素程、素华、墨珣及管事的下来。 车帘是由车夫揭开来勾在车舆边的,所以墨珣只从车里伸了个头,就看到大门上方悬着一块书有“越国公府”的蓝底金字的匾额。也因为他一开始就猜到了师老的身份,所以面上并未露出讶异之色。但同行的另外四人明显就有些仲怔,虽然在船上时心中已有怀疑,再加上适才在码头时对方的那番做派将各自的想法又印证了几分,却也没人会往越国公身上猜。 “大哥,二哥?”墨珣见两人一看到匾额便愣住了,干脆出言提醒。而国公府的下人此时正半低着头,等着他们往里走呢。 素程素华这才回过神来,由刚才那个小厮领着往里走,这刚入了大门,便朝着右手边拐了过去,“几位先随我去把行李放下吧。” 在码头时,越国公便说好了要让墨珣他们住进靠西侧的院子,这小厮直接就带着他们过来了。 因为前头那个管家有些迟疑,所以墨珣也在心里猜测那个院子是否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等他们进了馥兰院,才觉得此处僻静十足,但布局却别致得很。墨珣只一眼便瞧出了这暗合五行术数的排列方式,只可惜,排得方法不太对,一点灵力都没有。 “几位放下行李之后便随我到大厅拜见老爷夫人吧。”那小厮几乎是一句话一个指令,不容人拒绝。 包裹里头装的大都是衣物和书,像银两和家状之类比较重要的东西都是收在身上的。更何况那小厮口中的“几位”,仅指他们三位考生。是以墨珣他们这就把包袱全放在屋里,由管事和阿莱收拾,便又跟着那小厮绕了回去。 第104章 墨珣跟在两位兄长后头,从背影就能看出伦素华似乎憋着口气一直想说点什么,但碍于那小厮做事一板一眼的,竟是完全把他镇住了。伦素程的背挺得倒是直,头也没偏一个,似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小厮的后脑勺。 等他们到了打听,越国公与夫人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坐在堂前中央了,此时两人一人端了一碗不知是何物正在用。 小厮把他们送到门口便不再进,只退到门边站着。伦素程看了他一眼,见他目不斜视地朝着外头看,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自己,便微微抿了嘴走进了大厅。 “拜见越国公、国公夫人。”原先伦素程只当他们是富贵人家,没想那么多,可现在对方摇身一变,有爵位在身,这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所得童生,却并无功名在身,见到国公爷还是得下跪。 伦素程、素华这礼数做得还算全,但墨珣整个人就不好了,他完全忘记自己竟然还要下跪。愣了半晌,还是让伦素程伸手扯着,这才跪了下去。而跪下之后,墨珣便回过神了。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以前他师父在世,他犯了错,哪次不都是不等师傅开口便“咚”的一声直接跪到地上去一路跪到师父跟前的?只是后来师父仙去,他也逐渐“德高望重”,这才没再跪过谁了。 所以这久违的下跪还真是让墨珣有些想笑。 “免礼免礼,起来吧。”仍是越国公开口,他将手中已经空了的碗递给身边的小厮,这才让他们几个坐下说话。 墨珣等着两个哥哥先坐了,这才坐下下首的位置上等国公爷问话。 “哎,不要拘谨。”越国公见他们三人都绷紧了身子,连连摆手,“跟在船上一样就好。” 说是这么说,若要真一样了,估计又不知道怎么埋汰他们不懂规矩。墨珣看惯了这种套路,他以前哄别的门派的弟子不也是这副嘴脸?到后头对方只要稍微有点不敬,墨珣便暗暗在心里给他记上一笔。 墨珣只是稍微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但却没多大动静,越国公也不勉强,仍旧笑呵呵地说:“明日我让管家陪你们上衙门去取考引。” 他们一行抵达建州已时至申时,而后在码头又等了一阵子,此时尚坐在国公府里,若今日去取考引恐怕赶不及了。取考引需得带上家状,再由衙门通过考生所提供的家状进行审核,最终确定考生已通过县试、府试并验明正身后发放考引。 越国公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在透露他们明日可以倚靠特权优先取得考引?但这种行为必定是为旁的考生所不耻。若是三人均通过院试倒也罢了,万一没过,岂不是丢了越国公府的人? 现下姑且不提丢不丢人的事,就说他们此番当真让国公府的管家引着,那明日保不齐就是坐越国公府的马车去,那不就等同于在身上烙下了“越国公”三个字?日后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会说他们是从越国公府出来的。 再说了,这越国公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出言试探,谁都不知道。 伦素程似乎也觉得不好,但若当场拒绝,那相当于是拂了国公的面子,也不知会不会引起越国公的不满。 墨珣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伦素程正在踌躇。但以他对伦素程和越国公的了解,伦素程这一踌躇,恐怕会让越国公直接盖棺定论。 “明日就不麻烦国公爷了,由我们兄弟三人自行上衙就行。”墨珣站到越国公面前,直言拒绝。他能感觉到素程素华的视线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却不大能分辨出他们究竟是赞许还是反对。 “不麻烦,我不过就是动动嘴皮子罢了。”越国公倒是实诚,但墨珣知道,他就是有本事让人无法拒绝。 墨珣既然心中有所顾虑,那便是要拒绝到底了。再加上他与越国公还有船上的师生情谊在,也不绕弯子,干脆就明着说:“如若明日由国公府中管家领着上了衙门,那礼房若是通融,让我等插队,到时候对国公名声有损。”墨珣说完,见越国公又要开口,便抢白道:“再者,若我们三人中有一人未通过院试,那日后亦不过是让国公府平白成为建州的谈资罢了。” 说得好听。越国公面上仍是笑着,却在心中腹诽不止。他其实早把墨珣的想法看透了,此时提出这个建议也不过是逗墨珣好玩罢了。 “越国公”本名师明远,乃前朝功臣,国公身份亦是先帝所封,不可世袭。然新皇心思重,善猜忌,越国公便趁着丁忧之际回了老家建州。现在虽然三年孝期已过,他的起复折子也已送达怀阳,可当今圣上却并无复用之意,他便安心窝在建州领着朝廷俸禄养老。倒不是说朝中没有适合他的官职,而是皇上现在正在培养自己的羽翼,将一些科举选拔。出来的人变作真正的“天子门生”。那么这些“天子门生”若是全都放在地方,那便失了效用。 越国公正是看透了这点,倒也乐得清闲。他自然是没心思去培育什么门生,国公只是个爵位罢了,虽然是正一品,但若无官职便也没实权,要门生也没什么用。再加上他孤臣做惯了,且国家有道,朝廷中各方势力相互制衡,也没什么需要用到他的地方。 “因循守旧”虽然是个贬义词,但此刻用在他身上倒也没哪里不好。 墨珣扯了一堆七七八八,其实根本就没把自己真正的心思说出来。而越国公怎么说都是两朝的老人了,在朝堂之上跟人明里来暗里去这么多年,自然能想到墨珣的顾虑:不想早早依附派系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只是不知道是他真·聪明,还是误打误撞了。 第105章 越国公也没再说,既然墨珣拒绝了,那他这么上赶着也没什么意思,不若就此松口,“既然如此,那就按你说的办吧。”越国公面上一向乐呵呵的,根本让人瞧不出真实的想法。 墨珣活得久了,自然也碰到过几个他这样的,颇有点儿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意思。哪怕心里把你祖宗十八代都咒了,面上还是笑呵呵的。但墨珣对付这种人有个诀窍,那就是把人往死里气。只要足够不要脸,谁都拿你没办法。 第66章 墨珣他们随着国公夫夫俩用过晚饭之后便回馥兰院了,越国公也没留他们,毕竟今天大家都刚下了船是该让他们都回去好好休息了。 回馥兰院是由管家送的,墨珣只觉得奇怪,想他们来时不过派了个小厮,回去竟要管家来送。国公府的管家在外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派来送他们三个童生感觉不太合乎常理。 果不其然,把他们三人送到馥兰院门口之后,管家并没有走,而是十分郑重地说了句,“馥兰院东边那个小院子,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出。” 他们也不问为什么,只点头称“是”。 这厢送走了管事的,好不容易只剩下自家人,伦素华的嘴完全要“捂”不住了。一进屋,他就指使着阿莱将房门关上,而后便作势大呼一口气道:“起先不知道那师老先生是越国公时,还不觉得,现在得知他的身份,竟莫名有股压迫感。” 可能是今天从靠港开始伦素华身心都放宽了,再加上之后,因为知晓了越国公的身份,整个人处于亢奋状态,竟是未显疲态。若换作是以往,他早早便疲惫不堪了。 墨珣微阖下眼帘,也不知当说不当说——哪是因为素华知道了越国公的身份才觉得有压迫感?明明是一开始越国公装作自己是以为普通老先生时刻意收敛了气势。后来因为身份大白,便恢复了往常的做派罢了。 人,若居于上位久了,便会不自觉产生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气势。越国公明显是知道这点的。是以,在身份未曝光之前,他收敛其形。后来既然邀了墨珣他们前来,那便是做好了暴露身份的准备。虽然人还是同一个人,但有了身份加持,那必然不会相同。 紧接着,伦素华继续说:“不怪乎陈子溪时时刻刻想往越国公跟前凑,原来是早就知晓了国公爷的身份。” 墨珣还没开口,伦素程便厉声道:“素华,慎言。” 伦素华刚说完就意识到不好,实在想抽自己一嘴巴。但他这张嘴一向如此,以往只有父亲在的时候才能稍稍控制住,现下就他们几个同辈的,自然是呱啦呱啦往外吐。 “陈兄……”伦素程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词来形容他,毕竟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但此时见素华、墨珣都盯着自己,硬着头皮也得往下扯,“人还不错。” 素华一听大哥都这么说了,干脆噤声。只是这噤声又没噤多久,又开始说起国公府管家适才提的东边的小院子。“也不知那是个什么地方,竟还需要得管家亲口来提。” 伦素程暗道不好,以为是素华好奇心起,想偷偷溜进去看看,连忙制止道:“既然对方特意提了,那便是不想让人进去。更何况我们现在寄居在人家府里,本就不该随意胡乱走动。” 伦素华听出了大哥的担忧,忙摆手道:“哎哟我不是想去,我就是好奇问问。” “好奇也不行。”伦素程当即拉下脸来,“这里是国公府,不是我们自己家里。若还在自己家就随你怎么着,但出门在外,人家肯给我们提供住处,我们就不能再给别人添麻烦。” 伦素华偷偷吐了吐舌头,他不过就是想跟人说说话罢了,竟然引来素程这一番教训,不免有些讪然。当着墨珣的面挨训实在丢面子,便赶紧岔开话题道:“我们明日几时去衙门啊?要不要再备点干粮带上?” 伦素华也是头一次来参加院试,对这个报名流程也不了解,不知道会不会像县试府试那样大清早去,要排到下午才能轮上。 这事问伦素程也没用,他自然是不懂的,但这时候伦沄岳安排的管事就派上用场了。这管事也是伦家的老人了,先头陪着伦沄岳和墨延之都来过建州,对于换考引一事也有经历。“最好还是备上些干粮,保不齐一等就得等上大半晌。” 伦素华接嘴接得快,“那墨珣刚才干嘛要拒绝越国公?就让国公府的管事帮我们去打点一二不就完了。” 墨珣原先正心里默背《中庸》,这一下子让素华点了名,猛地回过神来。且凝神一听,竟是说这事。墨珣见伦素华正盯着自己,便也张张嘴要解释。 “我适才不是说了吗?人家既然肯给我们提供住处,我们就不能再给人添麻烦了。”伦素程皱起眉头,“再说了,墨珣说得也不错:让国公府的人出面打点,别的考生在明面上虽不说,可暗地里会怎么看我们?要是我们中有一人未通过考试,那又当如何?”别说丢的是国公府的人,他们伦家的人也丢尽了。旁人只道是国公爷没眼光,却会嘲笑他们伦家趋炎附势。 哪个更难听? 伦素华其实心里也是认同了墨珣的做法,但现下一想到明日不过是换个考引就如此麻烦,嘴上便不经大脑地说出来了。 墨珣见伦素程都解释完了,而素华也闷地“嗯”了一声,不管到底听进去没有,这事都没什么可再提了。说起来他原先觉得伦素程的性子不适合做官,因为伦素程为人实在太没有主见了。 第106章 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1熟读《诗经》三百篇,派他从政做官,却不会处理政务;派他当外交使节,却不能独立地处事交涉,虽然读了很多,但又有什么用呢? 现在看来,伦素华反倒……墨珣小幅度地摇起了头,比起素程还不如。最初只以为是性子欢脱,却没想到会是这样。墨珣自认不是一个很严谨的人,但自小他就很懂得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撒泼打诨。像伦素华这样,虽然只是在他们自家人面前开口,但现在这么一看,他明显只是因为今日有个大哥在场镇住才按捺住性子,万一伦素程不在…… 伦素华觉得今晚自己似乎说错了不少话,就悻悻地闭了嘴不再言语。 而阿莱和伦家的管事则在他们三人出去之后便由国公府的下人领着把这馥兰院熟悉了一遍,用饭自不用说,当与国公府的下人们一处,那洗漱、浆洗衣物便又有特定去处。 伦素程刚才严词教训了伦素华一番,现下见素华面有悔过之意,便也放下心来。他今日仿佛就凭着一股子气,现在松了去,整个人便显得疲惫不堪。好在管事十分有眼力见,便喊上阿莱,带着三位少爷去洗漱。 馥兰院不小,他们三人各自住了一间屋,但阿莱与管事就共用一间了。洗过澡后各人挑了间屋子便住下了,这里自是比墨珣素程上回府试住的客栈要来得好,彼此之间倒也没什么可计较屋子大小的。 墨珣精神头还不错,吹了蜡烛后又在床上禅坐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在船上,墨珣依然是早睡早起。他起身后便了上甲板,而那时的甲板上除了微微在打瞌睡的船工外也没有别人了。他在甲板上修武,别人只当他年纪小了瞎比划,没人当真。而船工本来当值也困得很,根本没工夫搭理他。 现在到了越国公府,墨珣仍旧延续自己的习惯,一早起来就在馥兰院里开始修武。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一直盯着馥兰院,墨珣刚练了一炷香的功夫,越国公便来了。 既然来了人,墨珣不得不收手停下与越国公见礼。越国公看向墨珣的眼神直白得很,面上虽是笑着,但眼里却多了许多探究。 尊位者没有开口,墨珣便只站着由他打量。 好半晌,越国公才问了句,“起这么早?” 墨珣咧嘴笑了,“是,国公爷起得……也早。”墨珣的语气一转,眼睛还往外飘。显然是说:你起得早就算了还跑我跟前来晃悠。 “哦,我嘛,年纪大了,睡眠时间短。醒了之后没事做,四下转转。”越国公不知怎么就听出了墨珣话里的促狭,这便解释了一番。等解释完了之后,他又一个回神——这里是他家啊,他爱上哪就上哪!院子借给墨珣住,又不是送他的! 想通了这点,越国公板起脸来,想教训墨珣一通,但一看到墨珣脸上的汗,便想起他这趟是过来干嘛的。“瞧着你竟像是会武?” “会一点。” 越国公一听墨珣这三个字就觉得嘴角直抽抽,当初问他会不会下棋,也是一句“会一点”,结果碾压他夫郎都不带商量的。“比丁成英如何?” “丁大哥?”墨珣语气中带着诧异,眨眨眼道:“又没有比过,如何能得知?” 说的也是。 越国公琢磨了一会儿,冲墨珣抬了抬下巴,随后伸手在彼此之间指了指,“咱俩比划比划?” 墨珣眼眶骤然睁开随即又笑得微微弯了起来,“徒手?” 越国公左右打量了一下,见馥兰院里头没有什么能作兵器的东西,连棍子都见不着一根,便随意摆摆手,迈开步子摆出架势来要跟墨珣打上一场。“徒手!” 墨珣不等,右手上前一触到越国公的手,两人便紧紧缠斗起来。 虽然贴得近,但越国公只能听到衣袂翻飞摩擦的声音,甚至连墨珣的声息都觉察不到。然而墨珣的手却时不时在他身上某处点一下点一下,根本就不是寻常的打法。 越国公习惯了硬碰硬的打法,像这么完全贴在一处他又抓不到墨珣,折腾半天也只闹了一身汗。一通气就上来了,“不打了,不打了!” 话音刚落,墨珣便脚尖点地退出四尺远。 越国公缓了几口,以一种十分不满的语气说:“也就是我年纪大了,要换成我年轻那会儿,你别想从我手下讨到便宜!” 墨珣点点头,算是应了越国公这句话,但他心里其实想的却是——你啥时候来都打不过我。 习武这种事,不能一个人埋头苦练,否则最后练出来也只能是个花架子。道修人人都有本命法宝,虽不比剑修唯剑,但各式各样的法宝总得使得得心应手才好在外行走。这时候就免不了要师兄弟之间互相切磋了。 来到这里之后,尚文者众,再加上他一直都没怎么外出,竟是找不到切磋的人。越国公这一手武功着实一般,若一对一打,也就是个自保罢了,比他夫郎下的棋可差得远了。墨珣不知道越国公这个爵位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得来的,但若想得到“国公”这个爵位无非就两样:一为功臣,二为外戚。 “你这武功哪里学的?”越国公见墨珣脸上并未显出疲态,仿佛刚才也不过是跟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罢了,不由得啧啧称奇。虽然自个儿年纪大了,但比起某些个年轻人来说还强上不少。墨珣这么丁点大的小毛孩子居然面不改色、大气都不带喘的,果真不一般。 第107章 “瞎琢磨的。”墨珣就知道必定有这么一遭。伦沄岚不问,不代表别人也不会问。 “放屁!”越国公气得不轻,连基本的笑脸都挂不住了,这就开始冲墨珣吹胡子瞪眼了。“问你如何识药,‘瞎琢磨’;问你下棋哪学的,‘瞎琢磨’;问你武功哪学的,‘瞎琢磨’。你还‘瞎琢磨’什么了?统统说了!” 墨珣眨眨眼,越国公不说,他都没觉得自己会的东西其实还蛮多的。但是,越国公这么问,他反倒不太好答。 越国公见墨珣迟疑,便知道他恐怕是不想说。不过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墨珣糊弄过去。 或许是看越国公的笑脸看多了,这会儿他板着脸莫名有些违和,墨珣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知道啊。” 越国公脸上好一阵抽搐,稳了半天才稳住情绪,腿作势一蹬,要踹墨珣,“你个小兔崽子。” 墨珣离他足有四尺远,这假模假式的抬脚可踹不着。墨珣动也不动,看着越国公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爱说不说,当谁稀罕呢。” 第67章 越国公气鼓鼓地走了之后,墨珣瞧着天色似乎到辰时了,便也不再继续练了,而是回到屋子里看看素程素华醒了没有。 素程素华今天起得还算早,不知道是因为到了陌生的地方不太习惯,还是因为被师老先生突然身份震都睡得并不安稳。再加上他俩自打上了船之后便没有再跑步了,这会儿正在换衣裳。 墨珣一出现,他们就一起用了饭,之后带了家状,五人便一起出发了。 院试来换考引的考生数目比起他们当初在临平县报名考县试时的考生来说,只多不少。不过因为众考生取得童生的年份不同,由各个府报送上来的名册存档也不同,所以开了好多个办事案台。而案台旁插了个板,上头写有获得童生的年份,若对上了,那便是在此案台兑换考引。 院试报名较为严格,家状上头有描写该考生基本的外貌特征,需得对得上才行。现场还需要考生签字,以供比对字迹。所以一个考生从站到案台前到领了考引出来,得用上半炷香的时间。 伦素华虽比墨珣他们早一年取得童生,但年份却是一个范围值,因为每年都有府试,所以一个案台负责了十年的考生档案。不夸张地说,墨珣甚至看到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在排队。 伦素华那个话多的毛病又来了,周围人一多,便十分嘈杂,可他又担心这会儿说话会把别人的视线吸引过来,就憋得十分辛苦。 墨珣来时打了把伞,此时太阳上来,正好派上用场。 他们等了许久,队伍也才稍稍往前挪了点儿。到了午时,墨珣三人才接过由管事和阿莱递来的干粮,就地解决了午饭。在场的考生都是些斯文人,若中途去趟茅房什么,回来那位置也还在。毕竟在衙门口撒泼太过难看,再加上谁都不知道眼前这些人会不会有朝一日就成了自己的同僚?更有甚者,若是对方成了自己的主考官,这时候跟人闹掰,那可就好玩了。 当然,上面那些都只是墨珣的脑补,他实在无聊得很,杂七杂八想了一堆之后,干脆开始听身边的考生聊天。 其实不外乎就是猜考题罢了,帖经没什么可说的,现在猜的就是杂文和策论的题了。院试虽说是由各省自行出题,但院试毕竟不同县试府试,这考题范围也不见得就只是本省的内容,保不齐还会考到国。家政。策。 不止墨珣在听,素程素华也将身边人的话听了一嘴。来之前伦沄岳曾提过建州这边近几年出过的考题,皆是有规律可循的。杂文考试一般抽取的就是孟子的言论,而策论则是从农业着手。所以他们启程到建州之前,一直是针对农业那块在写文章。但并不代表今年就不会突然出其不意改变策略,所以别的政。策也需要知道一些。倘若真考到不会的,那就瞎掰。总归是要把卷子填满的。 午时将过的时候,墨珣他们这才瞧见了谭忠良从队伍前头过来。这厢打了招呼,他便干脆站在墨珣三人身边闲聊,顺便等苏学亭和郑鸿乔。领了考引的考生不能在里头逗留,以免造成拥堵,所以苏学亭和郑鸿乔前后出来之后,他们便直言要告辞了。 墨珣他们还在排队,自然不会挽留,只打了个照面便目送他们离去。 临近酉时,才轮到墨珣。 一个案台统共有三个人监管,一人维持秩序,一人对比家状,一人发放考引。取了考引后要签名,需与先前两次考试报名时的笔迹一致。 此时天晚得迟,衙门口一直开到戊时才关门。有些排在后头的考生干脆就打开铺盖,在衙门口对付一宿,准备明早占个前排。 墨珣他们报了名便回了越国公府,越国公还在大厅里等他们回来一道用饭,倒是让素程素华有些受宠若惊。因为回来迟了,伦素程还出言告罪了一番,反而得了越国公一句,“早就说让管家陪你们去了,也不用到这个点才回来。” 国公夫郎一直没说话,只是拍了越国公一下,越国公这才消停。“不说了,摆饭摆饭。” 墨珣知道越国公这样不过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表象,真实性格恐怕会是今天早上那个样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假面。想他不也是,装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来隐藏这个“墨珣的壳子”已经彻底地换了个芯子? 此时已是八月下旬,但院试是在九月的中旬,也就是他们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学习。这段时间,墨珣主要是将儒家经典——十三经通读了一遍,而后反复诵读以加强记忆。 第108章 院试的考试项目与县试、府试差不离,也是帖经、杂文、策论外加试帖诗一首。 素程素华与墨珣不同,他们不大习惯没有先生在场而自行学习,忽然来了这么一遭,竟有些学不进去。一开始的几天虽然是拿着书,但一旦入了夜躺在床上,竟是想不起今日到底学了些什么。 越国公在来建州的船上已经在教墨珣作策论了,现在人已经在了自己府上,更是没有落下,几乎是每隔两日便将墨珣招到书房里头,出题命他作答,而后再将缺漏补上。越国公虽然会将墨珣未涉及的部分补上,却也会告诉墨珣,他是从哪里、为什么会想到这点。墨珣隐约感觉到越国公似乎在培养他的发散性思维,让他不要受限于科举这方面,而是结合实际情况去思考。 自打越国公见过墨珣练武之后,便时刻琢磨着要让墨珣与丁成英来一场。然而这个想法被国公夫郎知道之后,除了无语也没别的,“你相当无聊。” 越国公虽然心动得很,但给自家夫郎这么一说,便也消停了。不管墨珣天资再怎么聪颖,也只是一个七岁的孩童,再加上马上就要进贡院了,面上看着虽是没什么,但保不齐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这时候还是让他安心备考才对。 墨珣早就习惯了无人教导自己琢磨,所以这半个月竟是没有耽搁分毫。再加上越国公有意引导,使得他也慢慢地摸到了科举阅卷得分的点。只是墨珣一直想让越国公教习的时候把他两个哥哥也带上,但却一再遭到拒绝。 越国公的原话是——年纪大了,教不动。 墨珣知道他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王老先生比越国公可老了不少,教三个学生不也是绰绰有余?但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按头吧?墨珣是想过要不由他来教,可这种话十分不好启齿。毕竟在素程素华心目中,仍是推崇那些个年纪大的先生的。墨珣刚知道这个事的时候还十分诧异,他俩竟不是因为觉得王老先生比那李止衍教得好,而仅仅只是因为王老先生他比较老。 因为老,所以就学问高。这哪里来的谬论,墨珣都不知道要怎么跟这俩人解释。不过世上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觉得,年纪大的资历深,所以这也就耗“死”了很多年轻人。想当年在徽泽大陆,他顶着一副青少年的壳子,哪怕修为比九霄高、年纪比九霄大,别人也是觉得九霄那满头鹤发看起来更为庄重更得人信服。 半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就算墨珣不记得了,还有别人一直在他身边耳提面命。尤其是伦素华,每天吃饭的时候都要念叨一句距离进贡院还有几天,简直恨不得在墨珣和素程额头上画“正”字。墨珣完全一副不胜其扰的样子,而伦素程就更直接了,每天除了吃饭,几乎不跟伦素华碰面。而素华这人一个人呆不住,好几次都吃了素程的闭门羹。 来找墨珣的时候,要么就是墨珣不在,要么就是他好一通说,墨珣一声不吭地听。有的人说话是单纯想让人听,而有的人则是希望得到回应。墨珣这样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很快就让伦素华失了兴趣,也不再来烦他了。 院试入场与府试差不离,考生带着家状与考引入场,其他一应用具由贡院提供。墨珣他们去考试坐的是国公府的马车,但却是拆了标志的。拆标志的事还是国公夫郎主动提的,显然是担心墨珣他们有心理负担。以往越国公爱怎么闹腾就随他了,但是现在三个考生要进贡院了,还是不要给他们添堵了。 建州城里的贡院经了翻新,比起广平府的贡院从外观上看是好上不少。但一进入里头,墨珣便能感觉到什么叫作“金絮其外,败絮其中”了。檐边墙角满是斑驳,要说“残垣断壁”都不为过。墙壁上裂了一条条的缝隙,墨珣怀疑若有人爬墙恐怕能直接把这墙压塌了。只是他这观察还没入微,前头的人便已经往里走了。 院试除了省学政监考之外,还有布政司与总督协理。入场前先查考引与家状,而后搜身。墨珣将家状与考引递给审查员后,经了对方一番打量,这才把东西还给他,摆摆手让他朝后走。搜身的工作一般是由官。兵进行,本朝文官与武官是彼此之间互相瞧不起的,而这些官兵对于考生也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墨珣还没走到官兵跟前,便让他伸手扯了一把。 因为天气热,所以搜身工作没有府试那么麻烦,官兵只随手在墨珣身上摸了摸,又命他解了衣物瞅瞅。这之后,也不等墨珣将衣带系上便推了他一把,让他赶紧到号舍里头去。这感觉就跟即将坐牢一样,墨珣顺着考引上头的编号找到了自己的号舍,这次他倒是学聪明了,进号舍去之前先屏蔽嗅觉。 墨珣瞅了瞅角落的黑色的污渍,以及完全已经变了色桌子,只觉得这一整个贡院都十分一言难尽。好在经过一次府试,他对整个考试的流程都有一个基本的认知:院试考五天,而在这五天时间里,如非特殊情况,则是一直呆在这长四尺宽三尺的号舍里头不能起身随意走动。 第一天仍是考帖经,墨珣此前一直在背诵,对此很是胸有成竹。然而帖经的考题是一次考试比一次多的,早前的府试他尚能在过午后不久写完,此时却硬是答到了酉时才堪堪完成。 不知道是不是被素程素华的情绪影响到,墨珣甚至觉得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了。是以,哪怕帖经这场对他来说是成竹在胸,却仍是放慢了速度,唯恐自己粗心大意写了错字。这么小心翼翼的后果就是做题的时间延长了,再加上长时间低头,墨珣除了觉得脖颈有些酸痛之外,连带肩胛处都不太舒服。 第109章 院试提供的膳食与府试也差不多,肉糜汤和大饼的组合,只可惜没有味道。倒不是因为墨珣屏蔽了嗅觉时将味觉也一道屏蔽了,而是这饼子是淡的,肉糜汤似乎也没有放盐。这是得一直对外标榜自己无欲无求的墨珣,意外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有些贪图口腹之欲的。 墨珣看到来放饭的人见他年纪小,还特意用勺子多刮了几次,给他多搞了些浆。墨珣第一时间是愣,而后才对对方敛了敛眼神,却也不敢大幅度点头,就怕被人看见,到时候告他一个“作弊”。 用过午饭之后,墨珣继续做帖经,写得十分得心应手,却仍是觉得心里没底,做完了之后又一遍遍地检查。检查到后头,墨珣都觉得自己魔怔了,才赶紧将桌角摆着的铃铛摇响,等人来收卷,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他在晚饭前交了卷,这才有功夫放松自己已经僵硬的脖颈。因为交了卷,墨珣便可起身,只要不走出号舍外头拦着的红线便可。他皱着眉头将脑袋晃了一圈又一圈,仍是觉得疼,便干脆到后头给考生睡觉用的席子上禅坐起来。 脊背挺直,身体放松,使身体达到一个平衡,而后便闭上眼开始静修。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千年,只觉得此时仿佛又到了自己闭关的时候。静下来的时候,墨珣能感知到周围号舍里的考生的动作,甚至隐约能看见他们在卷子上写的字。 这就不太好了。 墨珣赶紧把思绪朝外放,感受来自周遭自然中的无限生机。 感觉到有人走过来了,墨珣便就着姿势睁开眼,见又到了发放晚饭的时候,便起身去取。这次送饭的与中午并不是同一个人,想来也是防止考生伙同外人作弊的一种手段。 晚饭如所料般仍是肉糜汤和大饼,墨珣用过晚饭之后便连蜡烛都不点,在号舍里站了好一阵子,待到铜锣声响,所有考生的卷子都被收走了,这才坐回到木板上。 因为天气还没冷下来,所以只发了一个很薄的毯子。只是这毯子似乎也是库存多年的,墨珣不用闻都知道上头必定有一股霉味。墨珣双手捏着毯子的一边随手一掀,便能看到上头的点点霉斑。 莫名有种苦修的感觉。 若说整个徽泽大陆,他最佩服的人,那必定是做苦修的宏吉大师。苦修信奉中有一条便是——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伐其身行,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1说的就是一定要经受住各种苦难折磨,这样才能培养出坚韧的心性与品格。 墨珣虽然一边佩服人家,但一边也在骂他脑子有问题。以宏吉大师的修为和品性,早早便可以不在做这苦修了,但他却仍是维持这那副样子。墨珣完全想不通宏吉大师为什么一开始要挑这么个道来修,简直就是自虐嘛。 如此便可以睡了,待到明日卯时用过早饭之后开考杂文。 墨珣平时自然醒也是卯时,此时在号舍之中身子伸展都有困难,别说还要锻炼了。他醒了之后以摆在门口的桶中清水扑面、漱口后,便等着肉糜汤和饼子了。 杂文考两篇:一篇是以“食色,性也”为题;另一篇则是截搭题,题为“胡不相畏,不畏于天?犹为蛇足也”。 第一篇出自《孟子·告子上》,乃是孟子与告子的辩论,题目那一句话是告子的论点。相传,告子是孟子的弟子,且与孟子有过诸多次辩论。而标题这句原话则是“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孟子虽说与告子辩论过这句,却也只针对“义,外也,非内也”,而对于标题一句则并没有异议。 再加上孔子也曾在《礼记·礼运》中提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人生来便有欲望,而多数人将欲望藏之心底,若想要约束这些欲望,那还有什么比“礼”更合适呢?2 这题考得十分刁钻,若是只从标题四字入手,很可能就陷入出题者所设的迷局之中。一般像这类题型,最终还是要推及本朝的主流思想。而一些死读书的考生,如果不能讲几位先贤的言论逐一联系起来,那这篇通篇写下来也完全不靠题。 第二篇的题目,前半句出自《诗经·小雅·雨无正》,同时《左传·文公十五年》中也有提及,意思是为什么会不感到惊恐,怎么会不敬畏上天的威严?后半句则出自《战国策·齐策二》“昭阳为楚伐魏章”,说的是陈轸说楚国大将昭阳攻打齐国之举。 这题目中的两句话完全没有任何关联,乍一眼看过去只会觉得莫名其妙。而杂文并不每次都会出截搭题,但若是学政突然心血来潮,就会来这么一手。截搭题这种考题形式对于一些考生来讲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既需要将两个完全没有干系的句子联系在一起,并且逻辑要清晰且具有条理,还要使它们能够符合本朝的主流思想。 墨珣拿到考题的第一时间就先摇头,只觉得这些考生着实是太不容易了。单看这些考题,当真不是学堂里那些先生能教得出来的。也难怪学堂里的先生落了榜之后便及时止损,赶紧改行教书去了。 他取了草稿纸,先定下标题,这才开始想论点。杂文需得反应整个社会的状况,且文笔犀利,字字珠玑。墨珣单想论点就耗去了一个早上的时间,等到送午饭的人过来,他那一摞草稿纸也不过才用了两张。 这题目实在是太刁了,墨珣用完了午饭一看到那考题都忍不住嘴上“啧”了两声。好在墨珣书读得多,这四处摘句子的功力不浅。而此题必定主要考的是与“礼教”相关,只要再将这些论点论据往“礼”字上引,那便成了。 第110章 当权者想要管束臣民,除了以法令来管制之外,还有就是要让他们自身明白“礼”的重要性,从而做到自我约束。《论语》中不还有那么一句“不学礼,无以立”吗?《诗经·鄘风·相鼠》里说得更是绝,“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做人既然不知廉耻、罔顾德行,不知礼义,还不如赶紧死了算了3。 其实,“礼教”一说,完完全全是符合统治阶级整体利益的——“礼以道其志,乐以和起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而礼仪、音乐、刑罚和政令的根本目的是相同的,都是为了用来稳定民心,都是用来维护阶级统治,换句话就是达到“统治者一统天下”的目的4。 墨珣看透归看透,答卷却不能这么答。反正无论如何都得加上“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之类,再扯上一堆儒家思想灌输其中,将所标注的论点一一作于卷上。 因为心中已有文章,自然下笔如有神。但他还是先在草稿纸上简要地答了一遍,以免出现错漏。卷子是有红色纵框的,写错什么要修补就会影响整体的美观程度。若碰上不大计较的阅卷者倒还好,如果是些爱较真的,那就只能后年再来了。 不等墨珣这一篇杂文作完,晚饭时间已到,而这也成为了他数次考试以来头一回点上蜡烛写卷子。也不是不能放到明天写,但今日事今日毕,要搁到了明天,谁知道他脑子里的文章是不是还在,会不会一觉醒来都跑没了? 答完了卷子,墨珣才把用过的草稿纸叠在卷子上,而后把没用过的放在最上头,用镇纸压好,这才脱鞋上板睡觉。号舍本就小,墨珣尚且伸展不开,更遑论别人了。 墨珣直到入睡前,满脑子都是“胡不相畏?先祖于摧”5、“胡不相畏,不畏于天”,最后竟是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晨起之后,墨珣还有点懵。他几乎不会做梦,但从昨晚居然梦见了他初入玄九宗一直到筑基时的场景,与师兄们一同进学、切磋的日常生活尚历历在目。他们修道之人很讲究一个缘法,认定凡事皆事出有因,所以这个梦让墨珣醒来之后又反复思量了一番。梦中场景与他现实记忆并无错漏,然而梦这种东西几乎不会按照常规情形走,是以越正常,才越能显出不正常来。 用过早饭之后,官兵检查了墨珣的考试用具,见蜡烛已燃过,便换了一支全新的给他,墨珣这才摊开草稿纸,继续想 第二篇该如何作答。 “为什么会不感到惊恐,怎么会不敬畏上天的威严?这简直就像是画蛇添足一样!”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考题,墨珣满脸嫌弃,却也不得不静下心来想这个内容。 他沉吟了一阵,才着手破题,干脆把标题句子倒了过来,破成“画蛇添足、不懂得适可而止,亦不敬畏上天的威严,如何能不感到惶恐呢”,硬是将这两句拗在了一处。先是提及世人敬畏上天与天子,而后再写上孔子的“过犹不及”,以作承题。 起讲则皆是引用,以客观来描述,借以阐述自己的想法。紧接着以一句“获罪于天,无所祷也6”入手,点明得罪了上天不管事后如何祈祷都没有用。再用“乐由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7”起股,说明乐、礼是顺应天道地质而生,超过了一定的分寸便会引发混乱和暴动。 “民之风雨也,事不节则无功8”作中股,点名天地运行与朝廷制度和民众的关系,同时也说明了只有节制才能使政。策发挥效用。 “非礼则无以节事天地之神焉9”作后股,将“礼”与“天地”“神明”摆在一起;最后以“夫礼,先王所以承天之道”束股,“故圣人以礼示之,则天下国家可得以礼正矣”将“适可而止”与“礼教”和“国家统治”结合在一起。 草稿纸上也不能乱画,墨珣写错的地方干脆也不管,只继续往下写,这么一眼望去,纸上倒是干净得很。正常情况下,只要卷子没问题,考生又没有被举报作弊等等,草稿纸一般就不会有人去翻。 放饭的人过来,墨珣也只是把草稿纸往旁边拢了拢,以防肉糜汤溅到纸上。他得趁着现在思如泉涌的时候把想法都写下来,否则保不齐吃了一顿的空档,他就能忘光了。 等人一走,墨珣把午饭放到桌角,将想法都写到草稿纸上头之后,才开始用饭。 他将这些转而用排比对偶的形式写在卷子上,句式要对称,平仄要对仗。这种类型的杂文写法不能够随意套用典故,用也只能用诸子百家。但这诸子百家还需得经过挑选,先前没点儿知识储备着实是太难搞了。 墨珣一个下午都在思考如何把这些话转成单句,最后总算是赶在夜幕降临之前将卷子做完了。 这么考三天下来,不说伦素程如何,就连墨珣都觉得头有些疼。以他自我诊断的结果,恐怕能得一句“思虑过重”。倘若他师父在世,知道他竟还有思虑过重的一天,不知道会不会又笑死过去。 这两天因为时间太紧,以至于墨珣根本没工夫去思考别的事,等到第四天一醒,便有些腹痛,这才恍惚想起自己似乎是有几天没出恭了。等发早饭的人过来,墨珣才解决了基本的生理问题又开始奋战今日的策论。 在策论这方面,因为越国公连着抓了他大半个月,是以墨珣拿到考题的时候并不如前天看到杂文题一样两眼一抹黑。 这次策论的考题是关于私人办学的利弊,其实就相当于问本朝教育政。策的利弊以及改进措施。 第111章 墨珣本来就没在学堂里呆过多久,哪里知道学堂里头究竟是个什么样?但上回跟李止衍闹了那么一通,还是让他心里有些想法的。是以,墨珣干脆就以“学堂先生的资质”为论点,这就写上了。 李止衍那种教学方式给他的印象太深,墨珣活到现在统共也没经过几个先生,李止衍是最差的一个。 虽然以李止衍为例,但墨珣却并不指名点姓,以免日后会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利弊很明显了,利在于不会脱离课本,能够反复巩固书中的内容,不会因为先生的个人理解去影响学生;弊则能写上一大堆,什么限制了学生的发散性思维啦,什么学生不能学以致用啦,什么无法将所学。运用到实际生活中啦……改进措施也很多,但根本方法还是要从头抓起:首先教习先生的水平要提高,本身的素质和基本素养要提升上来,或者干脆定级聘评…… 墨珣感觉这个教育制度有很大的发挥空间,但是写归写,还得引经据典。否则阅卷者一看,只觉得你通篇都是自己的言论,根本站不住脚。其实这个朝代的科举考试就是这样,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先生照本宣科、聊以塞责了。 但是考题只涉及私学,那没事就不要随便拓展到科举制度。否则,先不说这篇策论能不能过,就说他会不会被以“藐视朝廷法令”这种理由逮捕入狱吧。 当然,这也只是因为本次考试是院试,若是到了乡试会试的时候,那作答方式又不一样了。由小及大,逐步推理到大政策上。只要能够引起当权者的重视以及文人的热议,那这篇文章的作者基本就算是冒了头了。 论点论据一应俱全后,墨珣就开始往卷子上誊抄文章,是以这篇,申时刚过便做完了。此时再检查也只能检查考生姓名以及考引号是否填上,其他的什么文采啊、逻辑啊,要改也迟了。 本来昨天就头疼,今日卷子一交,墨珣便又禅坐上了。 因为墨珣本身不怎么出汗,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别人呆在号舍里头是个什么场景。这个贡院里头,已经有好几个考生因为热到中暑头脑发昏地晕死过去了。但是考生没有主动摇铃,那就是要继续坐在号舍里,谁都不能碰他。否则要真把人送出去了,回头他不认,讹上了,那可是谁来都说不清了。 大多数考生每次考试,无论是会不会答的,总得坐到考试结束、最后一刻才离场。 毕竟九月已经不算早了,入夜之后反倒有些凉。这下可好,因为不能携带与考试不想干的东西,所以防寒用具也只有贡院发的那薄薄的毯子,再加上号舍本就毫无遮挡,一夜之后许多考生都像是让霜打过一般。好在这就考最后一场了,再不济也得熬到考完再倒。 童试考的试帖诗全是五言六韵,并且限用官韵,而且用的全是仄起格10。本次考题为“寒雀满疏篱”,取自是苏轼的《南乡子·寒雀满疏篱》。作诗模式单一,通用的破题、承题、起股什么的。反正所有考生学的都是同一种方法,最后也就是看谁做的诗押韵啦,寓意更为深远啦。 墨珣写诗不太爱受限,但毕竟此时是在大环境下,该遵守的规则还是要遵守。 能屈能伸是个美德。 这句诗是以寒雀争闹枝头的景象来比喻梅花盛开的情形,既然是题,那么作诗便需要围绕着这个主题来写。其实就是咏梅,但不能照搬原诗。墨珣以“篱”字破题,这就开始将想好的句子写在草稿纸上,而后才确定用韵。 今天是考试的最后一日,只要考完了就可以摆脱肉糜汤和大饼子了。这大概是墨珣本次考试以来唯一的执念了,无所谓考不考得过院试,只想着出去就能不再吃这淡然无味的大饼子了。 等将诗句誊抄入卷后,墨珣也不管现在究竟是什么时辰,便将卷子和草稿纸都收拾妥当,一应用具也都摆放整齐,这便摇铃了。 等到号舍里的东西都被收走了之后,墨珣便由一名官兵领着走出贡院。 安排官兵除了防止有人刻意扰乱考场秩序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很多考生考完试之后连走出贡院的能力都没有,需得官兵将人或扛或拖地弄到门口。每回考试贡院外头总会躺上一排的考生来等人领,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被安排来维持考场的官兵有额外的银钱领,而且还不用出操,就算搜身、扛人也都不是什么重活儿,所以到贡院来做活实则是个美差。 墨珣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却没想到体能还不错。由着官兵领到门口之后,便自行在人堆里寻人了。因为跟管事及阿莱约定好了,今天下午酉时左右便可以到门口来接,所以墨珣还朝天上看了看借以判断时辰。 先前越国公说过要派马车来接,但在贡院门口驾了马车过来,除了被堵到无法行动也没别的用途了。派人的话墨珣他们自己也有人,所以干脆就拒绝了。 越国公不满了两天,干脆也不再搭理墨珣,只由着他去了。 贡院门口围了一大堆人,墨珣站在台阶上自然能瞧见里三层外三层的,整条路几乎都给围得水泄不通。但是衙门口这块却是被空出来的,似乎是特意空出来让考生出来的。 “少爷,墨珣少爷!” 墨珣在台阶上站了好一阵子,才看到阿莱和管事突破重重包围挤了过来。 墨珣出来得早,所以贡院的门一开,离得近的人便都瞧见了,而后头的人则伸长了脖子朝里头看。再加上衙门口本来就比道路上高些,这样也不防着远处来接的人辨认。 第112章 大概是约定俗成的,前头的人还将墨珣的基本特征嚷了出来,“出来个灰衣小童!” “灰衣小童!” “是灰衣!” …… 七嘴八舌的,原先只是窸窸窣窣的人群突然就热闹起来。墨珣朝后看了一眼,见贡院大门已关,想来外头如果不闹事,那些个官兵应当是不管的。 一听到“小童”二字,管事和阿莱也不管是青衣白衣还是什么衣的,只觉得那就是自家少爷了。尤其是阿莱,因为陪墨珣参加过一次考试,下意识便觉得他出来得早,所以两人便往贡院门前赶。 墨珣一开始就跟他们约定的是下午,但管事毕竟有先见之明,知道若他俩真是下午过来,恐怕两里内绝对没有两人的位置。所以用过了早饭,备了干粮,管事就带着阿莱到贡院外头占位置。 院试期间贡院外头的路虽然没有禁止通行,但大多数人都会刻意避开。贡院附近的客栈民宿院子之类早早就以高价租给来应考的考生了,而主人家得了定金也早就躲得远远的,就怕这几日出行不便。 因为墨珣是本次考试头一个出来,并且出来得最早的。门口的人见管事和阿莱上来接了,这就勉强退开了个位置让他俩进来。 第68章 阿莱是习惯了墨珣从贡院里头走出来还一副正正常常的样子,可管事则是第一次陪墨珣来考试,上来就伸手要从墨珣腋下叉了过去。墨珣一见着有人松手,那下意识的,肩膀就是一撤。这一动作直接避开了管事的手,他见管事愣住,便开口解释道:“我没事,我可以自己走。” 墨珣这话说起来其实没什么可信度,他虽然感觉自己身体没什么问题,但在旁人看来也是面如菜色了。管事尤为紧张,只以为墨珣是因为看到人多,不好意思,就又伸了手,“少爷,我们先出去再说。” 他们三个没必要在贡院大门口、成百上千号人跟前聊天啊,更何况大家虽然好心让他们进来,可不是为了让他们堵着门的。 墨珣点头,这就让管事的抓住了自己的胳膊,把自己往人群里带。一进到人群里头,墨珣身上的味儿立刻让水泄不通的人群挪开了一条小道儿。墨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他其实穿的是霜色,至于为什么会变成“灰衣”,那就不需要多说了吧?这些人没说他穿的是“黑衣”已经是嘴下留情了。 管事将墨珣扶了出来,但这个位置的人还是很多,可他也不敢走太远,就担心另外两位少爷是躺着出来的,亦或者,他们就算跟墨珣一样走出来但却找不到人。 墨珣知道管事的想法,便也挥挥手,让他往前头去等。管事正值中年,若是素程素华两人一起出来恐怕招架不住,但只一个倒也还好。“要不管事和阿莱都过去吧,我在这儿歇会儿。” “这怎么行?”管事面露不满,只当墨珣是不懂事。虽然贡院门前这些人看起来正常得很,但保不齐就有一些居心叵测的人混在中间。 墨珣知道他们必定是当自己考完试之后头脑发晕,此时也是硬撑着一口气罢了。“你们又不能走远,待会儿大哥二哥出来见不到人怎么办?” 所以当时就该借了越国公府的人手,只要再多一个人,他们现在也不至于这么进退两难了。但这话肯定不能当着墨珣的面说,毕竟他们一行也是借了墨珣的面子才在国公府里住下的。 管事暗自叹了口气,却也知道他这会儿再多想也没用了。 而墨珣的想法很直接,他觉得自己一个人没问题,管事和阿莱都走,他也能一个人走回越国公府。但无论他怎么说,眼前这两位就是不同意。 “又有考生出来了!” 贡院方向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喊声,管事和阿莱瞬间就转过头去看,而原先围在他们身边的人也纷纷往里头挤。墨珣也跟着抬头看了两眼,压根没瞅见考生的人。紧接着,又有人喊道:“天呐,人晕过去了!考生家里人呢?青衣的!青衣的!” 管事忙凝神想着他们家两位少爷进贡院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墨珣无奈得很,他本想仗着自己视力好能看得远,好分辨一下考生,但这种一出来就直接躺平的,让他连考生的整体轮廓都来不及瞧。 “二哥好像穿的是群青色。”墨珣也跟着想起了素程素华的穿着,一个群青一个水绿。他也不知道那些人口中的“青色”是哪种青,毕竟有自己这个前例在,他还真有点怀疑出来的那个人是伦素华。 墨珣毕竟没有跟素华一起考试过,虽不知道素华一贯的考试习惯,但却是知道伦素程的。伦素程的习惯就跟大多数考生一样,无论答完与否,都要在贡院里头坐到统一收卷才会出来。 按现在天色推断,至多考到戌时便要收卷了。 也就一两个时辰的功夫。 墨珣伸手拍了管事一把,“管事赶紧去吧,我一个人在这儿歇会儿得了。我都多大的人了,哪还要别人这么看着。” 语毕,管事和阿莱对视了一眼,脑中只剩下墨珣那句“我都多大的人了”,这就又低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 “赶紧去!”墨珣简直是服了这俩了,给一人推了一把,就让他们到贡院前头去守着。 这种时刻谁都没闲工夫管墨珣,别说是把墨珣托付给别人了,就是临时出钱让人看着,人家都没那个闲工夫。管事和阿莱又互相对看了几眼,见墨珣说话条理清晰,眼神也甚是清明,别无他法之下也只得点点头,往贡院方向走了。 第113章 墨珣见他俩转身,这才低下头摇了摇,好歹都混到院试了,就不能拿他当个能够独立自主的人吗? 来接考生的人一听说有考生晕了,这一个个都急了,纷纷推搡着往前头挤。墨珣所在的位置反倒因祸得福,这就空了些。他干脆又往后退了退,也不敢离太远,免得待会儿他们回来找不到自己会着急。 坐是不能坐的,否则谁知道会不会就突然让人给踩了。 临近交卷的时候,考生一个个被带了出来,所以自管事和阿莱离开之后便一直没有消息。墨珣贴墙站好,见艳阳已落,红霞映空,道路上的人群已经开始缓缓移动且逐渐变少了。虽然一眼望去还是黑压压的,而且周围也堵得密不透风,但总归是好上不少。 墨珣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听到贡院里头的铜锣声震天响了起来。 这一下子仿佛是往池子里丢了鱼食,搅得池子里所有的鱼都往那处去了。 墨珣隔得远,也不知道门口是什么情况。只知道此起彼伏的声音比起集市来也分毫不差。铜锣声响过大概两柱香时间,管事和阿莱一人架着素华一人架着素程,这就过来了。 伦素华还好,尚且能抬头看墨珣一眼,但伦素程就瘫软地趴在阿莱背上了。 墨珣想着之前府试三天伦素程都要死要活的,这会儿在贡院里头呆了五天,现在这状况才是正常的。 “墨珣少爷,我们走吧。”管事将伦素华又往上提了提,有些气喘地对墨珣说。 墨珣点头,跟着他们顺着人群往越国公府走。每每行至岔路,人流分散,原先由人群汇聚起来的“庞然大物”慢慢变小。墨珣见伦素华尚且能走,可素程就完全失去了意识,便上手帮着阿莱扶人。 “哎,少爷不用搭手了。”墨珣比他矮上一些,这么搭手非但没有更轻松,反而走路更不方便了。而墨珣一上手就觉察到这点了,也顺着阿莱的话把手挪开了。 就他们这行进速度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走到越国公府,墨珣跟在四人后头,莫名有些饿了。 这又过一个路口,便有人喊了墨珣的名字。 “丁大哥?”墨珣有些诧异,因为当时越国公说要派人来接送他们的时候,自己已经拒绝了,而后越国公干脆两天都不理自己了。 丁成英冲墨珣点点头,接着偏过头去看另外两个挂在别人身上的素程素华。“先生让我过来帮忙。”这么说着,丁成英伸手指着巷子,墨珣趁着月色尚能看见马车的轮廓。 看来越国公还是妥协了。 墨珣不想让自己和素程素华身上一开始就打上了越国公府的标签,所以才婉言拒绝。但越国公明明被拒绝了,尚愿意派丁成英在离贡院稍远的回国公府的必经之路等着。 待两位兄长被送上马车之后,墨珣才让丁成英扶了一把,也上了车。不管怎么说,他已然欠了越国公不少的人情,无论是考前突击教学还是将院子借给他住,又或者是明知道他不想投入自己门下,还是愿意帮他。修道之人讲究因果,欠了,就是要还。是以,日后若是越国公有什么需要他效力的地方,他一定会尽力的。 上了马车之后,管事和阿莱明显放松了很多,两人这才开始打量起来素程素华来。 “素程少爷是不是发烧了?”阿莱刚才绷着,这时候得了功夫才惊觉伦素程的体温似乎太高了些。 墨珣一怔,也低头看过去,只见他面色潮红,呼出的气息似乎也湿热得很,眉头紧锁……墨珣用手背抵在伦素程的额头上,点头道:“是发烧了。” “大抵是夜里着凉了!”管事一拍大腿,显然是没料到伦素程体质这么差。虽然天气还热,但怎么说都是入了秋了,昼夜温差大,在贡院里头又没点遮挡,感冒发烧也是常事。“素华少爷如何了?” “素华少爷没事。”阿莱的手刚从伦素华额头上拿下来,而伦素华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聊什么,毕竟他一上马车就像是卸了力气般睡着了。 丁成英把他们的话听着了,便对车夫说了句,“在前头的医馆门前停一下。” 今天考试刚结束,医馆也不会这么早关门。毕竟经了院试这么五天,有个头疼脑热的考生不在少数,就算考完了身体没什么大碍,有考生的家里也会过来开点温补的药带回去。 伦素程这个发烧的起因倒真是着凉了。而像管事他们这样的乡下人都这样,有点毛病基本都不会请郎中,颇有那么点“久病成医”的意思。抓了药之后他们再次启程回到越国公府,原先越国公是在大厅里等着的,结果墨珣他们三兄弟一进前院,越国公的脸都变了。 隔着老远,眼见着就要进厅了,越国公忙伸手阻拦,“还是赶紧先送到馥兰院去吧,让他们好生歇着。”见墨珣看过来了,越国公佯装嗓子不舒服般轻咳了一声,“瞧这三个小子,给院试折腾成什么样了。” 如果不是越国公整张老脸都皱成了一团,墨珣说不定就真信了。他也不继续往里,便冲越国公弯腰鞠躬,“今天多谢国公爷了。”墨珣见他实在是想伸手掩住鼻子,便也往后退了一步,“那我等就先回去休息了。” 越国公赶忙摆手,“去吧去吧,洗干净再来回话。” 墨珣至今都没把嗅觉放出来,就因为上次自己被自己臭到了。眼前的情况就是——你嫌我臭就臭呗,反正臭的是你,我又闻不到。 第114章 既然国公爷发了话,洗澡水就已经有人着手预备了。伦素程在发烧,素华又睡着了,两个人直接被扶到了床上歇息,只有墨珣洗了澡。洗过了之后,越国公那边又派人来问需不需要用饭。 吃饭已经算是墨珣的一个执念了,这刚换上干净的衣裳,墨珣便让国公府的小厮接到正厅里去了。而管事和阿莱自有用饭的地方,这点不用他操心。 越国公原以为墨珣也是要横着进府,没想到竖着进来了。 墨珣用饭的位置在饭厅,不是在馥兰院的小屋里,所以是由越国公陪着的。而按照越国公的饮食习惯,应当在酉时就吃好了的。墨珣没什么“别人盯着就吃不下饭”的毛病,这咽下了最后一口饭,他把碗放在桌上,等着越国公开口。 越国公见墨珣精神头不错,初时还有些诧异,后头也坦然了。刚才墨珣回来的时候有些蓬头垢面的,这么一经清洗反而清爽了许多,也使得越国公能注意到他清亮的眸子,想来墨珣是真的精神头不错。越国公无非就是想问问墨珣本次院试的考题,以及他的答题情况。 问墨珣有没有把握、有没有信心,这些都是废话了。只要知道了他的答题情况,越国公自己就能判断出这次院试的结果来。而院试的考题则会在明日上衙的时候由衙役原封不动地张贴在大门口的公示栏上,届时,“院试考题”必定会成为整个建州城乃至其辖区内所有的考生讨论的话题。 墨珣小幅度点头,将自己的答题情况说了,并且还特意提到此次考了一道截搭题。这种题型在历次院试中出现得都很少,所以墨珣这么一提,越国公就猜测这一题肯定要刷掉好大一批考生。 院试除了要求掌握一定的知识之外,还有很大程度看运气的。这次省学政出了这么个题,也只能说是考生倒霉吧。 按理说墨珣原也不应该会这种题型,但安秀才曾经出过类似的题让他做。墨珣只碰过一次,就能举一反三。 越国公听了这个截搭题,又得了墨珣的答案,只觉得墨珣破题破得勉勉强强,不是很出彩,中规中矩罢了。只是其他的卷子倒是答得不错,墨珣既说了自己帖经有把握,那就是没问题了。 帖经只要十之有六就能通过,但若是十之有八。九便可以搏一把院案首。另一篇杂文做得不错,越国公一听完就觉得这场稳了;策论更是……“你怕是对先生怨念很深啊?” “没有没有,学生不敢。”墨珣连连摇头。 越国公眼睛一瞪,墨珣跟他说话什么时候自称过“学生”?他不过刚问了一句是不是“对先生怨念深”,突然就让墨珣捧成了“先生”?但墨珣面上看似严肃得很,双手也搭在腿上,看起来似乎也没别的意思。越国公不免有些自我怀疑,或许是自己想岔了? 待所有考试一应问完,越国公也给他做了简要的分析之后,这就快到子时了。要不是国公夫郎来找人了,越国公恐怕还能拉着墨珣再说上一个时辰。 赵泽林派人把墨珣送回馥兰院之前留了一句,“明日巳时到书房来。” 这书房说的是赵泽林的书房,而不是师明远的。因为赵泽林本就是大家公子,也识文断字,所以他们两人的书房并不重合。 墨珣点头称“是”,这就应下了。以他的猜测,赵泽林恐怕是找他下棋去的。想他九天师兄,不也是天天储物戒里头放了棋盘棋子之类,走到哪只要见着人了,那就是先亮棋盘,紧接着来一句,“道友下棋否?” 墨珣回去的时候伦素华是醒了又睡着了,毕竟这个时辰也不早了,按他们以往的睡眠时间来讲确实晚了不少。他见阿莱和管事的屋里还有亮光,便绕了过去问他们用过晚饭没有,顺道也问问素程素华的情况。得知素程的热已经退了,这就点头回屋睡觉了。 或许是因为考完了试墨珣还十分精神,越国公预估了一下,觉得墨珣翌日的清晨必定很早就起来了,遂一大早拉着丁成英到馥兰院来找墨珣比划。 丁成英是有佩剑的,但越国公担心会伤到墨珣,干脆就让他们徒手切磋一番。墨珣有些想笑,看向越国公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慈爱。 没错,就是慈爱。 越国公差点以为自己眼瞎了,只是,在他想要细细分辨的时候,墨珣已经与丁成英各自摆开了架势。 对墨珣来说,师明远这个脾气跟他还挺像的。老顽童老顽童,越老越顽越像孩童。按理说墨珣是很不爱跟这种人打交道的,但是师明远一直以来对他都不错,甚至做事还会考虑到墨珣的顾虑,作为一个位高权重的国公来说,着实不易了。 只几招之间,墨珣便估算出了丁成英的水准。 输是不可能输的,顶多给他个平手吧。 墨珣打定主意放水,但他很少有这种要顾及别人情面的时候,在徽泽大陆的时候,能让他下场跟人切磋也只有师父还在世的时候。那会儿哪顾得上“友谊第一”,直接上去就打,不闹出人命就行。谁家培养个内门弟子不是花了心思的,只要不是身消道陨,输一把又掉不了几块肉。但若是对方心性不坚给打废了,这可就怨不得人了,对方的师尊还得感谢他呢。因为这类心性不坚的弟子日后也绝不会有所成就。 墨珣可以十分负责任地说,这类人,有朝一日万一让他修成了,那也十成十是离经叛道来的。 就因为放水的水平太次,墨珣上回跟陈子溪下棋就让赵老先生瞧出来了。而赵老先生的脾气也是很直,差点当众就把他的作为说出来了。说实话,墨珣可以放水,陈子溪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但不能让人从明面上点出来。 第115章 这厢墨珣与丁成英斗了一炷香,两人什么都没分出来,除了丁成英折腾出了一身汗外,也没别的。原先丁成英想着下手轻些,让一让墨珣,却没想到在两人缠斗之间,他不自觉便用上了全力。全力以赴倒也罢了,可偏偏就是无论他怎么出招,墨珣总有办法破了它。有些时候,丁成英甚至怀疑墨珣早就看出了他的下一招,只是在等他使出来罢了。 练武之人讲求一个出其不意,而丁成英的打法完全被禁锢在了武学典籍或者是招术套路之中,墨珣只看几招就能从他的起势、收势中瞧出他的下一步。 “停停停!”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越国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墨珣这是耍着人玩呢吧?一想到自己上次可能也是被墨珣这么对待,越国公原本还有些乐呵的脸瞬间就拉下来了。“好好比!” “不是说切磋吗?”墨珣与丁成英彼此之间已经退开了一段距离,这才转身去看越国公。原先越国公提议让墨珣与丁成英切磋的时候墨珣还是有点想法的。毕竟习武不可能永远自己跟自己玩,有个陪练也没什么不好。可这个陪练的水平却不能太次,两个人的水准差太多,那跟自个儿打木桩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俩就搓上了是吗?”越国公又借机打量了墨珣一番,真的从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的伪装。“算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越国公摆摆手,他也说不准墨珣到底是要给人留情面,还是故意在羞辱别人了。这么浅显的放水,估计丁成英自己都能看出来吧。 墨珣一知道丁成英的水平跟他不在一条线上的时候就不想打了,这会儿得了越国公的话,当即拱手冲丁成英道:“丁大哥,承让了。” 丁成英嘴角抽了抽,也回了礼,而后退到越国公身后。他作为国公的近卫,斗不过墨珣已经很丢脸了,更何况听越国公的意思,明显就是墨珣在让他。 “你收拾收拾,用过早饭之后就到书房去吧。”越国公在回府之后就遣人去打探墨珣的事了,所得消息与墨珣在船上说的无二。而教过墨珣的加上他去世的父亲统共也就四个人,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或许只有他父亲与临平县的王老先生。但这也顶多只能解释墨珣会下棋罢了……习武呢?又是从哪儿学来的? 越国公觉得墨珣身上待发掘的东西太多:一个只有七岁的孩子,生平履历简单到用不了两张纸,可他真正会的东西偏偏就超出了这两张纸的范围。 墨珣送走了越国公和丁成英之后,管事和阿莱都起了。墨珣又去看了看伦素程,不知道是谁给他做的简单的清理,让他看起来没有刚从贡院出来时那么邋遢,但头发因为出汗导致的粘腻却完全没有去掉。墨珣眨眨眼,伸手去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墨珣?” “大哥,要起来吗?”墨珣把手伸到伦素程背后,想把他搀起来。 伦素程赶忙伸手虚扶了墨珣一下,“别。” 墨珣见他似乎还没是手软得很,便松了手,让他继续躺着,“要喝点水吗?” 伦素程“嗯”了一声,看起来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墨珣去外头把伦素程要喝水的事告诉阿莱,让他给烧点热的。伦素程刚退烧,身体还虚着,别没事喝凉水又哪里不好。 等阿莱给他喂过水之后,伦素程又睡着了。墨珣简单地用过早饭之后就要往赵泽林的书房去,虽然他不认识路,但不妨碍越国公府的小厮会上前询问。 毕竟有个人在国公府里头乱转,还没人领着,这要是让管家看见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少不得被一通责罚。 下人将墨珣领到赵老书房门口边退下了,书房门是敞着的,墨珣还是作势敲了敲门。 “进来吧。”赵泽林早已在里头等着了,坐在棋盘前,正在还原他们在船上时下的棋。 墨珣进屋的时候,赵泽林放棋的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墨珣一眼,“用过饭了吗?” “用过了。”墨珣点头。 “坐。”赵泽林指了指自己正对面的座位。 果然是下棋。墨珣看了一眼赵泽林已经摆好的棋子,并无错漏,便略微颔首,这就坐了下来。他与赵泽林这局棋拖得太久了,再加上他本身也并不是很爱下棋的人,还是速战速决好了。 赵泽林年纪大了,若是输了棋顶多就是偏执了点,应该不存在什么击溃信心一说。如果墨珣不以完全碾压地赢他一局,他恐怕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都拉着墨珣钻进棋盘里头。 不要给赵泽林留错觉,让他误以为能赢过自己。 “考完之后有什么打算?”赵泽林边落子边跟墨珣闲聊,与此同时门外的小厮将茶水及糕点端了进来。 “想等到放榜之后再作打算。”来之前就跟伦沄岳通过气了,他们在建州城里等到放榜。当然这是墨珣的主意,因为素程素华两个甚至都不觉得自己能通过院试。 墨珣想着如果通过了院试那干脆就直接上官学报名,若是没有通过,那也正好等到十月份去参加官学的入学考试。免得他们一行回了临平县,还得再跑出来一趟。 赵泽林点头,“想好入哪里的官学了吗?” “府学吧。”墨珣落子。他其实是想进太学的,但像他这种非京人士除了要通过乡试之外,还要有名额,需要得人引荐。需得本朝正一品官员担保,保证学生身家清白之类的。而墨珣只说府学是因为素程素华他们,像建州城里的官学并不好考,而且给外地童生的名额也有限,再加上建州离临平县有些远了,想来伦沄岚也放心不下。 第116章 赵泽林抬眼看了看墨珣没再问话,只继续下棋。两人这么一来一去之间,竟是无一人再开口,只余棋子与盘面轻触的声音。 因为身前坐了人,墨珣只得端着身子坐正,若是以往,他早软绵绵地半倚在榻上了。 他们这局棋下得有些久,并不是墨珣想速战速决就能快速解决掉的。他本身下棋的水平也是靠着日积月累反复不断练习出来的,所以下棋下到后来便成了一种潜在意识,算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冥冥之中就觉得应该下在这里。而赵泽林的水平自然比起陈子溪来高超不少,这就使得墨珣想赢他还得多花一番功夫。 “缘何不考虑省学?”赵泽林没头没尾地问上这么一句。 “呃……”墨珣落子动作一顿,“家里……” 赵泽林倏地抬头,虽然面上表情不显,但墨珣能从他的视线中看出不悦来,“家中如何了?” 墨珣莫名话锋一转,“怕爹爹担心。”他原是要说顾虑到素程素华的,这会儿又觉得仿佛是借口罢了。若他真能考过院试,如何不能在省学读书?虽然在哪个地方的官学就读与户籍有关,但若是他得了院试首等,自然是有进入省学的资格的。 赵泽林这就“嗯”了一声,点点头,“这倒也是。”他原以为墨珣是在顾虑自己那两个哥哥,如果是顾虑长辈那还算是情有可原。先头师明远曾经提过,墨珣来向他暗示,希望他教自己的时候能带上自己的两个哥哥。而墨珣那两个兄长,师明远其实也稍微考察过,一静一动:动的太跳脱,平日说话都能看出水平来;而静的那个从面上不太看得出来,不过太循规蹈矩了些。 “夫人。”墨珣伸手摩挲了一下圆润的棋子,这才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月前在码头上,夫人说陈子溪‘可惜了’,是为何?”他觉得可惜,是因为陈子溪生不逢时,若是在徽泽大陆,又有根骨,这种人必定是会被各大宗门定为下届掌门的首选。 “陈子溪是谁?”赵泽林眉头微蹙,正凝神盯着盘面。墨珣这步棋下得太巧了,竟逼得他动弹不得。 墨珣抬头看他,见他正低着头,似乎当真是不知道这个名字,便接着解释,“就是当初在船上与我对弈的年轻人。” “哦。”赵泽林恍然大悟,手中落下一子,也不知是想到了该如何走,还是忆起了这个人。 墨珣又等了一阵,才听见赵泽林开口,“无他,不过是才学配不上所求罢了。” 墨珣见赵泽林落子,便紧跟着下了一子。“夫人是从何处看出他的才学配不上所求?”墨珣当时觉得陈子溪可惜,是因为他的气度。年纪轻轻就能滋生出这等气度来,墨珣当真是佩服他的。 赵泽林本不想答,但耐不住墨珣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瞧,而且大有“自己若不回答,他便不再落子之意”,便也无法,只得解释给墨珣听。“单从面上看,陈子溪性子不错,而且也很有眼力。” 墨珣点头,他既能屡次三番想在两位老先生面前露脸,那便是看出了两位老先生身份上的不同之处。而且从他为人处事来看,确实是性子不错的。 “可他此时不过一介童生。”赵泽林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笥中,这就又看着墨珣道:“却早早便开始经营人际关系,是否不太妥当?陈子溪所求不过入朝为官,封侯拜相。但是以他现在的才学,院试尚且都考了几次,更别说是接下来的乡试会试了。” 呃……说得也是没错。院试考过几次大概是按年龄来猜的吧,毕竟赵泽林尚且不记得他的名字,断然不会派人去查他。 墨珣扫了盘面一眼,又落一子。 “做人要脚踏实地,好高骛远不可取。”赵泽林总算等到墨珣落子,便继续盯着棋盘,“若他已通过了会试,再到明远跟前,那明远或许还会高看他两眼。可是他现在尚无功名在身,不专心科考,尽想着攀附权贵,毫无自知之明。” 墨珣“啊”了一声,觉得赵泽林的想法也有道理,但这么说未免也太严厉了些。陈子溪或许并没有想要攀附权贵,亦或许他压根没觉得师老赵老是什么权贵人家,只当是有德之人,想与之结交罢了。 只这一声,便引来了赵泽林的直视,“至于你。”他半阖眼帘,似乎在想该怎么形容,“天资聪颖,然而没点规矩。” 墨珣瞬间抿嘴噤声,却暗自挑眉:他能有什么规矩?他本身就是规矩。 “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1”赵泽林接着又说道。伦理纲常方面不逾越,那么小节上有些不完美也是可以的。意指君子应顾全大局,以大局为重,凡事不拘小节。墨珣这个人看起来虽然很守规矩,但实则骨子里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倔劲儿,而且有一种很奇怪的……睥睨众生的感觉。 赵泽林半晌才想出这么个词来。他这一生见过不少人,上至王公侯爵、下至贩夫走卒,没有谁像墨珣一样。哪怕是先帝、当今圣上,尚没有墨珣这等气度。有的时候,赵泽林甚至觉得墨珣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墨珣琢磨了一下,觉得赵泽林后头补充的那句好歹是个夸奖,便欣然受下了。 “我输了。”赵泽林从棋笥中捻起一子,而后又放了回去。棋盘之上已经没有他能够落子的地方,再下下去也不过是垂死挣扎,输得更难看罢了。 墨珣低头看了一眼棋盘,也把手中的棋子放下,准备将盘面收拾干净。 第117章 “放着吧。”赵泽林出言制止,他准备等墨珣走后再细细研究一下这局棋。原先在船上的时候他们下到一半便收了,而为了公平起见,赵泽林并没有私下里研究过墨珣的棋路,只想着等他考完就着这局下完。现下既然已经输了,那他就要好好看看自己究竟是输在了哪一步上。 墨珣没工夫跟人研究棋局,这就出言告辞了。赵泽林心系棋盘,也没多说,只摆摆手让他出去。 他们这盘下得挺快的,从墨珣巳时出现,到此时午时下完,也不过一个时辰。 “夫人何不先用了午饭再看?”墨珣抬头看向窗外,见此时日头悬于正中,便对赵泽林提议道。 赵泽林这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若他一意待在书房,不多久师明远就要找过来了。干脆也起身,与墨珣一道出去。 墨珣让了一步,让他走在自己前头,便跟着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并未搭话。不多时,前院近在眼前了,赵泽林路过拱廊的时候才吐出一句,“你若是想进省学,大可以直接对国公开口。” 墨珣愣了愣,他是有想往更好的学校去,但陈子溪所求不得的东西,凭什么落到自己身上? 赵泽林似是觉察到墨珣步子停了,便也停下来转过身,“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就算我们想要你为我们做什么,都不会是现在。”他说着,自己都有些想笑,“更何况你个娃娃,能为我们做什么?” “可我不会一辈子都是个娃娃。”这句话说得直白,相当于是把自己的顾虑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墨珣抬头看向赵泽林,表情也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赵泽林看着墨珣的脸倒是真笑了,“你恐怕对京里的事不太了解,赶明儿让越国公与你说说吧。” 第69章 墨珣是当真对什么朝廷啊,势力啊,一窍不通。更何况一开始也没人料到他会在赶考的路上遇上越国公,再加上他只是个童生罢了,伦沄岳也不会把朝廷之间的党。派斗争分析跟他听。王老先生虽然曾经在讲课的时候对他们隐晦地稍微提过一些,但并不多,不过却不妨碍墨珣自行揣测。他能感觉出大局势,但却对于个人的势力分割不甚了解。 赵泽林只这么一说,笑过便转身继续走。墨珣这脾性不错,但有时候太过谨慎反而坏事。只是因为他和明远两个起了爱才之心,否则换作是别人,恐怕墨珣这样的一番作为就是等着让人上眼药了。 伦素程和素华两人歇了两天才缓过劲来,原先就定好了要等到院试放榜,确定了成绩之后再决定他们是要启程去广平府还是回临平县。那么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伦素华就坐不住了。他这是第一次到建州城,之前为了准备考试所以压根就没有心思在城里四处看看,这会儿得了空,便拉着素程墨珣要往外跑。 原以为伦素华这个疯玩的毛病一两天就能消,却没想到在建州城里被迷了眼,接着连喊了墨珣和素程两次他们拒绝之后,伦素华便带着阿莱自己去了。管事的也劝不住,再怎么都是主仆有别。伦素程也管了两次,但是素华嘴上应“好”,事实上该怎样还怎样,对伦素程的话根本就是敷衍。 伦素华这么连着大白天不见人大约有五天的时间后,墨珣便坐不住了。虽说他这副身子才七岁,但他真实年龄可不止。伦素程管不住,墨珣虽然不见得能管住,但不作为和无所作为是不一样的。更何况,他可以开口让越国公出面啊。 墨珣趁着他们晚上回来的时候拉了阿莱来问,得知伦素华近日只是到茶馆里头小坐,听一些建州城里的考生讨论一下考题以及国家大事之类,便也点点头随他去了。只要伦素华不是到什么赌馆里头得上了什么坏毛病,在茶馆里听人吹牛倒是没什么。 虽然墨珣对阿莱的话还是相信的,但为了保险起见,他仍是跟这伦素华出去了一趟。见伦素华果真只是进了茶馆喝茶,这也跟着迈脚踏了进去。 茶馆里头果然处处都是讨论考题的声音,墨珣听了两句嘴,大都是围绕着那道截搭题目在说事,而有些也提到了策论题,直接就往整个科举考试挂钩。相当于是把策论的那道题和截搭题放到了一起:截搭题这种题型到底应不应该出现在考试中,而私立学府中又为何不教授如何撰写截搭题。 因为考生众多,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根本没人注意到墨珣进来,他便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同桌的人也只看了他一眼,就继续进入热烈地讨论之中。 墨珣转而看向伦素华,见他正在自己那桌上高谈阔论些什么,面上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而旁边桌的人似乎对他的说法持有不同的意见,两桌人就着也不知道什么话题辩论起来了。 墨珣瞧着两拨人争了没一会儿便开始脸红脖子粗,甚至引战到周围几桌也跟着吵上了。因为越吵越大声,墨珣稍稍把两边的观点都听着了。无非就是伦素华主张应该剔除截搭题这种题,而另一拨人则觉得这种题型很好。 这有什么好争的?既然考题能出出来,那就证明是政。策允许的,学政总不至于违背国。家政。策的要求出这种考题来为难考生吧。墨珣简直是服了这些文人了,这种事现在讨论,就算是把屋顶都掀了,也没人管啊。若是真有能耐那就一路考,考到殿试,之后在皇帝面前提,那才有用吧? 如果只是当个茶余饭后的消遣,那么随意谈谈倒也罢了,本来就各执一词,非要争个对错、胜负有什么意义?墨珣又听了一阵,只觉得他们这场辩论辩到后头已经完全要撕破脸开始比谁嗓门大了。 第118章 跟墨珣一桌的人这也围了上去,参与了争论,而他这边瞬间就空了下来。 不多时,门外又来一人,扫了一眼大堂,便坐到了墨珣这桌,伙计赶忙拎着个大茶壶就上来了。 墨珣瞧了他一眼,见他也看过来,便点点头。这人虽年纪不小,但能从他的脸和手上看出他并不是一个需要为衣食打拼的人。 “小兄弟,他们在干嘛呢?”对方指着那边围着的一圈考生向墨珣询问。 “似是在辩截搭题存在的必要性。” “噢?”对方这就来了兴致,专心听了几句,后来大概是他们吵得太厉害了,那人便转而又对墨珣说:“小兄弟是读书人?” 墨珣点头,只当面前这人有什么要指教的地方,“是。” “那你对今年院试的这道截搭题的存在怎么看?”对方似乎不觉得墨珣年纪小,闲谈也是以十分平等的语气在问。 这不是来引战吗? 墨珣眉头微蹙,本不想答,但架不住对方目光灼灼,便中规中矩地回答道:“自是有利有弊,如何一言以蔽之?” “小兄弟觉得有何利弊?” 墨珣都这么敷衍了,对方竟然还揪着他不放。有何利弊?那边那群人不都吵得要把桌子掀了吗?嚷嚷得这么大声难道听不到?“截搭题强截句读,破碎经义,于所不当连而连,不当断而断的题型1。”墨珣见对方点了点头,便又继续道:“然而以截搭题所作选能者,善改文,有移花接木之妙,有改头易面之妙,有脱胎换骨之妙2。” “不错。” 墨珣本不欲多说,然而对方脸上写满了“原来如此”,甚至还以鼓励的眼神让墨珣继续往下说,这就引起墨珣的兴趣了——明明一大堆人都在讨论的话题,眼前这人却不去听,只盯着自己一个……怎么想都不对劲吧?“这位……” “免贵姓谢。” “谢先生。”墨珣边说边打量他,见他并没有要反驳的意思,便微微缩了缩瞳孔,“若想知道众考生的想法,不如参与他们的讨论?”他指着那边已经吵到快动起手来的一群人。两人这边坐得近,但说话的时候声音也要稍稍提高才能听得到。 不是所有人都能被称为“先生”的,有句话叫做“学无先后,达者为先”。 谢先生摇摇头,看了那边一眼,又转回头来,满眼嫌弃,“简直犹如集市。” 墨珣抽了抽嘴角,那是当然的了:别以为读书人就不是人,撒起泼跟某些个市井小民也没多少区别,就瞧瞧墨家那几个读书人就好了,恶心起人来完全是当仁不让嘛。 “一家之言如何作准?”墨珣不欲再答,只觉得多说无益。在其位,谋其政。正如赵泽林说陈子溪一样,大家都只是童生,这时候去妄想一些未来的事未免好高骛远了。 谢先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话虽如此,但就你个人而言,看到本次院试的截搭题时,能否想出如何解答?” 墨珣不信他看不出自己的拒绝,只是眼前这人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亦有参与今年的院试罢了。如果说是第一眼看到这次的考题,墨珣说实话是有点懵的,所以破题也是放到后面才做,否则他可以一边做第一道杂文一边想。他张张嘴,刚想说话,就听到那边的考生突然高声叫嚷起来,这便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你干什么动手打人!” “我没有,是别人推我!” “我看到了,就是你动的手。” …… 墨珣愣了愣,这是吵到后来忍不住动手了?但他这阵愣也没愣很久,毕竟伦素华在人群中间啊,这真动起手来指不定他怎么样呢!墨珣立刻起身,要过去,却让身边的人拉住了。 “小兄弟,我奉劝你现在最好不要过去。”谢先生面上十分郑重地冲墨珣点了点头,以验证自己所言非虚。 墨珣沉声,“我兄长在里面。” “噢?”谢先生挑眉,显然是没料到这点。不过他仍是摇头没松开手,“文人动起手来其实不至于伤筋动骨,顶多皮面上不好看罢了。” 墨珣稍稍细想,觉得确实不错。这些人身子骨本就弱,更何况眼前还有这么大群人围着,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事。不可能一个人发疯,全部人都跟着疯吧?一大拨读书人里头总不至于没有一个清醒的吧? 想通了这点之后,墨珣又坐下了。 那边动手也不过是你推我,我推你,期间再夹杂几句骂人的话。墨珣听着这些人骂人,感觉怎么都不如在石里乡里头听那个媒人骂人痛快。虽然污言秽语的,但是骂起来直白,眼前这群人骂人翻来覆去统共也就那么两句,没心意,还不如墨珣下场呢。 墨珣不想再讨论考题了,便主动找了话题问道:“谢先生经常来吗?” “最近来得比较频繁。”谢先生又朝那边的考生看了一眼,见他们推搡着,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禁不住想叹气,却碍于墨珣在跟前,“院试之后就想到茶馆里头来听听考生们对这次考试的想法。” 墨珣眼帘微阖,又看了这谢先生一眼,只觉得似是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他记性不差,若是真有过接触必定会记得,但只是擦肩而过那就……“他们每日都要有这么一遭吗?” 既然谢先生每日都来,那应该也能知道这趟是墨珣 第一回来这茶馆了。果不其然,谢先生颔首,“虽说每日都有讨论,但鲜少动手。” 第119章 墨珣其实只是想看看伦素华每日这么不见人究竟上哪去了,既然只是在茶馆跟别人讨论一些时政要闻,其实那倒也没什么。原先墨珣还猜测这茶馆不会是外头披着茶馆的皮,里头在做些什么不正经的勾当,后来却发现自己想岔了。他的一声“原来如此”还没说出口,那边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出人命了”! 原先还围作一团的文人们瞬间散开,墨珣心里一咯噔,赶忙起身去看。但人群围得里外三层,竟是没法看进去。无法,墨珣只得拨开人群往里挤。好在这时候已经没人在意他是不是在往里钻了,这也使得墨珣很轻易就进到了最里边。他定睛一看,就见到阿莱正倒在血泊之中,而伦素华正在一旁手足无措。 “二哥!”墨珣赶忙俯下身去探阿莱的鼻息,见他还有气,甚至还能顺着墨珣的话给反应,墨珣这才抬头去看伦素华,“怎么回事?” 伦素华见血之后一下子慌了神,这会儿看到墨珣,竟仿佛得了主心骨,也不管墨珣年纪是不是小,立刻走到墨珣身边,“刚才那个人要推我,阿莱上前阻拦,却被人推倒,磕在了桌角上。” 墨珣顺着伦素华的手看向那人,只见那人先是慌乱,而后佯装镇定道:“明明是你要推我,派了你家小厮上来,我不过是反手推了他一把,他自己站不稳磕到桌角上了,怎么能赖我!”墨珣眼睛眯了起来,那人看墨珣年纪小,便慢慢壮了胆,又道:“我乃建州陆路提督总兵的亲外甥,你们休要讹我!” 周围的人一听那人的身份,原先还有几个欲言又止,这下全闭嘴了。墨珣周围扫了一眼,“哪位兄台帮我请个郎中来?” “已经让伙计去请了。”茶馆的掌柜也在人堆里头着急上火的。本来考完院试之后,他茶馆的生意便十分火爆,虽然这些个文人见天的叽叽喳喳聒噪得很,但毕竟带来了收益,忍就忍了。但现在若是闹出人命来,那就不好了。 得了掌柜这句话,墨珣才又看了伦素华一眼,让他在这看着阿莱,而自己则要去报官。 总兵的外甥一听墨珣要报官,立刻指使了人把他拦住,甚至还理直气壮地说:“就算你去报官我也不怕,明明就是你们一家子拿个小厮来讹人!”语毕,他深呼吸了几次,继续说:“你们要多少钱,尽管张口来!” 墨珣懒得跟这人多说,若这人真是什么建州陆路提督总兵的外甥,那他和素华这一方便是弱势群体,报官或许没用,但他后头还站着越国公。仔细想来,就算不能秉公处理,也不会连点说法都讨不到。“既然不怕就让开。” 那人见墨珣颇有些油盐不进,脸色也变了,发起狠来,指使小厮就要把墨珣钳制住。墨珣年纪小,看起来好拿捏,伦素华年纪也大不到哪里去,总不至于他还对付不过吧? 墨珣一看他那架势就知道他这是要撕破脸了,不等对方近身,墨珣眼珠子一转便高喊了一句,“救命啊,总兵的外甥要杀人灭口了!” 这下可好,那小厮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虽然周围的人怕了那人的身份,但却也不容许那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嚣张跋扈。如果真的装聋作哑,日后他们得了功名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旁人若知道了此事又会怎么看他们? 有几个人干脆站出来将那人与他的小厮纷纷拦住,既不让他们走,又不让他们碰墨珣。 两厢僵持了片刻,就听到适才应了墨珣出去找郎中的人在茶馆外头喊:“郎中来了,郎中来了!”而人群听到声响也忙让开一条道让郎中进来。 郎中蹲下身子对阿莱进行诊断,见他尚有神志,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能一一对答,但地上血流众多,便先行检查伤口。郎中见阿莱后脑上有一个一指节长短的口子,这才对着药童吩咐了几句,开始给阿莱做包扎。 “建州陆路提督总兵姓甚名谁?”墨珣还在跟总兵外甥大眼瞪小眼,谢先生便顺势从刚才让开的小道中走了过来,这就发话问那人了。 让人这么一问,那人立刻昂首挺胸,一脸与有荣焉,“那自然是王炳献,王大人!” “那王大人家的夫郎又姓甚名谁?” 总兵这外甥一怔,“那自然是……姓赵!” 墨珣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些许迟疑,而后就听那谢先生轻笑出声,“陆路提督是王炳献大人不错,然而他的夫郎,并不姓赵。” 别说墨珣愣住,就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料到竟会有这等反转。 “你究竟是何人?冒充王大人的外甥是何居心!”谢先生的脸突然板了起来,声音也严厉得很。 “少,少爷。”原先让众人挡住的小厮看了他家少爷一眼,仿佛得了指示,这又转而对谢先生说:“你又是哪来的山野村夫,我家少爷乃王大人的外甥,如何不知道夫人姓甚名谁?你不要在这里乱讲话!” 谢先生这才笑了,“我与王大人乃同僚,日前才上门拜访过,怎么会是乱讲?”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墨珣原就觉得他看起来不一般,只是没想到竟是当官的。 现在当官都这么闲的吗?青天白日就到茶馆里头坐着听人聊天? 墨珣还没困惑完,谢先生又开口说道:“不如你我现在就到衙门去让王大人亲自说明一二?” 那人听完了谢先生的话,当即噤声,而周围其他的人一听谢先生说他与王大人是同僚,纷纷打量起他来。 第120章 “莫不是,建州省学政谢建阳谢大人?” 谢建阳颔首,也不装什么路人了,当即摆起了省学政的架子来。 省学政一般是翰林出身,是由朝廷派到各个省里主管行政的官员。虽然提督主管军事,而学政主管行政,同为从一品,两两相互制约。 “竟是谢大人!” …… 他们好些人其实这几日一直有见到谢建阳,然而却没人往学政这方面想。一开始他就只坐着品茶,别人说什么他也只是听着,不搭话。偶尔有人主动问及他的意见,他也是摇头不答。如此几次,大家就觉得他其实并不是考生,只是来喝茶罢了,这就不再管他了。 阿莱已经让人扶起来了,墨珣低声询问他现在感觉如何。他只说有些头晕,而郎中也说幸好不是磕在桌角尖上,而是桌子边缘,否则今日这条命就保不住了。墨珣连连点头,又问郎中还要开点什么药,让伦素华跟着到医馆里头去取药付账。 至于那个骗子,墨珣眼神晦暗地看了他一眼,见周围的人一听说他并不是总兵的外甥,那嘴脸都变了一番,纷纷表示亲眼所见是他先对阿莱的动手,还说要押他见官。 有谢建阳在,他们自然是怎么能表现怎么来。墨珣现在还要顾着阿莱,自然是分身乏术,谢建阳反倒主动提起要请在座的几位帮忙,将这人及他的小厮一并押至衙门。 自告奋勇的人很多,墨珣见谢建阳看过来了,便主动向他表示感谢。他只摆摆手,示意墨珣赶紧把人先带回去休息。 态度熟稔得让墨珣禁不住怀疑起来,莫不是知道了自己和越国公的关系? 从一品和一品还是有差别的,正品比从品的官阶大些。 阿莱虽然止了血,但地上的血迹仍是触目惊心,墨珣不敢再耽搁,这就扶着他出了门。好在茶馆的掌柜机警,一听说没什么大碍,便赶紧安排了一辆驴车,这就把阿莱载回了越国公府。 越国公是知道墨珣跟着伦素华出去的,他虽然不怎么拘着几个年轻人,但也不能放任他们好端端出去,脑袋上裹了白布条子回来啊。当然,这件事也是府里的管家听了小厮的汇报转而告知越国公的。 发生了什么事,并不难打听,但如果墨珣愿意主动说起,那就更好了。越国公也理不清自己的想法,究竟是希望墨珣主动来提,还是隐瞒不报:主动提及,那便会给人一种倚仗人势的感觉;若隐瞒不报,就又觉得彼此之间还是省生分了。 就在越国公绞尽脑汁,反复斟酌是否要主动去关心一下的时候,建州省学政反而找上门来了。 认识吗?认识。见过吗?见过。 越国公丁忧之前跟谢建阳同朝为官多年,虽然根本的政。治立场都是效忠皇帝,但谢建阳是当今圣上外祖父、右丞相钱正新一派的。越国公与谢建阳除了在朝堂之上碰见之外,私下里毫无交情,两人除却平日里碰面打招呼就再也没说过话了。而越国公丁忧之后定居建州,谢建阳也只是在上任时来拜访过罢了。 虽然越国公的品级比起谢建阳来说高上一些,但谢建阳的从一品毕竟是个实职,而越国公的正一品没了官职也就只是个爵位罢了。这也就不存在什么越国公坐在椅子上等谢建阳来见礼一说。越国公得了下人通报,便迎出了门。 那边谢建阳看到他之后,赶紧拱手上前见礼,“越国公。” “谢大人。”越国公也迎了上去,两人互相恭维了一番,越国公也懒得再跟他这么虚以逶迤,便干脆直接问他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谢建阳将伦素华他们在茶馆的事简单地说了一下,又表示了会将犯事者秉公办理。越国公面上虽笑盈盈地点了头,应下这个事,然而心里却想着:只是就这么个事,你有必要大费周章地跑来一趟吗?而且,谢建阳这举动很明确地表明了他已经盯着自己有段时间了。否则墨珣他们自打进了越国公府就不怎么出门,院试之后他们也并没有打着越国公府的旗号在外头招摇过市…… 越国公一想到这里,脸色就不大好了,谢建阳却仿佛没看见似的,这就要往越国公府里走。越国公挪了一步,正挡在谢建阳身前,却不料他似是看穿了越国公心中所想,这就错开一步,绕到越国公身侧,“说起来我除了初到建州时上国公爷家里拜访过外,便再也没来过了,也不知国公爷是否怪罪。” 这就…… 越国公沉默片刻,这就忽然笑了起来,把手朝着门内一摆,对谢建阳说了一声“谢大人,请”。就算心里不愿意,但谢建阳都那么说了,若他确实不让人进门,那不就是“怪罪”的意思? 谢建阳进了大门之后当真一副自个儿来国公府里头做客的样子,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等着下人上茶。 越国公与他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之后,家丁总算是上来了,好赖也算是打破了两人之间完全凝固的气氛。 “谢大人今日过府,不单是为了茶馆一事吧?”越国公不想再猜,干脆直接问。谢建阳一来就说伦素华的事,越国公一开始既然没有表现出诧异,那也算是默认了伦素华正寄宿在他府上。再说了,谢建阳已经那么明确了,他再和稀泥也没什么用。 谢建阳笑了,茶杯刚端起来就让越国公问了一句,明显是连茶都不想让他喝了,“嗯。”谢建阳点头,“今日只是想着借由此事来拜访一下越国公。” 第121章 越国公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一声,压根就不信谢建阳的话。见谢建阳实话不说,越国公也懒得再问,干脆就真当他是来拜访的,“谢大人请用茶。” 谢建阳与越国公两人在大厅里“其乐融融”,阿莱由管事在看护,墨珣则在屋里听伦素程教训素华。 其实这个事,严格意义上来讲,伦素华没什么错,但阿莱却出了事,不训一训是不行的。并不是为了阿莱而训斥伦素华,而是因为今天如果不是因为阿莱,那么此刻躺在床上的人就是伦素华了。再加上现在他们是在建州城,住的是越国公府,这样跟人闹起来,平白给越国公添了麻烦。 伦素程只庆幸幸好有个谢大人在场,否则伦素华这次也不知道会再闹出什么事来。 因为伦素程平时比较平静,突然发了这么大的火,让伦素华一时间也愣了,半点没为自己开脱,就将这事认下了。伦素程发了一通脾气,这才把气理顺了:其实伦素华没什么错,无非就是上茶馆跟人讨论些时。政之类的东西。以往在石里乡,他的好些同窗也爱上茶馆里头听那些个年纪大的读书人说事。可听归听,也没谁跟人动手,还闹得这么头破血流的。 伦素华想起茶馆的事还心有余悸,他本来性子跳脱,但也算是有主见的人了,可这一见血,整个人都慌了。直到他被墨珣叫去医馆取药,才有些回神。 事情究竟怎么发生的,伦素华这会儿也不大想得起来了,他只记得对方似乎是一言不合就开始动手了。虽然一开始只是推搡,可后来随着矛盾的激化,两边动手的人也多了起来。出了事之后他就六神无主,墨珣一出现他就躲到了后头,心知自己这种行为不可取,但理智却始终压不过心底的害怕。 墨珣觉得这个事估计不单单事素华和那个假外甥的事,在场的别人也有责任。而伦素华这时候对事件的描述显然是在对自己有利的方面反复强调,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墨珣一进茶馆就坐在外圈,显然是不清楚他们在那边到底跟对方说了什么,双方最终才会大打出手。 “叩叩叩。” 墨珣他们屋里的三个人正沉默着,就听到有人敲门。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之后,就由站在离门最近的墨珣去开门了。 “伦家少爷,墨家少爷,国公爷请你们过去。”国公府的下人正站在门口,一看门开了,这就开始说话。 墨珣点头表示知道了,而那小厮则在门口等着。 等墨珣他们到了前厅,谢建阳和越国公已经连喝了两壶茶了还没说到重点。越国公觉得他今天要是不主动把那三个小的叫出来,谢建阳恐怕是不会走了。 见到墨珣和伦素华的时候,谢建阳明显地颔首,但却并未多说什么,而是等着他们上前见礼。 行过礼之后,谢建阳才把对那人的处理方式说了,原来那人不过是与王炳献大人有些远亲,但却从未在王大人面前出现过,平日倒也不敢打着王大人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只是昨日与伦素华产生争执,又以为自己犯了命案,这才想起以“王大人”来压人,却没想到一下踢到了铁板上。 墨珣他们向谢建阳表示了感谢。虽然此事是秉公执法,但倘若谢建阳不在,阿莱此时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 越国公是孤臣,不依附于任何一方,但却是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人物。虽然他的丁忧时间已过,起复尚无消息。但一个官员总不可能无缘无故一直被放置在一边吧?或早或晚,越国公都还是会回到京里去的。 尽管越国公这个人看起来随和,实际上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性子也很奇怪,让人想投其所好都摸不着边。也不是没人提议过要从师明远的夫郎处着手,然而他夫郎赵泽林的脾气更是难以捉摸:后头多少人骂赵泽林自誉清高,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仍是我行我素、油盐不进。再加上他俩并无子嗣,基本上是斩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让越国公能安安心心当他的孤臣。 简言之,这是两个非常难以亲近的人物。 谢建阳到建州的时候并没打算来走通越国公的路,但越国公的一举一动却是不容疏忽的。不说他们能不能拉拢,就只防着越国公被敌对方拉过去,这已经够呛了。 墨珣看着谢建阳又坐了一阵之后才起身告辞,之后越国公便让素程素华他们回馥兰院去,见墨珣也跟着要走,这才补了句“墨珣留下”。 素程素华闻言,都看向墨珣,转而看向越国公。墨珣从他们的眼里看出了欲言又止,然而仍是冲他们点点头,让他们放心回馥兰院。 越国公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如果真的想赶人,那就会当着他们三人的面直说了。毕竟,越国公根本不需要给他们留什么面子。 等到两人都离开了之后,越国公也没直接开口,只是坐在上首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之前虽然赵泽林曾提过要让越国公给墨珣讲讲京里的局势,但这事儿越国公不主动提,墨珣总不好开口问。那陈子溪尚且让人觉得好高骛远,自己若问起来,那在两位老先生心里又与陈子溪有什么区别呢? “谢大人与我,并无交情。” 只一句话,就将墨珣心中所想点破了,原先墨珣以为谢建阳是受了越国公的委托才会主动出面帮忙。墨珣现在把这想法一应推翻,又寻思起别的事来。 越国公顺势就将朝堂上的一些利益分割及利害关系简明扼要地对墨珣说了。虽然他觉得墨珣早熟,但涉及朝堂阴私的事,他还是以浅显易懂的方式来说。 第122章 这全程墨珣都没有张口问,而是自己在心里反复思考越国公所说的话。或许是因为觉得他尚无功名在身,所以越国公说的并不详尽。不过,对于越国公自身以及谢大人的事,还有王炳献王大人的事都说得清楚了。王炳献虽然与谢建阳同朝为官,但两人一个依左相,一个附右相,政。治立场是不同的。 越国公只阐述事实,并不将自己的想法说给墨珣听,而是等着墨珣表达他的想法。 墨珣一时间也没有想太远,毕竟省学政和提督总兵说起来离一个童生未免也太遥远了些。他现在不过是因为身处越国公府、结识了越国公,才有机会与那些个大人有一面之缘。否则就是伦沄岳这个举人来,怕是也不会得人高看一眼。 适才越国公阐述的一番事,反倒让墨珣觉得伦素华的事并不简单。只是这种话不知能不能当着越国公的面说,毕竟他年纪尚小,就已经将人心想得那么坏。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同的,墨珣本身是认为早早识得世间险恶没什么不对,但本朝一向讲求的是“人之初,性本善”,他把人想得太坏了,让越国公知晓了,也不知越国公心里会怎么想。 越国公一直在等墨珣措辞,他能看出墨珣已经心里有了想法,却并不打算说。他并不知道墨珣心中的顾虑,只当是墨珣根本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原以为是个天资聪颖的,却不想只是比别人学得精罢了。 墨珣不敢肯定他跟着伦素华到茶馆的时候,谢建阳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他是从越国公府里出去,才来跟他搭话。而他俩闲谈的时候,谢建阳很明确地告诉自己,他自打院试过后已经来过茶馆好多次了。墨珣有理由相信,伦素华昨日的事,极有可能是被人设计的。对方并不想跟越国公撕破脸,所以碰的只是小厮阿莱,而不是伦素华这个做少爷的。 但是…… 墨珣垂下眼帘,只觉得自己的想法也站不住脚:若是谢建阳想拉拢越国公,那就不应该去碰伦素华才对。若肇事者是王炳献那边派来的,也不可能蠢到直接说自己是王炳献的亲外甥。谢建阳今日前来,弯弯绕了一大堆,也不说自己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墨珣后来把谢建阳与越国公的对话听了,无论怎么听都是闲谈罢了。 就当昨日之事是个巧合算了,那么谢建阳也算是抓住了时机到了越国公面前。两人先是从朝堂新政聊到了最近办的几个大案,以及“削藩”。不过这并不是重点,当今圣上的亲兄弟在当年争夺帝位的时候已经是死的死、残的残,目前神志尚清的两个也早早封王,遣送至封地,非诏不得入京了。 墨珣猜,在他们三个过来之前,谢建阳已经把自己的意图明确地传达给了越国公,所以后来他与素程素华出现之后不多久,谢建阳便主动请辞了。 越国公现在最迫在眉睫的……“莫不是‘起复’一事?” 墨珣说完就抬起头,看向越国公,见他略微颔首,便知道自己总算是想对了。 第70章 越国公“嗯”了一声,“我丁忧三年期限已过,如今回到建州府邸等候朝廷的起复折子。” “但是折子却迟迟未来。”墨珣说这话的时候还偷偷瞥了瞥越国公的脸色,见他似乎并不在意,便松了口气。当权者最害怕的无非就是无权、无钱,墨珣这话若是在别人面前提了,就跟戳人心窝子一样。 越国公点头,“圣上心中所想,我等做臣子的还是不要妄加揣测了。”越国公这话说得好听,其实自己早就揣测过了。他原先任职御史台,主管监察、弹劾及一些行政事务,也负责百官奏章上报等事宜。按理说,这样的位置应当是皇帝近臣才对,然而,他作为前朝旧臣十分不受皇帝重用,不过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履行职权。三年前他父亲去世,请奏回乡丁忧,皇帝像是松了口气,这就给足了越国公面子,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了。 有些个官员会对家中丧事隐瞒不报,毕竟丁忧三年过来再起复也看皇帝心情。正常情况是不太可能官复原职的,官位品阶必定会有所下降。丁忧之前身居要职,既然是要职,活总得有人干,这个职位也绝不可能空着等你三年。 墨珣已经从越国公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像他这样一心做孤臣也是有利有弊:你背后的靠山就是皇帝,皇帝不倒,你就一直在。可越国公的靠山是先皇,先皇故去,他儿子即位,越国公却无法成为天子近臣、皇帝的心腹,那就只能被排除在朝堂之外。虽然仍旧是御史丞,但一些行政要务都已经被新上来的御史分去了。孤臣虽不参与党。派之争,可那并不代表那些争端不会祸及池鱼,一旦被牵扯到什么案件之中,那就是真真正正的孤立无援。有些事,哪怕是皇帝一句话能解决的,他也要顾虑多方势力,不可能为了你一个人而引来各方的反弹。 做臣子的,除了维护皇权统治之外,还要学着怎么保住自己。越国公乃前朝功臣,功勋在身,只要自己不犯事,安安分分的,皇帝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再加上他就不依附于任何一方势力,所以两方也没有人愿意先去动他。万一一着不慎,越国公突然倒戈相向,那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既然越国公说了不要去揣测上意,那今日要跟他谈论的无非就是谢建阳的所为了。墨珣沉思片刻,又道:“越国公以为谢大人今日前来别有深意?” “这不是废话吗?”越国公眼睛倏地瞪圆,“摆明了就是无事献殷勤!” 第123章 “献什么殷勤了?”墨珣下意识往厅里看了一圈,也没觉得多出什么来。 越国公嘴角抽搐了一番,也觉得谢建阳没拿点礼来未免也太小气了,却仍撑着一口气对墨珣说:“他跑到我府上就是献殷勤了!” 墨珣在心里悄悄地“哦”了一声,“是向您许下了什么承诺吗?例如让丞相在皇上面前替您美言几句,时常提及您,让皇上想起您现在还闲置在家?” “这……倒没有。”越国公一听墨珣说话,就想骂人。这谢建阳跑到他府上喝了两泡茶,结果啥重点都没说,也不知道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也就是提了提自己三年孝期已满,合该回京做官了。 翰林就是能说会道,死的都能说活了。 一想到自己可能被谢建阳忽悠了一通,越国公脸色当即不好了。 墨珣一眼就看出来了,越国公这人虽然面上总是乐呵呵的,可本人脾气大得很。毕竟曾任过武将之后才转的文官,武将的毛病带进了御史台,先帝还在的时候完全的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后来先帝薨了,他虽然仍在职,权利却被分散了许多。时间一久,年纪慢慢也大了,越国公自己都觉得累了。恰巧遇上丧事,这就从京里躲了出来。 “谢大人或许只是想到国公府里走走,毕竟他在建州任职,按品阶您在他之上……” “说重点。”越国公最不爱听这些,他直来直去惯了,以往在朝堂之上尚有心思与人虚以逶迤,但丁忧三年,这勾心斗角的日子参合少了,一时间竟觉得这话绕口得很。 “他大概是想防着王大人。”墨珣也懒得再扯东扯西,这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我原先猜测谢大人或许已经盯上素华了,否则建州城里这么多茶馆,怎么就好巧不巧的会呆在素华所在的茶馆?而且一呆就是好些天?如果说是体察民情,想了解一下考生对于此次院试的想法,那也绝不可能只守在一家茶馆里头。” 越国公觉得墨珣所言甚是有理,“继续。” “而且素华的事着实太巧,还偏偏扯到了总兵王大人身上,这就更巧了。”墨珣正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这点,就“伦素华去茶馆”,这样一件小事,引来了两个次一品官员,着实不合常理。“然而谢大人今日的举动,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是有所图,那么他应该将自己的诉求说出来,可他没有。” 越国公接下了墨珣的话,“御史本就是监察朝中文武百官的,而近年来新的御史都是由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推选的,这也变相地导致了御史台中利害关系变得更为复杂。圣上虽然想将御史台收归手下,由自己全权掌控,但朝中利益牵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动的。” “既然如此,为何不让您回去呢?”在墨珣看来,只有越国公这种孤臣才适合做监察工作。既不会被权臣所左右,对皇帝又忠心耿耿。 越国公瞥了墨珣一眼,不再言语。他哪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选贤任能是没错,但是新选上来的官员就一定比旧的好吗?上一任状元不是被派到翰林院,可是现在不也完全淹没在朝堂之中。不说别的,皇上想把人才留在中。央,但未经历练过的天子门生毕竟只能是纸上谈兵。有些政策别说上传下达过程中出现问题,就算不出问题,但理想主义和现实往往是有差异的。 墨珣刚问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无非就是觉得这个臣子是先帝用过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年纪又大了,观念不同,担心他倚老卖老,以什么老臣自居。而且自己培养起来的势力更好拿捏,指哪打哪。若是老臣,那就是“皇上,请三思啊”。“谢大人应该是趋利避害,先防着王大人来走您的路子。” 越国公怎么说都是武官出身,比起文官那些个弯弯绕绕,他对直来直往的武将更有好感。谢建阳先来把王炳献的好感度往下刷,然后再用别的什么事慢慢渗透。比如从墨珣或者素程素华处着手,将越国公一并拢到丞相一边。 昨日的事,那人虽说不是王大人的亲外甥,却也沾了亲,带了故的,这说出去就是王炳献家教不严,竟出现了这等仗势欺人之人。 “而有了昨日之事做引,日后他要再到府上也有个由头,说起来也算是与您攀上交情了。”墨珣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些不舒服,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五人住进了越国公府,越国公现在也不用烦心这个谢建阳了。 因为越国公及其夫郎待他们都好,所以墨珣也不希望自身会给他们添麻烦。越国公既然做孤臣这么多年,那就不应该在自己身上破这个例。“要不,我还是启程回广平府吧。” 到广平府也能等放榜,没必要一直赖在国公府不走。 越国公原先听墨珣的话还不住地点头,可听到他最后一句,那怒气就“噌”一下上来了,当即伸手往椅子扶手上一拍,“你再说一遍!” 墨珣的眼睛顺着越国公的声音睁大又趋于正常,立刻噤声。其实走与留,全看越国公怎么想。住在国公府上虽然便利,但总归是欠了人情的,现在又给越国公添了麻烦,自然是及时止损更为妥当。他们搬出去或者离开建州,谢建阳就少了一个来国公府的由头,越国公尚能清净一段时间。 越国公瞪了墨珣一番,见他闭嘴不言,这才两个鼻孔出了大气,“我知道你怕给我惹麻烦,但麻烦这种东西不是你想避就能避的。今日不是伦素华,也会是成英或是别人。”越国公摇头,“只是恰巧发生在素华身上,你就觉得自己给我惹了麻烦。我若是真怕麻烦,当初就不会邀你们住进府里。” 第124章 墨珣张嘴还要说些什么,越国公直接伸手止住他的话头,开口道:“回广平府的事不要再提了,你且安心等放榜就是。” 墨珣见越国公态度坚决,便也不再提要走的事了。 越国公沉默了片刻,这才说道:“若此次院试榜上有名,不如就进建州的官学吧。” “这……” 墨珣刚要推脱,越国公便又接着说:“照你的答题水准来说,上榜应该是没问题的,差的便是这生员等级划分而已。建州城内的官学自然比你广平府的好,我还能给你做推荐人。” 看来是就差一句“别不识好歹”了。 墨珣垂下眼帘,心里却想着事。任谁都知道建州省城内的官学自然比府学县学来得好,而且之前赵泽林就提过了,若是墨珣想留下来,可以请越国公写推荐书。但这个事,他想先跟伦沄岚通个气。 院试一考完,墨珣就给临平县去了信,只是按时间上来看,应该还没收到。毕竟路途也远,就算用的是官方驿站也要花上十来天的功夫。指不定院试的成绩都传到了临平,他的信还没交到伦沄岚手上。 按墨珣对伦沄岚的了解,他必定是希望自己能留在建州的。不说教学方式和师资了,就是越国公这份人情,也不能随便拒了。 越国公见墨珣低头,这就笑了,“万一你要是落了榜,那就当我没说。”尽管越国公对墨珣有信心,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谁也料不准阅卷者的心思。“落榜的话,你也就只能回广平府去参加府学的入学考试了。” 新晋生员的头一等是免试入府学的,那剩下的其余生员、童生想进府学就得再次参加考试。而建州的官学比起广平府的又高一等,纵使是头等生员,也要有保举人才能申请入学。 越国公那一番话相当于是激将法了,墨珣微微扯了一下嘴角,这招对他还真没用。有时候墨珣表现出“被激到”的样子,并不是因为对方激将法奏效,而是因为他正好想这么做罢了。越国公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墨珣也不好再推脱,不管伦沄岚的答复如何,他若真得了生员,那就留在建州城了。 “多谢国公爷抬爱。”墨珣退了一步,拱手鞠躬,对越国公拜上一拜。 越国公摆手,“行了行了,回你的馥兰院去吧。让你两个哥哥最近出门的时候都注意些,别末了让人讹了。” “是。” 墨珣知道越国公说话就是这样的,嘴上说话不太好听,但字里行间也没有透露出禁止他们出门的意思。墨珣应下了之后,便起身回了馥兰院。 而越国公让伦素华他们回去了之后,伦素华就一直在屋里来回走动,显得十分不安。伦素程喊了他几次,刚喊的时候他立刻坐下,可不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走。 伦素程已经就“素华上茶馆与人起冲突最终导致阿莱受伤”的事已经把伦素华批了一顿,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骂也没用,只能等墨珣回来再说。总之,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让越国公赶出去吧。 他们连门都敞着,就是等着墨珣进来。甚至一看到墨珣,不仅是伦素华连伦素程都飞快地起身迎了上去。 墨珣眨眨眼,仿佛让这俩人唬住了,干脆站在门边不动,等着他们先开口说话。 “越国公留你下来说了什么吗?”伦素华紧张了好长一段时间,这会儿突然能得到答案了,不自觉便有些讷讷的。 “说让大家以后出门的时候多注意一些,不要被有心人利用了。”墨珣将越国公的话转述过来。墨珣说的话,他的两位兄长可能不会听,但越国公的话,他们必定会听。 “还有吗?”伦素华吧唧了一下嘴,心虚得很。 墨珣摇头,没什么再补充的了。 伦素程原先做的最坏打算不过是被越国公轰出国公府罢了,但实际上,这并不是最坏的结果。只因为越国公的性格和为人都比较不拘小节,而伦素程又没有经历过什么世间险恶,所以才觉得才猜出了这样的情况。但凡越国公的脾性再差一些,那就不是轰出去的事了,那恐怕他们三人日后还想在朝堂上再进一步都是难事。 院试的结果在考完后的半月内出了,放榜当天衙役除了将名单贴在衙门口,还由别的兵士取了额外誊抄出来的名单贴在了各个集市口。这样就避免了所有人都围到衙门口,将衙门堵得水泄不通。 虽然有所分流,但除了考生之外,还有别些个民众也挤进了这个行列之中,每个集市口的位置仍是堆满了人。 有些专门给人报喜挣赏钱的人也早早就守在放榜处,等着官兵来贴榜,之后就争那些个头等生员的捷报。报喜的人除了知晓建州城内参加院试的童生的住址之外,还会专门盯外地考生下榻的地儿。 给外地考生报喜就与赌。博下注差不多离,“买定离手”的那种。而报喜之人一般也只挑些看起来颇有钱的外地童生记名和住址,可别闹到最后,辛辛苦苦跑了一趟连口酒都喝不上。 新晋的生员名单会抄送至各个府县,再由府县派人通知到考生家中,若墨珣他们回了临平县,大可以坐在家中再等上十天半月。不过结果一出,谁都坐不住了。墨珣他们一行三人出入越国公府也不算隐蔽,但也不知究竟有没有人敢到越国公府来报喜,所以放榜当天,他们三人早早就出门看榜。 只是这“早”,也敌不过旁人。 第125章 原先伦素程是想着干脆放榜的前一天夜里就到各个集市口或者衙门口守着,但墨珣觉得就算今日看不着,还有明日,明日看不着,不也还有后天吗?距离官学的入学考试也还有十来天,时间很是充裕,根本没必要那么急。若是真的着急,也可以花些银钱让人帮着瞅瞅。 大概是墨珣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感染到两人,使得他们也觉得这么一场院试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又不是只能考一次,这次若是不中,权当是熟悉考试流程,隔个几年再考呗。可这种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等到他们真正站到榜前看到一大堆人的时候,又跟着紧张起来。 这段时间天冷得快,经常是一夜之后就突然凉了些,但他们在集市口挤来挤去,还是蹭出了一身汗来。 因为阿莱受伤的缘故,他们只剩下四个人,分了两批到不同的地方看榜。虽然榜上只有区区五十名,但字迹并不大,不好辨认。生员分为三等,一等可领取国家的补助,不多,紧巴紧巴尚能糊口。二等、三等没有补助,只是分出个排名先后罢了。 墨珣其实本不想出来的,按照他的估计,假若他们三人之中只消有一人榜上有名,那谢建阳便会再次到越国公府里去。但素程素华两人在屋里实在坐不住,墨珣又不好随意把越国公讲的事告诉他俩,这就只能陪着他们出来看榜了。 这次是管事陪着墨珣,而素程素华则结伴而行。但四人一从越国公府门口分开后,墨珣就开始消极怠工了。管事比他可紧张多了,一路上见着人就拦着问路。好不容易到了,墨珣一看那一大片黑压压的脑袋,便呼出一口浊气。 “要按我说,报喜的人不如就分工合作,一人背几个榜上的名字,然后合成一册,再转手卖出,不也挺好?” 墨珣一听这声音,觉得耳熟,一扭头便看到是陈子溪正在离自己不远处与身边的人聊天。 “也省得我们在此排队。” “就是,一二两银子能省了麻烦,那我们也都还是出得起的。”陈子溪身边的人附和着,显然也是对眼前比肩接踵的状况无可奈何了。 既然瞧见了,那最好还是不要装聋作哑,更何况那边的几个考生都是在船上见过的。“陈兄,钱兄,孙兄。” “咦?是墨贤弟!”陈子溪反应很快,他们本就没在排队也没往里头挤,这么走过来还是很快的。 “这么巧。”墨珣拱手,算是打招呼了。原先他们就没多熟,不过是有同船的情谊罢了,这会儿招呼也打了,墨珣都不知道还应该说点什么。 陈子溪左看右看,开口问:“你家两位哥哥呢?” “到别个地方去看榜了。”墨珣见觉得陈子溪刚才的样子有些不对劲,似乎并不是在找素程素华,而是在看别的。墨珣知道陈子溪原就十分关注越国公,后来下了船墨珣与师老赵老又一道走,陈子溪恐怕已经知道他们住进师老家里了。 只是不知道陈子溪是否已经知晓了越国公的身份。 陈子溪四下张望的样子仿佛是在看有没有别人跟在墨珣身边。 墨珣这么想着,果不其然,陈子溪接下来便问了句,“今日只有你与家中管事来看榜吗?” 墨珣点头,“嗯”了一声,也不再挑话题,而是等着陈子溪继续问。 “我前几日听说素华在茶馆跟人起了争执?”陈子溪年纪比起素程素华都稍大些,直呼名讳也没什么不礼貌的。 这话问的。 墨珣也不知道是陈子溪故意的,还是他说话就这水准——什么叫做“素华在茶馆跟人起了争执”?这是直接就把伦素华的罪定下了? “犯事者是由省学政谢大人亲自押进衙门打的板子。”墨珣说这话的意思就是——犯事者可不是伦素华,而是另有其人。 陈子溪一听墨珣说完就笑了,“那就好。”他接着道:“我还听说有人受伤了。” “是我家小厮阿莱。”墨珣见陈子溪直接把“伦素华”的话题过掉了,而且面上并无不妥,甚至有些怀疑是自己想太多了些。因为总把人心想得太坏,是以对着谁都有所提防。虽然陈子溪的目的很是明确,看似对墨珣也无害,但墨珣其实潜意识里不想跟此人有太深的牵扯。 陈子溪点头,只是个小厮罢了,他再问下去就有点自降身份了。陈子溪见墨珣并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便也干脆止住话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哎,具体是怎么个情况?是怎么就起冲突了?”跟陈子溪同性的人一时好奇心起,干脆就着两人的话题细问起来。 “似是谈论考题的时候双方出现分歧吧。”墨珣不想多说,他知道一句话说出口能被人歪成很多种意思。再加上他是伦素华的弟弟,说出来的话就算是站中立,别人也会认为他有所偏颇。否则当年那个“九渊元君小心眼”的话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墨珣见对方似还要再问,便抢先张口提议,“我们还是赶紧看榜吧。” “是了是了,还是看榜要紧。”这位仁兄仿佛这才想起他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便也不再多做纠缠,这就拉着陈子溪他们要往人群里头去了。 墨珣微微颔首,而后便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三人身后。既然已经打过招呼,就此分道扬镳也不合时宜,不如就跟着他们走,待会儿真不想呆在一处就装作是被人。流冲散算了。 第126章 好在看榜的人本来就多,墨珣的想法很快就付诸实践,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前头的三个人就已经不知钻到哪去了。 管事担心没看住墨珣,便伸手攥住了墨珣的胳膊。墨珣第一时间是身体完全绷紧了,随后才放松下来。 放榜时候最紧张的除考生外,剩下的应该就是报喜的人了。这捷报自然要第一个报喜的人才有银钱领,第二第三顶多是给口茶水或是随意封个小红纸罢了。再往后更不必说,或许只能得人口头一句“多谢”。 今天来看榜也不过是凑个热闹,好些考生都是为了沾榜上的喜气,保佑自己下回能上榜罢了。墨珣权当出来散心,也不往里挤,认识他的人看到他的名字也会主动告诉他的。 墨珣能感觉到管事一直把他往里头拽,但他下盘稳得很,要拽动他其实不大容易。 “中了中了!”里头忽然有人高声喊了起来,能盖过周围的嘈杂声可见他的嗓门有多大。 管事一听到有考生中榜,忙拉着墨珣往里去。 “哎哟,晕了晕了!快来人!” 原先就嘈杂得很,这下更是一句话就惊得周遭一片哗然。一阵慌乱过后,晕过去的考生总算让人挪了出来,而后慢悠悠地转醒。 醒来过后,他也是先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猛地抓住身边的人问:“我适才是中了吧?啊?我适才明明瞧见那榜上有我的名字,是吧?” “是,是中了。”呆在他身边的亦是他的相识,这就对他的话表示了肯定。那人这就又一口气提到一半,险些再次厥过去。 管事见墨珣仍盯着人看,便凑到墨珣耳边小声道:“少爷,我们也别耽搁了,赶紧看榜吧。”他们若是到了榜前,那就是要看三个人的名字了。 墨珣点头,便顺着管事往里走。一路上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垂头丧气有,意气风发也有。墨珣不知怎么,竟有些心有戚戚焉。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感觉到极度的开心或是难过了,这种情绪就像是完全遗失了一样。 挤到榜前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人群也散去不少,墨珣这一路除了陈子溪他们也没再见着认识的人了。这看到榜单之后,墨珣直接跳过了前头寄语开始看名单。一等生员为五人,二等十人,三等三十五人,统共录50名。 墨珣这名字根本不用细找,直接就在第一纵列,虽然只是第五,但怎么说都是一等。一开始持无所谓的态度的他见着自己得了一等还是忍不住有些眉飞色舞,但总归是没像刚才那位考生一样激动地喊出声来。看到墨珣名字的不止他一个,管事的明显也瞧见了。墨珣这名字俩字太好认了,他下意识就把手攥紧了扭头盯着墨珣,担心他也会忽然晕过去。 好在墨珣只是扫了他一眼,这就扭头去寻素程素华的名字。管事这下也按捺住心中的雀跃,赶紧将名单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墨珣将名单反复看了两遍,原先脸上的喜色也渐渐褪了。 “似乎……”管事有些迟疑,又看了墨珣一眼,“没见着两位少爷的名字?” 墨珣也“嗯”了一声。要是就管事一个人看漏倒也算了,可他连看了两遍都没看见名,那就证明素程素华这次是当真没考上了。“我们先出去。” 虽然人少了很多,但不代表他们看名单的时候没有别人在挤。两人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这就对视了片刻,原先高兴的心情也一时间被冲淡了不少。 他们三人一道来考试,若单单只是结伴倒也罢了,可怎么他们说都是一家三个兄弟,再加上墨珣准备留在建州上官学的事还没告诉他们。而他们此番双双落榜,还要再回广平府参加府学的考试……墨珣抿着嘴,也不知道素程素华知道了之后会怎么想。 墨珣有些心烦,倘若是以往,他又何需顾虑别人的感受?果然修道还是要远离红尘喧嚣,否则记挂得太多,何时才能得道飞升? 管事见墨珣的脸拉下来了,顿时觉得自己身为一个成年人,又是伦家的老人了,可不能这样影响到墨珣的情绪。毕竟墨珣少爷得了一等生员事一件十分值得庆贺的事,只是不要当着另外两位伦家少爷的面喜形于色就成。两人相顾无言,管事好半天才找回言语,拱起手来对墨珣说道:“恭喜少爷!” 墨珣颔首,也跟着拱手微笑了一下,“多谢,回去就给你封个红包。” 管事暗自打量了墨珣一番,见他似乎笑意不达眼底,眉宇间也并无张扬之气,想来是为另外两位少爷担忧。“少爷别担心了,考试一事谁也说不准,指不定就是两位少爷的卷子不合考官眼缘。” 墨珣“嗯”了一声,垂下眼帘,将手臂从管事的手中抽了出来,“我们回去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墨珣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素程素华会怎么想,他已经顾不上了,他也不可能为了素程素华而拒绝更好的地方。将心比心,若是今日榜上有名的是素程或者素华其中任何一人,他们若也有机会进建州省城的官学,必定不会为了他墨珣而放弃这样大好前程。 榜单上只有排名,而不列各场成绩,是以大多数考生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答得不尽人意。 回到越国公府的时候,越国公显然已经比墨珣更早知道考试结果了。越国公这对上墨珣的时候,也是带着喜色的。墨珣原先心中怅然,但在见到越国公之后也面露笑意。管事偷偷瞧了墨珣一眼,见他似乎神情有所缓和,这才放下心来。 第127章 “我得了消息了。”越国公亲自将墨珣引进了大厅,而赵泽林也位于上首。 “是,墨珣不负所望,已经被录为一等生员。”墨珣对着两位拜了拜,有了功名在身之后,他见到哪个官都能不跪了。 赵泽林也勾着嘴角点了头,显然十分欣慰。 越国公因为早得了信儿,高兴也高兴过了,这会儿绷着脸,准备教训墨珣,让他不要骄傲自满。墨珣受了越国公的训,也没多说什么。他当初带弟子也是这番模样,每当弟子略有所成,他除了鼓励外,那就是要训斥。一手棒子一手糖,打得不能太过,逆反心理起来了再教就难了。 “我家两位哥哥……”墨珣让越国公训完了,这才想着打听一下素程素华回府了没有。 越国公被墨珣这么一问,直摇头,“自打早上与你们一道出去之后就没回来。” 墨珣沉思片刻,他与管事已经算晚的了,毕竟他一开始就本着无所谓的心态去看榜,可素程素华不一样,他们必定是已经知道了考试结果。 但是,还不回来…… 墨珣不大猜得出他们的想法,是觉得太丢脸不回来,还是因为心中不忿所以不回来。 用过午饭之后,墨珣辞了越国公的邀请,回到馥兰院里等素程素华。一时不回来,总不能一世不回来吧? 大概到了申时,素程素华总算是回来了。墨珣从他们进门就盯着,见他们面色如常,心中犯嘀咕,却也没说什么。 屋里尴尬得很,三人对视了一番后,由伦素程先开口,“恭喜弟弟了。” “多谢大哥。”墨珣接了伦素程的话,这就将三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打破了。 “你……”伦素程迟疑了一阵,似乎在思考该如何措辞。一旁的伦素华往前了一步,站到他身边。伦素程这才又开口问道:“你可要随我们去广平府?”既然院试结果已出,他与素华落了榜,那就应该早点准备,启程前往广平府参加府学的入学考试了。 墨珣摇头,也不隐瞒,直言道:“不了,我想求了国公爷的推荐,进建州的官学。” 这个回答仿佛早在素程素华的意料之中,他们紧跟着点头,又恭喜了墨珣一番,这才沉默着收拾起东西来。墨珣不知道要不要安慰他俩,自己贸然开口,可能会让他们以为自己在炫耀。墨珣不是很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现在也只能站在屋里,也不知该说什么。 伦素程原是要回自己屋的,这余光恰巧瞥见了墨珣手足无措地站着,便呼了口气,“墨珣。” “哎。”墨珣见伦素程有话对自己说,便上前一步。 伦素程伸手拍了拍墨珣的肩,“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他今天跟素华两个人在外头,想了很多。读书本就是各人的事,同窗尚有中与不中一说,不能因为墨珣是他们的弟弟就另眼相看吧? 伦素程还记得今天看到墨珣在榜上的时候,他与素华都是很高兴的,但随后没有找到自己,那阵失落才涌了上来。他们在外头这么久,主要也是为了平复心情。毕竟三人这段时间同吃同住还一同进学,差距早已昭然。不愿去细想不代表差距就不存在,今日放榜,不过就是让他们能明确地看到彼此之间的鸿沟罢了。 “哎。”墨珣又应了一声,又看向伦素华,见伦素华也跟着点头,不由得心里舒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伦家这两个小的心里会膈应,不管怎么说,他们也都认识很长一段时间了。 墨珣这个人很奇怪,面上对你有多嫌弃,心里就有多在意。若是无关紧要的人,别说嫌弃了,他甚至连个眼神都懒得留。 “我原以为……”墨珣说了一半,突然闭嘴。他暗自在心里揣测了一番,此时说出来并不合时宜。 “瞎以为什么呢你?”伦素华说着,干脆窜过来,伸手把墨珣揽住随手揉了好几下,语重心长道:“好好读书,光宗耀祖。” “嗯。” 第71章 新晋生员的名单一出,素程素华便也没有再留在建州的理由了,他们东西收拾收拾就要赶到广平府里去。最初是想着留在建州能早些知道成绩,但现在素程素华都落了榜,那也就只能到广平府去参加府学的入学考了。 只是墨珣这边又不好安排了,阿莱受了伤,虽然现在已大好,但脑袋这种地方受了伤,也难保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留阿莱下来也不知道是他照顾墨珣,还是要墨珣照顾他了。再者,伦素程和素华两个年纪也不都大,如果就放他俩独自作伴上路,那管事也不能放心。 伦素程干脆把墨珣招了过来,准备几个人商量一下该怎么解决眼下的情况。伦沄岳最初让管事和阿莱跟着三人考试时也没料到墨珣会跟他们分开,毕竟建州省城的官学没有一品官员推荐,根本就进不去。而偌大的建州统共也才几个一品官啊? 墨珣的意思是,让阿莱和管事都跟着他们走,他一个人留在国公府也没事。虽说阿莱和管事是被安排来照顾他们的,但其实这段时间,阿莱和管事的活儿基本都是国公府的下人做了。 伦素程听完墨珣的话有些沉默,毕竟墨珣年纪还小,一个人在国公府里头,家里也没个人看着,怎么都不放心。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他们离得也远……更何况他一个做哥哥的,这时候如果同意了墨珣的想法,等回到了临平县,又要怎么跟小舅舅交代? 第128章 墨珣看出了伦素程的顾虑,便把自己已经给临平去信的事说了。那会儿考试成绩未出,他便想着若能通过院试得了头等便留在建州,这会儿伦沄岚应该也已经收到信了。 伦素华听了墨珣的话,明显的呼吸一滞,“这么说,你是早就有打算要留在建州了?” “是。”墨珣点头,这点没什么好瞒的,等他们两人回了临平肯定也都会知道的。赵泽林一早就提过可以让墨珣去求了越国公的荐书,只要能通过院试,哪怕不是一等也能入建州官学。 “素华!”伦素程担心素华脑子轴了转不过来,忙沉声喊他。其实墨珣刚说完的时候他心里想的跟伦素华想的事一样的,墨珣早就决定留在建州,那就代表越国公早就允了墨珣的推荐信。 墨珣与他们是兄弟,但有好事却瞒着他们。这已经不是“院试时墨珣一人中举,他们两人落榜”的情况了。院试靠的是个人的努力和阅卷者的主观臆断,但越国公这里,他们是不是也可以…… 虽然心里有这种想法,但让伦素华这么问出来,伦素程也觉得尴尬。可又转念一想,他们当初能因机缘巧合住进越国公府,可不就是因为墨珣吗?伦素华在船上能得越国公赠药,不也是因为越国公与墨珣一见如故吗?如果没有墨珣的话,后头这些事也都不存在了。别说什么推荐信,就说他们寻住处都堪忧。 伦素华扁了嘴,对着伦素程小声嘀咕道:“我也没做什么,我就是问问啊。” 墨珣愣了愣,干脆把事情说破,省得他们在心里瞎猜,到时候心生怨怼。“当时赵老先生曾问过我未来的打算,也曾跟我提过,若是我此番能得生员,那便可以求得越国公的推荐,进建州的官学念书。” 此话不假,但前提是“能得生员”。 墨珣将重点说得很清楚,素程素华既然连院试都考不过,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接下来的一切假设都不成立。并不存在什么他们能向越国公求推荐信,也不存在他们能在建州读书,这些都是不存在的。就是不知道他这么说,素程素华能不能听得懂。墨珣说话没带重音,因为那样会给人很明确地指向感,只有以平常的语气表述,他们才听得进去。 墨珣刚说完,伦素程便转过弯来了。他适才的想法有些本末倒置了,他把“向越国公求推荐信”摆在了“通过院试”前面,所以才会一时间觉得意难平。现下听了墨珣解释这么一通,伦素程反而面上一哂,都是自家兄弟,自己的想法未免太过不堪了。 伦素程也没解释什么,只是略带歉意地对墨珣拱起了手。 墨珣并不在意那个事,低头微微笑了起来,“两位兄长还要参加府学的考试,身边没个照顾的人不行。”停了一会儿,他给伦素程斟上了茶,推到伦素程面前,“我既然已经给临平去了信,想来爹爹和舅舅也都收到了,现在知道了我们这里的情况,那到时候再看看他们要怎么安排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素程素华这会儿也等不了了。院试出成绩就等了半个月,他们现在赶到广平府顶多也就比入学考试早个几天罢了。要等到临平县来人,那就有得近月的光景。 墨珣见伦素程蹙眉,又说:“大哥二哥带上管事和阿莱直接到广平府去就行了,我现在住在国公府里也没什么要用人的地方。” 十月上旬官学开学之前要先报名,墨珣尚且不知道束脩需要多少,但他可以先问越国公借一些,而且他也有廪饩银可以领。依墨珣的估计,伦沄岚怎么也不会放他一个人在建州的,可能不多时伦沄岚就要来建州把他从国公府接出去住了。就算越国公觉得无所谓,但伦沄岚应该也是拉不下那个面皮来住进越国公府的。 伦素程与素华对视了一眼,觉得墨珣说得也不无道理。他们住在越国公府大半个月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国公府的下人帮手,连阿莱和管事都清闲了。 “可是……”伦素程还是有些迟疑,纵使墨珣说得有理,可这再怎么说都是丢下弟弟一个人。 墨珣摆手摇头,“不要‘可是’了,我在越国公府还能出什么事吗?”墨珣不太喜欢伦素程这样优柔寡断的性子,而伦素华在这件事上觉得伦素程的顾虑在理,便也不吭声,等着伦素程拿主意。 伦素程当然没主意了,但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最终也只得再三叮嘱墨珣,务必不要给越国公添麻烦。毕竟他们一走,可就只剩下墨珣一个人了,若让人轰出去,也不知要到哪里找人了。伦素程还让管事给墨珣留了些钱以备不时之需,毕竟他刚得了生员,那廪饩银应该也没这么快发。 墨珣全应下了,这就搭了国公府的马车,把他们送到渡口才回来。 等到墨珣回来,越国公才问及他两个哥哥的情况。墨珣摇头,不作言语。反正都是自家人,说什么都不对。好在越国公也没逼着墨珣说话,干脆直接将写好的推荐信递给他。 “过几日等官学开始报名,就让管家陪着你去。” 墨珣回没再推脱,毕竟谢大人已经知道他住在国公府了,这会儿再拒绝无非就是惹人讨厌罢了。墨珣谢过越国公之后,将信接了过来。然而他不是一个爱聊天的人,主要是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多说多错。 两人沉默了一阵,越国公才主动开口反问墨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让你住进来,而又为什么在你二哥的事出了之后,没有轰你们出去吗?” 第129章 墨珣摇头,他又不是越国公肚子里的蛔虫,会动心思去想,但猜出来的结果作不作准也难说啊。 越国公见墨珣接了信,又退后了两步,便笑了起来,指着椅子示意他坐下回话。“还记得初入馥兰院时,管家特意叮嘱你们不要进东边那个小院子吗?” “是。”墨珣隐约是记得有这么一出,但他完全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了。而且除了一开始伦素华好奇问了两句之外,后来也没人去在意那个小院子了。 “你们一行五人,无一人入内。”越国公面上十分欣慰,“家教不错。” 这种情况该怎么回答? 墨珣能说素程素华是因为忙着准备院试所以根本没心思去看什么院子,而管事和阿莱虽然没什么事做,但每日也都紧着少爷们,没工夫去管?自己则是完全忘记这茬了? 无话可说的时候还是微笑好了,墨珣面上笑意不退,却不再言语。 越国公对墨珣的学识还是认可的,这就问起了,“明年的秋闱,你要参加吗?” 墨珣“啊”了一声,险些没反应过来。这怎么听着仿佛考试接连不断啊?想他之前几次考试都是与伦素程一道的,这回看起来是只剩下自己了?而且前天院试的通过的考生名录里头,一张榜上五十个名字,除了自己的,别个名字几乎都没见过。不过秋闱也是在建州城内考,仍由省学政主持,与院试的差异应该就在考试难度上而已。 想通了这点之后,墨珣点头对越国公说:“参加。”在他看来,反正早考晚考都是考,快点考完还省得继续被压着念书。而且,他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进怀阳城的理由——既然欠了人因果,那就赶紧还完。还完了之后,再看天道是要让他重新修道还是接着挨雷劈。他又不是那些个老赖,欠了因果不还,等临了了还要让因果主动找上门来。 再加上林醉本身,让墨珣十分好奇,他完全记不得自己曾经见过这样一个人物。何时何地他为自己做了什么事……这些都是值得墨珣去深思的事情。 “哟。”越国公被墨珣这副笃定的样子逗乐了,张口就来了一句,“口气还不小。” “我早上刷牙了。”墨珣当然知道越国公在说什么,但或许是跟越国公处得久了,他倒是跟越国公开起玩笑来了。 越国公果真被墨珣噎了一把,抿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想说的话来,“有把握不?” “说实话。”墨珣对上越国公的脸,轻轻晃了一下脑袋,“我不知道。”就这次院试,墨珣拿到卷子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这什么毛几毛巴的玩意儿;第二反应才是——哦,出自某某某啊。他书读得多不假,但大都是修道相关了,也就这两年才开始抓起四书五经来,真要做到一眼扫过去便知晓出自哪本的第几章第几篇确实有难度。 许是见越国公满脸的鄙夷,墨珣才仰起头来,面容淡然,眼神却十分坚定,“但是,我会尽力。” 越国公嗤笑出声,“尽力可没用。”多的是考生尽力了,但不也多得是七老八十的童生?有的人考了一辈子可都过不了院试。 这么说起来,墨珣小小年纪也算是科举中的佼佼者了。 墨珣直视他,见他正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不由得挺直了脊背,“我既已尽力,若还是没用,那就证明我并不适合走科举这条路。”墨珣定定地看着越国公,“人不能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走到黑,要学会及时止损。” 越国公笑意褪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半阖眼帘,好半晌才继续开口,“你小小年纪倒是感触颇深嘛。” 墨珣眼珠子黑漆漆的,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很是瘆人,但他仿佛并不知情一般继续说:“我在石里乡的时候,有过一个教书先生。”接下来的话,要再往下说,就不那么礼貌了。毕竟安秀才是墨珣的先生,世人又讲究一个“尊师重道”,墨珣要把人家的私事拿出来谈,十分不妥当。 越国公并不在意,其实他早就把墨珣的生平都探过了,自然知道他说的那个教书先生是谁。那个安秀才让越国公十分好奇:毕竟再往前,除了墨珣已经去世的父亲之外,墨珣应该是没有再受过谁的启蒙了。而安秀才能带出墨珣这样的学生,可见才学和人品绝非一般。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却连个院试都考不过…… 之后墨珣就不再往下说了,越国公一挑眉,看向墨珣,两人对视了一番后,越国公禁不住笑了起来。“你早就知道了?” “嗯。”墨珣点头,他又不是真的七岁,假装不知道并不代表真的不知道。 “从什么时候?”越国公有些诧异,墨珣这段时间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也都有人看着。再者,根据查到的资料来看,墨珣一直都呆在家里,不存在什么外出历练,那么这莫名其妙的阅历又是从何而来呢? 墨珣稍作思考,这才答道:“入住国公府之后不久。” 不是墨珣无的放矢,而是丁成英的态度很能说明问题:一开始在船上,丁成英防墨珣防得紧,就算到了后来,师老赵老两位对墨珣表现出了友善,丁成英对他也是十分客套的疏离。但是进了国公府之后,丁成英的态度反而变了不少,虽仍是不太亲近,可也不像防贼一样了。 越国公没再往下问,既然墨珣能觉察出来,那必定是哪里出现了纰漏而他们自身却未曾发现。 第130章 不得不说,墨珣相当的机警了。 “老爷,谢大人过府拜访。”就在越国公思考问题的空档,管家在厅外通报了一声。 “哎这谢建阳,不用上衙的吗!”越国公说话也没避着墨珣,这就径直起了身。 墨珣接了句“大概来吃午饭的吧”,就看到越国公的脚步一顿,嘴里似乎骂了一句不是很好听的。 “那我就先回馥兰院了?”谢建阳总归不是来找他的吧?墨珣觉得自己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回馥兰院里头自己一个人用饭还自在些。这段时间他虽然住在了越国公府,但却不是每天都跟越国公一桌吃饭的,只有在越国公心血来潮遣人来传唤的时候才一桌。 越国公前脚刚迈出门槛,丢了一句,“回什么回,还不都是你引来的!给我跟上了。” 墨珣无奈地点头,也跟上了越国公的脚步。 越国公性子有些风风火火,走起路来脚步也急得很,墨珣则一向是慢悠悠的惯了,这么不紧不慢地,竟也跟上了越国公的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仅一步之遥。越国公自己走在前头没瞧见,可一旁的丁成英却看了个分明。 墨珣知道丁成英在旁边,他一走出前厅就把前院里所有人的位置都觉察出来了。丁成英不仅离得不远,还盯得紧,那道视线怎么都忽略不掉。墨珣便扭过头去对着他的位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丁成英原先与墨珣对过招,知道他有些功夫底子,却不想他竟还这么警觉。按查到的资料,墨珣应当是无处习武才对。他刚在思索墨珣的事,就对上了视线,面上一哂,还有些发窘。好在墨珣只是冲他点了个头便又跟上越国公朝大门口去了。 “谢大人。”越国公刚走出前院,谢建阳便已经由家丁领着进来了。他拱手,也不等谢建阳说话,便又开口,“谢大人真是闲来无事啊。” 谢建阳面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堆上了笑,“特来讨扰一二,希望越国公不嫌弃才是。” “谢大人。”墨珣紧跟着拱手对谢建阳打招呼。之前也见过谢建阳,没有行跪礼,因为他代表的越国公,不过现在他既得了生员身份,那就更不用行跪礼了。 谢建阳见到墨珣笑意又深了,端起了学政的架子,颇有深意地“嗯”了一声,“年少有为,不错。” 越国公差点当场翻白眼了,“不错”还要你谢建阳来说?不过,鉴于之前院试名单出来的时候,是谢建阳派人来通知的,越国公知道他是在主动与自己交好,倒也没当着谢建阳的面埋汰他。“谢大人今日是……?” “讨口饭吃。”谢建阳接话接得坦然,丝毫没有给人蹭饭的感觉。意识到越国公的抗拒,谢建阳又补上一句,“莫不是我连饭都吃不上吧?” 越国公瞥了他一眼,“屋里坐吧。” 谢建阳没再绕弯子,等进了屋之后才开始表明来意:朝中传来的消息,皇上有意复用越国公。只是职位不再是御史丞,而是侍御史,正三品。比原先的品阶有所下降,又鉴于越国公本身有爵位,所以仍是沿用正一品。 侍御史受御史丞管辖,侍御史一般负责朝官的监察,如果高品阶的官员犯法,需要由侍御史报告给御史丞再上报皇帝1。但低于侍御史品阶,即三品及以下官员犯法,可以由侍御史直接弹劾。 墨珣闻言,抬眼看向越国公。越国公表情不变,仍是似笑非笑的样子,而谢建阳亦维持着笑脸。两人之间仿佛有了一场博弈,似是谁率先变了脸色,那就认输了。 越国公表示知晓,既不欢喜又不沮丧,和颜悦色地请了谢建阳一顿饭,又是一团和气地把人送出了门。 等到国公府的大门阖上之后,越国公才微微眯起了眼睛,颇有些咬牙切齿,看似气得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适才用饭的时候,赵泽林也在场,同时也将谢建阳的话听在耳里。送客的时候他也跟着,这会子又要开口劝。 墨珣知道他们两位心里恐怕都有事,这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开口。但他不辞而别毕竟不合礼数,只得跟着两人又走回前厅。 赵泽林偏过头见墨珣跟来了,便低声让墨珣先回馥兰院休息。 虽是低声,但越国公毕竟还耳聪目明的,干脆就回过头来对墨珣说:“你进来。” 墨珣瞥了赵泽林一眼,他认识师老赵老的时候,总觉得赵老更有脾气,而师老总是顺着赵老的。 赵泽林面上有些无奈,却仍旧冲墨珣点了个头,让他听越国公的话,跟进来。 墨珣一听谢建阳的话,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想法,后来越国公气成这样,几乎是应证了他心中所想——谢建阳一派,恐怕为越国公在朝中使力了。 只是这动作未免也太快了? 墨珣瞳孔一缩,觉得这情况不太正常。他还没想完,就听到越国公猛地转身坐到上首的椅子上,将原先摆在桌上的茶杯扫到了地上。“去他爹的谢建阳!” “明远!”赵泽林警告似的盯着他,走近几步,靠近他,“冷静点。” 越国公抬头,下三白式地盯着赵泽林,好半晌才将气理顺了,“我……” 赵泽林一听越国公要骂粗嘴话了,眼神朝墨珣瞥了一眼,之后又对越国公摇了摇头。 没瞧见有小孩儿在吗? 越国公当即噤声,也跟着瞥了墨珣一下,嘴里小声嘀咕着,含糊得很,也听不出说的是啥。 第131章 “谢大人这消息未免也太过灵通了些。”墨珣知道赵泽林是顾虑到自己在场,觉得有些事不应该让自己知道。按理说赵泽林既对自己不错,那便是也了解到自己的心性了。赵泽林在知道自己不可能把越国公他们的话往外搬给别人听的情况下,仍是不想让越国公把事情对自己说的唯一原因,大概是不想让自己小小年纪就接触到太多的阴暗面吧。 虽然是护着自己,但墨珣还是不打算装傻充愣。“据我说知,怀阳城到建州用了最快的马匹也要二十来天近一个月的行程,而走水路快是快些,却也要半个月的功夫。”墨珣站到他们跟前,“那么谢建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走国公爷的路子呢?” 赵泽林沉思,点头。他原是想先把师明远安抚下来,才开始分析谢建阳今日所说的话。但墨珣直接就把自己心中所想表达出来,那就是打算…… “我孝期已过半年有余,起复折子递上去也有半年了,但圣上一直不曾有答复。而我在建州住了也有三四年了,谢建阳几乎是跟我前后脚到的建州任职。”越国公看了看墨珣,又抬首看赵泽林。 “但是这整整三年内,谢大人几乎和国公没有交集。”墨珣不直接说自己的想法,而是慢慢引导越国公去想。他说话一贯如此,曾经还身为师尊的时候,教弟子,也只做引导,并不点破。 修道主在各人心中理解,墨珣若是把凡事都说透了,那弟子们还怎么能参悟出新的见解呢?大家都遵循师尊的想法,完全被框死在一定的局限内,是以后人无法超越前人。就像伦素程、伦素华,他们现在的思维已经被定死了,所以碰到截搭题啊,这类根本不按惯例出题的情况就完全摸不着头脑了。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再也不会自主去思考,是以越来越多的纸上谈兵。 见越国公低头沉思,墨珣继续道:“那么谢大人突然找上门来,极有可能只是在此番越国公回到建州之后的事。” “而谢大人既然‘凑巧’出现在我二哥所在的茶馆,并且一呆就是数日,那就可以推断出他那个时候已经有心要与国公爷交好。” “从建州传消息到怀阳,再从怀阳传消息过来,要……” “足足一个月!”越国公猛地睁大眼睛,伸手握拳,在桌上敲了一下。 墨珣见越国公反应过来了,便点头继续道:“所以,他有极大的可能,只是来诈你的。”墨珣面无表情,但脸上肉乎乎的,给人以一种诡异的违和感。但是面前的两位没人去在意这些,越国公只觉得墨珣所言有理,而赵泽林却是禁不住稍稍睁大了眼睛又正视了墨珣一番。 越国公本来让自家夫郎说了一声,虽然看似顺了气,其实心里还是火得很,全身都像是有火在烧一样,此时想通了,又气起来。他倏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好他个谢建阳,竟然算计到我头上来了!”越国公越想越气,干脆就在厅里踱起步来,“真要起复了,那可就是他谢建阳的功劳了!”越国公的声音里透着寒气,“做过翰林的,还真是靠嘴皮子打天下。” 墨珣下意识看了赵泽林一眼,见他并未再制止越国公说话,而是也盯着自己瞧,不禁抿了嘴。墨珣不想被人当小孩,但他表露出太多确实惹人心惊。 “不过……”赵泽林见墨珣眼神有些闪躲,便不再盯着他,转而对越国公说:“从他的话里,起码得出一条,钱相已经在插手御史台的内务了。” 御史台其实是直接由皇帝管辖的机构,但为了制衡丞相,便多了一条约定俗成——若是丞相被弹劾,那么御史丞可以继任丞相。所以历来的御史台和丞相都不太对付,可如果整个御史台被丞相收至麾下,那就又不一样了。 以前的御史台,是师明远当老大,他那个茅坑石头的破脾气谁也奈何不了他。更何况越国公又直接对皇帝负责,根本不需要看丞相和太尉的脸色。后来皇帝换人做了,师明远的权利也被分割开,下发给侍御史,使得整个御史台的流程变得烦冗紊乱。再加上越国公丁忧三年,离开御史台很长时间了,现在朝中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毕竟身为孤臣,没有拉帮结派,不会有人会主动给他透露朝堂里的消息,就算提及,也是些无关痛痒的。 朝堂之上,向来瞬息万变,有时候甚至一觉醒来,朝中就会少几个大臣。 此时,就算越国公是被皇帝招回去做御史丞,他也挑不起这个担子了。 丞相插手御史台,这事可大可小,只看皇帝要怎么想。 “不。”墨珣听完了赵泽林的话,将自己所知的信息一应杂合在一起思考后,否定了赵泽林的话。“谢大人既然是来诈国公的,那么丞相插手御史台内务一事,也不见得会是真的。” “御史台由圣上管辖,他既已防着钱相,那就不可能给钱相留有插手的余地。”墨珣觉得当皇帝要当到已经即位好几年还被自己外祖拿捏,那可真是弱到没天理了。 因为修道的缘故,是以墨珣知道,王朝更替都是遵循着天道循环的。就他目前看来,这个王朝似乎并无太大的问题,天道亦毫无预警…… 不过,也可能是天道根本没有插手。 墨珣暗自挑眉,他是一想到天道就烦。“谢大人或许只是想营造一个‘钱相势力做大’的假象。因为越国公很长时间不在京里,此番若是起复,回了京之后也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将京里的情况摸清楚。” 第132章 “先把越国公拉拢过来,后头的事再另行打算。” 墨珣目前只能想到这些,他尚且猜不出丞相是否已经知道谢建阳做的这些事,又或者是丞相早在谢建阳到建州时就已属意谢建阳拉拢越国公;是早就定好了策略,还是走一步看一步。 他能从越国公这里得到的信息太少,而且消息滞后太多,不能用作参考。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墨珣补上这么一句,免得越国公让他误导了。 越国公在墨珣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想了一遍,又从各个方向反复验证。假设谢建阳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么朝中现在已经乱成什么样了?紧接着,又转而将墨珣所说话设定为真,再去逆推它的合理性。他既然做御史丞那么多年,自然不可能是傻不愣登的样子,否则不就是给人当枪使吗?御史台职责重大,越国公一向是以事实说话的。 赵泽林原先就经常与越国公一道想事情,越国公有什么事几乎不瞒他,所以他知道的消息并不比越国公多。 此刻,两人都沉默下来,墨珣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话,否则三个臭皮匠最后只会变成一个臭皮匠。 越国公眉头紧蹙,又坐回了椅子上,外头的下人家丁已经极有眼里地离远了,此时连个添茶送水的人都没有。越国公刚才又把茶杯扫到了地上,这下一口渴,又没了茶水,气都不打一处来。 墨珣见越国公又开始发脾气,知道他心里已有计较。但此刻不说出来,那就是不能告诉自己的事了。对越国公和赵泽林,墨珣不想玩什么话里有话那一套,他们若是想说,自己便听着,若是不能说,那他也不问。 “来人!”越国公扯了嗓子朝外头喊了一声,反应最快的当属丁成英,他出现之后,越国公便吩咐了他找个下人过来。每个人的岗位不同,那负责的事自然也不一样。不是不能让丁成英上茶,但不说这合不合规矩,就说丁成英也是有品阶的人,做这等事就是在埋汰人了。 越国公吩咐完了之后,等下人上茶水,之后又拉了赵泽林坐回椅子上。 墨珣见他俩对视了一番,没说话,纯粹的眼神交流。 这个操作就很厉害了! 墨珣心中感慨,徽泽大陆上好些个已经在一起数百年的道侣尚做不到此等默契,还需要下禁制用各种术法才能旁若无人地交流。墨珣虽然一直以来都孤身一人,但因为在玄九宗内,师兄、弟子、门人众多,他几乎感觉不到孤独。后来时间一长,他竟也慢慢习惯了。道侣不道侣的,他并不强求,可此时见着师老赵老携手对视,竟莫名生出一种“有个道侣也不错”的想法来。 这种想法刚出现一会儿,墨珣就猛地摇头,什么玩意儿,他这么小气巴拉的人居然会想要找道侣来坑自己?是脑子抽了吧! “墨珣。”师明远与赵泽林眼神交流结束,两人皆一脸严肃地看向墨珣。 “在。”墨珣眨眨眼,对眼前的情况还不太了解。毕竟刚才他们聊的是越国公的事,这会儿话头突然转向了自己,让人着实摸不着头脑。 越国公冲他招招手,把墨珣招到面前来,语重心长地说:“国公府的情况你也已经知道了,我与泽林膝下无子。” 膝、下、无、子! 不会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吧? 墨珣眼睛徒然瞪大,看向越国公,似在求证。而后又看向赵泽林,见他也点点头,不由得咽了口口水。“我……”墨珣说不准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应该很抗拒的,可却莫名觉得有长辈也很好。他所想的并不是何德何能,也不是日后攀龙附凤、飞黄腾达,而是这份因果他又要怎么才能还上。 “以你的年龄,也只能做我们的孙子了。”越国公以为墨珣是在纠结这个。墨珣今年才七岁,上头还有个爹爹,也不过二十出头,而他与赵泽林都已四十了,做墨珣的祖父和爷爷并不过分。 认人当祖父和爷爷这个事吧,需要跟伦沄岚说一声啊,不是他这里应下就完事的。墨珣迟疑片刻,将自己的顾虑说了。 换做是别人,一定会认为墨珣不识抬举,但师明远和赵泽林一开始就很喜欢墨珣,连带着他的“不识抬举”都能看成是“尊敬长辈”。 “你爹应该已经在来建州的路上了吧?”赵泽林知道墨珣一考完就给临平去了信,毕竟那封信还是由国公府的门房去送的。 墨珣颔首,“是,应当已经在路上了。”他估摸着伦沄岚收到信就会赶来建州,必定不会留他一个人,只是伦沄岚的住处也是一个问题。他此时没能力购房置地,伦沄岚来了若是也住进越国公府,那也……不好吧。 但如果越国公他们把伦沄岚也认下了,那就另当别论了。 墨珣知道自己此时脑中都是妄想,国公爵位虽然不能承袭,但好赖也是个正一品。纵使此时致仕,却已经有起复的迹象,说不准秋闱还未来,越国公与赵泽林便要进京赴任了。 “那此事就等你爹来了再说吧。” 第72章 伦沄岚确实是一收到墨珣的信,与二哥商议之后就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但真正前往建州又是隔了好些天。因为伦沄岚这次要带着青松雪松一道进建州,那一行就有三个哥儿了,伦沄岳虽安排了一个家中五大三粗的小厮陪同,但仍是不大放心。他还特意着人打听了,好不容易碰上有认识的人一家老小都要往建州去探亲,这才与对方商议着要将伦沄岚一行捎带走。 第133章 因为对方家中有老有小,所以这趟就挑了个要价稍高些的船,伦沄岚正好与他们一道。 等伦沄岚到了建州,墨珣已经在官学报上名了。建州城内的官学本来学生的流动就一般,哪怕是当年的头等生员,没有推荐信也没办法入学。但若是有推荐信,三等生员都能进。而墨珣本身就是头等生员,再加上有越国公的推荐信,由国公府的管家领着,很快就把入学所需的手续都办全了。 官学与私学不同,墨珣从书院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得了一份课程单子。私学一般只教文举所要用到的书籍,而官学则另有六门必修课,包括五礼、六乐、五射、五御、六书、九数,合称君子“六艺”。而“六艺”按学生年龄和所学深浅的程度分为大艺、小艺,“书”、“数”为小艺,礼、乐、射、御为大艺1。 课程安排也不如私学那么紧密,一个时辰连着一个时辰的课。官学讲究一个动静结合,要求学生能够做到文武兼备。 所以才那么多人想入官学啊,否则按照私学那样教出来的学生除了会考试之外大概也没什么用处了吧,更何况现在科举的试题还这么刁钻。 墨珣仔细看了课程表,见表单上虽然课程多样,乍一眼看上去比起私学来说更多更杂,但用心一想,反而中途休息的时间更长。再加上有些户外的活动,也能让学生在学习之余有所放松。 书院亦提供有食堂,中午要在食堂用饭需另外交足银两。在书院里吃饭更方便,书院还给学生提供了临时休息用的学舍,就是不知道伦沄岚放不放心了。 墨珣能明显感觉越国公那两口子在很多时候并不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可伦沄岚不同,他毕竟是“墨珣”的生身之人,“墨珣”再怎么老成,他也还是把墨珣当孩子看。 报上名了之后,墨珣又让赵泽林抓去对弈了两次。他既早早打定主意不再留手,所以每次都剩了棋局让赵泽林去研究,而他自己则回院子里修炼去了。 自打上回筑基至今已经有一年了,这段时间他虽然重心放在考科举上,但对修炼一事却也不曾懈怠,只可惜修道却再无进展。如果在以前,墨珣恐怕会直接劝退这个弟子,并明确地告知对方,“你没有慧根,不适合修道”。不过现在这个人换成了自己,墨珣就说不出话来了。他不可能没有慧根啊,没慧根是怎么到渡劫的? 对于这个世界,墨珣有过一个猜测,现在更是验证了——天地之间不可能完全没有灵气,花草树木亦不可能如同死物一般。是以他可能,真的是在某位飞升大能的领域之中。 之所以认定是“飞升大能”,是因为墨珣的修为完全被压制住了,连筑个基都勉勉强强。领域相当于是一个人的私人领地,一般这种地方都会下有禁制,不会让人随意乱闯的。只是时过境迁,在时光长河的动荡之中,禁制可能会所有缺漏、破损。若是领域所有者没有及时修补,那么这个领域很快就会成为众多修真者口中的“秘境”,就是能得传承、法宝、灵植、灵兽等等一应宝贝的地方。 当然,也不是所有秘境都有宝贝可以拿的,有些只是修真者用来存放想法的地方。 比如墨珣现在所处的这个。 官学正式开始授课是在墨珣报名之后的第七天,因为他一直呆在越国公府,对于素程素华在府学的考试情况也不了解,消息更是不灵通。墨珣也只能等着看他那俩哥哥会不会给他写信了。 墨珣之前在梧村书院只呆过一天,觉得那一整天的课学下来甚是难捱,但官学不同,每日的课程都很有意思。可是这样也暴露出一个弊端:学生学的东西太过杂乱,并不再专门针对科举了。 这样的课程安排更适合墨珣这种已经对科举考试用书掌握得差不多,甚至已经有自己的见解了。 难怪建州省城的官学需要由当朝一品官员推荐才能入内,毕竟经过一品官的先一步审核,确认该生员能适应官学的教育水平,这样才不会误人子弟。 墨珣是整个官学里头年龄最小的那个,但却不是入学年龄最小的。原先有个六岁通过院试被举荐进入官学的生员,次年的秋闱并未中举,遂又继续在官学就读,至今已经在官学待了三年有余了。 分学堂的时候是按照个人的水平差异来分,即按照生员的一二三等来分。墨珣直接就被分在了特等班里,而这个班级里的学生都比墨珣大了不少,甚至比墨珣的父亲墨延之年龄都大。 一开始彼此都不甚熟悉,再加上墨珣又小,也有那么几个同窗主动带墨珣熟悉环境。 谢建阳也特意来看过,墨珣对他的态度十分恭敬却并不谄媚,可这一点都不妨碍谢建阳对墨珣施放善意。 能进到官学来读书的,家里头也都是有人的,不说沾亲带故,那家境殷实也总是有。只消稍稍遣人打听,便能知道墨珣出自哪里。再加上谢建阳作为书院院长,一向表现得公正不偏颇,却偏偏对墨珣假以辞色。单单这个态度就很是耐人寻味了。 因为谢建阳的善意,使得整个官学的同窗及先生对墨珣也十分客套,再加上一同上了几天的课,墨珣无论是对书、数,还是射、御都显出了超乎常人的天赋。 相处时间一长,原先还在观摩的同窗不知是突然被什么刺激到,竟纷纷打探起墨珣的家室来。毕竟他们不比越国公,能探听到的不过是墨珣在建州城内的事,对于墨珣之前在石里乡或是临平县这些,他们短时间内想知道着实不太容易。 第134章 射箭课上,墨珣正拉弓,专心致志地盯着靶心。 分配给墨珣的弓是小弓,是按墨珣的体型给的。如果一开始给的弓太大,反而拉不开。不是担心他拉不动,更多的是体型上的限制。 箭镞已经是三棱制,但却只做削尖,并未动用更多的材质也没有更多工艺。而且只要箭头不出问题,那这支箭就可以反复使用。 反正一开始学射箭,也没几个人能射到把靶上,所以箭一直是完好的。 “墨贤弟有字吗?” 墨珣将弓拉满,但他身边的同窗却张口跟他聊起天来。 字? 墨珣姿势不变,只将这支箭射出去之后才将弓收住。他边琢磨边将弓置于身旁的桌子上,而后才对着同窗摇头道:“尚未行冠礼,是以并未有字。”其实这时候已经有很多读书人取字了,在某些人看来,得了功名就跟成年了差不多。而彼此之间叫字会显得更为亲密。 站在他的身旁的同窗叫乔离,年龄与伦沄轲相仿。他听完了墨珣的话之后“哈哈”出声,心里却觉得墨珣小小年纪反而一副循规蹈矩的样子着实好玩。再者,他主要用意也不过是想互相唤字拉近一下彼此的距离罢了。“既已取得了功名,那便可以取字了。” 墨珣点了点头,反正当面是不反驳,至于到底要不要取,就另说呗。而且按墨珣的想法,他的字肯定是“九渊”无疑了。 乔离看了一眼墨珣适才射出的箭,已经正中靶心。不仅如此,还是顶顶正中的位置。乔离下意识挑眉,不觉对自己的想法又肯定了几分。“墨贤弟家中可有婚配?” 墨珣一怔,定睛看向乔离,仿佛没听懂他在问什么。按理说乔离不可能知道他父亲已故这个事,所以绝对不会是问伦沄岚啊,那就是在问自己咯?但是……墨珣满脸莫名,自己才七岁,问婚配? 乔离见墨珣怔住,便进而解释道:“我家中育有幺儿,年龄与你相仿,生得是品貌端庄,且敬爱父母……” “呃。”墨珣伸出右手拦了一下,“这个,婚姻大事嘛,我……” “乔兄可别吓到墨贤弟啊。”一旁的人刚射完了一箭,将他们两人的对话都听在耳里,这才放下弓,站到乔离身边,揽住他的肩膀。“墨贤弟这才几岁,你与他说有什么用?”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缺一不可。乔离对墨珣说再多,还不如哪天有时间去见见墨珣的长辈。 墨珣头一回让人问婚配的事,尴尬没多少,就是有些新奇。不过他没有找道侣的想法,也对成亲兴致缺钱。当务之急是解决掉与林醉的因果。现在得人救场,立刻面上带了窘迫,“乔兄这是要乱了辈分啊。” 墨珣现在称乔离为“乔兄”,但若真娶了乔离的儿子,那就得称乔离为“岳丈”了。 乔离先是听了同窗的话,觉得有理,后来又听到墨珣那类似于拒绝的话,倒也没再纠缠。只是乔离心中认为墨珣不过是年纪尚小,不懂这婚姻一事,便打定主意等他再长几岁,瞧瞧他是否前途一片光明。 早早为儿子攀下一门好亲事也不赖。 在官学里上学的好些人家境都不错,有些甚至家中还有人在朝为官,是以“进官学”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发展人际关系。同窗之中有很多人,在不久之后,会通过秋闱春闱殿试而后入朝为官,所以在他们当官之前就与之结交并没有什么坏处。 乔离会盯上墨珣主要是因为墨珣背后的越国公,否则墨珣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他留意的地方。书院里不还有个六岁就得了生员,结果次年的乡试不也未过吗?更何况墨珣才刚进书院,人品、才学种种都看不出,若不是因着越国公和谢大人,也没人会把他放在眼里。 寒门学子不是不能成才,而是几率太小。生计尚要发愁,又哪有时间读书呢?而就这几天的课下来,墨珣给人的感觉就不像是穷人家培养出来的孩子,哪怕日后止步院试,儿子嫁到他家也不会受苦。 墨珣能猜到谢建阳对他的态度会影响到同窗对他的态度,却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想来也只是因为他以往对婚丧嫁娶这类人际往来的事接触得太少了。 伦沄岚接到墨珣的信已经是新晋生员名录传到临平县的时候了,他是带着墨珣已经通过院试的消息登上到建州的船。 伦沄岳知道儿子落榜的时候也没说什么,毕竟他家崽子什么水准,他已经看出来了。再加上这次考题刁钻得很,伦素华考不过也属正常。他知道自己弟弟其实没怎么教育孩子,墨珣能长成这样基本都是靠自己,但在伦沄岚临行前,他还是稍微交代了一些事。 官学比私学好上不少,那些个先生都是身负功名之人,有些时候还能请到朝廷官员来授课,墨珣若是认真学,自然受益匪浅。伦沄岳只担心墨珣年纪太小,受不住建州城的繁华,被一应景色迷了眼。再加上他年纪这么小,若被有心人利用,或是引了过去,到时候要再掰过来就难了。 虽然墨珣此时住在越国公府里头,上头有国公爷看着,但伦沄岚此去,恐怕要把墨珣接出来独住,那就得伦沄岚担起这个做爹的责任来。 伦沄岳语重心长,伦沄岚也心有戚戚地将二哥所说的话都记牢了。原先他带着墨珣搬进临平县的时候也是想着二哥是个汉子,对墨珣的成长会有帮助,可却没想到这才来住了大半年,墨珣就到建州城里去了。 第135章 伦沄岚知道自己为了儿子好也不应该再胡思乱想,只安心跟着别人搭船上建州就好。 墨珣估算了伦沄岚到达的时间,却不曾想因为伦沄岳不放心弟弟所以又耽搁了小半个月。这样一来,饶是墨珣再镇定也有些坐不住了。去书院归去书院,但一回到国公府,墨珣就四下看,想着伦沄岚会不会已经到了。 因为消息不够灵通的原因,墨珣不知道伦沄岚走的陆路还是水路,也不敢劳烦越国公让他派人去蹲守。更何况伦沄岚也不识得越国公府的人,贸然派人去接也怕到时候会吓到伦沄岚。而越国公府在建州城也算是个众所周知的地方,伦沄岚主动找来还更方便些。 在开学后的十来天之后,伦沄岚总算是由人护送着到了越国公府。而越国公也早就交代过上上下下,自是不会怠慢。伦沄岚一来叫门,门房问明了来由便引着他进了前厅。 此番是伦沄岚第一次出远门,虽然一路上有人帮衬,但还是紧张得很。到了越国公府,为了不给儿子丢脸,他也是佯装镇定,强打起精神来。 伦沄岚虽是客人,但毕竟是哥儿身份,便由国公夫人出面接待。越国公则是避开,等他们都谈完了再出场。 赵泽林气势比起越国公来不遑多让,甚至更为冷硬。他性子一贯如此,强行硬拗也不伦不类,索性维持原样。按理,接待伦沄岚只需到偏厅即可,但赵泽林也算给足了他面子,让下人直接带着伦沄岚上正厅里头。 伦沄岚第一次见品阶这么高的人,一时间竟失了言语。赵泽林眉头一皱,使人拿了软垫让伦沄岚坐下。这样一番动作,倒是提醒了伦沄岚,他忙将在临平县准备的一些特产让青松递给一旁的管家,说是墨珣这段时间多有打扰,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赵泽林颔首,让管家把礼物拿下去,这才开始着重打量起伦沄岚来。 伦沄岚并不是那种大气的长相,眉宇之间似乎萦绕着忧虑,或许是初到陌生的地方,亦或许是至今还没见到儿子……鼻梁挺直,唇瓣醇厚,若是眉宇间的顾虑去了,应当也是有福之相。 “墨珣现在在书院里,要到戊时才会回来。”看透了伦沄岚的想法,赵泽林也不瞒,他没必要试探墨珣的爹。不是所有的哥儿都跟他一样,从小家里就由着顺着,想去哪里都应允。伦沄岚应该这辈子就只出过这一趟远门,会紧张害怕也属正常。 “哎。”伦沄岚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双手藏在袖子里已经握紧了,现在一听到墨珣的消息,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我带你到墨珣住的院子去休息吧。”赵泽林觉得两人继续坐下去也是沉默或者一问一答,这气氛实在太僵,以他的性子是坐不住了,倒不如出去走走,还能扯些话题来聊。 伦沄岚原是想让国公夫人不要太过麻烦了,派个下人带他过去就成,但又觉得人家盛情相邀,自己平白拒绝不好,便点头跟上。 国公府比起伦家那可大了两倍不止,伦沄岚是第一次参观这种宅院,只觉得整体格局透着端庄雅致,与他住过的地方十分不同。他们乡下的房子就图个简单方便,所以进了门之后几乎毫无遮挡。但国公府一处一景,似乎每一个位置都有其存在的价值。 赵泽林顺路给伦沄岚介绍景致和各个院子,伦沄岚在后头应着。这么应着应着,伦沄岚似是觉察出些许不对劲来。他来时带足了银钱,那就是要在建州租上一个小院子,等院子置办妥当了,那就带着墨珣搬过去。可越国公夫人这态度,仿佛是要自己留下来常住啊! 伦沄岚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解释一下,便发出了声响。 赵泽林似是已经知道伦沄岚想说什么,正巧也到了馥兰院,便指着院里的小亭子,让伦沄岚跟他进去。 伦沄岚点点头,这就跟上了。 赵泽林随意地坐在石椅上,伸手请伦沄岚坐了下来。这才开口道:“我有个事,需要跟你商量一下。”赵泽林说话直来直去的,有一说一,反正认孙子这个事早晚都是要告诉伦沄岚的,现在说也没什么。 伦沄岚能听出赵泽林语气中的郑重,想来是事关墨珣的,那必定十分重要了,便挺直腰背,摒住呼吸,严阵以待。 许是伦沄岚的态度使得赵泽林禁不住轻笑起来,“放松就好,不要太紧张。” 伦沄岚闻言,自然不可能放松得了,却还是顺着赵泽林的话稍稍变了姿势。 “是这样的。”赵泽林见伦沄岚似乎做好了准备,便继续说了,“墨珣这个孩子,我和越国公都很喜欢,再加上我俩膝下无子,所以想认墨珣作孙子,不知你怎么看?” “啊?”伦沄岚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他抬首看了国公夫人一眼,见国公夫人冲自己点了点头,眉头便皱上了。 赵泽林细细审视着伦沄岚的表情,不愿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变化。从伦沄岚的脸上,赵泽林只能看出诧异、担忧、惊讶,却没有狂喜。 这一家子真的很奇怪了。这种事落在旁人身上应该是感恩戴德才对。赵泽林原先只觉得墨珣小小年纪却思虑过重,没想到连他爹一个乡下哥儿都这样。 “这个事,珣儿,不,墨珣他知道吗?”伦沄岚此时没有能商量的人,是以脑子里瞬间闪过的就是墨珣如何反应。 “他知道。”赵泽林一贯是清清冷冷的,突然要让他开口劝伦沄岚放宽心,他还真说不出来。 第136章 伦沄岚捏了捏袖子,“那他怎么说的?” “他说要与你商议过后再定夺。” 赵泽林这一番话简直让伦沄岚找到了主心骨,他立刻点头称“是”,紧接着又说:“确实要商议之后再行定夺。”他什么都不懂,可不能随便应下,到时候还坑了儿子。 赵泽林倒也没说什么,只让伦沄岚回去歇着,这就自行离去了。 墨珣现在下学都是由越国公府的下人驾了马车来接,原起初他还拒绝过,然而越国公以一句“省城的官学一向如此”将他堵了回去。等到墨珣下学离开书院的时候,才发现书院大门前齐整整地停了好多马车,而越国公府的马车自然是停在最前头的。 总觉得越国公是在变相地想别人宣告墨珣与国公府的关系,而且墨珣还没同意认他们当干祖父和干爷爷呢,越国公这就先下手为强了。 墨珣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他知道自己既得了越国公的推荐,那么不乘国公府的马车,日后在这书院里头恐怕日子过得不会很舒心。官学就相当于是一个小的朝堂,里头多的是达官显贵的子侄亲故。 今日下学,他刚上马车,小厮便告诉他,伦家来人了。 “是我爹来了?” “正是。” 墨珣眼里都透着欣喜,伸手搭了那小厮一下,“那可快些回国公府吧。” 第73章 墨珣虽然已经知道伦沄岚到了国公府,但回到府里,他仍是按礼数先去拜会了越国公和赵泽林。毕竟住在人家家里头,当然是主人家为大。而师老赵老也都是通情达理之人,知道墨珣他们父子俩好长时间没见了,便挥挥手让墨珣赶紧去馥兰院瞧他爹去。 墨珣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十月份的天色暗得也快,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视线。他才刚走到馥兰院的拱门,就看到青松雪松两人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打盹儿。按理说这么舟车劳顿的,是应当安心休息了,可他俩却只靠在柱子上,想来是为了等自己了。 墨珣路过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并未叫醒他俩。但伦沄岚所在的屋子是关着门的,饶是墨珣手脚再轻,也不免发出声响,仍是将青松雪松闹醒了。 “少爷!”雪松好久没见到墨珣了,这一睁眼还有些迷糊,可瞧见墨珣之后忙站直了,走到墨珣跟前将他打量了一番。 “雪松。”墨珣笑了起来,有雪松在前比较,墨珣总算是发现自己又长高了一些。而后墨珣又转去看站在一旁的青松,见他面上透着笑,便点头,“青松。” “少爷。”青松比雪松内敛些,但也很是激动,毕竟从小看着墨珣长大,墨珣这一走就是三四个月,他也很担心。 不过就算他俩是夫人的陪嫁,可也不能像夫人那样随意摸少爷的头。更何况他们寄人篱下,这越国公府里头到处都是规矩,若是哪里做得不妥当,反倒让少爷丢了脸面。 “我爹他……”墨珣指了指还没被自己打开的房门,压低了声音。 雪松忽然倒吸一口气,仿佛是意识到自己适才嗓门太大了,也跟着墨珣小声起来,“夫人正在里头休息。”雪松面露尴尬,将墨珣拉到一边,“夫人这段时间寝食难安的,好不容易下了船,这就睡熟了,少爷可晚些再进去吧。” “雪松!”青松沉声喊了他一句。夫人寝食难安还不是因为与少爷分开太长时间,对少爷太过担心导致的?雪松这时候让墨珣不要进屋,那万一要是夫人醒来知道,反而怪罪呢? 雪松被青松喝住,当即闭嘴,只等墨珣自行定夺。 墨珣点点头,“那就让爹爹先休息一会儿,等吃饭的时候再叫他。”他之前很担心伦沄岚,怕他在路上出什么事。但现在人已经到了国公府,也跑不到哪儿去,早见晚见都一样。 天色渐晚,国公府的下人循着时间过来掌灯了。 墨珣看着他们把屋檐下头的灯笼勾下来点亮了又挂回去,这就干脆拉着两人到一旁的亭子里头,稍稍问起了临平县二舅家里的情况。 伦沄岳老爷那边当然没什么事,每日也就那样。不过墨珣既然问了,那也不能这么回答,雪松想了想,干脆不局限在伦府,而是捡了些发生在临平县里的趣事说了。 其中最让墨珣发笑的是,自打院试通过的名单传到临平县之后,李止衍就被书院劝退了。 之前墨珣闹的那一出,梧村书院的山长心中应当也有计较了。但鉴于还有半年就要院试,贸然停掉李止衍的课恐怕会引来学生的抗议,所以才拖延至今。而把这件事一直压到院试过后,想来也是要给李止衍一个机会:但凡他们书院的学生中有一人通过院试,那山长也就勉为其难地将李止衍留下来,以观后效。可偏偏这次院试整个临平县出去的考生里头只有被李止衍赶出书院的墨珣一人榜上有名,这就变相的证明是李止衍有眼无珠了。并且墨珣所说的那些关于“李止衍教学有误及不配为人师”的话,也应当都是真的了。 墨珣还没开口问,雪松便忿忿不平地继续说道:“那李止衍竟然还说是因为书院不尊重他,还说书院压榨先生之类的,所以他才不堪受辱,主动请辞的。”李止衍赶走他们三位少爷的事早就传得人尽皆知,雪松自然是讨厌这个人的。“不过这个事情,书院方面并没有做出答复。” 墨珣“嗯”了一声,等雪松继续说。他以前在临平就经常听雪松说些街头趣闻,而且雪松讲起这些话时的语气特别有意思,眉飞色舞的感觉。 第137章 而他所说“书院并未回应”,这是自然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大家同在一个县里,再加上李止衍还得过生员,有功名在身,这么大剌剌地撕破脸来,万一李止衍狗急跳墙怎么办? 雪松突然眼珠子一转,语气里透着得意,右手还比了个“扬”的动作,“少爷你恐怕还不知道吧,那个李止衍的生员没了。” 墨珣一怔,倒是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怎么回事?细细说。” “李止衍原先不过是三等生员,但已经连续两次未参加过岁考了!”雪松眼里的促狭简直要溢出来了。 院试分岁考和科考,岁考是考那些已经获得了生员的考生的课习情况。例如二、三等生员若能考到一等,那便也能领取廪饩银;但若三等生员连基本的岁考都考不过的话,便会直接黜革。也就是由生员再变为童生,功名等等各种福利也一应取消。 “不过……”墨珣把头一偏,心中有疑问。这个岁考也不是每一次院试都有的,基本上两次院试才考一次岁考。而且像李止衍这样已经是三等生员,本身才学不佳,若不再争那廪饩银之类,不去考,一般县衙也不会主动去查的。真要查,那也决计不会是李止衍一人被降为童生啊。 青松似是看出了墨珣想说什么,这就接着雪松的话往下讲:“二老爷说,那李止衍大概是被人举报了。” 闻言,墨珣低头轻笑,只余轻微的气流声。 雪松以为墨珣是知道了那李止衍没有什么好下场才笑的,其实不然。举报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更何况还是这种不露面不实名的举报。虽然举报情况属实,但会这么被县令捂住的,那必定是身份不一般的人。 就是不知道举报人是伦沄岳还是书院的山长了。 伦沄岳虽然有举人身份且在临平县难得,但县令也不见得要买他的账。而且墨珣总觉得伦沄岳的性子不像是会为了这事又跑一趟的人。若说是梧村书院的山长,那可能性就更大了。毕竟山长曾言明他与县令是同窗,两人的关系好到甚至可以私下里请县令过来当裁判。 墨珣也不再去想究竟是谁举报的,是谁都无所谓了。反正按照李止衍那性子和脑子,应当会直接怀疑是伦沄岳做的。但伦沄岳毕竟与素程素华不同,这事一出,他必定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 一说到李止衍,墨珣便觉得此人就是嘴碎,不经脑子还爱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想当初若不是他在墨珣离开时说什么“能言善辩,与人顶嘴,嘴快话多,惹人讨厌”这种话,墨珣也不会当场跟他起争执。这一闹又惹了李止衍怒火冲天,将素程素华也一并轰出了学堂,紧接着才引来了伦沄岳,之后又让山长看透了为人…… 像这次李止衍被书院劝退,若是安安静静地走倒也罢了,可他偏偏就要摆出一副高姿态来。或许是想走得体面些,亦或许是想让书院迫于舆论的压力将他召回去…… 墨珣直摇头,心里却想着:这嘴上没个把门,当下就给自己招来了祸事。 他们这边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墨珣此次通过院试的事。 因为墨珣的去信是与院试的名单前后隔了几日到的,所以伦沄岚在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墨珣是一等生员的消息了。 “爹爹是不是很开心?”墨珣听青松说完,便咧嘴笑开了。不知怎么,总觉得自己的作为能够让人有所期待是一个很值得高兴的事。 “这是自然。”青松也笑了,“少爷太厉害了,家里都很高兴呢。” 墨珣弯了眼睛,不敢细问舅舅那边知道素程素华落榜了是个什么表情,权当那事儿不存在好了。有些事不该他考虑的,他就不多想了,免得给别人添堵。“你们用过饭了吗?” “申时到国公府时已经由管家领去用过饭了。”雪松连连点头。 “夫人与国公夫人见礼之后回到院里也用过一些了。”青松补充道。 墨珣“嗯”了一声,差不多可以吃晚饭了,该把伦沄岚叫起来了。“那就把爹爹叫起来吧,别让他睡太久,省得晚上再睡不着。” 伦沄岚在船上这几天真的没怎么睡,除却头一次出远门的原因之外,就是因为受到墨珣的信,知道儿子现在住进了国公府里头。国公府是个什么光景?那就是只能在戏文里头听到的,他甚至都想象不出墨珣一个人没人看护会如何。 今日好不容易到了国公府,儿子却上学去了。他又从国公夫人那里听了些事,心里没个主意,但一贴到被褥,仍是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青松来喊,他都有些晃神。 “夫人,少爷唤您吃饭了。”青松又补了一句,提醒伦沄岚,墨珣此时已经回来了。 而墨珣正站在屋里的外间,没有往里走。他虽说跟伦沄岚有血缘关系,但闺房什么的总归还是避开些好。 “珣儿回来了?”伦沄岚这才回神,“怎么不早些把我叫醒呢。”他随意拨了拨头发,本来只想着小眯一会儿,所以是合衣躺下的,这会儿直接起身就往外走。 “少爷说让您多睡会儿。”青松忙跟上伦沄岚的脚步,他原先绞了帕子,这还没递给伦沄岚呢。 “珣儿!”伦沄岚没空去管什么脸面了,快步走出房间,就看到墨珣正坐在椅子上看他。 墨珣忙起身走到伦沄岚面前。只是这次伦沄岚并没有像上回一样只是摸摸他的脸,反而将他整个搂进怀里。墨珣身子僵了僵,随即便放松下来。好在伦沄岚这身体的外部构造应该跟自己是一样的,这么抱一下该平的平,也没哪里不对劲。墨珣偷偷地舒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伦沄岚的后背,想让他放宽心。“爹爹。” 第138章 “欸,欸。”伦沄岚把墨珣上上下下都捏了个遍,仿佛只有上了手才能确定他没有缺胳膊少腿。 “叩叩叩。” 墨珣完全放弃挣扎了,干脆就让伦沄岚捏个痛快。好在伦沄岚也没捏太久,再加上听到有人敲门,这便停了手。 “伦家夫人,墨珣少爷,我家老爷夫人请你们到饭厅一同用饭。”越国公府里的小厮正站在门口,头微微低着,眼帘半阖,似乎并没有在瞧屋里,只是站在候着。 墨珣点头,应了一声,便转而对伦沄岚说:“该用晚饭了。” “好。”伦沄岚也不是不识大体之人,更何况他们此时是在国公府上,自然要守人家府里的规矩,有什么事可以吃了饭回来再谈。 用饭的时候越国公就出来了,伦沄岚也行了礼,而赵泽林在饭桌上也并未问及自己下午对伦沄岚提的事,这也让伦沄岚松了口气。 伦沄岚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用饭,生怕惹了国公爷的不快。或许是今天多了一个人,所以在餐桌上也没人开口说话,就是安静用饭。而饭后,越国公也不留人,直接摆手让他们走了。 等墨珣与伦沄岚离了一段距离,越国公才顺手挠了挠头,“这看起来……不太像啊。” 赵泽林自然是知道越国公在说什么,无非就是觉得伦沄岚的性子难登大雅之堂罢了。“怎么不像?让他做汉子试试,怎么不像!” 在赵泽林看来,伦沄岚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乡下人没进过城的,模样既不小气,说话又不粗鄙。虽比不得那些个大家公子,但能养出这种性子来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这世道对哥儿多有限制,好些汉子娶了哥儿回去就当个生孩子的工具罢了,那日子过得不要说多凄惨。 像他们赵家这种世代书香的人家来说,腌臜事也不少。他父亲当年娶了他爹之后,不也前前后后纳了四个侍夫?说得好听是“红袖添香”,实际上不还是贪图美色吗?可怜他爹,还得装出一副温柔贤淑的样子,可哪次不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就连那些个侍夫的子嗣,一个个也都学了一身的狐媚功夫…… 赵泽林一想起前尘往事,气都不打一处来。好在他爹稳住了,并未跑到父亲跟前闹腾。而那些个庶子们一个个眼高于顶的,还瞧不上他爹给挑的人家,自己攀来附去,最终也不过落得个人财两空罢了。 越国公一句话惹来了自家夫郎的怒意,这也没工夫去管墨珣跟伦沄岚到底像不像了,只赶紧哄人才是关键。 再说墨珣他们回了馥兰院,伦沄岚这才问起了下午国公夫人对他说的事——国公夫夫要将墨珣认作干孙子。 这事墨珣一早就知道,只是想等伦沄岚来,看看他怎么说。墨珣对凡界的规矩不是很了解,也不知道像自己这样亲祖父祖母不在了,父亲也去了,认亲一事到底能不能行。 墨珣表示早前越国公已经对自己提过这个事了,但他以“要与家里人商议”为由,先暂且推迟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伦沄岚这就开始问墨珣的意见。 刚吃过饭,他俩虽然由国公府的下人领着送回了馥兰院,却没有直接到屋子坐着,而是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墨珣看了周围一圈,见馥兰院中似乎只剩下青松雪松以及从伦府带来的小厮,这才坦然对伦沄岚道:“如果让别人知道了,大概会觉得是我高攀吧。” 院子里的三个人已经被国公府的下人领去用过饭了,这时见自家夫人少爷回来,便要迎上来。墨珣瞧见青松雪松的动作,便冲他们摇摇头,让他们离得远些,自己与伦沄岚有话要谈。 伦沄岚闻言,眉头一皱,“你如果不愿意,我明日就去回绝了国公夫人。” 墨珣伸手拉了一下伦沄岚的袖子,“我没有不愿意。”墨珣拉着伦沄岚走到亭子里,两两坐下,这才又神秘兮兮地说:“爹爹你附耳过来。” 有些事他想跟伦沄岚解释清楚,但却不能让国公府里的其他人听到。谈事情最好是在空旷的地方,偷偷关在屋子里,你根本就不知道屋外究竟有没有人。墨珣虽然对周围的环境很是敏感,但他也不能肯定国公府里除了丁成英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特别厉害的侍卫。 “越国公是孤臣,背后没有利益纠葛,这对于我日后入朝为官虽然无益但也无弊。” “当今圣上已经在笼络自己的势力,而为人臣者,效忠的只能是圣上一人。” “我既不想加入别的派系,又想在仕途上走得更远,那么依附越国公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再加上越国公并未干涉我个人自由,而且从我进入建州之后亦帮了我许多。再加上越国公膝下无子,我上无祖父爷爷,日后就由我来为他们养老送终。” …… 墨珣说了很多,他不知道自己这么一股脑儿地对伦沄岚说这些话,伦沄岚到底听不听得懂,但此间的利害关系总得对伦沄岚说明了。 果不其然,听完了墨珣的话,伦沄岚直言,“你说的爹爹听不太懂,但是你觉得好,那就好。”伦沄岚心里只想着一点,那就是不能耽误孩子的发展。他现在身边每个能商量的人,而墨珣说的那些事他都不晓得,也不能为墨珣拿主意。 墨珣眨眨眼,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谢谢爹爹。” 伦沄岚自己也还年轻,墨珣又是他第一个孩子,本身没有多少育儿经验,再加上他身为哥儿本来就对朝堂一事不甚关心,墨珣跟他说再多,他恐怕都理不清。但伦沄岚有一点,真的是太宠墨珣了。 第139章 墨珣只能庆幸这时候的“墨珣”换了个芯子,否则也不知道伦沄岚会被折腾成什么样。 既然大事聊完,墨珣与伦沄岚又坐正开始讨论起日后的住处来。墨珣的意思是,他既然要认越国公做干祖父,那住在越国公府里也是合情合理的。可伦沄岚却认为越国公只认了墨珣,那么自己住在国公府里就有些不合规矩。 一提到什么规矩,墨珣就没办法了。他有好些规矩都是以前在玄九宗离学来的,但后来他辈分越来越高,那些规矩也就只是用来约束门人而不是约束他了。不过好在现在官学里有“礼”这门必修课,想来再多学上一段时间会好不少。 不过如果伦沄岚要搬出去的话,墨珣也不能一个人住在国公府里,这也于理不合啊。对于暂时理不清的事,墨珣也不再去想,只等明日有时间再问问两位老人好了。 等到他们谈完走出院子了,青松雪松才迎上来说是府里的下人送了洗澡水来,要让夫人和少爷洗漱用。墨珣在国公府住了许久,自然知道洗漱的地方在哪,而今天送了洗澡水上门,估计是顾虑到伦沄岚初到国公府,怕会不适应。 墨珣是不太喜欢用浴桶的,不过送都送上门了,总不能再让人退回去。而且他一向不习惯洗澡的时候身边有人,所以国公府的下人也不到他面前碍眼,只把要用的东西给他准备好,便在门外候着罢了。 “等我爹洗好了,你们就把东西放着,先去休息吧。”青松雪松他俩一直在院子里等自己回来,也没好好休息,刚从船上下来,不说伦沄岚会累,当下人的必定也累得够呛。 素程素华他们临走之前,有稍稍将各自住过的屋子打扫过,而他们走后,管家又派了小厮过来将这院子里里外外清了个遍,所以随便挑个屋睡下也都干净得很。 “这怎么行。”雪松摇头,他们刚才到国公府时也没敢把带来的包袱都打开,就担心少爷回来了之后,夫人要直接带上少爷出去。现在包袱都还摆在桌上没人收拾呢。 “怎么不行。”墨珣今天心情莫名的好,“你们也累了,明天起来再弄也不迟,只要把我爹爹待会儿要用的衣物都准备好就行了。” 见雪松还要反驳,墨珣也不劝了。反正他话摆在这里,雪松要还是想给自己找事做,那他也没办法。有的人就是半点都闲不下来,墨珣挥了挥手臂径直往屋子里走,“哎,我累死了,我要去泡澡了。” 第74章 翌日晨起,伦沄岚起得比墨珣还早,墨珣原以为他是有什么急事忘记说了,却没想到他什么都没干,只站在廊前看自己习武。 墨珣大清早习武的习惯由来已久,就算伦沄岚没亲眼瞧见,但也不可能不知道。墨珣也没想解释,只留着让他去猜。 越国公自打丁忧之后起床时间都延后了不少,墨珣几乎没跟他一道用过早饭。 早上的课程是“五御”与“九数”,“五御”为驾车技巧,包括有“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1;而“九数”则是“方田、粟米、差分、少广、商功、均输、方程、赢不足、旁要”2。 “御”的讲究很多,拿“鸣和鸾”来说:“和”、“鸾”是车上悬挂着的铃铛3,驾车时车上的铃铛需要响出一定的节奏来,不能杂乱无章;并且车辆驶过起伏路时需要平稳,不能有所颠簸…… “五御”是由古代延续下来的,古时候在官学的学生需要学习驾车的技巧,能够在战时御车戴甲,集结成部队为国出征。 现在文、武两项分开,文人重文,武人重武。只有家境不错的人家才会让孩子从小学这些,所以只需要看学生上课时的表现,基本都能判断出该生员的家庭情况。 文、武举两边侧重点不一样,像建州的官学的生员亦分文武两块,不过平时活动范围不在一处,课程的难度也各有不同。 武举的学生除了基本的武艺之外,还需要考谋略。而谋略则先于武艺,若是在笔试中谋略不合格,那也不能够参加武试。 墨珣他们在户外上课时经常有那种武举的学生在一旁围观,时不时看到看到他们之中有人犯错,还会哄堂大笑。 不过有先生看着,那些武生也就是说说笑笑,并未对文生造成什么实质上的影响。 他们能进官学的生员不乏寒门学子,得了生员之后就有一些乡绅押宝,会提供这些生员一定生活所需的银两。但他们在进入官学之前仍是只学了一些科举要用的书籍,对于这种户外课程一窍不通。纵使有些学生已经在官学待了一两年了,但重心仍是放在科举上,对于这些户外课程只需要能够顺利拿到先生的基本评分就够了。 所以被射箭与御车搞得狼狈不堪的文生很多,而嘲笑他们的武生也很多。 墨珣本身乘马车的机会太少,但他却会御灵舟。灵舟作为徽泽大陆的大型交通工具,除了需要驾驶者掌握基本的操作之外,还要以十二枚高阶灵石作辅助。他御灵舟只要催动灵力便可以让它去哪就去它,甚至还能让灵舟在空中各种旋转宛若跳舞一般。 可这马车未免也太不受控制了吧。 御车与射箭不同,这马车可不会因为墨珣年纪小就给他换辆小的。他驾马倒是不成问题,只是这车的四轮似乎总不听话。墨珣刚开始上这门课的时候只会最基本的前进、左右,掉头都有些困难。而那教头似乎本身也懒得细教,毕竟文生最后又不会上战场,只要紧着武生教就行了。 第140章 同窗似乎也没人觉得教头的做法不对,他们的想法与教头一样:反正又不上战场,这些东西学个皮毛就成了。这也变相地导致了墨珣上了五堂御车课,仍是只会前进、转弯。 墨珣一直以来学东西都很有天赋,而且他杂七杂八总会学很多,有时候是有人教,有时候是拿着已经著书立说的功法或者得了传承。所以在御车一事上,他突然踢了个板,心里还是不爽利。 这教头好歹将御车的方法写在纸上交给他们传阅,递到墨珣手上的时候,他默默记下了要点,上课时便反复练习。例如车上的铃铛,墨珣当真是能让它响成一首歌。但也是因为在平地上行驶,万一真上了战场,别说一首歌了,那铃铛掉不掉都是个问题。 课上学不到东西,墨珣觉得那教头也不是很想搭理人,每日都只在亭子里饮茶。偶尔有学生上前问问题,教头丝毫不留情面,直接就将人吼了回来。而且教头嗓门极大,这一吼又半说半骂,让人尴尬极了。 墨珣不愿意去找骂,也就打算再上个几次课,若是教头仍是此番做派,他就要回去问丁成英了! “哈哈哈哈,这当真是蠢钝如猪了!” 因为学习御车,所以练习的场地很大,而周围有围栏,防止外人由此进入书院,而不上御车课的学生亦不得入内。 墨珣刚顺着围栏周围将马车驶了过去,就听到围栏外圈的武生又开始嘲笑他的同窗。墨珣肯定不会以为对方是在嘲笑自己,毕竟自己年纪小啊,能做最基本的驾驶就不错了,还有些比他年纪大的连马都控制不好呢。 墨珣朝自己前头的车看去,心下了然。他的这位同窗“射”、“御”都比较差,但“礼”、“书”这些方面比较强,有些偏科的。平日里也不大爱讲话,有时候大家探讨或是辩论,他也只在旁倾听,并不参与。 “哈哈哈哈,怎么这么笨!”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还瞪?啊?敢瞪我!” …… 墨珣闻言,顿觉不好。果不其然,他前头的车已经停了下来。虽然对方嘲笑的人是他的同窗,但墨珣并不想惹事,不是怕,而是纯粹嫌麻烦罢了。 那些武生简直无聊至极,以己之长较人之短,有什么意思?真有能耐就与人比四书五经呗。想到这里,墨珣将缰绳一扯,直接绕开了前头的车,往栓马石处去了。 “驾得都没你后头的那个小孩儿好,还有脸瞪人!” 墨珣的马车刚从他同窗的车边路过,听到别人在说自己,便偏过头去,正好与那偏过头来的同窗对上了视线。 这就有些尴尬了。 然而墨珣是什么人啊,只脸不红心不跳地与同窗颔首打招呼,这就一晃缰绳,离开了这是非之地。等他下了车,一回头,便瞧见适才那位同窗也跟着将车驾了过来,显然是不打算与那些人多做纠缠。 早前一些在书院呆过几年的学生为了向墨珣身后的越国公示好,曾主动对墨珣提起过——这个御车课的教头看起来什么都不教,但考试的时候却十分严格。依着这个教头的习惯,每个学期末都会卡下三分之一的考生评个“差等”。 官学与私学不同,私学的成绩并不纳入日后学生进太学的标准,但官学的成绩却会一直伴随着这个学生,直到他彻底放弃仕途为止。所以但凡在官学的求学生涯中出现了一个“差”字,那日后的所有考评都会被拉下一大截来。 这也是官学里学生少而精的原因之一:有些人不敢来,而敢来的人却不能不会。 由于得人劝诫,墨珣有理由怀疑这个教头其实也是歧视文生。 能在官学担任教习教头的应当也是武举出身,但本朝对武举比较不重视,是以武举出身的地位略低于同等文举出身。不过这些也不干他的事,他总不能在临平县斗倒了一个李止衍,跑到建州又要斗倒一个教头吧?再加上这教头既然担任教习,那说不准背后还有人。 墨珣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已经开始代表了越国公府,一言一行,也代表着越国公府的家教。 “五御”课结束之后便是“九数”课。 这门课可以说是墨珣的强项了,无论是平面图形面积的计算方法方田,还是方程,亦或是比例分配等问题,墨珣都能运算自如。而且这门课还要计算天体,推演历法,对他来说完全没有难度。 是以这门课的教习先生十分喜爱墨珣,而后又发现了墨珣对天体运行有着超乎常人的理解能力,惊奇之余更是决心倾囊相授。然而对于墨珣来说,这个先生在天体运行这块可能需要当自己的学生。 虽然不是很想学,但碍于先生的颜面,墨珣还是偶尔装装傻。他现下只盼着自己明年的乡试能通过,之后再看看越国公会不会起复。若他能够心想事成,那就可以进京去了。林醉也在怀阳,到时候见面的机会多了,那墨珣趁着林醉不知不觉时解决掉因果的几率就大了。 书院的学舍是两人一间,墨珣与乔离共用一个学舍。自打那次墨珣委婉地拒绝了乔离结亲的建议之后,乔离也没再提他家儿子如何如何,可以说两人相处一直相安无事。毕竟中午休憩时间不长,还是紧着点时间睡觉吧。两人毕竟年龄差距摆在那里,能聊的话题除了围绕着科举和课业之外并无其他,这也使得墨珣在同学圈子里表现得十分沉静。 第141章 食堂并未做分割,但文生与武生各占一边,中间的桌椅用以摆放饭食,一般不逾越。 墨珣跟在别的学生身后,端着个托盘,等着前面的同学装完了饭把木勺留给他。 学堂中每人每日每次用餐时间为一炷香,超过时辰食堂便会关闭。官学的教习先生并不爱留堂,基本都是奉行“师父领进门,修行在各人”,讲完了就走绝不多作停留。不会或者不懂的可以问,但绝不主动多讲。 墨珣拿筷子夹了个蛋,又配了几样菜,这就端着托盘要往一旁去。走还没两步,就冷不丁地让人撞了一下,险些将托盘中的汤撒了出来。好在他原就迈了一步出去,正巧站稳了。 “干什么你们!”一个明显拔高音调的男声骤然响起。 墨珣也不管身后如何,只赶紧从人堆里走到餐桌边,将托盘放下,这才得空回头去看。只见武生那边已经越过了中线站到文生这边来了,而且那几个武生也是熟人,就是总爱站在围栏旁边嘲笑文生射、御的那几个。 感觉到又有麻烦上门,墨珣干脆躲得远远的,只在一旁观望,并不凑近。反正他视力和听力都是极佳,远近皆可。 “我们干什么?”为首的武生气极,对着已经围上来的文生瞋目圆瞪,又指着一旁站着的文生道:“他刚才骂我们!” “你莫要信口开河!我们这么多人在这儿瞧着,明明就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冲上来推人!”文生们也不管武生说得是真是假,反正这些人总是寻着由头闹事。 一直以来文、武生两边一直摩擦不断,但大多数时候武生没动手,只是嘴上念叨,文生就当他们不存在,毕竟动起手来文生也占不了多少便宜。若想嘲讽武生的才学,那就更难了:武生的内堂课程是在学堂里头,上课时需保持安静,文生就算去了也嘲讽不了。 先生用饭的场所与学生的不在同一处,所以此时只余些在后厨做活的帮佣。官学里头的学生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帮佣能做什么?只能躲开罢了。 该武生又往前逼近两步,“刚才我们打饭,这家伙莫名其妙就探了个脑袋说我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说着,他要伸手去抓人,可那名文生已经让其他人护到后头去了。 打饭的时候谁没事去注意到有没有人探头?保不齐人家只是为了看看是什么菜什么汤呢。 墨珣轻微地摇了摇头,只觉得今日这出闹得也是无凭无据,就算喊来先生教头裁决必定也没个结果。 只是……墨珣看了一眼被文生护在后头的那位同窗,可不就是上午在御车课上被骂的人吗?那边的武生大概是骂人骂多了,一时间也没认出他来。这下两边僵持着,谁也不肯先让步。 两边情况剑拔弩张,互相对峙着,可就在这时,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好像有说错一样”。 这完全是往油锅里滴水,直接就把武生那边点炸了。别说是刚才挨骂的那几个,就连后头的武生来了听到这个事,也跟着闹了起来。 原先只是僵持,现在武生直接动起手来,推了一把站在前头的文生。因为生员众多,所以这一推只让他踉跄了一下,就被后头的人接住了。这么一来,文生那边也闹来了。 场面一时间难以控制,之后便是“哐当”一声,摆放饭食的桌子被撞倒,饭菜汤食散落一地。因为事情太过突然,也分不清究竟是哪边撞倒的。不过这插曲也只使得两边停了一阵,却又闹上了。 年纪大的文生都已经上前去帮忙了,墨珣还缩在后头看戏。有人心里着急,一回头,见墨珣无所事事的样子,便立刻开口道:“墨贤弟,你去将先生唤来。”文生与武生动起手来,自然是文生更吃亏,眼看着撑不住当然要喊人。今日一事摆明了就是武生那边无端闹起来的,先生来了他们也不理亏! 墨珣一怔,没想到这都能找上他。不过要他站着眼睁睁看这些人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请个先生也不花多少功夫,墨珣立刻点头应声,“我去去就来。” 文生这边还没来得及松气,武生那边有眼尖的大喊一声,“他们遣人去喊先生了!”这一声又让武生那头炸锅了,原先只是推搡,现在干脆动了拳头。 因为他们堵着门,墨珣要往外走还有些难度,这就站在人群后头,也不往中间挤。而上午那位同窗此时也从慢慢地人群中央挪到后方,借此躲开了纷争中心。 这就奇了,事情因他而起,他却躲得比谁都快。 墨珣既让人堵着,也不愿惹事,干脆旁若无人地打量起那位同窗来。可能是墨珣眼神太直的原因,对方便也回过头来,但脸色不变,只冲墨珣点了个头罢了。墨珣亦冲他点点头,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住手!你们都疯了吗!” “快住手!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 墨珣看见中间凹下去一块,想来已经不止推搡而是干脆就打起来了。起先他还不觉得,甚至还以为是武生蓄意挑事,现在一看,怎么都更像是他身边这位真的开口骂了人。 不过这骂人也没什么,毕竟只是个“礼尚往来”罢了,怪也只能怪挨骂的那个武生脾气太爆了点。 先生与学生的食堂虽不在同一处,但这边动静大了,先生那边总能有所察觉。等到先生赶来,文生这边已经有好几个脸上负了伤。 第142章 “先生来了!快住手!” “先生来了!” …… 一时间,原本还嘈杂的食堂立刻安静了下来。就连在人群中间打人者都让同窗拽着站了起来。只是他已经打得两眼发红,险些将拦架的同窗也一并揍了。 “怎么回事!”来的是“五射”与“五礼”的教头与先生,教头大喝一声,伸手就将发狠眼红的武生拽住,拎了一把。 知道犯了错,大家都不敢开口言语,是以教头怒气更甚,“周江源,你说!”他干脆就点了刚才闹得最凶的人出来解释。 “他们骂人!”周江源让教头钳制住,动弹不得,这就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可胸腔仍是起伏个不停。 适才被压着打的几个学生已经由别的学生扶起来坐到一旁去了,只是一个个脸上四处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与鼻子都出了血,看起来十分凄惨。 教头闻言,眼睛立刻瞪了起来。墨珣见教头面上狰狞,嘴巴张大,唾沫星子往周江源脸上直喷,“他们骂你,你不会骂他们啊!你是猪吗?” “吴教头,慎言!”教“五礼”的赵先生原先还等着吴教头教训人,却不想吴教头这一张嘴,说的哪是先生该说的?简直气都不打一处来,教学生哪能这么教! 吴教头眉尾都上扬了,让赵先生喊了一下,猛地扭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转而对周江源说:“你平日骂文生骂得还少吗?啊!几岁的人了,你骂我我骂你,有完没完?” 吴教头的本意是骂人就骂人,动动嘴皮子得了,别没事动手动脚的。 周江源还要争辩,张嘴还没发出声响,就听到一声高喊—— “刘益民吐血了!” 吴教头赶紧把抓周江源的肩膀一松,这就赶过去看刘益民。见他当真是又吐了一口血,便让大家先行散开,不要碰他,又喊了学生去请校医过来。 书院里配备有校医,毕竟有射箭与御车这两门必修课,而且武生那边还有马射、负重、摔跤等等,这些都是很容易受伤的。而校医原也在用饭,与学生食堂相隔不远。吴教头遣去的学生用跑的,很快就通知了校医。校医这厢得了信,也顾不得拿东西便立刻就往学生食堂这处赶。 等校医人到了学生食堂,便看见刘益民的胸口染了一大片血迹,待他凑近,刘益民已是出的气比进的气还多了。 “这是……?”校医在书院里呆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种情况。 “打架打的,你赶紧救人啊!”吴教头也心急,官学里头的学生一个个关系都不简单,若是出了事,到时候也不好对学政交代。 校医这才回过神,忙派人去取他的药箱来。只是没等药箱回来,刘益民便脑袋一歪,不再动弹。 吴教头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又附耳贴在他的胸口,这才对校医和赵先生摇了摇头。 墨珣在后头偷偷瞄了骂人的文生一眼,见他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眼里也十分淡然,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毫无干系。不过,认真说起来确实与他没多大干系,毕竟杀人的又不是他,他顶多就挑起了事端罢了。然而“挑事”这点又没人能证明,甚至连墨珣都只是猜测,这罪名恐怕也只能由周江源担下了。 “是谁!”吴教头起了身,怒目将周围的学生都扫了一眼,“谁打的!” 刚才他们围作一团,中间完全凹了下去,墨珣也并未瞧见究竟是谁打的刘益民,而周围好些文生都受了伤,由此可见不止是周江源一人动了手。但此时,所有学生的视线都挪到了周江源身上。 “瞧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打的!”周江源被眼前的状况吓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你是谁?刚才你打得最凶。”在一旁捂着脸直咧嘴抽气的学生喃喃地说了一句。其实刚才状况太过混乱,他也没看清,毕竟他站得太靠前,也就挨了打。 “不是我啊,我没打他!”周江源的眼神四下搜寻了一番,想找出刚才自己打的那个人,然而他只是随手揪了一个人揍,自己也不知道打的是谁。这下一慌,更是认不出人来,只讷讷道:“我打的不是他,不是他。” 第75章 在官学里出了人命,这事还不能随意报到官衙,否则让陆路提督总兵王大人知道了,插起手来,谢大人那边不好交代。但这个事必定瞒不住了,赵先生让学生先到学堂里坐着,不能随意离开,而后派人去通知谢大人。 因为死了人的缘故,大家看周江源的神情都不太自然,不说文生那边,就连武生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带了闪躲。 “你们干什么!不会以为人是我杀的吧?”周江源本来就心绪不宁,文生看他眼神奇怪就算了,可武生这边似乎也认定了刘益民是让他打死的。 “安静点!”吴教头用戒尺敲了敲门,让他们别在屋里头说话。小声讨论可以,可这么大声嚷嚷成何体统? 这个吴教头态度十分散漫,他是觉得死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死的又不是他或者他家人。他一边看住这些学生,一边心里想着:出了这事以后他们这些教习不要罚俸就好。 当时的处置并不妥当,应当将周江源另外安置在一间学舍或者学堂内,此时大家都挤在一处,指不定有串供之嫌。 谢建阳此时应当正在午休,然而人命关天的事耽误不得,还得赶在王大人知道之前。毕竟王大人与谢建阳虽同在建州为官,但两人根本的立场不同。这次的事出在官学,摆明了就是谢建阳监管不利导致的,王炳献只要抓好了证据多做点文章就能让丞相一派痛上好几天。 第143章 谢建阳乍一听书院里头出人命还没回过神来,等他又细问了几遍,才把事情理顺了——无非就是文生武生两边起了矛盾,武生失手将一个文生打死了。 这是很简单的案子,杀人偿命呗。 “但是,那刘益民……”前来报告情况的是谢建阳留在书院的理事,平日里代替谢建阳处理书院的大小事务。他见谢建阳不当回事,便想着要提醒他一声,“是抚台郑大人的外甥。” 郑少杰的外甥! 谢建阳当下就“啧”了一声,也坐不住了,当下就起身朝外走,“带我去看看。” 郑少杰这个抚台是兼了兵部的职权,正二品。麻烦就麻烦在,他是年衣柏那边的,而且上头还有人。有些人虽然依附了派系,但上头的人若是不管,那基本也是废了。可偏偏这个郑少杰是个有人管的。 刘益民一事可大可小,就看王炳献那边要怎么处理了。 谢建阳到了书院之后先由人引着去看了案发现场,见刘益民的尸首还摆在远处没有动弹,便差人去报告给王炳献知道,同时也让人去请刘益民的家人来收殓。 这事根本瞒不住,倒不如直接告诉王炳献,以此来卖个好。 因为在场的学生都让先生带到学堂里头了,这会儿谢建阳过去问话,得到的答案也都差不多,就是周江源说冯维正骂人,然后双方就闹起来了。文生这边见势头不对就让墨珣去喊先生,但是被武生堵了,之后先生就来了,两拨人散开…… 谢建阳身边跟了人,将这些学生的话一并整理然后得出了一份完整的报告,之后又当着所有学生的面诵读一遍,确认无误后呈交给谢建阳。 墨珣一听他复述,脑子里第一时间就是懵——怎么哪哪都有自己的事? 不过转念一想,这回他由始至终也没做什么。让他去喊先生,他连门都没能出,甚至还一直站在一大帮文生后头,连个武生的皮毛都没挨到,想来也是没他什么事了。就是刘益民可惜了些,还这么年轻,不说前途无量,也好歹是个壮年劳动力吧。 周江源一见到谢建阳,就上前问好,甚至还主动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翰林学士周涛的侄子。 周涛就是他们这边的人了。谢建阳冲周江源点点头,只觉得烦,也并未对他露出什么好脸色。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能表现出热络来。顶多就是点头表示知道这件事罢了。 不多时,王炳献也来了,与谢建阳打过招呼之后,谢建阳就将供词递给他瞧。他不是很耐烦看,只让人读了一遍,稍稍理顺了头绪,这就开口问道:“周江源是哪个哦!” 既已点名,周江源便站了出来。 “人你打死的啊?” 王炳献这句不像反问,反而陈述居多,这就使得周江源反驳起来。 “启禀王大人,那人不是我打死的!”周江源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了,咬死了那人不是自己打死的。反正自己背后有人,再加上也有功名在身,不可能用刑、屈打成招什么的,就只看他们要怎么判了。 “都说是你打死的。”王炳献坐在桌前,一首托腮,一手随意指了指周围的人。 周江源一口咬定不是自己,毕竟现场太过混乱,也没人敢当面指证说就是他周江源打死的。 因为并无确凿的证据证据,一时间也无法判定周江源有罪,但他总归是嫌疑人,这就被王炳献差人收押起来。而与周江源一同打架滋事者也被一并收押,毕竟只要看看谁的脸上挂了彩就知道到底是哪几个在打架了。不过书院里的学生毕竟都有功名在身,还是经过了校医做了简单的伤口处理。 谢建阳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反正有人愿意主事,他就乐意当个甩手掌柜。 书院里死了人,他们中午连饭都没吃上,整个下午的课也没上成,谢建阳放话就让他们各自回家。但此时尚不到下学的时辰,各家也都没有派车马来接,所以好些人仍是坐在书院里等。 墨珣在书院里头坐着也觉得无趣,更何况书院了出了人命,多余的事也不能做。墨珣对凡间的规矩太不了解了,未免被人说不敬死者,还是早早回国公府算了。再加上他还要将伦沄岚操心的住处一事与国公府里两位老先生说。 国公府离书院不近,驾了马车尚要一炷香时间,更遑论墨珣走路了。只是他闲来无事,专往那人多的地方走,借以感受人间烟火。 等到了越国公府,门房见他这么早回来还有些诧异,引了他进门时还不断告罪说是没能及时安排人去接。墨珣摇头,这事怪不得下人,事出突然,谁也没料到。 “国公爷与夫人可在府上?”墨珣边走边问,若是两人都不在府上,他就直接回馥兰院了。 “都在都在。” 门房不能离开太久,只将墨珣引进前院,便由其他的下人将墨珣带到赵泽林跟前。 赵泽林还在屋里研究棋谱,得下人通报,一时还有些仲怔,“今日这么早下学的吗?” 墨珣点头,也不绕弯子,直接就说:“赵先生,我有些事需要与您商议。” 赵泽林很不耐烦墨珣喊他“夫人”,只让墨珣以“先生”代替。 “什么事?”赵泽林冲下人抬了抬下巴,让他出去沏壶新茶进来,自己则从坐榻上起来,走到外厅圆桌前坐下。 赵泽林没开口,墨珣也不能坐,干脆就站着回话,“是这样的,我之前一直寄住在国公府里。然而昨日我爹已经到了,他是觉得我们一家子现在住在国公府里不大合规矩。” 第144章 因为越国公这夫夫俩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直来直去的,墨珣也不喜欢搞那些弯弯道道,再加上他这么直白的将话说出来,也完全没把赵泽林当外人了。赵泽林的性格如此,所以才会跟墨珣一拍即合。 赵泽林轻笑出声,“哪来那么多规矩,不都是人定的吗?”之后,他指了指跟前的小圆凳,示意墨珣坐下说话。“对了,之前跟你提的,将你认作干孙子的事,你们商量过了吗?” “商量过了。”墨珣点点头,正在想措辞:要怎么表达出他其实很愿意,但又不是那种上赶着的。 “那就是同意了。”赵泽林见墨珣有些迟疑,便知他不好开口,干脆直接将话挑开了。反正他与师明远既然开了口,那就不会再轻易改变想法。再者说,他又不是师明远,总喜欢故意逗着墨珣玩儿。 墨珣低头称“是”。 赵泽林颔首,“那就挑个好日子摆宴吧,不过我们在建州住的时间短,认识的人也不多,可能也就是简单的家宴。”赵泽林迟疑片刻,这才继续说:“等到京城再给你补个大的。” 宴摆与不摆的,墨珣倒是无所谓,全凭赵泽林安排就行。“我爹说他与国公非亲非故,住在国公府里不太……” “怎么非亲非故,他不是我干孙子的爹吗?”赵泽林眉头一皱,直摇头,显然是拒绝再讨论这件事了。 墨珣知道赵泽林的性格,向来说一不二的。赵泽林的意思他听明白了,无非就是想让伦沄岚也一并住在越国公府里罢了。墨既然得了赵泽林的认可,那也不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转而将今日书院发生的事说了。 赵泽林只对官员有所了解,却不太清楚他们家里人。不过,能进官学者,皆有背景,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这事必定不好处理。比起其他人来,赵泽林更担心墨珣,“你没瞎掺和吧?” 墨珣连连摇头,“我当时离得远了,不过今日下午谢大人听取供词时,有人提到当时是让我去唤先生过来,才突然使得武生那边忽然发起狠来。” “这事与你何干?要也是喊你那人的问题。”赵泽林只觉得提墨珣的那个学生也是莫名其妙,这一群打架的不提,说个躲在后头的人。 “不过起先是谢大人到场,后脚王大人也来了。谢大人只问了供词,问完之后却全权交由王大人处理。”墨珣把自己的疑惑说了,毕竟书院是由谢建阳管辖,出了事谢建阳也有权处理,但他直接让步交给王炳献了。而王炳献问案也是挺有趣的,看起来并不像是擅长处理案子的人。 赵泽林从师明远口中知道谢建阳的事,而且他这段时间频频出现在越国公府,赵泽林也稍稍知道一点谢建阳的性子。“知道这事棘手了,所以想甩出去让王炳献顶上。” “但王大人就这么心甘情愿?”未免也太蠢了吧? “只是一时没回过神来罢了,后头还有得闹呢。”赵泽林对这些人际关系还没理顺,也不能肯定王炳献是装傻刻意将周江源收进牢房,还是王炳献也与他一样,并不清楚这些学生背后的利害关系。 墨珣“嗯”了一声,低头沉思起来。他进书院之后也没向越国公打听过同窗的家庭背景,对墨珣来说,在建州官学求学可能只是暂时的。毕竟他都打算好了,明年乡试一过,就算越国公并未起复,他也要怂恿着越国公带他进京。不单是为了进国子监,也是为了林醉。 “你适才说的那个文生叫什么来着?”赵泽林一开始只把重点放在整个事情上,也没去记那些个人名,这时候回想起来又觉得不太好。 “冯维正。”墨珣答道。 赵泽林眼帘半盖,“你日后离他远些。” “是。”墨珣也不多问,毕竟他心里也有数了。冯维正其实不大与人说话,但因为课业不错,在学堂里也是小有名气,否则今天在食堂的时候根本不会有人为他出头。别说什么“大家同是文生,见着文生被欺辱,同仇敌忾”之类的屁话了,在明知道对方的背景可能比自己深厚的情况下,为了个不想干的人挺身而出,与人结怨,不是为了拉帮结派是为什么? 墨珣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别人,不管冯维正此人真实心态如何,就目前的情况来来看,墨珣还是想避着点。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罢了。”赵泽林边说边打量了墨珣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仍是凝神在听自己说话,便继续道:“你要是跟他关系不错,那继续往来也没什么,只是记着,不要太过交心。”他仅凭主观臆断觉得墨珣与此人往来定会吃亏,毕竟墨珣年纪太小,识人不清也是常态。再加上他认为如果今日不是冯维正,那刘益民就不会死。可换句话说,又有谁能证明冯维正当真辱骂了周江源?保不齐是周江源寻衅滋事而已。 适才墨珣阐述时用了自己的观点,所以才将赵泽林的想法带了过去。此时赵泽林静下来想想,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刘益民的事你不要再掺和,冯维正在御车课上被周江源辱骂嘲笑一事也不要再提。” 墨珣又点头应下了。 他当然不会没事找事。他跟赵泽林说的这些哪怕是事实,但都没有证据,连人证恐怕都没有,不会有人听信他一面之词的。周江源都记不得自己曾经嘲笑过冯维正了,墨珣再拿出来说又有什么意思?更何况现在判的是“刘益民被殴打致死”一案,又不是去追根究底。就算揪出是冯维正刻意引发的争端,那又如何?人又不是冯维正打死的。 第145章 赵泽林见墨珣郑重其事地应了,便将话一转,开始宽慰起墨珣来。墨珣毕竟还是太小,此时看似没什么,但毕竟是自己的同窗、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想来也是吓坏了。现下没反应不过是还没回过神来罢了,万一到夜里,后怕、起惊那就糟了。 墨珣听着赵泽林吩咐人给他煮安神茶,又派人将伦沄岚叫来,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顺道让他夜里派人多看着墨珣一点儿。 伦沄岚乍一听到官学里头打死了人,吓得眼睛都瞪大了,但碍于国公夫人在场,也不好抓着儿子翻来覆去地摸,便不住地点头。 墨珣自个儿知道自己没问题啊,毕竟他杀过的人也不少,可赵泽林和伦沄岚两人不知道,紧张得不行。墨珣也不好当面解释什么,干脆就由他们去了。 晚些时候用饭,越国公已经从赵泽林那里得了信儿,还派人去将那几位学生的背景搞明白,在饭桌上就开始对墨珣解释起来。 周江源乃当朝翰林学士周涛的侄子,是丞相那卦的;刘益民则是建州抚台郑少杰的外甥,郑少杰则是太尉那边的人。 这事说出来没什么,毕竟只是说说背景罢了,伦沄岚听也就听了。 墨珣闻言,抿了嘴,在心里暗自嘀咕:果然一个个背景深厚。郑少杰虽然听起来品阶和官职不如周涛,但建州毕竟是要地,他还掌握有一定兵权,丞相不会放着不管。可周涛那个翰林又是天子近臣,相当于是皇帝智囊、参谋的存在。 “这事你别管,跟你没多大干系。”越国公说完才补上了这么一句,之后也不再提,只让大家动筷。 墨珣当然不管,他也没那个能力管啊。 夜里,因为伦沄岚被赵泽林提点过,便让青松睡在墨珣屋里的卧榻上,以免墨珣半夜起惊。起初伦沄岚是要自己守着墨珣的,但墨珣抗拒得很,最终也只留了青松在。 墨珣自然是一夜无梦,什么事都没有,次日仍是早起练武,上学也正常得很。 马车一停,墨珣便揭开门帘,却不想尚未到达书院门口。 墨珣看向书院那边,发现书院门口围了好些人,白白一片。墨珣定睛一看,见他们脑袋上系了白布条,有人手中还举着白幡,而地上还摆着两口黑漆棺材。 “墨珣少爷,可要再往前?”车夫拿不定主意,见墨珣探头出来,便询问起墨珣的意见来。 “就到这里吧,我走过去。”墨珣边说边从马车上下来,“你回去吧。” 车夫想了想,“我在这儿再等上一炷香的时间。”他觉得墨珣今日的课怕是上不成了:昨天墨珣提早回府,不多时书院里死了人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今天这一看就是死者家属来讨公道的,书院里估计也没办法上课了吧。 墨珣点点头,便往书院方向走了。 等离书院稍近了,墨珣便听到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喊叫。墨珣凑得近了,见他们手上的幡子上似乎还有字。但不敢多看,直接拿着书袋便进了书院。 学堂里的同窗还在讨论着书院门口的事。原来昨天墨珣离开书院太早,没碰见,刘家人得了消息过来收尸,因为未经收殓,死时什么样,家人来收尸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刘家老夫人一瞧见刘益民的尸首,就命人揭了衣服。刘益民的肋骨断了两条,直接插进器官里头。因为是被殴打致死,所以整个腹腔完全淤青了,看起来死状十分凄惨。 老人家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颤颤巍巍地往后走了两步,直接瘫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正巧校医也在,忙将老人家救醒。但老人家只转醒了不到半炷香时间,刘益民的尸首甚至都还没从书院里运送出去,老人家便气急攻心,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就去了。 一天之内死了两个人,刘家直接就跟书院没完了。昨天将尸体收殓回去之后,今天一大早就又抬着棺椁到书院门口来讨个说法。 墨珣听完了同窗的答疑,只觉得刘家人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周江源已经被关押起来了,刘家这边要闹也是去官衙闹吧?在书院闹又有什么用? 好多学生都在猜刘家除了要求王炳献判周江源杀人偿命之外,还要求书院赔偿他们的损失。墨珣只听,却不发表意见。 今天课仍是照常上,但学生用午饭的地方却已经与先生用餐的地方在一处了。 等到墨珣下学时,刘家的人已经散了,不知是与书院达成了协议,还是已经转战去了衙门口。 第76章 刘家二人死后的第三日清晨,墨珣按例应当出门去书院了,却是提着书袋还没走出国公府的大门,便让越国公差人叫到了宴客厅去。 越国公自打丁忧之后起得一直都晚,除却头几日来逮他练武之外,基本上都得等到墨珣出了门才会醒。 今天这么早喊他过去必定不会是小事。想通了这点,墨珣也不敢耽搁,这就跟着下人往宴客厅去了。 到了宴客厅,墨珣发现今日厅中竟然有客,不免有些意外。他在越国公府住了也有好几个月了,府上除了谢建阳之外,再没有外人来。像今天这样一次性来好几个还真是让人意外得很。 因为并不认识这些人,墨珣便简单地冲他们打了招呼,这才主动问起越国公今日唤他过来所为何事。 虽然不认识,但有几个人看着眼熟,想来应当是曾经见过的。墨珣弯腰时脑子转了一圈,难不成是为刘益民的事? 第146章 “这位是建州抚台郑少杰郑大人以及他的哥哥。”越国公本来是不打算放人进来的,毕竟郑少杰来意太过明确了。但郑少杰怎么都是朝廷命官,手下还管着兵,要拦也不知道拦不拦得住。干脆好声好气请人进来,听完他的诉求之后再好声好气把人送走。“余下的几位是你同窗刘益民的家人。” “是。”墨珣点头,再一次冲他们拱手,“郑大人,诸位。” 打过招呼之后,墨珣就退了几步,离他们远些。这些人面容看似悲怆,实则一个个各有各的想法,就连郑少杰这么板着张脸,也不见得是真为刘益民而来。 郑少杰摆摆手,直接就开始问墨珣的话,“我今日未着官服,无需多礼了。”简单的寒暄过后,郑少杰才将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我今日前来是想针对我外甥刘益民一事问你几个问题。” “是。”墨珣郑重地点头,等郑少杰开口。虽然面上沉静,但心中所想的却是——谢建阳早早便将考生的供词都拿到手了,当时也是经了所有考生认定并无错漏和偏颇,怎么今天又找到他头上来? 郑少杰颔首,“刘益民出事的时候你在场吗?” “是,学生在场。”墨珣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展开。在场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没事来问他? 墨珣还没思考完,郑少杰又问:“刘益民是在书院中出的事,对吗?” “对。”墨珣答话很快,因为郑少杰问的都是一些很基础的问题。而且郑少杰似乎是刻意在提高问话的速度,以此来使墨珣的速度也跟上来。两人以一种“快问快答”的方式交谈着。 “刘益民是被周江源打死的吗?” 关键问题来了,然而墨珣摇头,“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在现场吗!”刘益民的家人忽然发难,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去抓墨珣。 墨珣一直防着他们这招,便飞快朝越国公的方向退了两步,丁成英则伸手拦住了对方的动作。越国公这时才厉声警告道:“郑大人!” 郑少杰先将人喝住,这才对越国公致歉,说是疏于管教,回去一定严加管束。 越国公还能说什么?人家家里死了人,急也是正常。但刚才郑少杰的问法,听着就让人觉得有古怪。 “你不是在场吗?怎会不知?”郑少杰瞥了哥哥一眼,让他往后退些,不要做出这等泼夫行径,又转而继续问墨珣。 墨珣身后站着越国公,底气也足,伸手随意在自己的眉头处比划了一下,这就说了句,“我就这么高,又站在后头,看不见自然不知道。” 郑少杰被墨珣这么一噎,好半天没想出词来说他,但又不甘心这事就这么黄了。毕竟他们挑上墨珣本就有所考量:墨珣年纪小,稍作引导可能就会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他身后还有越国公,说出来的话也能得人信服。 而且这次还不是他哥儿子出事这一项,连带他的公公都给气死了。郑少杰后槽牙微微咬紧:两条人命,总得讨回来。 原来这事是打算交给王大人全权定夺的,但却没料到周江源背后也有人。权衡利弊之后,王炳献也劝过他,要不退一步,让周家赔点钱了事,轻判算了。 所谓轻判,其实就是剥夺周江源的功名,再判个流放三年。对于身负两条人命来说,这个判决真的很轻了。三年之后他就可以再次回到建州,重新开始生活。更何况他上头既然有人,那么流放三年的日子一样可以过得很舒坦。这对于已经死掉的刘益民来说真的很不公平。 郑少杰被自家哥哥哭得实在是没办法了,又找了王炳献一趟,这才得了王炳献一句准话——真想让周江源重判也行,但要有确凿的证据,不能随意就让丞相那边翻盘了。 只能一击必杀,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否则郑少杰这次闹起来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可哪来的确凿证据?当时场面混乱得很,按得到的供词来看,根本就没人亲眼瞧见了。周江源咬定了不是自己打了刘益民,刘益民的死与他无关。 这下没有人证,当时跟周江源一起打人的武生估计瞧见了也不敢说,挨打的文生事发之后各回各家,应当都被约束过了。 而且按王炳献所说“不能轻易翻盘”,那么这个证人就必须不会被丞相那边的人震才行。思来想去,只有墨珣才最合适。 之后郑少杰就看了他哥哥一眼,转瞬间刘益民的爹爹眼眶就红了,随后眼泪就下来了。“可怜我的益民啊,年纪轻轻这就去了……还有我那公公……”他边说边哭。 墨珣只觉得自己眼睑处抽搐得厉害,他不是很耐烦看人哭。伦沄岚是生身之父,忍就忍了,别人他还真不伺候。 虽然刘益民的事,墨珣也觉得很可惜,但这并不构成他被人当成傻子的理由啊。现在郑少杰过来问他这些问题明显就是想让他当证人以证明是周江源杀了人。如果墨珣当真瞧见倒也罢了,可问题是他一直站在最外圈,压根就没看到究竟是谁揍的刘益民。就算周江源当时揍人揍得最凶,可万一他揍的真不是刘益民呢? 刘益民的爹一开始或许还装了一下,可哭着哭着就真到了伤心处,竟是不顾形象地大哭起来。不多时眼泪鼻涕就完全黏糊在一起,也分不清哪是哪了。 真哭假哭墨珣还是分得出来的,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墨珣才真的觉得有些心酸。毕竟养了这么大的孩子,说没就没了,还是让人殴打致死,怎么想都咽不下这口气。要换成是他的弟子这么被人搞死,他不杀光对方宗门就把他名字倒过来写……但是,伪证他当真是做不了。 第147章 越国公此时也没发话,他昨天就嘱咐过墨珣不要掺和这个事,更何况据墨珣所说,他本就什么都没瞧见。郑少杰打的什么主意,越国公看得很明白。而让墨珣来见他,除了是给他一个面子之外,还有就是想看看墨珣会如何处理这种事。无论墨珣最后怎么做,他都护得住。 “郑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我当时站在最外的位置,根本就没看到人群中心是个什么情况。”墨珣不想再纠缠,只把话说明白了。他不可能去劝刘家人,说什么也有可能不是周江源将人打死的。此时刘家人既然已经认定了周江源,那无论如何这个罪名也只能由周江源担下来。 墨珣话音刚落,又引来了刘爹的呼天抢地。他刚才已经哭着哭着跌坐到了地上,此时竟是挣扎着要来拽墨珣的衣裳。“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我家益民是你的同窗啊!” 这就是胡搅蛮缠了吧! 墨珣觉得自己刚才也没说什么话,怎么就引来了刘爹的控诉?有心想反驳,可又实在见不得他哭成这般模样,便又退了两步,退至越国公身侧。 眼见着对方似是从墨珣这边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就要赖死在越国公府上,墨珣瞬间就将对他们仅存的可怜收了回来。可不就是觉得他年纪小好拿捏,才找上门来的吗?否则当时在场那么多人,挨打的文生也有好几个,找他们作证不是更有说服力吗?只要每个人都咬定了打自己的武生并不是周江源,那剩下可不就是刘益民被周江源打了吗? 郑少杰见哥哥闹得差不多了,又递了个眼色给身后的人,让人上去将他哥哥扶到椅子上坐下。这就又开口问墨珣,“那么刘老是在书院身亡的吗?” “学生不知。”这点真不知道,先生一说可以回家,墨珣就走了。 “你这也不知,那也不知,那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墨珣当即闭嘴,他现在多说无益,这些人反正也不是为了听他说这些的。 越国公见郑少杰问得也差不多了,便接了一句,“那日申时墨珣就回来了。” “可怜我家少爷和老太爷,至今棺木还摆在衙门内。而那杀人凶手竟要从轻发落……”刘家人又抽抽搭搭地哭上了,墨珣无法,只眼观鼻,在一旁站着。 “周江源是否平时脾气就很暴躁,经常辱骂文生?甚至扬言恐吓恫吓?”郑少杰继续问。 墨珣见他这一问还没完没了了,不得不按捺住心神,一本正经地答道:“文生武生不同席,我在此之前连‘周江源’的名字都没听过。” “你撒谎!”刘家人坐不住了,只觉得今日不论怎么问,墨珣都是“不知道”、“没有”,气都不大一处来。 墨珣阖下眼帘,偷偷摸摸翻了个白眼。这事问书院里任何人都比他清楚,他才在书院里上了几天的课?这就来问他周江源的为人? 越国公眉头也皱了起来,“郑大人,麻烦稍稍管束一下家人。” 郑少杰点头,冲家人伸手做出制止的动作。墨珣所说并无破绽,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郑少杰眼神晦暗地扫了越国公一眼,却又很快敛了神情,干脆起身对越国公道:“今日郑某前来,多有打扰,望国公爷海涵。只是家中出了事,我不能置身事外。想我那可怜的外甥年纪轻轻便没了命,我哥哥的公公见到外甥的尸首竟是受不了打击跟着去了。”说着,郑少杰也抹了一把眼角,“益民死状太过凄惨,可那周江源竟抵死不认。” 当然不认,认罪就是死刑了啊!他这么咬死了不认,顶多就是个流放发配,好赖还有命在。 墨珣在心里不断腹诽着,面上却恭敬得很,一声不吭。 “现在周江源正在准备上诉,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他杀了人……” 闻言,墨珣连腹诽也停了。没有证据的事,能怎么办?只能明面上认下这个亏,暗地里找机会报复回来吧。 郑少杰知道自己此时说再多也没用,便起身告辞了。越国公带着墨珣将人送出了门,墨珣看着刘爹的身影,当真是凄凉得很。 “郑大人,且慢。”墨珣追了两步,在郑少杰身后站定。 郑少杰转身看着墨珣,墨珣却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的人。郑少杰立刻心领神会,与墨珣往旁边走了走,这才等墨珣开口。 “郑大人何不从仵作处着手?”一个衙门里有那么两三个仵作,总不至于没有一个是王炳献的人吧?“现在刘兄已经去了,无法为自己作证,在完全没有证人的情况下,自证是不是也是一种方法?” 让仵作去验,他们打架总不能身上一点证据都没有。 墨珣能说的只有这些,像反证这类的言论他不能说。毕竟他也不能肯定就是周江源杀的人,万一郑少杰这边真那么神通广大,说通了当天被打的所有文生一口咬定自己都不是被周江源打的,那到时候自己不也害了一条人命吗? 墨珣不能肯定哪边是正哪边是恶,既然皇帝一直容许两派对立存在,那就是有一定的考量。郑少杰这边就算动静再大也不可能凭借这一次一句击垮丞相,顶多就是在皇帝面前上点眼药罢了。 郑少杰沉默片刻,这才表现出今日唯一的礼貌来——他拱起手,冲墨珣稍稍点头,“多谢。” 等郑少杰走后,越国公才上前询问墨珣究竟与他说了什么。在越国公看来,墨珣老成是老成,但很多事是奠定在“经历”的基础上的。墨珣年纪太小,很多事都没有经过,或许会沉下心来思考,但是毕竟人的眼界是有限的。越国公唯恐墨珣因为见着刘家人可怜,就应了郑少杰的邀。 第148章 虽然口头应邀也可随意反悔,但若是让郑少杰、王炳献这边记上了仇,那就不好办了。能做到一个省的头,那就证明他上头关系过硬,惹了他们,墨珣日后进了京也会寸步难行。莫说得了圣上青眼便可平步青云,首先,墨珣也得有那个机会得青眼。 “我说,让他走走仵作的路子。”墨珣也没想瞒,他既已经应了赵泽林,就算还没摆宴昭告天下,但从那日起,墨珣已经算是他俩的干孙子,是这越国公府的小少爷了。 越国公摇头,“这恐怕不行,当初刘益民出事之后,是由刘家人亲自收殓的。就算有什么证据,周江源也不会认。” 墨珣笑了,“那就看郑大人要怎么做了,这事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越国公转念一想,倒也是。现在既然人证没有,那么物证也可。若是有了物证,那就相当于是有了胜算,到时候再找人证也方便许多。 墨珣随着越国公回到府中,屏退了身边的人之后,墨珣才对越国公说道:“刘益民身亡当天,场面太过混乱,我又站在后头,着实是什么都瞧不见。但在刘益民身边的人必定还有许多人,还有好些与刘益民一同挨打的文生。若我是郑少杰,我只要能找到物证,例如从周江源身上撕扯下来的衣物,或是毛发,抓痕等等,就算不一定是周江源的所有物,但有证据能使得整个案情有所指向,再让挨打文生出来证明打他们的人并不是周江源就可以了。” 墨珣眼神清朗,整张脸上透着肯定,“现在郑少杰的误区就在于他一直想让别人出面指正,说是周江源殴打刘益民。我们假设这些文生当真没有瞧见,那又如何能作这伪证?刘益民已死,不可能来证明是不是周江源打了自己,但别的文生总不至于认不出揍自己的人吧?”墨珣记得那日挨打的文生里头也没有谁被揍到眼睛睁不开的,武生打人也专往肚子上招呼,面上虽有破损,但那或许是因为挣扎导致的。 “罢了,我想这些做什么。”墨珣猛地摇摇头,仿佛意识到自己刚才大放厥词,这就面上一哂,随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越国公反倒愣了愣,他其实自打这个事情一出,就没多在意。在他心中,只要墨珣不掺和,一切都好说。现在听墨珣这么讲,这才觉得墨珣竟是想了那么多。“你想这么多做什么?整件事与你又没多大干系。” “是没多大干系,但若是有朝一日遇上了怎么办?不说发生在我身上,就说我日后当了官,碰上这么个案子……”墨珣眨眨眼,只当是越国公觉得自己想太多,便说着说着噤了声。 “那你干嘛不干脆去做那证人?”越国公沉声问道。 墨珣有些莫名,“就算我今日说了,就是那周江源将刘益民殴打致死,这也没用啊,多的是人看到我站在最外头。别人尚且瞧不见的东西,凭什么我就能瞧见?” “诚如你所说,这就要看郑少杰怎么做了,这些并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越国公虽然对墨珣愿意主动去思考表示欣慰,但也觉得墨珣的想法还是有一定局限性。“郑少杰要操作,那必定有很多种方法,今日来找到你,无非就是想拉我一起下水罢了。”越国公觉得有些头疼,墨珣似乎还没有将朝廷的关系都考虑进去,“而且周江源那边不可能坐以待毙。” 越国公要说其实是只要墨珣与越国公府在前头顶着,多得是人想在郑少杰与王炳献面前卖好。只是因为现在有个谢建阳插在中间,大家不敢轻举妄动罢了。若是有人愿意当先头部队,那么他们的“粮草”马上就能跟上。 郑少杰此行也是本着拉拢越国公的意图来的。 死了个生员,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只要事情被闹大,太尉这边完全可以扯个折子奏丞相一本。就算不能动摇丞相的地位,膈应膈应也是可以的。 他们要让皇上知道,丞相一派横行霸道竟当众打死人还不承认。现在关键就是这两条人命,看他们要怎么操作了。 人不能白死了。 墨珣一听越国公的话就懂了,郑少杰今日前来其实并不是想得他一句准话,而是要越国公的一句准话。最后那一句“多谢”,简直就像是甩在他脸上的巴掌一样。墨珣此时只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仿佛是被人戏耍之后的窘迫。 “怎么,后悔了?”越国公看着墨珣拉着一张脸,有些想笑。 墨珣摇头,“这样也好,他们就当我是个孩子吧。”但是这个仇,他真的记下了! “其实郑少杰或许是真心谢你,但王炳献那边就不是这个意图了。”越国公摇头轻笑出声,“你这是还没做官,做了官之后你就知道了,里头弯弯绕绕多得很。凡事得多看,多想。你现在的思维有局限性很正常,因为你年纪小,经历的事还不多,朝廷可比哪都腌臜。” 墨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经历的事情少?他这是又挨了一个巴掌! “你太正直了。”越国公觉得墨珣跟他年轻的时候很像,只想着怎么洗刷冤屈,让犯罪的人绳之以法,却没想过那帮人或许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些。那日别说是周江源,换作是任何一个太尉这边的人,他们也就是大事化小的。“王炳献虽然将事情揽了过去,但那也是因为他想要占据有利的位置。郑少杰恐怕也是他怂恿着过来的,就算没明说,那也是暗示了。” 越国公见墨珣似乎有些气鼓鼓,便伸手将他招到面前来,“郑少杰或许是真心想要为了外甥讨个公道,他今日谢你也是真心的,但他背后的人并不是。”他说话安慰了墨珣一番,“为官者,就应当为民做主,你的想法没错。” 第149章 墨珣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由着越国公捏了捏他的脸。 “今日还要去上课吗?” 墨珣想了想,早上似乎是“五射”和“五礼”,射箭的课是赶不上了,“五礼”倒是可以。“要去的。” “那好,我派管家与你同去,向先生解释一下。”越国公拍了拍墨珣的背后,“上课去吧。” 第77章 刘益民的死似乎并没有对书院的学生造成很大的影响,他们照常上、下学,除了食堂的位置有所变化之外,别的都一如往昔。 不过周江源至今还是没能回到书院上课,而原先以他为首的那些武生也很少再出现在围栏外头嘲笑文生了。墨珣也并未打听过周江源的事,只是他们同窗中总有人在休憩时间闲谈,墨珣能听到一两句。 无非就是周江源还关在衙门里头,而周家已经托人找到了远在京城的周翰林;刘益民的家人在入殓时发现了一截蓝色的布,经比对正是官学统一发放的蓝袍,正巧就是周江源蓝袍缺漏的那一块。 反正刘益民的事自打郑少杰走出了国公府,那就与墨珣再无相干,他也懒得再听。 墨珣找了丁成英问的御车技巧,丁成英原就是武生,不存在什么教头不乐意教的情况。这下好了,有人点拨一二,墨珣的御车水准倒是稳步提升了。 腊月中旬的时候书院放了假,但因为临近过年,墨珣这边就算有船有车,回到石里乡过年也十分赶了。 原先伦沄岚是想着要不就他和青松提早回石里乡,等过完了年再回来,但墨珣不肯。年关将至,盗匪横行,伦沄岚身边没几个人护着,绝对不成。墨珣不敢放他就这么上路,而越国公府这里就算能拨人护送伦沄岚,但能出的人毕竟不多,墨珣仍是觉得不妙。 因为伦沄岚的提议遭到了墨珣的严词拒绝,这下急了。 回家过年是件大事,无论身在何方总应该赶回去的。虽然丢下儿子,自个儿回石里乡不妥,但墨珣无法回乡,他替墨珣回去也是应该的啊。 墨珣无法理解伦沄岚这种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回家过年的心态,有条件回家过年,没条件创造了条件也要回家过年……父子俩的想法根本就不在一处,这下两边都陷入了僵局。 劝不动伦沄岚,墨珣又不可能把他锁起来,墨珣担心伦沄岚会在某天他上学时忽然就带着青松雪松自个儿搭船去了,那样就更危险了。于是他干脆把这个事情告诉赵泽林,让赵泽林帮着拿主意。 赵泽林一开始没想到过年的事,毕竟他们老两口自己过年也过惯了。但今年认下了墨珣,不如就由他们俩跟着墨珣他们回乡过年算了,也见见墨珣的外祖父、姥爷,顺带到墨珣父亲的坟头上走一遭。不过要在大年三十赶到石里乡也不是不行,就是赶得紧,也不知道他们身子骨受不受得住。官学这边的放假时间早早都定好了,历年来都是如此,不可能因为墨珣一人就轻易改变。再加上学期末还有考核,墨珣就算想请假,那考核怎么办?这都是得记入档案的。 但后头的事就不需要墨珣操心了,墨珣只把自己的诉求告诉赵泽林,那赵泽林就会去跟伦沄岚谈。最后定下了是他们先把东西收拾妥当,等墨珣一放假从书院回来,立刻就搭船回临平县,再从临平县搭马车回到石里乡。 虽然不见得能赶着一同守岁,但伦沄岚既是已经嫁出去的哥儿,也不一定非要在大年三十赶到伦家。更何况今年越国公夫夫要一同前往,按规矩就得紧着越国公这边了。 书院的考试成绩是在放假之前就会给出来的,成绩太差的学生次年就不用再来报名了,书院不会再收。也就是说,如果综合评分仍在及格线之下,那么他们就会被书院劝退,就算之前有什么当朝一品官员的推荐信也没用。 墨珣倒是不怕这期末考核,只是他的同窗们大都紧张得不行。毕竟“五御”、“五射”的教头基本不怎么教,有也是头几堂课说说基本规则罢了,剩下就放任自流。两门中只一门得“差”尚能用其他的必修课补回来,若是两门都得了“差”,那就回天乏术了。 这段时间墨珣已经听说有同窗上教头家里送礼被赶出来,也听说有人送礼送成了……反正乱七八糟的言论一大堆,墨珣也全然不在意。 “五射”的考试标准分为五种:一为白矢,也就是箭要射透靶心,能露出箭头;二为参连,既第一箭射出之后,余下三箭连发需两中;三为剡注,要求箭矢射入靶心时能够贯穿靶心;四为襄尺,就是基本的尊卑礼让;五为井仪,即在一定时间内连发四箭要形成“井”字状1。 这种考核标准一在考学生的臂力,二考学生射箭的速度,三则考核射箭的精准度。 考试时按教头叫到的顺序来,原先是六人练习的位置改为三人考试,每位考生所持的箭尾颜色不同,以防射错。射错是大忌,若一号考生射到了二号的靶上,直接评“差”,不用再考。 因为年纪小,进到官学时间也迟,墨珣被安排到最后。也好在户外课程的考试都在前头,省得墨珣赶船不及。 墨珣前头的所有考生都能将箭射出,而中途不落。就是能达到所有考试标准的文生人数并不多,而“襄尺”基本就是送分项,人人能得。轮到墨珣时,他先检查了弓、箭,并无异状之后才抬臂。经了教头挥动小旗,墨珣才飞快拿起箭搭在弓弦上。 第150章 “嘣”一声之后,先行打分。墨珣的射术一直很好,就算不细看也知道自己正中靶心,为了防止教头起疑,墨珣还稍稍减了力道,只做到考试标准要求的“露出箭头”而已。 教头打分公开,刚打完分便在靶子旁举牌告诉考生这一箭究竟得了什么评。 一连三人评“优”,墨珣静下心来等教头的第二个信号。 信号一出,墨珣便连着射出四箭,四箭力道皆不同,就担心箭与间之间互相碰撞会使得已经射中的箭脱离靶心。 这一次只墨珣一人得“优”,因为速度快且精准,墨珣这么老远还能看到教头十分满意地颔首。 贯穿靶心就要求学生的臂力以及杀伤力要猛,起初教头是不看好墨珣的,毕竟他年纪最小,看起来也文文弱弱,不像是有多大劲的。等到这一箭射出,墨珣的箭头带着中间三圈靶心飞出去之后,教头才禁不住抽了抽嘴角。 与墨珣一道考试的另外两位考生仅能做到将射透靶心、露出箭头罢了。 教头评完了分,便隔了老远瞧了墨珣一眼。 墨珣这一手直接把同窗都吓住了。不过,“墨珣住在越国公府、是越国公亲属”这个消息早早传遍了书院,而越国公曾经也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所以大家就只将墨珣的户外课水平归功于越国公的教诲。 最后考井仪,墨珣接到教头的指令,从箭筒中抽出箭,拉满弓后便是“嘣”地一声定在了红靶的一角,而后又是连发三箭,余下三箭各居一角,直接就构成了一个正方。 非常漂亮。 墨珣自己望了一眼,也忍不住勾了嘴角,显然是对自己的箭术十分满意了。 教头将成绩都公布过之后,给予学生一次补考的机会,这么一折腾,也就是一个时辰的时间。紧接着考了御车,同时要求能够驾车追赶猎物。考完之后差不多正午用饭,简单午休之后开始考“九数”。 题为“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2”考的是田的面积即广从步数相乘得积步。 又题“今有三分之一,五分之二,问合之得几何?3”考的合分之。 明日只考杂文一篇,由谢建阳亲自出题,仿照乡试考试内容,要求学生能在规定时间答完。因为越国公回隔一段时间就给墨珣出一道题让他作答,是以墨珣对科举考试的某些项目已经十分得心应手,拿到考题时脑中便已成思路。 …… 待所有考试考完了之后,他们继续上了大概有七天的课,这才等到了成绩。或许是要过年了,先生与教头都放了水,下半年竟无一人被书院劝退。学生们都松了口气,一一向先生及教头道谢辞行,待明年再见。 墨珣虽然赶着登船,但基本的礼仪不可废,便随着同窗一道向先生辞行,好在先生也没那么多教诲,只挥挥手就让他们走了。 “墨贤弟,墨贤弟。” 墨珣急着登船,面上看着云淡风轻,实则走路速度极快,这就使得在身后追赶的乔离眼见着要跟不上了,忙张口呼喊。 墨珣一怔,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乔兄?” 乔离见墨珣停下来了,也不耽搁,又快步走上前,反复呼吸了几次才理顺了气道:“放假这段时间,你若得了空,就到我家里来坐坐。” 墨珣当即点点头,反正应是应下了,到时候不去就说“没空”呗。更何况他要回石里乡去过年,也不定什么时候能回建州,保不齐一回来书院都开始授课了。 乔离此时从墨珣的脸上是什么都没瞧出来,也不知他这般年纪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意思。 乔离除了在墨珣入学之初对他提过结亲的事之后便没再说过,可却是用了两三个月在观察墨珣。依照墨珣的考试成绩来看,就算日后走文举没了出路,还能从武举走。是以这结亲的心思又起了,“墨贤弟可还记得我曾经提过的,我家幺儿的事吗?” 因为担心墨珣听不懂,乔离还是想干脆把话再说透些。 墨珣眨眨眼,又点了头,“记得。” 乔离见墨珣懂了,便也不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两人平时虽住在同一间学舍,但也不怎么聊天。再者,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摆在那儿,乔离每回见到墨珣就跟看到自己儿子的感觉是一样的,这让他还怎么以平等的心态去与墨珣闲谈。于是两人这就又沉默了片刻,乔离见墨珣频频看向马车,便主动开口,“墨贤弟有事就先去忙吧。” 墨珣得了乔离这句话,瞬间松了口气,他还以为今天乔离把他拦下是为了得句准信呢。墨珣忙拱起手向乔离告罪,“我今日还得登船返乡,是以稍急了些,望乔兄海涵。” “噢!”乔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耽搁了墨珣的时间,“是了,船不等人,墨贤弟快些去吧。” 乔离放人,墨珣这才转身朝着国公府的马车去。只是他眉头微蹙,不禁有些纳闷,不过仍是动作连贯地上了马车。他总觉得乔离的想法莫名其妙,自己这才几岁,现在议亲是不是太早了点儿? 还在徽泽大陆时,墨珣自小就被带上了玄九宗,脑子里根本就没有定娃娃亲的概念。再加上他一心向道,有些俗事初时都是由他师父师叔打理,师父故去之后就由师兄顶着。师兄都没了之后,墨珣也不耐烦这些,干脆就交由他大弟子负责了。是以墨珣从头到尾都没接触过这等事,一时间也无法理解。 第151章 越国公府的马车这次是直接把墨珣送到码头上的,而他的行李则由伦沄岚收拾准备妥当带到船上。 墨珣所乘坐的马车刚到码头,国公府的管家便迎了上来,主动揭开车帘,伸手扶墨珣下来。“墨珣少爷,老爷已经在船上了。” “好,请管家带我过去吧。”墨珣也没什么不适应的,搭在管家手上就下了马车。 “伦夫人也已经到船上了,行李全都带好了,此次随行一共有二十人,其中护卫……”管家一边领着墨珣一边向他介绍情况,墨珣记性不差,管家这么说一遍他就听明白了。 此番乘船,师明远并不隐瞒国公的身份,是以随行的人增加了不少。墨珣猜测他可能是想给自己撑撑场之类的,好赖他也算是衣锦还乡嘛。 待管家将墨珣引上了船,他便主动告退了。管家并不跟着越国公去临平,他需要留下来处理国公府内大小事务。不能国公爷不在,家里就像一盘散沙。 因为人多,在船上的日子比起上回坐船来说舒坦了不少。墨珣每日在船上的消遣也不过是与几个护卫互相喂招、与赵泽林下棋,然而越国公觉得从建州到临平的时间太长,墨珣一直不读书不好,便自行做主将墨珣书院里发的书也带了几本。 墨珣一见着书就觉得嘴角直抽抽,但带都带了,总不能丢掉。书院里发的书他其实都记得差不多了,带与不带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影响,不过好在这次出行的人多,带了也有人帮着搬。墨珣也不说什么,越国公愿意给他讲课也挺好的。 上回在船上,越国公虽也给墨珣讲过课,但那时他只是觉得墨珣这小子投了他眼缘。这次可就不同了,墨珣现在是他的干孙子,所以讲课的时候除了针对科举考试之外,还将一些朝堂之上的事穿插着讲给墨珣听。 越国公说的朝堂之事大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但这些纠葛却很有可能会影响到后世的发展。 就拿丞相的事来说,丞相虽然是皇上的亲外祖,但皇上却与他不亲。也是因为当年丞相更倾向于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亦是他的亲外孙登基即位。只可惜,皇上的这个亲弟弟在先皇下诏之前就染了重病撒手人寰了,丞相无法,只得转而扶植当今圣上。而圣上即位之后追封弟弟为“文信王”,葬于皇陵。 事情虽然已经过了十来年,圣上明面上对丞相恭敬有加,然而实际上却处处防着丞相。按理说,丞相既然转而扶植当今圣上,圣上应该厚待才对,然而圣上却是个多疑的性子。 墨珣并不觉得越国公说这些事多余,很多时候,人就是输在了对对方不了解上。知道了以前的事,可以使得判断出错率降低很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因为在船上,墨珣与伦沄岚接触的时间反而比起以往的任何时候都长。他自打来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与伦沄岚的交流就少之又少,最主要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跟伦沄岚说些什么。大多数时候,墨珣觉得伦沄岚是怕自己的。这种畏惧不知道来自哪里,让墨珣十分在意,却又无法直接问。 作为亲父子,他俩被安排到一个船舱,白天时墨珣也尽量避开他,但到了夜里也总归还是要碰面的。 无话可说,两人对视也透着尴尬。墨珣觉得总得说点什么或是点什么来打破现在的气氛,于是他冥思苦想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之前给伦沄岚做的簪子,一直藏在他的包袱里头。于是便背过身子在行李里头翻了翻,也不知道有没有被雪松拿出来了。 不过,等墨珣真正看见簪子的那一刻,这才发现还没来得及用茜草汁染色。 送不出去了。 墨珣只得再次将簪子藏起来,又开始想自己能说点什么缓和一下。 “爹爹。” “嗯?”伦沄岚也很窘迫,似乎自打墨延之去世起,儿子就开始与自己不亲了。 墨珣转过身,盘腿坐在伦沄岚跟前,“我在书院里头的同窗邀我过年休学这段时间上他家里去玩。” 伦沄岚点头,将手中的衣服拿出来叠好,转而也坐到墨珣跟前,“挺好的,我们珣儿交到新朋友了。” 还是有点尴尬,墨珣抿着嘴笑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之前刚进书院的时候,他问我是否有婚配,还说家中有个小儿子与我年龄相仿。” 伦沄岚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你们,书院……呃……”他好半天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表达自己的想法。这书院里头的学生未免也太古怪了吧?墨珣这才几岁,就算真要谈婚假,那也不能跟个孩子谈啊。 “爹爹也觉得好笑吧?”墨珣咧开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为什么觉得我会懂这些啊。” 墨珣这一席话,说得伦沄岚面上一哂,使他不禁又想起墨延之了。 因为墨延之不在了,所以墨珣有事也不能跟父亲商量。可他这个当爹的又什么忙都帮不上,当真是没用了。像成亲一类的事,原本伦沄岚是想着等墨珣再大一点了自然会知道,可此时又转念一想,他当初也是由爹爹教导啊。就是不知道伦沄轲和伦沄岳是由父亲教还是由爹爹讲的了…… “爹爹在想什么?”墨珣见伦沄岚沉默不语,以为是他觉得自己提这事无聊得很,不想听这些个。 伦沄岚摇摇头,伸手抓住了墨珣的手,“珣儿,你父亲临死之前给你定了一门亲。” “啊?”这下可轮到墨珣愣住了。他原先还在腹诽乔离这么早就开始给儿子安排亲事,却不曾想他父亲居然还更早。“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没听爹爹提过?” 第152章 “就在你父亲过世前不久。”伦沄岚勉强扯了个笑。其实墨延之去世这么久,他慢慢也淡了。“是你父亲在赶考途中认识的考生的孩子。” 墨珣僵直了身子,直到伦沄岚拍了拍他的手,他才想起来问:“是哪家的公子?”别给他整个爱哭鬼喔!墨珣现在一想到自己日后要跟一个可能比伦沄岚还能掉眼泪的人过日子就虚得不行。 墨珣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会娶夫郎,毕竟他满脑子都是赶紧还完了欠林醉的因果赶紧闪人。现在一听伦沄岚提到他还有个娃娃亲,整个人都不太妙了。 因为哥儿和汉子自小的培养方式就完全不同,要找到一个与他势均力敌的夫郎究竟有多难,根本就不需要想啊。 “是怀阳林家。”伦沄岚想了想,还是没把信物交给墨珣。毕竟墨珣现在年纪还小,又在考科举,此时议亲不但会影响到考试,指不定心性都会有所动摇。当初他与墨延之成亲,不也是到十五六岁之后了吗? “怀阳,林家?”墨珣一听到这四个字,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该不会是林醉吧?虽说整个怀阳城,姓林的必定不少,但不知怎么,就是能想到林醉身上。 伦沄岚不知墨珣心中所想,只郑重地点头,“所以你同窗所提的事,还是早些回绝了吧。” 墨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敢情伦沄岚是以为自己提起乔离是想向他询问意见?“爹爹!”墨珣无奈地喊了伦沄岚一声,“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 “这样吗?”伦沄岚抬眉,碍于在儿子面前不好做小动作,不然他恐怕要抽回手在袖子下头捏来捏去了。 墨珣又多问了几句关于怀阳林家的事,但伦沄岚根本就没见过林家的人,所有的事都只是听墨延之说说罢了,所以也没什么能告诉墨珣的。墨珣此时能掌握的只有——怀阳林家,林风琅嫡亲的孩儿就是他未来的夫郎。 第78章 既已确定好了到临平的日期,墨珣就以伦沄岚的口吻给伦沄岳去了信,就是不知道赶不赶得及与伦沄岳一道回石里乡。 建州这边天气不算太冷,河道没有结冰,再加上他们此行又顺流,竟比原先还快上一些。等到了临平县的码头,墨珣便等着国公府的下人去叫马车,然后一行人才到了伦沄岳府上。 伦沄岳接到了墨珣的信,稍稍估算了一下时间,干脆就留在家等着。 因为墨珣信中提及,伦沄岳便知道越国公要来,于是在临近船舶靠港的日子里天天都收拾得妥妥当当,只等越国公过府,便能直接出门迎接。是以,等到墨珣他们使人叫门之后,门房就十分机灵地将人引了进去。 “国公老爷,国公夫人。”伦沄岳早早盼着了,这厢得了下人通报,立刻领着夫郎和几个孩子快步往外到门口去迎。 待越国公应过声之后,墨珣才冲舅舅和舅夫以及几个哥哥弟弟打招呼。 因为墨珣在信中并没有写明越国公夫夫到临平的原因,伦沄岳带着人进前厅之后才问了起来。越国公也不瞒,直言说是认了墨珣作干孙子,是以想来看看墨珣家中长辈。 伦沄岳心中一时惊骇,瞳孔放大了些,不多时便回过神来。他偷偷瞟了墨珣一眼,见墨珣正跟素程素华聊天,便收回了视线,先是将墨珣夸了一番,说何德何能之类,然后就开始对越国公说起他们回石里乡的行程安排。 越国公虽说是墨珣的长辈,但年龄和品阶摆在那里,伦沄岳表现得十分恭敬。 “大哥,二哥,素安弟弟。”有段时间没见,墨珣觉得自己好像又抽条了不少。见他俩已经到家,墨珣也不觉得哪里不对,毕竟他俩就算入了府学,那广平府到临平县也比他们从建州到临平来得近。 “恭喜墨珣哥哥通过院试得了生员。”素安与墨珣虽然同岁,但月份小了些,两人又因为性别不同,显得素安又小上几分。再加上墨珣筑基之后长得快,两人身高上的差异就明显了。 墨珣咧嘴笑了,“好好好,谢谢素安。”因为走得急了,墨珣也没备小礼物,就看了看伦沄岚,见他又转而去看青松,这才松了口气。 不多时,青松将自己临行前在建州挑的小玩意儿递到伦素安手上,这才得了素安软软糯糯地一声“谢谢墨珣哥哥”。 伦素安大概是知道墨珣与另外两位哥哥有话要说,这声“谢谢”说完,他就又迈开步子往他爹爹身边去了。 墨珣见素安走了,这才问起素程素华去考府学的事。“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建州,也没收到哥哥的信……”墨珣前头做了个铺垫,“不知大哥二哥是否……” 素程素华是知道墨珣要问什么的,就由着素程接了话头,“我俩现如今还在王老先生那儿就读。” 墨珣有些错愕,但很快回神——还在王老先生那儿,就是说素程与素华两人都没通过府学的入学考试。墨珣觉得自己刚才仿佛是在揭两人的短一样,这就打算岔开话题。但伦素华反倒是对官学十分好奇,便打听起官学里的事来。 其实发生最大的事就是刘益民死了,也不是不能说的事,但临近过年还是不提了。墨珣转而说了些上课的事,比如文武生之间互看不顺眼,射箭课上有同窗脱靶之类。 “竟然还要学这些!”伦素华听完当即惊呼,只觉得官学涉猎也太广泛了。 “是了,不仅如此,若是每个学年考试不合格便会被书院劝退。”墨珣确认般地点头,进了官学十分风光,但是让先生从官学劝退那也十分丢人了。 第153章 伦素华不住地摇头,“文生若是射箭、御车不过,也会劝退?” “是,只是文生的射箭与御车课比起武生的更简单些,武生还要考马上射箭、步射、平射等等。”书院将这两边分开来教其实挺不错的,毕竟对于文生来说,只需要掌握基本的射箭和御车就可以了。日后做了官,就算碰到围猎等皇家活动,能跟着上马就行。 “这不行这不行,这如何能过。”伦素华连连摆手,忽然想起墨珣就是文生啊,忙问了句,“你都过了吗?” “都过了,是‘优’等。” 墨珣并未露出洋洋得意,只是阐述事实。这就使得伦素华禁不住“哇”了一声,而后又觉得自己声音大了些,这才悄悄望向父亲,见伦沄岳在与越国公说话,并未在意自己,方才松了口气。 伦素程在一旁听着,并不发表意见,但他心中也知道墨珣说的那些课业恐怕换做是他来做,恐怕会被书院劝退。他与素华一道上广平府考试,但两人都未被录取,而墨珣不仅通过院试拿了一等,入了官学之后连这些课业都能得一等…… 墨珣见伦素程脸上变来变去,也不知他想的究竟是什么,只是不能放任他这么胡乱往下想,便又开口,似对素华说,实则是讲给伦素程听的。“其实官学里头好些学生早前都没学过这些,但毕竟上了几个月的课了,总会考过的。再加上文生毕竟不是武生,户外的考试基本上教头都会放水。” 说这些都是假话,要真会放水也不至于把他那些同窗都吓得够呛了。 伦素华果然被安慰到了,他当下便松了口气,全然忘记自己根本连官学都没能进去。 墨珣也没再继续问他们关于学业上的事,而伦沄岳觉得越国公他们需要先休息一下,待明日再启程前往石里乡。伦府虽然不小,但比起国公府那可就不行了,越国公此行带的随侍也多,伦沄岳便差人去找了一间离得近的客栈,将这些人一并安排了进去。 翌日一大早,他们就都起了,这才与事先谈好的车队一道浩浩荡荡地往石里乡去了。 接到墨珣的信时,伦沄岳也给石里乡去了信,是以伦家人都知道墨珣得了一等生员,还得了国公爷青眼。伦府上上下下早都张灯结彩,逢人便说是外孙得了生员,伦家两个老的每每听人一句“文曲星下凡”都要乐上许久。 在路上又走了数日,他们这才到了伦府的门前。因为伦家早早将话放了出去,是以一些乡里乡亲一见着有马车队伍就觉着是墨珣一行回来了,但毕竟未经证实也不敢上前拦车。 等车队停在了伦府的大门口,才有些好事者上前打听,得知真是伦家老二老三带着孩子们回来了,忙上前道喜。 虽然此景比起伦沄岳中举时还差上一些,但墨珣毕竟年纪摆在那里,自打开始考试之后便一路过关斩将从未失手,这就使得好些个家里生了汉子的人都领着孩子过来同墨珣打招呼,似乎只要与墨珣说一句话,那股子“逢考必过”的福运就能转到自家孩子身上。 当然,这话是进了屋之后伦沄岚对他说的。墨珣听完只觉得无语得很。若真有这么厉害,他早让人捋下一层皮了,哪还等着回到石里乡跟人说话。 原先下了马车离伦府没几步路的距离忽然就变得举步维艰,好在越国公带了护卫,墨珣这才在护卫的帮助下左躲右闪地杀出一条路来挤进了门内。 外祖父和姥爷已经在屋里等着了,一见着墨珣立刻笑逐颜开,招了墨珣过去又揉又搓,“这才出去多久啊,长这么高了。” 墨珣拜了拜,越国公这才由伦沄岳引进门。两边互相介绍了之后,越国公才说明此行来意。伦家老两口自是没什么意见,毕竟墨珣在墨家那边的正经长辈都没了,认个干祖父干爷爷的也成。更何况越国公夫夫俩身份地位不同,墨珣能让他们看中也不知是那老墨家几世烧的高香。 伦家的长辈推了几个小的过来见礼,大概是因为大人们都表现得十分恭敬,以至于伦素月也跟着紧张起来,多的话也不敢说,只上前问了声好,得了几个小银锞子便欢欢喜喜地退到后头去了。 因为眼前这些都是墨珣家人的缘故,越国公表现得很是和蔼可亲,并不摆国公架子,所以大家相处起来十分融洽。他也不打算去再问墨珣的伯伯意见,毕竟他早前差人将墨珣查了个底朝天,当然知道从墨珣的父亲开始就已经不再跟墨家人来往了。更何况那些个白眼狼还趁着墨延之去世之际上门打秋风,这等腌臜之人如何能与之为伍? 伦沄轲自打收到信时就知道伦府里住不下这么多人,便将墨府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通这就等着墨珣他们上门,好将人引过去。再说他们还有庄子,若还不住下,也可以住到庄子里去。 越国公怎么说年纪也大了,马车比起船来说还要累人,伦家老爷子先是安排他们休息,之后才开始细细问起墨珣这段时间的经历来。 墨珣觉得自己也没经历过什么,但外祖和姥爷问起,还是按着顺序将事情说了。而素程素华也是与他一起回来的,所以墨珣干脆就从自己与伦沄岚上临平县的事开始讲。 墨珣还提到了刘益民的事,直把姥爷吓得一个劲地“阿弥陀佛”、“祖宗保佑”。伦素华没料到官学里竟然还会出人命,也惊得眼睛瞪大了。但墨珣并未将这件事的后续说出来,一则,是他知道得并不多;二则,这背后涉及的事情太多,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第154章 这么一讲,就一直讲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外祖父亲自上门去叫越国公他们起来用饭。 原来围了两个桌子,这下因为有客到,墨珣外祖又多宰了头羊,摆了大圆桌,大家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先吃了一顿,余下的留待后天大年三十再举家欢庆一番。 翌日,墨珣带着越国公在石里乡里溜达了一圈儿,然而他对石里乡本也不太熟悉,还住在这里的时候,伦沄岚也不大放他外出,所以同行的还有伦沄轲。 伦家的人虽是早就知道越国公要来,但也不好四处宣扬,初时只说是墨珣要回来,于是这就使得很多人并不知道师明远与赵泽林的身份。对外,他们也让伦家人称他们“师老先生”、“赵老先生”。 在路上时墨珣又让人堵了一番,然而看在师老与赵老眼中反而平添了些乐趣。 末了,伦沄岚还带着墨珣上安秀才家里坐了坐,不管怎么说安秀才都算是墨珣的启蒙老师,此时墨珣得了生员,自是要上安秀才那儿走动走动。 墨珣离了石里乡之后,曾无比怀念安秀才,但自打从李止衍那儿换到王老先生那里,墨珣想起安秀才的时间就少之又少了。这次再见到安秀才,竟还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 两人在门口对视了好一阵子,墨珣才看到安秀才嘴里哆哆嗦嗦的,便率先开口,“先生,学生墨珣前来拜会。” “进来吧。”安秀才背过身子,往屋里走。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短学开起来了,安秀才家中日子宽裕了些,连带着他夫郎柳一舒看起来面容都饱满了许多。墨珣与安秀才其实没多少能聊的,只又把昨日与外祖、姥爷讲的话又搬出来讲了一遍。不过,虽然安秀才的为人墨珣还是很信得过,但有些事安秀才身处石里乡还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万一招来什么祸事就不好了。墨珣将某些涉及阴私的事简略地提了,并不说全。 安秀才听后只让墨珣自己注意些,凡事不要强出头,能避就避开些。墨珣后来又将自己成为越国公干孙子的事也说了,安秀才又告诫墨珣,不要仗着背后有越国公就骄傲自满,还是应当不断增强自身的学识和能力。 墨珣忙点头称是,而伦沄岚则与柳一舒一道进屋里聊天了,等到用饭的时候才告辞。 柳一舒留了留,但伦沄岚则表示家中还有客人,不便在此用饭,日后有机会再来拜访。 安秀才拍了拍柳一舒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强留。柳一舒这才松了手,与伦沄岚说好了日后再联系。 这么一晃就到了大年三十,越国公吃着酒,坐在上首与墨珣外祖聊天,“好些年没跟这么多人一起过年了。” “哈哈哈,老哥。哥日。后可常来。”外祖父喝多了些,面上有些红,这就直接挨着越国公的肩开始攀话了。 “常来,常来!”越国公本也不在意这些,更何况他一个人久了,好不容易碰上了酒友,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很快说话就有些大舌头了。 伦沄轲看了老父一眼,摇头,知道今天大过年的,高兴得紧,也不扫兴,只是不要喝过。 赵泽林也不管这些,干脆就让人将越国公的酒换成了茶,越国公喝了两口觉得不对味,大声嚷嚷着,“酒呢?我的,酒呢?莫要拿这,诓,诓我!” 赵泽林一张脸瞬间就拉了下来,黑得不行,越国公原先还拿着杯子胡咧咧,这一扭头看见赵泽林,立刻蔫了,将杯子搁在桌上。“我,我喝茶。”得了赵泽林一声“嗯”,越国公这才放下心来。 墨珣抿了一下嘴,一桌的人要笑又不敢,这就强忍着。只有墨珣的外祖父仍不明就里地拿着杯子找越国公吃酒,姥爷干脆也伸手将他夫君的酒杯夺下,“行了行了,稍微喝点就行了。” 外祖父吃了酒之后反应也慢了不少,这就反复“哦”了几遍,才拿起筷子夹菜。 子时一过,越国公他们便与墨珣一道到墨府里头歇息。越国公鲜少这么晚睡,再加上又吃了酒,次日直到巳时才起身。只是刚起来还没洗漱完毕,便听闻有人上门了。 “叩叩叩。” 墨府不大,有人叩门住在里头的人都能有所察觉。越国公愣了好一阵子才想起现在住在墨珣家里而不是越国公府,干脆不予理会继续洗面。 知道伦沄岚和墨珣回石里乡的人不少,毕竟他们回来时车马众多,再加上人也不少,很容易就引起了乡里乡亲的好奇。不过这几日在过年,大家都呆在家中,上门走亲的人也少了。 “叩叩叩。” “谁啊?”过年给门房放了假,青松则暂代了门房的活计。 青松这一声使得外头叩门声忽然停了,他一愣,又问了一句,“外头是谁?”这大年初一的,谁没事跑别人家来串门,还敲了门不吱声? “叩叩叩。” “究竟是谁!”青松直觉不对,便厉声问道。 “开门。” 门外传来一声不甚熟悉的声音,青松想了半天都记不起是谁,便又问了句,“谁啊?” 外头又不吭声了,如此反复几次,青松原有的耐心也被磨了个干净。 “莫名其妙!”丢下这一句后,青松也不管门口是谁,就径直往屋里走了。反正越国公住在墨府里头,还有好些个护卫,外头是谁他都不怕。 “叩叩叩。” 青松才走出去没两步,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就跟耍着人玩儿似的,青松提了声调,“外头是谁,速速报上名来,否则我是不会开门的!”语毕,青松又等了一会儿,外头还是没个声响,他便想着干脆进屋把这事跟伦沄岚提提。 第155章 “我是墨珣的二伯。” 青松瞬间噤声,也不开门,只转身往屋里跑。 “怎么了?”墨珣一直起得都很早,这看到青松带着一脸“见鬼了”的表情往里冲,忙将他拦了下来。青松一直以来都比雪松稳重些,忽然露出这种神情,反而让墨珣十分介意。 青松原是要赶紧进屋告诉伦沄岚的,被墨珣这么一拦,干脆指着大门方向说:“少爷,墨家来人了!” 墨珣失笑,“还来?”这么说着,他便拽住青松,“走,我们会会他。” “不是,少爷,你要放他进来啊?”青松不敢反抗,便顺着墨珣的动作转了个方向,往门边走去。 “要不关他在门口?”墨珣顿住脚步,不再走,反问青松。“你要是觉得把他晾门口好,那我们就不给他开门。” 青松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让夫人拿主意。” 墨珣沉思片刻,“既然家中已有长辈,不如就让我祖父出马。”因为墨珣的亲祖父已经去世很久了,再加上墨延之被扫地出门,亲祖父也不算亲祖父了,干脆剩了“干”字,直接把越国公当祖父喊。 “啊?”青松一时没回过神,就看到墨珣松开了他的手,迈步往里屋走了。青松是完全没料到墨珣竟然连墨家的腌臜事都告诉越国公了,这还找上越国公给撑腰了。 墨府不大,墨珣走没两步就到了越国公睡觉的屋,见他正随意舒展筋骨,便上前将墨家二伯来叫门的事说了。 越国公闻言,露出一个很诡异的笑,“走,瞧瞧去。” 墨珣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肯定有想法了,反正他现在上头有人撑腰了,也用不着自己亲身下场跟人吵架。之前安秀才说他跟墨家的伯伯伯夫当众吵架不占理,现在有个占理的来了。 越国公气势汹汹地捋了一把已经梳理整齐的发冠,忽然就板起脸,挺直了腰背朝外走,“跟上!” “是。”丁成英从旁边的小屋里冒了出来,冲墨珣点了点头。 越国公霎时气场全开,这就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但是开门的事还是交给了丁成英。丁成英将插销抽了出来摆在一旁,这才拉开大门。 墨家老二果真还站在门口,越国公直接就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你是何人!” “呃。”墨家二伯一时间让越国公唬住,直到看见了门内的墨珣,这才开口道:“墨珣,我是你二伯啊。” 墨珣把头一歪,也不应声,只继续打量他。他这个二伯比起他离开石里乡时似乎憔悴了不少,整个人显得精神十分萎靡。这不到一年的时间,竟成了这般模样。前几日刚到石里乡,也没听外祖、姥爷他们提起墨家人,应当是怕说出来会膈应到伦沄岚吧。 墨老二见墨珣不说话,有些急了,这才朝里头走了两步,却让丁成英伸手拦了下来。墨老二这才提了声调,“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拦我!” “墨珣,这是你二伯?” 越国公装腔作势地偏过头去看墨珣,而墨珣果然不负所望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没有二伯。” “墨珣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墨老二见墨珣不认,伸手想去抓墨珣,又让丁成英拦着。 越国公这就指着墨老二说:“墨珣说他没有二伯,你是哪来的骗子妄图攀亲!” 墨老二又挣扎了一番,见实在是无法躲开丁成英,而墨珣站在那儿仍是一动不动,登时火气就上来了,“好你个墨珣,不过过了个院试就真当自己是什么文曲星下凡了?我呸!当心跟你父亲一样,走路掉进水渠里头淹……” 墨珣听着有些烦,也庆幸伦沄岚不在,否则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他四下看了一圈,见周围也什么趁手的东西,毕竟知道越国公要来住之后,伦沄轲将墨府收拾得十分干净。 墨家老二话还没说完呢,丁成英猛地退了两步抽出剑,直指他的鼻尖。墨老二被吓了一跳,当即噤声,大气不敢出,只咽了咽口水。“有,有话好说。好汉,饶命。” “你跟我们好好说了吗?”越国公眼睛眯了起来,下巴微微抬起了一些。 墨老二原是想伸手拨开丁成英的剑,却被丁成英警告似的“嗯”了一声,吓得绷成一根柱子,“好好说,好好说。” 墨珣四处看了一圈,只看到摆在边上打扫用的扫帚,这就走了过去,从下方抽了竹条出来,握在手上。 越国公用余光看了墨珣一眼,也没说什么,继而继续问墨老二,“那我问你,你今天来是想干什么?”他早就知道墨家人什么德行,猜也不用猜就知道无非是觉得伦沄岚他们回石里乡过年了,来打点秋风;要么就是见墨珣有出息了,又来攀亲。反正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无非就是为了一己私欲罢了。 “我……”墨老二往后退了些,丁成英的剑又跟进了,“我无非就是好久没见到我那墨珣侄儿,想来瞧瞧。” 越国公看了丁成英一眼,丁成英心领神会地将剑又往墨老二跟前戳。墨珣当着墨老二的面将竹条舞得不断发出“咻咻”的声音,幸好此时是冬季,若是夏天穿得薄了,这么抽下去立刻就会皮开肉绽。 “哇!我说,我说!我就是想来问伦沄岚要点钱花花。”墨老二吓得将眼睛闭紧,这就将真实意图说了出来。 越国公听完,觉得这答案还算令人满意,便让丁成英收了剑。墨老二悄悄将眼睛露出一条缝,见剑不在眼前,墨珣也不再舞那竹条了,这才松了口气。 第156章 “你一个人来的?”越国公觉得不大可能,墨家这些人一贯是以多欺少的。 墨老二连连点头,“就我一个,家里其他人觉得墨珣不过是个童生,犯不着上赶着。当初墨延之中了举也没多风光……” 越国公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觉得墨老二并没有说实话。 墨老二一看越国公的脸色就知道他不信了,忙赌咒发誓,说自己真是一个人来的,家里都不知道。 墨珣又“咻”了一声,走到墨老二跟前,“墨家,只有我一个人。”墨珣咬字清晰地对他说:“我没有二伯。” 这时候墨老二哪还敢多说话,自是不住地点头,认下了墨珣的话。 越国公看了墨珣一眼,见他只是拿着竹条没有动静,就知道墨珣恐怕是不好动手了。其实墨珣只是觉得墨家这些人太过膈应了,自打他离了石里乡之后就完全想不起他们了,本来是可以彼此之间相安无事的,可偏偏墨老二又要跑到他跟前来碍眼。 墨珣低着头,眼神晦暗异常,直愣愣的。 “你进屋吧。”越国公凑过来对墨珣耳语,将墨珣手中的竹条抽了出来,把他推进了门内。 越国公把墨珣赶回屋里之后,伦沄岚便与青松雪松赶了过来,见到墨珣先问了问外面的情况。得知越国公与丁成英把墨老二逮了,伦沄岚忙点头,“那我们……” 墨珣摇头,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门口传来了墨老二杀猪般的嚎叫,声嘶力竭的那种。 “我,啊!要去里正,啊!那儿,啊!告你们!” “救命啊!杀人啦!” “啊啊啊!” …… 墨珣与伦沄岚对视了一眼之后,墨珣扯了一下伦沄岚的手,“爹,我们进去吧。”语毕,便与伦沄岚相携进了前厅,权当外头什么事都没发生。 赵泽林已坐在厅里用甜汤,适才青松进来汇报的时候,他也听到了,知道门口那个就是墨珣家的便宜二伯,此时又听见外头哇啦哇啦的喊叫,也不管,只继续喝汤。 一碗甜汤下肚,赵泽林才擦净嘴,转而看向墨珣,“他们经常这样?” 墨珣其实也就是在墨延之去世那阵子,还有搬家那个档口才被恶心过几次,更早之前就不太清楚了。是以,他转而看向伦沄岚,示意伦沄岚开口。 “倒也不是很频繁,就是时不时会来这么一下子。”不见得是墨家全员一起,有时候是墨老二,有时候是墨老四,或者是他们谁的夫郎。伦沄岚想起来就觉得不胜其扰,“隔几日来一遭,隔几日来一遭的。” “没人管?”赵泽林眉头一皱,看伦沄岚的脸色也知道这事有多糟心。他自己本身也是讨厌麻烦的人,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见天的跑到他跟前晃悠,指不定能逼着他做出什么事来。 伦沄岚暗自咬了唇摇头,“都管不了,清官难断家务事。”里正也警告过了,但是墨家那些人依然我行我素的。今日被警告了,隔两天再来。伦沄岚也不能总为了这个事去报官……再说了,等他报了官,墨家那些人又跑了。墨家在石里乡也是个大家族了,官府也得顾忌一些。他们或许就是知道了这点,所以才肆无忌惮地频繁到伦沄岚这边来。 赵泽林轻笑,也不是什么很难解决的事,“来一次打一次好了。”趁着越国公在,以他的品阶,要说墨家那些人目无王法还是不懂尊卑都行,随便找个理由揍一顿,还不用他们亲自动手。再说了,等这趟过完年,伦沄岚又要跟着他们回建州,墨家这些人有本事就追到建州去好了。“你也放宽心,你儿子也是个有本事的,日后把你接到怀阳,也不用再面对这些人了。” 也不知道赵泽林夸墨珣那段是不是真的,可伦沄岚还是很高兴。自己儿子被人肯定了,又有国公夫郎的话,日后就算到不了怀阳,那好赖也能搬到县里头去吧。 不多时,越国公回到厅里开始用甜汤。 墨珣刚才听了墨老二的惨叫,也不问越国公是怎么处理的,反正有人教训他就成。虽然没能亲眼看到有些不得劲儿,但教训一顿能消停好长一段时间也不赖。 越国公直到把甜汤用完都没能听到别人问他究竟是怎么揍墨老二了,有心想说,却又不乐意这么直接讲出来。赵泽林知道自家汉子什么毛病,无非就是等人问罢了,但他的性格就是“能解决就行,用什么方法无所谓”,也懒得问。 墨珣感觉越国公快被憋死了,便清了清嗓子,“祖父是怎么……” “哈哈,也没什么,就是把他衣服剥了用竹条往身上抽。”越国公不等墨珣说完就截了话头,把自己的“丰功伟绩”讲了出来。 墨珣还是挺捧场的,弯了眼睛把越国公夸了一通,赵泽林看着两人的互动也不言语,反正两人开心就成。 第79章 建州的官学开学是在过完年后不久,墨珣与越国公他们只待到了年初二便启程赶往临平县搭船回建州了。而伦沄岳和素程素华他们则一直住到正月十五过后才返回临平县。 王老先生只教了素程和素华两个学生,上课时间的安排也很灵活,再加上年前的时候伦沄岳还亲自上门说明要带两个孩子回乡下一趟,这就使得素程素华的年过得很舒服。 年前为了等墨珣他们,素程和素华又多上了一段时间的课,两相抵消。更何况墨珣他们就算离开石里乡的时间比素程素华早,但保不齐素程素华回到临平县开始上学了,墨珣人还没到建州。 第157章 墨珣只觉得这个年过得忙得不行,更多是长时间在水上漂。纵使越国公带了不少仆从,可这么长时间的旅途劳顿,船还没到建州,赵泽林和伦沄岚就相继倒下了。 虽然用不着墨珣陪床伺候,但看着两人这样蔫蔫的,墨珣也有些急了。好在并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将养几天也就缓过来了。等墨珣上书院报名,两人都已到了大半,也不再卧床修养。 一开学,又重新见着同窗了,彼此都带着笑脸道一声晚来的“新年好”。墨珣感觉自己好几辈子都没笑这么久,只觉得脸僵了不少。好不容易报上了名,拿到了课程表,这就准备回越国公府了,又让迟来几步的乔离拦下了。 乔离见了墨珣的第一句就是“墨贤弟说好了上我家做客,怎么一直没见着人”,紧接着第二句“为兄已经在家中翘首以盼好些时候了”。 墨珣盯着乔离,不太理解他怎么会听不懂自己的客套话。明明之前乔离邀约的时候,墨珣那副敷衍的样子就差把“不了不了”挂在脑门上了吧? 乔离这么絮絮叨叨了好半天,墨珣才把伦沄岚教他的话说出来,“我将乔兄所提一事与家父说了,家父说早已为我定了一门亲。”还是直接祭出绝招好了,省得乔离又扯一堆有的没的。 墨珣并不是很耐烦折腾这些同学之间的关系,虽说建州官学里的学生进入太学的可能性很大,但科举一事又有谁能料得到最终结果呢?一个国。家那么多个省,六千多名考生去争那三百个进士名额……这比起各大宗门挑弟子还严格。 想想他们宗门挑弟子,从小开始挑,没根骨的直接不要,也省得那些人耗费如此长的功夫。拿素程素华作例,早早被判定无根骨,那就可以另谋发展了;可他们现在被放在科举一路上,那就完全不同了:今年考不了明年来,明年考不过后年再来……看看安秀才就很明朗了,一直考到老,若不是他此时已有出路,那跟废了又有什么区别? 乔离一怔,显然是没料到墨珣家里会这么早就给他定娃娃亲。毕竟以墨珣这般年纪,早早定亲对他并无好处。更何况墨珣日后若是飞黄腾达,自然配得上更好的。“冒昧问一句,是哪家的公子?” 指不定只是墨珣说来诓自己的。乔离心想。 “怀阳林家。”墨珣不瞒,反正日后娶不娶还另说,但眼前这个尴尬的场景总得先过了才好。 一听到“怀阳”二字,乔离就笑了。 怀阳城乃国都,上京上京,就是去的怀阳。而墨珣家中竟然连怀阳城里都能攀上人,可见着实不一般。乔离神情又热络了几分,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你就当是上同窗家中串门吧。” 墨珣本身的潜质尚未看出多少来,乔离对自己也算有信心,他的儿子完全没必要这么早早就定亲,若是正夫倒也罢了,侍夫就没必要了。日后进了京,把儿子送去给谁做侍夫不行?不见得非得紧紧扒着墨珣不放。再加上墨珣与越国公的关系,又在怀阳城里有人,此时交好也并无坏处。 越国公并未依附任何一方,纵使交好也不担心日后进京会被派系摒弃。心思转了几番,乔离面上笑容不退,仍是盯着墨珣。 “放假之后我就直接回乡了。”墨珣与乔离其实也无话可说,虽然是同窗,但彼此之间并没有多少情谊在,这样几次三番装熟真的让人十分不耐了。但同在一个屋檐下,墨珣强忍下不适继续解释道:“到前几日才将将赶回建州,然而我爹爹因为舟车劳顿病倒了,所以也没办法往乔兄家里去。”墨珣见乔离不再提他儿子了,便按捺下来多说了句,“再者,过年期间,想来乔兄会见亲朋也是忙得不行,我也不便打扰。” 乔离伸手揽过墨珣的肩,“不碍事,也算是增进一下彼此之间的情谊。” 墨珣不是很喜欢跟人肢体接触,虽然隔着厚厚的棉服,但他仍是有些不悦地微微缩紧了瞳孔。“得了空再去。”说着,墨珣便不着边际地从乔离手下避了出来,“乔兄还是快些报名吧,也省得车夫在外头等。” 他这句话相当于是在暗示乔离——自己现在住在越国公府里,行动不太方便。就是不知道乔离到底能不能懂,还是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乔离应当是感觉出墨珣的焦虑,这就爽快地松了手。墨珣总算是松了口气,麻溜地上了马车,也省得待会儿不知道是谁又拉住他说话。 因为一回来赵泽林和伦沄岚就病倒了,墨珣的认亲宴又拖了一段时日,这一拖也完全没人想得起来。国公府的下人早早便知道墨珣是小少爷了,至于外人,知道墨珣住在越国公府里就行了,也没人敢不长眼地招惹墨珣。 等到后来赵泽林提议说要办的时候,越国公反而觉得没必要。毕竟他们在建州认识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倒不如日后上京再大请特请。赵泽林虽然知道越国公的想法可行,但认亲宴毕竟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更何况,他们这么一直拖着不办,也不知道伦家那边会不会胡思乱想。 越国公反而觉得墨珣一家子都不是那种会钻牛角尖的人,只要把事情跟他们说清楚,伦沄岚肯定是能理解的。但越国公怎么说都是个汉子,伦沄岚一个哥儿还是丧偶的,这事儿只能由赵泽林去说。 赵泽林解释给伦沄岚听的时候还细细打量了伦沄岚的表情,见他是真的能理解,并不因为无可奈何才认下的,心中对伦沄岚又高看了几分。只觉得一个乡下哥儿能这般明事理已经不容易了,其他的小性子都可以忽略掉。 第158章 墨珣就更不用说了,他认不认亲与别人有什么相干?自己心里清楚就成了。 新学期的课程比起去年的来说更为繁冗,再加上今年八月又有乡试,户外的课业便被缩减了不少。与上学年的不同,此时的先生所授内容更针对科举考试。每月均有一场大考,然而考试内容则由各科的先生出题。 秋闱仍是在建州的贡院里考,谢建阳虽兼任了书院的山长,但他的本职却是省学政,需要监考乡试。考题虽是由翰林院所出,但他毕竟是最早拿到考题的人。为了避嫌,谢建阳除了上下衙之外,早早就开始闭门谢客,也不怎么外出了。 因为上学年墨珣所有课业均得了“优”,也使得所有人都知道书院里有这么一个生员。武生那边也要准备乡试,整个演武场基本都成了武生的天下,文生虽然户外课程变少,但也并不是没有,偶尔碰上了,文生还得给武生们让道。 自打去年刘益民的事出了之后,文、武生两边很少有交流,大家都是能避就避,彼此之间隔了有三尺才算安全距离。 墨珣则是被教头抓出来当典型,夸了太多回,夸到直接就引起了武生的好奇心。 人的好奇心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这就直接打破了他们之间的“约定俗成”,使得武生中有人趁着墨珣上“五射”课时,主动上前与他攀谈起来。 “喂,墨珣。”一名武生隔着围栏对着墨珣喊了一嗓子。 墨珣只等这一箭射出后,才偏过头去看他。指名道姓地喊,不认也不行,“有事吗?” “我叫姜伟平。” 墨珣点点头,等对方继续说。 “我听吴教头说你箭术超绝,我俩比试比试?” 姜伟平话音刚落,就得了吴教头一声怒吼,“姜伟平你干什么!”这么边吼,吴教头边快步走了过来。虽然有围栏拦着,但墨珣年纪实在太小,吴教头也担心会出事。再说了,刘益民的例子还摆在前头呢,武生那动起手来根本不分轻重的。 “你不是说墨珣能百步穿杨、没金铩羽的吗!”姜伟平与墨珣说话时,语气还软些,一对上吴教头,那就是扯着嗓子喊上了。 吴教头走过来,手上握着教鞭,朝着围栏甩了一鞭子,“放屁,我何时说过这等浑话!”吴教头与姜伟平大眼瞪小眼了一阵,“我说的是‘百发百中、弦无虚发’!” “不一样吗!”姜伟平又喊了一声。 吴教头气急,要不是有围栏当着,他这就一个飞脚踹过去了。“叫你不好好念书!这四个词除了都有个‘百’字还有哪里是一样的!” 墨珣听得无语得很,吴教头和姜伟平仿佛在笔试谁的嗓门更大一样,一声比一声响。 “武生那边好像是要求回话时声音嘹亮。”乔离跟着凑了过来,为墨珣答疑解惑。 那边又吵吵了几句,吴教头才问姜伟平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就想跟墨珣比比箭术吗!” “你一个武生跟文生比什么箭术,滚去练你的箭!”吴教头简直被姜伟平的逻辑折服了,不过归根究底还是自己的问题,因为想激励一下武生这边,所以刻意夸大了墨珣的能力。就想让武生知道一下墨珣身为一个文生仍是箭术超群,能胜过他们,让他们有种危机感。却不料反倒激起了姜伟平的好胜心,这就上来要与墨珣比试。 墨珣没吭声,如果吴教头亲自开口,那他就是跟姜伟平比一比也没什么。但姜伟平自己来邀,他就大可拒绝了。毕竟今日有个姜伟平,明日也会来个张伟平。 “我不去,我就要比。” “那你倒是问问墨珣愿不愿意跟你比。”这么说着,吴教头就转过身轻微冲墨珣摇了摇头。 墨珣倒是心领神会,但怎么说都不能把锅盖到自己身上。这么想着,墨珣干脆看向姜伟平,见他一脸兴奋、跃跃欲试的表情,便开口道:“若是吴教头同意了,我就与你比。” 吴教头显然没料到墨珣会这么说,但这样也没什么,便转身叉起腰来对姜伟平说:“我不同意!你赶紧滚蛋。” “老吴你怎么回事啊,夸墨珣的人是你,现在不让比的也是你?莫不是墨珣本领不咋地,你怕他跟我比试之后露了馅?”姜伟平气急败坏,这就抓着围栏准备翻过来。 吴教头将手上的教鞭一抽,“啪”的清脆一声打在围栏上,“你长没长脑子?墨珣一个文生,万一射箭要赢了你,你不丢脸?” “我不丢脸!”姜伟平虽然没被抽到,但仍是被凌厉的鞭子逼退了些,他稍稍躲开了点儿,“你不是早早说我没脸没皮的?我没脸可以丢!” 墨珣有些想笑,竟是没料到姜伟平这人倒是有趣得紧,倒是令人起了些结交的心思。孔子有句话叫做“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意思是如果找不到能奉行中庸之道的人做朋友的话,那就一定要同那些纵情恣意和耿直拘谨的人做朋友了。“狂者”虽然骄傲自大,但有进取心,勇敢之前,敢作敢为;“狷者”洁身自好,安分守己,不会做坏事1。 这姜伟平应当就是所谓的“狂者”了。 吴教头让姜伟平噎了一句嘴,当真是想不出词来训他,便又扭头看向墨珣,想看看墨珣是个什么打算。毕竟墨珣身为文生,哪怕与武生比箭术,输了也没什么打紧,不算丢人。术业有专攻,每个人擅长的事物都有不同。要让姜伟平与墨珣比诸子百家,那必定是输到连底裤都不带剩的。 第159章 墨珣脸上表情未变,仍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吴教头。他刚才就说了,只要吴教头开口,他就跟姜伟平比。墨珣这副表情和动作很快就使姜伟平反应过来,又开始去磨吴教头,“老吴你就让我们比比呗,你天天夸墨珣,夸得我们耳朵都长茧了。” 因为这俩人嗓门大得离奇,很快就把其他武生和文生都吸引了过来。武生们听了姜伟平的话,纷纷点头,“是了,教头就让他们比比好了。” “无论输赢,就当是场友谊赛增进感情嘛。” …… 文生那边自然也是知道墨珣的“五射”水平,但又明显地知道武生专攻这块,墨珣不见得能赢,便也不张口劝说,只在一边围观。 “孔子不是说过一句,君子之间没什么可比的地方,要比就比射箭嘛!”不知是哪位武生忽然嚷出了这么一句,使得吴教头闻言愣了愣。 墨珣听后反倒浅浅笑了一下,这句话是“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但是重点不是说比射箭,而是后头那句“揖让而升,下而饮”。说的是比赛时要互相作揖之后才能登堂比赛,比赛完了走下堂以后要彼此之间互相敬酒。就是要遵循基本的礼仪,在竞争中不能有狭隘心理,无论输赢都不能心怀怨恨。在比试中应当保存君子之风,最好是彼此之间都能有所收获2。 因为武生的一句话,文生这边就小声讨论起来了。不多时,文生这儿又爆出了一句,“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说啥呢?” “不知道,是要比射树皮吧?” “那‘力不同棵’呢?” “要花力气射好几棵?” …… 墨珣听武生们说话,绷了半天没绷住,这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是有了墨珣打头,文生这边乐得不行,一个个都眼角含泪。 “有什么好笑的!”姜伟平眉头一皱,也不知道笑点在哪,只盯着墨珣,“比是不比?” 墨珣自然是看吴教头的,他无论说“比”还是“不比”,都会惹来麻烦:“比”吧,万一对方输了,心怀怨恨呢?“不比”吧,对方觉得你瞧不起他,怒火中烧了呢? “行吧,比吧。”吴教头觉得烦,这就摆摆手,同意了。“事先说好,无论输赢,这次比试之后就不能再找麻烦!”吴教头虽是觉得墨珣箭术确实不错,然而对上姜伟平这等训练有素的武生怕是很难赢了。但武生的嘴巴比起文生的冷嘲热讽来讲难听不少,就怕姜伟平赢了之后,武生那边连番嘲笑墨珣。 得了吴教头同意,姜伟平手脚就麻利了,直接从围栏那边爬了过来。吴教头扬了扬手中的鞭子作势要打他,姜伟平一阵上串下跳,这才稳住凑到墨珣身边。“刚才说那句是什么意思?射树皮那个。” “说的是‘练习射箭,不在于能够穿透靶子。因为每个人的力气大小各有不同’。”墨珣缓过劲,自然也不再那么笑了,这就停下来对姜伟平解释了一番。 “不能射穿靶子还射什么?”姜伟平听完墨珣的话反而觉得这些文生简直莫名其妙,“哎,你们。”他指着周围的文生,皱着眉头问:“不能射穿靶子,那你们到底在学什么?” 文生们让姜伟平这么问,一时间失了言语。但姜伟平面上确实是无法理解,而不是在嘲讽,这就使得一众文生十分尴尬,想反驳他又觉得他说得有理,吵也吵不起来。 “所以说‘力不同科’啊。”墨珣摇头,“你看我现在将手张开,也只有这么长,而你张手能拉开大弓,对也不对?” 姜伟平“哦”了一声,“那要怎么比?比力气你不如我,大弓小弓本就有区别,这样我也胜之不武。” 比力气你不如我? 墨珣面上一僵,莫名想抢过吴教头的鞭子把姜伟平抽上一顿。 周围的人听到姜伟平的疑问,纷纷出主意,最后干脆定下了打移动靶。虽然墨珣与姜伟平箭术都不错,但这靶子要让人拿着到处走唯恐伤着人。一时间,大伙儿又没了主意。 但既定的比赛可不能取消咯,毕竟武生那边老被教头说得也烦,好奇心起了,哪是那么容易消的。 “那就丢靶吧。”墨珣觉得无所谓,射飞靶与移动靶也差不多,但是瞄靶的时间更短,更考验射箭者的速度和反应能力。 姜伟平闻言有些吃惊,却也点了头,“可以,就射飞靶。” 飞靶的靶子也有讲究,乃一圆盘,只要射中即可,无需正中靶心。丢靶的人是吴教头,墨珣与姜伟平一人射十个靶,中得多的胜。 因为移动靶可以反复利用,吴教头也就命武生到库房取了十个过来。 墨珣与姜伟平道也没什么谦让可说,姜伟平一说“你先”,墨珣便取了弓箭摆出姿势站好,只等吴教头丢靶。 “教头我跟你说,你可别放水啊!”姜伟平在吴教头靶子脱手之前喊了这么一嗓子,若是换了别人大概会被他这一声吓到手一抖脱了箭,然而墨珣完全当他不存在,“嘣”的一声,箭就将靶子打落在地上。 吴教头也不管姜伟平,继续丢靶,一个接一个。他本身就不是会放水的人,原先倒是有想过稍稍放慢了动作让墨珣射箭,但姜伟平这一声儿直接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吴教头丢得急,墨珣动作也快,连着往案上取箭,手速快到剩下残影,而他几乎像是没有瞄靶,箭一搭到弓上就拉弦射出。 第160章 头一箭姜伟平还不觉有异,等墨珣与吴教头两个飞快地完成了一套射飞靶的动作,姜伟平还维持着嘴唇轻启的状态。 墨珣拿着弓退后两步,将前头的位置让了出来,“姜兄,该你了。” 第80章 “等等,我先去看看靶子。”吴教头也不等姜伟平动作,就往靶场中间走。 原先目瞪口呆的众人这才回神——刚才因为墨珣与吴教头动作都太快,他们被震惊到了,也未曾注意墨珣是否每一个靶都射中,现在听吴教头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 动作快有什么大不了的?等教头检查完毕,若是一靶都没中那才可笑至极。 连带姜伟平都十分在意教头的动作,教头每检查过一个都会举起来让所有学生看过之后再朝着他们的方向丢过来。等十个靶子都被丢过来之后,学生们将所有靶子都看了一遍,竟然每一个都正中靶心。 姜伟平也挤在人堆里看,一时竟难以置信得很。 别说是姜伟平了,吴教头都觉得墨珣这一手露得漂亮。虽然他在墨珣的箭射出之后就已经看到每一支箭都射在了靶上,却没想到竟然还能中靶心。毕竟丢靶的时候,他很是随意,并没有将正面对着墨珣。虽然为了避免射箭太难,他并未将平面正对,但丢歪肯定是有…… 其实吴教头丢出去的靶子看似快,然则在墨珣眼中却能将它变得慢些,是以他之前与越国公府好些护卫同时交手时,一打多也不怕。 吴教头也有些赧然,毕竟他心中更偏向姜伟平的,怎么说姜伟平都是武生,赢了那是理所当然的。但墨珣射得太漂亮了,姜伟平就算也都能中靶,却不见得能像墨珣这样,要赢墨珣实在太难了。 墨珣也不催,反正说要比的人是姜伟平,那他自然也有不比的权利。墨珣此时才发现,自己确实是占了越国公的便宜。若是以往,后头没有越国公,他恐怕是能避就避了。此时不但不用瞻前顾后,甚至连收敛都不需要了,该怎么来还怎么来。 姜伟平顿了顿,这就取了旁边案台上的弓,在墨珣刚才的位置上站定。其他学生见姜伟平准备射箭,便帮着吴教头将刚才靶子上墨珣射进的箭拔下来。 吴教头有些欲言又止,但看姜伟平的表情,若是让他就此作罢恐怕是不可能的。在退无可退的时候,“虽败犹荣”比起“临阵脱逃”来说好听了不知多少倍。 “准备!”吴教头将学生们弄好的靶都拢到身边,“三、二、一!” 吴教头当着学生的面也不好弄虚作假,这就用着与刚才对墨珣时同等的速度将靶子丢了出去。姜伟平的动作也很快,从抽箭到射出完全没有停顿。 墨珣只看靶,不看人,所以他能很清楚地看见姜伟平脱靶。是否脱靶其实很明显,只要看吴教头将靶子抛出的轨迹就能判断出来。若是靶子一直是顺着一个弧度落到地上,那便是脱靶;若是中途被截断了,那就是箭射在上头了。 等吴教头将所有的靶都丢完了,姜伟平这才大声呼了几口气,放下弓往前走了两步。公平起见,他没有去碰那些靶,而是等吴教头将靶检查过后才靠近细看。 “十靶七中。”吴教头将结果念了出来。 姜伟平一听,一张脸瞬间耷拉了下来。墨珣看着他,又看着一群盯着自己的同窗们,霎时也不知应该说点什么。 这些人这么盯着他,难道是想听他的获胜感言吗? “我认输。”姜伟平好半天才接受自己竟然输给一个文生的事实。他原先以为吴教头只是瞎说的,怎么可能有那种文生——文也学得好,武也学得好。明明说好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他“闻道”也比墨珣早,射箭还是自个儿的正经专业,却仍是输得半分面子都不剩。 “承让了。”墨珣扯了扯嘴角,拱手往后退了一步。吴教头在面前,姜伟平就算不服也动他不得。 不过墨珣倒不怕姜伟平冲他动手,毕竟谁输谁赢很明显,他只是不想再惹上事端。 刘益民那个事,刘家人不依不饶地闹了好长时间,连带着两个棺木都摆在衙门口一直不曾下葬。好在天气也冷,多坚持了一段时间,可过了半个多月了,周江源仍是关在衙门里头。 时间一久,郑少杰那边也琢磨出来了,谢建阳案子一出就派人将王炳献喊了过来,让王炳献把周江源关进牢里。如果周江源在牢里出了什么事,那就得由王炳献担全责,他谢建阳从头到尾沾都没沾上一点儿。 刘家人一开始只想着不要让周江源畏罪潜逃,或者防止周家派人来定罪,却完全没想到这点。 而王炳献让谢建阳这么摆了一道,心里也膈应得很,但谢建阳只要在政绩上不出错,他也没地方抓谢建阳的把柄。果然翰林院出来的人脑子就是转得快,这招以退为进玩得真的溜。 刘家那边多番上诉无效,最终周江源还是被剥夺生员身份,流放三年。 得知这个结果,刘家人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拿周江源无可奈何,最终应当还是王炳献将刘家人拦了下来:流放三年,三年后还想回来过好日子?那就让他有去无回好了。 谢建阳那边也没多好过,毕竟为了周江源,丞相还让太尉参了一本。虽然皇上明面上是没说什么,也顾全了丞相的颜面,但实际上也将丞相叫过去敲打了一番。事情发生在建州,又是在官学里头,那就是谢建阳御下不严了。不说别的,只要钱相认定了是你管教无妨,那不该你的事也只能由你顶着。 第161章 身为翰林的周涛原先还是对这个侄子挺上心的,不管怎么说也是武生了,却不料竟是个惹事精。钱相挨完了皇帝的批,转头就把周涛叫过去骂了一顿。 但这口闷亏不可能就这么咽了,钱相骂完了周涛,最后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这一句“看着办”包含的意思那就多了。钱相咽不下这口恶气,劈头盖脸地骂了,明显就是跟太尉那边没完。但事已至此,一切已成定局,他们还能怎么样? 郑少杰是从越国公府出去之后才开始绝地反击的,就算墨珣没有出面作证,但保不齐就是郑少杰从越国公这里得了什么办法。 依谢建阳对越国公的了解,知道他这个人不像是会背地里给人出主意的。而郑少杰这边虽然让太尉插了手,搞得丞相很难办,但最终还是尽力将周江源保了下来。 周涛反复琢磨后,也不敢主动去问钱相究竟几个意思,只把自己的理解传达了下去。谢建阳接到周涛密信的时候还有些难以置信,不过既然周涛都没意见,那他自然就遵守了。 周江源的判决下来时,谢建阳曾主动领着周家人去探望过周江源,周江源除了挨点打,整体也是没什么问题。谢建阳在一旁的牢头处坐着歇息,听着周家人在安慰周江源,说是此行不过三年,三年后便可回到建州。 牢头给谢建阳倒了茶水,但他没有用,只是盯着那茶杯出神。 刘益民的家人虽然想动动私刑出口恶气,但周江源是绝对不能死在牢房里的,否则,就是王炳献也不好交代。谢建阳既然一开始会把周江源交到王炳献手上,就是因为知道王炳献必定会想要拿周江源的事来做文章。 人现在是好好地在牢里,没病没灾的,但只要周江源出了建州城……不慎染了病,死在流放的途中,那也正常得很。 有谢建阳在,周家人可在牢中多待些时候。等他们出来,谢建阳又好声好气地将人送走了。 周家人还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劲儿地让谢建阳安排人押送周江源时帮忙打点一二。虽然态度不是很好,可能是觉得周涛在朝中,而他在地方吧。不过一想到这回可能是他们与活生生的周江源最后一次见面了,谢建阳也不生气,周家人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周江源的事,既然丞相发了话,周涛又允了,那么就势在必行。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已经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 丞相一派在刘益民的事上已经引来了皇帝和太尉的不满,再加上丞相为了此事被罚俸,推举周江源进官学的官员被降一品,周涛管束不严降一阶……零零总总的事合在一起,也就只能再从周江源身上拿回来了。 墨珣对这些事是连蒙带猜的,越国公把事儿跟他提了,却只说到周江源被判流放,还是经了圣上亲定。之后一系列事情都是由墨珣想,然后说出来由越国公补全的。 最后周江源死在流放的途中,说不准究竟是刘家真的派了人,还是丞相这边做了手脚。反正此举必定会留下不少证据,而证据直指刘家人,指不定还会把郑少杰和王炳献也一同拉下水。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越国公曾问过墨珣,“你想怎么做?” 墨珣带着满脸的迷惘,反问越国公,“我应该怎么做吗?” 越国公却什么都没说,神在在地走了。墨珣就越国公的态度仔细思考了一番,并不觉得越国公会是多管闲事的人。丞相与太尉怎么闹,只要不会动摇到皇权的统治,越国公都不应该插手。 至于不公平?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刘益民有郑少杰帮他讨回公道,周江源有周涛帮他顶着,可还有那么多人什么都没有,最终被屈打成招。 墨珣觉得自己没那么愤世嫉俗,能帮则帮是没错,但这样把自己折进去,又有谁能来帮自己呢?在没有获得绝对权利之前,他不会轻易让自己陷入困境。 钱相不也把自己摘了个干净,他只动了动嘴皮子,剩下的事都是周涛在联系的。万一中途出了岔子,让周江源跑了,或者是证据没布好,那也碍不到丞相头上,充其量就是周涛的事了。 文生的“五射”课时间并不长,姜伟平输得是心服口服。只这一次比试,墨珣在官学中名声大噪,甚至连越国公都不知从哪里来的消息,将他好生调侃了一番。 墨珣身上成迷的东西实在太多,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越国公还让赵泽林去探过伦沄岚,但伦沄岚完全是一问三不知。不是装,是真不知道。 吴教头自打知道墨珣的真正实力之后,心里觉得墨珣就算文举不过转考武举也可以,但嘴上却不说。毕竟本国重文轻武由来已久,他一个做教头的跟学生说这种话,不是咒人家考不上吗? “五射”和“五御”的课虽然变少了,但这完全不妨碍墨珣上课的时候遭人围观。 “御车比不比?”姜伟平靠在围栏上,见墨珣御车过来,便大声喊了起来。 墨珣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转而问了句,“角抵比不比?”角抵即摔跤。 “比!”姜伟平恨不得把自己会的所有都拿出来跟墨珣比试一番,但是……“你行不行啊?” 墨珣弯了眼睛,“待我把马拴好。” 墨珣应战,还是应的“角抵”,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连没教过墨珣摔跤的教头都过来瞧了。 “角抵”不属于“君子六艺”的范畴,文生没有这项课业,但墨珣竟然主动提了要跟姜伟平比这项,这比起两人比射箭还惹人好奇。 第162章 其实墨珣是一直记着上回比射箭时,姜伟平说的那句“比力气你不如我”。这就让他见识一下,到底是谁不如谁好了。至于为什么御车不比,是因为墨珣担心“战况”太过激烈的时候,姜伟平万一从车上跌下来摔断了脖子就不美了。 墨珣自可控制马车,但他不可能控制姜伟平的动作。 武生上角抵课时也是对练,自有一番规则。教头担心墨珣不懂这个,又担心姜伟平动起手来会伤到人,所以在比试之前说了好多注意事项。 墨珣随便听着,也不觉得有什么,无非就是反复强调不要受伤,不要下手太重之类的。当然,“不要受伤”是对他说的,而“不要下手太重”则是对姜伟平说的。 因为是摔跤,所以教头还命人取了鼓来,墨珣这边就由教头下场击鼓,姜伟平那边则由他的同窗来敲击。 “来!”姜伟平摆开动作,蹲伏着等墨珣上前。 墨珣觉得这人真奇怪,摔个跤还讲究阵势,却也懒得理这些,直接就上去了。 “咚!” “咚咚咚!” “咚咚!” …… 敲鼓的声音是随着两边摔跤手的动作来的,而两位鼓手也一直跟着摔跤手移动,使自己一直跟在自己的摔跤手身后。 因为墨珣比姜伟平还矮了近一个头左右,两人摔跤说起来还是姜伟平占便宜。而且刚才教头说的那些他们摔跤的规则其实形同虚设,只要能把人摔到趴下就算赢了,什么扫腿绊脚之类都是可以的。与缠斗也像,只不过不喂招,上去就是摔。 墨珣知道自己不能让姜伟平抓到,否则就算他力气大,可本身体重也轻,让姜伟平举起来之后只能靠巧劲,十分麻烦。便也左闪右躲,甚至还趁着姜伟平伸手时截住了他的手。 姜伟平见自己动作被打断,想抽出手继续,却被墨珣攥紧。姜伟平抬头,见墨珣正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心里有些异样,却没表现出来,只反手将墨珣双手攥紧,准备拉着他的手来个过肩摔。 “上!” “抓住他!” “使腿绊他!” …… 围观的人很快就被激起了热气,这就开始喊叫起来。摔跤很能鼓舞士气,围观的学生恨不能亲身下场。而有些学生甚至跟着两位鼓手打起了拍子。 周围的动静根本没能撼动两人分毫,他们之间只有彼此,莫说太过嘈杂,两人明明就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墨珣一见姜伟平松手要反握他,就料到了姜伟平打的什么主意,忙退了几步。两人之间距离拉开,墨珣伏身抬头,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凌厉。 “咚!” “咚!” 两声鼓响之后,他们又朝着彼此冲了过去。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 墨珣是真的能躲,姜伟平半天都没找到机会把墨珣抓严实了,反而好几次没注意就让墨珣扫到下盘,险些站不稳。姜伟平登时就急了,也不管之前应过教头什么,冲上去就要抓墨珣的裤腰带。墨珣眉尾一跳,趁着姜伟平弯腰伏身之际双手按上了他的背,直接跨到他背后去了。 “咚咚咚!” “咚咚!” …… 若两个摔跤手一直僵持,鼓手亦可以用鼓点来鼓励摔跤手。 说起来墨珣也有些后悔,两人体型差异实在太明显了,墨珣一直没能找到一个很好的机会把姜伟平撂倒。 扯腰带是不行,墨珣没办法把姜伟平提起来,只能靠绊脚。但是开头试过几次之后,姜伟平也渐渐设防,再用这招也难了。 “上啊!” “抓他腰带!” “把他举起来!” …… 武生是一贯的嗓门大,当即就喊得脸红脖子粗,整个演武场响彻着的都是武生们的声音。文生虽也看着,激动却也只显在脸上,并未像武生一般高声叫喊。几个武生甚至还双腿岔开,伏身双手撑在膝盖上,紧盯着两人的动作。时不时急了,恨不能亲身上阵。 两人不多时又互相对上了,左一下右一下,墨珣好几次被姜伟平扯住,甩得双脚腾空,却也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姜伟平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破绽。 墨珣想了想,干脆做了个佯攻的动作,假式要去绊他的脚,这就把姜伟平的注意力引到了脚上。两人就着腿,动作了一番。 武生一贯是腿上缠着绑腿,而墨珣正巧因为上户外课,也是临时缠上的。再加上墨珣的劲儿很大,姜伟平的小腿每次与墨珣碰撞时,都觉得被震得生疼。绑得紧,一震就疼得厉害。 “姜伟平你行不行啊!” “输给文生你面子往哪搁!” “咚咚咚!” 墨珣眼睛一眯,不禁想起姜伟平之前对吴教头说的“反正我没脸没皮,哪来的面子”。而两人腿上的动作不断,踢得地上扬起了不少尘土,却并不妨碍周围的人观看。 摔跤除了是军事训练的基本手段之外,还是一种本朝盛行的娱乐、表演项目。无论是在民间还是宫廷,但凡有节庆,角抵是必不可少的。若是有哪位大臣愿意上台献艺,非但不会让人觉得是伶人之流,反而能活跃气氛,有时候连皇上、皇子都会一同参与。据传,当今圣上还是摔跤能手。 糟糕! 姜伟平不知怎么竟抱住了墨珣的腰。墨珣身体太轻,直接就被姜伟平举了起来。只要他把墨珣掷到地上,那这局就是墨珣输了。 第163章 墨珣咬牙,趁着姜伟平松手的功夫,猛地一个旋身,单膝单手着地,硬是又站了起来。 “好!” “干得好!” “再来!” …… 一阵狂喊疯吼过后,姜伟平似是没料到墨珣竟然还能战,一瞬间有了轻微的仲怔,却很快又敛下心神,严阵以待。 说起来,墨珣是他入了官学之后碰到的与他交手最长时间不败的人,甚至还只是一介文生。姜伟平一时好胜心起,咬着牙就冲向了墨珣。 原先教头说过不能动用擒拿的方法,但此时姜伟平完全顾不上了。毕竟他一向学的是如何获胜,哪那么多规则可言。 墨珣一看姜伟平伸手来拧他,就知道姜伟平先坏了规矩。但这就更好了,若是硬守着那规矩,墨珣反而没机会赢,但如果可以用擒拿,那姜伟平就输定了! 不过现在,是需要让大家先看出姜伟平坏了规矩。 墨珣连着避了几次,假意让姜伟平拿住。他屏息听见教头的鼓声一顿,便微微勾起了嘴角,反手将姜伟平的手一折。 姜伟平反应也快,立刻退了几步,避开墨珣的动作。 两人又是一阵对视,彼此的眼里都充满了肃杀之气。 第81章 这时候的姜伟平仿佛一头饿狼般紧盯着墨珣,只等着墨珣露出破绽之后,他就猛窜上来,将墨珣彻底击垮。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只互相盯着对方的动作。 教头虽看出姜伟平错了手,却也不敢在如此紧要关头吭声,只专心在击鼓。两边鼓手不停地“咚咚咚”,铿锵有力。 墨珣眼见着姜伟平眼眶一敛,便做好准备迎战了。 “上啊!” “咚!” “抓他!” “咚!” …… 姜伟平猛地扑了上来,墨珣瞅准机会侧过身子伸手掰住了他的腰带。其实只是虚晃一招,若姜伟平脑子还算清楚,那就绝不会被自己这个动作吓到。但刚才墨珣见姜伟平似乎被周围的喊声影响了,这才出手试他一试。 看来果然被猜中了。 姜伟平很明显的动作一滞,这就给了墨珣机会。他伸腿朝着姜伟平的膝盖窝处一压,使得姜伟平重心失衡。姜伟平飞快地反手扣住墨珣的肩,却让墨珣一个侧身躲开了。 “拿他!” 胜负往往取决于一夕之间,稍微一个错判就会直接丧失大好的时机。墨珣能将姜伟平的动作分解成一个个慢动作,两人之间的对视在彼此看来或许过了很长时间,然而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却快得很——两位摔跤手只是互相看了一眼便又缠到了一起。 墨珣脚下一使劲,并不让姜伟平站稳,这就双手扣住他的背,将他按到了地上。 鼓手连着敲击了几下鼓面,这是一个结束的信号。围观的学生们不住地发出怪叫和呐喊,此时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管是谁赢了,只要这场角抵足够激烈就行了。 鼓手的鼓声一停,墨珣就从姜伟平的背上退开了。姜伟平仍是趴在地上不动,刚才跟墨珣摔跤有些脱力,此时甚至觉得小腿也疼得厉害。 “起身了。”教头将腰鼓解下来递给身后的学生,伸手去扶姜伟平。 姜伟平自个儿撑着翻了个身,“等等,我腿有点疼。” 墨珣闻言一愣,“还是请校医来看看吧。”别又出什么事。他之所以应了姜伟平的战,也是因为觉得姜伟平这人有意思。若是换成旁人,他要么拒绝要么无视。反正背后有个越国公,别人拿他也没辙。 姜伟平看了墨珣一眼,也没吭声,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等校医来了之后,将姜伟平的绑腿解了,这才发现他小腿上几乎全是淤青。还不是那种一块块,而是一条一条的。 “怎么弄出来的?”校医觉得这不得是拿着块板子往腿上抽才能搞出这么一条条来吧。但是再看角度,抽出来一般都是横着的,姜伟平这斜着怎么看都像自己抽的。 “适才姜伟平与墨珣在比试摔跤。”旁边的文生接了校医的话。 校医扭过头去看墨珣,又转而看向坐在地上的姜伟平,眉头紧蹙,厉声道:“胡闹!你们!”因为去年刘益民一事,整个书院里的先生、教头都被三令五申:不要让文、武生起冲突,不要让文、武生起冲突。李教头倒好,还看着他们摔跤?“李教头,你怎么也由着他们胡来?” 李教头是教武生们“角抵”的教头,就算是两个武生切磋,分组也得是两个摔跤手的体型相近才行。两个人身高和体重都差这么多,墨珣有那个能耐把姜伟平提起来吗?瞧瞧墨珣,再看一眼姜伟平,现在不就摆明了是武生在欺负人嘛!李教头被校医反问得竟然有些无言以对,好半天在琢磨出一句,“这不是,姜伟平还在地上吗?” 校医垂眼看撑坐在地上的姜伟平,又抬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跟前的墨珣,一时间倒也说不出话来。 墨珣见校医看了过来,抿着嘴笑了一下,也不言语。反正校医将姜伟平腿部的绑带一解开,墨珣就知道估计是刚才他俩互相绊对方导致的。 校医伸手捏了捏,立刻就得到了姜伟平杀猪般的嚎叫,“先生轻点。” “我得捏捏你骨头断没。”校医说完这句话也不管姜伟平是不是在他耳边“哎哟爹喂”,又用力地从上到下捏了个遍。“没事儿,就淤了,过两天就好了。”话音刚落,校医原先拉着的脸忽然就笑开了。 第164章 姜伟平整张脸皱成了一团,见校医还笑上了,“哇”的一声,“先生您笑什么?” “没事儿还不兴我乐了?”校医也不答,他不过就是觉得姜伟平一个武生,跟人比摔跤比完了竟还成了这般模样好笑极了。却也知道这话若是说出了口,那墨珣的处境就不妙了。输了就输了,自己认就算了,要别人还一个劲地提,保不齐姜伟平会不会脑子一轴就犯蠢了。 校医起身,丢了个药瓶给他,“活血化瘀的,自个儿擦擦。”说完,他背起药箱就走了。 “还愣着干嘛?把人扶起来啊!”李教头顺手拍了身边两个脑袋,“赶紧的。” 姜伟平其实不需要人扶,但刚才小腿疼得很,让他误以为自己腿断了,所以才一直在地上不敢动。这会儿得了校医的准话,知道他的腿并无大碍,也不等人扶就自己爬起来了。 “你,腿不疼吗?”姜伟平的裤子被校医揭开的时候,确实看起来挺严重的,是以同窗中也没人说他什么。但比起自己来,墨珣竟然一声不吭,这就让姜伟平觉得自尊心受了打击。 墨珣稍微敛神感受了一下,虽然有些轻微的痛感,但似乎也只是淤了而已,便摇了摇头。 “你还是解开来看看吧。”总不能只有自己需要用药吧?姜伟平觉得墨珣这人真的不能按常理来推测。 墨珣原是想拒绝,然而李教头也十分赞同姜伟平的话,毕竟从外表上看,姜伟平的体质更好一些。墨珣搞不好只是痛感延迟,兴许整体情况比姜伟平还严重。 无法,墨珣只得坐到地上,将绑腿解开。墨珣的腿上虽然也有淤青,但却远没有姜伟平来得骇人。 姜伟平见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之间差得也太多了些,姜伟平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觉得打击更大了。沉默片刻之后看,姜伟平拍了拍墨珣的背,“你万一文举不成,还能来武举与我作伴。” 这句话吴教头早就想说了,却硬是憋着,现在反倒是从姜伟平口中说出来了。 墨珣总觉得这话听着哪里怪怪的,什么叫“文举不成”?这不是咒他落榜吗?然而姜伟平看起来又十分坦然,面上也正经得很,摆明了是直接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文生那边面露不满,虽然他们同窗之间互为竞争,但是也不能眼睁睁听着姜伟平说这种话,差点又彼此互呛上的时候,墨珣幽幽地来了一句,“你合该祈祷我在文举路上一帆风顺。” “为什么?”姜伟平看着墨珣把绑带随手缠在胳膊上,凑过去问。 墨珣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姜伟平的胳膊,“我万一文举不中,那你武状元的位置就要让出来了。”墨珣也不等姜伟平反应,径直回了学堂。他刚才跟姜伟平斗了那么一场,身上出了汗,衣服上也满是尘土,得先回去收拾收拾。 他这句话很有意思,没有直接发怒,甚至还小意地捧了姜伟平一下,但又将自己摆在了比姜伟平还高的地方。不过他又把武生踩了踩,就是不知道武生是怎么想的了。 要让墨珣安静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在绝对权势面前,墨珣那种插科打诨、规避风险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冯维正与墨珣一个班,御车课自然也是一起上的。墨珣是知道他的御车水平差,否则当初也不会让周江源等一众武生耻笑。但他平时不大说话,完全将自己隐藏在了人群之中。而且他本身的存在感太弱,上次周江源明明就是因为他才闹起来,可到了最后,有人提了墨珣却没人提冯维正。若不是因为周江源,墨珣恐怕自己都不会记得他竟然有这样一个同窗。 墨珣虽然也不大讲话,但他年龄摆在那里,背后又有越国公在,本身就是一个集中点,让人想忽略都很难。他本身并不喜欢备受瞩目,毕竟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的感觉太糟糕了。 大概是冯维正已经引起了墨珣的注意,所以在他与姜伟平比试射箭的时候,墨珣便能第一时间找到掩藏在人群里的冯维正。墨珣也不刻意,看就是看了,冯维正似乎也没料到墨珣会这么关注自己,除了接到墨珣视线的一瞬间有些仲怔外,剩下的全都是颔首示意。 墨珣这一番动作很快就引起周围其他文生的侧目,隐隐约约也有些人把冯维正记下了。墨珣此举,旨在防范于未然。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亦不可无。他心中既对冯维正有了怀疑,那必定要堤防起来。但从来都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止贼? 唯一的办法就是使冯维正与他一样,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这样一来,冯维正若是想搞什么小动作就得掂量一番了。没人能保证冯维正激怒周江源一事只是巧合,墨珣也不可能当这件事不存在。 简言之,狗命要紧。就算此处是某位大能的领域,但死了就是死了,神形俱灭、身消道陨那种。 在书院上课的时间过得很飞快,每一日先生所授课程均有不同。墨珣虽然并不觉得官学的先生有多厉害,但他们毕竟对于朝堂之上的事知道得比别人更多也更详细。乡试的策论与童生、生员所考策论不同,乡试是会涉及国。家政令的。再加上这几年来大大小小的政令多如牛毛,墨珣不可能只听越国公说的话。 临近乡试,官学还特意开了一门课,专门针对策论这块进行讲解。将历年来颁布且仍在施行的律令政法拿出来逐一剖析,甚至将乡试可能的问题都列了出来。不过是先生主讲,学生只是听。 第165章 墨珣见同窗纷纷奋笔疾书地将这些抄了下来,便也动了心思:万一日后伦素程或者伦素华通过了院试也要备考乡试,这些东西必定也用得上。虽然他们考上了之后也能让越国公写推荐信,但他此时这么做,也相当于是尽自己的一番心意。就算他俩一直考不过,那转手送给谭忠良、郑鸿乔他们也行啊。 打定主意之后,墨珣也跟着开始做起笔记来。 平日里墨珣上课都是只靠听,鲜少这么动手,先生不禁也把注意力放到了墨珣身上。因为有了前后对比,是以先生还有些骄傲,觉得自个儿的课着实讲得不错。 墨珣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一个举动使得教习先生激动不已,只觉得先生说话忽然之间变得抑扬顿挫、慷慨激昂起来。墨珣暗自嘀咕了一番,只以为先生是在鼓舞考前士气,并不做多想。 教习先生先提问后给答案的举动,主要是想让学生们能主动去思考。毕竟文生有些日后若是得了进士,成了天子门生,那很有可能就是留在翰林院的。翰林院相当于是皇帝的智囊,有好多政。令都是由翰林提议起草,最终呈交御史台,由皇帝浏览之后再让众大臣共同裁决。 关于“策论”的评议并不止于学堂之上,有些同窗在每堂课间仍聚在一处不住地讨论,更有甚者会在正午下学之后约了三五同窗在学舍里继续讨论。就科举来说,同窗之间彼此都是竞争者,就算经了先生教诲,心中已有想法,却并不将真实想法说出,只隐藏于心中,听旁人讨论。 墨珣本身不爱讲话,是以也不大掺和,不过就此能看出不少同窗的人品来。有些性子活跃嘴快的,便直接将自己的想法公诸于众,等着别人来辩驳;有些脑子转得快的,听了别人的想法也不发表意见,只不住恭维…… 冯维正以往都是独来独往,但此时却却经常跟着一众考生围在一处。原先同窗闲谈的内容五花八门,如今只余科举一项。墨珣猜冯维正是想多听听别人怎么说,万一考到,那便用自己的话改编一二,倒也能成为自己的东西。 文生这边的户外课程全都被取缔,只改成了每日清晨绕着演武场跑操。墨珣倒是觉得这种基本的体能训练挺好,毕竟像伦素程那样每次考试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考生实在太多了。 “我昨晚,背十三经背到子时方才就寝。”这个考生算是比较实诚了,也不掩饰自己的努力,大剌剌地将话说了出来。他一边说一边打着呵欠,显然精神很差。 “赵兄你未免也太勤奋了吧?我昨日亥时就熄灯入睡了。” 墨珣一边将书袋里的笔墨取出来,一边听他们闲聊。说什么亥时入睡,墨珣还真不信。瞧他眼下的黑青,比起赵兄来说也不遑多让了吧?这么想着,墨珣又看了看周围,想知道究竟有多少人信了他的瞎话。却不曾想,所有人面上都十分严肃,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觉得此人说假话。 “不成不成。”被称为“赵兄”的人连连摆手,“我睡不着,越临近秋闱我这心里越没底。”墨珣见他眉尾下垂,眉头紧蹙,显然十分慌张。紧接着,又听他接着说道:“若我也像你们一样功底扎实就好了。” 两边又互相恭维了一番,等到先生一进来,他们便快速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了。 隔日,又是同一番对话,仍是有人说早早入睡,有人讲背书背到鸡鸣。 “你听他们胡咧咧。”乔离挨到墨珣耳边,小声道。语气中不乏嘲讽,几欲冷哼。 墨珣眨眨眼,也没问为什么,毕竟他心中已有答案。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乔离继续道:“你当说早睡的人就真早睡?背书背到鸡鸣的人当真就到鸡鸣?” 早睡那人说假话倒也罢了,怎么连背书的都是假话? 乔离见墨珣总算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这才微微笑了起来,“说早睡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家中头悬梁锥刺股?而说背书的,谁又知道他是不是要引起别人的恐慌和警惕?” “但是引起别人的恐慌和警惕有什么用?”引起别人的恐慌只会使得别人也跟着发奋图强吧。 乡试这种考试不是大家都考得好就能一同被录为举人的,而是根据当年的考生情况按等级划分。若大家都考得好,就只取那好中更好。别人多读书了,就相当于是你少读了。墨珣实在是无法理解乔离所说,只觉得有些莫名。 “并不是熬得越晚越有用。”乔离恨铁不成钢地瞥了墨珣一眼,“越是临近考试,大家就都越紧张。一听说身边的人紧着读书,你想想别人会怎么做?” “当然也跟着读书。”显而易见的,否则也不会有人说自己早早就睡了、诓别人说自己回了家之后没再学习了。 乔离点点头,“所以……” “我明白了。”墨珣颔首,无非就是夜里诓人读书,白天上课就会没了精神。读书一事勉强并无好处,若正巧精神饱满,反倒事半功倍。夜里犯了困,却仍强撑着看书,不仅读不进去,反倒还会影响次日。 乔离见墨珣想通了,便也点了点头。“你夜里一般几时熄灯?” 墨珣“呃”了一声,也不知是该说实话呢,还是稍稍说晚一些呢。他虽然夜间视力不差,却更倾向于禅坐,而不是秉烛念书。 “怎么?连我都不能说?”乔离当墨珣不愿讲,便打趣了一声。他其实也就是顺口一问,并不执着于知道答案。 第166章 墨珣忙摇头,“实不相瞒,乔兄,我日常亥时就寝,已成惯例。但适才你与我解释了一通,我反倒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早了,你说我诓你;说晚了,你又说我诓你。 乔离朗声笑了起来,引来了一众同窗的视线,却不再说什么,而是拍了拍墨珣的肩。墨珣每天看起来都精神头足得很,怎么都不像是晚睡的人,若要说他早睡,乔离是信的。 在天气渐渐热起来的时候,越国公忽然接到了起复的圣旨。诚如谢建阳所说,圣旨的内容正是命越国公即刻启程回京任侍御史。侍御史原是正三品的官职,但因为有“国公”这个爵位在,师明远依然是享受正一品的福利与待遇。 这就不太好办了。 虽然因为谢建阳的关系,越国公也早就猜到自己不久即将起复,可距上次谢建阳过府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他完全将此事抛诸脑后。此时正逢墨珣即将乡试之际,若他即刻收拾行装前往怀阳,必定会带走建阳越国公府大部分仆从,只余下几个老仆看家。墨珣与伦沄岚两个人在建州…… “不如你们与我一同进京?”越国公最终也只想出这么个法子。 墨珣摇头,“不妥。”见越国公还要言语,墨珣继续道:“我户籍在石里乡,理应参加建州城内的乡试。若是想到怀阳参加考试,恐怕还有得折腾。”更何况路途遥远,他现在启程赶到怀阳,还要办理户籍、变更户帖,不见得赶得及。 “这倒也是。”越国公沉思片刻,竟发现墨珣此时不过区区一介生员,想拥有在怀阳的考试资格当真难得很。毕竟秋闱是需要一个考生的户籍证明,因特殊情况需到怀阳城中参加考试的考生还得经过圣上首肯。 越国公心里有些埋怨,这圣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在这个时候。 “祖父领旨前往便是,此时离乡试也不过区区两个月,待考完了我再进京不迟。”墨珣见越国公与赵泽林均苦恼得很,便开口宽慰道。其实伦沄岚原先也不过是想在建州租个小院子将墨珣接过去住,而且他在建州也只是读书,又不做别的,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再加上他已经是越国公府的人了,稍微有点眼力的都知道不应该到他面前来碍眼。毕竟越国公已经起复回京,有个实实在在的官职也比这虚的爵位来得强。 “你敢……”越国公刚说出两个字,立刻闭嘴了。他原是想说“你敢保证你这次能中举吗”,但这话很明显是在打击墨珣的积极性,还是不说为妙。 墨珣当然知道越国公想说什么,“就算此番不中,我不也还是祖父的干孙?到时候我进京投奔祖父,祖父能把我轰出家门?”若是当真中不了举,那他也可以进京,这样给迁户籍所留时间长,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紧赶慢赶。 “呸!瞎说什么!”越国公登时就不乐意了,什么叫做“此番不中”?说着,越国公赶紧让墨珣模仿他的作为,“呸呸!” 墨珣觉得好笑,但还是学着越国公的样子,“呸!这次一定中。” 第82章 皇命难违,越国公就算平日里在建州再怎么横,面对来传旨的人也是客客气气的。更何况,这次传旨是由皇城里的公公亲自下来,还特意提点过越国公,让他即、刻、启、程。 传旨分为几种,第一种便是寄,直接递到驿站,由驿站派驿马在规定时间送达;第二种便是直接颁发谕旨由礼部的官员进行传达,或是抄送各个衙门,或是礼部官员往地方上跑一趟;第三种便是由内廷官员承接,将圣旨亲自交到个人手上。 越国公此时就是从内廷官员手中接的旨,虽然圣旨上所写的内容与别的起复圣旨无异,但派内监来传旨就有点不对头了。内监传旨一般都传的是密旨,并且应当要瞒着所有人私下进行。 像这样派内监来传旨还大张旗鼓,真是少见得很。 越国公接旨之后,内监非但没有离开,反而等着越国公准备与他一同进京。越国公先派人将他安置下来,并表示至多耽搁两三天便可启程。他说这话的时候,内监的脸色明显十分不悦,但却又强忍着,“越国公,圣上说,即刻启程。” “即刻启程也要收拾东西,安排人员啊。”越国公本来对这些个内监就没多大好感,虽说后妃不参与朝政,但有些内监就是胆子大得很,就凭自己离皇帝最近,就想混淆圣上视听。而有的大臣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捧着这些个阉人,久而久之,就把他们养得脾气胃口都大了起来。 越国公这里是最油盐不进的地方,来这里连点油水都没得捞。这次接了旨来传的内廷本就不乐意了,但圣旨已下,他总不能推了吧?现在又碍于越国公的爵位也不好拿乔,便拿皇帝旨意说事。 内廷这趟从京城出来,虽然走的水路,但也用了一个半月,再回去是逆向,不得两个月了?像他这种做内侍的,能被派出来传圣旨本就是在皇帝面前露了脸能说得上话的。但只要几天不在皇帝跟前,皇帝基本也就想不起他来了。想当心腹的人如过江之鲫,身边能干活的人那么多,又不缺他一个。所以内廷也急,巴不得越国公接了旨就能马上跟他登船怀阳。 马上走绝对不可能,虽说“即刻启程”,但也一般都是间隔几日收拾妥当之后才启程返京。 越国公本也不把传旨内官的话放在心上,连请带要挟地把人送到屋里去,等墨珣回来之后才先把他招到书房里将此事告知他。伦沄岚因为住在越国公府上,内官来传旨,他自然也跟着听了。 第167章 最后干脆就依墨珣之言——越国公带走大部分家丁仆役,只余少数看家。毕竟伦沄岚到建州时还带着青松雪松,就是第一趟随着他一同到越国公府的小厮过年时候便被留在了临平。但还是留了两个护卫,等到秋闱结束之后便由他俩护送墨珣与伦沄岚进京。 越国公这一走,非但没有使墨珣变得无人问津,反而引来了不少想要与之交好的人。 因为越国公并未在建州办什么认亲宴,所以好些人都只知道墨珣住在越国公府里,但却不知道缘由。若是问起墨珣,他也不答,只说是暂住。他这话也不假,建州这边的越国公府,他确实是暂时居住。等到乡试之后,他便要将户帖迁至怀阳,或与伦沄岚迁作一户,或索性挂在师明远名下。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离秋闱又近了几分。 越国公与赵泽林离府之前特别嘱咐过剩下的仆从,凡事以伦沄岚为先,此时伦沄岚就相当于是国公府里的正经主子了。其实就算他俩不交代,下人也不敢怠慢。毕竟墨珣被认做越国公的干孙子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就算此时尚未昭告天下,但没瞅见越国公收到皇上起复圣旨的时候那表情吗?压根就不是欣喜,而是担忧,明晃晃就是放心不下这个小少爷。 等墨珣少爷乡试过后就要进京,这事儿稍微有点耳力的可都知道。谁还敢没事找事,在两位新主子面前上眼药? 越国公府里的下人好些都是卖了身的,有的是犯人的家眷,被充作仆役发卖过来。哪都去不了,只能安安分分在府里做活。但是建州这边活计轻松得很,越国公常年居住在京城也不大回来,就这几年因为丁忧回到建州居住,再加上两位都是好伺候的人,这日子还是与以往相同的。更何况越国公从京里回来也带了用惯的下人,他们与越国公见面的机会少,对他了解不多,除了基本的杂活之外,他们也都不往跟前凑。 因为上头没了主事的,再加上墨珣马上要入贡院了,伦沄岚紧张得不行。墨珣反倒是老样子,能吃能睡,上学下课,雷打不动。 伦沄岚觉得自己这么毫无作为不成,便与青松雪松商议着要给墨珣准备点什么补品,虽然不用伦沄岚亲自动手,但拟定菜单汤品之类倒是可以把把关。 伦沄岚对墨珣的饮食习惯还算是了解,知道他对大鱼大肉可能没多大兴趣,比较喜欢那些精巧的小食。大鱼大肉若做成了小盘,他也是吃得,就是别让他瞧见桌上有一大盆,那他决计一个筷子都不会夹。 汤品只一人一小盅,墨珣与他的不一样。但因为都有,墨珣也不疑有他,咕噜咕噜就喝完了。 连着喝了小半个月的安神补脑汤,墨珣再不疑有他也琢磨出不对劲来。他虽觉得自己口腹之欲淡到离奇,但在贡院时,连着吃了五天饼子、肉糜汤,都把自己吃怕了。现在不过是把肉糜汤换成了补脑汤,就觉得他喝不腻了吗? 青松估摸着墨珣是觉出不对劲了,便将安神补脑汤又换成了补脑益智汤,这就又喝了半个月。好在盅子小,否则墨珣能看见汤汤水水就怕。 为了避免青松又想出什么歪点子,墨珣干脆用过了饭之后在饭桌上就提了,“接下来直至秋闱之前,就不要再另外给我炖补汤了。” 伦沄岚原是见墨珣将汤盅里的汤都拾掇干净,这才命青松将盅子端下去。一听墨珣这么说,便想着是不是今天的补汤不合口味。“是这汤不合口味吗?”他还有准备了鱼头补脑汤、健脑核桃排骨汤、凝神健脑汤、补脑补心汤……这些都还没上过桌呢。 墨珣一看伦沄岚的反应,不禁心中警觉,“进了贡院之后每顿都是饼子加米汤之类,我担心现在再喝汤,进了贡院之后我吃不下。” 伦沄岚这才点头,“嗯”了一声,也打消了自己继续给墨珣补脑的念头。 墨珣得了伦沄岚应声,顿时松了口气,只觉得仿佛重获新生一般,“有劳爹爹费心了。” “你这是哪里的话。”伦沄岚也不知墨珣是不是因为上了学,明了事理,对自己越来越客套了。他有时候想跟墨珣说,父子俩之间没必要这么客气,可又不知从何讲起。也担心自己这么一说,反倒让两人之间的氛围更为尴尬。 在越国公抵挡京城的时候,书院开始给学生放假了。每次到了有乡试的年份,书院都会提早放假,让学生在各自家中复习。其实更关键的原因是担心学生在上学途中或是在书院里头出现什么状况,到时候又都是书院的责任。 此次的秋闱,墨珣在官学中所有的同窗都报了名。因为是在建州考试,墨珣这次也不用早早收拾行李上路。 随着每次考试难度的增加,一众考生的综合素质亦有所提高。只是考题涵盖的范围越来越大,难度也越来越深。虽然说这次墨珣已经跟越国公府有了关联,但也并未仗势欺人,仍是好好地跟着其他同窗排队。 像他在官学中的同窗背后一般也都有些在朝为官的人插队倒也没什么。但乡试报名三年也才一次,没必要在此平白给人留了把柄,待日后做官时再被人翻出来,那政绩考核又得往后拉了。 书院放假之后,同窗们见面的机会趋近于零。现在又在排队,大家没别的事做,干脆就又闲谈起来。 在书院还没开始放假的时候,越是靠近乡试,墨珣这些同窗们的聊天内容就越是空泛。也不说什么四书五经、策论杂文了,全都是在聊各自的私事。当然,最多的还是谈如何复习。 第168章 墨珣在人堆里就能听到周围低声说话的声音,夹杂着各方的口音,老老少少音色不一。 “这段时间你都看些什么书?” “哎,哪有功夫看书啊,我家后头那片的果树都成熟了,尽下地干农活去了!” 墨珣闻言,稍稍瞥了对方一眼,见他面容白净,怎么都不像是大热天干农活的人。再看他手上,手指细长,平日里怕是也没做过粗活,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乡试之前去干活的人。 就如同乔离所说,都是骗,能骗到一个是一个。墨珣不耐烦跟人说这些个没用的,骗到了又能怎么样?若是自己才学本就不够,那就算骗了别人,自己也中不了,没什么意思。 不过显然,有他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多。就拿乔离来说,虽然他跟墨珣提这件事的时候明显是十分瞧不起那些人,但别人问到他时,他也说的是自己没怎么复习。 “不对吧,平日里也没见你下地干活啊。”这人可能是他的同乡还是熟人之类的,显然对他十分了解,这就反驳上了。 那人被他说得面上一红,再加上天气本就热得很,说没两句话就大汗淋漓了,“怎么不是?难不成我家那些活是你做的?” 再说下去恐怕要吵起来了,墨珣倒是不怕他们闹起来,就是在大庭广众这么闹,万一他被殃及了,让官兵一起给请出去,那就糟了。 好在墨珣的担心并未成真,旁边已经有人开口劝了,“他说做农活就做农活了呗,你听听就算了。” 本来大夏天的,任谁都烦躁得很。这排队排了老长,核对进度又慢,考生们一个个都巴不得赶紧弄完回去。可偏生走也走不得,只能站着听别人瞎吵吵。 乡试的考试流程与院试完全不同。乡试统共分三场,每场考三日,三场都需要提前一天进入考场,考试后一日出场1。 考试前两天,主持考试的正副主考官及监试官先行入闱,进入贡院后堂所设的住所处。与此同时,为防止舞弊,所有入住的考官不得私下往来,不得与旁人交流。需得编好考生的座位号,并出榜通知。考试当日,黎明入场,所有考生对号入座,并给三支蜡烛2。 主考官由朝廷中。央委派的官员担任,前往各个省城,将封了火漆的试题也一并带来。试题需在开考当日,当着所有考官面前共同拆封,以示公正。 看榜记座位号的事原是可以由越国公府的人代劳,但墨珣并不放心,便带了青松与侍卫一人便上衙门口去瞧。此番也是在各个集市口都贴了榜,墨珣还碰上了几位同窗,彼此之间却只点头示意,并未闲谈。 墨珣见他们来去匆匆,瞧见了自个儿的号数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想来是为了抓紧时间复习。这样也好,也省得他们拉着墨珣在这闲聊半天。 建州八月气候湿热,再加上蚊虫甚多,考前由官兵点燃艾草,将所有号舍都熏过一遍。在进贡院之前,伦沄岚还命人去取了雄黄酒来给墨珣擦身,以防蚊虫叮咬。 墨珣已筑基,身体不惧蛇虫鼠蚁,只是见之有些烦躁罢了。为了让伦沄岚放心,墨珣便也不拒绝,这就让雪松帮他用雄黄酒擦背。反正一进贡院,再出来就是四日之后,到时候全身上下也没什么好味儿,要用雄黄就用了。 因为身上不能佩戴杂物,香囊之类的东西都被取下,墨珣全身上下又让青松检查过一遍之后,这才让他上了马车。 若是考生身上带了什么不恰当的东西,等到了进贡院的时候让搜身的官兵查出来,那可就不是没收这么简单了,连带整个人都会被当成作弊论处。别以为东西交出来就没事了,毕竟有了作弊嫌疑,那监考官也没这个功夫专门盯着你瞧,不若一劳永逸,直接把人请出贡院也省下后头一应的麻烦事。 伦沄岚这次也坐在马车里头,他无论如何都要亲眼见着墨珣进了贡院才能放心。也不知怎么回事,他最近右眼皮跳得厉害。 墨珣也不劝伦沄岚什么贡院前头人多之类的话,反正伦沄岚是坐在马车里头的,也不担心出什么意外。但靠近贡院的那几条街早早就被封上了,马车根本不能通行,到地儿他就得下车步行过去了。 果不其然,车夫将马车停靠在贡院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就由着越国公留下的侍卫护送墨珣进贡院。伦沄岚还想再跟,墨珣便板起脸来,“爹爹莫要让我担心。” 伦沄岚一听墨珣这么说了,哪还敢再提下车的事,便点点头,让他赶紧去。 墨珣知道伦沄岚有个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的地方,那就是真的一点都不带反驳自己的。这就点头应了,“四日后,爹爹还在此处接我。” “好好好,你快些去吧。”伦沄岚得了墨珣一句准话,莫名有些开心,便笑着冲墨珣挥挥手。 此番乡试进贡院与去年院试时相同,一应考试用具均由贡院发放,考生只需要带好家状和考引,经查验无误后便可根据座位号进入号舍。 第一场考四书中其一,且每道题需写两百字以上;考五言八韵诗一首、经义四首,而四道经义题则需写三百字以上3。 每次科举考试都十分折磨人,乡试考试时间又比院试早了一个月,热得要命。墨珣的身体虽然比起常人来说更容易调节体温,但全身黏黏腻腻实在难受得很。 乡试第一场除了作诗之外,其他的考题全都出自书中。以书中字句为题,或默写,或够阐明意义和考生个人的理解。 第169章 对于墨珣来说,四书五经都背得滚瓜烂熟之后,这些题目反而并不影响他发挥。阐明义理对于别的考生来说或许是难题,但墨珣本身就是靠理解在背书,这就比一些个死记硬背得考生来得更有优势。 等到第一场考试考完,贡院里发放给他的那三支蜡烛已然用去了两支半。 贡院大门敞开时,所有的考生按考号顺序一应而出。有些动也不能动的,还在贡院里头,能走出来的又有官兵维持秩序。这样一来,贡院外的家属、仆从也能更快地找到自家的考生。 “墨珣少爷。” 墨珣刚跟在别的考生身后走下台阶,越国公的侍卫便开始高喊他的名字。墨珣看过去后,忙点点头,朝他走过去。 “哎哟,这考生居然能自己走。” 墨珣一边朝侍卫处走,一边听到旁边有好多人在讨论他。毕竟乡试不全是建州城内的考生在考,还有一些建州所辖的乡县州的考生。而到建州来考试,基本上也不会只考生一人上路,更遑论墨珣这么小的年纪了。 能走出来的考生不多,但贡院安排就是这样,能走的先走,不能走的再由亲属进去领人。若是没这规矩,亲属往里冲,考生往外走,到时候只会把贡院堵个水泄不通。 墨珣觉得周围的人群似乎又散开了一些,却也不作多想,只快步往外走。他早些到了,也省得伦沄岚过分担心。 乡试与墨珣之前参加过的考试都不同,放考生的时间是固定的,所以越国公府的马车早早就到巷口等着的。 “少爷。”侍卫一与墨珣接触,便伸手要将墨珣打横抱起。 墨珣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慎撞到了身后的人,然而他正想回头致歉,那人冲着贡院大门处跑了,想来也是急了。墨珣这才回过头,“不用了,我自己走。” 侍卫打量了墨珣一番,见他当真没问题,便也不再言语。他与墨珣对过招,知道墨珣的能力,也不觉得他年纪小就合该弱。 “我爹来了吗?”墨珣觉得自己有些头晕想吐,但并不强烈,也不觉得有什么,顶多就是中了暑气。 昨天晚上监考收了卷之后,墨珣原以为能静下心来禅坐。毕竟号舍太小,睡觉不方便。却不料他邻里的号舍里头有人嚎啕大哭了一个晚上!虽然这点儿影响对于墨珣来说并不算什么,他仍是放空了思绪在号舍里头运行了一个大周天。然而连着三天闷在号舍里头,再加上许是背风的缘故,他所处的号舍俨然如同一个烤炉一般密不透风,饶是他体质好,也有些受不住了。 “是,夫人在巷口的马车里。”侍卫紧跟在墨珣身后,将墨珣引到巷口。 车夫刚见到墨珣,便对里头的伦沄岚说了声,“夫人,少爷来了。” 伦沄岚闻言,揭开了车帘,见墨珣面有些黑,虽然心疼,但仍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快过来,咱们回家。” 墨珣回到国公府之后先把自己倒腾干净才开始用午饭,期间他仍是觉得头有些晕,不住地伸手去抵太阳穴。青松见状,有些担心,便悄悄对伦沄岚说“墨珣许是中暑了”。 午饭过后不多久,青松便遣人到医馆开了副药,回来煎好了让墨珣服用后便伺候他睡下了。 翌日又要进贡院,因为身上什么都不能带,所以扇子什么都不能有。 伦沄岚一面目送墨珣离开,一面又觉得做考生当真是遭罪。 当然,伦沄岚这种想法也不过是基于心疼儿子的基础上。墨珣若是不考科举,作为一个汉子也不可能像个哥儿一样被养在家中,日后不也是要为生计忙活? 墨珣的号舍仍是与第一场次同一间,提前一天进场也是为了看考题。墨珣得了考题之后便开始禅坐,平心静气,免得这场考试结束出去,他又要喝药。 第83章 第二场试以五经一道,并试判、策、诏诰、奏状、章表、律赋一道,每篇要求字数达三百以上1。 这场比起第一场来说,难度加大了很多。如果说上一场只是考书中的内容,那么这一场就是杂合了考生历年所学。“判”即“判语”,考题给出一段话或是一个故事,交由考生判定:这段话中统共触犯了哪几项法令,需要判处以怎样的惩罚。 “策”为策论,此次的策论题是如何应对盘踞在戴月山的山贼。戴月山怀阳城所处的昌州的辖区内,不知何时忽然聚集了一帮流寇,而且逃窜能力很强。每次朝廷派兵去围剿,大都是扑个空。 墨珣一见着这考题就知道这次恐怕有好多考生要被这题难住了。不过好在考题多,到时候靠其他的题目拉点分也行。 “诏诰”是类似于皇帝诏书的东西,也是一种文体。主要是文生考试,若是日后做官大多都是要写一些公文的。“奏状”就是奏章和诉状,洋洋洒洒一大堆,就看你怎么写。“章表”无非是一些歌功颂德之类的,大都是虚的。夸人要好好夸,既不能过分阿谀奉承,又不能过分平淡无奇。总之,夸人也是要认真揣度的。 “律赋”则是有一定格律的赋体,科举考试的命题是有限制立意和韵脚的,对音律、押韵和对偶都有很严格的要求。 考试杂得很,好在墨珣在官学里都学过这些,再加上越国公特意针对这块给墨珣做过辅导,再没有谁是比在朝当过官的人更会写判、诏诰、奏状和章表的了。 在徽泽大陆,墨珣从来没写过这些东西。他虽然给玄九宗留过玉简,但玉简上的都是白话居多。墨珣本身就很烦那些个看不懂的典籍,觉得自己能从中参悟当真是天资聪颖了。经过了理解的苦,墨珣也懒得再折腾弟子门人,便把话说得通透得很,整体文风都很随意。 第170章 初时,越国公一见墨珣写的东西就直翻白眼,教也不教,干脆丢了几份自己曾经写过的废弃奏章给他,让墨珣拿着背。多背几份,好赖对这种文体有了印象之后,这才开始教他该如何下笔。 三日后,墨珣从贡院中出来之后再次被侍卫接了回去。他这次头疼得更厉害了,然而却并不是因为中暑,而是显而易见的用脑过度。墨珣觉得自己早前应该多喝点伦沄岚备的补脑汤,或许能缓解一二。 在国公府中歇了一夜之后,墨珣又被送进了贡院,参加最后一场的考试。只消熬过了这一场,他就可以进京了。 墨珣只觉得他活了这么久,所有的努力都用在了科举考试上。打他到了这个世界,除却第一年之外,每年都有考试,一年比一年考得多且杂。以往他时间充裕,估算好了进阶的时间便可以无休止地放慢脚步,可现下一遇上考试,就觉得时间完全不够用了。 第三次考的是五道策论题,需要结合四书五经等等儒家思想对时事政务发表议论或者见解3。 策论题本身考的内容就五花八门,墨珣接到考题一看:乖乖,这五道策论是直接涵盖了商业、农业、人文、军事、天灾啊。 墨珣将草稿纸摊在桌上,这就挑了他最不难受的人文先答。 因为一整天都闷在号舍里头,若是仅仅靠气温来区分时辰,墨珣觉得这一整天大概都是艳阳高照。凌晨时会稍微凉快些,然而很快太阳就出来了。白天精神集中,脑子里也没空去想天气热与不热,但到了晚上,吹了灯之后,墨珣能听到周围翻来覆去的声音。 在考试时间上考生可以自行把握,但大多数考生因为害怕卷子做不完,大都选择在前两晚点灯夜战,墨珣也不例外。入场时发放的三支全新的蜡烛,昨夜已经点去一支,今夜也应当多写一些。 打定主意之后,墨珣就不再耽搁,继续低头书写起来。 忽然号舍外头亮如白昼,紧接着一声“轰隆”巨响。墨珣执笔的右手哆嗦了一下,甩了一点墨汁在草稿纸上。他赶紧把笔放在笔搁上,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怕倒是不怕,就是他的灵体有个本能的反应在——听到雷声,下意识就会闪躲。 停了好一阵子,墨珣才再次提笔。只要有了心理准备,外头的雷声再大,都不会影响到自己了。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思路,将草稿纸上所列出来的论点逐一论证。 “啊!” “哈哈哈哈!” “来人啊!” …… 没多久,墨珣就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乱哄哄的喊叫声。 按理说他参加这么多次科举考试了,每一次除了蝉鸣鸟叫几乎没有别的声音了,像现在这样喊得这么大声根本不可能。 因为担心考生会互通答案,所以在考前就已经警告过“不得大声喧哗”、“不得走出号舍半步”。墨珣将笔放下,免得染到卷子上,这就凝神静心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声音。 “快来人救火啊!” “大家一起死吧!” “救火啊!” “哈哈哈哈这都出的什么劳什子题!” …… 贡院本就能容纳上千名考生,是以他们的号舍也按区域划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大区,墨珣此时所处南区,而发出吵闹喧哗之声的应当是北区。 难不成是刚才打雷把号舍打着了? 因为听到了“救火”二字,墨珣直接就猜测或许是由天雷引起的。然而后头又听到有一个特别癫狂的“大家一起死吧”,紧接着就是一阵狂笑。这怎么都不合常理。 墨珣所处南区是上风口,且为背风向,应当不会被殃及到。但他还是稍稍留神了一些,以免疏忽大意时把自己的小命折在贡院里头。他尚能从一片慌乱的叫喊声中分辨出一些重要的信息,大抵是有位考生拿到考题之后无论如何都苦想不出,最终干脆将烛台推倒,想拉人陪葬。 在这人附近号舍的考生当真是倒霉透顶。 墨珣忍不住摇了摇头,此人应当被兵士控制住了,否则放任他继续扰乱考场,那整个北区的考生此次考试成绩必定都要作废。此时杂乱得很,墨珣虽然能够静下心来写卷,但却也担心在他没注意时又发生了什么意外,干脆将卷子都收拢起来,把蜡烛吹熄,等着这场人祸过去。 “所有考生听着,今天你们要是敢走出这号舍一步,那就直接按作弊论处!” “剥夺生员身份!” “此生不得再次进入贡院!” …… 按理说这句话墨珣在南区应当是听不到的,但他毕竟将思绪扩散开来,融入自然之中,感知到空气微微的震颤,便能判断出北区的情况。此时,在墨珣眼前的是一幅不甚清晰的“画作”,画上有着南区各间号舍与诸位考生的轮廓,来回走动不断取水扑火的官兵和站在远处指挥兵士干活的监考官。 墨珣又往士兵取水的位置看去,见那取水处不过是茅房旁边的水缸,里头的水就算一次性全用来浇到火上也不见得能救下来。更何况,考官以“作弊”要挟考生禁止外出避祸,那着水这么一泼,已经完成的卷子必定都废了,到时候遭了殃的考生今年的成绩也作了废。 可遇上了这等祸事,怎么能按作弊论处呢!若是考生无端从号舍中出来,那按作弊论处倒也罢了;此时的状况明显就不是考生自愿的,而是被逼无奈……墨珣刚起了这个念头又觉得有些不对,万一当真有那等考生,觉得自己此生仕途无望,干脆收了别个考生的银钱,蓄意扰乱考场秩序,让对方能够趁乱行作弊之事呢? 第171章 墨珣虽然心里焦急,但也不敢出去。因为就此时的他来说,出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他早已经不是那个徽泽大陆能够挥袖唤雨的九渊元君了。 原先不算大的火势因为扑灭不够及时变得愈演愈烈,火光将北面的天空印得如晚霞般绚烂。墨珣抬起头,见着北面似有黑烟升起。因为早早屏蔽了嗅觉,墨珣并不知道此时烟味和焦味已经逆着风飘到了南区,而余下的三个考区全都被笼罩在浓浓的烟雾之下。 “啊啊啊!” “救命啊!” “救我,救我!” …… 原先让监考唬住的考生一个个往外跑,也不管什么“剥夺生员身份”、“不得再考科举”之类的话了。命要是没了,别说考科举,他们可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但此时也都迟了,火势迅猛,且飞快地在整个北区蔓延开来。墨珣眼睁睁地看着原先让监考拦住的考生一个个都在火光中挣扎着,画面并不清晰,可那哔哔啵啵的燃烧声,让墨珣在这炎热的天气中,忽然遍体生寒。 一个个号舍入口处全都被火光覆盖,墨珣眼见着它们卷起长舌,将房顶都一并舔舐。屋顶上烈焰翻滚,顺着风儿一路覆了过去。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南区大多数的连片号舍都被火光所覆盖。原先小范围的火势被今夜不甚凉爽的风卷得愈演愈烈,火舌就如同有了灵气般肆意蹿动,热气扑面而来。最初还在不断救火的士兵已经被组织撤退,他们护送着考官走开了。 “轰”地一声,数间号舍瞬间圮倾,身上披了一层火光的考生在火海中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救命!” “来人啊!” …… 声嘶底里的叫喊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焰吞噬东西时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墨珣忙收回视线,安静地坐在号舍里头。低着头,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这个声音清晰得很,明显就是南区的考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情况。 墨珣不信考生们到现在才察觉到,呼天抢地的喊声就算不是他,也该听到了。只是身处贡院之中,没人敢开口,唯恐被当成是扰乱考场秩序。但此时状况明显不对,其他考生听到那些嘶喊,心里也害怕,干脆开口喊了一句。 “肃静!” 他们这块更靠近主考官,是以稍微有点动静,便会立刻被喝止住。 兵士俨然已经知道了北区的状况,墨珣亲眼见到北区的监考已经走到主考官身边,但他们也不准备把发生火灾一事告知考生。只是让大家安静答卷,不要扰乱考场秩序。与此同时,经过主、副考官还亲自走下巡查了一番,以稳定考生情绪,但多余的话却没说。 科举考试期间,任谁都怕自己多说了一句话,事后被有心人翻出来,说是参与舞弊。 科举考试的主、副考官安排都是不同派系的,为的就是彼此之间能够相互制衡。没有哪一派会希望科举考试之中让别个派系的后生钻了空子:这些考生日后到了朝堂之上,很快就会成为自己的敌对势力,扼杀不了,那便早早杜绝了事。 只是贡院着火一事还是人为纵火,那他们几个考官也是要担责任的,不过因为不能影响其他考生的考试,所以他们只下来巡查了一遍之后,又回到后堂去商量对策了。 墨珣等到考官来晃过一圈之后才重新点燃蜡烛继续考试,然而直到他的蜡烛再次熄灭,北区那边的火势仍然十分严峻。虽然后续又安排了人员救火,但号舍之中可用于燃烧的东西太多,一时间竟也无法将火势控制下来。 不同于夏季夜晚的闷热,一阵阵烘烤过后的气流不断地涌了过来。墨珣用袖子拭去了额上的细汗,摒开了杂念,只静心禅坐。 这场大火一直烧到了天明,因为周围没有其他可以烧着的东西了,才慢慢熄灭。 虽然着了火,但他们的考试还要继续。墨珣也不再多想,只静下心来继续考。原先他觉得李止衍那个考试碰到着火又碰到作弊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却完全没想到这世上就是有那么多的巧合。就算不是天干物燥,挨雷劈了一下就着,也有某些觉得自己“考试无望,不如大家一起死”的人。 因为考试尚未结束,贡院大门不能开。外头的人纵使从昨晚红光冲天之时便已经知道贡院着火,而且有好些人还自发前来救援,但大都被拦在了贡院院墙之外。官兵不肯放行,担心外人与考生互通答案。 贡院之中东南西北四个区都各有五六百名考生,号舍连片的不少,昨晚那人纵火,因为阻拦和救助不及时,导致了一百八十多名考生殒命,三十余名考生受伤。余下的南区考生因为号舍并不连贯,是以躲过一劫。 等到第三场考试结束,墨珣的试卷及一应考试用具被收走之后,贡院仍然是大门紧闭,需得等到第四日才能走出贡院。 此时距那些考生死去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但是贡院这边却依然将消息封锁起来。因为不能影响剩余考生的考试,贡院这边不允许外人进出,是以被烧死考生的尸首无人收殓。而且,为了方便辨认尸首,兵士并不将尸体收拾起来,所以一百多名考生的尸身就放在烈日下头暴晒了一整天。 墨珣屏蔽了嗅觉,对此毫无所知。但其他考生却能从空气中闻到烧肉的味道,又香又令人作呕。 第172章 就算监考官与兵士闭口不言,但那么大的火,大家又不聋不瞎,如何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没人敢去深思罢了。现在考试也考完了,卷子也封存了,入了夜,所有考生都无所事事,那昨夜发生的事便涌上心头。 他们尚且没有亲眼所见北区的事,但墨珣却是知道的,若是那些考生并未听从官兵的话,而是发现火灾便从号舍里头出来,那还能保住一条命。更何况,那么多考生跑出来,考官必定会酌情考虑,或许可以向上头申请,给他们一个重考的机会。就算今年不能再重考了,那他们这么多人,也不见得就会真的当成作弊处理。 对墨珣来说,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了。没了命,那就什么都没了。 里头好些个考生无法入睡,外头的人亦是如此。从昨天出事到今天,好多人都一直守在贡院门口没有离开,毕竟谁都料不到贡院会不会忽然开门。 伦沄岚知道贡院起火是在火势已经完全被控制住之后了,越国公府里的下人虽然见到了火光,但却并不敢打扰他。等伦沄岚开始着急时,越国公府的下人才对他说:“墨珣少爷的考号是南区,与北区对立,应当不会出事。” 当然,只这一句尚不能安慰到伦沄岚,他仍是想到贡院门口去守着。 觉察到了伦沄岚的意图,青松赶忙制止,又劝道:“若是当真出了什么事,贡院那边必定会闹起来。今早我过去瞧了瞧,见贡院外头围了好些人,而贡院大门紧闭,夫人就算到了贡院门口也进不去的。”伦沄岚一个哥儿,到人堆里头,万一出了什么事,等少爷出来,他和雪松要怎么跟少爷交代? 雪松也接茬,“是了,夫人还是在府中等着,到明日再乘马车去吧。” 哪里坐得住! 伦沄岚急得不行,但也知道青松雪松说得对,他此时再急也无甚用处。 只这一天,伦沄岚便着急上火起来。青松见状,赶忙差人熬了些下火的汤药,让伦沄岚服下。但伦沄岚喝了汤药之后仍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挨到第二天天未亮,伦沄岚便起身上了马车到巷口等人。 哥儿身份使得他出行有诸多不便,如此他也只能寄希望于越国公留下的侍卫身上。“请务必将墨珣带回来。”伦沄岚不敢说什么难听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之类,只不停地在心中默念经文,也不求什么中举了,只要平安回来就行。他已经失去了墨延之,若是此番墨珣也没了,他也就不活了。 “是,夫人。”侍卫隔着帘子沉声应下之后,便从马车的辕座处跳了下去,这就往贡院门口去了。 这一场来接考生的人比起头两场的人更多了,有些甚至一家大小都来了。侍卫好不容易才在人群中找了个能瞧见大门的位置站定。 不多时,贡院大门开启,考生陆陆续续从里头走了出来。 这次能自己走出来的考生并不多,墨珣仍是在前头。侍卫一见到墨珣便松了口气,赶紧大喊并招手示意。 墨珣站在贡院门口的高处,见到人之后便朝着侍卫的位置走。两人一会面,墨珣立刻说了句,“快些走。”他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人堆里,却不料侍卫不疑有他,只以为墨珣身体不适,需要赶紧回府,便飞快地扛起墨珣往巷口跑。 墨珣让侍卫拦腰抱起的时候脸色一黑,却也不想过多纠缠,只盼着赶紧离开此地。 他们这些能自己走的考生出来之后,便是由官兵将那些个已经晕倒在号舍里头的考生抬出来了,最后……才由已经死去的考生的亲眷进去认尸。那个场面必定十分难看,墨珣咬了咬唇瓣,眉头紧蹙。 伦沄岚因为担心,所以也不顾什么身份规矩,直接将车帘揭开,希望自己能第一眼看见儿子。正巧侍卫扛着墨珣往马车处走,伦沄岚以为墨珣出了什么事,赶忙要从马车上下来。 “夫人!”侍卫见伦沄岚的动作,开口想要制止,却不料肩上的墨珣反应极快,只头一抬便开口说了句,“爹爹你坐好。” 伦沄岚“哎”应了一声,一向很顺着墨珣,这就又坐回马车里头。等墨珣上了马车,伦沄岚才又抓了抓他,见他当真没事,便舒出一口气。 “我昨日听闻贡院起火……” “是。”墨珣拍了拍伦沄岚的手,“待回府后再与爹爹细说。” 墨珣对于起火一事知道得恐怕比考官还要详细,毕竟他是“亲眼所见”。可他并不知道考官们经过商议之后要怎么对外宣称这件事情,是说有人蓄意纵火呢,还是说是由天雷引起的。 越国公已然离开建州,墨珣此时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对伦沄岚,他有很多话都不能说。倒不是信不过伦沄岚的人品,只是怕说出来会吓到他。 官。方给出的答案向来都是安抚民心的,墨珣觉得伦沄岚还是听官府所言才更为稳妥。 第84章 墨珣的秋闱结束之后不久便到了墨延之的祭日。 过年那会儿伦沄岚虽然回到了石里乡,但却没有将墨延之的排位带到建州。毕竟他与墨珣只是暂住在越国公府,就算墨珣已经被越国公认作干孙,但墨延之毕竟不是他们的干儿子啊。伦沄岚心想,自己要是带着墨延之的牌位进到人家家里头,可不就是给人找心里不痛快吗? 伦沄岚等墨珣休息了两天之后,这才问起他接下来的安排,若是时间赶得及,不如就与他一同回一趟石里乡,也可以顺带等乡试放榜。 第173章 春闱是在明年的二月份,墨珣只需要在一月报名时赶到怀阳便可。对于伦沄岚的提议,他倒是没意见。只是他早早就应了越国公,说是只要乡试考完便启程前往京城与他会合。因为这事儿,墨珣便给越国公去了信,毕竟他到石里乡之后再往怀阳城去必定还得耽误不少功夫,信也肯定早早就能到越国公手里,还省得他挂心。 之前墨延之秋闱之后是坐船回到临平县,应当是在伦沄岳家中等待放榜的。而此次,伦沄岚也想着,要不就先到临平,等到秋闱放榜之后,再回石里乡拜祭墨延之。 墨珣听了伦沄岚的话,也并不多想,毕竟伦沄岚是他爹,没什么弯弯绕绕可说。他对这事也不大在意,伦沄岚想好了就成。但他们还得先给伦沄岳去信,否则这么唐突就上门,唐欢遥到时措手不及就不好了。 贡院起火一事,官方的最终说法是由天雷引起的火灾。正直天气炎热,建州也好多天没下过雨,是以天干物燥一点就着。 墨珣感觉那些官员应该多少都知道一些关于蓄意纵火的事,但却将这件事瞒了下来。首先,蓄意纵火的不是外人,而是正在号舍之内的考生,这就关系到当初查验这名考生的官员了。不仅是这三名小吏,此次情节太过严重,死伤人数众多,或许会连带着将该考生以往参加的县试、院试的查验官也一同扯出来。 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毕竟数量不少,再加上他们上头这些人也受过孝敬,总得办点实事出来。 再者,天灾与人祸,自然是天灾更好摆脱干系。但灭火不利这一项,应当是如何都摆脱不了了。 墨珣这趟去临平县,或许就不会再住到建州的越国公府里来了,是以青松将伦沄岚和墨珣的东西全都收拾起来,一并带上了船。而墨珣早前藏在包袱里头的半成品簪子让青松翻了出来,他干脆让国公府的下人找来染料,想着能在船上将这个簪子做完,也省得这个事老忘。 等他们的船到了临平,墨珣的簪子也染完了色,做好了拼接。反正青松早也看到了,那就不可能瞒着不让伦沄岚知道。墨珣的簪子委实漂亮得很,等他们下了船,天气也凉了,用上梅花簪子正好。 因为乡试的试题比起院试来说更为复杂,考题更多也更繁琐,所以阅卷难度也增加不少。但墨珣他们到临平县时,此次秋闱应当已经放榜了。 墨珣他们的船刚到临平的码头,就看到一群或是额头或是腰际上绑着红绸的人,正在四处张望。 墨珣也不觉得有什么,便走下了艞板。 “解元公来啦!” “解元公下船了!” “大家跳起来!” …… 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响起,一群大老爷们扭腰怂胯,把红绸舞的令人眼花缭乱。 除了跳舞的人之外,还有许多围观的人群,一个个都跟着嚷嚷,看向墨珣的目光也都兴奋得很。 墨珣愣了愣,这趟船他记得是没有别的参加乡试的考生了。 眼前的父老乡亲们手舞足蹈地靠近墨珣,锣鼓声也震天响。 “墨解元!” “解元公回临平啦!” …… 墨珣干脆不说话,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跳完,好来一个能让他了解情况的人。 眼前的人跳了好长一阵子,这时才有人翩翩舞着从人群从走了出来,站到墨珣跟前。 “墨解元!” 墨珣带着一脸不明地颔首,“能解释一下吗?”他虽然心里已经猜到自己中了解元,但还是先绷住脸,免得乐得太过最后是弄错了。 “您还不知道吧!秋闱的喜报到了!您中举,还是第一名,是解元!”来人面上洋溢着激动,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兴奋。 “是吗?”墨珣听后,先是皱眉,而后才笑开了。“多谢诸位了。” “哪里话,哪里话。您为我们临平县长了脸了!” 对方说着就要伸手过来抓墨珣的手,墨珣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跟这种人交流,一上来就热情得过分,使得墨珣往后退了一步。 侍卫上前稍作阻拦,最终才达成共识,墨珣跟着人群往伦沄岳家里走。 敲锣打鼓的人立刻分成两队,在前面引路,而墨珣和伦沄岚则被他们引上了驴板车。跳舞的人也分成两路,在道路板车旁边载歌载舞。 墨珣只觉得他和伦沄岚此时更像是被人摆在驴车上游街示众,喜庆之气倒是没感觉到多少,就是尴尬得很。 墨珣被人一路护送到了伦沄岳府上,而伦沄岳这边也是因为刚才有人提前跑来通知才知道墨珣已经到了临平。这时便出门迎接,顺带将已经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墨珣,让墨珣分发给前来道喜的人, 红包里头的钱不多,但毕竟过了墨珣的手,那相当于是让人沾了喜气。 之后,伦沄岳又允诺晚上会在家中摆酒,邀在场的父老乡亲们晚上过来吃酒。 等伦沄岳把人都送走了之后,这才将墨珣招到身边,让家丁将早早备好的火盆拿了过来。“你这次虽然中了解元,但毕竟贡院发生了火灾,还是跨个火盆去去晦气。” 墨珣点头,由着伦沄岳拿着树枝蘸水往自个儿身上喷,同时也跨过了火盆。其实墨珣觉得这些没什么意义,像所谓晦气这种东西不是一个火盆能解决的。还得画个符放进盆里烧,这个成本可就不低了。虽然墨珣画符向来是画着玩儿,但符纂拿出去外头卖也能换不少灵石。再加上要求火势不断,不大不小,那就不是一两张能搞定得了的。 第174章 进了屋之后墨珣又得了家人仆役的祝贺,这才坐下。 墨珣没料到乡试的榜竟会放得这么早,发现自己估算错时间,还有些讪然。但这种事还是不要告诉伦沄岳了,毕竟他在信中时说的是想要回先到临平县看看二舅。 期间伦沄岳问起了墨珣在官学的事。毕竟再问乡试也没必要了,乡试的考题早就已经张贴出来了。墨珣这才想起来自己备了些笔记要送给素程素华,正巧伦沄岳问起官学的事,他便让青松将他的包袱打开,把里头的随笔拿出来。 “这些是在官学上课时,乡试备考用的手札。先生上课时集中将历年来的考题都逐一分析过了,旁边的小字是我自己的见解,特意写来送给两位哥哥。”墨珣从青松手中将薄薄的小册子接了过来。其实当时在课堂上先生说了许多,墨珣用脑子记东西很快,但是用笔就慢了很多。而先生为了节约时间,讲习时很少留有空档给他们记录。这就使得墨珣的手札其实十分短小。考前强化的那段时间,他的手札也不过才写了四张纸。而此时却能有一本小册子,则是因为墨珣回到国公府之后觉得四张纸太难看了,干脆回忆着先生课堂上所说,又加了些批注,这才集成一册。 素程与素华得知墨珣中举,还是解元,也跟着高兴。又因为伦沄岳在与墨珣说话,所以他俩就一直没插嘴,只是立在墨珣身后听着。此时见墨珣竟然还不忘给他们带东西,伦素程与素华对视一眼之后,由素程上前接过,“谢谢弟弟。” 墨珣笑着点了头,“我想着两位**后若是得了童生必定也用得上。” “用得上,用得上。”唐欢遥一边逗弄着小素晗,一边对着墨珣点头。 “拿来我瞧瞧。”伦沄岳也来了兴致,他没进过官学,但对于官学倒是听闻不少,此时见墨珣带了手札回来,便冲伦素程招手,要了手札去看。 伦素程自然不可能捂在手里,便上前将手札递了过去。伦沄岳随手翻了翻,见这上头大都是策论题,剩下的则是文体的写法,每一点都记得很细,墨珣甚至在旁边标注了他个人的写法,显然是十分用心了。“不错,懂得惠及家人。” 墨珣抿着嘴笑了一下,对伦沄岳的夸奖还是很受用的。 “策论那部分好好看看,文法就等你们过了院试再看不迟。”伦沄岳这就把手札递还给伦素程,而后又问了伦沄岚这段时间在越国公府住得如何。 在得知越国公已经起复进京时,伦沄岳露出了然。“如此正好,你们等到延之的祭日过后便可以直接启程到怀阳了。”伦沄岳说着说着就小声嘀咕道:“原先还以为能跟墨珣一起参加会试呢。” 伦沄岳之前本以为能跟墨延之一起参加会试,当时墨延之考完了乡试到他府上,两人都说好了明年一同去,可不料墨延之竟然回到临平县不久之后便去世了。今年伦沄岳也盼着墨珣能考过,却不曾想墨珣的干祖父进京去了…… 会试是在乡试考后的隔年二月,此时不过十月,进京也早了些。 墨珣看了一眼伦沄岳这么拖家带口的,总不好邀他提前与自己一同进京,便熄了心思,这才被带去休息。 等墨珣中举的酒席吃完两天之后,他便跟着伦沄岚坐马车回了石里乡。 与临平县相同的遭遇在石里乡也上演了一遍,石里乡有三个村,然而墨珣的车马一进石担村,那就是一通的敲锣打鼓,之后由石担村的村民将墨珣一路护送到了石方村里。 墨珣过石担村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受到这样的待遇,毕竟石担村是墨家的地盘,虽然也有别个姓氏的人住着,但总归是姓“墨”的居多。 伦沄岚这次没回墨府,而是直接上了伦家。好在他外祖父和姥爷都备好了,在伦府外头又发了一次红包。而外祖父豪气,干脆就说晚上请大家吃全猪宴,请乡里乡亲们来捧场。 送走了前来道喜的客人之后,墨珣的外祖父这才把他招到跟前来,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父亲!”伦沄岚撅着嘴,“你这是做什么啊?” “我这不是想仔细瞧瞧咱家的文曲星吗?”外祖父这就乐了,让人搬了椅子,叫墨珣坐在他跟前。“解元就是不一样,这气势!这样貌!这……” “外祖~”墨珣被外祖父夸得都不自然了,心里只觉得哪有这么夸张。他当年也只有当上元君的时候才有人夸,但对方的夸法十分含蓄,夸得人心里妥帖,没谁像他外祖父这么大剌剌的。 伦沄轲是猜测弟弟要回来给墨延之做祭,已经将墨府稍稍打扫过了,直接住进去也没问题。之后他就问起了墨珣接下来的打算,得知墨珣在自个的父亲祭日之后便要启程前往怀阳去到越国公那边,这就不住地点头,显然十分欣慰了。 “好!”伦沄轲郑重地拍了拍墨珣的肩,“我们家第一个进怀阳城的人!” 墨珣忍不住想捂住脸,总觉得自己好像莫名就成了全家的希望一样。 他与伦沄岚每日用饭都是在伦府,睡觉就回到墨府里头。或许是过年那会儿越国公把墨老二打怕了,是以墨珣回到石里乡之后似乎没见到过墨家的人。不过也有可能是墨家那些人躲在暗处观察他,见他身边跟着两个侍卫,不敢上门找茬罢了。 依墨珣对墨家人的了解,当初他父亲不过是中个举,他们都要主动上门邀他去吃酒,此时自己中了解元,却不来攀关系,着实不合常理。 第175章 墨珣虽然有些诧异,但仍是觉得墨家人不来更好,也省得伦沄岚又难过。 说到难过,墨珣禁不住又打量了伦沄岚一番,见他这次似乎面上的愁绪少了不少。以往若是越临近墨延之的祭日,伦沄岚的脸上就越是惨淡,今年竟成了恬静,也不知跟自己得了解元有没有干系。 墨延之祭日之时,伦沄岚举着香又默默地与他说了好多话,因为是在心里默念,墨珣也不知道伦沄岚究竟说了什么。只是等到香插进了香炉之后,伦沄岚仿佛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等到他父亲祭日过后,墨珣又上了衙门办公处去询问了更改户籍一事,得知若想迁户的流程十分繁琐,而迁进京里更是难上加难。户籍几乎是伴随着一个人的一生,而墨珣想迁入怀阳,只能由皇上首肯。 墨珣点头,辞别了里正之后就回了伦府。 里正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劝墨珣此时不要考虑迁移一事。 墨珣在回府的路上稍作思考:就算他现在认了越国公当干祖父,但越国公恐怕也没那个能力把自己的户籍搞到京城去。不过户籍一事目前也无关紧要,毕竟他此时已是解元,会试本就应当由建州城里的官员派人将他解送进京。他现在要自己去了,也省了建州官衙的麻烦事。 墨珣还带了礼去了趟安秀才家,他此时的短学已经停了,反而在家中帮着做活。或许是因为先生的身份在那儿,他见到墨珣时还面上一哂,忙把手往灶台上的布上擦了擦。 “来啦?”安秀才其实一听说墨珣中举,简直比自己中举还高兴。不过他也没中过,不知道究竟是哪样更高兴。只是教出来的学生有出息,完全是在给他长脸嘛。 “先生,我带了些礼物来看先生。”这次是墨珣自己想来的,伦沄岚听说了之后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妥,便让他带着个侍卫自己去了。 安秀才也不推脱,直接将墨珣手中的东西接了过来,“坐吧。” 本来中了举就是应该谢师的,安秀才将墨珣送的东西摆在桌上,这就着小儿子去烧水煮茶来喝。墨珣原是想让他不要忙了,但安秀才“欸”了一声,墨珣便不吭声了。 紧接着安秀才就随意与墨珣闲谈了一些,听墨珣说说官学和乡试的事,又讲了自己办短学招到的学生。自打墨珣得了童生之后,他们乡里好些个乡亲都把孩子送到他这边来识字了。现在墨珣又得了解元,安秀才能想象到明年短学开学时的盛况。 墨珣吃了茶,将官学里头的事情捡了些有趣的来说。安秀才这是第二次听墨珣讲起官学了,只是没料到官学在考前竟还有强化整合,也不怪乎举人大都出自官学了。 墨珣在安秀才家里坐了一段时间之后,柳一舒也回来了,硬要拉着墨珣在家里用饭。 “我没跟爹爹说,家里肯定都备饭了,此时不会去,爹爹恐怕会担心。” 墨珣是知道柳一舒的脾性:若还是像以往,安秀才没收入,他必定不会张口留人。但此时他们家的日子好过了,那就十分好客了。再加上,安秀才的第一笔束脩便是从墨珣那儿得来的,墨珣也是安秀才第一个学生,有这情分在,这学生到了家里还不得管口饭? 柳一舒面露不满,盯了墨珣半晌,也不知他说真说假。安秀才倒是出言帮墨珣解围,“行了,家里都没几个菜,也好意思让人留下来用饭。” “那我现在做呗,墨珣留下来吃饭啊。”柳一舒瞟了安秀才一眼。 墨珣趁此机会赶紧道:“真不劳烦师夫,我得回去了。”边说边往门口走,侍卫一直守在门口,见墨珣出来,两人三步并作两步,一溜烟就走出去老远。 他在石里乡统共也没几个熟人,把想见的人都见着了,墨珣便估算了一下时日,觉得自己差不多也该启程进京了,这就向外祖父与伦沄轲等几位长辈辞行。外祖父原先还想多留他几天,但也知道墨珣此去那就是有大好的前程,便也不作那姿态,摆摆手就让墨珣赶紧上马车。 与此同时,建州贡院起火死伤惨重一事也已经由主考官写了奏折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城。而建州这边因为暂时没有收到京城方面的回复,是以该改卷还是改卷,该放榜也得放榜。 墨珣人刚到临平,那边关于建州贡院起火一事的折子也递到了京城。因为事情太过严重,主考官也不敢按正常流程,而是直接递了加急,这就导致了这份折子一到京城就直接由御史台接了手。 越国公是最早收到折子的人之一,因为是从建州来的,越国公还特别留心了一下。像这种从地方上送来的加急折子,只要不是加密的,那御史台就是有权利将其进行筛选。官员会将加急的折子会按事件的轻重缓急,再由上到下摆放,之后再呈送给皇上批阅。 越国公直接越过了前头的各种表彰和歌功颂德,直接看重点。可一看到“建州省乡试考试期间因受到雷击导致贡院北区起火,致使考生死亡人数达到一百八十六人,伤者三十余人”这段之后,越国公猛地起身,险些将面前的折子都撞倒了。 “师大人?”同僚见状,忙起身。见越国公手中捏着折子,便以为出了大事,“发生什么事了?” 师明远这才坐回椅子上,将折子往同僚跟前一推,“建州贡院起火,考生死伤两百余人。” 同僚先听到“建州贡院起火”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后头一听到“死伤两百余人”便将折子取过来翻了翻。“这……” 第176章 “递上去。”师明远现在也没心思看余下的折子了,恨不得能飞到建州去看看墨珣究竟如何了。然而在朝为官哪能说走就走,越国公强行按捺住心神,怎么想都不觉得墨珣是个短命相。只盼着墨珣那边来信或是能早些抵达京城,好让他心里不要再这么七上八下的。 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皇上便召了几个大臣进了正殿。之后便怒气冲冲地将手中的折子丢给了站在殿柱旁的侍御史,“念!” “建州省学政翰林院编……”侍御史手忙脚乱地接了折子,张开就念道。 “念重点!”皇上气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侍御史被皇上大吼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把折子半卷着将后头那段失火死人的话念了出来。侍御史念完了之后,立刻退回到殿柱旁,隐藏身形,唯恐被圣上的盛怒波及。 一时间无人开口,一众大臣纷纷低着头不言语。 “怎么不说话?”皇帝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清晰得很。 总不能这么僵持吧,丞相拱着手上前道,“陛下,臣以为应当先完成贡院的重建及修葺工作,同时应当给予已故考生一些赔偿。” 皇帝没吭声,不说行也不行,只等丞相继续。 “此为天灾,是以……”丞相其实在日前也已经收到一份来自建州的密报,相信太尉那边也早早得了消息。他们两边虽然一向是政见不和,但此事却涉及了两派的官员。 “天灾?”皇上不等丞相说完,又反问了一句,“是天灾?” 在场的毕竟都是人精,一听皇上这么问便暗道不好。 “朕自即位以来,勤勤恳恳,未曾犯过大错,如何会有天灾?!”一说天灾,皇上就从案前起了身,要走到群臣面前,连上前托手的内廷都不管。“就算是天雷,就算天干物燥,如何会一下子死掉一百八十多名考生!” 盛怒之下自然是无人敢应。 “查!给我查清楚!”皇上猛地转身,一甩朝袖,又走回案前坐下,瞋目叱之,“以为上个狗屁天灾折子,就能摆脱干系吗?” “是。”在场的官员纷纷称“是”,之后便继续讨论善后的一应事宜。 皇帝越想越不得劲,只觉得在座恐怕都想着要推卸责任。他面前这些人向来如此,根本就是尾大不掉。“御史丞,你亲去趟建州。给朕好好查!” 御史丞微微一怔,而后便走上前接了口谕,“是,臣愿为皇上分忧。” 像这种在朝堂上被委任的,下了朝之后便会由翰林拟旨,再转给礼部,而后由礼部派人颁给御史丞。 紧接着,皇上就听着下头官员讨论,全是针对考生与贡院,竟是无一人提及一众考官和轮值官兵应当如何处理。“先将此次负责建州乡试的所有官员革职查办。” “皇上!” “不可啊,皇上!” …… 皇帝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眼尖的官员知道此时不能再激怒皇帝了,但圣旨一下,可就不是那么好改的了。 “此次负责监考的尚有许多是建州本省的官员,原先也是身居要职,若是全都革职,那整个建州可不就乱套了吗?” “正是,正是,孙大人所言极是啊!” “皇上且多考虑考虑!” “怎么,你当朕是一时心血来潮?”皇帝揪住了大臣说话的错口,就开始发难。 被皇帝点名的大臣蓦地跪到了地上,“臣惶恐,臣绝无此意啊皇上。” “起来。”皇上也不再看他,转而对侍御史道:“拟旨。将建州负责此次乡试的所有官员革职查办,建州省大小事务暂且交由御史丞暂代。” 皇上说完,也觉得此举不妥,“吏部和兵部派人协理,其他的就待日后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一众官员见皇上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反驳。 “那建州省此次乡试的成绩是否沿用?” 皇帝眉头一皱,“作废。” 第85章 “是。”殿内臣子虽觉得建州的生员未免太倒霉了些,但却也不反驳,毕竟今日宣和帝已经够生气了,若是他们再这么欲言又止的,恐怕会引火烧身。 宣和帝心中有自己的考量,此次建州省的乡试出现如此重大的纰漏,那当时贡院必定十分混乱,根本就没人能保证此次乡试究竟有没有考生舞弊的现象出现,因此才想着要将考生的成绩悉数作废。然而如此一来似乎也不太公平,皇帝迟疑片刻又道:“慢着。” “开恩科吧。”宣和帝冲侍御史抬了抬下巴,“责令,建州省此次参加院试的所有考生,即刻进京。礼部将建州本次应参加恩科的名单另立名册奏上。” “是。”被点到名,礼部侍郎站了出来,应声后又退回原位。 “那是否要将会试的时间酌情往后推?”会试在二月份,此时已经是十月了,等圣旨传到建州,再传到各个乡镇村落,考生启程前往怀阳,恐怕时间上会有点问题。 一说到考试时间,别个大臣也接着说了句,“这样一来恐怕殿试时间也要后移了。” 建州这批数千名考生涌进怀阳城,之后又有各省参加会试的考生进入怀阳。这些考生他们考完之后都不会离开,而是等待放榜之后继续参加科试。这样一来,京城的治安恐怕也要加强了。 “京里的治安恐怕会受到影响啊。” “京城的布防是否应当有所变动?” 第177章 “这样一来怀阳府尹这边是不是要加强戒备?” “万一被戴月山的流寇充作考生混进京里该如何是好?” …… 整个殿内忽然就嘈杂起来,宣和帝坐在上首,只觉得眼前这些人只知道问问题,而不知道解答。仿佛所有的问题都要交给他来解决,那还要这些个臣子做什么?本来就怒气正盛,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的宣和帝也不管大臣在说些什么,直接对内监下令,“传怀阳府尹。” 内廷得令后,忙走到门边,对外高喊:“传!怀阳府尹韩博毫进殿!” 殿外按品阶站了一排排的大臣,此时内廷一喊,韩博毫便从队列中站了出来,跟在内监身后进了正殿。 “臣,韩博毫见过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和帝略微颔首,“起来吧。”宣和帝这就让侍御史将刚才朝堂之上的事说给怀阳府尹听,而后,才问道:“适才几位大臣的顾虑你应该都了解了吧?” “是,臣了解。”韩博毫身为怀阳府尹,管理京内一应大小事务,同时他还拥有直接面见皇帝的权利。 宣和帝“嗯”了一声,面色稍有缓和,“那你是否有能力维护好京中治安?” “臣定当竭尽所能。”韩博毫也不说能不能,只说尽力。若是到时候事情没办妥,那他也是尽了力的。 宣和帝一听,眉头又皱上了,“朕问你‘能’与‘不能’,给句准话。” 韩博毫半阖眼帘,沉思片刻道:“恐有些困难。适才诸位大人说得对,若都是考生倒还好说,可万一有人趁乱混进京里要对圣上不利……” “怎么?朕的护卫尚护不住朕吗?”推脱推脱,只知道推脱。一个得用的都没有! “并非如此,京里守卫自然固若金汤,然而人多必定难管理些,再加上这么多的人涌进怀阳,若是发生了什么摩擦……” 宣和帝听来听去都是“万一”,却也知道大臣说的也都不无道理。 “禀圣上,臣有话说。”许翰林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说。”宣和帝正想着事呢,冷不丁让许翰林打断了。 “开恩科此举惠及建州考生,那就要从进入怀阳的各个关卡开始加强戒备,避免有亡命之徒混入京中。与此同时还要查验考生家状,杜绝冒名替考的现象发生。如此一来,便要建州那边先将考生的名册及档案都递交上来……”许翰林就切中要害开口,“只是这样的话,恐怕考试时间又要后延。” 宣和帝细细听来,也觉得开恩科有些麻烦。若是不在会试前头将这恩科开起来,那么通过恩科的考生依然要等上三年才能参加会试。宣和帝一经噤声,大臣们便知道他已经有些迟疑了,这便再接再厉地将各种麻烦事都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建州那边负责考试的官员被革职查办之后,考生的名册和档案也要等到御史丞亲临建州才有办法办理。” “是啊,如此一来恐怕时间上会赶不及。” …… 宣和帝原先还气极,此时竟觉得自己可笑得很。一大群人,不能分忧解难,一个个只想着省事。“你们说该当如何?”宣和帝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倒是没人敢开口。宣和帝这句话看似稀松平常,其实隐含着怒火,谁敢这时候上去触霉头。“刚才不是很能说吗?” “启禀圣上,臣觉得这恩科,还是不开为好。”太尉从队列之中站了出来,直言道。他主管军事,刚才谈论的都是怀阳城的治安啊布防啊,虽然这些统统归韩博毫负责,但万一真有盗匪、刺客混入其中,那追起责来,他也难辞其咎,倒不如从根源上将此事截断。“说不准这天灾,就是对这次建州乡试的一个警醒。”太尉越说越小声,最后干脆闭口不言了。 不提“天灾”倒罢了,一提“天灾”,宣和帝顿时怒上心头。但他着实也没办法,挨雷劈造成火灾,死伤两百多人,这话说出去不是上天对他这个当皇帝的不满也都没人信了。但宣和帝又不甘心自己被牵着鼻子走,眼眶微微收紧,颇有些咬牙切齿,“好啊,要是这次御史丞查出这整件事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的话……”宣和帝威胁似的扫了眼前这些官员一眼,一拍龙椅,“退朝!” 虽然这么赌气退朝不好,但是他今天真是不想再看到这群人了。 待宣和帝走后,殿内几个大声各自嘀咕着,“那恩科是开还是不开啊?” “自然是不开了!”说着,这位大臣便扭头去看站在殿柱下的侍御史。 侍御史眼观鼻,鼻观心,也不去管别人怎么说,将建州来的折子和适才记录好的东西收拾妥当之后便从偏门走出了正殿。 墨珣登船前往怀阳的时候,御史丞带着圣旨还没来到建州。而等他传旨将建州负责今年秋闱的所有官员革职查办,并且将秋闱成绩作废的时候,墨珣正在船上为明年的春闱做准备。 虽然说是做准备,但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把自己平时圈点起来的重点再看上两遍罢了。 伦沄岚因为要陪着墨珣进京赶考,过年就无法回石里乡了,好在父亲和爹爹也都能理解。若是要放任墨珣跟越国公的侍卫进京,伦沄岚怎么都放心不了,只觉得那俩侍卫毕竟都是汉子,如何照顾得好墨珣。 恩科一事也没了下文,原先宣和帝觉得若不开恩科,对于原先那些个有能力本就该中举的考生来说十分不公平。然而太尉的一句话却也点醒了他——万一当真是上天的旨意,建州这次考试当真有舞弊现象发生,或是考生之中有那等大奸大恶之人呢? 第178章 宣和帝反复揣摩,最终开恩科一事便不了了之了。 等到御史丞接收了建州大小事务,并且吏部和兵部派人接收了建州总兵和抚台的职位之后,“墨珣解元身份被剥夺”一事才传进了石里乡。 虽然乡试成绩作废一说并不针对墨珣一人,然而这也碍不住有些人胡思乱想。譬如李止衍、李涵荣等人,就觉得墨珣那解元身份必定是作弊得来的,否则他读书时间并不比别人长,怎么就能一路过关斩将呢? 方振得知这消息时,一时间五味杂陈。他原先诬告墨珣县试作弊,然而墨珣却屡考屡过,最终还得了解元。虽然此时建州的乡试成绩作废,但那也还是证明了墨珣有那个能力参加乡试。 石里乡这边每日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大家大大小小碎嘴也就那些个。自打乡里出了解元之后,乡民们也不管墨珣究竟认不认识他们,便一个个觉得自己与有荣焉,走起路来脚底都生风。 此时一听说墨珣的解元没了,那惋惜之余便是幸灾乐祸了。一个个都翻来覆去地说墨珣小小年纪如何能中举,必定是阅卷出了岔子。 倒也是有人提过墨珣作弊,毕竟墨珣是整个石里乡乃至临平县中举的考生之中年纪最小的,小小年纪只读了两三年的书就得了解元,如何让人不起疑?甚至还有人四处打听作弊的方法。这一打听,就摸到安秀才家里去了。 安秀才只觉得气都不打一处来,却也不搭理那些人。墨珣的能力他自是知道,必定是从数千名参考生员之中脱颖而出的。 虽然墨珣的解元没了,但安秀才短学的学生却在不断增加。加到后来他干脆说教不动了,再来人也不收。若是敢明里暗里让他说说如何作弊?那便直接退了这学生的束脩,“我才疏学浅,教不起你这等远大志向的学生。” 安秀才很明显是生气了,不过他毕竟只有一个人,也教不了太多学生,正好把那等心术不正的学生筛掉。 而原本在墨珣衣锦还乡时鸦默雀静的墨家人这时候就跳出来了,尤其是墨家老二跳得最是欢腾。 当初他被越国公打的时候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那衣着、那通身的气派劲儿就算他再没见过世面也能觉察出不对来。更何况对方身边还带着会武且有配剑的侍卫,显然身份十分不一般了。墨老二一边挨打一边心里嘀咕着:墨珣这臭小子运气倒是不错,竟能让他碰上这等权贵!就算不是权贵,那也是有钱人了。 不过墨老二毕竟挨了打之后怀恨在心,等到墨珣回石里乡祭拜墨延之的时候,墨老二都瞧着了,上回那个有权有势得人没来,可墨珣与伦沄岚身边却带了护卫,这也使得他也不敢轻易上门滋事。 此时一听说墨珣的解元身份不作数了,那简直比他自己得了解元还高兴,逢人便说“墨珣没有中举的命,若是中了举必定像他那个短命鬼父亲一样小命不保”。 墨珣回乡时,石担村的人也迎了,甚至还有人嘲笑墨家这些个睁眼瞎,惹怒了文曲星,硬生生将文曲星的父亲轰出了家门。墨家族长听了也气得很,对上墨遂之这边的人明显没个好脸色。此时墨珣的解元身份没了,那墨家那群人立刻翻起了身,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墨珣那小子才不是什么文曲星!” “他哪有那个当文曲星的命哦!” …… 这些闲话让伦家的人听见了,虽然气得不行,但毕竟狗咬狗一嘴毛。伦沄轲当然不会怀疑墨珣的能力,毕竟他们家里那个中了举的二弟亲口让墨珣参加的县试,一路考过来的,如何做得了假?怪只怪时运不济。 伦沄轲挺庆幸墨珣与伦沄岚早早便启程进京,也省得此时听这些个闲言碎语的。 因为死亡人数太多,大家更多的侧重点都放在了死者身上,考生成绩作废一事竟没掀起多少波澜。若有人提起,也不过是说感慨一声“命途不佳”。但这些个能中举的考生比起已经死去的考生来说幸运太多了,至少还留有命在!今年成绩不作数,下次再考,怎么都比没命了强。 墨珣的船尚未抵达怀阳时,越国公已经收到了他的来信,这才与赵泽林一同松了口气。别平白认了个孙子,回头还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而他乘船抵京的时候是在离怀阳城一个不太近的码头靠的港。越国公虽然接了信,却也不知道墨珣几时能到。码头那边虽然有驿站,但一直派人守着也不大方便。幸好当时给墨珣留了两个侍卫,倒也知道京里的越国公府该怎么去,省得墨珣与伦沄岚两眼一抹黑。 昌州这边天气严寒,早早便下了雪。好在墨珣他们来时备了些裘衣和油靴,等北上大概一个月的时间,伦沄岚他们便换去了棉袄,不大出船舱了。 码头上有客栈和一些铺子,侍卫先问了墨珣的意见,再决定是先在客栈里歇一晚,还是租了马车直接往京城去。 墨珣看了看伦沄岚,见他脸色并不很好,便想先在客栈里歇一晚再走。但码头上风也大,此时尚未落雪,却寒风刺骨,伦沄岚这样也不知撑不撑得住。 但伦沄岚不太习惯陌生的地方,此时虽然有侍卫在,但毕竟是不熟的地界,还是想早点进到城里。 码头上虽然人声鼎沸,但这些人看起来一个个凶神恶煞的,伦沄岚不住地给自己壮胆,最终还是说:“我们不如早些进城里去吧。” 第179章 “爹爹的身体受得住吗?”墨珣担心伦沄岚会太勉强,毕竟他之前从临平县搭船回建州就病倒了。“既然已经到了京城地界,那多耽搁一天也不妨事的。” 伦沄岚低头想了想,“此时天色尚早,不如我们先去车行问问到怀阳城大概要用去多长时间,再决定是今日启程还是明日?” 墨珣刚点头,侍卫便说道:“少爷,夫人,我们大概半日左右便能抵达怀阳城。” 伦沄岚又看向墨珣,想等墨珣拿主意。 现在是己时三刻,墨珣估算了一下时辰之后,“不如我们用了午饭再启程吧。”说完,墨珣问侍卫,“用过午饭后再启程能否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抵达?”如果不行的话,他们恐怕就得买点吃食在路上随意用了。 “自是赶得及。”侍卫十分肯定,毕竟他曾随越国公外出过几次,这段路还是熟悉的。 “那好,我们先找地方用饭。” 虽然此地离怀阳城并不近,但毕竟已经属于京界了,迟一个时辰倒也没关系。 用过了饭之后,侍卫便领着墨珣他们上车行问价。待谈妥了价格之后,侍卫要了一辆马车与两匹马这就准备往怀阳城去了,然而车行却说要多交一份保护金。 墨珣一听就觉得奇怪,这怎么还有保险金? 车行的掌柜见几位客人犯嘀咕,便小声对他们解释道:“昌州这边最近不太平啊,戴月山知道吧……” 戴月山自然知道,乡试不还考了一道关于这戴月山山贼的策论?只是戴月山离此处并不近,说不太平恐怕也是想要坐地起价吧?墨珣有些不悦,沉着脸。“戴月山离此处甚远,此地已经算是京城地界了,怎么?那山贼还敢到天子脚下犯事不成?” “这怎么不敢啊,官兵一来他们就跑,来来回回多少次了……”掌柜唉声叹气道:“让你们出一分钱,其实也是要安排一辆车多派人保护你们。” 墨珣眉头一皱,却瞥见伦沄岚往后退了一步,显然是吓到了。便指着他身边的两个侍卫道:“我这里已有两个护卫了。” 掌柜的顺着墨珣的视线打量了那两个侍卫,他在码头干了这么久,自然是有些眼力的,基本也能看出墨珣才是主子,只是这俩侍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怎么也不像是能打得过山贼的人。 见掌柜的还有些迟疑,墨珣又道:“掌柜应当拜过山头了吧?” “您说的这个是什么话,我们做的正经生意。”掌柜立刻瞪圆了眼,但明显提高了声调。 墨珣一听就笑了,但伦沄岚明显有些害怕,墨珣便继续道:“那便多交这份子钱,劳烦掌柜了。” 掌柜忙点头,这就安排他们到后院去看马匹。 墨珣虽然并不小气,但却不喜欢这种乱七八糟花钱的行为。再加上他们如今进了京,虽然要住进越国公府里头,但是伦沄岚总得有些体己钱,平日里买点衣裳首饰总是要的,这些就不能让越国公掏钱了吧? 可他们这次出行带了三个哥儿,也不说那些个不吉利的,只多花些钱买个安生,就当破财消灾好了。 两个侍卫亲自到后院去挑了马,之后墨珣和伦沄岚他们三个哥儿便一同进了马车,而两个侍卫则骑着马,掌柜的安排了一个车夫驾车,另外还有两个骑马的护卫。 这样一来,他们就相当于另付了那两匹马的钱,虽然花费不小,但伦沄岚明显安心了很多。 墨珣见车上还备了暖炉,便点点头,觉得这掌柜生意做得不错。 他们一行出发了好长一段时间一路顺风顺水,随着离怀阳城越来越近,大家原本被掌柜说着提起来的心也慢慢落回了实处。 伦沄岚在车里也一直很紧张,墨珣觉得好笑,便劝他干脆阖眼歇上一歇,“爹爹在靠着睡上一觉,醒来就到怀阳了。” “是啊,夫人稍微歇歇。”青松也点头,将伦沄岚背后的靠垫按了按。 伦沄岚本想说点什么,然而墨珣只是微微冲他摇摇头,他便不再言语了。 马车又行驶了一段时间,墨珣忽然感觉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少爷与夫人呆在马车里不要出来!”侍卫的声音又急又快,显然是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伦沄岚原就没睡着,马车猛地一停,他的身子就往前倾。此时一听到侍卫的声音,他倏地睁开眼,只是抿紧嘴不敢吭声。墨珣飞快地将车里的坐垫之类的东西塞给他与青松雪松,并嘱咐他们放低身子,不要乱动。 墨珣刚伸手抓到车帘的一角,伦沄岚便伸手拉着了他的脚踝。 “我出去看看。”墨珣冲伦沄岚点了个头,然而此举却并没有让伦沄岚松开手。 “爹爹,我就出去看看,你别怕。” 伦沄岚摇头,“我不怕,你别出去。” 墨珣见伦沄岚坚持,便干脆坐回车里,不再动。外头反正有五个人呢,应当也能解决了吧。 尽管如此,墨珣还是能听到外头马屁踢踏的声音,听起来数量还不少。他有些不放心,凝住心神,往外“看”。见他们此时竟是被人团团围住,而国公府的侍卫则正在跟对方做交涉。 不过,对方似乎并不能接受侍卫所说的话。 果不其然,对方忽然猛地抬手,一群人便朝着墨珣他们的马车冲了过来。伦沄岚原先只是扶着垫子,此时也听到声响,猛地将手指收紧。 第86章 第180章 “今天真不错,一下干了两票!” “哈哈哈,瞧这马车,还带了护卫,想必能捞着不少。” …… 伦沄岚他们在马车里不知道外头的情况,但墨珣却是知道的。对方仗着人多,明显是想以多欺少。 只是,此处已是京城地界,区区一帮山贼竟敢如此张狂?墨珣这厢阴谋论还没想完,外头已经开始真刀真。枪地干上了。 外头一片嘈杂之声,各种喊声此起彼伏。一些刀刃碰撞的声音十分清脆,伦沄岚捏紧了垫子,大气都不敢出。因为离得近,墨珣甚至能闻到风里带来的血腥味。 车行给出的三个人其实也就是力气大些的汉子罢了,身上带着刀子也不过是为了壮胆,真要让他们杀人也是不敢;而那帮山贼毕竟是亡命之徒。这样一来,一边怕死,一边不要命,那明显就是山贼占了上风。 “死,死人了!” 伦沄岚闻言周身一个哆嗦,墨珣立刻眼睛一眯,“你们别说话,身体放低。”他趁着伦沄岚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便解开了系在脖子处的绑带,将裘衣丢到伦沄岚身上,而后揭开门帘冲到外头去。 墨珣本就不怕冷,穿上裘衣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罢了。他冲到了外头,这才发现先头给他们驾车的车夫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而另外那两个“保护金”也都躲到了侍卫身后。 他们一看到墨珣下了马车,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往马车的方向挪。墨珣挑眉,所以说一开始就不要浪费银两了,这几个车行硬塞来的人除了长得壮实些,似乎也没什么用。 墨珣一行若是一路上相安无事倒也罢了,此时遇上山贼,那反倒成了靶子。毕竟人一多,四匹马一辆马车,怎么看都是富庶人家。 “刀给我。”墨珣皱着眉,话音未落便劈手将对方手里那个相当于只是摆设的刀抢了过来。 后知后觉的伦沄岚猛地揭开车帘想说点什么,墨珣觉察到马车上的动静立刻拉下脸来,“回去!”边说边转身冲了出去。 墨珣用不惯刀,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刀或剑或伞或笛,这些东西到了他手里也不过就是件杀人利器罢了。就算没了这些,他也徒手杀过不少邪物。 那山贼初见着墨珣时,并不当回事,毕竟那刀竖起来也有墨珣的腿长了。更何况墨珣握刀的姿势还十分不对,刀刃朝外,整把刀都横着。 有两个山贼见他不过是个娃娃,便想着伸手过来拿他。抓了这小娃娃,再回头要赎金,也不怕这些人还负隅顽抗。 墨珣见着那两个山贼不断逼近,这就握紧刀柄趁着对方不注意,猛地窜了上去,一跃而起,当真一刀划破了那山贼的喉咙。而且这刀刃顺着冲劲一下子就将那山贼的脖子切进了一大截。 “嗤”的一声,血迅速喷了出来,被墨珣的手臂挡了些去,然而他的脸上也沾上了血迹。墨珣板着脸有些不太高兴,用左袖往脸上一抹,左手又抵着右手往前推了几分。 等他双脚落了地,那山贼的头颅便开始朝后仰。然而因为墨珣并未将他的头彻底切断,所以还半悬在脖子上。这么一仰,那便是睁着眼朝着后头的山贼看。 原先还不当回事的山贼顿住了,而要来拿墨珣的另一山贼握着刀脚步却往后挪了一些。 不多时,被墨珣杀死的山贼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只有脖子还在不住地淌血。 “果真是碗大个疤啊。”墨珣眨眨眼,面上带着“原来如此”的神情。然而就他的年龄来讲,这手脚也太过敏捷了些。他虽然脸上满是稚气,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很。 在场的人被墨珣这一手吓到,而原先跟着要来抓墨珣的人也猛地停住了脚步。 两名侍卫显然也没料到墨珣的手脚如此干净利落,一时间所有人都不敢动弹。 “上啊!都愣着做什么!”领头的山贼见墨珣露了一手把所有人吓住了,立刻大喊了一声,“兄弟们,富贵险中求啊!” 墨珣眨眨眼,“你除了脑子被门夹过之外,怕是眼睛也生了疮。”墨珣原是想问问他究竟从哪里看出自己富贵,但随即又觉得保不齐只是凑巧遇上随手捞上一笔罢了。毕竟任谁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冒着被官兵抓捕的危险却又两手空空地回去实在是太惨了。 山贼们这时也都反应过来了,也不再轻视墨珣,一个个纷纷“啊”了一嗓子仿佛是在给自己壮胆一般这就又举着刀冲了上来。 墨珣在心里直摇头:这些山贼看起来也并没有经过统一的操练,否则不可能做出这么暴露自己身体的动作来。若是说世道不好,落草为寇倒也罢了,可也并没有听说哪里出现大规模灾害之类。但可疑之处也很明显,戴月山的山贼经朝廷围剿数次都未能彻底绞杀,这批山贼怎么看都不像是戴月山能躲过围剿的那群。 保不齐就是某些打着戴月山山贼的旗号出来烧杀抢掠的人。 “嚇!”山贼扑了上来,大刀飞快地从墨珣眼前划过,还带着一阵风。 伦沄岚悄悄揭开车窗上的小帘子,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呼吸急促了几分,赶忙伸手将嘴捂住,免得自己大喊出声。 虽然旁人看似山贼动作快得很,但在墨珣眼中着实一般。山贼的刀一过来,他便飞快地估算出了位置,知道这一下子必定碰不到自己,便也不管。他本身年纪小,个子不如成年汉子一般高,身体又灵活,在一群汉子里头窜得是游刃有余。 第181章 有个山贼反而盯上了马车,心中所想不过是——能打的都下场了,那车里必定是手无缚鸡之力。 原先墨珣还没这么来气,但他本就没有完全将心思都放在前头的山贼身上,此时竟感觉到有人想去碰马车,立刻“呀啊”地大喊了一声,直接将手中的刀甩向了奔着马车去的山贼。 而他喊那一嗓子实则是为了震慑。 果不其然,因为墨珣突然喊出了声儿,原先来砍他的山贼反而被吓了一大跳,一个个都愣住了。墨珣的刀就此“噗嗤”一声没入山贼的身体里,将他钉死在马车上头。 墨珣使了大力气,伦沄岚坐在车里都能感觉到那把刀带来的力量。而他一直捂着嘴并未将手拿开,刚才那山贼朝着马车过来的时候,伦沄岚直觉他俩的视线已经对上了,吓得全身动弹不得。 就在山贼即将接触到马车的时候,竟是整个将马车撞了一下,而后就看到山贼口吐鲜血地贴在了马车边上。伦沄岚睁大了眼睛,心跳得厉害,缓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该怎么正常呼吸。 墨珣趁着山贼仲怔之时,将刀抽了出来,在那死去的山贼身上擦了擦。由于墨珣抽了刀,那山贼的尸首没了支撑,不一会儿就倒在了地上。而原先还躲在马车边上的两个汉子早就已经跑得没影了。 因为墨珣又杀了一个人,一时间大家都没了声响。墨珣握着刀,似是有些杀红了眼。他飞快地朝着离他最近的山贼冲了过去,这一刀就直接划拉到了山贼的肚子上。 墨珣不悦地将嘴微微撅了起来,眉头也皱着,使了力气将山贼朝后头推了几步,手肘处还用力一顶,确定这一刀已经形成了致命伤害才又退了回来。天气冷,山贼衣服穿得也厚实,这样一刀横过去要划破也挺不容易。 面对这种亡命之徒,唯一的办法就是比他更不要命。跟一个人比逞凶斗狠,只有把命豁出去对方才会怕。 那被墨珣劈了一刀的山贼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肚子,瞪圆了眼睛看向墨珣,而后又连连退了几步。 墨珣抬眉,咧着嘴笑了笑,猛地将他踹倒在地。若是让他就这么扑倒的话,后头的人看不到他的惨状,根本就起不到震慑的作用。要的就是吓人,否则对方人这么多,他们这边很难保证能逐一将其击退。 山贼让墨珣这么一踢,半蜷着身子就倒在了地上。墨珣见着他伸手捂着的地方似乎有什么露了出来,只“啧”了一声。山贼的嘴上还不住地吐着血沫,但过了没一会儿,他就全身僵硬地一动不动了。 因为没了阻拦,死去山贼的肠子露了一截在外头。墨珣别开脸不想再看,但他此时已全身都沾满了血,连带脸上都被喷得一点一点,握着一柄刀仿佛地狱来的阎罗童子。 起先还往前冲的山贼立刻顿住了脚,两边对峙着,没人敢再动。 侍卫也慢慢靠到墨珣的身边,墨珣更是仰起头,一脸天真地对两个侍卫说道:“祖父教过我们,碰到坏人呢,就要这样。”这话还没说完,墨珣咧开嘴,又接着道:“杀死他们!” 全程墨珣都咧着嘴,弯着眼睛,仿佛一直在笑。这种神情看得人直发毛,连身边站着的侍卫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墨珣随手挽了个极漂亮的刀花,咧着嘴,“再来!” 就因为他这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反而使得那些个山贼心生退意。 侍卫自然也板起脸来,他们此时占了上风,自然不能露怯。“少爷。” “你们看,杀人不过头点地。”墨珣用刀尖指着地上的尸体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怕。”这句话其实是用来说“死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用来劝那些山贼不要怕,尽管放马上来。又用来对侍卫们说反正他也已经杀了两个山贼了,再多杀几个也无妨。 这么说着,墨珣提着刀又往前走了一步,“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他比划了一下刺人的动作,但用刀这么刺得花费很大的劲,他没那么傻。 墨珣边说边观察着山贼的反应,尤其是那个领头人的反应。见他喉结似乎动了动,但却没有说话,看来是想退又碍于颜面了。 墨珣刚才揭开车帘子就大概看了一下,对方也就十来个人。现在看来也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他们还是惜命得很。 果真不是戴月山那群人。 “力哥,要不,我们……” 墨珣瞧见那个领头人身边有个小喽啰看他的眼神有些闪躲,眼里带着明显的怯意。他比划了一个朝后的动作,应当是想要撤了,而那领头的人显然是要顺着小喽啰的话退了。 墨珣的视线一直在山贼中间来回转悠, 但墨珣忽然抖了一下,眼睛也徒然睁大。 “慢着,那个麻袋里装了什么?”墨珣盯着被挂在一匹没有人骑着的马身上的麻袋,皱着眉。 那麻袋忽然动了一下,墨珣似乎能听到里头有“唔唔”的声音。 “与你几巴相干!” 墨珣原先还咧着的嘴忽然就拉平了,拖着刀又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麻袋里装了什么?” “唔唔唔!” 刀上还都是血,但已经有些凝固了,墨珣眼睛一眯,便将刀抬了起来,直指那个山贼头子。 “关,关你屁事。” 墨珣也不管他是不是已经想撤退了,右脚朝后一踏,做了个助跑得姿势,随手又挽了一个刀花。他这次握刀的姿势就是正规的那种了,“我数到三,你要是不答,今天就把命留下。” 第182章 墨珣兀自竖起三根手指,“三。”这就不等那山贼头子反应,提着刀便开始朝着山贼迎面跑了过去。一通助跑,墨珣估算好距离从地上一跃而起,这一跳正好踩在了前头喽啰的马头上。 山贼头子这才回神,拉紧缰绳就要调转马头,然而却赶不及,墨珣这么一刀直接劈在他脑袋上,长刀没入半数。 墨珣将右手松开,朝着山贼踹了一脚,然而他将缰绳拉得死紧,墨珣一脚竟是没能将山贼踹下马。他瞄见山贼腰际的匕首,这就弯腰将其抽了出来,而后也不管这马如何乱转,便瞄上了旁边的山贼,干脆一脚把旁边的山贼踹下了马。 因为墨珣跑得太快,侍卫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墨珣已经将山贼头子杀了之后,两名侍卫这才提着剑也跟着冲了上去。 “啊!”墨珣猛地在马上大喊一声,将身边的山贼吓得一通哆嗦。 周围的山贼被墨珣这一嗓子吓得不轻,有马的纷纷扯紧缰绳,没马得则迈开步子开始逃命。 “啊啊啊!” “力哥死了!” “走啊!” …… 而那捆着麻袋的马忽然之间受到了惊吓,也开始跑了起来。 墨珣一咬牙,拉了缰绳去追。 “少爷!”侍卫刚才下了马,现在徒步要追墨珣有些难,他们只得大喊一声,之后又转身跑回去翻身上马。 “别跟来,你们护着我爹!”墨珣头也没回,只大声对着侍卫喊道。不管他们听不听得见,但伦沄岚他们三个可不能跟车行里派来的那两个人呆在一处。 倒不是什么男男授受不亲之类,而是墨珣心里对外人十分不信任,他甚至有些怀疑这两人是否跟这批山贼有所牵扯。 受了惊得马儿跑得飞快,墨珣连拍了几次才将将赶上,然而却是稍稍不留神便落了后乘。 墨珣一直咬着牙,此时却张嘴呼出一口气,从马上缓缓蹲起了身子。风呼呼地在耳边响着,墨珣紧盯着马鞍,将手中一直握着的匕首丢掉,这才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 “嘶!”墨珣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手忙脚乱地坐稳。而原先被马鞍磕到的肋骨疼也顾不上了,这就拉着缰绳开始驯马,想让马匹尽快冷静下来。 这年头马也是挺贵的,要不那些山贼也不会有的骑马有的徒步了。墨珣整个人贴在马脖子上,一手搂着马一手拉缰绳。 “吁~!” 因为墨珣突然扑了上来,马跑得比原先还要快了。他们一开始走的是大路,现在已经被马带进了树林里。墨珣被四处而来的树杈枝桠抽来抽去,疼也顾不上了,只是不停地抚摸着马匹。 “吁!” 好不容易胯。下的马速度放慢了些,墨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到麻袋里头又开始“唔唔唔”,并且不断晃动着。 原先放慢了速度的马匹再次受到惊吓,这就又开始疯跑起来。 “吁!!!”墨珣咬紧了牙,翻了个白眼,简直快疯了。他原先是想踹上一脚,然而又担心里头的人受不住,便轻轻踢了那麻袋一脚,“你别动了!” “唔唔唔!!!” 墨珣这么一喊,麻袋倒是动得更厉害了。墨珣要不是这会儿空不出手来,百分百要揍他一顿。 “林醉你别动了!” “……” 许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林醉这就安分了,一动不动。而马匹没有再受到刺激,慢慢就被墨珣安抚了下来。 “吁。”墨珣拉住缰绳,这才将把马停了下来。 因为是在树林里,墨珣将马栓在树上,这才得空将林醉从马上解了下来。好在他力气大,也没有直接让林醉落到地上。墨珣将麻袋上头的绳索解开,把袋口往下拉,把林醉从麻袋里头掏出来。 林醉仰着头,不断喘着粗气。昌州已经快要下雪了,下雪之前特别冷。林醉却只穿了长袍,然而他此时满头大汗,头发完全湿漉漉地黏在脸上,好不狼狈。他手脚被缚,嘴还被堵上了,半点话都说不上。 墨珣将破布从他嘴里抽了出来,不等他说话,这就蹲下身子将绳索一应解开了。 林醉被解开之后先是伸手揉了揉被缚的地方,这才反复打量着墨珣,显然是在想他到底是谁。墨珣全身都是血迹,虽然长得白净,但脸上也沾了血,看起来也十分骇人。 “起来吧。”墨珣直起身子,指了指马。他原是要伸手去扶林醉,但林醉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想让他碰的样子。 林醉抿着嘴,半晌没吭声,也不敢,只是盯着墨珣瞧。他在心里反复思量着眼前这个人是谁,因为适才听到了对方叫自己的名字。 “赶紧的。”墨珣不敢耽搁时间,免得待会儿伦沄岚真急了跑来找他。 “你是谁?”林醉好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墨珣虽然身上染血,但除去血迹之外,那双眼睛透亮异常,乌黑的眸子透着与年龄极为不符的咄咄逼人。 墨珣的眼神还没从刚才杀人的那时候转变过来,盯着林醉的眼神仍是透着狠戾,“你先上马,我再跟你细说。” 或许是因为墨珣年纪还小,林醉倒也不怕,但却依然不肯起身,仍旧坐在麻袋上头,“你认识我?” 墨珣暗自翻了个白眼,他原先也不打算杀那山贼头子,只是想逼退对方罢了。却一个不经意扫到了装林醉的这口麻袋,这一看就不好了,心悸得厉害。这种情况也不是 第183章 第一回见,他上次不也碰到林醉之后路都快走不了了吗?然而刚才他一时情急,喊出了林醉的名字,这下倒是不好圆谎了。 他沉思片刻,便开口道:“我们在广平府有过一面之缘。”墨珣说的也不是假话,他俩确实是在广平府见过面的。 林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有些颤动的,“那你又怎么知道我在麻袋里?” 墨珣见林醉当真不动,却也没工夫去管林醉怎么想,又走近了几步,半跪在地上,将林醉的右脚抓了过来,“你是不是脚崴了?” “哎!”林醉一时没了防备,被墨珣的动作吓了一跳,险些后仰。然而墨珣年纪太小,他也并不多想。“刚才崴了,现在疼得厉害。” 那是当然,一直被捆着,还塞在麻袋里头。 墨珣随手捏了捏,便听见林醉小声倒吸气的声音。 “没事,骨头没问题,先上马。”墨珣直起身子,将林醉扶了起来,“你会驾马吗?”他这才发现林醉的嘴上有些泛紫,整个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而手中触及的位置竟都是冰的。 林醉觉得自个的牙齿都在打颤,却仍是点点头,“会。” 墨珣将那麻袋又捡了过来,搭在马脖子上。他稍稍看了一下身高,林醉比他还高上一点儿,让林醉驾马会比较方便。但转念一想,自己若是在前头还能帮林醉挡点风。再者,这马刚才受过惊,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受刺激。他对林醉并不了解,也不知林醉的应变能力如何。万一一个不好,两个人的命都得栽在这儿。 “罢了,我来驭马,你坐我后头。”墨珣说着便将马牵了过来,翻身上马,而后低头对林醉说:“你上得来吗?” 林醉“嗯”了一声,小心地挪到马鞍左侧,墨珣伸出手给林醉借力。林醉看了看,便抓着墨珣的手,右手则抓着马鞍,之后左脚踏在左马镫上,飞快地将将右腿跨了上去。墨珣见状,暗自点了点头,将麻袋递给林醉,“披着,可以挡点风,你要是还觉得冷就抱紧我。” 闻言,林醉将麻袋接了过来,也不管是不是脏了,直接将身上包了起来,往墨珣背上靠。 “手抓牢,我们要走了。” “驾!” 第87章 林醉双手抓着麻袋的边,原先以为自己此番必定要九死一生。却不料竟是能让人救下,他的心是放松了,可脑子反倒有些转不过弯来。他身后这人,明显就是识得自己的,可自己却对他毫无印象。 “你……”林醉贴在墨珣背后,因为身高的差异,他倒是刚好靠在墨珣的肩膀上。 墨珣身上很暖和,之前林醉一直晕着也没知觉,此时松懈下来才惊觉自己似乎冻得身体发僵。 两人现在看起来狼狈至极,一个蓬头垢面,一个满身血渍。 “你,怎么,在这?”虽然林醉的声音不大,但因为贴得近墨珣还是听到了,为了防止林醉又问自己“怎么认出麻袋里头的他”这种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墨珣干脆将谈话的主导权攥在了手心里。 但墨珣的声音被风吹散了,林醉根本没听清。他往前又挪了挪,墨珣身上暖洋洋的,真的很舒服。“你说,什么?”马每跑一下,他就被颠一下,风也不断在他耳边发出“呼呼”的声响。 墨珣稍稍提了声调,“你怎,么会,被山贼,抓了?” “我,从,广平府乘船,抵京,在进入,怀阳途中,被,被山贼,所劫。”林醉的一句话被颠得支离破碎,因为张嘴说话,还被风灌进嘴里,连着咳了几声。之前嘴里被塞了布条,他本身就口干得很,却不得不张口答话,“同行数人……”林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他们此时,是何光景。” “好了好,了,你别,说话,了。”墨珣也不再问,只专心驾马。就算此时林醉告诉他,说与自个儿同行的人尚且活着,此时正在何处何处,他也没那么能力去救人。顶多就是把林醉送进怀阳城之后再报官,由怀阳府尹派人来寻。 林醉乘的马车被山贼围了,而家中的护卫竟有些不敌。他的随身小厮护着他从马车上下来想让他先逃,然而却因为被追赶而仓皇得很,不慎崴了脚。之后又被山匪追上,当时他就想着若是真被虏去,倒不如一死了之。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山贼打晕了。 之后应当是剥去身上的狐裘,而后捆起来套进了麻袋里。 林醉幽幽转醒时也是听到外间声音不对,这才挣扎起来。却不料竟是真的得救了。然而此时又让墨珣问起了自己被抓一事,确实不知从何说起才好,只得缩进麻袋里不再言语。 “我现在,要进,怀阳,你就,与我一,起!”墨珣本身说话也碎得不成样子,但林醉好赖是听懂了,重重地“嗯”了一声。 因为墨珣驾马驾得快,林醉被颠得厉害了。为了控制住身形,他伸手扣住了墨珣的腰。墨珣也不觉得不对,反正他不怕冷,便又说了句,“你把手,伸进,我的袍子里。” 林醉原先应该也穿了袄子,山贼逮到他时恐怕觉得那衣裳值钱,便一并捋去了。 “嗯。”林醉这时也不矫情了,总不能好不容易让人救下来,结果冻死了吧?他将手揣进墨珣的衣襟,只觉得手很快便暖了起来。“与我同,同行的,还有些人,现在……” “顾不上。”墨珣又喊了声“驾”,拉扯着缰绳专心在辨别方向。刚才他急着驭马追着林醉过来,后来又忙着驯马并未留心方向,此刻也不过是凭借着适才遗留下来的痕迹,来判断方向罢了。 第184章 “那,我……” “到怀阳,再说。”墨珣此时已经掌握好了节奏,顿句倒是也听不出哪里不对。“你先,顾好,自己吧。” 林醉立刻闭口不言,他此时在人家的马上,要不是对方把自己救了出来,自己这会儿恐怕还不知在哪里呢。 两人在马上颠簸了一小段时间之后,墨珣这才听到了有些动静,便知道自己的路是寻对了。 “驾!” 不多时,墨珣便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两匹高头大马以及马车。 “少爷!”侍卫二人站在拴着的马旁边,一直不敢走太远就担心墨珣回来的时候见不到人。刚才听到了马匹声,待近了再看,果真是墨珣,这就赶忙跑着迎了上去。 而伦沄岚在车里一听到侍卫的声音,也揭开门帘自己下了马车,青松雪松原是想伸手扶伦沄岚的,可他也不等,直接就跳了下去。见状,青松雪松也只得快步下车跟上。 墨珣将缰绳拉紧,这才吁停了马匹。其中一名侍卫牵过缰绳,将马拉到马车边,伸手要将林醉扶下马。林醉刚把手伸出去,不知想到什么又飞快地缩回了手。 “青松雪松过来,把扶他下去。”墨珣见林醉那副要下不下的样子,立刻意识到他在想什么。无非就是觉得自己年纪还小,与自己同乘不打紧。但侍卫均已成年,这再手拉手就不合规矩了。 等到林醉下了马,墨珣这才从马上下去。伦沄岚赶紧抓住墨珣的肩,见他满身的血,顿时便慌得不行。 “好了好了,我没事。”墨珣反手拍了拍伦沄岚的手臂,想让他不要惊慌。“刚才不是都瞧见了吗?不是我的血。”墨珣最后将山贼钉在马车上的时候,对上了伦沄岚的视线,知道他其实一直不放心,偷偷掀了个小角在看。 林醉被扶下马之后一直没敢乱动,他脚踝处疼得厉害,虽然骨头没事,但此时应当是肿了。 伦沄岚忙不住地点头,这就顺着墨珣的视线看向林醉。 林醉穿得少,此时还包着麻袋,看起来狼狈之极。他迈开步子想上前与伦沄岚见礼,却忘记自己脚崴了。忽然之间钻心的疼,一下子没站稳,整个身体往旁边倾斜过去。 青松雪松原先站在林醉身边,可墨珣一下马之后,他们便紧着墨珣去了。毕竟墨珣才是他们家的少爷,而对林醉这边竟是一时不察,根本来不及将他护住。好在墨珣一直盯着,一见林醉一动就兀自在心里喊了一声“糟了”。 果不其然,林醉疼得脸都皱了起来,根本顾不上别的,双手在空中乱摆。 墨珣快速伸手拉住了林醉胳膊将他往自己身上带。林醉这才如同得救了一般,扶着墨珣的肩膀站稳了。 墨珣原是想刺他一句“你连自己脚崴了都不记得了吗”,可转念想想还是算了。毕竟自己欠了他不知道多少因果,这次的救命之恩似乎也没抵掉多少。而若是按着这么日常点点滴滴还,还不知得还多久。就怕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说出的话把林醉气着了,日后连还的机会都不给。 “先上马车,进怀阳城再说。”一边说着,墨珣一边半弯下腰将林醉打横抱了起来。 林醉险些惊呼出声儿,然而却并未挣扎。他此时腿脚不便,乱动就是在给别人添麻烦。此时也不是应该考虑什么男男大防之类的事了,只有安全进了怀阳城,他才有资格去想那些。更何况……这人身上真的很暖。 墨珣之所以一直被人认为“小”,主要是因为长相摆在那儿,一张脸上稚气未脱,想让人看大也不容易。但身形却已经飞长,虽然比林醉矮上一些,但抱起他来也要不了多少气力。 他的意图很明显,先让这四个哥儿全坐到马车里头去,别一大群人都围在这荒郊野岭的,到时候又不知哪来一拨人把他们一骨碌全给端圆了。 “把麻袋丢了,你还要带回去做纪念吗?”墨珣不知怎么,觉着自己一见到林醉就总想发脾气。 林醉闻言,这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抓着那麻袋,赶紧松手。 伦沄岚莫名有些想笑却也不敢耽搁,这就跟在墨珣身后。等墨珣将林醉放到辕座上之后,伦沄岚看着林醉慢慢地挪进了车舆,他才紧跟着上了马车。 “我来驾车。”等到四个哥儿全进了车舆之后,墨珣才坐到了车夫的位置上。此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官学里头学“五御”竟然还有点用。“云哥识得进怀阳的路吧?”墨珣肯定是不认识路的,他从来没到过怀阳,此时更是连个简易地图也无,他也不可能带着这些人瞎转悠。 此时虽在道上,但难保前头有没有岔路口。那些山匪竟然敢在大道上行抢劫人,若是一着不慎将所有人都置于险境就不糟了。 “识得,少爷跟着我就行。”被墨珣称为“云哥”的人叫陆云泽。他翻身上马之后便打了头阵,不紧不慢地驭马在前。 “珣儿,把裘衣穿上!”伦沄岚进了马车之后才把刚才墨珣脱去的裘衣递了出来,看墨珣系好,这才又坐回马车里头。 “驾!”墨珣这就驾驶着马车开始前进。 因为马车里备了暖炉,林醉倒也不觉得会冷。伦沄岚让雪松取了一件外氅给林醉先裹上,才开始问起林醉的遭遇来。 因为离得近,墨珣将里头几个人的对话听得是一清二楚。 “你别怕。”伦沄岚打量了林醉一番,他虽然见识不很多,但还是能看出些好赖货的。林醉身上的衣服虽然有些泥泞但明显就是时兴的款式,尽管此时发髻也乱了、身上并无多余饰物,可从他的手或是脸上都不难看出应当是家境不错的孩子。 第185章 林醉点了点头,他该怕的已经怕过去了。刚才与外间的人共乘一匹马时,那阵子后怕也已经停了。 “我姓伦,你叫我伦叔就行了。”伦沄岚见他拘谨得很,便主动跟他攀谈起来。“外头那个是我儿子,叫墨珣。” 听都没听过的名字。林醉这下真的确定自己根本就不认识他了。“您看起来还很年轻啊,我可以喊‘哥哥’。” “别占我便宜。”墨珣忽然在外头插了句嘴,又“驾”了一声。 伦沄岚这时卸下了紧张劲儿,一听墨珣说话就笑了。 “伦叔。”林醉略显羞赧地半低下头,“我叫林醉。” 伦沄岚点点头,这才伸手将林醉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因为有了前头的铺垫,林醉倒是没怎么躲,只是有些不适应与别人这么亲近。 “你这是进京探亲?”不然怎么会这样孤身一人?伦沄岚并不知道墨珣是因为发现林醉在麻袋里头才追出去的,他与侍卫们一开始都认为墨珣是追着那群山贼过去的。但是后来墨珣却转了个方向,驾着马往另一条路走了。所以侍卫才没再跟上,伦沄岚也没急到非要派人去追的地步。 “我家住京城,我是前些日子上广平府探亲。此次本来是与家中下人一道回京的,同行一共八人,家里还派了人在码头等我。”林醉这才把自己的事情说了,“不过家中就来了一个管事和一个小厮。早上大约是己时,我们从码头出发。可是出发之后不久,我们便遇上了山贼。之后家丁和下人为了保护我……”林醉微微叹了口气,“死的死伤的伤。后来家丁见情况不妙,便护着我下了马车,想让我先逃。但是山贼人数众多,又一个个佩戴有武器,我跑也没跑出多远就被俘了。” 墨珣听得直摇头,所以他才不敢放伦沄岚与青松雪松独自出行。林醉家经营着“鎏语斋”,怎么说都是有钱人家,出门带的护卫都是草包吗?墨珣一边驾着马车紧跟陆云泽,一边反复思量着。 就他刚才与那群山贼交手来看,那群山贼并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看起来也只是人多势众罢了。墨珣对这个地方的武功路数基本上算是绝望了,他与丁成英过过招,也同越国公府里的所有侍卫都比划过,或许连普通都说不上。 但那些山贼,比起国公府的护卫来说,只有更差。唬唬像车行车夫那种倒还成,真跟他与护卫交起手来也讨不了多少好。 墨珣反复想了想,这群山贼该不是原就为了林醉而来的吧? “后来我就被打晕了,所以我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也不记得当时究竟是在哪里了。”这才最糟的,林醉压根就不记得当时事发地点在哪里。就算有心想找人去救他们,恐怕也得等到进了怀阳,请府尹增派人手了。 伦沄岚连连点头,“你且放宽心,不要想太多。”伦沄岚又看了看林醉现在的样子,不说别的,就林醉现在这身打扮,怎么看都是出了事的样子。“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待会儿可以先跟我们走,洗漱一下换身干净衣裳再回家不迟。”这世道,哥儿的名声被看得比天都高。林醉这样,虽然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但他家住怀阳,万一被认识的有心人瞧去随意编排,那他日后还怎么做人啊? 这么说着,伦沄岚便让青松用竹筒倒些水将帕子沾湿,这才拿着帕子给林醉擦脸。 “多谢伦叔。”林醉应了。 青松开始帮林醉梳头,挽发。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之后,林醉这才看到伦沄岚一直戴在头上的梅花簪。或许是因为家中主要做首饰这块,所以林醉对这些什物很感兴趣。 伦沄岚觉察到了林醉的视线,伸手摸了一下,才说:“这是我儿子自己雕的。” 林醉点点头,倒也没开口让伦沄岚取下来借他细看。只是稍稍心中有些诧异,墨珣年纪轻轻,看雕工却像是个熟手。这梅花娇艳欲滴,有些含苞待放,竟是感觉下一秒便要绽开一般。 林醉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真记不得自己认识这么个人物。 虽然路上耽搁了些时间,但他们果真是半日便抵达了,离关城门还有好一段时间。待城门处查验完毕之后,他们一行便往越国公府赶。 越国公应该早早收了墨珣的信,已经安排过了,再加上此时还有陆云泽等人在,门房直接就将他们引进了国公府。 林醉下马是由雪松带的,他一看到越国公府便有些迟疑。 “你先跟我们进去,待会儿我让人送你去报官。”墨珣知道林醉现在想早点报官、早些回府,但墨珣他们毕竟也刚到国公府,此时不进去一趟就又出去实在不合规矩。再者,他此时根本腾不出人手来,还得先与国公府的管家商议。 林醉这才跟着墨珣走进了越国公府。此时已是下午,但越国公还未从宫里出来。赵泽林是一得了下人通报就走到大厅里了,此时见墨珣当真全须全尾进来,这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卸去,便又惊了起来,“这血……” “这血不是孙儿的,爷爷莫要惊慌。”墨珣将手中的包袱递给下人之后,“我们在进城的途中遇上了山贼,从事发地到怀阳城我们大概走了一个时辰再三刻。” 为了避免赵泽林不当回事,墨珣还示意他去看林醉,“这位是我们在遇匪途中救下的,林醉,‘鎏语斋’的少当家。” 林醉一听墨珣这么介绍自己,便知道对方当真是识得自个儿了。 第186章 赵泽林顺着墨珣的话看向林醉,见林醉虽然已经简单收拾过了,但无论是鞋子还是内袍都脏兮兮的。 林醉意识到赵泽林再打量自己,有些局促,但仍是好好地站着任人打量。 “是昌平郡君的孙子?”墨珣既然介绍了,那他就不能不当回事。 林醉一怔,显然是没想到这国公夫人竟会是他爷爷的故人。“是,夫人认得我爷爷?” 赵泽林点头,也不多说以前的事,“你们都先下去清洗一下,待会儿让墨珣送你回林府。” “这……恐怕麻烦了墨家少爷。”林醉虽然听着墨珣喊国公夫人“爷爷”,但越国公姓“师”、两人膝下无子,这是整个京都百姓都知晓的事了。 “不麻烦,路上顺道去报官。”越国公虽然在朝为官,但京都地界出现山贼一事毕竟不归他管,还是得去报给怀阳府尹知道。而墨珣作为当事人,不可能就派个下人过去。更何况林醉此时只身一人跟墨珣回来,那显然是不对头的。 林醉这才点头,他刚才虽然在马车上简单收拾过,但明眼人还是能瞧出不对劲来。 赵泽林让人带他们下去清理,而后也不用伦沄岚再过来了,就让他好生歇着。 林醉因为急着回林府,动作也快,赵泽林这边还派人给他准备了衣物,大小正合适。 赵泽林本是想单独跟墨珣说说他“解元身份作废”一事,但当下明显不是好时机。等两人都收拾好出来,赵泽林干安排了丁成英陪着墨珣去衙门。 墨珣与丁成英又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丁成英先笑道:“少爷又长高了不少。” “丁大哥风姿不减。” 两人的寒暄也没多久,这才一路到了门口,墨珣停了停,“派个哥儿过来照顾林少爷吧。”免得人给送到林家,结果是两个汉子送来的,保不齐会把林家的人给吓死。 林醉听了,小声跟墨珣道了谢。墨珣摆摆手,只等着国公府的小厮过来扶林醉上车。之后他们便乘着挂有国公府标志的马车出发了。 丁成英驾车,而墨珣也坐在辕座上,留林醉与小厮两人在马车里头。 小厮有些坐立难安,林醉也觉得这不大好,便主动开口:“墨少爷要不也进来坐吧。”反正墨珣年纪还小,只是长得高些罢了,应当是不妨事的。更何况,他都与人同乘一匹马了,现下同坐一辆马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墨珣来说其实坐哪里都一样,坐外头还能顺带认认路。再者说,林醉连让别的汉子扶一下都要思考半天,他若是坐进去了,到时候把人送到了林府又说不清楚。 “不用,你安心坐好便是。”墨珣这么说完,又觉得自己可能话语间太过生硬,便补了一句,“很快就到了。”其实到底快不快,他也不知道,但安慰人本身就是说空话罢了。 林醉也不再说话,只听着墨珣与丁成英在外间闲谈。 “少爷,你来时可能圣旨还没到建州。”丁成英心想,反正这事墨珣早晚都得知道,现在告诉墨珣,也好让他早点有心理准备。毕竟他与墨珣也认识有一年了,知道墨珣并不是那种会钻牛角尖的人。“因为建州乡试出现重大纰漏,此次负责监考的所有官员都被革职查办了。” 墨珣边“嗯”边点点头,“料到了,还有别的吗?” “呃……”丁成英迟疑片刻,见墨珣面色如常,便继续道:“圣上怀疑此次乡试会有考生趁乱舞弊,所以取消了此次建州乡试的考试成绩。” 第88章 墨珣听见了,却并没有多大反应。不知为何,他竟像是心中早已有了定论一般。 当初他从临平乡亲口中得知自己得了“解元”之时,也只是浅浅的欢喜。而进了伦沄岳家中,中举一事便像是被发酵过了一般。周围的人仍欣喜若狂,但他却已经置身事外。 此时听丁成英这么说,他反倒不觉得有什么意外。不过……墨珣侧过身子,见丁成英不住地用余光瞄自己,当下便知他是在担心自己。“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比起在贡院中死去的考生,我此时尚有命在,不过是两年后再考上一次罢了……” 既然这次都得了解元,下次哪怕只是中举也不错了。 当然,这等灭自己志气的话,墨珣并没有说出口。丁成英因为在驾车,也不敢一直盯着墨珣瞧。毕竟此处是在怀阳城内,街上满是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京里并非不能骑马、驾车,只是在特定的街道,例如某位重臣的府邸门口,或是某些重要的场所外头,需得下马。 林醉在马车里也听到了两人的谈话,两人在谈论建州乡试的事。墨珣年纪小,那个侍卫应当不会没事跟他说这些,唯一的可能就是——墨珣参加的乡试。 可是,墨珣的年纪也太…… 林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此时他跟前还坐着国公府的小厮,自是不能表露出什么不对的神情。虽然墨珣他们说话并未避及旁人,可他若是表现出自己在“偷听”,那就十分不好看了。 不过,刚才那个侍卫说,建州乡试的成绩被取消了。林醉反倒有些担心墨珣能不能受得住。 “先送林少爷回府。”墨珣想好了,此时还不到下衙的时辰,他先把林醉送到林府之后再过来报官。反正他报官只说自己的事,林家想怎么做也不碍到自己什么。再说了,林醉又不是他,看起来长得不矮,但抱起来也没几斤,比起姜伟平那是差远了。 第187章 “是。”丁成英这就驾着马车往林府赶。 怀阳内城统共也就这么大,不多久便到了林府门口。因为这次他们驾的是带了国公府标志的车子,林府的门房赶紧让家丁进里头通传,而自己则飞快地迎了出来。 越国公府与林府素来没什么交情,而现在竟驾了马车过来?门房虽然心里泛着嘀咕,但却不敢怠慢。他先上前见礼,之后便接过了丁成英手中的缰绳。 墨珣和丁成英从辕座上下来,之后小厮便扶着林醉出来了。 “大少爷!”门房一怔,竟是没料到林醉会从越国公府的马车上下来。 “垣伯。”林醉见到家里的人,总算安心了。 垣伯又往旁边多看了几眼,见只有林醉一人,惊愕之余却没多问,只要引着墨珣他们一同进府。 墨珣当即摇头,止住了垣伯的动作,“我们就不进去了,还得赶去衙门一趟。”说着他便转而对林醉道:“你进去吧。” 林醉又道了谢,这才看着墨珣他们的马车往怀阳府衙门去了。他原是想与墨珣多说几句的,但见他似乎并不是很有意愿交谈的样子,只得作罢。 林醉现在行动不便,只得等府里派人出来接。垣伯站在林醉后头,原是想问问怎么会只有林醉孤身一人,他又是怎么会与越国公府搭上关系。但却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只好奇,却不敢开口。 刚才的人进去通传过之后,一身着丁香色广袖曲裾的男子从长廊的末端快步走了出来。 “爹。”林醉见到人,刚想迈腿,脸却瞬间皱了起来。 程雨榛见状,立刻意识到林醉许是身体不适,便让小厮上前将林醉搀扶过来。 先头还没觉察出异样来,等林醉一靠近,程雨榛才发现林醉穿着的衣服似乎并不是自己的。而且林醉头上的发簪,并非出自他们林家。 程雨榛心中骇然,却不敢当着众人的面问,只让人快些将林醉扶进偏厅。 林醉被扶着坐下之后,程雨榛又让小厮出去门口守着,“到外头去看着,别随便让人靠近。”随后,程雨榛便掩上了门。 林醉坐在椅子上,就看到一脸严肃的程雨榛快步走了过来,在他身上四处检查。首先一掀开袖子就看到林醉手腕处的捆痕,程雨榛嘴唇有些颤抖,“你这是……” “爹,我没事。”林醉知道他爹必定是想到了什么可怖之处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忙拉住程雨榛,“我们下了船之后路上遇上山贼,但是所幸被越国公府上的少爷救了。” “当真?”程雨榛虽然看得出林醉是没出什么事,但这衣服也变了,发饰也换了……程雨榛听了林醉的话,刚放下心来,此时转念一想,问道:“越国公府上哪来的少爷?” 林醉被问得也不知该怎么说,“我只听见那人唤国公夫人‘爷爷’,具体是何缘分,我也不懂。” 好在程雨榛也不是很在意,只觉得林醉碰上了山贼还能好端端回来已是祖上积德了。 “爹,府上应当派人去报官。随行的家丁、小厮,有些应该还活着……” 程雨榛这才连连点头,“你且细说,我派人去。”程雨榛说完便让人进来了。 因为林醉没事,额上的印记完好,报官也不打紧。更何况他又是被越国公府的人救下了,万一有什么闲言碎语,不还有越国公顶着吗?程雨榛正是想明白了这点,这才使人报官。 林醉记得的事情并不多,甚至连事情发生在哪里也不认得。 家丁听完了林醉的话,这便告退,需得赶在下衙之前报官。 “爹,我脚崴了。”林醉把自己还想得起得事情说了,这才想起右脚还疼着,觍着脸对程雨榛说道。 程雨榛拿林醉没办法,赶紧又派人去请郎中。 而昌平郡君也听闻林醉回来,虽然不如程雨榛赶得急,但也进了偏厅。“乖孙回来啦?” “爷爷。”林醉本是要起身的,但一站起来便又疼了一下,重心不稳地跌回了椅子上。 昌平郡君“哎哟”了一声,“怎么了这是?” “不碍事,就是脚崴了。”林醉本来是想瞒着昌平郡君的,却没想到自己的脚不争气。 “赶紧叫人来看看。”昌平郡君这就立到了林醉跟前。 “爹,我已经派人去请了。” 在等大夫期间,林醉知道瞒不过,就又把发生过的事说了一遍。得了昌平郡君一声“阿弥陀佛”,“等你腿好些了,你与我一同备些礼上越国公府走一趟。” “是。”林醉这时才想起墨珣一对越国公介绍自己的时候,越国公便说了他是昌平郡君的孙子了。“对了,国公夫人似乎认得爷爷呢!” “你还见到他了?”昌平郡君一怔,不多时便笑了起来,“老朋友了,但是有些年头没见了。” 林醉点头,老一辈的事情很复杂,昌平郡君若是愿意说,那肯定会告诉他的。更何况还说了明天要上门拜访,想必没有结仇。 “不过越国公膝下无子,倒是哪来的孙儿,如此英勇?”昌平郡君也有些好奇。 林醉面上有些赧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这就低下头不再言语。 墨珣到府衙的时候,府尹还没下衙。因为丁成英带着越国公府的牌子,墨珣进去也没怎么等,怀阳府尹韩博毫便亲自出来了。墨珣就算举人身份不在,但生员身份尚存,不需下跪。 第188章 然而韩博毫也不在意这些,毕竟有越国公的面子在。韩博毫细细问过了墨珣遇上山贼的情况,但心中仍是疑惑得很。毕竟墨珣他们出事的地点已经是京都地界了,更何况临近过年,京中戒备也更是森严,按理说山贼在这种时候应当是不敢随意靠近京城的。但墨珣说得有理有据,韩博毫便让文书将这个案子记录下来。 不多时,林府派来的家丁也到了。所言不如墨珣详细,但却表示府中有数名下人仍在城外。 韩博毫先头见天色渐暗,原是想放到明日再处理,却不料还有活口,这边纠集了一匹官兵出了城。墨珣形容的位置很是好找,就在官道上头,而林府的大少爷也是走的官道遇上那批匪徒的。这就不需要墨珣带路了,韩博毫让墨珣与林府的下人都先回去等消息。 等墨珣再次回到国公府,越国公已经从宫中回来了。赵泽林也已经给墨珣他们准备好了接风洗尘宴席,虽然只是四个人用,但还是摆了很多菜。 席间,墨珣主动表示自己已经知道“解元”身份没了,也省得两位老先生欲言又止。他俩见墨珣真不当回事,便也直接略过这茬,继续吃菜。 墨珣在回程途中遇上山贼的事虽是赵泽林告诉越国公的,然而具体情况却是由陆云书补充。陆云书把墨珣形容得非常厉害,甚至将墨珣杀死匪徒的样子形容得是世间罕有。越国公说起这事时为墨珣感到骄傲,然而他却仍是十分严肃地警告墨珣,“以后万一再有这种情况,不要逞强,一定要量力而行。” 墨珣自然点头应了,这次他也是估算过的。他对于自己的命,可比任何人都在意,绝不可能把自己置于险境。“这样说来,我是否应该跨跨火盆?” 越国公“哎”了一声,摆摆手,对这等事并不在意。 赵泽林接着说道:“你祖父当年带兵打仗回来可从来没跨过火盆。”信则有,不信则无。 墨珣听出了赵泽林的意思,也不再揪着这点不放。 “好小子,不愧是我师明远的孙子。”虽然嘴上警告了墨珣一通,但越国公还是觉得高兴得很。他招了个文武双全的孙子,如何能不高兴? 不过越国公的高兴劲儿过去之后,冷静了下来,“京师附近出现山贼这个事,你怎么看?” “孙儿认为,京师附近的山贼与戴月山的山贼并无关联。”现在京城里的人只要一听到山贼就会自动归为“戴月山”,然而实际上墨珣却觉得他与林醉遇上的山贼其实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甚至更直接说,应该是冲着林醉去的。 见越国公等着,墨珣便继续说:“我与这群山贼交过手,发现他们似乎并未经过统一的训练。不过是仗着人多,趁着年关捞一笔罢了。京里有怀阳府尹,而且还有军队驻扎,再加上圣上还有御林军。”墨珣停了停,“整个王朝最精锐的部队都在怀阳,我不信那些山贼当真敢铤而走险。” “我甚至觉得,这批山贼完全是冲着林家去的。”墨珣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山贼上官道上打劫,我当真是头一回听说。” 越国公也正是这几点想不明白,说是在小树林子里让山贼抢了也就罢了,这官道上头居然还有一群山贼明目张胆地犯事儿?不过,“冲着林家去”似乎也说不通。 “祖父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墨珣继续猜,“山贼或许是收了谁的钱,在官道上守着,刻意将林醉虏了去。只是正巧又遇上了我们,便想着反正抢一回也是抢,抢两回也是抢,多捞点没什么不好?” 越国公点点头,“不无可能。”说着,他反问了墨珣一句,“你觉得会不会是流寇作乱?” 墨珣“嗯”了一声,“也许。” 京城的治安并不归越国公管,越国公这时候就算问再多也意义,他不可能插手介入怀阳府尹的职权范围。 之后,越国公便开始考虑墨珣入学的问题。 因为墨珣举人身份作废,过完了年之后的春闱也无法参加。秋闱还要再等两年,那在这两年里,墨珣不可能不去上学。而两年后的秋闱,墨珣还需得回到建州去参加考试。若是想直接在怀阳考,那还得经宣和帝同意。但宣和帝哪知道墨珣是谁?越国公也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就去找宣和帝。 “从今年开始,你就进国子监吧。”要让墨珣再回建州进学,越国公可不放心。现在人都到怀阳了,没理由再让他回去。更何况小孩子不放在跟前,等过了两年再回来,那就生分了。 “是。”墨珣再次点头。在哪里读书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先用饭。”赵泽林拍了拍越国公,让他别光顾着讲话,害得墨珣和伦沄岚都不敢动筷子。 等这厢饭菜用完,桌上的碗筷都被撤了下去。越国公才又把认亲宴的事提起。原先想着墨珣中举之后进了怀阳还得考试,为了怕墨珣分心,那就得将认亲宴推到五月之后了。但此时墨珣不需准备会试,倒也没那么多顾虑。 “全凭祖父安排。”墨珣能干嘛,他对于整个认亲宴需要过的流程全然不懂。再者,在怀阳城内他就算要宴请,也必定是请不来人的。他区区一个生员,难道还能翻出天去?大家不过看的都是越国公的面子罢了。 不过说起来,伦沄岳也快进京了,也不知要不要等到伦沄岳到了之后再办。 墨珣将自己的顾虑这么一说,越国公觉得倒也不错。反正墨珣已经住进越国公府,名义上也早已是自己的孙子,再加上他与墨珣都是不在乎那等虚礼之人。越国公转而去问伦沄岚,“沄岚怎么看?” 第189章 墨珣在墨家那边已经没了长辈能到场,那么伦沄岳是否应该出席呢? “但凭国公爷安排。”伦沄岚哪有意见。 越国公挠挠头,一拍大腿,“要不就等墨珣他二舅进京再说。” 伦沄岚在下午进府之后便由管家带着去休息过了,墨珣一回来随意清洗了一下便换了衣服出门。这时,越国公也不再揪着墨珣说话,只让墨珣今日早些休息,有什么事且明日再提。 怀阳城内的越国公府比起建州的来说并无多差别,布局几乎与建州的相差无几,各个院子的名称也并无改动,只是大小有所差异。墨珣与伦沄岚依然被安排住在馥兰院,结果隔天一早,原先在建州就与墨珣有些熟悉的侍卫便一个两个上馥兰院看墨珣练武来了。 毕竟昨日经过陆云书这么一宣扬,国公府里五个侍卫都知道墨珣武功了得,平日里跟他们练手不过是耍着他们玩儿罢了。 墨珣自是起了大早,他仍是延续自己的习惯,这便在馥兰院的空地上练起武来。练武不可能穿太厚,墨珣只着薄衫,便在院中舞得虎虎生威。 现在整个馥兰院几乎都划给墨珣他们住,然而整个院子只住四个人太过冷情了,赵泽林还让管家多安排了两个小厮过来伺候。 院子里哥儿太多,侍卫也不敢擅闯,只躲在院门口看。 墨珣刚摆开阵势便看到到陆云书与一众侍卫正站在院墙边,有的透过墙上的窗子看,有的直接从门往里瞧。墨珣这就咧嘴笑开了,直把陆云书笑得心里一咯噔。 陆云书毕竟是见过墨珣边笑边杀人的样子,一时间觉得墨珣的笑容有些诡异,牙齿白得也有些森然。 丁成英也跟了过来,毕竟他与墨珣一同去府衙之后回来,到处都有人在跟他说墨珣的事。他是一早就知道墨珣武功了得的,但平时墨珣不显山不露水的,丁成英也没好意思直接跟别人说,毕竟光靠嘴皮子说出来必定没人会信。 墨珣毕竟是少爷,也没人敢当面上来问他那日杀人的情况。而墨珣也不介意别人看,反正只要不打扰到他就行。 等到墨珣晨练完成,赵泽林那边便使人来唤墨珣与伦沄岚过去用早饭了。 虽然在建州时伦沄岚已经知道国公夫人的脾性,然而一段时间没见,伦沄岚还是有些拘谨的。 用过饭之后,赵泽林嘱咐伦沄岚,若是想出门尽可到他跟前来说,他好派人接送。 京里不比在建州,达官贵人多得很,万一冲撞了就不好了。当然,这句话赵泽林并没有对伦沄岚讲。毕竟伦沄岚已经这么谨小慎微了,若是再补上这么一句,伦沄岚恐怕这辈子都只敢蹲在越国公府里头。伦沄岚还这么年轻,适当出去走走,也见见世面,对他、对墨珣,都有好处。万一哪天墨珣做了官,他一个当爹的小门小气的,墨珣也会被同僚所耻笑。 伦沄岚应下了,直言说要先回去先将东西整理出来。昨个儿回来之后便睡下了,夜里又不方便,便放到了今天。 赵泽林颔首,使人将伦沄岚送回了馥兰院,留下墨珣,这才开始问林醉的事。 “你是如何得知昌平郡君的孙儿在那附近的?”赵泽林与伦沄岚不同,伦沄岚就算亲身经历,也并不知道墨珣在山贼逃窜之后仍追出去是因为发现了林醉。而墨珣昨日并未说清情况,等他与丁成英出门报官之后,赵泽林才叫了陆云书过来问。这一问,才知道墨珣竟然独自一人骑着马追出去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开始那伙山贼撞见我等时曾说过一句‘今日果真不错,一下干了两票’。”墨珣早就知道赵泽林会问,也打过了腹稿。毕竟赵泽林不是伦沄岚,任何事,只要墨珣说好便是好。“后来我瞧见山贼的马上有一麻袋,还会动。我想里头大概是有人……” 至于怎么在麻袋尚未解开时便知道里头的人是林醉,这件事只有林醉和自己知道了。 “噢?”赵泽林原以为墨珣只是发现了蛛丝马迹,却不曾想林醉竟然被捆进了麻袋里,那墨珣的解释就说得通了。 墨珣点头,“确是如此。”墨珣其实并不是看到麻袋在动,而是一眼瞟过了那麻袋,就如同头一回见到林醉一般,一时间竟挪都挪不动步。 赵泽林“嗯”了一声,也不再批评墨珣,说他不顾自身安危之类,反正救都救下来了,这时候再说也是多余。“建州贡院起火一事,你怎么看?”墨珣毕竟当时在场,不过这件事交给了御史丞负责,而御史丞离京之后,整个御史台就又由越国公代为掌管。 墨珣低头沉思片刻,他自然是知道赵泽林可信,但他却无法跟赵泽林解释自己“听到”和“看到”的东西。 赵泽林见墨珣似是不愿提起,也不知当时他是否有看到考生被烧死的惨状,以为他想起了不愿想起的事,便也不再问了。 墨珣好半晌才开口道:“当时孙儿离开建州时,得知官员将此事定为天灾,并且拟折子上报朝廷。” 赵泽林从墨珣的话中听出了什么,“莫非,不是天灾?” 墨珣这才摇摇头,肯定了赵泽林的说法,“不是。” “怎么说?”赵泽林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而后让墨珣说明白些。 “爷爷,当时孙儿身处贡院南区,而火灾发生地是在北区。南区为上风向,且号舍背风,按理说我应当是不知情的。”墨珣顿了顿,再说下去就涉及隐私了。“我当时听见……”墨珣看了看赵泽林的反应,见他正在认真听自己说话,并未提出质疑,便又继续道:“我当时听见了很大的雷声,然而火灾却是在雷声停止后好一段时间才发生的。当时我还听到,有人在喊类似于‘考这什么劳什子的科举’‘不如大家一起死吧’的话。” 第190章 赵泽林这才意识到不对头,先不说墨珣身处上风向这个事了,就一个南区一个北区,怎么可能听得到?“你……此话当真?” “当真。”墨珣郑重地点头。“爷爷若还要听,那我便说全了。” “你继续。”赵泽林曾听过传言,说是有人天赋异禀,有千里眼、顺风耳。难道墨珣会是…… 墨珣呼出一口气,接着说:“而后我听到有人大喊,若是考生从号舍中出来,按作弊论处,此生不得再进贡院。”他担心赵泽林不明白,又详细讲了,“当时北区有好些考生都要出逃,却被官兵拦住。若是早早得以离开,那也不至于伤亡如此惨重。” “我怀疑是有考生见考题太难,自知中举无望,心灰意冷之下便想着要结束自己的生命。然而又不甘心自己独自一人上路,便打翻了烛台,多拉几个人陪葬。” “许是考官担心北区的考生因为火灾而跑出号舍,造成贡院秩序混乱,所以要求他们原地等待。然而建州当时天干物燥,整个贡院内最近的不过一缸水,余下得需得进内堂打水。然而因为救火不及时,等到火势愈演愈烈,一众考生发现情况不对再想逃命已经来不及了,号舍已经坍塌了。” 墨珣说完之后,赵泽林好半天没有吭声。“想必当时位于北区的考官已然知道是人为,毕竟孙儿听到声响的时候已经听到有人知会过考官了。” “你没对别人提过吧?”赵泽林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叮嘱墨珣不要将此事告诉别人。 他们此时只有耐心等待御史丞的调查结果,而不是草率将此事告知宣和帝。首先他们无法解释墨珣究竟为何会“听见”又为何会“看见”,再者,这本就不是越国公该负责的事。他若是插了手,那便是越级了。 “没有,孙儿不敢乱说。”墨珣此时都已经有些后悔让赵泽林知道了。 赵泽林噤声思忖了一阵,这才又说:“你祖父那边也先瞒着。” 第89章 墨珣眉头轻蹙,偷偷瞟了赵泽林几眼。其实这件事,墨珣是应该对越国公说的,只是赵泽林问起,他便不作隐瞒罢了,而墨珣也做好了赵泽林会告诉越国公的准备。但此时赵泽林竟出人意料地告诫他不要让越国公知道? 赵泽林见墨珣不解,便解释道:“你祖父他虽然看似通情达理,其实脾气急得很。近几年远离朝堂虽是好了不少,但现在起复回京,我担心他藏不住事。” 先不说建州贡院起火的事,就说墨珣这异于常人的能力。这万一透露出去……有些人明面上肯定是表示恭喜,但暗地里谁又知道会生出什么无端的念头?建州贡院无论如何都已经再碍不到墨珣了,就算被查出来是人为又怎样?墨珣的解元也不可能再回来,他也不可能去参加明年的会试和殿试。 最好是什么都不要说。 墨珣点点头,也不反驳。赵泽林与师明远成婚多年,自然是更了解师明远的脾气,连赵泽林都觉得不应说,那就不说了罢。更何况,他哪知道当时负责北区的考官姓甚名谁?而且考官四处游走,流动性也强,也不一定就是那位。 “你爹那边……”见墨珣应了,赵泽林才想起伦沄岚那儿。之前还未认墨珣当孙儿的时候,师明远曾让自己去试探过伦沄岚。但伦沄岚看起来是真不知道……如果是假装,那伦沄岚就太可怕了。 “我爹还不知道,他只以为是天雷造成的。”没事跟伦沄岚说这些做什么,还惹得他平白担惊受怕。 赵泽林这才松了口气,他是怕极了那种心眼多的人。伦沄岚当真什么都不知道那还好,万一演戏把自己都瞒过了,那可真是……赵泽林虽然有些奇怪为何伦沄岚对自己儿子的事一无所知,却也不再说此事,便使人取来棋盘,又与墨珣对弈。 没多久便有衙役上门,说是已经顺着墨珣所说,找到了三个山贼和那一个车夫的尸首。多余的话也没讲,直接就走了。墨珣也不是要刨根究底的人,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介平民百姓,虽说有功名在身,但他说的话基本也没多大用。 墨珣这边想进国子监除了需得当初进建州官学那些基本条件之外,还得通过国子监的考核。考核什么的墨珣是不怕,就是越国公将推荐信交给他的时候曾对他说过,“国子者,王大子、王子、诸侯公卿大夫士之子弟,皆是。1”换句话说,太学里头大都是官员子弟。 早几年想进国子监只与资荫相关,五品官以上贵族子弟方可入学。 按越国公的话来讲,墨珣算是赶上了好时候。当初宣和帝便是觉得国子监之中出来的监生反倒不如普通私学,这才起了整改的心思。之后便是由上而下的贯彻落实,抵住了多方压力,御驾亲临了几次国子监的考核,筛掉了不少滥竽充数之辈。 当然,墨珣并不会觉得自己运气好。一个国家会出现这种现象难道不是变相说明了皇帝无能吗? 早先国子监结业之后出来的学生,直接能授予官职。但现在不成,还需得通过科举考核。原先得到官位的学生又重新参与考核,未通过者则革职重新参加科考。 虽然国子监遭遇大改,但想进去求学的人仍是很多。毕竟太学之内授业者均为朝廷官员,人。大都是有所偏向,若是与先生关系亲近些,日。后做官也多条门路。 临近过年,国子监也不开课。今年因为有殿试,墨珣需得等到四月殿试过后才能参加太学的入学试。 第191章 墨珣一个人习惯了,并不觉得呆在国公府中有多闷,然而赵泽林却觉得墨珣年纪轻轻这么暮气沉沉不好,再加上伦沄岚也是初到怀阳,便派了府中护卫陪他们在京里四处逛逛。 墨珣知道伦沄岚是头一回进怀阳,哪都没去过,便应了赵泽林,陪着伦沄岚一同走走。 京都比起建州来说,民风开放,街上随处可见哥儿在开店、摆摊、做生意。人一多,伦沄岚倒也不觉得害怕,他本也年轻,见到一些与建州不同的东西难免会惊奇。墨珣与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伦沄岚与青松雪松,而墨珣见他们三个神情放松,便也开始打量起怀阳的风土人情来。 怀阳不愧为国都,街道上处处人声鼎沸,甚至连店铺外头搭起的布蓬都有特定的规格,一排排齐齐整整,并不多出一分。路上时不时便有官兵经过,并不打搅百姓生活,只做日常巡逻。行人熙熙攘攘,经常能听到叫卖的声音。各式各样的马车、轿子从身边飞驰而过,真真热闹非凡。 墨珣陪着伦沄岚这么晃了几天,把怀阳城的几条大道都逛遍了,这才开始往小巷里走。小巷里与大道自是不同的光景:没有街道上的诸多束缚,道路也狭窄。小店也十分随意,在外头摆上一个案桌,再加上四条长凳,便是客座了。 过年之前的几日,墨珣晨练完毕,正在书房习字时,便有小厮过来敲门。 墨珣习字时不习惯身边有人伺候,所以研磨都是自己动手,而国公府的下人知道他的习惯,也不会轻易在他学习的时候打扰他。 “少爷,老夫人唤您过去。”自打伦沄岚住进越国公府之后,赵泽林就“晋升”为“老夫人”了。 小厮站在门外,未经允许也不敢进屋,只是发出声响来让墨珣知道。 赵泽林平日里除了下棋之外,鲜少主动叫墨珣到跟前。而且对弈一事,一般会是在提前一天就约好了的。 墨珣觉着这趟出去可能得要好一会儿才会回来,便干脆将笔洗了悬起来,而练字的毛边纸仍是摊在桌上没有收拾。馥兰院里会用到书房的只有他一人,而且小厮杂扫时不会乱碰他桌上的东西,所以这么摆着也无妨。 “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墨珣整理好之后才走到门边,见小厮恭敬地低着头,便主动发问。 小厮这才跟在墨珣身后轻声道:“昌平郡君与林家大少爷过府,老夫人唤少爷前去见礼。” 哦,林醉来了。 自打将林醉送回林府之后,墨珣便再没见过他了。毕竟林醉的脚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没那么快好。 小厮引着墨珣到了偏厅之后便退至门边,墨珣扫了一眼廊前檐下站着并不认得的小厮之后才往屋里。迈进了偏厅的门槛,墨珣看见昌平郡君与赵泽林坐于堂下上首,伦沄岚和林醉则坐在右侧。 墨珣刚一进门,林醉便飞快地起了身。墨珣见状,朝他颔首示意。赵泽林这才冲林醉摆摆手,“不要太过拘谨。”之后,赵泽林向墨珣介绍了昌平郡君。 “郡君,林公子,爹爹。”墨珣拱手见礼,之后便坐到了林醉下首的位置上。 “我竟是不知你随越国公回乡丁忧竟还认了个孙儿。”昌平郡君将墨珣打量了一番之后,才对赵泽林说道:“不错不错,是个好儿郎。” 赵泽林幽幽地来了一句,“怕是正巧救了你家孙儿才能得你一句‘不错’吧?” “你这人真是,好赖话都听不出来吗?”昌平郡君似是与赵泽林十分熟稔,习惯了赵泽林的性子,也不觉得他说这话哪里不对。“自是因为出了这档子事,要么我跟你这孙子也不认识,怎么夸得出口?” 赵泽林轻哼了一声,也不再呛声。 “墨珣你来。”昌平郡君冲墨珣招手,将他招到跟前,这才命随身小厮将备下的谢礼交给他。“这是谢礼。”昌平郡君说完,见墨珣似要婉拒,便又说:“收下,你该得的。” 墨珣这才看了一眼赵泽林,见他颔首,便接了漆奁又退回了原位。 昌平郡君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又与赵泽林说起话来。 墨珣趁机打量了林醉一番,见他今日倒是齐整。外头裹着一件红色的貂皮斗篷,脖颈处一簇毛,衬得他的脸色十分好看。 今日的林醉端得是落落大方,仿佛又回到了两人初次见面的模样。墨珣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他非但没有羞赧,反而还冲墨珣微微笑了一下。 墨珣心上又仿佛漏了一拍。 此举一出,墨珣便蹙紧了眉头,显然十分不适。他很讨厌自己有弱点,而且还不是主观的,而是由外界强加给自己那种。 “这么一晃也十年过去了……”昌平郡君忽然语重心长地感慨了一句。 赵泽林这才偏过头去看他,两人对视了一阵之后,赵泽林才转而对墨珣道:“珣儿你带着林醉到国公府里转转吧。” “是。”墨珣听出了赵泽林与昌平郡君有私事要谈,便起身,冲林醉点了点头,示意林醉跟上。 林醉看向昌平郡君,得了他的首肯之后,也跟着墨珣走出了偏厅。 因为还要逛园子,墨珣觉得手上拿着东西不大方便,便将礼物交给了在门口等伦沄岚的雪松,让他拿回馥兰院去。 “沄岚,你也先回去吧。”墨珣这才刚把手中的方形漆奁递给雪松,就听到赵泽林让伦沄岚也回去的声音。 昌平郡君与赵泽林的聊天内容,墨珣若是真想听,那还是听得见的,但说不准两人聊的只是些内宅、哥儿之间的事。若真是他应该知道的事,想来赵泽林不会刻意瞒他。 第192章 林醉一出偏厅,适才站在廊上的小厮便跟了过来。墨珣并不讶异,毕竟伦沄岚不也是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青松雪松吗? 墨珣走路慢悠悠的,倒不是为了顾虑林醉,而是他一贯如此。他心里想着事,也不说话。再加上他从未进过怀阳城内别人的宅院,自然是不知道越国公的府邸与别个官员的宅子究竟有什么区别。既然不知道区别,又如何介绍呢?还不如就带着林醉在越国公府里绕一圈。再者,赵泽林不也说是转转而已? 在建州时,墨珣便探查过国公府的地形,知道国公府的格局是按照十分简易的五行八卦进行排列的。可这段时日,他也并未见到赵泽林或是师明远有碰过这类东西。而京城的越国公府与建州的完全如出一辙,如果不是越国公弄的,那又会是谁呢? 墨珣心里泛着嘀咕,莫不是这方领域自带的? 因为入了冬,加之怀阳天气严寒,除了几株傲雪欺霜的梅花外,别个也没什么可瞧的。天气愈寒,红梅便开得愈娇艳。林醉一瞧见这梅花便想起了伦沄岚发上的簪子,当时以为那是生生从梅树上曲下来的一般。 两人只一前一后地走,林醉一直跟在墨珣身后,见他走得很慢,两人几乎都要齐平了。林醉又紧上了几步,原先他以为墨珣这是有话想对自己说,然而等了好久却不见墨珣开口。只觉得气氛有些令人发窘,便想着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尴尬的情况,“多谢墨公子的救命之恩。” 墨珣心中还在盘算,此时听到林醉说话,才停下脚步,侧过头对林醉说:“举手之劳罢了,林公子不必放在心上。”越国公府里没那么多闲杂人等,杂扫下人及小厮亦随处可见。更何况林醉身后还跟了人,是以也都放心让林醉跟着他四处闲逛。 林醉见墨珣这么说,也不矫情,便又说:“既然如此,你也不必称我‘林公子’了,不如以兄弟相称?” “又占我便宜?”墨珣眼睛猛地睁开,刚想反驳,不过按算他现在的年龄确实比林醉来得小,可这并不构成自己莫名其妙又多一个“哥”的理由啊。 林醉闻言,也改口道:“那不如就互唤名字吧。” “少爷!”林醉身后的小厮听林醉这么说,赶紧开口提醒,让林醉注意一下影响。这私下里叫叫倒也罢了,那万一出了国公府,两人若是路上碰见了,墨少爷仍直呼自家少爷名讳,那可不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林醉一听小厮开口,便觉尴尬。好在墨珣并不在意,说道:“那日后……”虽然墨珣觉得两人还会有机会见面,但保不齐林醉并没有这种想法,又改口,“如果还有机会,私底下你就叫我‘墨珣’好了。”叫什么墨少爷,听得脑袋瓜子疼。 小厮见墨珣松口,干脆低头,继续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 “你的脚好些了吗?”两人并不熟,自己若像刚才似的不开口,又怕他觉得窘迫,墨珣干脆就随意找点话跟他聊。 “好多了。”林醉不紧不慢地跟在墨珣身后,“原先是想着隔日就来拜访,但我……当天夜里便起了热,再加上脚也没好利索,便拖到了现在。” 墨珣低头轻笑,“我不是在怪你。”两人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墨珣微微摇头,又想起那天林醉确实穿得很少,挨了冻,难怪会起热,“冷吗?” “不冷。”林醉伸手拢了一下斗篷,这才想起那日借了墨珣的鹤氅披在身上,今日竟忘记带过来。“那日,伦叔给了我一件氅衣,我看着款式倒像是墨公子……你的。但我今天来时,忘了……” 林醉赶紧把这件事跟墨珣提了,然而墨珣眨眨眼,对林醉所说的鹤氅并不是很有印象,可能是伦沄岚给他新准备的过冬防寒用的吧,应该还没穿过。“没事,总有机会的。”墨珣既然为了林醉而来,那就不可能告诉他——这衣服我不要了,你留着吧。 这不是让人家回去把衣服丢了吗?林醉一个哥儿,会没事留着一件看起来是汉子的衣服? “咦。” 林醉听到墨珣发出声音,这就顺着墨珣的视线看向园子,“下雪了。” “嗯。”墨珣自打来到这方世界,这次是头一回见雪。以往在姑瑶山,山上终年白雪皑皑,一眼望去银装素裹,美不胜收。他们修真之人并不畏寒,墨珣当时也不觉得雪景有多特殊,然则此情此景,墨珣竟是觉得粉妆玉砌,可爱得很。 大抵是有些睹物思人,墨珣恍惚看见弟子们在飘着雪花的广场上练剑,宗里白鹤在雪池中随意走动。衣袂纷飞,剑光流转。 “你是第一次见雪吗?”林醉见墨珣直愣愣地看着院子,便想起墨珣说他曾在广平府见过自己。建州大部分的地方是不下雪的,真正下雪之处皆是深山老林,罕有人烟。 当然不是。 墨珣本想摇头,但石里乡再冷也不过结霜,“他”应当没见过的。“是,头一回见。” 林醉抿着嘴微微笑了起来,眼里透着了然,“那想出去玩雪吗?” 墨珣一脸莫名,嘴角有些抽搐。林醉必定是当自己小孩儿心性,头一回见雪便要撒欢往外跑。但他着实……不是小孩。“不了。” 两人说话的这阵子功夫,雪渐渐大了起来,墨珣担心林醉身子刚好,怕他又受了寒,便提议进屋里坐坐。 林醉本也有话想对墨珣说,但进了屋恐怕就不好问了,毕竟他身边的小厮不会让他们独处。林醉四下看了看,见不远处有个亭子,便提议上亭子里坐坐。 第193章 “当真不冷?”亭子透风,墨珣还是担心林醉身子受不住。 “不冷。” 见林醉十分肯定,墨珣点头应允。反正身体是他自己的,冷不冷他最清楚。不过墨珣还是唤了个小厮去取了两个软垫,一个暖手炉和一件披风过来。 亭子与走廊之间是没有遮挡的,小厮还算机灵,一个人拿不了太多,便唤了别个小厮过来帮忙,还给他们拿把伞。 “坐。”墨珣见小厮将软垫搁在石凳上,这才伸手请林醉坐下。 待林醉坐下之后,墨珣将小厮拿来的暖炉塞进了林醉手里,又把披风盖到了他腿上。 林醉本想拒绝,但墨珣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便直接开口问:“你有事要跟我说?” “你怎么知道?”林醉一怔,他刚才也没说出口啊,只是提议过来亭子里小坐片刻。 墨珣不答,只等着林醉说话。 “洛涧,你到那边去吧。”林醉想将随身小厮支到走廊那儿,然而洛涧却迟疑了一下,之后才在林醉的逼视下称了“是”。 见人走远了,林醉才开口说话,“我其实是想问问,你那天究竟是怎么知道麻袋里的人是我?”明明墨珣根本就没瞧见,却好似透过了麻袋,看到了里头的人。 墨珣笑而不答,他习惯这样让别人去想,等对方自行得出答案。 “我并没有将此事告知别人。”林醉以为墨珣是担心这个,赶紧表态。 “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其实墨珣压根就没有想过林醉会把这件事瞒下来,只是他知道若是林家派人来问,赵泽林必定会帮着他将这件事圆下来罢了。越国公和赵泽林本就知道墨珣藏了很多小秘密,更何况赵泽林此时还知道了自己天赋异禀……赵泽林既然开口让他将贡院起火一事的详情藏在心里,那他们就有了共同的秘密了。 林醉一愣,“呃”了一声。墨珣这么问,他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会主动将此事隐瞒下来,好像潜意识里就知道应当帮墨珣掩盖住一样。“我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墨珣点头,“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听到你叫我的名字。”如果不是因为墨珣张口喊的那一声“林醉”,他恐怕当时不会那么快静下来。 墨珣知道林醉想岔了,“我不是说我不知道麻袋里头是你,而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知道麻袋里头是你。”难道要跟林醉说,看到麻袋的一瞬间心悸得厉害,差点喘不上气吗? 所以修真之人很是讲究因果循环,一旦欠了人什么东西,若是没还上,就会完全受制于人了。墨珣觉得此时的林醉应当只是尚存于这方领域中的一抹神魂,亦或者只是一缕记忆。这时候能解决倒还好,万一真身本体出现,那可就难保对方会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来了。 林醉没再吱声,但林醉的脸摆明了就写着“骗人的吧”。 “不要想太多,事情过去就算了。” “你曾经说,在广平府见过我?” 墨珣微微点头,“两年前。”弯了眼睛,“你应当不记得了。” 林醉若有所思地也跟着点头,继而发问:“那你为什么会记得我?” 墨珣能说什么?说自己就是为林醉而来?他的脸险些绷不住,脑子里反复出现了林醉贴身小厮那一句“登徒子”。这小不点,因为帮自己瞒着事,搞得自己好像欠了他什么似的。 林醉等了很久,墨珣都没有回答。直到昌平郡君遣人来唤他回府,墨珣才撑起伞将林醉送到走廊上。 赵泽林让墨珣代他送昌平郡君出府,等到林醉上了轿子,墨珣才摇着头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才几岁的人啊,说话做事都有条有理的。看看伦素月,还整个咋咋呼呼的。 待林醉回到林府,洛涧紧跟着林醉,这才说了句,“那墨少爷未免也太小气了吧,不就一件鹤氅。还‘总有机会’,可不就是在问少爷讨要吗?” 林醉原先行进的步履猛地一顿,洛涧赶紧闭嘴,也跟着停了下来,“奴才哪里说错了吗?” “墨少爷是我的救命恩人,切莫再让我听到你说他的不是。” 第90章 墨珣他们进京已是腊月,此时即将过年,京里挨家挨户都挂上了红灯笼,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洋洋喜气。 道路两旁似乎都弥漫着蒸“金元宝”、年糕、包子等等的水雾,虽然天气冷得很,但路面上依然是有人踩着油靴,戴着毡笠或是打着伞在走。 这不是墨珣头一次在人间的城里过年了,但今次的感触当真是十分不同。想他还在徽泽大陆时,偶尔也会在过年时下山帮凡人处理一些棘手的事物。那时的他也并未在意是否过年,“年”这个字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时间的计量词罢了。 凡间的一切对于墨珣来说都十分陌生,他所熟悉的不过宗门罢了。 临近过年,宫里的活动也很多。有些除了需要越国公参加外,还要带上亲眷一同出行。原先墨珣他们与越国公夫夫二人是一起用饭的,但自打年关将近,饭桌上就经常只剩下墨珣与伦沄岚二人了。 先头墨珣还以为今年的年夜饭会与越国公他们一起用,却忘记他们现在所处京城,在天子脚下,而越国公身为朝臣,自然是要去参加宣和帝举办的国宴的。 国宴一般会宴请当朝有品阶的大臣及其亲眷一同参加,也算是与民同乐的一种方式。而宣和帝一般还会赏赐一些宫中的吃食点心,或是亲笔所书的对联墨宝之类,让大臣们带回去。 第194章 除夕当天午时刚过,越国公便带着赵泽林进宫赴宴,只余墨珣与伦沄岚两人共度春节。想当年墨延之过世,伦沄岚都不曾如此情景,却不想今年竟是只有他与墨珣两人。 墨珣这个干孙子虽然一直住在越国公府里,但越国公并未摆认亲宴,那墨珣便算是无名无份的。更何况,就算越国公已经摆过认亲宴,墨珣也没那个权利与越国公一道进宫参加年宴。 原先应当是颇为热闹的年,一时间变得如此冷清,伦沄岚觉得颇为不适。 墨珣见伦沄岚自打知道越国公他们要进宫参加国宴,一整天都是强颜欢笑,便出言劝慰,“大过年的,爹爹别不高兴。” 伦沄岚在墨珣面前向来是不愿露出伤心的样子,这才又重新了起来,“爹爹没有不高兴,只是今年过年就剩我们俩……人实在太少了些。”尽管如此,他也不敢唤青松雪松上桌,以免被越国公府的下人瞧见了,说他们没有规矩。 进了京之后,伦沄岚处处小心谨慎,唯恐哪里出了错,沦为别人的笑柄。墨珣毕竟是越国公的干孙子,是这府中的小少爷,万一他这个当爹的哪里做不好,反倒连累墨珣受人耻笑。 尽管在国公府中过年的只余下墨珣与伦沄岚,但仍是过年是大事,府上也大操大办,是一这个年夜饭仍是十分丰盛。 因为发现伦沄岚不大开心,墨珣还特意以汤带酒,敬了伦沄岚几杯。 这几杯果酒下肚,伦沄岚的脸色也好看许多,脸颊上两片红云,话也多了起来。“爹爹很高兴,珣儿很争气。” “你父亲在天有灵,必定也十分欣慰。” “一愿我珣儿平安喜乐。” “二愿我珣儿金銮殿上拔头筹。” “三愿我珣儿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伦沄岚边说,眼泪边簌簌往下落。墨珣还没张口,伦沄岚又乐呵呵地干了杯中的酒。 “爹爹你哭了。” “爹爹没哭。” 青松则眼明手快地在旁将伦沄岚的酒杯再次斟满,“夫人少喝点儿,省得明日头疼。”夜里还要守岁,明天正月初一,他们应当还有别的事要做。现在身处越国公府,必定不能像当时在石里乡那般随意。 青松这么一开口,伦沄岚忽然将他还未及时收回的手按住了。 幸好青松手脚灵活,赶紧稳住了酒壶,这才没有砸到桌上。 “说起来你与雪松也跟在我身边好些年了,是该找户好人家了。”伦沄岚想着,青松雪松伺候了他很多年了。虽然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但这么些年,他早就把二人当成家中的一份子了,也没理由平白蹉跎二人。 一听伦沄岚这么说,青松反倒笑了,“夫人这是喝多了。”他轻轻退开了些,“我与雪松,早早便说好要一直伺候夫人。再说了,我们还要看着少爷娶夫生子呢。” 伦沄岚赶紧摇头,“这哪成。” 雪松刚要说话,国公府的小厮便从外间进来,“夫人,少爷。”行了礼之后,才道:“外头有个自称是夫人二哥的汉子求见。” “二哥!”伦沄岚猛地从椅子上起身,好在离桌子有一定距离,青松也眼疾手快地扶住伦沄岚。 伦沄岚也不管自己刚才起身是否踉跄了一番,转而面对墨珣说了句,“珣儿,是二舅!”这么说着,他便快步走出门去迎。 墨珣也起身跟着出去,到了大门口,才见着伦沄岳与阿莱两人正站在外头。 “二哥!” “二舅!” 门房这才告罪,给伦沄岳让道。 伦沄岳并未对揪着门房不放,而是一边跟着伦沄岚往里走,一边对两人说:“船行之将至,忽然下起雪来,在路上耽搁了几日,不料抵京已是除夕。” 虽然墨珣是越国公的干孙子,但自己毕竟与越国公无甚关联,贸然到国公府上十分不妥。伦沄岳本是想找间客栈先住,但没想到恰巧碰上今天除夕,便自作主张前来寻弟弟,好一起过个年。 “哥哥来得巧。”伦沄岚一边将人引入席间,一边说:“今日国公爷与夫人进宫参加国宴了,只余我与珣儿二人过年。现如今你也来了,自可热闹些。” 青松领着阿莱下去吃饭了,席间也只留雪松一人伺候。然而在座的都是伦家人,自个吃自个的,没有让人夹菜的习惯。 “爹爹说得是。”墨珣忙点头,“舅舅是不知道,刚才我爹他因为只有我们两人过年,心情差得很。” 伦沄岚瞟了墨珣一眼,“尽瞎说。” “不信问雪松啊!” …… 因为伦沄岳的出现,使得伦沄岚的这顿年夜饭挺开心的。等吃完了之后,他们便坐在国公府院内的亭子里等着看宣和帝点燃首支焰火。 怀阳城毕竟与石里乡不一样,若是在石里乡,用过了年夜饭之后他们一家人自可以围在一起说说话,那时门外必定只余炮仗的声音。今年因为只有他们三个过年,冷清不少,但总归是与家人一同度过。 墨珣担心伦沄岚会冷,便让雪松备了个暖手炉过来,而他们脚边也摆了小炉子,三人便围着炉子边烧酒边喝。这酒是给伦沄岳喝的,墨珣年纪小,伦沄岚又是哥儿,只让他俩饮些果酒。 “好些年没有这样与哥哥坐在一起了。”伦沄岚有些感慨,他们小的时候京城是几个孩子在家门口玩儿。后来长大了,竟是忘记了那番滋味。 第195章 伦沄岳一听伦沄岚这么感慨便笑出了声,他小时候其实很顽皮,确实鲜少有这种安静与弟弟坐在一处的时候。 今年越国公府上多了个小少爷,所以红包发的是双份。红包经了墨珣的手,而后交由管家分发给府中的小厮家丁。得了红包的下人纷纷上墨珣跟前说着吉祥话,而后便由管家将人都带出去了。 墨珣他们吃年夜饭的时候,下人们也围了几桌在吃。越国公在京时,每年过年都是进宫参加国宴,所以特许了今天晚上下人们可以在府中围炉、吃酒,只要不影响上工便可。也就是说,喝可以,不能喝醉。 所以大家都放松得很,青松雪松也轮流用过饭,只留一人守着他们三个。 墨珣他们又等了一会儿,这才等来了焰火。 一道亮闪闪的红色火焰飞快地窜上天际,撕开了夜幕,而后便消失不见。紧接着,一簇簇火光在空中扶摇而上,犹如雨丝一般汩汩倾泻而下。一柱金光闪过,不多时便听到震天的响声,伦沄岚下意识“啊”了一声,而后那柱金光便绽放开来,成了金灿灿得喷泉…… 墨珣在旁边轻笑了一声,而后也盯着天空愣神。 此时天空中星星点点,分不清究竟是星星还是火焰的残灰。 其实这些东西对他们修真人士来说当真不算什么,可如今他却觉得有趣得紧。大概是身边的人都太过鲜活,让他一时间也分不清此处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真的只是一方领域。 “哎呀,下雪了!” 伦沄岚虽然在怀阳见过几次雪,但次次见仍是十分惊喜。伦沄岳虽也头一回见,但毕竟是汉子,就算觉得奇特也绷住了,他还极为应景地作了半首诗。 子时一过,越国公便携赵泽林从宫里回来了。越国公吃了不少酒,走路有点踉跄,甚至说起话来都有些大舌头,但神志半清,见着伦沄岳还能认得出人来。“这……”他伸手指着伦沄岳,“我孙,我孙儿,的,的舅舅!” “是,拜见越国公,拜见夫人。”伦沄岳上前见礼,“祝两位身体安泰,长命百岁。” 越国公点头之后便伸手招来墨珣,半搂着墨珣就往屋里走,“我孙,孙儿!” 墨珣以为越国公进宫吃宴受了刺激,赶忙看向赵泽林,却不料赵泽林只是冲自己摇了摇头,“你祖父他这是高兴的,你随他去,他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既然赵泽林都这么说了,墨珣便伸手搀着越国公往屋里走,而后伦沄岚与伦沄岳也跟在赵泽林身后走进了偏厅。 府里的两位正主回来,下人们便也赶紧活动起来,门房一向给里头递消息,他们便开始给偏厅燃起暖炉,将厅里弄热了,好让主子们待得舒服些。 墨珣被越国公拉着不住地说话,而越国公说的都是些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随先皇南征北战,说他娶了夫郎,说他因为打仗伤了身子所以没得孩子,说他其实很喜欢孩子…… 而那边,伦沄岳则在对赵泽林解释自己今日过府的事。“我原是想早些进京,能来瞧瞧我弟弟和外甥。却不料船只行至途中竟然起雾,而后又下了雪,这一下耽搁,直到今日才进城。” 赵泽林表示理解,天有不测风云,像墨珣进京时不还碰上匪徒了吗?虽然最后府尹派去的人只将林家的下人救回了半数,但也算是福大命大了。而且京中戒备森严,再加上京外还驻扎有军队,京城之中除了怀阳府之外还有太尉在,更何况宣和帝还有禁卫军……居然有贼人敢在京里杀人行抢,真是胆大包天。 赵泽林也从伦沄岳的话中听出了他的意思,因为进城太晚,又想着跟伦沄岚他们一起过年,所以才会出现在越国公府。“不如这样,你既是我孙儿的舅舅,干脆就住在府上,反正也不缺你一间屋子。” 伦沄岳也不推迟,本来这个时候进京就很难找到合适的地方住,能住在越国公府自然是好。“那就多谢夫人了。” 赵泽林颔首,这一扭头,便看到越国公已经靠在太师椅上睡着了。墨珣还让他攥着手,也不知是该抽出来还是不该。 “好了,也晚了,大家都去睡吧。”赵泽林也是熬不住夜,早都困了。 伦沄岳既然是伦家亲戚,那就也住在馥兰院里。 赵泽林派人去馥兰院帮着收拾出了一间屋子,摆摆手就让他们去休息了。 翌日清晨,越国公也早早便起来开门放炮,用过早饭之后开始进宫参加祭祀活动。墨珣仍是无缘进宫,不过他对宫里其实并不好奇。活得时间一长,当真是哪里都去够了。 每年的正月初一,宣和帝都要进太庙祭拜历代先皇,而后朝佛祭天,以求来年国家安泰、五谷丰登。每当这个时候,怀阳城的百姓便会在前往太庙的必经之路上瞻仰天颜。 一路上炮仗、锣鼓开路,禁卫军护航保驾,一众朝臣步行随驾。 墨珣见伦沄岚好奇得很,便主动提议说要去看看皇帝长得什么模样,伦沄岚自然应允。然而到了路边,别说是宣和帝了,能看到的只有一顶顶步辇经过。不过就只这样,伦沄岚也高兴得很。 “还有好多人都没见过皇帝呢!”雪松在回越国公府的路上昂首挺胸,显然十分自豪。“真没想到我也有进京的一天。” 这么千里迢迢的,任他们谁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离开建州,住进京城。 “少爷好样的!”雪松夸了墨珣一句,而后便陷入了自个儿的傻乐之中。 第196章 为了保护贵族的安全,太庙附近自是戒备森严,平常百姓根本就没有机会看宣和帝如何拜祭祖宗。墨珣他们也只是看宣和帝经过之后便返回越国公府,等到大约要用晚饭了,越国公与赵泽林才从外头回来。 昨日宣和帝已办过国宴,那么今日就是家宴,只有皇室中人才能参加。 祭天跪得久,越国公一回府便瘫坐在椅子上不愿动弹,全然没有了在外头威风凛凛的模样。 赵泽林就没像越国公那样了,还是端坐着,将伦沄岚与墨珣招到跟前,一人发了一个红包,“平安顺遂,岁岁安康。” “谢谢祖父,谢谢爷爷。” “多谢国公爷,多谢夫人。” 从今日之后一直到元宵节,若是没有特别重大的纰漏,基本就没越国公什么事了。 打初二起,若是以往在石里乡,墨珣便要随着伦沄岚到外祖父与姥爷处磕头,然后再等着别个过来串门。今年略有不同,伦沄岚在怀阳城内并无熟人,也无处可去,自然不会有人过来。越国公本身的性子,虽然在京中比起在建州熟人多些,但大都并没有好到需要要串门的地步,顶多就是各家遣了管家下人过来,或是带了拜帖,或是放了礼单,这就走了。 这拜帖也不过是寻常,通用的,实际上只是给了这么一份帖子以全了礼数罢了。 因为墨珣救了林醉,至使昌平郡君与赵泽林有了联系。到了初三,昌平郡君那边也给赵泽林送了帖子,说是林府请了戏班子在初四搭台演出,邀他带着伦沄岚与墨珣上林府赏玩。 赵泽林对戏班子其实没多大兴趣,真正看戏的人少,无非就是宴请一些熟悉的亲朋好友、家属亲眷过来联络感情罢了。京城里的戏班子唱出了名气的就那么两三个,新年能唱的剧还得喜庆,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出。而林家邀的这戏班子,无非就是搭个台上头演出,下头的人闲聊一二,若是碰上了无话可说的时候自可看戏。 赵泽林对看戏无甚兴趣,对与人闲谈也毫无兴致。他的性子在未出嫁前便是如此,那会儿与他要好的几个哥儿嫁了人之后联络也少了。当时越国公还是武将,经常在外头,京里待得也少了,他与朋友之间的感情也慢慢淡了。 就拿昌平郡君来说,他俩自小相识,昌平郡君是那种看似温和实则强势的性子,而赵泽林则是看着冷硬实际上却软得一塌糊涂的人,两人这也做了朋友。但后来昌平郡君先他一步嫁了人,之后两人见面次数少了,昌平郡君嫁过去之后一年便怀上了,之后也鲜少出来走动。赵泽林当时还递过几次帖子,但等到他也嫁人给着师明远到了边关,两人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这次要不是因为墨珣,两人恐怕还是相互不搭理的状态。 由于这帖子里不止提了赵泽林,还有伦沄岚与墨珣,赵泽林也不便做主。毕竟伦沄岚进了京之后没几个认识的人,偶尔上街逛逛罢了,若是日后要在京里长住,还是得多认识几个人。 打定主意,赵泽林才让人去请伦沄岚与墨珣过来,并把林家递帖子的事说了。 伦沄岚这时第一次收到帖子,还觉着挺新奇的。以往在石里乡,大家你来我往的,直接就上门了,哪还会递什么帖,顶多就是知会一声“我家明儿个搭戏台子,你来看啊”,这不就完了。 赵泽林将帖子递给伦沄岚看,伦沄岚是识字的,这就反反复复把帖子看了几遍,这才合上。 “你们想去吗?”赵泽林这才问了起来。 墨珣是没什么想法,去与不去都那样,主要是看赵泽林他们想不想去。他本身在京里也没几个认识的人,若是到了林家,哥儿与汉子必定不能呆在一处,他到时不也是独自一人?“但凭爷爷安排。” 伦沄岚也表态,“都听夫人的。”他与赵泽林也相处了一段时间,知道赵泽林不是那种喜欢热闹的性子。而这帖子写来,摆明就是邀赵泽林,而提及他与珣儿,应当只是顺带罢了。 赵泽林冲伦沄岚点了头,这才转而对墨珣道:“你不想去。” “是,孙儿不想去。” “那就不带你了。”赵泽林早早便猜到墨珣不想去,而要说墨珣与林醉有多少交情,赵泽林是不信的。他这才对伦沄岚说:“那珣儿可以先去书房了,沄岚随我来。” 伦沄岚从乡下来恐怕不知道京里的一些事,赵泽林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怀阳人,便简单给伦沄岚介绍了一些用餐礼仪之类的事,还有就是带伦沄岚去挑一些能戴出去不让那些个夫人、公子觉得寒碜的首饰、衣裳之类。 别以为乡下人会看人下菜碟,像那些个王公贵族的夫郎、子嗣也是如此。有的面上还会维持着基本的素养,瞧不上你,顶多就是不与你说话罢了;但有一些就不好了,说起话来夹枪带棍。但这种人你又拿他没办法,毕竟人家只是嘴上说说,又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墨珣从偏厅离开后不久,越国公府的门房又接了个帖子,还是从林府来的,但却是给墨珣的。 门房虽然觉得奇怪得很,但也只将这帖子递给里头的小厮,让小厮转给墨珣。 帖子虽是以昌平郡君的名义,但墨珣一拿到手,就知道这帖子是林醉递的。否则昌平郡君没必要已经递了一份给国公夫人,隔了不多久又再写一份给自己。 林醉大概是猜到了墨珣不会接昌平郡君的邀请,这才又写了一份帖子。帖子里写的活动并不是听戏,而是投壶、斗茶、步打、空竹这些。 第197章 墨珣记得自己年纪小的时候有段时间挺迷这些玩意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这些当真是再无兴趣了。 不过帖子既然是林醉下的……墨珣觉得,他还是去一趟为好。 第91章 赵泽林对墨珣忽然反口说要去林府的事并不意外,毕竟林家又来了一个帖子却并没有递到他手上的事,他也是知情的。 他只觉得林醉这个事办得漂亮:昌平郡君下的帖子,墨珣身为一个已经晓事的汉子,其实是完全可以不去的。但林醉下的帖子却是指名点姓给的墨珣,邀了墨珣前去,那就不同了。 赵泽林这把年纪穿的衣馥自然与伦沄岚的不一样,不可能从自己的柜子里掏出衣裳借给伦沄岚。而且他用的首饰无论是样式还是配色都与伦沄岚这个年龄层应该用的不同。现在天气严寒,搭的台子虽在院子里,外头穿的皮裘、鹤氅、斗篷虽然能起到很好的掩饰效果,然而只要一进屋,那必定是要将外袍取下的,到时候里头的袍子还是会让人瞧见。 这次昌平郡君办的不过是个小宴,若是戴赵泽林的那些个旧时首饰未免太过庄重。却也不能完全不当回事,毕竟昌平郡君怎么说都是外命夫,宴请的应当也都是些命夫,再不济也是能让赵泽林叫得上名字的人。这些人十分爱攀比这些个,所以赵泽林才不大耐烦参加交际。 衣服这些都是穿给别人看的,真正舒不舒服、暖不暖和也就自己清楚。赵泽林既然要带伦沄岚出去,那就绝不会让伦沄岚在外头被人欺负了去。就算伦沄岚没被越国公一并认下,但怎么都是他们干孙子的生身之人。 更何况墨珣也应了邀,那他们就得紧着点置办了。 现在大过年的,京里许多店铺都闭门歇业了,只余有几间较大的铺子尚开着。但大铺子的坏处也很明显,置办成衣或是首饰的话,很容易买到与别人一样的。 京里有些个命夫每日闲暇之时无所事事,也无甚娱乐项目,便也只盯着时兴的衣着首饰。到时候有人当着伦沄岚的面说了什么不好听的,那…… 赵泽林思来想去,总觉得唯一的法子便是将林家这宴给推了不去。可惜问也问了,若是不去,那给伦沄岚又得有个说头。总不能说:因为你没有好的衣服首饰,见不得人,所以就不去赴宴了。 成衣一般是常服,而赴宴一般会穿那些个找绣娘定制的衣衫。 “这昌平郡君明日的宴,今日才来下帖,哪来的规矩。”赵泽林“啧”了一声。 墨珣倒是看出了赵泽林的为难,只是却不知道他究竟在烦恼些什么。墨珣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但赵泽林却碍于伦沄岚在场而不便多说。按赵泽林对伦沄岚的了解,只要他把困扰自己的事情一说,伦沄岚必定会说“那我就不去了吧,夫人去就好”。 伦沄岚的首饰放在石里乡和临平县,那都是大户人家的哥儿才有办法戴的,但一进了京就被比下去了。而墨珣给伦沄岚雕的簪子,日常戴戴倒也罢了,去赴人家的宴,总得戴些金簪、步摇或是花胜才能镇住场面。 “沄岚你先回去换身衣裳,待会儿随我出门去挑几件时兴的衣裳。”有新衣服穿,总比穿旧衣裳强。赵泽林打定主意,这就对伦沄岚说。反正到时候若是有人不长眼敢当着他的面“刺”伦沄岚,他就让那人好生知道一下什么叫礼数。 伦沄岚应下之后便回馥兰院去了,墨珣见伦沄岚走远,这才又问起了困扰赵泽林的事。 墨珣与伦沄岚不同,虽然年纪小,但显得十分成熟,而且墨珣也要一同到林府去,那这些事也得让他知道一些。墨珣听完了赵泽林的顾虑,也觉得这事有些难办,毕竟伦沄岚的性格摆在那儿。 “咦……”赵泽林说着,便转而对墨珣说:“前些日子昌平郡君过府时给你的漆奁看过了吗?” 墨珣摇头,“还未曾。”那天他把方形漆奁递给雪松之后便带着林醉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路,等到后来他送走了林醉,回到馥兰院,直接就把漆奁给抛到脑后了。雪松帮他把漆奁带回馥兰院,似乎还收进了衣柜里。每日清晨墨珣起床换衣裳不是经了雪松便是青松的手,他只隐约记得仿佛在柜子里见过,却并没有打开过。 赵泽林这才招来了个小厮,让他去馥兰院问问青松雪松,将那漆奁拿过来。昌平郡君过府当天,赵泽林与他也聊了也不少,对于墨珣的来历,昌平郡君也是知道的。以赵泽林对他的了解,昌平郡君是一个很妥帖的人,应当不会故意让伦沄岚难堪。 赵泽林派去的小厮是跟着伦沄岚来的,而那方形漆奁正捧在雪松手中。伦沄岚刚才不过是去换了个长袍,重新换了发饰,用不了多长时间。“夫人。” “你先坐下。”赵泽林不急着出门,让伦沄岚先坐,便伸手让雪松将漆奁拿过来给他看看。 这个方形的漆奁倒是不小,赵泽林揭开盖的时候发现上头摆着的是一件桃红色刻了金丝的比肩褂,他将褂子拿起来之后便笑了,“沄岚过来,套上让我瞧瞧。” 伦沄岚起身走到赵泽林跟前,而赵泽林身边跟着的小厮则接过比肩褂,帮着伦沄岚套上。 “不错,保暖又时兴,好看!”赵泽林这才露出了今天的第一抹笑。 伦沄岚船上之后竟觉得大小相差无几,不觉有些奇了。他与赵泽林、墨珣的身量都相差不少,这褂子是又从昌平郡君送来的漆奁中取出的,然而昌平郡君却并未见过自己,如何能预判得如此精准?难道是林醉提了? 第198章 赵泽林也并未让伦沄岚脱下来,只继续看那漆奁。比肩褂取出之后,下头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他将盒子一一取出,而后打开了摆放在桌上,这才发现昌平郡君送来的是一整套完整的头面。不说是参加这次的小宴,盒子里头的几个掩鬓、钗簪就是带着参加大宴也不成问题了。 “这样倒省得再备了。”赵泽林顷刻间便松了口气。 至于墨珣,一个孩子,还是汉子,穿戴都没那么多讲究。自己的话,就算随便穿了青布麻衣去,难道还有人敢到自个儿跟前来晃眼吗? 说是这么说,等到了初四当天,因为墨珣不大怕冷,赵泽林便给墨珣备了件小夹袄,而外头则是青缎的披风。 昌平郡君的这次邀约也算是个内宅的小聚了,是以除了像墨珣这样未成年的汉子之外,那些个已经成家立业的汉子基本是不出现的。毕竟人一多,那麻烦的事业跟着多了起来。再者他宴了许多哥儿,万一在林府出了什么事就糟了。 午时刚过,赵泽林便带上伦沄岚与墨珣二人上了国公府的马车往林府去了。 昌平郡君一共得了四个孩子,老大老三是哥儿,老二老四则是汉子。生老大的时候似乎伤了身子,调养了一段时间,所以大儿子和二儿子的年龄差距不小。现在老大老三都嫁出去了,昌平郡君和他的夫君则是跟他家老二一块儿住。 因为林府宴客,所以今天大门敞开着,赵泽林进去时由小厮将礼单递给了管事,这就由林府的下人领着往偏厅走。 昌平郡君的二儿子早前是参加过科举考试的,但止步于生员。后来林家的祖老太爷去了,他便接了祖父的生意,科举这边自不再提。 商贾没有考试资格,当时祖老太爷还在世,那林二本身并非商人,当然可以参加科举;而现在林家祖老太爷不在了,偌大的家业需得有人担起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林二既选择从商,那便不再符合科举考试的条件。 不过也有人说,林二本身就不是考科举的料,心中自知科举无望,这才死了心,安心继承家业。 昌平郡君一见到赵泽林立刻板起脸,一通埋怨,“就你来得最迟。” 赵泽林将在座的都看了一遍,这才道:“瞧你那规矩,今儿个的宴,昨日下帖。”赵泽林的国公夫人也是个一品封号了,在座也没谁越过他的品阶,所以来迟就迟了,也没人敢说他的不是。也就是昌平郡君与他关系好,才敢这么说。 在座的唯国公夫人品阶最高,是以他也不需要主动同别人问好,只与主人家说话便可。 说起来两人许多年未见,但只要一见着了,那关系就如同从未变过一般。 “这大过年的,忙得晕头转向,哪顾得上这些个。又怕昨儿个不下帖,你们明日得随驾,哪有功夫来听戏。”初五开始,有些大臣则需要携家眷与皇上及内命夫一同前往皇家山庄,待到上元节才会回来。虽然这共度佳节纯属自愿,但有宣和帝在,谁又敢说“不去”呢? 赵泽林听后直摇头,“得,都是你的理儿。” 昌平郡君同赵泽林互相调侃完毕,这才开始将自个的儿子们介绍给赵泽林。毕竟是自家的小宴,断没有自己的儿子都不来参加的理儿。昌平郡君的大儿子为临章县君,三儿子已经没了封号。身为汉子的两个儿子只是在赵泽林面前露了个脸,这就离开了。 按理说,昌平郡君宴请京里的外命夫,有些人是可以不来的。毕竟昌平郡君的品阶摆在那里,三品以上的,不来也不欠他什么理由。不过京里的哥儿大都没个消遣,平时出门机会也少得很,经常寻着个由头便要下帖宴客。有时候是家中栽种的花开了邀人赏花,要么就前几日得了什么新物件邀人品评……在加上林家还有个“鎏语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些新品,能抢先别人一步戴上那份成就感自不必说。 赵泽林同昌平郡君互相调侃完毕,这便开始将别的命夫介绍给赵泽林。 其他的外命夫得了机会也一一上前同赵泽林见礼。赵泽林对于这种小宴向来都是敬谢不敏的,而有些命夫虽然知道越国公夫人这个人,但实则从来没有交谈过。此时正好有了机会,也好在赵泽林面前露露脸。 一众人互相介绍完毕,赵泽林便将伦沄岚介绍出口,说是他孙子的爹。 因着赵泽林的介绍,大家见了礼之后自然把视线挪到了伦沄岚身上。见他梳着夫郎髻,头上戴了牡丹金镶顶簪,两边附有宝石祥云纹鬓边花,竟也不曾见过。身着桃红刻金丝比肩褂的马甲,既富丽又不落俗套,着实不一般。 伦沄岚立刻警觉,自然知道旁人都在打量着自个儿。赵泽林临出门前再次提点过伦沄岚,让他放宽心,没人敢给他使绊子,平日里在家如何,那到林府便也如何。 然而越国公与赵泽林膝下无子,哪来的孙子? 这群命夫也都是人精,一个两个当然听得明白。若说是越国公在外头养了小,现在连孙子都生出来了,借此逼着赵泽林认下那也不无可能。 但是赵泽林此时将对方带出来,又这般直言,那便是将对方认下了。无论伦沄岚曾经是什么人,现如今也只会是国公府的少夫人。 赵泽林一看就知道这些人想岔了,虽然心里有些想法,想着不如就这么着,反正越国公老都老了,声名在外也无所谓。就算让政敌参了一笔,那就查呗,反正也没事。万一真能查出点什么,倒还帮了他大忙了。但伦沄岚此时处境却十分尴尬了,毕竟京里这些人对于长幼嫡庶十分看重,像今天这种场合是绝对不会有人带着庶子出门的。 第199章 在所有人眼中,越国公的孩子,只要不是从他赵泽林肚子里爬出来的,无论如何是否长子,那都是庶的。 “我与国公爷回建州丁忧时认下干孙儿,这是我那孙儿的爹。”赵泽林一众外命夫的反应尽收眼底之后,才将伦沄岚招到跟前来,正好让他一一与那些个命夫见礼。 认……的……? 先头还在暗地里笑话赵泽林的命夫险些翻白眼,那比庶子还要低一等了。不过此时,赵泽林未曾生子,那认的这个保不齐就比庶子还亲些。 想通了这点之后,那些命夫又堆上了笑,与伦沄岚寒暄了两句。 师明远这个“一品国公”的爵位不世袭,也就是正主在的时候大家留几分薄面罢了。只要师明远和赵泽林一走,那墨珣与伦沄岚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之前越国公回乡丁忧,过了孝期还未被起复,京里好些个官员都觉着越国公恐怕要守着那个爵位老死。却不曾想过了大半年,宣和帝倒是又把越国公想起来了。 赵泽林本身在这些宾客之中品阶最高,安排席位时自然与主人家坐在一处。而伦沄岚的身份要坐在昌平郡君身边就不大合规矩了……赵泽林琢磨了一下,刚打算想开口让人加个座儿,叫伦沄岚就坐在自个儿身边。但程雨榛这就上前来引着伦沄岚到自个儿身边的位置坐下。 伦沄岚也不敢这时候去看赵泽林,就担心别人说他小家子气,但赵泽林既然没有开口制止,那就意味着他可以跟着程雨榛走。好在程雨榛还算热情,拉着伦沄岚直说话,倒是让他没什么闲工夫去瞎想。 赵泽林又多看了几眼,昌平郡君见了直言调侃了他一句,“总不会被我儿夫拐跑,你且放心吧。”赵泽林这才收回视线,睨了昌平郡君一眼。 墨珣此时才上前同昌平郡君问好,昌平郡君自然不会给墨珣难堪,只摆摆手让他赶紧去跟小辈们玩去。 而墨珣一登场,便能感受到来自周遭探究的视线。不过让人看看又不会少块肉,随便看,反正他也不收钱。 这些外命夫将墨珣从头到脚都看了个遍,有点眼力见得反而觉着墨珣透着一股子隐隐的气势;瞧不明白的自然是觉得墨珣不过是一个毛孩儿,也就是越国公这种生不出孩子的人才喜欢。 得了昌平郡君的首肯,墨珣也不再停留,便跟着林府的下人往后院去了。 伦沄岚初时并不适应,不过程雨榛也不当回事。毕竟这是儿子救命恩人的爹爹,再加上昌平郡君也反复交代过,他自然是打起万分精神,想让伦沄岚有宾至如归之感。 “林醉在回怀阳城的途中让山贼虏去”这个事基本是瞒不住的。 虽然林家私下里报的官,但是京城里头消息灵通得很,命夫们闲来无事也就指着这些个玩意儿听听。纵使是越国公府上的少爷将林醉救了回来,但大多数人也都觉得林醉必定是遭了事。 等墨珣一离开偏厅,大家便闲聊了起来。今日毕竟是在林家,但凡脑筋正常的都不会去问什么林醉、山贼之类的事。 大伙儿闲聊了一阵子,昌平郡君便引着大家上戏台子那处看戏去了。 林醉当时给墨珣下了帖子,然而等到墨珣到场时,基本从中找不出别的汉子来,而受邀前来的那些哥儿们已经开始抖空竹了。林醉毕竟是林府的大少爷,还得招呼着这些个小伙伴们,自然没有功夫专门搭理墨珣。墨珣也不恼,只寻了个地儿安静地坐着看他们玩儿。 一群哥儿里头忽然来了个汉子,自然是好些人都注意到了。他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空竹,并不愿意让汉子看。不过碍于这里并不是自己府上,便冲林醉小声嘀咕了一番。 墨珣隔着老远都能看到林醉为难的神情。 许是因为林醉太过为难,先头还在跟林醉嘀咕的哥儿便直接冲着墨珣来了。林醉伸手拉他,却没拉住,对方直接就走到了墨珣跟前。 墨珣因为坐着,所以矮了些,这就仰着头看他,“有事?” 对方似是没料到墨珣会先开口,噎了一下之后,继而问道:“你一个汉子,为什么进后宅来?” “那你说我该到哪儿去?”如果早知道是这局面,他还真是不会来。但此时他人已经到了林府,这就甩手走人怕是不太合适。 “你从哪来,便回哪去啊!”那个哥儿的意思是让墨珣到前头跟大人们看戏去,别杵在这儿给他们找不痛快,但墨珣却听成了这人让他回越国公府去。 墨珣缓慢地起了身,见眼前这人比他矮些,便轻笑出声。他其实挺想张口说上一句“这是你家吗?又是你邀我过府的吗?”,但是碍于林醉在场,墨珣还是将这句话憋了回去。他偏过头去问林醉,“林公子可否给我安排了别的去处?” 其实墨珣能猜到为什么林醉一开始并不怎么介绍自己,毕竟林醉让山贼虏去这个事情虽然大家都知道,但只要不拿到明面上来说基本就可以当它是不存在的。可万一从林醉嘴里说出来,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墨珣并没有想要责怪林醉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今日应邀前来确实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他应该在昌平郡君面前露个脸就走,而不是跟着小厮到后院来看看林醉究竟想跟自己说些什么。 他们除了那件林醉大概再也不愿意想起来的事之外,应当没什么可说的了。 林醉这才走了过来,“墨公子。” 墨珣一听这称呼,险些咧嘴笑开了。这称呼不知怎么,竟陌生得很,墨珣乍一听根本反应不及。 第200章 因为墨珣的一句话,林醉只觉得面上一哂,忙告罪道:“恕林醉今日招待不周。”他确实没考虑好,他原先想着墨珣年纪不大,跟哥儿在一处应当也不妨事,却没想到别人并不是这么想。 “无妨。”墨珣摇摇头,“既然如此,那我便去前头听戏吧。” 说完,墨珣便转身要走,林醉下意识伸手一拦。“墨公子且慢。”接着,他便转身对其他哥儿告罪了一番,这就回来对墨珣说:“墨公子请随我来。” 墨珣点头,便跟着林醉走了。反正他在这一群人里头只认识林醉,也不需要刻意跟谁打招呼,走就走了。 林醉走在前头,领着墨珣绕过了回廊。 墨珣原先还以为林醉要带他去哪儿,这敞开的门里一进去,墨珣便觉得摆设有些像——书房。“林公子,这是何意?” “今日是我欠了考虑,实在抱歉。”林醉略带歉意地说道,他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亲自对墨珣表达歉意。林醉一开始是以为别个人家会带汉子来的,毕竟之前昌平郡君也办过几次宴,那几回也都有,却不料这次竟估算错了。 “还好。”其实对墨珣来说,在哪里都一样。反正他本来也不耐烦跟哥儿在一块儿,此时让林醉带出来倒也好,也省得挨人问东问西。“那我就一个人在这呆会儿,你赶紧回去吧。” “这……”哪有把客人一个人丢下的理儿。林醉有些不赞同。 墨珣指着书案,“我可否借你家笔墨纸砚一用?” “这是自然。”林醉忙点头。 墨珣又笑了,“那我此时有事可做,你也不算怠慢了。”见林醉皱着眉似要反驳,墨珣又道:“我本也不该与哥儿们呆在一处,此时倒好,落个清静。你若是不放心,大可以安排个小厮在此候着,我若觉得无趣便会自行出去。” “这怎么行!”林醉有些急了,在墨珣面前踱了几步,却实在想不出法子来。 “怎么不行?”墨珣眨眨眼,“我们既然已经是朋友了,那就不需要再拘这些个小节。想我爷爷与昌平郡君,以往不也不大来往,但可不瞧着比别人更亲?” 林醉乍一听竟然觉得墨珣说得很有道理,但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我爷爷与国公夫人二人打小就相识,那情谊……” “我们也是打小相识了。”墨珣直摇头,“行了,就这么定下了,你快些出去,省得丢那么一大帮子人在那儿。” 林醉想了想,觉得自己说不过墨珣,便指着书案道:“你闲来无事可以写写画画,这书房是我在用,不打紧。” “好。” “那你有事尽可使人来唤我。” “好。” 送走了林醉,墨珣在这书房里转了一圈,基于最基本的礼貌,墨珣就只看看并不上手,之后便坐到了书案前头。起初是想着禅坐打发时间,但此处毕竟不是自己家,还是得考虑一下影响。 既然林醉说了笔墨纸砚可以用,墨珣便将宣纸摊开来,却不料林醉书房中的宣纸都已经裁过,四尺宣,习字正好。 墨珣思索片刻,取墨块蘸水研磨,落笔苍润有力,笔踪看似随意却转换自如;淡墨皴染宛如氤氲,兰叶缱绻而不散,墨色浓淡交织,一副清丽的兰花跃然于纸。 墨珣原是想题字,然而忽然手上一停,觉得自己当真是无聊得很。只半阖眼帘摇头轻笑,将画好的兰花放到了林醉的习字上头。 一般练完了字的纸最后都会被销毁,否则像林醉这样的内宅哥儿字迹一旦流出,到时候唯恐有人会拿着做文章。 墨珣将笔搁进笔洗之中,这便出了书房。 以后大概是不会再来了。 第92章 林醉果然派了小厮在书房外守着,见墨珣出来,立刻行了礼,之后毕恭毕敬地开口问道:“墨少爷想去哪儿,由小的为您领路。” “去越国公夫人那处。” “墨少爷请随我来。”小厮半侧过身子,让墨珣往前走。 墨珣跟在小厮身后,没人开口说话。昨日刚下了一场小雪,而此时林府之中早已收拾干净,只余树上白霜少许。墨珣将这林府打量了一番,心中却不住地反省自己。 他一心想早日了结与林醉的因果,便以为自己应当对林醉的话言听计从,这才应了林醉的邀。却不曾想,其实这并不是一个了结因果的好方法。一味地妥协最终会导致什么后果,墨珣觉得他能从伦沄岚身上就看出一二来。如果现在的墨珣不是自己,那么“墨珣”最后要么白光家业、穷困潦倒,要么犯了事被关进牢里…… 自己的孩子不教育不教好,那日后总会有人替你教育。 还在徽泽大陆的时候,墨珣虽然看起来懒散,但对门人却管束很严。可能是长久以来的积威,也导致了很多弟子其实并不敢直接跟墨珣说话。然而他本身看似离经叛道却十分循规蹈矩,这就使得整个九渊峰的弟子脾气都古里古怪,十分矛盾。墨珣管束门人也有自己的一套,最基本的就是不要危害到玄九宗的名声和利益,在宗门教条界定的范围之内,随便门人怎么作,他都不会过问。 不可以这么顺着林醉来,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否则日后他只会被林醉牵着鼻子走。 打定主意之后,墨珣便随着小厮往前走。 林醉此时身处林府之中,看起来日子过得也舒坦,并未发现有需要他插手帮忙的地方。 第201章 小厮将墨珣领到了他们观戏的园子里。台上已经在敲锣打鼓,吱吱呀呀地唱着戏文。墨珣也听了两句,听倒是听得明白,就是不大喜欢这调调。哪怕是喜庆的剧,让戏子们唱出来总觉得透着一股子气量。 墨珣随意往台上扫了一眼,而后才在人群中找人。只见正中坐着的,可不就是赵泽林和昌平郡君?墨珣还没动作,小厮便率先上前通传。赵泽林闻言,转过身来冲站在后头的墨珣招了招手。 得了信儿,墨珣这才小心地走上前去。因为这些命夫们都坐在一处,位置挨得紧,他也担心自己落脚无眼碰到别人。 “怎么这时候过来?”赵泽林并不觉得墨珣是想来听戏的,毕竟这戏文里说的不过是那金榜题名、花前月下罢了。若不是昌平郡君在,他自己早都坐不住了。 “孙儿想先行回府。”对着自家人没什么好弯弯绕绕的,直说便是。 赵泽林眉眼一抬,“可是谁给你气受了?” 墨珣见昌平郡君也看了过来,便摇头道:“适才小厮领我去了后院,我瞧了一眼,都是些哥儿在做把戏。我一个汉子在里头也不大合适,这新年一过我也八岁了,再与哥儿们作一堆就不好了。” 倒也是。 赵泽林闻言,觉得墨珣说得有理。然而转念一想,墨珣这年纪不大不小,让他坐在这边听戏估计也坐不住,便摆摆手,“那你就先回去。” 得了赵泽林首肯,墨珣这才转而向昌平郡君告罪。昌平郡君也不觉有什么,反而觉得是自家孙儿安排不当,便颔首让墨珣回去了。 墨珣这便退了出来,又去找伦沄岚说了一声,免得他一会儿找不到自己会担心。 程雨榛与伦沄岚坐得近,一听墨珣说要走,心里也犯嘀咕。“可是我儿招待不周?”这对着救命恩人还招待不周,不太像林醉的作为。林醉平日里也是个妥帖人,应当不至于吧? “夫人多虑了。”墨珣摇头,“只是我不大习惯罢了。”这么说着,墨珣又补了一句,“再说,今日的课业还未完成,我也理当回去了。”不再提什么哥儿太多之类的话了,否则不就是当着林醉爹的面在埋汰林醉安排不当吗? 程雨榛又稍作挽留,但墨珣去意已决,他也不再多说,便请了下人送墨珣出去。伦沄岚虽然跟程雨榛坐在一处,但毕竟拘谨得很,虽然程雨榛为人不错,时不时给他将些事儿,但毕竟是头一回见,伦沄岚便想着要不自己就跟墨珣一起回国公府吧。 墨珣与程雨榛皆看出了伦沄岚的意图,墨珣便直言,“爹爹头一回在京里听戏,回头也好与我说说这戏文内容。”其实墨珣对这戏全无兴趣,但伦沄岚不可能一直呆在家里不出门。既然进了京,那多认识一两个朋友也不错。程雨榛是林醉的爹,赵泽林都没开口,那就证明人也是不错的,处一处也无害。 程雨榛赶紧点头,伸手按住了伦沄岚。墨珣走了,伦沄岚也走了,那不是摆明了说他们林家招呼不到吗? “程叔叔可要帮我好生看顾爹爹呀。”墨珣不介意在这时候装一下孩童。 “这是自然。”程雨榛见墨珣都给了台阶了,便顺势下去。不得不说,越国公这次认的这个干孙子虽然年纪小,但看人、说话还是有些本事。就是不知道他这是有意为之,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就算墨珣不提,程雨榛也是要好好关照伦沄岚的。按昌平郡君的话,那就是——能让越国公夫人认下的人必定不差,好好处着总没错。 当时昌平郡君带去的那一个奁子谢礼虽抵不过林醉的命,但也不薄了。而且按谢,他们完全可以把这个“谢”字归到国公夫人身上,毕竟墨珣与伦沄岚也算是寄人篱下了。 墨珣这就跟着小厮绕到后门去了。 各家送了夫人少爷前来的车夫,一般都会被林府安排到下人房里吃茶用些糕点,等到宴会结束再载着主人们回府。当然,也有些是与主人约定了时辰之后自行回府,到时再驾车来接。 越国公府的车夫则是在小院里等,他先头还在与别的车夫闲聊,见墨珣找了过来,忙起身迎了上去。得知墨珣想先行回府,这便将马车套上,带着墨珣回去了。 等墨珣下了车,进府之后,车夫才又驾着马车回到林府后门处候着。 越国公过年有一段时间的假期,也一直呆在府里。墨珣一回府,便有人将此事报告给越国公知晓。因为过年事忙,越国公也有段时间没有好好与墨珣说过话了,这便派人将墨珣请到书房里来,他们爷孙俩也好唠唠。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越国公睡了午觉刚起,在府里转了一圈刚回来。 “爷爷与爹爹还在林府听戏。” “那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耐烦听。” 越国公闻言便朗声笑了起来,“哈哈哈,所以说,当初你说要去林府的时候我就跟你爷爷打了个赌,你十成十是坐不住要早早回府的。” 墨珣扯了扯嘴角,没吭声。越国公这也算是闲得发慌了吧? “上次林家少爷被劫一事已经有了眉目。”越国公笑完,这才开始认真跟墨珣说事。在越国公口中说是“被劫”,但怀阳府尹那边则说是被“抢”。毕竟林醉什么事都没有,还有墨珣这个越国公的干孙子作为佐证。“被抢”比“被劫”好听多了,一个哥儿被人劫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就算额上印记没有变化,但可容人发挥的想象空间也十分庞大了。 第202章 “韩博毫查验了死去的三个山贼,发现他们其实是些京郊的外来雇农。”因为墨珣参与其中的缘故,怀阳府尹还将消息透露给越国公知道。 “外来雇农?”墨珣一愣,外来雇农比起佃农来说还低一等,若是主人家再狠一点,可能他们辛辛苦苦一年也只够每日温饱。莫不是因为秋收结束,天气严寒,无地可耕而主家觉得没必要浪费银钱养他们,将人轰了出去,所以才铤而走险?“那其他山贼呢?” 越国公摇头,“没抓到。” “没抓到?”墨珣眉头一皱,“怀阳府尹抓不到人?”是在说笑吗? 怀阳府尹虽然是正三品,但毕竟是京都的府尹,享有十分高等的权利。比如他可以直接面见宣和帝,甚至可以插手其他衙门的事物。整个京师的民政、司法、捕捉盗贼、赋役、户口等政务全都归他管,甚至还可以调动禁卫军。 这样的一个人说他抓不到一群贪生怕死的山贼?有人会信? “只能肯定死去的三个山贼是雇农,但不能表示当时围住你们的所有山贼都是外来雇农。” 说得也在理,墨珣点头,“那与雇佣他们的主家查过了吗?与死去山贼交好的人也都查了吗?” 越国公轻笑,“查是查了,最近韩博毫天天都在忙这个,但到底有没有认真查就没人知道了。”越国公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一口,“你所料不错,怕是冲着林家去的。” 一说到林家,墨珣就有些坐不住,“此话怎讲?” 越国公疑惑地多看了墨珣几眼,似乎第一次见他对某件事这么感兴趣。“昌平郡君的曾祖为相王,是从圣祖太上皇承乾帝的亲弟弟相王那儿承来的爵位,而爵位承到昌平郡君这一辈,汉子那边再无承爵一说。”虽然心中狐疑,但越国公也不瞒着,便将昌平郡君那边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林家家大业大,老侯爷去世之后没人镇着,恐怕是好不了了。”不过为哥儿那边还有个县君的封,是昌平郡君的大儿子。 墨珣只觉得越国公这话说得他云里雾里,昌平郡君一个嫁出去的哥儿,跟侯爷也不过是爷孙关系罢了,可林家的家业怎么说都还是林家的吧? 越国公见墨珣眉头皱得死紧,便继续道:“林家现在的家业都是昌平郡君带去的,也就是说,当年如果林家老头没有娶昌平郡君,那么就没有现在的林家。” 墨珣稍微理了一下头绪:按照本朝的爵位继承是三代承爵后逐步降级。那昌平郡君的曾祖就是最后一任的相王,而昌平郡君的祖父是相王嫡出的世子,他继承了相王的爵位,但又按照本朝的爵位继承,他也只得了个国公的封号。 宗室的国公与师明远这种战场上下来的国公爵位又有不同:越国公的品阶是先皇另外拟定的,为正一品;而宗室的国公爵位按照宗法是为从一品。 昌平郡君的父亲则被封了侯,而昌平郡君作为侯爷的嫡子,是个哥儿,所以为郡君。 “所以,祖父适才说的是昌平郡君的父辈还是叔伯,亦或者是兄弟?”墨珣觉得他对京里这些个王侯还是没理明白。 “是昌平郡君的哥哥!”越国公的表情十分精彩,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你怎么会觉得是侯爷?”侯爷是郡君的亲生父亲,而且昌平郡君带到林家的嫁妆是侯爷做主送给他的,怎么会再翻过头来折腾昌平郡君? 墨珣让越国公这么反问了一句之后立刻噤声。他倒不是认为自己的想法有问题,而是心中觉得越国公很是奇怪——亲生父亲就不能反过来谋夺儿子的家财了吗?“那侯爷他……还健在吗?” 爵位这个东西跟王位也差不多,既然王位只有一个,承爵的人也只有一个,利益不均,那必定会有所争议。简言之,就是一个个儿子为了争这个爵位势必会闹得不可开交。 昌平郡君的嫁妆既然是侯爷赠予,那只要侯爷还在一天,也没人敢谋夺昌平郡君的家财。 “健在,只是身子骨不大好了。”越国公虽然跟侯爷没什么交情,但一说到对方身体不好,便也直摇头,“这两年听说是卧病在床,药石不断。” 这就难怪了。 墨珣抿着嘴,也不只是寻常百姓家有这些个腌臜事。“祖父可否具体说说?”只有知道得更详细些,墨珣才有办法从中帮到林醉。因果这种东西并非你是当面为对方做了什么事才能算的,暗地里或是在对方不知不觉间也会构成因果。就像林醉与自己一样,墨珣到现在都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在何时何地欠了林醉。 “昌平郡君是侯爷与正夫所生,而他上头还有个承了爵的相伯。”越国公见墨珣对此有兴趣,便多讲了些。其实本朝的王公侯爵背后也尽是些龌龊事,撒起泼也不必那些个山野村夫强到哪里去。“早前相王还在的时候,老国公继承了爵位,但相王还给他旁的几个儿子谋了官职,虽然官位不高,但好歹不是庶人。后来相王故去,老国公也与几个兄弟相互扶持帮衬,日子倒是过得不错。只是从相王开始延续下来的习惯却没改,王爷的俸禄自然是高,但一代代的爵位与俸禄都是递减的,可有钱日子过多了,慢慢就有些入不敷出了。昌平郡君出嫁时,侯爷给了郡君十里红妆。” “也就是说,在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情况之下,侯爷仍是将昌平郡君以宗室哥儿的身份嫁了出去?”这种撑场面的行为还真是……墨珣不住地摇头,却也能理解。毕竟堂堂一个宗室嫁儿子,寒碜着实在太丢人了。嫁妆几乎是与哥儿婚后是否受到夫家尊重,以及其婚后的地位对等。 第203章 像他们修真界,也有互相结为道侣,但在墨珣看来,他们都不是所谓真心相爱之类,而是为了功法和法宝共享。结为道侣的仪式也十分郑重,除了要订立契约之外,双方还要大宴宾客以作凭证。 打肿脸充胖子当真没必要,累己累人。 越国公点头,“所以现在侯爷身体不适,无暇顾及其他了。而昌平郡君的夫君虽然只是个钦天监从七品的灵台郎,不过好赖也算是在朝为官了。相伯也不敢明面上跟昌平郡君撕破脸,便暗地里搞些小动作来膈应人。”但这种拿一个哥儿的名声来搞动作着实是太恶心人了。 “就算相伯再怎么折腾,林家的就是林家的,不可能再还回去了。就算要还,那也是还给侯爷,不是给他。”昌平郡君这个情况跟墨家的又不一样,伦沄岚是因为墨延之故去之后才被墨家人膈应的。此时郡君的夫君还在,而林家的家业又归林醉的父亲在管,相伯无论如何都插不了手才对。 这才是墨珣觉得莫名其妙的地方,难道这么小打小闹的,就能让昌平郡君将家财拱手相让吗? “这就不清楚相伯是做何打算了。”越国公垂下眼帘,思索片刻,“虽然昌平郡君出嫁时带了不少嫁妆,但林家上头原先就是皇商,本也有钱,当时给侯爷的聘礼也不见得会比那些嫁妆少。甚至有人还说,林家给郡君的聘礼有些甚至又被侯爷充当嫁妆又送了回来。” “而林家则是经了先帝钦点,并特例允许林家的子嗣可以参加科举考试。但若是已经继承家业,便不能再考取功名,所以林家那边一贯是将读书与经商的子嗣都分开来培养的。” 墨珣点头。如果不是因为林家本也家底殷实,并且得了先皇首肯允许参加科举,恐怕侯爷也不会将自己的爱子下嫁到一个商贾人家才是。宗室无论有没有钱,都瞧不起商贾,绝对不可能有将一个宗室子嫁到商贾之家一说。 不过昌平郡君不应该是墨珣考虑的重点。他转而去想林醉的事,林醉已经没有爵位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商贾之家的哥儿,相王真想从昌平郡君手中取回些什么,那也绝不可能冲着林醉去。 不可能。 墨珣原先虽然猜测那些山贼冲林醉去,但他也不过是觉得或许会是林醉的叔叔伯伯派人捣鬼,而不是他爷爷的哥哥。墨珣眉头紧蹙,觉得越国公说的这些话都说不通。“有没有可能是与林家生意上有牵扯的人想给林家使绊子?” 皇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林家却是所有皇商的头儿,这就是独一份了。只有林家倒了,才有别家爬起来的机会。 越国公有些诧异,“林家是皇商,怎么可……” “可是林老太爷死了,现在是郡君的儿子接的手。”这样一来,越国公之前说的那些也都说得通了。 因为林家跟宗室沾亲带故,所以别的商户不敢贸然滋事。毕竟昌平郡君虽然是嫁出去的哥儿,但怎么都是侯爷的嫡子。只要侯爷在世一天,那林家就算有了靠山。但侯爷一去,相伯虽然是昌平郡君的哥哥,可名头上已经不如侯爷了,也无权对郡君的家务事指手画脚。 再者,一个有名无实的相伯,领着俸禄安分度日就算了,哪敢跟别人较劲? 而敢在京师辖区内挑事的,恐怕不单单是商人这么简单,保不齐已经是官商勾结了。 墨珣的脑子一下子转过来了。 他刚才让越国公说的那些个王侯公爵之类的关系闹得是如坐云雾,原来竟是因为那并不是真正的原因。墨珣沉思——越国公说的这些事,除了京里人尽皆知之外,必定也是有人刻意引导。 犯事者原就想好了:戴月山本就在昌州境内,那就派人伪装成山贼,将林醉掳走,装作是劫财劫色的样子。 却没想到越国公认的干孙子会这么好巧不巧地遇上林醉,并将他救下来。而林府的下人只知道林醉逃了出去,却并没有谁亲眼所见林醉被掳。再加上大多数下人都是家生子,要么签了卖身契,自然不会轻易出卖主家。 那么犯事者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混淆视听,将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别个事情上面。 林家那边,只要墨珣不张口,那就没人能判定林醉当时已经被山贼掳走了。所以丢脸算不上,顶多就是众人惊叹一下在京都的管辖范围之内竟然会混进戴月山的山贼罢了。 墨珣并没有对越国公过多解释,而是这么盯着他瞧。越国公见墨珣这副模样,也跟着蹙眉沉思。 “所以,你的意思是,朝中有人在针对林家?” “是。” 第93章 越国公听完墨珣这么肯定地回答之后反而笑了,“若是如你所说,是官商勾结,那又为了什么呢?” 墨珣乍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而后又仔细打量了越国公的表情,不断地在确认越国公究竟是真的没听明白还是在跟他讨论。“我说句不好听的,现在为民请命的官真的很少了,或许一开始是雄心壮志,但慢慢的应当就是为权为利或者为财。人人都有私心与偏向……”墨珣说着便停了,他这么直白地讲出来,也不知道越国公受不受得了。毕竟按照赵泽林的说法,越国公也就是年纪慢慢大起来才能忍些,年轻时候真是眼里不揉沙的。 “你继续。”越国公并不觉得墨珣说话哪里不对,他既然在官场数十年,这些也都是看遍了的。要不怎么宣和帝到现在都没能彻底将朝中的党。派完全捏在手里? 第204章 “依孙儿拙见,譬如拿钱丞相那边来说。想维持这么大的自上而下的官僚链条,不是只靠着钱相一个人就能完成的。他说一句话就有人替他卖命,凭什么?”墨珣说着都有些想笑,“钱相手中没有别人想要的东西,或者没有别人的软肋,又有谁愿意当他的走狗?” 依附丞相或者是太尉,无非就是想在官场仕途上走得更顺,要么就是为了以权谋私。至于是什么私欲,暂且不提,但要说真正无所求,墨珣不信。 林家作为皇家首饰的采买,应当也是油水不少,才会被人这么盯上。皇商的作用并不只是为朝廷置办购买物资,他们在一定时候,比如战乱、灾年,都是会帮着朝廷出一份力的,这也是朝廷允许并且支持他们存在的一个原因之一。 “只要侯爷一闭眼,林家就当真是砧板上的鱼肉了。”这样的结论一出,墨珣立刻抿紧了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林家一倒,林醉也好不到哪去。但墨珣现在两手空空,想帮林醉也没那个能力。就是不知道对方只是想要这个“采办”还是想斗倒整个林家了。 越国公显然也跟墨珣想到一处去了,两人对视了一眼,一时间竟有些同情林家。 俗话说的,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爷孙俩苦恼了好一阵子之后,越国公才猛地一拍桌,“我俩在这胡思乱想什么?这不都还没个定论吗?而且你是怎么回事,怎么对林家的事这么较真?”越国公发觉,自打他认识墨珣以来,墨珣似乎没有对某样东西表现出特别浓厚的兴趣。就拿考科举来说,墨珣给他的感觉就是——别人都考,那我也去考吧;别人也读书,那我就去吧;别人进官学,那我也进吧。 墨珣歪着头,“不是祖父先提的吗?”因果什么的,墨珣连林醉都不说,又怎么会告诉别人知道? 越国公让墨珣这么一反问,仔细一想,倒也是。“那就不管了,别人家的事想那么多做什么。” “不过昌平郡君似乎是爷爷的闺中密友呢。”墨珣“嗯”了一声,拖了个长音。看似在思考,实则是提醒越国公:林家有点什么事,你还是得盯着。 若说越国公没听出来倒也罢了,可偏偏他就是听明白了,才觉得墨珣这混小子,由始至终都没跟他说过一句实在话。气也只是表面,毕竟墨珣的性格与他年轻时完全不同,甚至更为沉稳。一时冲动是很容易坏事的,像墨珣这样将事情剖开来看反而更适合做官。 正是因为看得透,所以才对所有的事都报以无所谓的态度。 这样很不好。 越国公觉得墨珣似乎与这个世间格格不入,看似沉静的神情下面是漠视。他刚想张口问点什么,墨珣便率先脱口而出,“若真有人想针对林家搞什么动作,恐怕不止会只有这么一回。朝廷里可能也会有什么大动静。” 如果真是官商勾结,不可能只有林家这么一点小波小浪的。 “难道是立储?!”越国公将这句话反问出口时,自己都吓了一跳。其实不是最近,而是很早之前,朝臣已经开始上折,让宣和帝早日定立储君,以免夜长梦多。 这段时间立储的事被建州贡院起火的案子压下去了,没人敢在宣和帝的面前提起立储的事去触宣和帝的霉头,这也使得越国公一时间竟把这茬忘了。 墨珣闻言,将眼睛一睁,“应当是了。”他虽然心中觉得越国公这记性也是挺差的,但却没有明面上说出来。拿立储这种事来说,如果越国公不提,像墨珣这种平民百姓恐怕只会等到诏书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到底立了哪位皇子为太子。 立太子不是皇帝高兴立谁就立谁的,否则宣和帝也不会将立储一事一直拖到现在。 墨珣虽然不知道宣和帝究竟几岁,但之前与越国公讨论或是闲谈时,能从越国公的话语中听出一些来。宣和帝的年龄必定不会比越国公大,毕竟越国公是前朝老臣也不过年近五十;而钱丞相又是宣和帝的外祖父,本朝的约定俗成为“文武官七十以上者,皆听致仕1”,也就是说钱丞相的年龄并不到七十岁。就算他早早取夫生子,而太后则十三岁选秀进宫再生宣和帝,那宣和帝也就三十出头吧? 不过虽然规定七十十致仕,但大多数的官员都是终身制的,干到干不了为止,有好些还活不到七十岁呢。 再者,就算立了太子,之后不也还有废弃的时候?就像宣和帝,在先帝在世的时候并不是太子,甚至连钱丞相一开始都不看好他。最终要不是文信王染了重病药石无灵,钱丞相也不会转而扶持宣和帝上位了。 话虽如此,但争夺储君一位的派系仍是很多。毕竟太子继承王位,那就是正统。日后有别的皇子来争夺,那也是叛乱,为天下人所不耻。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为自己正名了。 而在朝为官的大臣,想要自己的家族生生不息,仅仅只是朝中有人是远远不够的,后宫也需要有人能给皇帝吹吹枕边风。后妃虽然不干政,但往往他们的一句状似无心的话也会改变一个王朝的历史。 大多数的朝臣都十分惧怕换皇帝,这就跟你好不容易孵着的鸡蛋快破壳了,突然又换了个蛋给你孵一样。譬如越国公,虽然是先皇的心腹,但在宣和帝这边他就完全排不上名了。而一个朝廷的最大的人员变动就在新老皇帝交替的时候。所以,也有句话叫做一朝天子一朝臣。 第205章 要想争夺皇位,手中就必须要有钱。有钱才有办法养兵,否则谁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这等诛九族的事儿?画饼充饥可以,一次两次倒也罢了,吃多了饼子恐怕还消化不了。 原先越国公还想袖手旁观,可林家发生的事万一真跟立储有关,那他也无法再置身事外了。 “你会不会想得太多了?”越国公虽然觉得墨珣所言有理,但他还是十分难以置信。怎么会一个区区的皇商家眷遭遇了山贼,就与立储有了关联呢? “那祖父就姑且一看,看我是不是想得太多吧。”墨珣知道越国公其实已经信了,但他却不愿意去面对。既然如此,那他就不多劝了。 墨珣微微弯了眼睛,若是真如自己所料,那对方必定不会只来这么一回。只是不知道接下来的招数是对着林醉,还是林家的其他人了。 至于要不要提醒林家?墨珣觉得这个问题不该他来考虑。他去了那一趟林府,自然也能知道自己与林家并无因果。那么林家是死是活又与他何干?他完全可以等到林家覆灭了之后再将林醉救出来。一次救命之恩还不了的,那就两次。两次不够,那就三次。 越国公见墨珣不再说了,也沉了声音,“万一只是寻常商业之间的竞争又当如何?” 墨珣轻笑出声,“若不涉及朝政自然是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之下,墨珣只靠主观臆断和推测就认定林家的事与立储有关,其实是非常不合适的。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定了一件事情之后,只才会开始去找证据论证自己的观点。“不过我想,祖父还是应当防范于未然。立储毕竟关系到一个国家的未来,还是慎重为妙。” 墨珣不是在危言耸听,他见过太多的王朝兴衰,都是从争夺储君之位开始。定立储君不是宣和帝一个人的事,他的任何一个举动都关系到这个国家未来的兴衰。 “目前看来,若你所言属实,那么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怀阳府尹韩博毫了。”这话刚说完,越国公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们现阶段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猜测,不如就先静观其变,看看他们下一步是何动作,不要自乱阵脚。” 墨珣看他的神情便知他想到了什么。无非就是怀阳府尹权利巨大,唯恐他对宣和帝不利罢了。不过这不可能,毕竟他现在好好地当着他的怀阳府尹呢。除非有人允诺了他更高的权利和地位,否则他没必要干这种事。 无论怎么样,现在越国公对此事上了心,那么林醉那边应当也就安全一分了吧。 第94章 墨珣与越国公讨论的事,等到赵泽林从林府回来知道便也知晓了。他在听完墨珣的想法之后却止不住地摇头,“你们爷孙俩就这么杞人忧天?毫无根据的事就把你俩吓成这样?” 越国公被赵泽林这么说得有些脸红,却仍是梗着脖子说:“那还是得好生注意,万一是真的可就来不及了。” “好生注意是没错。”赵泽林也是认同的,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叹气。看师明远跟他说话的语气和神情,摆明是心中已经认定了。“储君并不是不能被罢黜的。”只要证明他并不适合做下一任帝王,那就是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理由。 越国公点头。他其实在与墨珣讨论完林家的事之后便派人去查了,但韩博毫捂得紧,外人要查这些并不容易。他目前知道的仅有林醉回京途中遇上山贼一事绝非偶然。 而且,他也就是一开始觉得皇商竟然还插手朝廷政务,十分匪夷所思罢了。与此同时,因为担心定立储君一事会出现纰漏,所以才显得十分焦躁。到后来沉下心思想了想,他这个浮躁似乎来得莫名其妙? 越国公自己都搞不懂,虽然他年轻的时候性子急,但后来看得多了,渐渐也就觉得那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或许是年纪大了反而看开了,虽然在其位谋其政,但宣和帝如果真真蠢到让身边的人蒙蔽了双眼,他就算再草木皆兵也没有用。 赵泽林反而觉得这爷孙俩真是凑在一起就叽叽咕咕说个没完,这还没碰到真正的幕后主使,便把自己先吓得不清。 越国公在京里其实与谁的交情都很一般,充其量是点头之交罢了。而有些人对他来说,连点头都嫌浪费精力。那么无端向他透露提起相伯的饶文霆饶翰林就十分可疑了,无端端诱导他,使他当真误会了相伯与昌平郡君的关系。 越国公仔细思考了一下为什么饶文霆会出现:因为是过年期间,越国公和一应大臣都是施行的轮休制,以免重要的事件无法及时处理、折子堆积如山。临近过年,地方的请安折很多,这些基本都是要被压到后头等过完年之后再呈给宣和帝批复的。 因为各个衙门的排班是由衙门自行拟定的,御史丞到建州去查贡院起火一案之后,整个御史台都由越国公负责,所以上工表是由他一手拟定并下发给其他御史的。 这就不由得让越国公想起还在建州时,谢建阳曾向他透露过——钱丞相已经在插手御史台的内务了。 怀阳府尹与其他的朝中大臣不同,韩博毫就算是过年的时候也是需要每日都上衙门一趟的。与平时不同,他不用一整天都在衙门里,但却是需要随叫随到的。万一京里出现了什么大事,临了了找不到人,那可就糟了。 而饶文霆出现时,似乎是韩博毫刚跟越国公说完墨珣的事之后,饶文霆就出现了。而且这个出现的时机非常巧,巧到越国公竟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第206章 之前越国公对墨珣介绍的时候,直接将整个翰林院都划归为钱丞相那边,其实不然。不可能整个衙门都清一色是钱丞相的人,他还没到那种只手遮天的地步,而宣和帝也不会这么放任钱丞相一直坐大。 所以,不见得饶文霆就是钱相的人。 “选择皇子”对于所有的朝臣来说都是一场豪赌,就算此时跟随的皇子成了储君,最后也不见得这个储君就能顺理成章地继承王位。跟对了主子,日。后主子荣登大宝,那你便是功臣;跟错了人,日。后沦为了阶下囚,那就是罪臣了。 赵泽林自然是知道越国公所想,御史台在越国公丁忧之前是由越国公掌管的。而现在,他离开了三年,御史台也更新换代,好些人他都不大熟悉了。“好了,你也放宽心,还没有的事儿呢。再说了,皇上应当也是知道某些人背地里在搞小动作,否则不可能将立储一事拖到现在。”虽然宣和帝与越国公的关系很是一般,但怎么说都不算是个糊涂皇帝。 事到如今,越国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点点头,“我这边派人多注意一些。”因为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总不能拿着一大堆的猜测捅到宣和帝跟前去。 越国公作为御史中丞,在御史丞离开京都时统领整个御史台。是以初五的随驾便无法参加,毕竟这么来来回回跑太过折腾了。 伦沄岳虽然住在国公府里头,但却不大出门。毕竟会试将近,他也没什么闲情在怀阳城里瞎逛。等考完了会试、殿试,他有得是时间。 墨珣知道科举对于很多人来说看得比天还要大,所以平日里除非伦沄岳主动出门,否则他也不去打扰。而自己乡试成绩作废一事,伦沄岳还安慰过他。但对于墨珣来说,劝与不劝都无所谓。不过家里人都十分担心墨珣只是表面上看似平静罢了,毕竟也有那些个考生因为考试不中而轻生的。 临近上元节,宣和帝便从行宫里回来了,同时还在上元节那天宴请了朝廷之中有封号的官员及命夫进宫赴宴。 怀阳城的上元节十分热闹,毕竟是天子脚下,官员们也都想办得热闹些,让宣和帝觉着百姓生活富足。此时,已经好些进京赶考的举子也都到了,那么猜灯谜这项活动怎么能少得了文人的参与? 墨珣原是不想出门,但赵泽林进宫之前曾嘱咐过墨珣,让他带上伦沄岚上外头去走走。其实赵泽林更多的是想让墨珣出去走走,毕竟墨珣太静了。平时如果不是主动唤他,他可以一个人在馥兰院里呆到“天荒地老”。 怀阳城内大街小巷都张灯结彩地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而宫里也是筹备了很久:为了体验民间的上元节,宣和帝特许在皇家园林之中划出一个区域来开设有集市,以模仿民间采买交易之景。而沿边道路上悬挂有各个宫制作的花灯,以供猜灯谜用。入夜后还安排有烟花观赏和角抵戏,宣和帝亲身下场,与百官同乐。 宫里的玩法墨珣是不知道,但猜也猜得出来,无非就全都是围着宣和帝转罢了。 正月十五当天,墨珣与伦沄岚一同外出,便能看到路上有好多未出嫁的哥儿蒙着面纱三五作堆,或闲谈,或驻足沿边店铺、花灯。墨珣偶尔还能从身边经过的人口中听见夸赞的声音:这个体态丰盈、那个目光流转…… 道路两旁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摊子,卖绣帕的、卖彩绦的,要价比起铺子里来也不贵,就是个图个色彩艳丽和样式新颖。伦沄岚及青松雪松以往都在石里乡过的十五,这次进了京,竟是对什么都好奇得很。再说伦沄岚不过二十出头,青松雪松也才十四五岁,要按墨珣这边的年龄算,他们仨都是半大的孩子呢。 三个哥儿加个墨珣,赵泽林虽然让他们出去参加上元彩灯会,但还是担心四人会遇上事儿,便派了两个护卫跟着。然而上元节灯会整个街上被挤得水泄不通,不多时便走散了。墨珣是直接拉着伦沄岚的手腕,防止他走丢。 等到伦沄岚回过神,身边就只剩下墨珣一个人了。 “青松雪松他们……” “他们认得回去的路。”墨珣摇摇头,“刚才说好走散了就到长兴街头的茶肆等,现在过去找他们吗?”以往墨珣都没觉得怀阳城内竟有这么多人,此时与伦沄岚一道,竟觉得比肩继踵。 伦沄岚点头,觉得还是早些找到青松雪松为宜。 因为是上元节,所以怀阳府尹特别加强了戒备。伦沄岚并不知道这些,只觉得青松雪松年纪太小,放他们在外头万一让人骗了就不妥了。 墨珣本来也对这人挤人没多大兴趣,自然是伦沄岚说什么就是什么。两人这便往回走,只是刚到街头的茶肆,便看到有人围作一团,墨珣本不是多事之人,原是想躲开,却一瞥,瞧见那人群里头是青松与雪松。 唯恐找到了青松雪松又丢了伦沄岚,墨珣便拉着伦沄岚往里头挤,这才看清原来是俩汉子竟拉着青松和雪松不撒手。 “你做什么!”青松一见雪松被人抓住便厉声喝道,然而他这个举动并没有吓到对方,反而有另一个汉子过来把他也抓住了。 “大家评评理啊!”长兴街上的人本来就多,这汉子这么一喊,很快便有好事者停了下来驻足围观。 “快放手!”青松伸手去掰,然而却没掰开。“我不认识你!” “这两个是我家的小厮。原是要留作童养夫的,可他俩倒好,主人家里供他们吃供他们穿,今天竟然想趁着过节逃跑!”抓着雪松的汉子立刻高声嚷嚷起来,边说还边用力地扯了雪松一下,扯得雪松一个踉跄。 第207章 “你胡说!”雪松自然是拉扯不过,让人揪着在路上急得不行。他抽了半天都没能将自己的手从那汉子手里抽出来,而周遭的人竟听了这话对他与青松指指点点,仿佛已经听信了那人的话。“我根本就不认识你!”雪松见状,也是急了,先是伸手去挠那汉子的脸,让他逮住后又想用牙去咬他。 “啪!” 那汉子见雪松还在挣扎,索性一个巴掌甩了过去。“看你这小浪蹄子还敢逃!” “我们不是他家的小厮!”青松见雪松挨了打,这也慌了,开始使出浑身解数去挠、去踢拉着他的人。 那人也不辩解,只继续道:“我们可待你们不薄,你们跑什么!” “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你们!”雪松见他当真推搡不过,便使劲去踩他的脚。那汉子吃痛,却也不撒手,只更用力地攥紧了雪松的胳膊。 “不认识?你们的卖身契可还在我们手上!”那汉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这就补了一句。 原先还在围观的人群之中并没有谁贸然站出来,毕竟这两边都吵得不明所以的,更多人是看热闹,而有的则并不确定是哪边的过错。但此时一听到卖身契,那大家就淡定不了了。卖身契作为一个很有利的凭证,已经卖身为奴却还要逃跑是很重的罪。 “这还抓回去做什么?就地打死得了!” “就是,这种奴才,逮回去了还是会逃。” …… 雪松见周围的人已经认定他们是私逃出来的奴才了,只觉得脑袋一“嗡”,嘴唇哆哆嗦嗦半晌也才憋出一句,“我们不认识他们,他们胡说。” “他们是人贩子!”青松这就反应过来了,他与雪松不同:雪松是小时候家里穷才给卖进了伦府,而他则是打小就被人贩子拐了。那人贩子原是想将他卖进勾栏院的,好在他运气不差,勾栏院里嫌他年纪小做不了活又接不了客,这才不收。而那人贩子养他一日还得供他一日的粮,最后便将他卖给了人牙子,这才进了伦府。因为被人拐卖过,青松当然知道眼前这两个汉子忽然说了那些个有的没的究竟是想做什么。“他们想把我们拐去卖了!” “对!他们是人贩子!”雪松一听青松这么喊,便也高声喊了起来。他其实脑子里根本不知道青松在喊什么,但本能却跟着喊了起来。 “啪!” 拉着青松的汉子反手就是一个巴掌,使了大力,青松直接就被打懵了。那汉子见青松没了挣扎,这才啐了一口,“满嘴的疯言疯语!” 墨珣没敢松开伦沄岚,好半天才挤了进去。还没等他开口呢,不知从哪又挤出两个汉子来,嘴上念念叨叨说什么抓逃奴,之后便两两合力架住青松与雪松就要把他们拖走。 “救命啊!我不是他家的小厮!”雪松眼见着自己要被拖走了,这才赶紧努力往地上倒。 伦沄岚一开始让墨珣拽着,根本不明就里,但这时候他已经看到了青松雪松正被人架着。“住手!”猛地一惊之外,伦沄岚立刻大喊了一声。“你们抓我家小厮做什么!” 墨珣与伦沄岚已经挤进了人群里圈,正站在最里头,挡在了那四个汉子跟前。 “夫人!少爷!”雪松在地上见到伦沄岚,这就挣扎着大喊了起来。 青松一听,猛地回过神来,也跟着喊了,“夫人!” 人贩子明显没料到这两个哥儿的主人家会找过来,此时正抓着人松手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围观人群原先还觉得青松雪松两个逃奴打杀了也不打紧,却没料到一下子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变故。前头还指着青松雪松说话的人一时间也都噤了声,转而看向伦沄岚和墨珣。 这两个人一个是已经出了嫁的哥儿一个则是孩子,相比之下,另一边的四个汉子现在看起来竟然真的像是人贩子。再加上,被抓的两个小厮还喊了“夫人”“少爷”…… 这下围观的群众立刻就辨明了真相,先头还让开了位置让那四个汉子将人带走,现在则一个个伸出手将那四个汉子围住,并不让他们离开。 四个汉子见此时已经不能再扯之前的借口了,便丢下青松雪松想趁着人多逃出去。只要挤进了人堆里,到时候哪还有人能认出他们是谁? 如果围观的人少一些,他们大可以再来几个人,把墨珣与伦沄岚一并抓了去。但此时围观的人太多,之前还帮着他们要将两个逃奴逮住的人忽然就变了,甚至要抓他们去见官。这时哪还有闲工夫去还拐什么哥儿,当然是自哥儿逃命要紧。 青松被松开之后险些砸到人群身上,待回过神之后,他赶紧扑到雪松身上。墨珣见那四个人贩子想逃,便高喊一声,“不要让人贩子跑了!” 周围哥儿汉子都有,老老少少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那四个人贩子拨开人群要逃,又听得墨珣喊了这么一嗓。这才喊来了几个壮士帮忙,两两拿一。但其中还有个人贩子明显已经拨开了人群即将消失在人海之中了,墨珣有些急却也不敢丢下伦沄岚。否则他这厢跑去追了人贩子,回过头来伦沄岚他们又不知掉会不会被人贩的同伙逮了去。 就在他即将无可奈何地看着人贩子溜进人群时,忽然那人贩子一弯腰,转了个弯儿又回来了。 墨珣有些诧异,忙定睛一看,竟然还看见老熟人了,“姜伟平!” “墨珣?”姜伟平适才听着这边吵吵半天,后头又听到什么人贩子之类的,花了好一阵功夫才挤了过来,却不曾想人贩子还往他怀里钻。干脆就朝那人贩子的腹部来了一脚,将他手扭了过去,压着他过来了。 第208章 至于姜伟平为什么会断定此人是人贩,那就看为什么只有这人拨开人群从里头往外逃了。方向不对可以说路过,但手忙脚乱明显就是做了亏心事,就算不是人贩子也可能是扒手。 他们两人打了照面之后,姜伟平才扭着人贩的胳膊听墨珣把这事简单地说了一下。而适才围观着的怀阳城百姓见自己竟然险些成了人贩的帮凶,一个个便动手将那些个人贩打了一顿。墨珣还眼见着有人把鞋都脱了,用鞋底板往人贩脸上招呼。 “大家静一下,把人贩子扭送到官府去!保不齐能顺藤摸瓜,揪出他们的同伙来!”墨珣提声喊了起来,然而群情激愤之际,根本没人在听他的话。 墨珣眉头紧蹙,他更担心的是,这群人贩子还有别的同伙在附近,而此时正混在人群之中,准备趁乱将这些人贩救走。原先只有两人来抓青松雪松,后来见两个哥儿毫无招架之力,这才又来了两个汉子。那显然就不是一时兴起,摆明了就是惯犯! 而早前与墨珣他们走散的国公府侍卫这时才赶了过来,将府里的三个哥儿先护住。 此时,又因为这里早已闹的不正常,并不是寻常过节时的热闹气氛,城内巡逻的官兵便绕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墨珣这才指着四个人贩将刚才的事说了,官兵一听,便要将人贩子押回衙门,关押起来,待明日府尹上衙之后再查。 墨珣有些怀疑这些官兵说不准将这些人贩子压到某个巷子里便会将他们放了,这便转身对侍卫说,让他们上前表明身份。 侍卫听了墨珣的话以后便从衣襟里摸出了腰牌,上前表明身份。今天是元宵佳节,在外头人多,侍卫也担心腰牌掉在什么地方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这才将腰牌藏在衣襟里头。 侍卫直接言明了,这四个人贩子抓的是越国公府的小厮,待他们回府之后便会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明越国公。意思就是这些人你们要把他们关好了,好生审问,万一人要是弄丢了,越国公过问起来,看你们怎么交代! 官兵原先还不紧不慢的,毕竟大过年的摊上案子都觉得晦气,谁都不乐意,可这一看到越国公府的腰牌那态度就不一样了,忙连连点头,“放心,一定会好好审问,定会给越国公一个交代。” 越国公府的侍卫性子跟越国公也像,觉得这抓捕人贩、维护京中治安本就是官兵的职责,根本不需要跟那些官兵说多什么。但墨珣不一样,墨珣觉得表明身份有助于引起官兵和府尹的重视。 不管这些人贩是偶然盯上青松雪松,还是早有预谋,只要府尹用心查,墨珣不信查不出来。更何况,如果这么顺藤摸瓜,说不准能将这一整个犯罪团伙一网打尽,到时候还能解救出更多被拐走的哥儿。 墨珣定睛在四人脸上扫过,将他们的样子都一一记了下来。初时见青松雪松被人抓住时的惊骇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恼怒。他原先还觉得周遭的人群是否都太过激动了,此时却恨不得冲上去将那四个人贩子的手骨捏碎,以泄心头之愤。 直到官兵压着那四个人贩走远了,墨珣再瞧不见了,才扭过头来。此时青松雪松已经从地上互相搀扶着起了身,两人的脸都肿得老高,尤其是雪松,看起来整个人还是有些恍惚。 墨珣一咬牙,不论别人觉得青松雪松不过是签了卖身契的小厮还是什么,在墨珣眼中他们已经是自家的人了。若是越国公并不当回事,那他也要想尽办法让韩博毫拿出个章程来! 第95章 墨珣先是问了问青松雪松的情况,见两人说起话来还有些抖,明显知道他们是惊到了。 因为眼前有个老熟人,甚至还帮他逮了个人贩回来,墨珣总不能当人不存在,这就对伦沄岚介绍道:“这位是我在建州官学的同窗,姜伟平,是个武生。” 建州贡院起火,成绩作废的只有文生,而武生的文试并没有文生的试题那么多、时间也更短,所以并未殃及到武试。这么想来,“你现在是武举人了?”墨珣一时有些惊疑,面上惊讶的表情不似作伪。 “正是!”姜伟平原先还想着要怎么跟墨珣提呢,没想到墨珣自己倒反应过来了。 伦沄岚对着姜伟平点了点头。这是他头一回见到墨珣的同窗,而学堂里的事,墨珣也不怎么对他说。这一时间,伦沄岚只能想起墨珣曾在船上提到过的那个想要跟墨珣结亲的同窗,又忍不住将姜伟平好生打量了一番。 姜伟平年纪看起来也就跟青松雪松差不多,决计是生不出能跟墨珣结亲的儿子的。 墨珣见伦沄岚的面上有些欲言又止,却仍是猜不透伦沄岚到底想表达什么。便对着侍卫开口,让侍卫们先护送伦沄岚他们回去,而自己则与姜伟平寻个地方再聊上一会儿。 伦沄岚原先还不大放心,但姜伟平拍着胸脯跟伦沄岚保证会看牢了墨珣,末了会将他送回越国公府,伦沄岚这才点了点头。 青松雪松受了惊,还在晃神,自然是早些回府为妙。 伦沄岚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也被吓得轻。刚才一时情急,竟是牟足了劲儿质问了人贩,这会子人贩子被押送官府,事情也了了,才觉察到自己的心砰砰砰的,跳得厉害,一阵后怕涌上心头。 青松雪松自不必说,两人此时互相搀扶着,已经吓懵了,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两人脸上都肿得老高,墨珣瞧着都觉着大概是疼狠了。 第209章 而此次回越国公府,除了有两个侍卫之外,还有些热心的百姓自发护送着他们回去。 等到了国公府的大门口,伦沄岚才一一道谢,这就带着惊魂未定的青松雪松进了馥兰院。 管家一直在厅里,一听说伦沄岚回来,便觉有些不对。此时尚未到上元节最热闹的时辰,焰火晚会和灯会都才刚刚要上,怎么这时却已经回了府?虽然疑惑,却也往门口去迎。 伦沄岚是没什么大碍,管家看了一圈,没见着墨珣,这才问道:“少爷没同夫人一道回来吗?” “他路上遇着在建州的同窗,便一同去了。”伦沄岚摇头,咬了一下下唇,这才开口道:“劳烦管家请个郎中来给我的两个小厮瞧瞧。” 管家一听,第一时间是先说“夫人哪里的话”,之后才去看青松雪松。见两人发髻凌乱,袄子也有些脏兮兮的,这才睁大了眼睛,“夫人且先回馥兰院,我派人去请大夫。” 若是让伦沄岚在正厅里等,那两个小厮还得在夫人跟前站着,不如直接送回馥兰院。 赵泽林就曾明确交代过,馥兰院就相当于是划归伦沄岚了,院子里的规矩都由伦沄岚定,只要不是很大的纰漏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它过去。 大夫并不难请,管家只是派了个家丁出去,之后便让府中小厮备些安神茶送去了馥兰院。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管家才开始向侍卫询问起他们今日外出究竟遇见了什么事,怎么会两个小厮成了这番模样。 等侍卫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说完了之后,管家才点了点头让他们先下去。这事可大可小,就看墨珣怎么想。依着管家看来,墨珣对他从石里乡里带来的两个小厮还是很重视的。他觉得这件事自己还是有必要在越国公和老夫人回来时提上一嘴,免得墨珣少爷到时候还得想办法提。 墨珣与姜伟平自打官学停课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了,此时偶然在长兴街头见着,倒觉得有些缘分。 姜伟平比墨珣大了不少,虽然年龄不及伦沄岚,但在墨珣面前也觉着自己是个大人了。刚才墨珣说他是武举人时,姜伟平还有些高兴墨珣的上道,但此时却联想到墨珣解元身份被取消一事,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本朝原就是文举人比武举人地位更高的,而自己不过是中举,墨珣却是解元。但墨珣也算是个倒霉催的,解元身份不在,还沦为了整个建州城好些同窗的笑柄。 姜伟平虽然是武举出身,但怎么也读过几年书,之前他还未启程前往怀阳参加会试时便在建州听到有好多文生明面上虽然惋惜墨珣的解元身份,实则是在笑话他没那个解元命。姜伟平一一将那些人记了下来,虽然不至于在墨珣面前嚼舌根,但日后万一会跟那些人同朝为官呢? 墨珣见姜伟平欲言又止,立刻知道他究竟想说点什么,“你作那副样子给谁看呢。”或许是大家都把科举看得太重,所以才会觉得墨珣会想不开,“姜兄,我说句老实话,你别不信。” 姜伟平见墨珣主动提起,便直点头。 “比起贡院中被火烧死的那百余名考生,我不过解元身份取消,已经算是老天眷顾了。”墨珣这话刚说完,就在心里连连“呸”了几声。天道劈死他一次还不够,还想让他被火烧死?门儿都没有。 姜伟平仔细打量了墨珣一番,见他面上诚恳,应当是真放下了,这才舒了口气。如果墨珣此时还郁结于胸,那就会让姜伟平觉得自己中了武举是在墨珣跟前炫耀一般。“你看吧,我说你,没事儿考什么文举,来考武举不就结了。” “我考武举哪还有你的份儿。”墨珣真要想转考武举也不可能从以生员的身份半中间转过去,需得从县试开始重新考。是以两人都知道此时木已成舟,不过互相调侃罢了。 “你放心,我看了排名,我后头有得是人。”姜伟平也直白,这意思就是就算你考得比我好,我也不会落榜。 墨珣被姜伟平的话逗乐了,笑着直摇头,“得,我说不过你。” 姜伟平知道墨珣此时不过是说笑,便也略过这个话题,开始问起墨珣的近况。 “乡试考完我就回乡了,之后从乡里又回了临平县直接乘船进了怀阳。”墨珣边走边同姜伟平闲聊,“大部分时间都在船上,也没什么可说的。倒是你,怎么一个人进京?”若说姜伟平进京参加会试,那也不可能这么独自一人啊。 果不其然,墨珣接下来便听姜伟平说:“我与几个武举人是相约结伴进的京,但今天过上元节,我们也出来热闹一下,却不料彼此就走散了。” 姜伟平这个走散与墨珣他们不同,大家都是汉子,又同时武举人,走散便各自逛逛,晚些回去也就是了,并未约定又碰头地点。 墨珣了然地点点头,“我刚才从那边过来。”墨珣指了个方向,“那边点了龙灯,我们瞧瞧去。” 其实龙灯也没什么好看的,毕竟中间点的蜡烛很容易不经意就燃到外边的“龙”。这龙灯一般用竹、木、纸、布扎成,节数不等,均为单数1。一人持有一节,总长约有十几米,显得十分壮观。点了灯之后,“龙头”带领着大汉们将各自持有的龙灯支起组合成一条巨龙,由怀阳城内各个大街起步,之后再将数六条龙灯汇集一处,互相穿插起舞。 “你到了京里还住在越国公府吗?”姜伟平会这么问也情有可原,毕竟还在建州时,墨珣虽是住在越国公府,但大多数人都没打听出他究竟与越国公是何关系。越国公当时未摆宴认亲,而国公府里的下人也称墨珣为“少爷”,大多数也都以为墨珣是越国公或者赵泽林的远亲罢了。 第210章 “对,目前我与爹爹一同住在越国公府上。”墨珣不觉得有什么冒犯之处,毕竟他当初在官学与姜伟平也不过点头之交,说起来他有心交好,但两人毕竟课程不同,见面机会也少,倒是被搁置下来。 “你与越国公……”姜伟平琢磨了半天,都不知用什么措辞比较不会显得自己是在刻意打探墨珣的隐私。 墨珣看出了姜伟平心中所想,这便直言,“越国公膝下无子,我投了国公爷眼缘,认了国公爷做干祖。”没什么不能说的,在林府的宴会上,赵泽林已经这么把他介绍出去了。 原来如此。姜伟平总算是了了心中的疑惑,这便跟着墨珣看龙灯去了。他原先就在建州长大,龙灯也是见过,只是怀阳城的龙灯比起建州的精致不少。威风凛凛的龙灯伴随着锣鼓声起起落落,如同在云海中翻腾。与此同时,首支焰火也被宣和帝点燃了。人群汇集于宫墙之外,与宣和帝共度上元节。 墨珣眼前的景象并没有多大的感触,但姜伟平就不同了,他宛如被焰火点燃了一样,脸上被映得发光,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墨珣看了看周围,发现只有自己,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这种感觉不太妙,仿佛他随时都会被抽离这个领域一样。墨珣微微低头,一旁激动的姜伟平拍了他一下,“你干嘛垂头丧气的!” 墨珣给拍得回过神来,这才看了姜伟平一眼,见他已经扭过去昂起头来看空中的焰火了,便也跟着昂起头来看。 脑袋上的一声声响,都伴随着人群中发出的欢呼和敲锣打鼓的声音。 姜伟平在宫墙之下站到有些腿麻,而那焰火却仍是没停。或许是先头的那股子热乎劲儿过去了,姜伟平也不再留恋焰火,转而对墨珣说:“走,猜灯谜去。”以往他在建州,也参加过几回上元灯会,但却十分好奇,怀阳城的灯谜比起建州的来,是更容易还是更难些。 墨珣本也没什么打算,就算姜伟平此时对他说“走,我们回去吧”,墨珣也不会表示拒绝。 像这种猜灯谜的摊子,摊主挑几个好看的花灯摆在前头招揽生意,而所设的灯谜也并不简单。毕竟最终的目的还是要赚钱,如果都让人猜着了,他还赚个什么呢?而有的人猜不中,但看上了这个花灯想要,那也可以花钱买了去。 好些穷人家的花灯都是自己扎的,自然没有外头摊子里卖的精细,但也就是感受一下上元节的气氛罢了。再好看的花灯放到了来年的上元节,那颜色也都褪了,不如新的鲜亮。 姜伟平连逛了几个摊子,见着摊子前都围了人,似是在想那灯谜,便也来了兴致,非要也瞧上一个。 好在姜伟平长得高,这老远便能见到摊子上挂着的花灯。瞧了半天,总算看中一个龙头样式的花灯,这便要挤进去看看那灯下悬着的谜题。摊子前头占了好些人,都是为猜灯谜而来。有些并非买不起,却十分享受此等猜灯谜的乐趣,便直接站在摊子前推理起来。 谜面为“醉翁之意不在酒”,便有人接着念了句,“在乎山水之间也。谜底为‘汕’,对也不对?” “对,这位官人请拿好。” 有人在姜伟平面前猜中了灯谜,这也使得姜伟平摩拳擦掌起来。然而因为答应了伦沄岚要将墨珣送回越国公府,所以姜伟平还是有分神在注意墨珣的动向,见他一直跟着自己,并未走散,这才安心站在摊子前头看谜面。 “回棹子猷归2。”姜伟平将谜面年了出来,“这什么?” “出自元稹的《月三十韵》。”旁边的人接了一句。 姜伟平看了对方一眼,才“哦”了一声,“啥意思啊?” 对方听了,“噗”一声笑了起来。倒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继而解释道:“子猷是王徽之的字,据传他曾在雪夜泛舟访戴逵,却至其门不入而返。人问之,则答曰‘乘兴而去,兴尽而返’。” 姜伟平还是不明就里,墨珣也不多话,只听那人继续说:“谜底应当是‘王不留行’,《本朝纲目》中有记载,‘此药药性走而不住,虽有王命不能留其行’。” “对!这位公子答对了,正是‘王不留行’。”摊主将花灯从架上取了下来,递到眼前答对的哥儿手里。 墨珣这才轻笑,“林公子好文采。” 林醉一怔,眉眼一扬,“墨公子是如何认出我的?” 这还要问? 墨珣只觉得自己只要眼睛没出问题,那一层薄纱真是挡不住什么。或许与林醉不太熟稔的人认他不出,但按墨珣对林醉的执念,他要是能被那一层薄纱挡下,他还不如让雷劈死得了。 “你们认识?”姜伟平插话,变相为墨珣解了围。 墨珣本也答不上林醉的话,这就错开了话题。“曾在广平府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都能在这人山人海的地方见着?”姜伟平有些诧异,“你俩缘分不浅啊。” 当然不浅了,连天雷都劈不断。 林醉闻言也只是浅浅一笑,并未因为姜伟平的调侃而露出羞赧。 “林公子与小厮走散了?”按林醉小厮盯人的水准,那小厮是绝对不可能让林醉一个人在大街上走的。墨珣想着,便就此问出了口。如果林醉一个哥儿落了单,那他待会儿必定是要送林醉回去的。刚才青松雪松出了事,再加上他早前与越国公讨论之后的结论,墨珣也不敢放松警惕。 第211章 林醉点点头,“没料到今年京里的人这么多。”他本来是不打算出门的,但爷爷却说他年纪轻轻就应该出来玩儿。这就把他哄出了府。 今年有会试和殿试,好些赶考的举子担心在赶考路上会出现什么突发状况,便早早进京候着了。是以除了京师原先的百姓之外,还进了许多外地人。因为今日上元节,城门不关,京郊许多百姓纷纷赶进怀阳城里来感受过节气氛。 墨珣了然,“那林公子不如就与我一起吧。” 姜伟平并未开口反驳,毕竟刚才墨珣家两个小厮的事还历历在目,这林公子一个哥儿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林醉将适才摊主递给他的龙头花灯的竹木提把伸到墨珣前头,“送给你。” “我?”林醉这个哄小孩的语气是从哪来的?墨珣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林醉眼睛弯了弯,“走吧。” 姜伟平忽然觉得自己插不进嘴了,而面前的林公子看起来年纪也小,他一下子忽然就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墨珣跟着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顿,“等一下。” 林醉偏过头,见墨珣已经往边上的花灯摊子去了。摊上摆着一个比寻常花灯还大上一倍的彩鸾花灯,在一众摊子上头十分醒目。墨珣刚凑上去,围观的百姓便为他解答道:“这‘祥元花灯’一向如此,只猜不卖,只有猜中了灯谜才能得。” 每年的上元节总会有那么一个两个压轴的花灯,只猜不卖,才能引起民众的兴趣和讨论。墨珣瞧了瞧,这摊子还与别个不同,别的不过随便搭了架子,这摊竟然还有幡子,上书“祥元花灯”。 “去年也是这家的花灯被留到了最后。”林醉也站了过来,在墨珣身边解释道。 旁边的人听林醉这么说,便继续道:“这‘祥元花灯’其实是由宫里的匠人制的,由皇上钦准在上元节这天放到民间的。而这谜题,据说是由翰林院大学士所出,若能猜得出,那可是这个!”说话的人将大拇指竖了起来,“不过已经连着好些年都没人能猜中了。” 墨珣也不管他们把“祥元花灯”说得多么天上有地下无,就只是想着既然林醉送了自己一个花灯,那自己还赠他一个也好。“这彩鸾灯的谜面是什么?”墨珣挤不进去,只能朗声发问。 在摊子前的好些人也就是凑热闹,不见得自己真能答得上,而有的则是冥思苦想,非要拿下这灯不可。也不是多喜欢,可别人没得,但自己得了,那不是显得自己才学比别人高上一等吗?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2”里头有人念了一句。 紧接着,另一个人接着念了下一句,“诗不是,词不是,论语也不是。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也是妙文。3” “这么长?”姜伟平惊讶了一下,他原以为谜面也就是几个字罢了,却不料这更像是一副对联。因为听了别人说好些年没人能猜中,他便也跟着绞尽脑汁思考起来。 之前几年林醉也来过“祥元花灯”的摊子处,但却是一无所获。据闻,这摊子上的花灯为宫灯,而整个翰林院的学士均出谜题,但若是翰林之中有人答出,那么此题便弃之不用。需得一直出题,出到没有人能答出谜底为止。那么最终得出的这个谜面便贴在了今年的“祥元花灯”边上。 翰林院几乎是集中了整个王朝所有读书人中的精英。连他们都能难倒的谜面,可想而知是多么难得。 墨珣乍一听觉得这谜面挺有意思,沉思片刻之后便笑了起来,“果真‘虽为短品,也是妙文’。” “怎么?小哥得了?”旁边的人一听墨珣这语气,立刻凑了过来。 墨珣这一句话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然而大多数人则是一看墨珣的年纪,就不再当回事了。每年总有那么些人误以为自己猜中,其实一说谜底却一点都不搭边。 墨珣也不答,只往里挤了挤,这才挨到了摊主前头,“谜底是‘猜谜’,是也不是?” 这摊主本也百无聊赖,乍一听墨珣说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到墨珣又问了一遍,他才猛地一个激灵,“是了,谜底是‘猜谜’。”摊主将墨珣打量了一番,有些惊愕,但手上动作也不停,将一直摆在摊上的彩鸾灯取了下来,“小哥是如何猜中的?” 其实如何猜中已经不重要了,就算墨珣答不上来,随口说是“猜谜”,那这灯也当归他所有。 墨珣不是特别想答,但碍不住周遭百姓的视线,仿佛他不答就不让他走了,无奈之下便解释道:“‘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这一句取的应当是个颜色。那么非黑非白非红非黄,就是个‘青’字。” 墨珣边说,那摊主便点头。墨珣只说了这些,那摊主便已然知晓墨珣当真是解开了这谜面。“‘和狐狼猫狗仿佛’,但却不是家畜和野兽,那么‘狐狼猫狗’的共通点就是这个“狂犬旁”,所以第一句的答案就是‘犬’字加‘青’,是个‘猜’字。” “对头。”摊主颔首。 墨珣也跟着点头。 而周遭的大多是些读书人,很快便恍然大悟起来。有些脑子转得快的,帮着墨珣把下半句也说了。“按照第一句这种拆字离合法,第二句的‘诗’、‘词’、‘论语’的共通点就是‘言字旁’;‘东西南北模糊’,就是个迷路的‘迷’字。‘言’加‘迷’为‘谜’字。所以谜底是‘猜谜’!” 第212章 “妙哉!” “妙啊!” “小哥年少有为啊!” …… 墨珣把手中的龙头灯递给了姜伟平,让他帮自己先拿着,这才在一众人的夸赞声中接过了摊主递来的彩鸾灯。还没等他把彩鸾灯的提把捂热呢,他便转身将花灯伸到了林醉跟前,“送给你。” 第96章 林醉一怔,险些没反应过来。墨珣这……灯谜是为自己猜的吗?林醉迟疑片刻,墨珣又将提把往他手里伸了伸,他才回过神来。“真给我啊?” 宫灯虽难得,但也不是绝无仅有,他也曾有幸见过一个。两年前,文安郡夫人曾得了宣和帝钦赐的一盏花灯,当时田以佻还特意发了帖子邀了京里各大家与他交好的哥儿们到工部侍郎府上赏玩。林醉就近观摩过,宫灯自然比民间花灯更为精细。他一向喜欢些精巧的玩意儿,自然多注意了几分。 墨珣递给他的这盏彩鸾宫灯是从“祥元花灯”摊子上猜来的,那意义比起皇上赏赐的又有不同,林醉不确定墨珣是不是知道有这样一盏灯对他而言具有怎样的含义。 “给你。”墨珣轻轻“嗯”了一声,干脆拉过了林醉的手,将提把塞进他手心里。 墨珣的想法很简单,刚才林醉送了他一个花灯哄小孩,那他也送一个哄林醉好了。但是送出去的花灯必须比林醉给的那个好看,结果一路上放眼望去也就这盏彩鸾灯能入墨珣的眼。 交出彩鸾灯之后,墨珣也没忘把姜伟平手中的龙头灯取回来。 万一让林醉误以为他嫌弃就不好了。这么想着,墨珣低头看了一眼这花灯——还不如提个灯笼。 “祥元花灯”这摊子旁站了好些读书人,早前墨珣还没盯上这盏花灯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里呆了很长时间了。有的人本就是冲着这灯来的,无论今年给了什么样的宫灯,只要是从这摊子上出来的,那都得猜。有的人甚至早早就到了,就为了比别人更早看到谜面,以占取时间上的优势。 他们适才在这摊位前头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可说了一大堆,却没有一个人能猜中这谜底。那摊主大概也习惯了,别人问什么也不答,只守着宫灯。摊主随意开口,便会有人以为是提示,倒不如什么都不说。 而墨珣才刚来,听完了谜面不多久就解出了答案来,这让周遭的一些读书人觉得自己适才只是在炫耀才学,而不是在猜谜。 墨珣将宫灯取了也罢了,可这还没离开摊子呢,便转手就送给了旁人……虽然这彩鸾灯已经归墨珣所有,他要如何处置别人都无从置噮,但这灯怎么都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就让他这么草率地送了出去…… 一时间周围的好些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墨珣能感觉到周遭的视线,除了一开始的惊呼,剩下的全是探究了。不过他也无所谓,反正神童早就有,而且比他年纪还要小。 墨珣刚才从摊主手中将这花灯接过时便已觉察出它的不同之处来,这鸾的羽翼竟是能够活动的,璟翎还会微微发颤。尽管对于墨珣这种修真之人来说,要做到这点并不难,但这个朝代并没有没有修真者,那就是全凭工匠手艺了。 围观的人在意的或许并不是这盏灯,而是猜中了灯谜之后能获得的荣耀。比如,来自周遭人群艳羡的目光;又或者这猜中了灯谜,还能得来翰林院的注目。 大家一看墨珣这小小年纪的,就觉得墨珣是运气好。毕竟刚才那么些个学富五车的读书人都猜不出来,反倒让个娃娃猜中了,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灯谜这种东西说破了也就不值钱了,大家听了答案,这才开始懊恼为何没想到用最简单的拆字法和离合法来解。 视线在打量墨珣的同时,也移到了林醉身上。林醉虽是哥儿,但他毕竟也帮着家里处理过商业上的事,倒是不觉得别扭。只是他既已接了这灯,便不再作那推辞的姿态。“多谢墨公子赠灯。” 墨珣扬了扬手中的龙头灯,“林公子客气。” 姜伟平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还猜吗?”因为整个元宵灯会最热闹的地方除了宫墙外就是这处了,墨珣当姜伟平十分热衷猜灯谜,也不催着他与自己一道送林醉回家。 在墨珣看来,哥儿们出一趟门似乎十分不便,是以催促林醉回府算是败了他的兴致,便不问林醉了。 “还猜什么猜,最好的都被你猜中了。”姜伟平摆摆手,他其实对花灯也没多少兴趣,只不过他以往都在建州过十五,想感受一下京里究竟哪里不同罢了。灯谜他也猜得,就是不大爱费那个脑子。 墨珣当他是猜不出来,不好意思说,便开口道:“你去瞧一个,我猜来送你?” “哈?我哪要你送。”姜伟平眉头一皱,余光却往林醉那儿看了一眼,“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的,脑筋转得还挺快。” “……?” 墨珣顺着姜伟平的视线往林醉那儿看了过去,见林醉手中的彩鸾灯正随着他们的步子晃动羽翼,这才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谜面除了用来猜,还可以用来混淆视听。”就像他猜的这个宫灯一样,其实都是线索,但却也在刻意误导别人。 姜伟平面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因为墨珣答得一本正经,姜伟平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脑子有些不正常,他在墨珣这年纪……每天似乎除了训练,满脑子尽想着吃、睡还有玩,这就没别的了。 第213章 “还有什么别的有意思的不?”姜伟平轻咳一声,忙扯开了话题。 这个问题墨珣可答不上,转而去看林醉。见林醉正盯着宫灯愣神,远山如黛,一双瞳人剪秋水。 “林公子自小在怀阳长大,可知今日怀阳还有哪些活动?或是好去处?” 墨珣将姜伟平的话重复了一遍之后,林醉这才回过神来,“不若我们去看河……角抵戏?”林醉原是想说河灯,但一看姜伟平的体格,忽然就改了口。汉子应当都比较喜欢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活动才是,放河灯除了祈福之外,应当都是哥儿们喜欢的项目了。 这果然引起了姜伟平的兴致,三人便一同前往。因为人人手上都拿着花灯,大家彼此都空开了一点位置,避免花灯互相缠上,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上元节的热闹应该一直持续到丑时,但林醉已经跟家里走散了,最好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家里劳师动众来找他。 角抵戏在姜伟平看来其实挺一般的,毕竟是节庆,两人也就是比划比划活跃一下氛围罢了,没人愿意动真格的,万一见了血或者出了事也不好看。 墨珣与姜伟平两人将林醉送回了林府,林醉一再表示感谢,墨珣并不觉得有什么。这不痛不痒的还不了多少因果,只希望天道能把这些算上,好歹积少成多吧。 墨珣看着林府的大门打开,门房见到林醉还多说了几句。墨珣隔老远看那个门房的脸色有些焦急,从他不断张合得嘴上大概能判断出说的应该是小厮与林醉走散了之后便回了家,在家里苦苦等了很久林醉都没有回来,家里人都很着急之类的。 之后,程雨榛才从府里快步走了出来,而原先一直跟在林醉身边的那个叫洛涧的小厮也跟在后头。 程雨榛将林醉好生打量了一番,这才松了口气,也没抱怨,只问了声,“玩得开心吗?” 林醉点点头,又转身想让墨珣与姜伟平两人同他进府里吃点元宵,却不曾想墨珣与姜伟平已经离开了。 “在看什么?”程雨榛顺着林醉的视线往外头看了看,林府外头的街上虽也热闹却没有长兴街那样摩肩接踵。程雨榛一下子没能找到林醉在看什么,故而发问。 林醉回过头来,摇了摇头,“没什么,爹爹我们进去吧。” 程雨榛同林醉走了几步,忽然瞥见了林醉手中的彩鸾灯,“你这花灯……”他定睛一看,并不像是外头摊子上摆的,“哪来的?” “是‘祥元花灯’。”林醉原先还没觉得自己与墨珣互赠花灯有什么可奇怪的,但让爹爹这么一问,他反而觉得这事儿不好说。可他手中这灯实在太显眼了,就算今晚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等到了明天怀阳城里应该也都传遍了。毕竟已经有好些年这“祥元花灯”都一直在摊子上摆到上元节结束。“越国公府上的墨少爷,猜中了灯谜,就把这花灯转手赠与我。” 程雨榛脚下一顿,侧过头,“又是越国公府?” 林醉轻轻咬了一下唇瓣,点点头,“我先头跟小厮走散,正巧在猜灯谜的摊子上见到墨少爷,便想着能一道走。” 程雨榛觉得林醉说得也有些道理,遇上认识的人一道走也安全些。“那他怎会送你如此……难得的宫灯?”这宫灯是布制的,对于宫里来说并不算什么,内命夫应当都能接触到。程雨榛又看了看这宫灯的做工和样式,想来在宫里也是只有正一品内命夫才能得的。皇上若是心血来潮也会赏上几盏给外命夫,但如此精良的宫灯毕竟还是少数。 林醉别开眼,慢慢地将睫毛垂了下来。“因为我见到他的时候猜了一盏龙头灯送给他。” 程雨榛一听,觉得似乎没什么问题。越国公家的那个小少爷他也是见过的,年纪虽小,但聪明懂事。林醉的性子比较会照顾人,送个花灯什么的也不打紧。但这……收了人家这么一盏难得的宫灯就有些说不过去了。程雨榛这念头刚起,又转念想道:收都收了,总不能再给人送回去。他便也没再多说,只让林醉回去洗漱,早些休息。 林醉点头应下了,提着花灯就往院子里去。 “醉哥儿。”程雨榛忽然想起了什么,将林醉唤住,“你刚才说,这是越国公府上的小少爷猜中的‘祥元花灯’?” “是。”林醉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家爹爹。 程雨榛在林醉的视线中微微笑了笑,便冲他摆手,“没事了,去休息吧。” 林醉略显诧异,转念一想,他爹应该也是觉得墨珣小小年纪能猜中这祥元花灯的灯谜十分了得吧。 洛涧见林醉回来了,夫人也没顾上自个儿,便赶紧跟在林醉身后往院子里走。林醉应当是在想事情,手中的彩鸾灯中的蜡烛已经燃尽,洛涧便伸了手,“少爷,我帮你拿吧。” 洛涧只是比了个动作,并未接触到提把,但林醉条件反射地将手抽了一下。林醉没想到自己反应这么大,便飞快地将手中的宫灯塞到洛涧手里,“放到我屋里去。” “是。”洛涧原先被林醉吓了一跳,但后来也不觉得有什么,这便提着花灯跟在林醉身后。 又走了几步,林醉偏过头吩咐道:“里头的蜡烛燃尽了,再换一支进去。” “是。” 眼见着要进屋,林醉又补了句,“就搁我床前的桌上就行了。” “是。”洛涧虽有些疑惑,但也是应下了。 第214章 林醉一进院子,便有人备好了洗漱用的热水,将屏风拉开了。等他洗完了出来,就看到洛涧将花灯摆在了十分显眼的位置。 “少爷,就寝吗?”洛涧将斗篷披在林醉的肩上,以免他着凉。 林醉颔首,“刚才让你换蜡烛,换过了吗?” “换了。”眼见了林醉探头去看,洛涧才又解释道:“这花灯里的蜡烛不能太长,就怕一下子燃到灯罩子上头。” 林醉表示了解了之后,让洛涧将花灯点燃了。洛涧原是想说点什么,但他刚才站在夫人后头也听见少爷说了,这是宫里出来的,心里也痒痒,便顺着林醉的意将这宫灯点亮了。 “真好看。”点亮了的彩鸾色彩艳丽,光影随着烛火微微摇曳着,恍惚间竟像是振翅欲飞。洛涧感叹了一番,前些年少爷去赴田少爷的宴,那也是一盏宫灯。但能就近赏玩的只有那些个大家公子,像他这样做小厮的,也只能远远瞧上一眼。此时竟能凑得这么近,真是难得得很。 “对。”林醉眼睛里亮闪闪的,色泽饱满的唇瓣微微弯了起来,他伸手碰了碰璟翎,“蜡烛这么短,不用熄了,就燃着吧。” 墨珣与姜伟平离开林府之后,姜伟平左顾右盼地来了句,“越国公府往哪走来着?”他既应了伦沄岚,要将墨珣送到越国公府去,那就绝不能食言。 墨珣闻言乐了,反问了一句,“你既送我回了国公府,那你还认得回去的路吗?” 姜伟平面上一哂,“呃”了一声,摸了摸后脑,也不知答是不答。 墨珣了然,“不然这样,你随我到国公府,我让管家派人送你回去?”住下也不是不行,但姜伟平从建州过来,必定带有家丁小厮,若是一夜未归,怕是能把那小厮急死。 姜伟平忙点头,他还真不大认路。如果是在建州城那还行,进了怀阳之后他基本只认得住处那块和会试那处,以及皇宫的位置了。 墨珣回来得不算晚,至少越国公和赵泽林都还在宫里赴宴没有回来。墨珣原是要留姜伟平在府里用点糕点小食,但姜伟平连连摆手,“不行,困得慌,太久没熬到这么晚了,我怕待会儿走到一半我就倒在地上睡着了。” 既然如此,墨珣也不便强留,这就让管家派人送姜伟平回去。 因为姜伟平说自己困得不行,管家就派了辆马车送他回去。但今日过节,怀阳城里人太多,可能行得慢些。姜伟平听着了,忙表示不介意。若是真堵上了,他还能在车里睡上一觉呢。 墨珣到门口将姜伟平送上了马车之后,才又折回府里。期间,管家一直跟在墨珣身后。墨珣并没有将手中的花灯交给管家,而是开口问:“青松雪松怎么样了?” 墨珣不大会安慰人,也不知道待会儿回到馥兰院之后见到两人应该怎么说。他自小在玄九宗长大,除了进秘境时会被不长眼的人盯上,妄图谋夺他的法宝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糟心的事。不过也有可能是时间太久,他给忘了。墨珣一般只有共情的时候才有办法体会到对方的心态,才能想得出话来劝慰一二。 “请郎中来瞧过了,脸上也都敷了药。”管家这就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已经给他们抓了安神静心的药剂,也喝了安神汤,现在都安排去休息了。” 管家说得详细,墨珣也听明白了。这样一来也好,青松雪松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再他们醒着反而会越想越多,不如先睡过去。“好,那我就先回馥兰院。” “是,少爷慢走。”管家恭送了墨珣之后还不能就寝,需得等到越国公他们回府才行。 因为安排青松雪松歇下,管家另外拨了两个小厮过来馥兰院伺候。墨珣一进园子,便有小厮迎上来接了他手中的花灯,要引他去洗漱。 墨珣也没拒绝,花灯递出去之后便问了句,“夫人睡了吗?” “还未曾。” “先不忙,我先到夫人那儿去瞧瞧。”墨珣止住小厮的动作,转身往伦沄岚的屋子去了。 伦沄岚果真没睡,裹着一件袍子正坐在床边。他一向是由青松雪松伺候,这时忽然换了人,反倒不适应,只让人在外间候着。 天气冷,所以屋里有火盆子,门没开。墨珣在外头叩了叩门,“爹爹,睡了吗?” 外间小厮一听是墨珣,便从门帘处往里间看了一眼,见伦沄岚起了身,这才去将门打开。“少爷。” 墨珣“嗯”了一声,踏进屋里,小厮忙将墨珣身上的鹤氅接了过来。 “爹。” 既是父子,伦沄岚也不多收拾,便让墨珣坐到床上说话。 “猜灯谜了吗?”伦沄岚伸手去摸墨珣的脸,见冻手得很,忙让小厮用热水沾了帕子来给墨珣擦擦。 墨珣冲小厮摇头,“不忙。”他拦下了伦沄岚的话,这就开始说:“晚上看了焰火,看了龙灯,去猜灯谜,还看了角抵戏。”原先是想说说自己猜了个很难的灯谜,后头想想还是算了,灯都送给林醉了,万一伦沄岚问起,他反倒不好答。 伦沄岚也不知还能跟墨珣说些什么,绞尽脑汁在想。 墨珣原是想说青松雪松的事,后来想想还是不问了。遇上这种事,别人怎么劝都没用,保不齐越说还越哭,倒不如让他们自己平复一下情绪。也幸好两人并没有出什么事,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反正他明日再跟越国公提上一提,让将此时重视起来。 第215章 那帮人贩子倒也是胆大,上元节时动手拐人! “这十五一过,你舅舅就要进贡院参加会试了。”伦沄岚好不容翻出了话题,却又觉得自己嘴笨了。如果不是建州的贡院起火,这上元节过后,墨珣也应当参加会试才对。 墨珣见伦远岚面露讪然,马上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爹爹,我年纪还小,此次无缘会试说不准还是好事。”见伦远岚看了过来,墨珣才继续解释道:“年纪太小,万一会试通过,御前钦点新科状元,那又得安排什么样的官职呢?”他这么丁点儿大,安排什么官职都不合适。若是闲职,做不出什么政绩来,再过几年,新的状元又出来了,宣和帝哪还记得有他这么一号人物? 伦沄岚仔细一想,倒也是这么个理儿。不过他反过手来就挠了墨珣一下,“好啊你,八字没一撇就想着当状元了。” 墨珣没动,抓住伦沄岚的手,眯起眼来,“爹爹过年时祝我金銮殿上拔头筹的,可别忘了。” 伦沄岚一怔,将手抽了回去。“行,那你就给爹爹拿个状元回来。” 墨珣其实也没什么话要对伦沄岚讲,只是见他还没睡,便干脆过来看看,别是被今天青松雪松的事吓着就行。 又说了几句,墨珣才从伦沄岚的屋里出来。 上元节的这天,直到他入睡,越国公都还未从宫中归来。 第97章 翌日,墨珣晨练过后想着去找越国公说说昨晚发生的事,却不料越国公已经派人来喊他一道吃早饭了。 墨珣跟着小厮进了饭厅,越国公和赵泽林早就已经在吃了。见他进来,越国公才招招手,“来。” 在越国公府,越国公就是最大的,是以规矩都是他来定。按理说应当是“食不言寝不语”,但越国公本身的性子不拘小节,在自己家里还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祖父、爷爷。”小厮给墨珣上了一副碗筷,墨珣就着他摆放的位置坐了下来。 越国公咽下了嘴里的瘦肉粥,这才继续说话,“昨晚玩得开心吗?” 一说到昨晚,墨珣当真有话要讲了,“昨夜上元节灯会混入了人贩子。” 越国公显然没料到墨珣会提这个,他原以为墨珣会说自己猜了祥元花灯的灯谜。而就在越国公愣神的时候,赵泽林接了话,“已经派人去府衙问情况了。” 墨珣忙点头,本来青松雪松就是下人,自己当回事,可别人就不见得了。赵泽林愿意主动开口那固然是好,如果他们觉得费事,那就还得墨珣自己想办法。 赵泽林是比较能理解哥儿遇上这种事的心情,再加上又是内宅的事,师明远顾不上也属正常。 越国公这才回神,讪笑了一下。其实洗漱过后,管家已经把昨天发生的事告知他了,只是又有消息传来,说是墨珣昨晚解开了翰林院出的灯谜。越国公一高兴,直接就将其他事抛诸脑后了。 除了人贩子的事,墨珣也没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别的事值得提,这就点了点头,说了句,“尚可。” 越国公见墨珣不打算说,一时间也觉得自己再问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先用早饭吧。” 赵泽林看师明远一副要问不问的样子,着实好笑,干脆帮师明远问出了声,“昨晚猜灯谜了吗?” “是,猜了灯谜,得了花灯。”纸糊的。 “噢?能给我瞧瞧吗?”赵泽林问了,见墨珣点点头,便唤了小厮上馥兰院去问问。 等小厮将昨夜林醉送的龙头灯取过来时,越国公的表情不可谓不精彩。“这就是你猜中的花灯?” 墨珣一听越国公这么问,就知道他肯定是早都知晓了。他本也没打算瞒,只是没说出来罢了。“我猜中的那个花灯已经送人了。” “送人?”越国公眼睛一睁,“送谁了?” “送了昌平郡君的孙儿。”没人问他可以不答,但既然被问了,那墨珣就一五一十回答了。 越国公与赵泽林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越国公府里的事一向是不会瞒着他俩的,那墨珣与林醉又是什么时候做了约定?而且伦沄岚也一道出了门…… “在灯谜摊上凑巧遇上的。”墨珣知道这老两口恐怕想多了,便出言解释。“当时林公子与小厮走散了,遇上便一起走了。” 赵泽林点点头,墨珣这么做也无可厚非,“那你这灯……” “林公子猜来送给我的。”墨珣觉得这没什么,毕竟林醉当时就跟哄孩子一样,拿这个花灯给他,还小心翼翼地瞧他脸色,看他是不是喜欢。 赵泽林有些欲言又止,看了墨珣一眼。见墨珣坦然得很,又觉得大概是年纪小还不晓事。但若说年纪小,墨珣今年也有八岁了,也应当知道汉子和哥儿是不同的。原先这事儿应当让伦沄岚去跟墨珣说,毕竟两人是父子。但按他看伦沄岚怕是什么都不会教了……赵泽林想着要不自己还是跟伦沄岚商量一下,越俎代庖,好赖也得让墨珣知道一下汉子和哥儿之间的大防吧。 越国公也觉出不对劲来,但转念一想,那昌平郡君的孙儿也才十一岁,尚未及笄,也无妨吧。 赵泽林明显跟越国公的想法不同,已经打算好了待会儿要跟伦沄岚提一提。 越国公既然觉得无所谓,那也并不把注意力放在两人的关系上了,只针对着祥元花灯在问问题。 因为是宣和帝特许的,所以翰林院将这个灯谜捂得还算严实。再加上越国公不是特别在意这些东西,所以早前也并不知道谜面和谜底。 第216章 不过刚才已经都知道了。 墨珣只是简单地提了一下,语气和神态都十分坦然。 越国公见他是真不当回事,便也不再问了。 用过了早饭之后,墨珣才开口说了句,“祖父,我想去看韩大人审那几个人贩子。”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干涉府尹断案,但去旁听应当不打紧。没有亲耳听见,墨珣根本没办法判断韩博毫是不是把这个案子当回事。 越国公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反正韩博毫断案有时都是开放性的,百姓路过时刚好碰上升堂,那就站着听呗。不过墨珣似乎对那两个小厮十分重视,这点倒是让越国公有些奇了。毕竟墨珣平日里看起来似乎对什么都不热衷……“行了,要去就去吧,但是你只能站在围栏外头,不可以发出声音扰乱公堂。” “是,孙儿知道。” 越国公干脆就安排了马车将墨珣送到衙门口去。 因为有越国公的加持,怀阳府尹一早就将这人贩子提上衙门审了,墨珣赶去的时候已经审问了一段时间,但那犯人就是咬死了不松口。 而原先越国公派来的侍卫正站在外边旁听,一看墨珣也来了,便迎上去喊了声“少爷”。墨珣点点头,这就站在围栏外头,开始听府尹断案。 怀阳府尹每次升堂也总有些闲来无事的百姓过来围观,只是需得站在围栏外头,且不允许喧哗,不许扰乱衙门秩序、也不许影响府尹断案。 据人贩子交代,他们之所以盯上青松雪松,是觉得这两个哥儿看起来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少爷,应当就是个小厮罢了,把拐走他们应当不会造成什么重大影响,衙门也不会为了这么个小事就劳师动众。 书吏将人贩子所言一一记录下来,而在外伫足旁听的百姓听了犯人的话之后便热议起来,拐卖人口在人贩口中竟被说成是小事,衙门不会为了这点儿“小事”便大动干戈……虽然都在讨论,但碍于衙役在场,声音也稍微小了一些。 韩博毫自然知道有百姓旁听,是以他听了犯人的话之后便猛地一拍惊堂木,“休得胡言!维护京城治安乃是怀阳府的职责所在,百姓的事在我眼中就没有什么是‘小事’!” 等堂下犯人不吭声了,韩博毫又问:“还有没有同伙,从实招来!” 因为昨晚墨珣让侍卫表明了身份,韩博毫接了案子之后便将四个人贩分开审理,所以现在堂中跪着的只有一个犯人。但他们昨天被捕之后毕竟还是关在同一个牢房里,有没有串供已经没人知道了。 “就我们四个,没别人了。”跪在堂上的人贩赶忙摇头。 韩博毫沉声道:“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说实话了!” 话音刚落,惊堂木一拍,犯人和百姓都抖了一下。 “大人,我说的可都是真的!”人贩一听府尹的话,便意识到他可能要对自己动刑了,忙往前跪爬两步,被衙役用水火棍拦住。 韩博毫大概是习惯了,只要进了这衙门大堂,就没有不喊冤,讲自己所言非虚的。他又拍了一下惊堂木,从签筒中取了两支红色签令丢到地上,“来人,用刑!” 红色签令是指十板,取两支便是二十大板。又因为越国公派了侍卫过来旁听,韩博毫语气也严厉得很,衙役精得很,一听府尹的语气就知道这是不要留手的意思了。 杀威棒打起人来疼得很,二十下基本就皮开肉绽了,更别说打个五十直接晕死过去。 就算这人贩子一开始就说了实话,韩博毫估计也是不会信。墨珣站在围栏前头,透过拦网往里头瞧。府尹遇上这种已经明确了犯罪事实的,一般得先打一顿,威慑他们一下。相当于是一种心理战术,毕竟犯了案又被捕了,心中还是会畏惧的。 “大人,饶命啊大人!”犯人一看签令落了地,立刻尖声叫了起来。 两个衙役分别用水火棍将人按倒,交叉着卡在犯人脖颈处,而另外两名衙役则负责行刑。 一时间,整个大堂只余犯人凄惨的叫声。然而并没有人对他报以同情之声,围观群众都觉得这板子打得好,该打。 二十大板打完,韩大人又问:“你的同党此时在何处?” “大人,我们同伙一共四人,全让大人抓住了……”犯人疼得脸歪嘴斜,说话也有些有气无力。 墨珣眼睛一眯,显然是不信了:人贩子若是只有四人,那如何能将人拐出城去?若不出城,难道就近贩卖?更何况当时这四个人明显就是混迹在人群之中,而且都在同一个地方,那么在暗处就应当有人接应才是! 韩博毫自是不信,又厉声问道:“你们将人拐了去如何处理?” 犯人一听韩博毫的问话,以为他不再计较同伙的事,立刻知无不言。“我们依着拐来的人年纪,年纪小的就卖到别人家里头,看是做童养媳还是怎么的,那也不再干我们的事了;年纪大点儿且长得好的哥儿就卖到勾栏院去;若是拐了汉子,那就卖去给人做活儿。” 墨珣听了这犯人交代的话之后反而轻笑了一声,说得倒是轻巧,还卖出去……连他这种呆在“森山老林”里头的人都能想象出那些哥儿、孩童被拐了之后会遭遇些什么。 “看来二十大板对你来说还是轻的。”说完这话,韩博毫拉长了脸,“用刑!”他又抓了一支红色的签令往地上一丢。 衙役本就卡着犯人,没让他起身,此时正好又打上了。 第217章 “大人饶命啊!” 这三十个大板子下来,那犯人股间已经血迹斑斑了。 “我再问你一次,你的同伙都在哪里!”韩博毫厉声问道。 那人贩子趴在地上,手指都抠出血了也浑然未经。韩博毫以为自己今日倒遇上了个硬茬,便又取了只签令,“用刑!” 话音刚落,签令还未脱手,那犯人便惊叫起来,“大人!我招!我招!我们还有同党四人,在太古街北巷最里头的一个院子里有个据点。” 韩博毫一听,立刻从标有“执”的签筒里抽出了蓝色的签令,“立刻去搜查,务必将余下的人贩逮捕归案!” 领了差事的捕快立刻招了人往太古街赶去,但被捕的四个人贩已经一夜未归,也难保余下的犯人早早便收拾行囊逃了。 解决了“同党”的问题之后,韩博毫又问他们一共犯案几起,统共拐卖了多少人。 墨珣听了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哪能说实话啊? 犯人虽然挨了打,但也不傻,知道自己若是说了实话必定好不了了,但又担心自己扯了谎会上刑,一时间没了决断,便沉默了下来。 韩博毫一看他不吭声,便又拍了惊堂木,“从实招来!” 堂下犯人这才支支吾吾地说:“应当是八。九个……” “本官奉劝你一句,最好是实话实说。否则待会儿本官将你那三名同伙提堂审理时,你们所答的数量稍有不对,本官便将差数以十倍算在杖刑上!”韩博毫瞋目而视,配着堂上的“明镜高悬”,别有一番气派。 墨珣觉得这韩博毫倒还有些本事,至少不是个昏官。 “十……十四五个。” 墨珣身边的百姓立刻议论纷纷,适才说“八。九”,让韩大人一吓便改口说“十四五”,那想必也不止这个数了。 “带另一名人贩!”韩博毫也没再继续对这个人贩动刑,而是直接让衙役将另一名人贩带上来。而这个就让他躺在地上,好让另一名犯人瞧瞧,不说实话的后果。 “是!”衙役这就到偏厅去将犯人押到到大堂里来。 适才那个人贩子一听府尹带了人,立刻想抬头去瞧,却被衙役用杀威棒按住,动弹不得。他原是想出声提醒,又怕自己再挨打,只能安静趴在地上,期盼他的同伴能机灵些。 第二个犯人一上来便看到地上趴着的那个屁。股上一片血迹的同伴,走到大堂中间,也不等衙役动手,便自己跪到地上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韩博毫绷着脸,“刚才你的同伙都交代了,那本官现在就给你一个机会。” 犯人飞快地扭头去看同伙,而韩博毫立刻眼疾手快地拍了惊堂木,“乱看什么!”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犯人被惊堂木的声响吓到,忙低头去盯着自个儿撑在地上的双手。 “肃静!”衙役见韩博毫要开口说话,便拿着杀威棒往犯人跟前一杵,犯人当即噤了声。 “本官接下来所有的问题,刚才都已经问过你的同伙了。”韩博毫抬首,示意衙役退一下。“他的回答已经由书吏记录下来,现在,本官再用那些问题来问你。如果你们两个人的答案有所出入,那就杖刑伺候。” 那犯人赶紧点头称是,等府尹问话。 韩博毫先问了昨晚为何抓青松雪松的事,这犯人的答案倒是与之前那个相同。而后韩博毫又问:“可还有同伙?” 犯人迟疑片刻,又想去看同伴,但碍于衙役在旁,便一咬牙认了,“有,就在太古街北巷最里边那个院子里。” 韩博毫偏过头去看书吏,见书吏冲自己点了头,便继续发问:“你们将人拐去了之后,如何转手?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最让墨珣惊疑的是这个犯人接下来的回答与适才那个犯人的相差无二,虽然表述上有些不同,但总归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 墨珣听着身边旁听百姓的讨论,发现他们竟然信了。一时间,墨珣有些自我怀疑,究竟是自己的心肠太过歹毒,还是这些百姓太过淳朴。 “你们一共作案几起,拐卖人数多少!” “记不太清了,十之有三吧。” …… 接下来又审问了余下的两个人贩子,可他们的供词如出一辙,墨珣一张脸完全沉了下来。等到去抓捕同犯的捕头回来,才知道那四个同伙早就溜之大吉了。 墨珣虽然早就知道抓不到人,但听到捕头回话的时候还是禁不住叹了口气。大概是昨晚将这四名人贩逮捕归案的时候太过大张旗鼓,同伙听到风声自然就遁逃了。 之后韩博毫又让几个犯人形容了一下同伙的长相,并且要求他们将拐去的人所卖何处也一一说明。 墨珣一直没离开,足足站了有一个时辰,这才把整个案子听完。看似十分正常的一个案子,墨珣却隐隐觉得不对劲。等退了堂,墨珣也没在衙门继续停留,毕竟他顶多就有个功名在身,在韩博毫面前什么都不算。 回府之后,墨珣直接就对管家说想见越国公。管家帮他通报之后,墨珣才被带到主屋。赵泽林也在,墨珣先问安。 赵泽林知道墨珣必定是在衙门听到了什么,这才回来急着找越国公说话。“在衙门听到什么了?” 墨珣干脆地摇头,“让俞大哥进来说说吧,孙儿担心自己一开口会有偏向。” 赵泽林微微挑眉,头一回听到墨珣这么说,不禁有些好奇。他唤了门口的小厮去将俞侍卫喊过来,由俞侍卫将刚才衙门里的事说了一遍。 第218章 墨珣听了俞广义的话便不住地摇头,果然他所见所闻与别人的不一样。凡事都有多面性,一个人一般只能看到自己所想的那一面。就如他,至今都觉得人贩子的供词违和得很。可俞广义却没有这种感觉,甚至连他说出来的话,都偏向于相信。 赵泽林听完了俞广义的话之后,又去看墨珣,见他正抿着嘴,睫毛半垂盖住了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墨珣。”越国公从俞广义的话中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而且韩博毫断案一向是有口皆碑的。“你有何疑议?” 墨珣抬眼,见三人都盯着自己,迟疑了一下,这才开口,“这四个犯人的供词,我觉得有问题。” 越国公听墨珣这么说,又沉思了一阵,并未从俞广义的话里听出问题来。“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这四个人的供词几乎相差无几。” 越国公本以为能从墨珣口中听到什么不一样的话,却没料到竟然是因为犯人的口供相同。“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本就是事实?” 墨珣点头,“是,我没有证据。”这话刚说完,墨珣就闭嘴了。 他可能真的想太多了。 赵泽林从墨珣的语气里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所以你认为这四个人贩子隐瞒了部分事实,是吗?” “是。” 赵泽林颔首,“姑且等看看后续结果。”赵泽林虽然觉得墨珣想得太多,但在此时却不好打击墨珣的积极性。他愿意多看多想是好事,如果自己草率就断定是墨珣弄错了,那么日后他可能就不再费神去考虑这些事。更何况,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人贩子的事说完,赵泽林便起身对墨珣说:“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墨珣闻言,对越国公鞠了个躬便告退了,跟着赵泽林到了书房。 赵泽林趁着墨珣去衙门听审的时候把伦沄岚招了过来,针对墨珣的其他方面的教育问题问了问伦沄岚,这才发现伦沄岚几乎没有对墨珣说过任何的关于哥儿和汉子的事。 伦沄岚被赵泽林这么一问,也觉得墨珣应该懂事了,便主动问:“那我是不是等珣儿回来就跟他说说?” “你要是觉得不好说,就由我来讲。”赵泽林不是很确定伦沄岚能不能懂自己的意思,万一教了一些什么额外的东西就不好了。 伦沄岚顿觉如释重负,“那就有劳老夫人了。” 赵泽林在榻上坐下,这就摆了个棋盘。“我们爷孙俩来一局?” 墨珣知道赵泽林有话要说,可能是觉得两人这么搞像是训话,便找了事情做。“是。” “墨珣,你今年八岁了。”赵泽林一边在星位上摆子,一边对墨珣说。 “是。” “那你就应当知道汉子和哥儿之间的避讳。” 墨珣只觉得嘴角抽了抽,他当真不知道,他只听过“男女七岁不同席”、“男女授受不亲”。但这种说法很明确了,“男女七岁之后就不躺在一张床上”、“男女不能贴身接触”。 所以哥儿跟女性是一样的吗? 墨珣让伦沄岚搂过几回,他觉得伦沄岚本身就是个男人的样子,只不过因为生长环境、家庭教养,将他慢慢拗成了现在这个性子罢了。再说了,墨珣就没见过男人生孩子的。 当然,赵泽林也不可能跟他讨论哥儿要怎么生孩子。 “稍稍知道一些。”墨珣不能肯定赵泽林所说的“避讳”包括了什么。他也有师姐,平日里也没觉得师父和师姐往来有什么顾忌;他本身有女弟子,与男弟子一般对待,并不厚此薄彼。 “那你说说。”赵泽林也不清楚墨珣究竟知道多少,倒不如墨珣说一下,他看着补充。 墨珣一愣,这要让他说什么……墨珣“呃”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不能随意出入哥儿的闺房。” 赵泽林颔首,示意墨珣继续。 墨珣绞尽脑汁,“不杂坐,不同椸,不同巾栉,不亲授。外言不入于棞,内言不出于棞。1不共井,不共浴室,不共厕。2” 赵泽林原先还想着墨珣能说出点啥,却没料到他直接背了《曲礼》,“我不是让你背《礼记》。”他叹了口气,摇头继续道:“而且,你说这么多,你都记牢了吗?” 墨珣其实是觉得这些都太过刻意了,日常生活中稍稍注意些、避开就行。更何况他除了跟伦沄岚、青松雪松亲近些之外,似乎也并没有与哪个哥儿特别亲密了。伦沄岚是这具身子的爹,青松雪松又是大小贴身伺候的小厮,墨珣怎么想都认为没什么特别大的问题才是。 不过赵泽林既然这么语重心长,那应当是十分重要的。墨珣又想了想,落下一子之后才联想到林醉身上,“爷爷是不是以为我与林家公子私相授受?” 赵泽林原是不想具体到“林醉”这个人的,但墨珣既然自己得出了这个答案,他干脆就多说些,“你年纪不算大,昨晚与林醉互赠花灯的事过了就过了,但你可知尚未婚配的哥儿与汉子互相赠予对方花灯包含了什么寓意?” 墨珣眉头微蹙,心里却认为赵泽林未免考虑太多。不说他这个身子几岁,就说林醉吧,看那样应当还未及笄,这时候说互赠花灯的寓意是不是早了点?“是‘互诉衷肠’的意思吗?”就算一开始墨珣并不知道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但赵泽林这么问了,那就不能怪他瞎猜了。 “差不离。”赵泽林也不多解释,上元节本就不拘着未婚哥儿外出,所以有好些哥儿会在这天自己物色未来的夫婿。有瞧上的便将手中的花灯相赠,若对方也有意,那就交换,之后便一道走。 第219章 墨珣与林醉之间应当没有那层意思,更何况两人之间还夹着一个姜伟平。 赵泽林只是借着这个事向墨珣简单地说一下,并不是针对林醉。他稍作思索,便干脆给墨珣定了实在,也省得他冥思苦想。“日后不能随意从哥儿手中接东西,像帕子、汗巾、香囊、发钗……这些都不行。” 墨珣郑重地点点头,“孙儿谨记。” “哥儿掉在地上的帕子也别捡。”赵泽林边说还边打量墨珣的神情,看他是不是真的听懂了。 “是。” 见墨珣这么应下了,赵泽林反而觉得无趣。但让他开口去问墨珣是否对林醉有意,他又问不出口。墨珣哪知道什么叫有意?保不齐就是墨珣初到京城,没有玩伴,这才对林醉多亲近了几分罢了。 后来墨珣见赵泽林没什么要继续交代了,两人便认真下棋了。墨珣下棋一旦认真起来,赵泽林根本招架不住,甚至在小厮来提醒可以用午饭时,赵泽林便认了输。 上元节刚过,朝中一切慢慢恢复正轨,而三年一度的会试也开始。越国公和赵泽林也算是十分不拘小节了,对伦沄岳也算是全了地主之谊。 等伦远岳进了贡院,伦沄岚明显也松了口气。这段时间伦沄岳住在馥兰院里,大家都是安安静静的,唯恐吵到他。 这次并不是墨珣去考试,所以他仍是在书房里读读写写。 会试因为是在天子脚下,再加上去年建州贡院起火的事惹得宣和帝龙颜大怒,是以今年的戒备比起去年来说严了许多。墨珣这回也帮伦沄岳检查了一下身上是否有违禁品,以免他不慎携带被取消考试资格轮作舞弊处理。 会试跟乡试差不多,也是考三场,一场三天。进场先搜身,然后发三支蜡烛。 墨珣不大喜欢问人家“有没有把握”、“考得怎么样”,反正考都考完了。就他个人而言,更倾向于考完了好好休息,准备好下一场的考试。之前墨珣参加乡试的时候,家里只有伦沄岚一个长辈,伦沄岚当然不敢给墨珣压力,问也不敢问。而此次伦沄岳亦是如此,越国公与赵泽林毕竟不是他的正经长辈,所以两人也不多问。再加上伦沄岳回来之后也提不起劲来回答问题,都是先睡一觉了事。 二月的天气还冷得很,在号舍里头也不能走动,血液不循环会越来越冷。墨珣让伦沄岳多穿些衣服在身上,外带肯定是不行,就先穿着,入了夜会更冷。贡院会发放被子,但毕竟是好些年延续下来的,虽说是棉被,但上头的棉恐怕早就没了…… 这九天考完,伦沄岳完全瘫了,也顾不得别的,完全是让越国公府的侍卫给架上马车的。墨珣也不觉得有什么,他乡试那会儿不还让侍卫扛在肩膀上带到马车里吗? 伦沄岳休息好了之后因为还不知道会试的成绩,所以又紧锣密鼓地进入了殿试的考试准备中。 会试结果出来的时候,伦沄岳被取中,成了贡士。当时喜报是送进越国公府的,一时间京里也有许多家都接到了消息。 赵泽林在之前昌平郡君的宴会上就已经跟外命夫们透露出自己认了个干孙子,是以他们回去便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了各自的夫君知道。而这趟得了消息,再稍作打听:那新晋的贡士又是越国公收的干孙的亲舅舅……许多家都猜测越国公此举或许别有深意,就是不知道他想搞什么名堂了。 成了贡士基本就相当于是进士了,毕竟殿试没有落榜一说。而殿试的最终目的也是分一甲三名、二甲若干、三甲若干罢了。 一甲称“进士及第”,二甲为“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一甲等待发榜之后立刻授予官职,一般就是翰林院的官职;二甲、三甲则还需再次进行朝考。 因为进士身份已是十拿九稳,伦沄岳此时也难言喜色。此时便是要拼那金榜上的一甲了,伦沄岳在越国公府又住了一个月,这才等来了殿试。 殿试是在四月份,只考一场,且只有一天。 当天寅时,伦沄岳已经从越国公府出发了。伦沄岚也早早起来与墨珣一道将伦沄岳送入了宫门。因为还不到墨珣一贯的起床时辰,他有些迷迷瞪瞪的,但伦沄岚却显得十分亢奋。 “爹,你别这么紧张。”墨珣半眯着眼睛,看着伦沄岚两只手互相捏来捏去。 “不紧张,不紧张。”这话也不知是说给墨珣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伦沄岚瞧着墨珣马上要睡着了,便将他扶着靠到自己身上,“你多睡会儿。” 墨珣其实是可以完全清醒过来的,但他认为伦沄岳进去考试,他们这些人在外头再紧张也没用。这份紧张也不会变成气运给伦沄岳加持,里头的伦沄岳更不会有所察觉。 酉时收卷,之后所有的考生便由内监领着从宫门里出来。而宫墙外头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各家的马车,站在马车外的人皆不敢交头接耳、互相攀谈。 所谓寒门学子,一般得了举人的头衔便会获得当地人的资助。或是地方乡绅、或是地主老财,总不至于毫无盘缠便进京赶考。 越国公虽然没有参加过殿试,但他曾监考过,知道这殿试有多磨人,便让人在来迎伦沄岳的马车里头放了个恭桶。 从寅时进宫门到酉时出宫门这段期间,考生是不允许如厕的。有经验的人家自然知道在马车里放置恭桶,否则考生若是憋到宫门外头就地出恭被瞧见了,那也会直接取消考试成绩。 第220章 伦沄岚原是想来接人,但赵泽林稍稍对他解释了一下,他便也懂了。是以越国公府的马车上面除了一个车夫,便是一名侍卫。 因为跪坐时间太长,伦沄岳有些动弹不得,直撑着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才敢松懈下来。因为马车里头的侍卫也是汉子,他也没了顾忌,赶紧解决内急才是。 宫门停留着的外头的马车接到人便立刻调转马头驶离宫门处,而伦沄岳则是被侍卫搀扶着下了马车。他两条腿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好不容易撑着上了马车,之后便再动弹不得。侍卫在马车上便已经伸手帮他揉过膝盖,并且给他敷上药了,这会儿到了越国公府门口,里头又出来一个侍卫,两人架着伦沄岳往馥兰院去了。 伦沄岚因为去不得,一直往院门处张望。墨珣已经告知伦沄岚大概什么时辰会考完、伦沄岳几时会回,但伦沄岚就是控制不住,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二哥就已经出现在了馥兰院里。 墨珣拿伦沄岚实在没办法,便自己上书房里练字看书去了。等到寅时过了两刻,墨珣便从书房里出来,跟着伦沄岚一起等伦沄岳。 待伦沄岳软绵绵地让侍卫架进了馥兰院,伦沄岚才飞快地迎了上去,让侍卫把伦沄岳放进屋里。 一时间,馥兰院里的小厮下人也都动了起来,只不过使人去请郎中却迟迟未来,想来应当是今日需要用到郎中的考生太多了些。墨珣趁着大家忙里忙外的时候把了伦沄岳的脉:虽已陷入昏睡,但并无大碍,应当是累的。墨珣这才收回了手,离了床,让雪松上前给伦沄岳擦脸。 酉时已是用晚饭的时辰了,但伦沄岚一心挂在二哥身上,自然没那个功夫去用饭。墨珣则陪着越国公他们用了晚饭。 “你二舅如何了?”越国公边夹菜边问。 “尚在昏睡,应当并无大碍。” 越国公“嗯”了一声,“此次殿试,圣上并未参与亲临殿廷,而是另委派了三名大臣监考。” 墨珣点点头,安静听越国公说话。 越国公本想跟墨珣多说几句,介绍一下殿试的情况,可又想着倒不如让伦沄岳亲自对墨珣说更稳妥。毕竟伦沄岳曾身临其境,在殿试之中考生应当如何自处,如何调整心态之类……比起越国公这种旁观者来说,会更清楚些。 第98章 殿试填榜是在两日之后,第三日则在金銮殿上举行传胪大典。 按礼,文武百官皆需身着朝服,按品级排位;而一应贡士身穿公服,按会试名次排立在文武各官东西班次之后。 等到传胪大典结束之后,贡士改称进士,礼部尚书手持云盘,上承皇榜,前由内监撑黄伞开路,由内殿直出。一应百官及所有进士则跟着皇榜从正中甬路,浩浩荡荡的长队往东长安门去,之后再由礼部尚书亲自将金榜张贴在东长安门外的席棚内。 百姓所能看到的就是席棚处的情形了,怀阳府尹韩博毫亲自为状元牵来马匹,为其戴金花,十字披红,而其他官员为榜眼、探花戴花披红。三人上马之后,便随行有“状元及第”旗一对、绿扇一对、红伞一柄,官兵开道,而锣鼓音乐排列前行,大吹大擂1。 此时已算是游街,而这等盛况每三年皆有一次,但怀阳城的百姓仍是跟着乐此不疲。 伦沄岚本就坐不住,墨珣干脆早早同他出门,在游街途经的街上寻了一间茶舍,特意挑了二楼靠窗的位置,以便能将百官回朝及状元打马而过的场景都尽收眼底。 来看状元游街的人不少,墨珣这边找位置也不容易,好在越国公早就给他们安排了个座儿。伦沄岚此时也不管什么哥儿抛头露面一说,只靠在窗边往外瞧,似乎要顺着这街道望进宫闱里。 墨珣这是第一次陪伦沄岚等榜,不知怎么就想到伦沄岚在自己参加考试时是否也如现下一般坐立难安。因为伦沄岚的样子,墨珣忽然觉得心里一片柔和。师父师兄师姐都还在时,是否也是这样忧心自己? 今天京里的几条通往孔庙、关帝庙及观音庙的路都戒备森严,为防止民众闹事,也为了保证百官和进士门的安全。每隔几步便有一名官兵镇守,护得是固若金汤。 “来了,来了!”雪松听见了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炮仗响,这就抓着窗框探出身子朝外看。 伦沄岚闻言,也立刻眺远了望去,只见前方一大片人正往这边过来。 墨珣见他们仨这探身探得也太出了,便将他们一一拽了回来。“稍微看一下就行了,别这样往外伸,万一跌下楼去怎么办?”墨珣板着脸,语气严肃得很,三个哥儿这也回过神来,不再像刚才一样往外,不过仍是贴着窗子往外瞧。 二楼说高也不高,等队列靠近,伦沄岚自然瞧了个分明。等到一甲三人打马而过,伦沄岚才感慨了一句,“竟是这般气派。”他以前在石里乡见别人中举,也是这样骑马披红在街上游走。当时也是敲锣打鼓、炮竹声响,然而却并没有官兵开道,也没有百官在旁。 打马游街的也只有一甲的三人,余下的二甲三甲虽也得了进士,但却并无此等待遇。 看过了一甲的三人之后,伦沄岚并没有在里头瞧见伦沄岳,便又聚精会神地看余下二甲三甲了。 来围观的百姓除了像伦沄岚这样,家中有人参考外,还有的是凑热闹的,也有一些是来给自家哥儿物色对象的。首选自是一甲二甲,这不必说。 第221章 此时新科进士需得赶去谒孔庙、关帝庙以及观音庙进香,这些人走得并不快,伦沄岚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伦沄岳。激动之余,也不干乱叫,便伸手去拉站在身边的青松,“是二哥!是二哥!” “对对对,是沄岳少爷。”青松也跟着高兴。 伦沄岚对这排名也看不太明白,干脆扭头去看墨珣。 墨珣自是站在伦沄岚身侧,此时见伦沄岚看了过来,便轻声道:“三甲赐‘同进士出身’,还要再参加朝考。” “还要考?!”伦沄岚有些难以置信,“状元都定下了,怎么还有考?”他在石里乡只听别人说“考状元,考状元”的,也没听说还有别的啊。 墨珣点点头,“一甲三名直接委任翰林院的官职,那余下了两百多名考生再经朝考。其中,需将殿试与朝考两次所得的名次等级进行综合,择优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庶吉士一般为期三年,期间由翰林内经验丰富者为教习,授以各种知识。2余下的进士则赴外地任职。” 伦沄岚微微张了嘴,有些听不明白。还想再问,但又担心自己问多了还是听不懂。 “一甲也就是民间俗称的‘状元’、‘榜眼’、‘探花’,只有这三名是不需要再进行朝考的,应当已经委派了官职。那么剩下的所有人都还要再考试,考得好的留在京里,考不好的直接派到外地做官。”墨珣一看伦沄岚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说得太拗口,倒不如白话直译,他尚能听得明白。 伦沄岚这才点了点头,回过头去看街道,可那条长长的队伍已经往午门去了。 “回府吗?”墨珣见队列已经走远,便问了伦沄岚要不要先回去。“待会儿舅舅应当还要随着百官进宫赴宴,可能要到亥时之后才会回来了。”这三百名进士因为和皇帝有过接触了,也被称作“天子门生”。而殿试之后宣和帝还赐了恩荣宴,宴请所有进士和百官。 “回府吧。”伦沄岚将想看的也都瞧见了,自然也不会再多作停留。 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位在伦沄岚心目中那就是真真文曲星下凡变的,可一瞧见真容,伦沄岚就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依墨珣看来,状元大概已有四十,而且榜眼和探花年纪就更大了。因为金榜题名,一个两个面上都透着喜气。伦沄岚在这群进士之中看了半晌,直到看不见人了,才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小声嘀咕了一句,“二哥竟是这批进士之中最为俊俏的。” 墨珣闻言,有些想笑。他刚才也在窗边看着,知道伦沄岚并不是因为伦沄岳是自家人才说这种话。而对于这些进士中的老者数量不少,墨珣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称奇的。毕竟他参加院试时就遇上过好些个年纪比越国公还大的童生。伦沄岚大概是话本或者戏剧看多了,以为状元都是那等青年才俊吧。 像这样考试,等得了生员之后,但凡再有一次未中,那就是三年后的事了。 拿墨珣来说,他去年的乡试成绩作了废,那得后年再参加乡试,三年后才能参加会试和殿试。但万一会试不过,那又得“打回去”重新考乡试……不是说今年的乡试中了举那三年后的乡试也一样能中,毕竟考题也变了,阅卷官也不同了。 伦沄岚说完,不禁又想起了墨珣去世的父亲。他侧过头看了墨珣一眼,心里却想着若是延之还活着,此时也应当与二哥一道参加殿试了。那时,他的延之应当是这些进士之中顶顶好看的。 原先还沉浸在喜庆之中的伦沄岚忽然就消沉了下来,墨珣很快便感觉到了,但却猜不出伦沄岚心中所想。 此时的大街上纵使长队已经过去,但仍是能听到锣鼓喧天的声响从远处传来。与此同时,空气中还弥漫着炮仗点燃后的味道。 墨珣他们从茶馆里头一出来,就上了马车回了越国公府。越国公早上比伦沄岳更早出门上朝去了,是以此时只有赵泽林在府里。 伦沄岳不管怎么说也是从越国公府里出去的,赵泽林便主动问起了伦沄岚刚才街上的情况,其实也就是主要想问问伦沄岳的名次。 伦沄岚也不是听不懂话的,这就把墨珣刚才解释给他听的话又说了一遍。 赵泽林点了点头,“那就得等朝考之后再看了。”看看是在京里散学三年,还是直接外派。 等到伦沄岳的朝考结束,那墨珣的认亲宴就得提上日程了。虽然京里一些大臣都已经得知越国公收了个干孙子,但只要越国公没有开席设宴,那这事儿就还有可能会变。 赵泽林得先挑日子,这日子必须得在朝考之后,外派之前。万一伦沄岳并未被选中成为庶吉士,那可能会立刻被要求走马上任了。 伦沄岚也在想,如果二哥朝考之后进了翰林院,那到时的住处也成了问题。之前伦沄岳住进越国公府的时候是因为过年,又有诸多考生,住在外头也不方便。越国公与老夫人心善,将他留了下来。但万一进了翰林院,听墨珣的意思,那就是要在京中呆上三年了,这三年总不能还住在越国公府上吧? 墨珣对两人的想法并未有所察觉,他此时只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赶紧长大。不说赵泽林了,就连林醉也认为墨珣就是个孩子。那墨珣要想让林醉主动张口请自己帮忙,恐怕不知得等到哪一年去了。 而伦沄岳对于住处早都想好了,若是中了庶吉士他便先从越国公府搬到试馆去住上一段时间,到时再央越国公帮忙找个房子,他租下来先住下。 第222章 殿试传胪后三日,即第四天,于保和殿举行专为选取庶吉士而设的进士朝考。 科举考试并不限制考生的年龄,所以各个年龄层的考生都有。而这么一路考来,到最后熬到殿试,那年老的自然也就不少了。但由于各个层次的考试条件都很是艰苦,也相当于在变相地查验考生的体质。 殿试并不查验贡士的年龄和体貌,所以往往会出现年纪很大的进士。而朝考除了要考为策论、奏议、试帖诗及赋各一篇外,还需要查验余下的两百七十三名新科进士的年龄、体貌。年龄和样貌是首选,被授权的大臣们将新科进士的年龄、外貌分为三等,之后才进行文试。 庶吉士的选员并无特定名额,但是最终需由宣和帝钦定。 正是因为知晓了这种选员政。策,墨珣便已认定了他二舅在外貌和年龄上具有很大的优势。 庶吉士虽是将殿试、朝试的名次综合来看,然却以朝试的结果最为权重。 被选中庶吉士,则可进入翰林院教习三年。三年后的散馆考试,成绩优良者,二甲进士授编修,三甲进士授检讨,这才正式的翰林院成员。而散馆考试成绩差的则被授部属主事或地方知县,从此京城无缘,仕途也再难精进。3 朝试之后的文试结果也分三等,前十名的卷子呈交宣和帝御览。宣和帝阅览后,定下名次。本次朝试统共庶吉士二十六名,伦沄岳殿试两百二十七名,朝试第十名,被取中。 消息一经传出,伦沄岚又松了口气。然而他并不是很明白这种庶吉士有什么用途,毕竟殿试一甲的三名钦点为翰林院编修,而除却庶吉士之外的进士也都外放做了官。伦沄岳这个还得先教习,三年后还要考。 墨珣是能看出伦沄岚的纠结,但伦沄岚却连问也不问。“爹,你有什么事不妨与我说说?”墨珣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忧虑的,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多想法。 伦沄岚原是不打算说,但挨不住墨珣的视线,便将自己的疑惑讲了出来。 墨珣一听就笑了,“爹,有句话叫‘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得拜相’。”并不是说只有殿试一甲,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个最厉害,“舅舅此番中了庶吉士,那便是拥有了留在京城的资格。而那些已经被外放做官的进士,他们要再进京就难了。” “但三年后……” “三年后的散馆考试,最差也不过外放做官。要是考试通过,那亦可同状元一般留在翰林院。”也算是个迂回前进的方式了。墨珣拍拍伦沄岚的手,“爹爹就别忧心了,舅舅自有考量。” 伦沄岚这才点了头,伦沄岳一向是个有主意的,应当也是自己想好了的。既然他这么考,那就证明了庶吉士就是比外放来得强。 伦沄岳成了庶吉士后,便前去向越国公辞行。 越国公本身是觉得没什么,伦沄岳一直以来都住在馥兰院里,而且平日里都呆在院子里也不外出,他几乎是要记不清这样一个人来。 赵泽林这时才开口提起墨珣的认亲宴来,伦沄岳一愣,没料到这认亲宴竟是还没办。细问之下,原来是要等他考完之后才提的,不禁心生感触。 “这样吧,你要是觉得住在越国公府里不大方便,我在京里还有个小院。”国公府里也大,多伦沄岳一个人也不碍事。进士的金榜一出,京里应当绝大多数都知道伦沄岳是从越国公府里出去的,这时候搬出去就有些掩耳盗铃的意思了。“早几年我还没当国公的时候办的,也没管过,你若是想找屋子住,那我就派人先去修整修整……”越国公的意思是,伦沄岳应该只是觉得住在国公府里不方便,那么他名下的其他房产也可以借给他住住。 “这如何使得。”伦沄岳忙摆手,这闹得好像越国公认了墨珣当孙子,墨珣就得拖家带口赖上他们了。伦沄岳担心给墨珣惹了麻烦,认亲宴还没办,万一越国公觉得认下墨珣琐碎事太多就不好了。 赵泽林轻轻挥了挥手,“你是墨珣的舅舅,说来也算是有亲了。本来你进京赶考,住在府里也不打紧。”伦沄岳看起来并不赞同,赵泽林也停了片刻继续说,“不如这样,那小院子就算租赁给你了。你也别推辞,保不齐日后你还要留在京里任职,到时再置办房屋也来得及。” 伦沄岳不敢再推辞,再推下去就假了,这便先行谢过,而后开始与越国公他们商讨墨珣的认亲宴一事。 为了这个认亲宴,赵泽林还让越国公去钦天监找人测算了日子。等到越国公拿了单子回来,赵泽林还让墨珣他们都跟着看了看。墨珣随便看了一下,也就是个无功无过、不好不坏的日子。 墨珣的血亲这边除了伦沄岚与伦沄岳之外,便没有人在京里了,再加上墨珣本身在怀阳城内也没多少朋友,最后宴请的也不过是越国公的同僚和一些外命夫罢了。而之前越国公他们上石里乡时与墨珣的外祖父说好了,等墨珣乡试一过便在建州城内宴请,却也没人料到他收到了圣旨,将越国公复用。 “回头你写封信给你父亲寄去。”越国公拍了拍伦沄岳的肩膀。不说别的,伦沄岳到怀阳时就写了信回去报平安。会试成绩一出,那又寄了两封,现在中了庶吉士留在京里,总不至于不写吧?这么想着,越国公又问:“那你要把夫郎也接到京里吗?” 伦沄岳也在想这个事,毕竟他要在京里留上三年之久,夫夫俩分隔两地着实不好。但是素程素华还在广平府念书,万一唐欢遥进了京,素安素晗带上也就算了,那两个读书人可怎么办?“是有这个打算,然而……”伦沄岳有些迟疑,“我大哥的儿子现在寄住在我家里,与我大儿子一道读书。若是我夫郎进了京,让他俩独自留在临平恐怕不妥。” 第223章 越国公本想问一句那俩读书人多大了,后来转念一想,他过年那会儿见过的,也就是十二十三岁的样子,尚不到成家立业的年纪,那确实是不太妥当。“不若就一同进京吧。” “但他们院试未过。而且我大哥那边,也不知怎么想。”院试未过,就算进私学恐怕也分不到什么好的班了。再加上伦素程不是他的儿子,他无权决定伦素程得去留,还得先问过伦沄轲的意见。 这一来一回,又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 “这有什么,多得是人要送孩子进京,只是苦于没有途径罢了。你先去写信,让你夫郎过来,私学的事我托人给你问问。”越国公其实不太耐烦管这些家长里短的,以前都是赵泽林将后宅的事分析给他听。他虽不觉得后宅的事是小事,但却觉得琐碎得很。而且后宅那些弯弯绕绕并不比朝堂上的少,他觉得自己脑子不太够用,干脆就和赵泽林分工了。 “越国公。”伦沄岳赶忙开口,“他俩都是童生,若是要参加院试那还得回建州去,这一来一回路上耽误功夫。” 越国公“欸”了一声,这倒也是个问题。伦素华可以因为伦沄岳在京任职的关系申请在京里参加院试,但伦素程却不行,还是得回户籍地。“是个麻烦事。”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之后越国公便又说了句,“先不想那些,你大哥应当也是知道你的难处。你去个信报个喜,让你夫郎带上你家几个小的全都进京来。” 伦素程只是寄住在伦沄岳家里,现在伦沄岳进京了,也断然没有那种让夫郎和儿子留在建州自个儿呆在京城的道理。再者说了,如果伦沄岳不让唐欢遥进京,唐欢遥恐怕还会担心伦沄岳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万一伦沄岳在京里又纳了侍夫,唐欢遥又要怎么办? 这种奇担忧来自同时哥儿的伦沄岚。墨珣听见他跟青松雪松三个人在屋里嘀嘀咕咕地讨论这个事情。要让墨珣来说,伦沄岳若是在京里只呆几个月倒也罢了,可这一呆就三年,那唐欢遥不进京恐怕说不过去。就拿他自己来说,这进京都还带上伦沄岚呢。 伦沄岚他们从唐欢遥又说到了小素晗,说这小素晗一晃眼就长大了,小孩子记性好,但忘性也大,等到素程素华考完了这次院试,那就是一年半之后的事了。再进京,那又是两三个月,到时候小素晗还能不能认得伦沄岳这个父亲都是个未知数。 不过最后伦沄岳还是给唐欢遥和石里乡都去了信,信中的内容墨珣并不知道,但应当也就是让唐欢遥带着几个孩子进京之类的。等伦沄岳闲了些,他便开始跟墨珣讲一讲会试和殿试的注意事项,让墨珣做好手扎,以便日后翻看。 墨珣的认亲宴定好了日子之后,赵泽林便开始给各家下帖子。 林府的帖子是赵泽林让墨珣亲自拿去的,毕竟只有林府墨珣还算熟识,而其他各家要让墨珣去送恐怕还会遭遇冷眼。而墨珣只将帖子交给了林府的门房便离开了,毕竟他虽是进过林府,但送帖子也没有非要送到主人家手上的理儿。 之后,墨珣又到建州同乡会馆去寻姜伟平。 姜伟平算是他所知的唯一一个到了建州的同窗:当时建州贡院起火,导致建州乡试成绩作废,参加文举的考生便无一人进京赶考,墨珣在建州官学的同窗自然也无人在怀阳城内了。而建州官学里的武生,他也就知道一个姜伟平,其他人或许打过照面,但并不熟识。墨珣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宴请不太熟悉的人参加这个认亲宴。 武举与文举的考试时间是错开的,殿试结束后便直接授予官职。而且张贴皇榜的位置也与文举不同,文举在东长安街,而武举则是西长安街。墨珣直到人到了会馆见到了姜伟平时,才想起武举的殿试竟也已经考完了。 因为墨珣本身更专注文举,再加上家中有个今年需得参加会试、殿试的二舅,是以墨珣根本就没去关注别的。 墨珣到了同乡会馆的时候,姜伟平正要收拾东西离开。墨珣见状,便知道姜伟平此次的会试未过。否则按照文举来推断,只要通过了会试,那便相当于是个武进士了,再不济也是同进士出身。 “你怎么来了?”姜伟平面露诧异,显然没料到墨珣会来。“我准备收拾东西跟同乡回建州了,本来准备收拾完了再上越国公府找你辞行的。” 姜伟平一直没敢往越国公府窜,主要也是担心落人口实。 “越国公府要办个认亲宴。”墨珣说着,将手中的帖子递给他。 姜伟平接了帖子便打开来看了,“请我去啊?” “嗯。”墨珣点头,也不知道姜伟平还有没有空。“你既与同乡约好一道回建州,那就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参加这个宴了。” 姜伟平“呃”了一阵,他与同乡的人结伴而来,自然也是结伴而归。但墨珣只邀了自己,那些同乡也不见得会为了自己而多拖上几日,姜伟平一时有些为难。 “不若这样,我先回去同祖父和爷爷商量一下,将试馆里的同乡都请了?”反正越国公也是建州人,这会馆里指不定也有他的同乡呢。 姜伟平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会不会不太好?” “好不好只有问过了才知道。”墨珣其实很清楚越国公和赵泽林是想把这个认亲宴大肆操办的。一方面他们是想给墨珣撑腰:因为墨珣即将入国子监学习,若是没有一个正经身份,在太学里恐怕会被其他同窗瞧不起。而另一方面则是要告诉所有人,他们俩百年之后有香火供奉了。 第224章 姜伟平这才点头,“那你回去问问,如果可以就派个人来知会我一声儿。”他扬了扬手中的请帖,这就催促着墨珣赶紧回越国公府。 墨珣知道姜伟平的性格就是这样,两人交谈之间也没什么可顾忌的。墨珣回府之后将想法与赵泽林说了,赵泽林自然没意见。本来墨珣这边的亲朋好友就少,多请些同乡也未尝不可,但这请帖仍是要墨珣亲自去送。墨珣知道赵泽林的意思,这就又往试馆去了。 这个试馆之中本就住的全是建州来的同乡,墨珣先到会馆前头将尚住在会馆之中的同乡姓名都一一问到之后,才在请帖上填上名号。之后便逐一敲门去送请帖,而有的不在馆内,便将请帖交由姜伟平代为转交。 越国公府的宴,哪有不去的道理?接了请帖的同乡也都约好了时辰,到了日子便一同往越国公府去了。而墨珣连会馆的馆长都一并发了帖,就为了图个热闹。 等帖子全都发完,那就开始由赵泽林来拟定菜单。伦沄岚也插不上手,但赵泽林也不让他闲着,就让伦沄岚跟在自己身边慢慢学。要万一哪一天墨珣成家立业了,尚未娶夫的时候要操持家务,总不能还让他来管着吧? 一时间墨珣竟成了越国公府里最闲的人,除了每日读书习字之外,也没了别的活计。 殿试过后,怀阳的天气也热了起来。热有热的好,越国公干脆就把一部分的桌子摆在了院子里,而那些个当朝的大员就在厅里宴请。这样一来,便能容纳更多的宾客。 等到了钦天监所择的良辰吉日,宾客便已陆陆续续上门了。越国公宴请的大都是同僚,赵泽林则将京里叫得出名头的外命夫也一并叫上了。 钱丞相和年太尉两人虽然暗地里斗得狠,可明面上还是维持着同僚的情谊。两人的轿子一同停在了越国公府门口,却也没人去争什么谁先进府,甚至还互相谦让。若是让不知情的百姓看来,估计会觉得朝臣的关系一片祥和。 家丁上前将各自带来的随礼交给门口的管家,这就退到后头去了。 “钱相!年太尉!”越国公纵使对这他们没多少好感,但毕竟同朝为官也有好些个年头了,两人明争暗斗也没闹到他头上来,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御史台虽然查归查,但这俩毕竟是老油条了,查了几回都让他们手下人给顶了罪,丁点儿用都没有。 “师大人!恭喜啊!”钱丞相马上堆上了一脸笑,这就拱手向越国公道喜了。 “哈哈哈,恭喜师大人喜得爱孙。”年太尉自然也不甘其后,这便也笑盈盈地挤了过去,三人凑作一团。 越国公朗声笑了起来,“多谢,多谢,快屋里坐。”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真要有什么新仇旧恨的,越国公也得把它摆一边去。他一边领着人进大厅,一边将墨珣招了过来,让他认认人。 说是认人,其实是让这两公来认墨珣的。 “不错,不错,是个机灵孩子。”钱丞相笑得眼角都是褶子,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线,看起来竟如同一个普通的和蔼老人一般。 “丞相谬赞了。”墨珣拱手在钱丞相面前拜了拜。他这是头一回见到钱丞相,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在徽泽大陆时,他也看惯了那些个笑面虎邪修坑骗一些年少无知的女子。若是生得凶神恶煞,想要骗人还真是不太容易。再加上建州官学那个周涛和郑少杰的事,墨珣对眼前这两个大官都没多好的印象。 印象虽然不太好,但也不妨碍墨珣此时毕恭毕敬的态度。 年太尉武将出身,对越国公的感观也不差,得知他认了个孙子,便也好奇的很。他与钱丞相不同,钱丞相夸人或许并不看这个人,而是看他背后站着的是谁。但年太尉就细细将墨珣打量了一番,这才开口道:“习武了?” “是,练了一些。”墨珣回话。 越国公按住墨珣的肩,便开口向年太尉道:“让他练一些,也好强身健体。” 年太尉这才点了头,“不错,需得文武兼备。” 之后,越国公领着他们进了大厅,将他们的位置安排妥当之后,也不再到外头迎客了。钱丞相与年太尉本就是本朝最位高权重的两个大臣了,总不至于越国公还丢下他俩出去外头接别人。 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管家上来通报过后,越国公便到门口去点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过之后,从炮仗上剥落下来的纸屑便飞得到处都是。门前萦绕着一股子喜庆的硝烟味,伴着夜色和微风,慢慢地飘远。 带到鞭炮燃尽之后,越国公便宣布开席了。 先上的冷荤盘子,这一共摆了三四道之后,越国公起身才跟丞相、太尉告罪,领着墨珣出去认人。 今天来的宾客看了帖子也都知道所宴何事,自然给足了越国公面子,好好地把墨珣夸了个遍。 墨珣甚至在想,这些人估计日后在路上见着了也认不出他来。不过本来就是,哪有当官的在路上遇见了还主动上来跟墨珣打招呼的道理。墨珣腹诽不停,却也十分认真地把这些人都一一记下了。他本身记性就好,再加上这几年开始考科举了,脑子是越背越灵光。 哥儿和汉子不同席,越国公也不好领着墨珣去外命夫那边。等汉子这边认完了,便由赵泽林领着墨珣去见了那些个外命夫。有些是之前在林府见过的,赵泽林不重复介绍了,墨珣便自己喊了人。 第225章 被记得称号的外命夫明显心情不错,觉得墨珣十分有礼貌,这就又将墨珣夸了一顿。 墨珣往昌平郡君那儿看了一圈,没见着林醉,想来应当是没来了。毕竟这次的帖子是由赵泽林负责的,他请的都是有品阶的外命夫,而这些外命夫也没几个带了自家的儿子来参加的。 墨珣没有另外给林醉下帖子,主要也是考虑到万一在座的全都是已婚哥儿,就他一个未婚的,坐在昌平郡君身边也不是,乡君身边也不是…… 虽然没有见到林醉,但墨珣也做不出“跑到昌平郡君身边去打听林醉”这种事来。毕竟自己现在才八岁,赵泽林都开始拉着他讲一些哥儿、汉子之间的忌讳了。 这边认完了人,赵泽林回了主位,墨珣才上姜伟平那边去。 姜伟平身边坐着的都是来自建州的同乡,而这些同乡也都是知道墨珣的。墨珣毕竟当过一段时间的解元,就算成绩作废了,那也已经是在整个建州里出了名的。 他们之中的有些人在圣旨到建州时便觉得墨珣倒霉透顶了,这解元身份还没捂热,直接就作了废。但此时又有感于他入了越国公的眼,越国公正值壮年,墨珣自然是前途一片大好。 席间有几个同乡曾经在建州时也嘲笑过墨珣,可那时候毕竟大家都拿这个当趣儿,不过是闲聊瞎说罢了。墨珣再怎么说都是中过解元的,难保他就没有真才实学。两年后他再度参加乡试,到时候就能见分晓了。今天他们既然受邀前来,自然也不会在墨珣面前提什么“解元”,便热络地跟墨珣打了招呼。 墨珣跟这些同乡并不熟,其中好多是他在递帖子之前见都没见过的,当然也没什么话可说。不过现在他们都坐在越国公府的院子里,那也算是给自己一分薄面了。墨珣脸上挂了笑,与在座的人敬了酒。 因为这个认亲宴,墨珣是重点,自然是不可能一直呆在姜伟平这边。这厢打过招呼之后,墨珣就拿着空杯回大厅了。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墨珣耳力极佳,虽然院子里摆了很多桌,周遭嘈杂得很,但就是有那么一个酸不溜丢的声音传到了墨珣耳朵里。墨珣飞快地转了身,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刚才说这句话的人明显就是盯着墨珣在说,当着墨珣面的时候还笑容满面地敬酒,这会儿墨珣一转身就马上换了副嘴脸。墨珣这转身的速度飞快,那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对方被墨珣这突如其来的视线吓了一跳,但却觉得隔了这么远墨珣应当是听不见的。这么想着,他便举起手中的酒杯,冲墨珣扬了扬。更何况,若是墨珣想要发难,那坐在自己身边的都是自己的同窗,比起与墨珣的关系来,自然是跟自己更为亲厚。 第99章 墨珣眼眶瞬间收紧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人。如果他没记错,这个人叫吕克复,去年中了举,成了武举人。但今年的会试没中,举人的身份不再,与自己一样也只是个生员。 在身份上墨珣倒是不怕他,可自己并没有证据证明吕克复曾说过那句话。但要让他这么忍下,他心里确实不舒坦。 墨珣仍是盯着吕克复,直盯得吕克复脸上的表情险些崩不住了,才微微笑了起来,冲着吕克复举了举手中的空酒杯。 吕克复刚松了口气,就看到墨珣的嘴上一一张一合的,似乎是在对他说话。 墨珣只用了口型,速度又慢,一字一顿地将自己要说的话表达了个清楚。他见着吕克复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之后,这就转身回厅里去了。 “怎么了?”同桌的人用手肘去推了吕克复一下,“你跟墨珣很熟吗?”说实话,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不带信的。因为当初墨珣去给他们送帖子的时候,吕克复好声好气地接了帖子,可等到墨珣一走,他就把帖子丢到地上去了。当时好多人都瞧见了,吕克复还说了句,他不屑与科举作弊的人为伍。 原先会馆里的人还以为吕克复一脸愤世嫉俗,那就决计不会来参加墨珣的认亲宴了,所以等到今日大家出门的时候也没人喊他,却不料他自己出现在了会馆的大堂里,还笑着说:“快些,莫要迟了。” 会馆里的其他同乡都十分诧异,但面上却也没人说什么,只当是吕克复以往在建州的行径不过是开玩笑罢了,这就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出发了。 去年墨珣乡试得了解元,但不足两个月,御史丞就带着圣旨到了建州。先是雷厉风行地将负责乡试的所有官员革职并看押起来,而后就公布乡试成绩作废。 作废也得有个由头,当时就说是圣上认为建州乡试疑存在舞弊现象。而且吕克复原就是一介武生,应当与文生没什么纠葛才对,可他逢人就说解元绝不会是一个七岁小童,墨珣就算没有趁乱作弊了,那也是买通了考官和阅卷官。 当然,那时候说这种话的人多了去了,大家也就是当玩笑听听说说的,正经应当是没人信,否则也就不会来参加这认亲宴了。虽然负责乡试的考官被撤职,但是御史大人查了这么久,最后不也什么都没查出来吗?再者,“疑存在舞弊现象”,那也就是“猜”咯,没有证据谁会当真? 吕克复让同乡问了句,却没吭声,一张脸却涨得通红,像是喝多了酒上了头一样。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险些将桌子撞翻。 身边的人被他这个大动静吓了一跳,忙按住桌面,看向他,问了句,“怎么了?”不看还好,这么一看,同桌的人当真是被吓住了——吕克复整个眼睛瞪得滚圆,怒目直视前方,双拳握得死紧,仿佛一只被惹怒了的雄狮,随时都会扑上去将眼前的人咬死。 第226章 “吕……兄?”旁边的人有些迟疑地喊了一声,而吕克复却没有搭理他,而是一个拳头捶在了桌子上。 桌上的碗碟被吕克复的动作震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十字交叉的桌脚使得桌面并没有掀翻过去。 墨珣刚要迈进厅里,听到身后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将迈开得腿又收了回来。墨珣再次转过身,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这就看向吕克复,眼里还透着些许困惑,仿佛根本不知道吕克复为什么动这么大的怒。 吕克复这么一捶桌面,便引来了院子里宾客的围观和议论。等他这个动作做完了,吕克复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冲动了。 此时周围的人对着他指指点点,而墨珣又摆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吕克复原是想说自己喝酒喝多了,脑子发懵,但他一看墨珣的脸就来气。墨珣摆明了刚才就已经听到自己说的话,还反口说他,此时又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给谁看? “墨珣!”吕克复怒气上头,也不管今天是个什么场合,这就高声叫了墨珣的名字。 “吕兄有何见教?”墨珣还是老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他这会儿是真的高兴了,他没料到吕克复这么沉不住气。墨珣原先被吕克复一句话气个半死,但今天的场合并不适合他对吕克复发难。他想着要不就忍下这口气,到了来日再行清算,却没想到吕克复自己偏要撞上来。 “你!”吕克复被墨珣的态度又是一激,倏地伸手指向墨珣,却气得有些打抖。 墨珣见他眼里透着红光,胳膊上的肌肉也都鼓了起来,额上似乎冒了汗,整个人看着像是怒火中烧。心中想着要不多刺激他一下,让他先发难?这么打算着,墨珣便歪着头,仍是满脸的不解地发问:“吕兄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墨珣想不通这人,过过嘴瘾就算了,难道还想跟自己动手吗? 吕克复眼珠一转,墨珣那句“身体不适”倒是提醒他了,他这就装作喝醉酒了,说话不顺溜起来,“你,你乡试,作弊!” 墨珣原是想蹙眉,但却仍是维持着一张笑脸,开口继续问:“喔?吕兄是从何得知啊?”既然他借酒装疯,那墨珣干脆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那御,御史大人,在建州,说了!”吕克复中气十足、条理清晰压根就不像喝醉酒的人,毕竟他巴不得把墨珣的事迹宣扬得人尽皆知,自然是怎么大声怎么来。 “御史大人都说什么了?”墨珣仍在笑,看着就像是对待一个真正喝醉了正在耍酒疯的人,好声好气地哄着他继续往下讲。 吕克复越看墨珣那张脸越来气,往墨珣的方向走了两步,自然装得有些踉跄,“说你,乡试舞弊,解元不,不作数!” “说我,乡试舞弊?”墨珣仿佛没听明白一样,反问了一遍。墨珣见吕克复不断地靠近,倒是猜不出他打的什么主意,是想将自己的“罪行”公诸于众?还是想捣乱? “对,就是你,舞弊!”吕克复指着墨珣又往前走了两步,他觉得自己明明才刚喝两杯酒,怎么就如同一股子酒气涌上头顶一样。 墨珣笑容一敛,眼神也锐利得很,厉声喝道:“吕兄倒是装得一副好疯!此次认亲宴就是担心会有人喝醉闹得不好看,这才上了一壶子果酒。难不成这一壶都让吕兄喝了?吕兄这酒量未免也太过浅薄了吧!” 因为有人闹事,原先在场闲谈的宾客也都纷纷停了下来,开始注意着这边的动静。除了墨珣邀来的同乡之外,其他能受邀前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是按兵不动,先静观其变。 这个闹事者指着墨珣说他乡试舞弊,一众宾客面上虽流露出了震惊,但心里也保不齐是怎么想的,并未有人出言制止。 建州的乡试究竟有没有舞弊没人知道,但在场的官员听的却是“解元”二字。 乡试的主、副考官都是从京里出去的,各个派系的人都有,若是想弄个解元,那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再加上这墨珣,以前听都没听过,谁知道又是从哪个山旮旯里出来的。若是说到越国公舞弊,那就更不可能了,越国公的脾气早年在京里那可是出了名的耿直。能让越国公看上眼并认作干孙子的人,没点真才实学还真没人信。 在座的宾客各有各的考量,却无人吱声。 而此时,墨珣一提到酒,大家才想起了桌上摆着的确实是果酒无疑。这酒喝起来爽口,还不易上头,哥儿尚且能喝上一壶,更别说闹事者是一个汉子了。再加上宾客之中有好些都是朝臣,明日还要上衙,今日喝多了那明天头疼欲裂就不好了。万一让宣和帝知道了,那一个“玩忽职守”是跑不了了。是以像这种宴席,以果酒代烈酒,只图个乐子,并非真正的不醉不归。而那闹事者想来也是头一回进京,自是不懂这规矩。 “少爷!”越国公府的侍卫隔空喊话,想过来将闹事者拿下,但墨珣却伸手制止了。 墨珣主动朝着吕克复走了过去,边走边说:“我敬你年长,这才唤你一声‘吕兄’,你又是何缘故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等浑话?” 吕克复让墨珣一下戳穿了伪装,一下也慌了神。原先他装疯卖傻的做派竟像是让墨珣看了场猴戏,吕克复气急,不过好在他反应也快,并不管旁人如何看,仍是继续装醉。“御史,大人拿了,嗝,拿了圣旨,你,你就是作弊才得,得的解元。” 第227章 墨珣也不吭声,只等他继续说。 “被,被发现作弊,你解元,身份就没有了!”吕克复本想一句话说顺溜了,当着大家的面将墨珣的丑态公诸于众,但却又不能说太快,免得他装醉的事让别人看了出来。 其实在座的人基本已经知道吕克复借酒装疯了,吕克复不过自己在掩耳盗铃罢了。 正常人碰到醉汉,那都是自认倒霉,除了不跟他计较也没别的办法。墨珣倒好,只是笑了起来。“看来吕兄不是醉了,而是脑子不太正常。”墨珣又朝他走了两步,伸手拍了拍吕克复的前襟,“吕兄既然已经开始说胡话了,不如就先送他回去好生歇着吧。” 墨珣动作轻,知道自己永远没办法跟一个装醉撒疯的人讲道理,便也不打算再继续揪着他不放。他说完了便侧过身,对着一众同乡开玩笑道:“大家可小心些,吕兄这酒量可是连一杯果酒都能放倒。” 大家见墨珣并不在意,看待吕克复的样子就如同看一个流氓耍赖似的,也都哄堂大笑起来。 让墨珣这么一说,一众宾客看吕克复的目光就当真像是来活跃气氛的一样。 吕克复感觉周围的那些笑声不住地往他脑子里钻,喧嚣声中夹杂着嘲讽和藐视。杯觥交错、灯火通明之间,仿佛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笑什么笑!吕克复烦躁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全身的血气涌上了脸。他飞快地朝着周围看了一圈……凭什么墨珣可以被越国公看中?凭什么他能得解元?为什么墨珣的乡试成绩作废了,还是可以这样风风光光地入主京城,入住越国公府?明明自己也通过了乡试,怎么就没能入了哪位官员的眼? 吕克复不屑墨珣,本是不想来参加这宴会的,但又听说越国公宴请了当朝大员,便也想着要来见见世面,决计不是想要来恭喜墨珣的。可大人们都坐在厅堂里,他们这些人坐在院子里,见也见不着,如何能让大人们对他留有印象? “这会儿都说胡话了,再多喝两杯说不准能干出什么事儿来。”墨珣说笑着转身,不打算再跟着吕克复有过多的纠缠。这人摆明了装醉到底,墨珣也不能将他扔出去,否则就遂了这人的意,让大家以为自己是“做贼心虚”了。 吕克复一张变得脸扭曲起来,眼里满是憎恶,手也痉挛着。他猛地窜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墨珣的手腕。 宾客中一片哗然,显然都被吕克复的动作吓到了。吕克复听见了人群的吸气和惊呼声,心中得意,反手便要按住墨珣的肩膀,将墨珣押下。他一边动作一边高喊:“作弊还摆出此等姿态,简直毫无羞耻之心!” “看来吕兄是装醉了!”墨珣沉声,眼神收紧。 墨珣此话一出,众人便发现吕克复现在已不复适才的醉态,动作十分流畅,话语也清明得很。 院子里大都是同乡,自然知道吕克复的做派。他这人一向自喻文武全才,其实不过是在一众武生之中显得有些文采,若真要让他跟文生比,怕是也讨不了好。 此时是在越国公府内,姜伟平知道墨珣吃不了亏,这吕克复的武功比不得自己,那自然也比不过墨珣了。但姜伟平仍是起了身,想上来帮忙。 墨珣一看姜伟平有动作便轻轻冲他摇了摇头,并不想让姜伟平插手。墨珣将来必定是要留在京城的,但姜伟平此次还要回建州,万一现在跟吕克复弄得不愉快,保不齐吕克复背后又要搞什么小动作。 吕克复不拿墨珣当回事,来抓墨珣时便是身体前倾,墨珣猛地将手弓起,顺势将吕克复扯了过来。手肘抵在他的腹腔处,一手掐了他的手腕。“怎么?吕兄当着我的面不敢说,非要借着两杯果酒装醉才说得出口吗?” 吕克复扯了两下,没能从墨珣手中脱身。 墨珣轻呵出声,“既瞧不上我,还应了我的邀?” 墨珣的这句话其实在座的很多人都想问:按吕克复以往的行径,他是当真是瞧不上墨珣的——无论是当初在建州,还是此时在昌州,提到“墨珣”那话语里多是鄙夷。原本大多数人都当他那日将墨珣送去的帖子丢掷在地,尚有一丝气节,然而他却接了帖子来这越国公府借酒装疯……一时间,与吕克复同行之人都觉得可耻得紧。 墨珣冷哼了一声,继续道:“你若是真瞧不上我,那便丢了我的帖子、不来赴宴,我还敬你是条汉子。”吕克复真瞧不上自己,不来赴宴,或是来吃酒时安分些,墨珣也不会反讽他。但他偏偏既看不起自己,又管不住嘴,那就怨不得墨珣了。 吕克复哪甘让墨珣继续说,推了墨珣一把,两人之间拉开了距离。“作弊还不准人说吗?!” 碍于今日人多,墨珣不并想跟吕克复起太明显的冲突,但吕克复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墨珣是怕了他的。吕克复往厅里一瞅,发现那些个官员也都伸长了脖子在看外间的动态,便牟足了劲儿要撕破墨珣的假面,让大家都看清墨珣的为人。 墨珣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对吕克复做什么,故而也是松了手才让吕克复退开了。“你有证据吗?” “圣旨上……” “圣旨上说的是‘疑有舞弊现象’而不是‘有舞弊现象’,我既能理解吕兄脑子不好,那耳背的毛病我也能体谅了。”墨珣往后退了一步,“你连圣旨都敢这般断章取义,怕不是对圣上不敬!” “休得胡言!”吕克复也知道自己现在在京城,“对圣上不敬”这一个高帽子盖下来,谁都抵不住。 第228章 “借酒装疯、曲解圣意、藐视皇命。”墨珣每说一句就朝着吕克复走一步,“试问哪一句是我胡言?” 吕克复原就被墨珣那一声声的叱责骇到,想反驳却又一时想不出话来。他适才反反复复说的也不过就是“墨珣乡试作弊”,真正要让他找出墨珣话语里的漏洞,他也做不到。 吕克复本身的话也站不住脚,也不怪乎墨珣从中揪着他的错处不放。 越国公是早都听到了外头的喧闹声,起先也不当回事,只觉得是年轻人爱闹腾。后来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那吕克复的嗓子就如同被放大了一般,厅里自然也听得分明。不止是越国公,还有丞相、太尉以及一众朝臣那都听得是清清楚楚,就连偏厅里的外命夫虽关着门,那也能听个明白。 越国公坐不住,这便起了身。但钱丞相“欸”了一声,反而说了句,“师大人何必如此较真,不过就是年轻人闹着玩玩罢了。” 只这一句,就让越国公又坐回到椅子上的。 在越国公看来,墨珣不是会让自己吃亏的性子,而钱丞相反而以为越国公是怕了他的。以前大家同为三公倒也罢了,现在越国公不再是御史台之首,那官职就比钱丞相低上一等了。 墨珣对吕克复的指责掷地有声,别说是院子里的同乡觉得吕克复“无理争三分”,就连韩博毫也坐不住了。今日越国公宴请了一众大臣,而有人在天子脚下质疑天子的决断?不管这事儿是真是假,但韩博毫此时已经听见了,那就的表态,若是再装聋作哑,明日上了朝让人参上一本那就糟了。想到这点,他起身从屋子里快步走了出来,厉声道:“竟然有人敢大庭广众之下曲解圣意、藐视皇命,理应关押起来!” 吕克复一看厅里出来了人,顿觉得不好。若是他大获全胜之时,屋里来人倒也罢了,可此时他让墨珣说得哑口无言,处于劣势,那些大人们出来瞧见的就不是他的好了。更何况此刻韩博毫面上严厉,说出的话如同一把大锤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吕克复只觉得眼前如同万花筒一般直冒彩花。 韩博毫说归说,但此时国公府里自然只侍卫和家丁,并无衙役、官兵,越国公不开口他也是使唤不动人。韩博毫要的就是这个态度,身为怀阳府尹,他需要维护宣和帝的权威,自然要站出来。 越国公这时便从主桌处走了出来,顺着韩博毫的话往下说:“来人,将闹事者拿下,扭送府衙。待明日韩大人升堂候审。”语毕,越国公冲身旁的韩博毫拱了拱手,也不管吕克复如何,只邀着韩博毫往席间去了。 墨珣闻言,也不再与吕克复多说,只瞟了他一眼之后便转过身朝着越国公的方向去了。 吕克复听到“扭送府衙”,又见到院子周围有些人围了过来,登时一懵。但墨珣近在眼前了,倒不如…… 因为院子里摆了酒席,宾客一多,侍卫倒也不好直接从宾客中间穿插过来,这就给了吕克复时间。他忽然瞋目圆瞪,大叫了一声。周围的宾客一时没了防备,倒被他吓了一跳。 只听吕克复又喊道:“墨珣小儿构陷于我!”之后,他便朝着墨珣猛地冲撞过去。 宾客哗然,面露惊恐。然而越国公府的侍卫却缓不济急的样子,看得屋里的外命夫也跟着掩住了嘴。 伦沄岚一直不放心,但赵泽林按着他不让他动,他也只能凭着外头的声响来判断墨珣此时的情况。 外头一出动静,赵泽林便低声对伦沄岚说了——你此时露出任何神情,日后都会被眼前的人夸大着传出去。要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否则就是在给墨珣添麻烦。 伦沄岚这才强打起精神来应付眼前的外命夫。 “墨珣小心!”姜伟平大喝一声,从椅子上起来,却明显赶之不及。 墨珣觉察到身后的异动,在电光火石之间,他就预判出了吕克复的行动轨迹,闪身一避。趁着吕克复扑过来的当下,躲开了吕克复的冲击。而侍卫则是一见吕克复发难,立刻紧着往墨珣那处赶。 纵使心中明确知道墨珣不会受伤,但怎么说墨珣都是少爷,侍卫们这样不紧不慢让旁人瞧去像什么样子! 吕克复虽然冲得快让墨珣躲开时虽然一顿,但毕竟是武生,反应及时,又朝墨珣扑去。墨珣左躲右闪,就是不出手。吕克复逮了几下,连墨珣的衣袂都没摸到,也算是整明白了——墨珣就是在逗他玩儿。有了这层认知之后,吕克复四下看了看,冲向了离他最近的饭桌。 宾客一见吕克复过来,那便赶紧躲开,这也顺了吕克复的意。他眼里透着红光,掀起桌面就朝墨珣的方向丢去。 墨珣原是想着韩博毫既然都开了口,那这事儿就移交官府处理,他也不便再与吕克复动手。毕竟韩博毫作为怀阳府尹,主管的就是这块。虽然墨珣的师父曾对他说过要“得饶人处且饶人”,但也教过他:切莫对敌人妇人之仁。东郭先生的故事应当耳熟能详,你饶他一命,他反咬你一口的事也并非罕见了。 在吕克复动作之际,墨珣反复思量着自己是否与吕克复有过过节。然而无论墨珣怎么想,他都不记得自己曾在建州见过此人。吕克复未曾在建州官学就读,那么墨珣便也无从认识他。 还在建州时,墨珣除了上学下学,几乎也没到哪里去,从未与人起冲突。实在理不清这吕克复究竟对自己哪来这么大的怨气了。 第229章 原先与吕克复同桌的几个虽然与吕克复有些交情,但此时那点儿交情并不足以让他们陪吕克复一同被看押起来。再加上吕克复一向自命清高,同乡之中也早有人看他不顺眼。虽不至于落井下石,但也绝不会为他出头了。 墨珣敏捷地避开了吕克复甩过来的碗碟,“吕兄,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再轻举妄动了!”他眼见着认亲宴遭到破坏,心情并不好。毕竟这宴会是越国公府上上下下筹备了很长时间的,无论是伦沄岚还是赵泽林,越国公或是伦沄岳,大家都为了这次认亲宴忙里忙外了很久。 墨珣知道伦沄岚其实并没有执掌过这么大的宴会,这次赵泽林几乎是手把手在教,伦沄岚也学得十分用心。他不想这次宴会被破坏,却又实在控制不不住自己的脾气。如果他早一步知道吕克复是这种性子,那他就不会去反讽吕克复,后头也就没这么多事了。 墨珣这句话非但没有让吕克复停手,反而犹如火上浇油一般。吕克复这就又瞄上了另一张桌子。 院子里的宾客有一大部分都是武生,此时也不顾是不是落井下石了,毕竟有韩博毫和越国公开口,他们一一要上前去拿下吕克复。 而墨珣一看吕克复偏过头,就了解了他的意图,顿时气都不打一处来。墨珣速度快得很,朝着吕克复冲了上去,顺势一跃而起,将吕克复踢倒在地,与此同时,他干脆将吕克复踩实了。吕克复挣扎了几下,根本奈何墨珣不得。墨珣此时如同武举考试所用的千金石一般,无论吕克复如何推搡仍是动弹不得。 墨珣心情本就不好,见他还敢反抗,脚下位置一变,挪至他脖颈处,“我奉劝吕兄,最好不要再乱动。我自问与你无怨无仇,甚至将请帖亲手交予你,然而你却用来扰乱宴会;在朗朗乾坤之下随意曲解圣意;于众目昭彰之时散布谣言,陷我于不忠不义……”墨珣脚上使力,虽不致死,但也不让吕克复太过舒坦。他边说边摇头,“你,实乃同乡之耻!” 吕克复说不出话来,让墨珣这么踩着,也颜面尽失了。等到国公府的侍卫将他按住,墨珣才松了脚。 “少爷没事吧?”丁成英见墨珣脸色不大好,应该是气得不轻了。 越国公府的侍卫都知道墨珣的性子,面对一众匪徒也面不改色,必定不会被这闹事同乡吓到,唯一的可能就是给气的。 “没事。”墨珣摆摆手,抿嘴扯出了一抹笑。却在姜伟平迎上来之际,看着受惊的宾客和满地的破碎的碗碟,咬住了下唇。 赵泽林听到瓷器破碎的声音之后便站到了门口,见闹事者已经被侍卫拿住,就命下人将院子里收拾妥当,重新上菜,并一一安抚宾客。 姜伟平反复打量了墨珣一阵,以为他是给吓到了,赶紧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我没事。”墨珣伸手挡开了姜伟平的动作,又堆上了笑,拱手对宾客致歉。“实在抱歉,让大家平白受惊了。” 这事还真不怪墨珣。 宾客先是吓得不行,但此时吕克复已经被拿下了,那他们便也顺着家丁的指引坐下。 “真没事?”姜伟平有些不放心。 “真没事。”墨珣摇摇头。姜伟平不知道自己杀山贼的事,那自然就以为自己头一回见到这种场面。墨珣心中感念,却只拍了拍姜伟平的胳膊。“今日着实不便,屋里还有好些大人,我需得进屋了。” 姜伟平本就是不拘小节的人,墨珣这么一说他就懂了,忙点头对墨珣说:“行,你赶紧进去吧。” 等到院子里又恢复了原状,一众宾客才又吃吃喝喝起来。 墨珣回到屋里,站在越国公身边向屋里的一众大人赔罪。 在座众人自然各有各的想法:无论那人闹事成功与否,越国公府的帖子一出,墨珣便已经是越国公的干孙子了,这认亲宴也不过走个形式罢了。再加上闹事的由头简直可笑,也没人会当真。 大家都不当回事,这就有人错开了话头,提起了墨珣在上元节猜中的那个灯谜来。 当然,提起这个灯谜的是翰林院的纪大人。灯谜原就是他出的,当时翰林院的一众同僚都让这个灯谜难住了,直到墨珣将谜底解开,翰林院的同僚们才知道谜底。 墨珣一看纪大人的神色,便知道他想听什么,这就顺着他的话把这谜面夸了个遍,而后又说这谜出得刁钻,一般人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吕克复这段插曲之后,赵泽林原先备下的节目便开场了。一时间鼓乐齐鸣,轻拢慢捻,吹拉弹唱,桌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等到主客尽欢之后,墨珣随着越国公和赵泽林将来客一一送走,越国公这才让墨珣跟他到耳房去。 越国公应该是要问吕克复的事……墨珣低眉顺目地跟着越国公去了耳房。 “怎么回事?”越国公坐下之后,便指着前面的小圆凳,让墨珣坐下答话。 墨珣抿着嘴没吭声。 “到底怎么回事?”越国公虽然一直在厅里,但也知道墨珣并不是爱惹事的性子,但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他总得问问。 “我……”墨珣让越国公这么一问,却有些不知从何说起。虽然越国公的语气并不是在兴师问罪,但墨珣却反省了起来——自己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我在院子里与同乡敬过酒之后,原是要进屋的,但那个吕克复……” 越国公正听着呢,墨珣忽然就不说话了。越国公挑眉道:“继续说。” 第230章 “他说我‘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越国公眉头一蹙,“你们曾有过节?”这也不对,若有过节,墨珣应当不会不记得。不过按照墨珣的描述,那吕克复出言讥诮于墨珣,那必定是早早就已经瞧墨珣不起了。 “没有,在去会馆之前,我并未见过他。”墨珣直摇头,这才是他真正想不通的地方。而吕克复口口声声说自己乡试作弊,致使解元身份不再,这听起来就像是个寻衅闹事的借口罢了。 “之后呢?”越国公又问。 此时,赵泽林将一应事宜都交代给伦沄岚,也进了耳房。越国公见赵泽林进来,冲他点了个头。赵泽林也不抢话,只坐在越国公身边,听他们爷孙俩说话。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离他有一定的距离,想来他身边的人应该也都听见了。”墨珣这就如实回答。可此话一出,墨珣也品出不对劲来:吕克复身边的人都听见他说自己的不是,但大家却都当作没听见?墨珣对自己的耳力还是信任的,只听见吕克复说自己,那就是只有吕克复一个人。 墨珣忽然又不讲话,越国公和赵泽林也从他的反应里觉察到了。 “你别想太多,应当是些流言蜚语。”赵泽林宽慰了墨珣一句。 应当是因为建州乡试成绩全数作废的缘故。 其实成绩作废并不针对墨珣一人,当时建州乡试一共取了三百名举人。而圣旨一下,这三百人的乡试成绩全部取消。只不过因为墨珣是解元,所以总会被人当成靶子。 墨珣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这个解元身份,对他来说连状元都不是很重要的。除了一时风光之外,墨珣也觉得这个身份能给他带来什么实际上的利益。真正有用的应当是实权吧,只有实权在手,一切才有可以谋划的余地。 纵使不在意,但也不想让人拿出来做文章。 “你当众跟他起冲突了?”越国公所想与赵泽林一样,那吕克复应该是认为墨珣作弊,才会出言讥讽。 墨珣摇头,“没有,我当时离他尚有一定的距离。” 这就奇了!越国公怎么想都觉得不对,这人既然瞧不上墨珣,那又为何接了墨珣的帖子来参加宴会?难道是早有预谋?想在一众朝臣面前让墨珣难堪?越国公无法想象吕克复看着三十好几了,怎么会跟墨珣一个小孩儿过不去。 “我只是说了句‘想君小时,必当了了’。”墨珣说完又颔首低眉地小声补了句,“没说出声儿,就是个口型。” 赵泽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啊!”太皮了。 “咽不下这口气。”墨珣小声嘀咕道。这就跟哑巴吃黄连是一样的,既然自己有苦难言,那不如也膈应膈应他。 越国公听完了墨珣的话,想着这事儿确实不赖墨珣,而墨珣应了吕克复的那句也没什么问题,“明日让管家陪你上国子监报到。”语毕,越国公便摆摆手让墨珣回去休息去了。 这个认亲宴上的插曲虽然在当时让宾客都无视了,但宾客们在回去的途中就开始讨论起来。因为人一多,所以什么想法都有。 同乡都知道姜伟平跟墨珣交好,若不是姜伟平的缘故,他们也没这个机会参加宴会。所以回程的路上大家也都拉着姜伟平说话,却只字不提吕克复。 “爹。”程雨榛在马车里轻轻唤了一声正在闭目养神的昌平郡君。 “嗯?”昌平郡君并未睁眼,只是继续靠在软垫上。 “今天的事……”程雨榛觉得那个墨珣看着似乎……挺倒霉的。 昌平郡君张开眼,“今天的事怎么了?” “那墨珣似乎运势不佳的样子。”不然怎么考上个解元还丢了,认亲宴上还遇着有人闹事,进怀阳时还遇上山贼了? “时运未到罢了。”昌平郡君的想法与程雨榛的明显不同。他并不怀疑墨珣解元的身份,也不觉得认亲宴上这人闹事对墨珣造成的影响是负面的。若说进怀阳遇上山贼,那也是林醉的运势不佳,人家不还全须全尾地把林醉从山贼手里救出来了吗? 遇上山贼并不倒霉,倒霉的是你根本没能力从山贼手里逃脱。 昌平郡君掩面打了个呵欠,对程雨榛说道:“也算是个不错的孩子了。” 第100章 翌日,墨珣用过早饭之后,就由管家领着上国子监报到了。 昨日认亲宴,国子监里的祭酒﹑司业﹑监丞﹑博士、典簿等官员都去了,也相当于是越国公在给墨珣撑场子。是以今日墨珣一来,也受到的待遇还好,虽然并不热络倒也没让人觉得无法自处。 国子监一般不收年龄太小的监生,因为太小就意味着博士要耗费的时间和精力都更多。国子监里的教职人员均有品阶,乃朝中官吏,再加上太学之中监生众多,总有错漏。 祭酒曾对越国公明言过此事,然而越国公却觉得墨珣后年就要参加乡试,总不能在这段时间无人教导。越国公平日里还需在御史台办公,没有闲时去教墨珣读书。再者,聪慧的孩子若是放久了,也会变得愚钝。 越国公既然都这么说了,那祭酒自然不再多话。反正他已经将利害关系同越国公言明,那越国公仍是觉得墨珣以八岁之龄入国子监不成问题,那便入吧。 在前朝进国子监还需举行束脩之礼,然则也不过是个形式,宣和帝登基之后这个仪式形同虚设。国子监的教职人员自然也懒得搞这个,只消学生能交上束脩便成。 第231章 管家把一应事宜办理妥当之后将书袋交给墨珣便回府了,而墨珣则跟着祭酒往学堂去。 一路上,祭酒向墨珣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国子监内的情况。“国子监内有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六间大学堂,分别教授不同的课业。‘正义’、‘崇志’、‘广业’之中主学四书五经,而‘修道’、‘诚心’则是给已经开始做文章的监生学习的地方,之后便可以进入‘率性’学习了。” “‘率性’之中学有律令、书数、射御等课程。师大人曾对我提过,你在建州也进过官学,学过一段时间。其实国子监与建州的官学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国子监大多是朝中大臣的子嗣。”祭酒也不说更多了,再说下去就不太好听了。无非就是这些监生的资质参差不齐,好的也有,但差的也不少。“我想你既然已经参加过乡试,那应当是可以直接去‘率性’学堂了。” 国子监里的监生有好些都是尚未有功名在身的,当然,没有功名的监生也有名额限制,限额为三百名。这些监生所处的学堂与有功名在身的监生所处的不在一处,以免因为教学差异而跟不上进度。 宣和帝喜好角抵,对射、御也十分重视,是以所有的官学都需要将这些户外的课程加入到教学之中。 祭酒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几名皇子也在太学之中学习,按照学业的进度,你们会在同一个学堂,也无需太过介怀,以平常心对待即可。” “是。”墨珣明白。他年纪尚轻,现在背后还站着越国公,若是与哪位皇子交好,恐怕会引起宣和帝的忌惮。之前墨珣也曾听越国公提过“定立储君”一事,无论朝臣怎么上书,宣和帝就是咬死了不松口。一应朝臣虽还要观望,但苗头已经有了——趁着储君之位还未定立下来时站队,自然比起已经立储之后再行依附更能博得皇子的好感。 国子监比起建州官学来,只大不小。就算祭酒言明墨珣会与皇子在同一个学堂,但一个学堂之中有百余名监生,不刻意上去巴结应当也是结交不上的。若要让他卑躬屈膝,在皇子面前作那奴颜婢膝的样子,他当真不行。 墨珣由祭酒领至学堂之后,便交给了授课的博士,而博士则随意给墨珣指了个座儿。 因为墨珣身量未开,坐得太靠后不好,然而他却来得晚,前头也没有位置给他了,只随意指了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墨珣并不介意坐在哪里,而他进国子监也是由于越国公认为他应该进罢了。墨珣自认为学堂里教的大多数他都是会的,就算一时想不起,但只要肯花时间、耗心神去想,应该不成问题。 作为一个修真者,墨珣的自控能力和学习能力都不差。修真的道路上虽有道友和宗门,但行至最后是自我的突破。 学堂里并没有什么自我介绍一类,但昨日越国公宴请了朝中不少官员和命夫,大家自然也都知道墨珣是何许人也。然则博士给墨珣指了位置之后便继续授课,也不多说其他。 墨珣在博士指定的位置坐下之后将书袋中的笔墨纸一应取出,因为头一天来,并不知道是什么课程,也未准备书本。恰逢课上,同窗也未有人在博士眼皮子底下与墨珣攀谈,是以墨珣好好地听完了这一堂课。 越国公早早便上朝去了,按照往常朝会一散,越国公便连同其他的御史往御史衙门去。一行人一路上或随意闲谈,或聊些朝堂上谈论的事,也并不拘谨。越国公这几年好了不少,大概是见过了生老病死,人也开阔了,尚能与人谈笑风生。 御史们在外一般不说正事,要也是些不大不小的事儿,而且讨论起来声音也刻意压低了。就算此时还在宫中,但也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听去。 越国公正在与同僚小声讨论着这段时间挤压的一些政务。毕竟过年宣和帝封笔了好长时间,再重新开笔,那一堆折子便全都堆在了一起。 “师大人!” “师大人请留步。” …… 越国公听见动静,脚下一停,这回头便瞧见宣和帝的贴身内监马大全从提着下摆正快步朝着自己赶来。“马公公?” “师大人。”马公公本来就迟了越国公一些,见越国公停下步子等自个儿,这就紧赶慢赶追了上来,“师大人,圣上邀您到景阳宫一叙。”马大全这一句话说得有些喘,却也不敢真大口呼气。 越国公一怔之后,冲马公公点了点头,转身对同僚说了句。既是宣和帝的邀请,其他御史也不多说什么,只冲越国公拱手后便离开了。 越国公这才伸手示意马公公在前头领路。而事实上,越国公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私下里受到过宣和帝的召见了,述职时也有别的大臣在场,这忽然召他去景阳宫,也不知是何说头。 想到这里,越国公有些纳闷,便想着能从马大全口中探到点什么。“马公公,皇上这召本官前去……” 内监走路也是有规格的,脚步迈出多大都有定制,避免太急会冲撞到贵人,也不会耽误功夫。 马大全引着越国公往景阳宫去,却听到越国公这么一问。稍作思索,马大全心想着,反正也不是什么紧要事。也不过就是昨儿个皇上得了消息,说是越国公认了个干孙子宴请了朝臣罢了。这便对越国公说:“昨儿个师大人不是摆宴了嘛。” 他不能透露太多,但这么讲,越国公应该心里有个底了。真要蠢到听不明白,那也不可能在御史台干了这么多年。 第232章 “原来如此,多谢马公公。”越国公一听到宴会,就知道应当是没多大的事儿了。毕竟不是亲孙子,再加上他国公爵位不承袭……不过既然宣和帝也过问了,那他还是待会儿从景阳宫出来上宗正寺走一趟吧。 越国公原先并不认为“为了墨珣宴请朝臣”这个事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然而惊动了宣和帝,那再妥当也就是有不对了。虽然心中觉得是没多大的事儿,但到景阳宫的一路上,越国公仍是在心里过了好几个弯弯。 大宴应该是没问题,就怕设私宴朝臣,有互通之嫌。此时说早不早、说晚不晚的,又在立储之事前头,也不知宣和帝是怎么想。 越国公怀疑自己是被墨珣给感染到了,否则又怎会尽想些有的没的。 马大全说宣和帝邀越国公去景阳宫,其实只是在景阳宫前头的抱厦里边。 “圣上,越国公到了。”马公公与越国公离抱厦入口处尚有一定距离,守门的内监便逐一往里通传了。 等越国公到了门口,便有内监毕恭毕敬地弯腰恭迎,“皇上让师大人进去。” 这时间卡得刚刚好。 越国公稍稍点了个头才往屋里走去。 宣和帝应当也就比越国公早到一些,毕竟也是下了朝之后过来的。宣和帝正坐在榻上饮茶,越国公一进屋便低眉顺眼地便跪下了,“臣师明远参见皇上。” “起来吧。”宣和帝这才放下了手中的茶瓯,随意地伸手指着榻上的坐垫,“坐吧。朕也好些年没跟越国公聊聊了。” 何止是好些年啊,宣和帝尚未登基之前便与越国公无甚往来,登基之后就更不必说了。宣和帝无论是对太后还是对钱丞相都并不亲近。换句话说,宣和帝并未与谁交往过密。越国公十分大逆不道地揣测,宣和帝大概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是特别喜欢。 越国公这种也不知道宣和帝这种行为是好是坏,不过当皇帝当到这份上,那也与“寡人”无异了。 “谢皇上。”越国公得了宣和帝的话后便起了身坐在了宣和帝所指的坐垫上。 内监眼疾手快地上前给越国公递茶,而后便退到外间候着。 “来一盘?”宣和帝指着桌上的盘面,已经是下了一半的棋局了。 也不知之前与宣和帝下这棋的人是谁。越国公应下了之后,宣和帝看了摆在越国公面前的棋笥,才拈了一子,“那就国公执白吧。” 两人都拈了棋,却没人先动。宣和帝仿佛恍然大悟般笑了起来,“瞧朕这记性,应是由越国公先手。” 越国公审视了一下棋局,得了宣和帝的话后,才开始落子。 宣和帝先问了问越国公回建州的情况,越国公一一回答了之后,宣和帝才转而提起了,“朕听闻越国公昨日宴请了朝中多名大臣?” 来了! 越国公也不敢多想,就怕宣和帝认为他说了假话。“是,昨儿个是臣的认亲宴。臣膝下无子,恰巧当时回建州,搭了一趟船,上头大都是些进建州参加院试的考生。”越国公一提起墨珣便也停不住嘴,再加上宣和帝要问,他就多说一些,“珣儿在一众考生之中年纪最小,臣观察了几天,觉得这孩子好玩得很,对臣的胃口。珣儿又聪慧乖巧,臣的夫郎也喜欢得很。” 眼见着宣和帝落子,玉石做成的棋子与棋盘发出清脆的响声,越国公又补上了一句,“这孩子棋艺也不错。” “噢?”宣和帝有些吃惊,赵泽林怎么说也有一个国手称号在身,虽然这个“国手”仅指精通此道而不是本朝最高水平就是了。但墨珣能让越国公夸上一句“棋艺不错”,那应当是真不错了。依着宣和帝对越国公的了解,越国公并非无的放矢之人。更何况,在自己面前,越国公应当也不敢谎报才是。 宣和帝颔首,“朕听闻他曾是建州乡试的解元?”毕竟建州乡试的成绩是宣和帝亲口说要作废的,所以此时即便提及也只能说“曾是”了。 “是。”越国公一听宣和帝提到建州乡试,那也不敢多说。这解元都让宣和帝取消了,再说出口可不就是抱怨了吗? “进京时遇上山贼还毫发无损?”这个事韩博毫除了递折子描述过之外,还当面表述过,宣和帝对此事也十分关注。 “是。”越国公点头,实在不明白宣和帝是何用意。“据他所说,是从小习武,所以对上山贼倒也不怕。再加上当日还有侍卫在场,好在有惊无险。” “京里出现山贼”那是怀阳府尹的职责所在,而此时宣和帝这样将问不问的,越国公不可能主动开口去提这些。万一越国公说了什么,让宣和帝以为韩博毫事儿没办好,那就糟了。他虽然与韩博毫交情不深,但韩博毫至今这府尹都做得不错,越国公也没理由背后捅他刀子。 “在上元节解了翰林院的花灯?”翰林院那个花灯是宣和帝应允的,每次都会在摆出去之前先交由宣和帝亲自查看。今年的灯谜自然也不例外,宣和帝拿到那个灯谜时也琢磨了好一阵子,最终却也还是由纪翰林主动说出的谜底。也就是说,宣和帝也没能猜出来。 越国公不可能从头到尾只听宣和帝在说,而自己只回“是”“是”“是”的。这样宣和帝非但不会觉得越国公毕恭毕敬,反而会认定他是在敷衍。越国公这才说了句,“臣问过孙儿,确有此事。”依越国公对宣和帝的了解,宣和帝是一个非常讨厌别人故作聪明的人。越国公也不主动去揣测宣和帝说这些话的意图,只顺着宣和帝的话往下说。“纪大人这谜面真是高啊。” 第233章 越国公并没有提什么“凑巧啊”、“运气好啊”之类的话,毕竟这些个谦词连他自个儿都不信,在宣和帝面前最好不要油腔滑调。 “听你这么说,认亲应当是在起复之前了,怎么昨儿个才摆宴?”宣和帝当真如同与越国公闲话家常一般,两人又落了几子,外头的内监估算着时间进来给宣和帝与越国公添了茶水。 又来! 越国公敛下心神,他认墨珣作干孙子并非别有深意,只要如实回答便是。他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棋盘之上,话语也简单明了,就如同两人真的在闲聊一般。“早前在建州,臣想着建州那边也没几个熟人,办与不办也没多大区别。”越国公把事情讲了清楚,“臣奉旨进京之后,珣儿考完了乡试才到了京里。之后又听闻珣儿的二舅赶考,臣就打算等珣儿的家人进京再办。这一等就等到朝考结束了……” 这与宣和帝听到的也差不多。 宣和帝又落一子,收了几个白子之后,继续发问:“朕今早听闻,昨日认亲宴上有人寻衅闹事?还曲解朕的圣旨?” 越国公也不敢表现出自己早已知晓宣和帝会问的话,再加上昨天宴会并不小,他请了那么多人,宣和帝会知道不足为奇。“是,昨日宴会散了之后,臣曾问过珣儿。据他所言,乃那闹事者主动挑事。”越国公不可能说是因为宣和帝下旨取消了建州乡试的成绩,这才使得那吕克复对墨珣怀揣恶意。毕竟此言一出,那就是在抱怨宣和帝处事不公了。“闹事者既接了帖前来赴宴,却又在宴会上头说珣儿‘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噢?”宣和帝眯起眼来,“竟有这事?那后来呢?”这事儿宣和帝倒是不知情,他得到的线报也只是说闹事者在宴会上出言讥讽墨珣乡试作弊罢了。 “珣儿反而说了他一句‘想君小时,必当了了’,这就使得闹事者恼羞成怒了。”越国公拈着棋子又看了看,这才将棋子放回棋笥之中,“臣输了。” 宣和帝也不在意,手指轻轻敲了敲棋盘,外头的内监便进来将棋盘收拾妥当了。“有点意思。”宣和帝笑了,“赶明儿带进宫来给朕瞧瞧。” “是,这是臣孙儿的荣幸。”越国公瞧着宣和帝此时似乎心情不差,便想着在宣和帝面前提一下,让他能够允许墨珣后年的乡试在怀阳城参加。“启禀圣上,臣这干孙子的户籍尚在建州,后年的乡试,臣想给他求个恩典,让他能在怀阳参加科举,以免舟车来回。” 宣和帝点了点头,而后又笑着摇头,“等你带他进宫来,让他自己来求。” 越国公愣了愣,原先还以为宣和帝不过是开玩笑说说要瞧,却忘了还有金口玉言这一说。越国公一时愣住,脱口而出一句,“圣上此言当真?” “朕同你说过笑?”宣和帝沉声,当即拉下脸来。 越国公顿觉自己所言有误,赶忙起身跪到地上,“臣失言,望皇上恕罪。” 宣和帝复而笑了,“欸,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 “谢皇上。”越国公这就又顺着宣和帝的话站了起来,却不敢再坐。 宣和帝“啧”了一声,“坐下!今日,我们就是闲谈,没有君臣。” 越国公这才又坐到了宣和帝对面。 宣和帝说“没有君臣”,只是让越国公不要再这么战战兢兢,而不是真正的摈弃君臣身份、无话不谈。越国公在朝为官这么些年,如何不懂这些。只是宣和帝让自己带墨珣进宫这件事对他来说,是意料之外的。在越国公看来,宣和帝可以同臣子们谈论家事,也可以随口夸赞臣子们的子嗣,但却从未接见过臣子那些并无品阶与官职的后代。 有些外命夫尚会带上后辈进宫,但那也是后宫之中有亲眷在。墨珣一个汉子又不是越国公的血亲,也不怪乎越国公会以为宣和帝是在客套了。 “你这孙儿进国子监了吗?”宣和帝仿佛并不在意适才的插曲,话题仍是继续围绕着越国公的干孙子。 “今日刚进国子监。”越国公有一答一。 “朕的皇子们也都在国子监了。”宣和似是感慨地提了这么一句。而后又没头没尾地问了越国公一句,“关于建州贡院起火一事,你怎么看?” 越国公腹诽:说好的闲聊,这都哪“闲”了? “臣觉得……” “说。”宣和帝微微抬了下巴,示意越国公不要有所顾忌,直言不讳就好。 “臣觉得皇上圣明。” 宣和帝乍一下没反应过来,随后叹了口气,“没人跟朕说真话了,连师大人都不愿意说了。” 要按照越国公那个旧时的脾气,当真是不管不顾就说出来了,不过宣和帝一向不爱听越国公说实话。宣和帝早年大概是年轻气盛,听不得劝,觉得满朝的文武大臣没一个是自己人。现在也十来年过去了,宣和帝的脾气也收了不少。 越国公本身也并不知道多少,当初因为以为墨珣在贡院里,所以他央人打听,等到后来墨珣的信到了怀阳,御史丞也被派到了建州,越国公就不再关注这事了。“皇上,恕臣直言,臣对建州贡院一事其实知道得并不比圣上多。” “你那干孙儿不是参加过建州的乡试吗?” “臣曾问过,墨珣当时是贡院考试,而贡院北区起火,相隔甚远,所以并不知情。” 宣和帝颔首挑眉,“朕的八个皇子里头,师爱卿觉得哪个更适合被立为储君?” 第234章 越国公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一张老脸上满是莫名,也不敢随意动弹。这时候的随意一个动作或者一句话都很可能就会让宣和帝误以为自己有所指向。 送命题! “说说?”宣和帝轻轻咳了一声,外头的内监便正对着屋里退了出去,并且将门也掩上了。 “臣认为,皇上心中早有决断。”越国公刚说完,宣和帝的脸色一变似乎十分不悦,“臣自就任御史以来,从未与各位皇子有过私下的接触。”不归越国公管的事,他从来不过问。早些年越国公真是什么都管,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与许多朝臣关系都很僵。 越国公说这话的时候当真问心无愧了,别说是本朝,就是前朝的时候,越国公也没参与过皇族这些明争暗斗。 宣和帝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容朕想想。” 越国公虽然当面不敢揣测圣意,但还是悄悄打量了一下宣和帝的脸色。似乎距上次越国公打量宣和帝已经过了好多年了,不知怎么,越国公竟然能从宣和帝身上看到先帝的影子。 宣和帝想事情的时候,越国公没敢贸然开口,两人这么沉默了一阵之后,宣和帝才对越国公说了句,“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越国公没时间去想宣和帝今天东扯西扯到底是想做什么,但最后问的那个确实不是越国公能贸然回答的问题。越国公诚惶诚恐地起身,躬着身子背对着门退了出去。 从景阳宫的抱厦中出来之后,便由其他内监领着越国公从宫里出去。 宫中的内监也不敢随意与越国公搭话,是以两人一路上除了脚步声之外并未发出其他的声响。 越国公抵达御史台之后,便有同僚迎上来询问圣上招他前去所为何事。因为越国公此时乃代理御史丞,是以宣和帝若是有任务下派也是直接告知越国公。御史们这么上来问,倒也不算不合规矩。 “圣上听闻昨日我宴请朝臣,宴会上有人闹事,便喊我过去问问具体情况。”越国公只说了一部分,对后头宣和帝所问的“立储”一事只字不提。 宣和帝与越国公的关系一向冷淡,此刻却私下里唤他去问过,这明显就是拿越国公当心腹了。 当然,以上的猜测连越国公自己都不信。宣和帝登基之后,曾经将朝廷进行过一次换血,那些个支持其他皇子登基的大臣全被宣和帝找了理由贬官或者干脆下狱。像越国公这样的,只忠于“皇上”,但谁当皇帝都跟他没多大干系。虽然不受皇帝青睐,却十分稳妥。 赵泽林曾言要将宅子租与伦沄岳,但为了墨珣的认亲宴,这事儿便一直拖了。府里抽不出人手去收拾宅子,所以伦素程此时仍是住在馥兰院里。 待到越国公酉时下衙回府、伦沄岳从翰林院归来,墨珣也下学回来了。 等他们换掉外袍,在饭桌上用饭时,越国公才将宣和帝所言说了出来,“圣上让我带着墨珣进宫。” 墨珣眉尾跳了一下,也不开口,只等越国公细说。 伦沄岳也没想到,飞快地朝墨珣看了一眼,见墨珣此时面上并无过多变动,便觉得侄子的心性着实不错。这事儿若是摊到素程素华身上,两人必定已经开始惴惴不安了。 伦沄岚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端着碗的动作愣了愣。等了有一会儿,赵泽林开口说话了,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听错。 赵泽林飞快地眉头皱起,“不是玩笑话?” “我起初也以为是玩笑话。”越国公摇头,“但当我向圣上求恩典,想让墨珣在怀阳参加乡试时,圣上却说让墨珣亲自进宫去求。” 这也是越国公想不通的地方——宣和帝见墨珣做什么?墨珣所经历的、所作为的,虽然有些不合常理,但也不至于惊动宣和帝。本朝幅员辽阔,多得是奇人异事,墨珣这根本不算什么。 “莫不是……不打算给恩典?”赵泽林小声说了句。他有些怀疑越国公没有听明白宣和帝的意思——他让墨珣亲自进宫去寻,然而却没有给墨珣进宫的腰牌。那么没有了腰牌,越国公就算带着墨珣到了宫门口,也是会被拦下来的。 “应当不是。”越国公也跟着皱眉,“我原也当圣上随口说说罢了,可当我问及,圣上却翻脸了。” 赵泽林沉思片刻,这才开口,“也未说何时,也未给腰牌,这如何进得了宫?”赵泽林说完,在座的人也都反应过来了,“等来了牌子再说。” 用过晚饭没多久,宫里便来人了。 因为是宫里来人,所以整个越国公府都出来迎了。 “师大人,国公夫人。”冯大全被门房迎进了越国公府,这才同府里的主人打招呼。 “冯公公?”越国公笑开了。 冯大全也跟着笑了起来,“今个儿咱家与师大人有缘了。”冯大全是宣和帝还在当皇子时就派到他身边伺候了,他与宣和帝几乎是一同长大的。不过这种说法在心里想想就算了,若是说出了口,那就是灭九族的大罪了。“不过咱家可不是来找师大人叙旧的。”冯大全看了一圈儿在一群人里找到了一个最小的,“咱家今儿个前来是给墨珣递入宫牌子的。” 说着,冯大全侧过头去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牌子递给墨珣。 “皇上说了,后天便是好日子,恰好国子监休沐,让师大人巳时带上墨珣进宫去。”冯大全这就把宣和帝的口谕说了。 第235章 因为只是口谕,也不需要摆案下跪之类的,是以小太监直接端着托盘,走到了墨珣跟前。 墨珣没有关于皇室的礼仪,这一下倒也不知是不是该直接拿起来。 “拿吧。”冯大全见状,微微颔首冲墨珣笑了一下。 墨珣转头去看越国公,见越国公也点了头,这才将牌子捏在了手里。 越国公见墨珣拿了牌子,便开口邀冯大全到屋里喝茶。 冯大全直摇头,“可不成,皇上还等着咱家回宫复命呢。” 越国公见冯大全面上十分认真,不似作伪,便亲自送了冯大全出去。越国公虽然不屑这些内监,却也知道这些人得罪不得。早前他丁忧,尚在建州倒也罢了,可现在回了京,还是得按京里约定俗成的规矩来。 送至门口,冯大全让小太监先到轿子边候着,这才对越国公说:“师大人有福气,咱家听圣上的意思,似乎是对师大人认的这个干孙儿十分感兴趣。” 这话一出,越国公就知道冯大全是在向自己卖好了。但奇怪得很,他在朝为官这么久了,自打先帝大行之后,便再也未被内监这么假以辞色过。那些内监虽然面上毕恭毕敬,却只是守规矩罢了,私下里绝对不会对越国公多说一句的。冯大全与那些人不同,按他与宣和帝的关系,只要他将来不参与谋朝篡位一事,那绝对是可以在宫中安度晚年的。 “多谢冯公公提点。”越国公谢过冯大全,原是要让身边跟着的侍卫奉上薄礼,但冯大全一看越国公的动作便小退了一步。 “师大人不用送了。”冯大全面上带着笑,却不谄媚,就如同当真在与越国公道别一般。 越国公心中狐疑,面上不显,将将冯大全送走之后,才一路摇头晃脑地进了屋。 赵泽林与墨珣正等着越国公,此时见越国公带着“毫不知情”的表情从外头进来,赵泽林便开口问道:“怎么这种神情?” 墨珣刚才瞧着冯公公与越国公在大门口说了一会儿话,而越国公自打冯公公离开之后那表情就有些难以言喻,此时也不例外。墨珣手中握着木质的牌子,一边摩挲着上头雕刻纹路,一边想着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伦沄岳当越国公与墨珣他们有话要说,便在越国公送冯公公出府时对伦沄岚说:“不如弟弟与我先回馥岚院吧,也好路上一道消消食。” 墨珣原是要跟,但伦沄岳却冲他摇摇头,“你等国公回来,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伦沄岳自己也没进过宫,也不懂宫里的礼仪规矩。更何况,他刚才也听见了,后日早晨墨珣就要进宫了,此时不紧着学礼仪待到何时? 伦沄岚自然也知道二哥的意思,对赵泽林说了一声之后,两人就一同告退了。 是以此时,屋里只余赵泽林与墨珣二人。 越国公“啧”了一声,“这冯大全的态度有些怪异。”越国公这人私下里说话随意得很,名字与职位换着来。比如怀阳府尹,面上喊人“韩大人”,私底下就是“韩博毫”;丞相吧,面上喊人“钱相”,私下里可能就是“钱正新”了。 赵泽林与墨珣两人便等着越国公形容冯公公的态度有多怪异。 “竟是十分友善热络。” 越国公此言一出,赵泽林也是没想到。他偏头看了墨珣一眼,实在摸不透宣和帝到底是何用意。 “圣上今日退朝之后让冯大全把我叫到景阳宫去。”这话刚才越国公提过了,墨珣在饭桌上时就已经听出了越国公话语里中的欲言又止。“问我觉得哪位皇子更适合被立为储君。” 赵泽林眼睛一眨,眼神直了一会儿,又眨了眨眼,“你怎么答的?” 越国公摇头,“我只说,皇上心中必有决断。再加上我对那几个皇子都并不了解,自然也说不出什么来。” 墨珣闻言,也是一愣。按照越国公一直以来对自己说过的话,那宣和帝对越国公一直以来都并不亲近。越国公还是御史丞的时候,两人也是很明确的上下级关系。越国公并不是什么天子近臣,应当不会被问这种问题才是。 实在太奇怪了。 墨珣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误区。他一直觉得宣和帝今日的举动十分奇怪,却没有去想过,或许真正奇怪的人是师明远。御史丞责任重大,若不是真正的天子近臣,又怎么会是御史台主事呢? 这么想着,墨珣抬头去看越国公,见他似乎仍是一副无所知的样子,又有些怀疑是自己想多了。越国公既然认自己作干孙子了,那他们便已经是一根稻草上的蚂蚱,不会瞒着才对。 宣和帝对一个人是否亲厚,那个人自己都感觉不到,那别人又要从何得知呢? “皇上没有再问了吗?”墨珣说完之后便抿着嘴等越国公回答。 越国公摇头,“没有,只说要自己好生想清楚。” 奇了。 在墨珣看来,宣和帝召越国公,其主要目的并不是自己,而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幌子罢了。至于让越国公带自己进宫……应该也只是纯粹的好奇罢了。 虽然墨珣从来不信巧合,但他到了此方空间之后,遇见的巧合实在太多,不由得他不信了。 “算了。”赵泽林发话,“墨珣还是先学点宫廷礼仪吧,免得进宫时冲撞了贵人。至于其他的事……我们暂时不要想太多,这可能只是一个试探罢了。” 第236章 倒也是。 墨珣点头,说不准宣和帝并不只叫了越国公一个人去问这个问题,只这么一丁点儿动静就搞得草木皆兵也不合适。 第101章 “国子监如何?”大事之后,越国公才问起了墨珣今日进国子监学习的情况。 墨珣被问得眯了一下眼,而后眨了眨,“与建州官学同。”除了课程略有差异之外,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我听祭酒说,几位皇子也在国子监就读。” 国子监与建州官学所学的还是有些差异,除了必备的儒学典籍、君子六艺之外,还加入了“判语”、“诏诰”、“奏状”、“章表”以及国。家律令。国子监的课业比起建州官学来,只多不少。 越国公点头,“在先祖太上皇还在位时,原是有宗学,只有宗室及功臣子孙才能入学。然而宗学……”越国公有些嫌弃,“结业之后无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被授予官职。”这是一个很大的弊端,就算先祖太上皇不是昏君,但手底下的人都是一群混吃等死之辈,眼见着朝廷日渐腐败、山河日下,先祖太上皇也无力回天。 “后来宗学被废除,一应宗室和功臣子嗣进国子监就读。而对于未有功名在身的士族,有三百名的限额。”越国公这就对墨珣解释道。这三百名也是按士族等级来排的。若是你父辈祖辈为四等,那必定就要排在一、二、三等之后。若是超过了三百的限额,就算是士族,那也无权进国子监就读。不过近几年似乎还开了个“旁听”,就是允许学生站在课堂外听讲。 “国子监里出来的监生如果通过了考核,有些就会被派往各地的官学任教。”越国公本身是认为国子监的这种教学制度比起原本宗学的好多了。 墨珣听得不住地点头。若是还像宗学一样,结业之后就入朝为官,那科举考试不就形同虚设吗?就墨珣个人来看,宗学原就收纳了宗室及功臣子孙,应当管教也十分宽松,那么让这些人做官会导致什么后果简直不言而喻。国子监虽然比宗学好了些,但根本上还是为宗室服务的。那个所谓的三百名监生,很明显是无法通过科举走上仕途,那么为了获得朝廷俸禄,这就只能入国子监。与庶吉士一般,也是个迂回前进的方式。 墨珣本身是觉得毫无天分的学生没必要进国子监占名额了,就如同他们玄九宗挑弟子,没有根骨的直接不要。但这种想法不可能说来给越国公听,越国公虽然是他的干祖父,但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觉得宗室子孙就是比普通百姓来得高贵。 “你没事儿别往上凑。”国子监就如同一个小朝廷,里头关系也是复杂得很。越国公虽然提醒墨珣不要依附在哪个皇子身上,却也知道有些事当真是身不由己的。 “孙儿谨记。”墨珣自然不会去反驳越国公的话,更何况他也当真是受不了趋炎附势的样子。 “当今圣上统共有八位皇子,五位翁主。”越国公开始将皇室的人员简单地跟墨珣介绍了一下。“其中大皇子锦硕王、四皇子以及浔阳翁主为皇贵君所生,乃嫡出。余下六位皇子和四位翁主则是贵君、侧君与侍君之子。” “锦硕王今年已经有十七岁,早早娶了正夫,搬出宫外了。他已经在朝为官了,余下的七皇子与八皇子尚不足六岁,尚未进国子监。” 翁主是不进国子监的,那么在太学之中也就只有五位皇子了。墨珣了然,“国子监中学堂比起建州官学的大了不少,孙儿也就是远远瞧过五位皇子罢了,并无交集。”墨珣本身是不想跟皇子们走太近的,但别人也不主动来招惹他,那就是还在观望了。 国子监中的监生年龄也是大小不一,几个皇子年纪不大,但并不代表围在他们身边的其他监生年纪也小。这一个个出谋划策的,也都在评估墨珣是否值得他们拉拢。就算墨珣背后有个越国公又如何,越国公这个爵位又不世袭,越国公故去之后那就只能靠墨珣自己打拼了。那墨珣个人的资质对于其他人来说就是需要分外关注的事了。 “不过……大皇子这么早就封王了吗?”那岂不是与储君之位无缘了?墨珣有些诧异,嫡长子竟然不是储君,甚至早早封王。 越国公一听墨珣的话便怔了怔,“有何不妥?” “呃……”墨珣也不知该怎么提,毕竟每个朝代所涉及的政策与官职之类都是不同的。 “你直说便是。” “封王之后不是无缘储君了吗?” 赵泽林见墨珣欲言又止的,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想到竟是说这个。“不会,储君与王的封号并不冲突。”这么说着,赵泽林便压低了声音,“就算被派至封地,那也难保日后不会登基为帝。” 无论是皇帝下诏书将这个儿子召回来,还是他自己拥兵自立,这些事都说不准的。律令等物,一向也只是用来管辖与限制普通百姓的。 越国公“嗯”了一声,认同了赵泽林的话。而后又见墨珣没什么想说的了,便冲他摆摆手,“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进学。” 墨珣这便告退了。 等到墨珣离开之后,越国公与赵泽林对视了一阵子,赵泽林伸手拍了拍越国公的胳膊才道:“你且放宽心,莫要多想。你手上并无兵权,与你无碍的。” 每次新旧皇帝交替,那必定是以血铺路。就算是传位于嫡长子,谁又能保证其他皇子对这至高无上的权利没有动过心思?有的皇子在皇帝尚在位时便要逼宫了,更别说皇帝死后争个头破血流的。 第237章 皇位之争,其实不过就是优胜劣汰。能开展一场厮杀,那必定是身后有财力、兵力支撑。但财力与兵力为何要扶植这个皇子?为什么挑中他?无非就是觉得这个皇子成为帝王的实力罢了。然而既然挑中了此人,却又为何会输?除了财力、兵力之外,这个皇子的选贤任能、以及他自身也很关键。 越国公曾经也是带兵打仗的,但为先皇所忌惮,后来越国公主动交出了兵权,先皇便让越国公掌管了御史台。越国公觉得先皇待他比宣和帝待他好? 然而当真如此吗? 墨珣回馥兰院的路上还在想,宣和帝或许并不同于越国公所说的那样,与越国公不亲近。越国公此时也就是个文官,手上没有兵权,但却可以监督其他的文武百官。 有个说法,御史丞之所以有个“丞”字,实际上就是御史台这边只要能找出丞相的错处,那便可以直接取而代之。 御史丞是个怎样重要的官,宣和帝不会不知道,却把御史丞派离了京师去查建州贡院的案子,无论怎么想都不合适吧? 等到了馥兰院的大门处,墨珣便不再多想了。 修真之人又不是无所不能,他修为尚在事也不会什么读心术,此时就更无法去探知宣和帝的想法了。不过无论如何,都要等先见过了宣和帝之后才行决断。 因为昨儿个被宣和帝喊去问话,越国公觉得这事儿太过匪夷所思,是以他从景阳宫出来之后便直接上御史台了,完全忘记原先是要去宗正寺报备的。 等今儿个退朝之后,越国公便对几个御史同僚说了声儿,就往宗正寺去了。 其实按照昨天在景阳宫时宣和帝的语气,应当是并不在意墨珣是否有记入谱牒的,但越国公也想不通为什么宣和帝会对墨珣起了兴趣,还要邀进宫里,这就使得越国公要多做一手准备了。 宗正寺卿乍一下见到越国公还有些意外,回过神来之后便拱着手迎了上去,“师大人?您今日怎么……” “古大人。”越国公也紧着走了两步忙冲宗正卿拱手。 两人这么靠近了之后,宗正卿便伸手邀着越国公进衙里谈。这边走,宗正卿边想:自己与越国公也没什么交情,所以越国公决计不是来找他闲聊的。再者,按照越国公这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个性,必定是有事才到宗正寺里来。 宗正卿灵光乍现,唤了人去沏茶之后才问道:“师大人此番前来,莫不是要将墨珣记入谱牒?” 前日宗正卿虽也受邀参加了越国公的认亲宴,但这等干亲并不需要计入谱牒之中。宗正寺的谱牒仅记录皇族、宗族、外戚的血亲,以此来定士族。 越国公闻言,便点头,“是了,古大人也知道,我膝下无子,认了这么个干孙子其实也就是当儿子在养了。百年之后,我与夫郎还得靠他的香火供奉……” 宗正卿听了直摆手,“师大人哪里话,大人正值壮年,此时未免想得过于久远了。” 眼见着越国公停下了絮叨,宗正卿才继续说:“不过对于‘将干亲记入谱牒’一事,本朝并无先例啊。” 所谓“干亲”,仅相当于是个口头约定罢了,并无血缘约束。好比“诛九族”来说,这九族里头可不包括干亲啊!而且像这种宗族谱牒的记录事宜只需要派个人来报就行,并不需要越国公亲自跑一趟。 宗正卿有些怀疑因为越国公并无子嗣,家中的管事便也不通此道。 这样说起来,越国公还是挺惨的……宗正卿这么想着,面上有和善了几分。没有儿子就等同于日后无人养老送终了,这好不容易认了个干孙子自然要宝贝着。 越国公这才点了头,他原也是觉得不需要记入谱牒,才没使人到宗正寺来。但宣和帝忽然过问起墨珣来,才让越国公下决心往宗正寺跑了这一趟。既然此时宗正卿亲口说了不需要记入,那就是真不用了。 “理应如此。”越国公又冲宗正卿拱手道:“今日真是打扰古大人了。” “师大人哪里话。”宗正卿直摇头,便让越国公赶紧坐下用些茶点。 越国公笑了起来,“不了不了,我还得赶回御史台。” 闻言,宗正卿也不再留,毕竟都还是在处理公务的时间,又不是闲得发慌了,这厢便将越国公送出了门。 由于宣和帝是让越国公带墨珣进宫,而不是让墨珣一人独自进宫,是以越国公也并未额外花费时间教墨珣礼仪,只让他跟着自己做便是。该行礼时行礼,该避让时避让,不要直视圣颜……并不复杂。至于所行之礼是否标准这点其实并非什么大问题,只要摆出的动作像些,宣和帝应当不会计较,毕竟墨珣又不是长期生活在宫中。再加上有马大全的那句话,越国公便让墨珣不要太过紧张。 然而对于墨珣来说,他完全不紧张。他以前也见过几个皇帝,只是那时并不需要他下跪行礼罢了,所以这一时间的反差让墨珣有些不适应。好在并不是马上入宫,墨珣还有一天时间做缓冲,也好调整一下心态。 墨珣不紧张,但伦沄岚却不行,他自打知道了墨珣要进宫面圣之后,整个人都有些草木皆兵了。 赵泽林见不得他这样,便将伦沄岚唤了过去,让他给墨珣准备入宫时穿的衣裳。当然,赵泽林也不可能全然放任伦沄岚去折腾,便一边教伦沄岚京里那些衣着规矩,一边让他按着自己所讲的给墨珣置办起来。 第238章 伦沄岚本就想学,只是担心自己资质平庸,学得慢,会惹赵泽林不快罢了。此时恰好赵泽林主动开口,伦沄岚便时不时跟在赵泽林后头,开始学起京里哥儿的做派来。 赵泽林虽然是士族大家出身,但他爹的教法就是让赵泽林在教条允许的范围内,怎么舒坦怎么来。或许是因为他爹本身过得太过清淡,所以才不再过多地拘着赵泽林。毕竟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不可能让自己的儿子走自己的老路吧? 用赵泽林的话来说,既然要死守那些清规戒律,不如出家算了,还在这红尘俗世中过什么日子? 赵泽林这性子既已养成,要改也难了。 其实墨珣进宫要穿的衣服赵泽林早都想好了,进宫并非寻常赴宴,墨珣去见的是宣和帝,那么还是正规穿国子监的学士服最为稳妥。学士服也挑不出错来,上哪都能穿,虽然稀松平常、不出挑,但无功无过就已经十分难得了。 国子监的学士服为襕衫,白细布为之,圆领大袖,下施横襕为裳,腰间有褶裥1。除此之外民间禁用明黄,衣着则禁用青龙、鸾凤为纹。 在京里,出席各种不同场合穿不同的衣服,佩戴不同的饰物,并不是觉得好看就能往身上挂的,有时连鞋子都十分讲究了。赵泽林这么一教,才发现自己任重而道远。 此时已近五月,天气完全热了起来。有时候甚至不活动,就已经满身是汗。墨珣本身体质特殊,并不畏热,可其他监生毕竟只是常人,时常汗流浃背。在国子监里,就算再热也不能穿短衫、短裤。短衣凉快归凉快,却是下地干农活的人穿的,若是他们这些监生穿了,那只会让别人瞧不起。 待到国子监的休沐日,墨珣便早早随越国公进宫了。国子监休沐不代表朝臣也休沐,越国公卯时便需入宫准备早朝,虽然宣和帝让墨珣巳时进宫,但越国公还是在卯时上朝便把墨珣带了出来。是以墨珣搭乘国公府的马车与越国公一同到了下马碑,这便从马车里出来,一同步行进宫。 一路上遇着不少同僚,越国公不住地打招呼,而墨珣则跟在越国公身后不断躬身行礼。 朝臣们见着墨珣都觉得怪,有心想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行至协和门,接受禁军检查时,他们都在看墨珣要如何进去,却不曾想墨珣掏出了一枚入宫的腰牌。 离墨珣稍近的大臣,瞥见了上头的纹路,心下了然。后宫之中能召外人进宫的无非也就那么几个人,看牌子就能知道了。墨珣这牌子明显就是宣和帝那边发出去的。 就算持有腰牌,进门前仍需先搜身,墨珣的腰牌交给守门的禁军查验,而另一名禁军则将墨珣搜了一遍。 查验完毕之后,越国公与一众大臣需要经太和门入太和殿,而一名禁军则将腰牌递还给墨珣之后,说:“你跟我走。” 墨珣下意识去看越国公,只见越国公冲自己点了点头,这才与越国公及同行的几个大臣道别,跟在禁军身后便往旁的路走了。 越国公原是想先将墨珣带到御史台,等退朝了之后再将墨珣带至宣和帝面前。现在这么一看,倒是宣和帝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墨珣随禁军离开之后,先头不吱声的大臣这才问了起来,“师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是皇上召见。”这事反正也瞒不住,宣和帝似乎也没打算瞒的样子。国子监休沐日,大臣还需得上朝,让越国公带他进宫面圣,除了上朝时一同带来之外,难不成还让墨珣自个儿进宫,越国公到门口来接? 越国公此言一出,几个大臣纷纷表现出了恍然大悟,然则心中却各有各的考量。 “皇上怎么忽然召了师大人的干孙子?”别说他们参加过越国公办的认亲宴,就说越国公府上的动态,基本也没几个大臣不知道的,有好些人甚至已经连墨珣家中尚存的亲戚都摸了个门儿清。 “我也不知。”越国公哪知道,他还觉得奇怪呢。 朝中大臣都有子嗣,但能拿着宣和帝的牌子进宫的却几乎没有。能进宫的大都是宗室,但进宫之前仍是要递帖,待宫里应允了之后才发牌子。更何况依宣和帝的性子,这么心血来潮忽然要见一个人的几率还真是少之又少。 其他御史倒是知道宣和帝前日唤越国公去景阳宫的事,“召见墨珣”应当也是在那日便定下了的。而像钱丞相与年太尉等人,在后宫也有眼线,以备不时之需。是以他们也早早便知道宣和帝召了越国公去密谈,只是不知谈话的内容罢了。 朝臣们纷纷看着越国公的脸,也不知悟出了什么来,却也不再揪着这个事不放,只将话题引到别的事上了。 越国公也不忧心墨珣,与其他朝臣一道往太和门去了。 墨珣跟着禁军一路走,原以为是不太远的距离,却硬生生走了两柱香时间。禁军走路自然比朝臣们快上不少,对方也并未因为墨珣年纪小而放慢脚步,一路上也不同墨珣说话。 这是墨珣头一回步行进皇宫,倒是十分有趣。以往他都是御剑而来,乘风而去,也并不觉得这皇宫有何特别之处。只是因为身形尚小,走在大小均等的青石路上,道路两侧是红色的高墙,竟能生出幽禁之感,也不怪乎有人说宫闱是金子做成的牢笼了。 墨珣抬头望宫墙看,忽然发觉自己渺小得很。修炼修到渡劫,挨过雷劈之后还有金仙、玄仙的雷劫要挨。仿佛一个既定的目标,不断地为之努力,然而到了最后应该面对的是什么却没人知道。 第239章 夏季的卯时,天已大亮。墨珣一路望向道路的尽头,眼见着朦胧的曙色之中是一道道宫门。行至直行的最后一道门之后,带路的禁军忽然停下了,侧过身子退了一步,将墨珣交于守在门边的内监,这便转身离去了。 内监又查验了一次墨珣的腰牌,这才露了个笑脸,躬身对墨珣行礼。“墨公子请跟随奴才进宫。” 墨珣估计了一下,此处应当已经算是内廷的范围了,也就是皇帝与妃嫔日常居住、生活的地方。因为得了内监的话,墨珣忙拱手称,“有劳公公。” “哪里话,这是奴才应该做的。”内监也不多话,只领着墨珣往里走。 墨珣四下张望了一下,此处与外廷不同,放眼望去是红黄色的宫殿群。殿宇巍峨,连绵起伏。因为得到了良好的修缮,使得沐浴在晨光之中的皇宫显得庄严肃穆。 领路的内监大概带了墨珣走了有两柱香的时间,两柱香之间却由始至终都没说过话。墨珣本身也不大爱闲谈,更何况他与内监第一次见,又何必装作彼此熟稔一样? “此处为景仁宫。”内监忽然停下了脚步,开口向墨珣介绍道。 墨珣眨眨眼,顺着他的话往眼前的宫殿看了一眼。内监则看着墨珣的反应,墨珣在他的注视下点了头,那内监才继续道:“景仁宫为洛侧君的居所。” 墨珣莫名得很,也不知这内监对他讲这些做什么。更奇的是,怎么就把他带到妃子住的地方来了? 之后又路过了一个宫,内监却不介绍了,只继续领着墨珣往里走,“此为钟粹宫,又名东宫。” 若内监只说“钟粹宫”,那墨珣可能尚不知道是何地,但一提“东宫”,那墨珣就懂了。 东方星区,苍龙星象。 墨珣只听,内监说什么他都点头,却并不开口。而两人又往里走了一段,路过了两个门,那内监却并没有再停,也并不介绍。墨珣想不通这是眼前内监自己想说,还是受了宣和帝的旨意。 “皇上说墨公子第一次进宫,让奴才先领着墨公子到御花园里看看。”内监领着墨珣拐了个弯儿,这便伸手请墨珣进去。 “有劳公公。”墨珣也不多说什么,既然皇上说让他看,那就看呗。反正现在时辰尚早,应当也没人会到御花园来。 原先走在墨珣前头的内监转而跟在墨珣身后了,墨珣虽然心中困惑不解,却仍是在御花园走了一圈。因为不知宣和帝的用意,墨珣稍稍记了一下此时御花园之中较有特色的部分。 似乎每个皇帝让人进宫都要先在御花园上看一看。虽然墨珣经过的朝代有些都城不同,但这个皇宫他却似曾相识。 御花园与一个金銮殿差不多大,其中亭台奇石均不重复,佳木葱茏,绿意盎然。甬路上以各种彩色的卵石铺地,组成一个个丰富多彩的图案。 等这一圈绕完,墨珣听见了敲锣声儿。内监似乎也听见了,这才低声唤了墨珣,“墨少爷随我到摛藻堂稍作歇息,圣上已经退朝了。” 墨珣点头,跟在内监身后往摛藻堂去。 退朝之后宣和帝应当坐上了御撵,往内廷来了。朝臣退出太和门,按各自的衙门办事处从左右门退出。 “五翁主,翁主您慢些!” 墨珣随着内监往摛藻堂走,却隔了老远就听见有人大声叫喊着。墨珣稍稍注意了一下,想着若是不慎遇上是否要避开。毕竟,能在皇室后花园里这么闹腾的也只有皇室中人了。 “慢什么慢,赶不及上课了,先生又要罚我!”清脆的嗓音响起,墨珣听这声音也能料到此人年纪不大。 “这要让皇贵君瞧见了,又要罚您了!”在后宫这么撒丫子跑,别说是奴才了,就是翁主都得挨罚的。不过皇贵君只会罚翁主抄书,但翁主身边的奴才就少不了一通打了。 “你别这么大声嚷嚷!到时候皇贵君让你喊来了,我就唯你……”是问! 五翁主回头吓唬自个儿身边跟着的小太监,话还没说完,却因为注意力不集中,脚下一绊,往旁边跌了过去。“啊!” “翁主小心!” 墨珣听着声响越来越近,却只能顺着内监的指引,从一个假山后头绕了过去。才刚转过弯来,便看到先头大喊大叫的人正好巧不巧地正歪向自己这边。墨珣眼睛一眨,想着自己若是躲开对方会如何——应该是磕到假山上头,运气不好就磕破头,运气好就划破脸…… “五翁主!”适才给墨珣领路的内监也没想到一转过弯来就撞见五翁主,而五翁主这个姿势怎么看都不对劲。 墨珣并不是很想动,刚才他听得分明,眼前的人被称为“五翁主”,那就是比起平民百姓来说更加授受不亲的意思了。墨珣还没动作,领路的内监已经飞快地扑了上去要将五翁主护住了。 墨珣估算了一下内监的动作,边摇头边在瞬息之间移动两步,用背挡在了五翁主身前。 五翁主听到小太监大喊时已经料到情况不好了,他吓得把眼睛一闭,僵直着一动不动不敢动弹了。他刚才脚下一崴回过头就瞧着自己似是要撞上假山了。这假山为了逼真,是从宫外运进来的石头由工匠雕刻出各种奇形怪状的样子,棱角分明,这一磕上去不死也得去半条命了。 “唔。”墨珣闷哼一声,只觉得这五翁主看着小小的,没想到砸过来还挺沉。 五翁主闭紧眼、抿着嘴好半天只磕到一个并不很疼的东西,忙睁开眼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正贴在别人背后。他揉着鼻子退后了两步,墨珣才得以转过身来。 第240章 “翁主没事吧?!”小太监快吓死了,万一翁主出了事,那他就得以死谢罪了。他忙上前将五翁主打量了一番,见翁主确实没什么异样,这便松了口气。等他反应过来去瞧救了翁主的人后,立刻“噗通”一声跪在了这彩石铺成的路上。 墨珣一听那声响,当即感觉到自己膝盖猛地一疼。 给墨珣领路的大太监适才方向不对,还将墨珣也撞退了一步,这才使得五翁主与墨珣觉得是“砸”过来。墨珣看了一眼大太监的脸色,沉得要发黑了。 “齐公公。”小太监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五翁主被吓得有些晃神,此时已缓过劲来了,立刻站到齐公公跟前,挡住了齐公公看小太监的视线。 “五翁主。”齐公公回过神来,这才对着五翁主拜了拜。 结合越国公曾对自己提过的,这个五翁主应当是宣和帝最小的翁主了,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后妃所生。 五翁主摆摆手,“免礼。”他看了看齐公公,又看了看墨珣。他从墨珣的衣着纹路上能判断出墨珣并不是宗室,但又穿的不是内监服,不免有些好奇。“你们这是去哪?” “奴才奉皇上的命令带墨公子往摛藻堂去。”齐公公被五翁主这么一问,也不再纠缠。这小太监是五翁主那边的人,就算只是个小太监,他也不能够当着五翁主的面罚。 “墨公子?”五翁主又转而去打量墨珣,“打哪来的?” 齐公公如实回话道:“墨公子为越国公的干孙儿。” 五翁主“哦”了一声,刚要再问,那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便小声提醒道:“翁主,先生那边恐怕要等急了。” “糟了!”五翁主猛地想起自己还要去上课,忙冲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喊了句,“阿多快跟上。”话音一落,也不在管什么越国公的孙子了,这就提起下摆迈开腿又要跑。 “翁主慢些!”小太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翁主哪顾得上慢,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嘶!” “翁主怎么了?”齐公公一听这喊声,也吓了一跳,急忙紧着两步上去扶住他。 “我脚崴了。”五翁主皱着一张脸,就着齐公公的搀扶,坐到了甬路旁布置的石凳上。 “小多子快去请御医!”齐公公让跟在五翁主身边的小太监去请御医来看,自己则守在五翁主身边。虽然身处后宫之中,但也没有丢下主子一个人的道理。这么说完,齐公公一抬头看到墨珣,又觉得不妥。墨珣该怎么办?总不能让他陪自己在这里守着,让皇上等吧?这么想着,齐公公又对小太监补了一句,“路上若是见着其他公公,尽可叫来。” 小太监赶忙称“是”,这就要去喊人。 “阿多!”五翁主喊了一声,见小太监停住之后,便张口对齐公公说:“齐公公还是赶紧带墨公子去摛藻堂吧,免得让父皇等了。” “可是……翁主您……”齐公公并不赞同。 墨珣也不吭声,只打量着五翁主的反应。除却一开始皱着脸之外,被扶着坐下时明明就是松了口气,而且眼里满是狡黠,看起来仿佛是因为迟到了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拉着齐公公与自己作证,证明他脚崴了。 五翁主忙摆手,想让齐公公带着墨珣赶紧走,“我不碍事,在这儿坐会儿就好,父皇要紧。” 墨珣耳朵动了动,似乎有好些人过来了。 “朕怎么要紧了?” 齐公公反应快得很,就算没见着人,但敢自称“朕”的,除了宣和帝也没别人了。他循着声源,头都没抬直接就跪在了地上,“奴才拜见皇上。” 墨珣愣了一下,而跟在宣和帝身后的越国公忙伸手比划了一下,墨珣这才跟着跪下了。“草民拜见皇上。” 五翁主一见宣和帝,也不再喊疼了,立刻从石凳上起身,跪到了地上,“儿臣拜见父皇。” “都起来吧。” 墨珣能看到眼前宣和帝龙袍的长袖微微动了一下,而后宣和帝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他从地上起来之后没再乱动,只站直了身子等着宣和帝说话。墨珣感觉到宣和帝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打量了一番,这才转而笑着对五翁主说:“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御花园里?” 五翁主赧然地凑上去,“启禀父皇,儿臣适才险些摔了。” “噢?摔哪了?”宣和帝笑容未退,语气中夹杂的笑意不减,“怎么不唤太医过来检查检查?” “呃……也不是特别严重,脚下踩歪,崴了一下。” 宣和帝“嗯”了一声,思索片刻,“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不如就允你三个月不用上早课,如何?” 五翁主刚要说“好”,却一抬头见宣和帝满脸促狭,立刻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行了。”宣和帝广袖一挥,“别在这儿瞎晃悠,上你的课去。” 五翁主得了宣和帝的话,也不再装脚疼了,忙一个“儿臣告退”,便招了小太监一溜烟跑没影了。 直到看不见人了,宣和帝这才回过头对越国公说:“朕这个绍瑾真是,皮得很。” “五翁主孩子心性,天真烂漫。”越国公接了句嘴。宣和帝虽然嘴上说五翁主皮得很,其实还不是宣和帝给惯出来的。 “你这孙儿看起来倒是沉稳得很。”宣和帝将话头转到墨珣身上,不等越国公回话便迈开步子往摛藻堂去了。 墨珣一直低着头,等到宣和帝走过去之后,他才跟到了越国公身后。 第241章 进了摛藻堂之后,宣和帝二话不说,直接让人上棋盘。墨珣瞟了越国公一眼,见他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都坐。”宣和帝见他俩都还站着,这就随手指了指座儿,“墨珣同朕来一局。” 墨珣“是”了一声,坐到了宣和帝的对面。 “朕听师爱卿提过,你棋艺不错。朕酷爱下棋,但在宫中却难逢敌手。” 待内监将棋盘棋笥放好之后,宣和帝才将袖子微微拢了起来,“你先。” 不知道是不是墨珣理解错了,宣和帝的意思似乎是让他不要留手? 宣和帝边与墨珣对弈,边同越国公闲聊。先是聊了五翁主,然后话题便转到大皇子锦硕王的身上。宣和帝的八个儿子,只有大皇子是封了王、出了宫的,余下的七位皇子至今尚住在宫中。“说起来朕的几位皇儿也到了该封王的年纪了。” 墨珣听见了,却没有任何表示,注意力仿佛完全放在棋盘之上。按墨珣对王朝的了解,皇子若是封了王、出了宫那就是皇帝变相地在宣告这个儿子不具备成为储君的资格了。但听越国公的意思,封王还是能当太子。 “是的,皇上所言极是。”越国公随声附和。 “安排点事给他们做吧,也省得天天与朝臣一道吵得朕头疼。”宣和帝落子时用了点力,棋子与棋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此间安静,是以这声儿显得异常明显。 越国公赶紧从椅子上起身,跪到了地上。 宣和帝的意思是皇子联合朝臣,在向他施压,让他早日定立储君。 墨珣本就不爱跪,干脆来了个后知后觉。还没等墨珣慢腾腾地起身,宣和帝便已经开口对越国公说:“坐好了,别吓着孩子。” 这下墨珣又坐了个严实。 “朝中似乎也没什么位置,不如就派到各个州府去吧。”宣和帝说这话的时候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等越国公认同或是反对,这就又念叨了一句,“御史丞去了那么久也没查出什么,是该回来了。” 墨珣听了,心中腹诽:自然查不出什么。一开始说好的是雷劈引起的火灾,折子都上了,那就算是宣和帝亲自到建州去查,也只能查出这么个结果。这时候最好的就是抱团,抱紧了。若是要推一个人出来顶罪,那就证明这一整批的官员全都有问题。 宣和帝絮絮叨叨了好半天,原先还拈着棋子,忽然捻了起来。“朕……不,你赢了。” 第102章 宣和帝随手将棋子丢回棋笥,眼帘微阖,“师爱卿所言未免太过谦逊了,你这孙儿的棋艺何哪里是一个‘不错’足以形容的。” 墨珣想着自己怎么说都赢了宣和帝,是不是得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总感觉宣和帝一副输了之后还没回过神来的样子。不过,宣和帝看似并不在意棋局输赢,反而还有心对着越国公调侃起来。 “臣……”越国公起身要告罪,被宣和帝一伸手拦下了。 “坐好了,别动来动去,朕看着脖子疼。”越国公这样一会儿站一会儿坐的,宣和帝坐的位置本也不是很高,只要越国公起身,宣和帝就得抬头。 越国公这才又坐稳了,“臣就想取个稳妥说辞。” “师爱卿什么时候也开始求稳了?”宣和帝对着越国公似笑非笑地问。 越国公还待解释,宣和帝便召了内监,让他将棋盘收起来,再上些小点心。下棋对于宣和帝来说只是一个日常的消遣,天气热,在屋里就能解闷的工具罢了,他并不痴迷。 摛藻堂并不大,他们三人坐在里头,再进两个内监就显得拥挤了。是以,等到一个内监端着棋盘出去之后,才有另一个内监前来听候吩咐。 小点心一上桌,宣和帝就捏了一块水晶糕,“朕的几个皇儿就爱吃这些个甜的,宫里就时常备着。”说着,他眯着眼咬了一口,十分满足地说:“来,都尝尝宫里御厨的手艺。” 墨珣觉得宣和帝的行为有些违和,但越国公似乎见怪不怪的样子。他在宣和帝的注视下拿了个栗子糕,这就咬了一口。 “如何?”宣和帝手中的水晶糕用完,便开始问墨珣的意见。 “软软糯糯,却又并不十分甜腻,入口即化,甘香浓郁。”简单来说就是栗子蒸得很糯,几乎没有再另外放糖,栗子味很重。 宣和帝这就取了个栗子糕,“还是淡了。” 看来宣和帝喜甜了。 墨珣原是想说,栗子糕不能加糖,加了糖就会变得十分腻味,吃不了几个。但以他此时的身份,贸然开口恐有不妥。 “师爱卿也用看看。” …… 等到两碟小点心分用完毕,墨珣才发觉宣和帝一人便已吃了大半。 内监从外头端了水让三人净手之后,宣和帝才又与墨珣聊了几句。“朕听闻,你自幼习武,以一人之力击退数十名山贼?” 墨珣一怔,这都从哪听来的?他要真有这能力,还考什么文举。墨珣尚未张口为自己辩解,越国公便开口道:“此乃夸大其词,墨珣虽自幼习武,但在怀阳城外,还有国公府的两名侍卫在场。” 宣和帝颔首,“想来也是韩爱卿递上来的折子表述有些问题。” 内监将空碟取下之后,又端上了另外两种糕点。墨珣并不重口腹之欲,再加上宫中的糕点其实就是更精致些罢了。但对于墨珣这种修真界出来的人来讲,也没什么特别的。 第242章 “你赢了朕,可以向朕讨个赏。”宣和帝这么说着。 越国公刚要开口帮墨珣推辞,宣和帝便“欸”了一声,“让他自己说。” “草民……”墨珣琢磨了一阵,他好像没什么想要的。“想求个恩典。后年的乡试,草民想留在怀阳参加。” “哦,这事儿你干祖父提过。”宣和帝听完墨珣的话就点头,“来人,传朕口谕。” 内监就站在门口,宣和帝话音未落便已经有人进来候着了。 “着令礼部……”宣和帝刚开口,转而变了语气,“就说朕允了越国公这个干孙子在怀阳参加乡试。” 越国公朝墨珣看了一眼,墨珣立刻心领神会地跪到了地上,“谢皇上恩典。” “起来吧。”宣和帝摆摆手,让墨珣就座,之后便开始与越国公闲谈起来。“天气日渐热了,也是时候到避暑山庄去了。” 去避暑山庄不代表朝政全都搁置,而是将所有一应事宜搬到避暑山庄完成。 “皇上所言甚是。”越国公随声附和道。 宣和帝去了避暑山庄,他们这些个朝臣也得跟去,家里也得安排妥当才是。 “有段时间没有围猎了,朕都有些手生了。”虽然经常呆在宫中,但宣和帝仍是不敢荒废骑射。尽管自太。祖以来便偏重文人,但武不可废,而科举考试十分磨人,若是身子孱弱恐怕也无法坚持;再者,武举考试也需得考策略兵法。“自打去年秋狝过后,这都大半年过去了,怎么也没人跟朕提?”害得朕想了好久。 越国公听完,稍作思考,“今年安排比较紧,过了年之后就是会试殿试,文举武举一道来,所以百官也就没把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 墨珣一听,反而觉得真正的理由不是这个。 毕竟本朝重文,是以朝上文官比起五官更为权重。文官怎么会喜欢围猎呢,骑射都是花架子罢了。墨珣是进过官学的,自然知道官学里头对于文生的射御要求究竟有多宽泛。虽然期末考核时要求不低,但真正能达到的大都是被教头放过水的。当时墨珣那一个班上的同窗,平日里上户外课是个什么样儿墨珣哪能不知道,等到了期末一个个不也都拿了“中”等。 “不能过分贪图安逸而荒废了骑射才是。”宣和帝以十分郑重地语气说道。“虽然此时是太平盛世,但却仍要防范于未然。”说着说着,宣和帝便有些生气了,“戴月山那群山贼至今尚未剿灭,也不知道兵部是干什么吃的!” 这句话刚说完,宣和帝伸手朝着桌上拍了一下。眼见着越国公又要起身告罪,宣和帝眉头一皱,这就冲越国公补充道:“不干你的事,你坐好了。” “就知道问朕要钱!”宣和帝气得喘了几口粗气,“这马上要到‘桃汛’了,到时候工部又要上折子哭穷!每年都让朕拨款兴修水利,可每年还是有那么多灾民!” 墨珣一言不发,只安静地坐着听。宣和帝似乎并非在与越国公讨论,而只是抒发一下心中的愤慨罢了。诚如越国公前日所言,宣和帝有时候问归问,其实心底里早有决断了。 说着说着,宣和帝又把话题转了回来。“天气太热了,着令上林苑监筹备‘夏苗’吧。等围猎结束,再摆架避暑山庄。” 越国公立刻称是。 但宣和帝所以说的这些应当都不归越国公负责才对。墨珣总觉得宣和帝说话有些跳脱,似是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怀阳的夏天比起建州的如何?”宣和帝又转而问起墨珣来。 “怀阳燥热,建州湿热。”墨珣原想着这么就完了,没料到宣和帝反而十分鼓励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不得已,墨珣便多说了一句,“相比之下,建州比怀阳更热一些。” 宣和帝点头道:“这倒是,朕也曾到过建州,确实湿热。” 之后,宣和帝又开始与越国公讨论起围猎的事来。 “朕去年秋猎,猎获两头狼,四头野猪,其余诸兽亦不在少。” “皇上雄韬武略。” 宣和帝闻言便笑了,“你这干孙子可学了射御?” “学了些,前年入了建州官学,官学里有射御课程。”越国公端坐着回话。 宣和帝这就将视线转向了墨珣,“成绩如何?” “两科的两次期末考核均为‘优’等。”官学的成绩是有存档的,墨珣倒不怕宣和帝让人去查。但依着他今日与宣和帝交谈的情形来看,宣和帝的重点其实……根本不是自己。 宣和帝颔首,逗起墨珣来,“此次夏苗想参加吗?” 墨珣一听便摇头了,“不想。” 宣和帝一怔,显然没料到墨珣还会拒绝,原先想好的说辞倒也用不上了,“怎的不想?” “若是参加了夏苗,那国子监的课就落下了。”当然,这并不是主要理由。墨珣本身进国子监也是因为别人觉得他有必要进,他才进的。而更多的,则是他对围猎提不起兴致来。 “但是国子监里大部分监生也是要参加此次夏苗的。”宣和帝的意思很明确了——你的同窗也不上课,你怕什么? 墨珣明白宣和帝的意思,更何况他现在被分到的学堂里大都是宗室子弟,再加上几个皇子也在,若是宣和帝当真要进行围猎,那么这些人必定是要跟去的。墨珣顿了顿,“应当也有不参加的同窗。” 宣和帝当即来了兴致,觉得墨珣这娃娃有点意思。“为何一心要留在国子监念书?” 第243章 因为不想去狩猎啊! “因为后年要参加乡试了。” 墨珣话音刚落,宣和帝却想到了——墨珣曾是建州乡试的解元,但因为贡院起火导致的成绩作废。再加上认亲宴让被同乡闹了事,若是不考个好名次出来,那日后回了建州怕是也抬不起头来。 宣和帝自然不认为是自己的一句话才造成了这种后果,只觉得墨珣小小年纪考虑的事儿还不少。 “为什么要参加乡试?” 宣和帝这问法未免有些奇怪了,墨珣虽然觉得奇怪,却还是答了。“为了参加会试、殿试啊。” “为什么要参加会试、殿试?” 这语气…… 墨珣眨眨眼,“自然是为了做官。” “做官有什么好?你瞧你干祖父,每天起早贪黑的,累得很。”宣和帝一说起起早贪黑简直深有感触,面上笑意不减,但显然积怨已深。 墨珣琢磨了一下,想着要按照自己现在这个年龄给一个稳妥的答案,便脱口而出道:“我不做官也总会有人做官的,别人能做,为什么我做不得?” “做什么不好?怎么就非得当官?” 墨珣知道宣和帝一生下来就是皇子,自然没有体验过所谓的民间疾苦。墨珣本身是出生在穷苦人家,只是正巧被玄九宗挑中,成了内门弟子,这才摆脱了穷困潦倒的命运。在民间,农人家的子弟要想出人头地,唯一的出路便是考科举了。有句话叫“朝中有人好办事”,就算本本分分当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归,若是背后没了靠山,又不知道哪天自己耕的这个地什么时候就归了别人所有。 “那既然能当官,为什么要做别的?” 宣和帝被墨珣这句反问逗笑了,朗声笑了几声之后,才问:“你如何确保自己能做官?” 墨珣被问得愣了一下,他确实不能保证自己能做官,但不试试谁又知道能不能呢? “你做官又是为了什么?”见墨珣被问住,宣和帝才又继续发问。 “我……”墨珣刚开口,见看见越国公眯了眯眼睛。宣和帝一直注意着墨珣的反应,自然也发现了他往越国公那儿看了。墨珣忙改口,“草民……” 宣和帝也不纠正,就随墨珣说。 “草民想做官,是为了……” “实话实说,朕恕你无罪。” “为了能够拥有权力。”墨珣这么一说,宣和帝和越国公都有些难以置信。墨珣也不管他们探究的眼神,继续道:“有权可济苍生,安黎元。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1。草民亦可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越国公其实一直认为墨珣年纪小,考科举也不过是因为家中有人读书,他便跟着学了些罢了。宣和帝问一个孩童为什么想要做官,这本就是一个很不合理的行为。但再不合理的事,只要是宣和帝做的,那必然也有其合理性。 这样一个问题,就算宣和帝拿去问任何一位大臣,恐怕所得的答案都与墨珣所言相差无几。但墨珣年纪小小,却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着实不易。 宣和帝闻言反而直摇头,“师爱卿果真是教得好。”原以为墨珣年纪小,会说出什么不同的言论来,却没想到还是这些。宣和帝觉得失望透了,也不想继续同墨珣说下去。 墨珣知道宣和帝不想听这种空话,但实际上只有这些话说出来才无功无过。“草民不做官,也总会有别人做官。但没人敢保证所有的为官者都能够造福百姓,能够明辨是非曲直,不贪污腐败,不埋没良心。” “你又能保证自己能够造福百姓,不埋没良心?” “管不住自身,人又与禽兽何异?”墨珣这么说着,起身朝宣和帝拜了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则君子有絜矩之道。既然皇上金口玉言恕草民无罪,那草民便如实说了。”墨珣不等宣和帝给反应,便继续道:“草民必定是有私心的,草民希望获得一定的权力,使得草民能够有能力去守护所在意的人。草民毕竟只是一介普通人,做不到与皇上一般大爱于天下。但若草民有朝一日为官,定当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若居于庙堂之上,必当匡君辅国,安。邦定国。” 一时间,屋里屋外的人都有些仲怔,但宣和帝很快反应过来,大笑出声,“哈哈哈哈,那朕就好好看着有朝一日你入朝为官的那一天。” 墨珣自认不是一个好人,他一直表现出的只是为了能够护住家里的人,能够在林醉开口时帮上忙,才想着要考科举、当官的。但若是让那等狼心狗肺之徒为官,最终导致生灵涂炭,百姓苍生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让他放任国乱岁凶,他还真是做不到。 若他真能将凡尘俗世撇至不理,那他也不必时不时派门徒下山帮人解决麻烦了。玄九宗若是不想让凡间的事沾惹上,只需一个大阵便能解决,而他本人也大可以找个地方避世,安安心心地修自己道。 无论宣和帝这笑是信或不信,墨珣只要无愧于心那就够了。 第103章 笑过之后,宣和帝便起了身。一直在门口守着的马公公见到宣和帝的动作之后立刻迎了上来,宣和帝这就冲越国公道:“今日就到此吧。”这么说着,宣和帝便又加了一句,“你这孙子有点意思。” “圣上谬赞了。”越国公与墨珣跟在宣和帝身后,目送着宣和帝走了出去,这才各自呼了一声“臣恭送皇上”、“草民恭送皇上”。两人一直躬身垂目等着宣和帝先行离开,这才由别个内监领着从御花园的绛雪轩绕了出来。 第244章 墨珣心中有疑惑,但却并不开口问。这里毕竟是宫中,就算声音压得再低,也总归还是会走漏风声。更何况墨珣他们刚从摛藻堂与宣和帝谈完了话出来,若是一路上嘀嘀咕咕的,那要说不是在讨论宣和帝都没人信的。 行至景运门,内监便退至一旁,不再往外了。 越国公看了一眼时辰,觉得也差不多该下衙了,便领着墨珣上御史台走了一遭。虽然他是奉了皇命,随着宣和帝到后廷去的,但是作为目前御史台的最高领。导,他总不能一个上午都不露面吧? 越国公一回到御史台就把墨珣交给了衙门里的下人,让他领着墨珣在不紧密处随意看看,或者找个地方给他坐。 “祖父你先忙吧。”此时毕竟还在宫中,又是御史衙门,越国公自然也不担心墨珣会出什么事。 等越国公问过了侍御史,知道早上没什么大事,便领着墨珣回了国公府。 墨珣一路上没好问,越国公看起来似乎早已习惯了宣和帝的状态。等两人进了府,赵泽林与伦沄岚便迎了上来,而伦沄岳尚在翰林院。 伦沄岚仔仔细细地将墨珣打量了一番,见他与平时无异,便暗自放下心来。 “我猜着你们中午就是要回府的,饭菜刚备上来。”赵泽林虽有心想问,但此时人多嘴杂,还是需得找个好时机。 越国公立刻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赵泽林。“用过午饭之后我还得赶回宫里。”意思就是——有什么话,你问墨珣,或者等我晚上下了衙再说。 “那就先用饭。”赵泽林心领神会,也不再多说,便宣布开饭。 墨珣本也有话想问越国公,但看样子越国公用午饭时大概是什么都不想说了,便也闭嘴不言。他虽心中觉得宣和帝的行为有些古怪,但若要认真说起来倒也是没什么。又什么硬性规定,做皇帝的一定要目光逼人、话语严谨。 用过午饭,墨珣送越国公出府,在院子里便问了句,“皇上是一直如此吗?” 越国公大概是料到墨珣有此一问,便点点头,“习惯就好。” 墨珣险些笑出来,他要上哪习惯去? 按墨珣的想法,这宣和帝大概是前天问了越国公立储的事,所以干脆今日便让自己进宫掩人耳目罢了。否则要如何解释宣和帝与越国公两人呆在房间里,还把内监全都赶到了门外? 这一次之后,除非他能通过殿试,否则再想面圣估计也没有机会了。 因为是休沐日,墨珣又没处想去,再加上他认定此处为大能领域无法修炼,便问了赵泽林,可否进他的书房挑些书来看。 赵泽林与越国公的书房是分开的,而越国公书房之中几乎没有藏书,全都放在了赵泽林那边。赵泽林当然无有不允,毕竟想看书是好事,总比出去外头疯玩来得强。怀阳与建州不同,毕竟是天子脚下,可能随处都会碰上哪个大臣的亲眷子弟。 赵泽林的书房墨珣也进过几次,大都是在跟他下棋时进的,而赵泽林的藏书墨珣也瞧过,比起伦沄岳的来说自然算是丰厚,甚至善本、珍本也是有的。墨珣在书架前走了一圈,最后也只挑了本史书。 这种史书一般由史官记载并编纂成册,像墨珣拿的这本就是先祖太上皇那个时代的史书了,离现在虽然年代有些久,但宗室士族仍延续了下来。 赵泽林见墨珣挑好了本史书,也不多说,就让他呆在书房里看了。 这本史书写得很杂,但基本上能看出以前的几个大家族至今仍在。就好比当朝的皇贵君是出自开国元勋冷弼道的冷家,虽然冷家早已败落,但当时嫁给了不受宠的还是皇子的宣和帝那也是正正好。 至于齐公公所说的,住在景仁宫的洛侍君,这个洛家并未出现在这本史书之中。如果墨珣没猜错,那应当就是出自前朝新贵洛如初洛家了。这洛家对宣和帝有着知遇之恩,在钱丞相还未转而扶持宣和帝时,洛家便已经开始为宣和帝谋划了。 所以说,为皇子效命一事,当真是赶早不赶晚的。像宣和帝这样的,对洛如初怎么都比对钱正新亲近吧?但钱正新怎么说都是宣和帝的亲外祖,就算再不亲厚,那后来也算是鼎力相助了,宣和帝面子上也做全了。 墨珣翻了翻这本不大厚的史书,只觉得里头似乎删减了不少内容,写得也不大详尽。不过历史总是给活人看的,也是由活着的人写的,那便意味着当权者想怎么改都没问题。 这时候大部分的书籍都是手抄本,有些寒门学子为考功名筹路费,往往会到书市、书铺去帮人抄书,抄上几十页给几个铜板。之前墨珣还在石里乡时,墨延之那个书架上头也都是手抄的书。 有些孤本、珍本,基本都是藏于各大家之中,一般不外借的。像越国公府上这本史书,应该不是最初的版本了。 墨珣简单地记下了几个本朝尚在的勋贵之后,便将书放回了书架上。 赵泽林一直坐在外间饮茶,此时见墨珣起身出来,便开口问:“找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墨珣微微点了点头,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随手翻阅罢了。而记下一些勋贵,只是为了防止日后他入朝为官时漏判了什么。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而有些外地来的考生,对京里这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并不了解,最终就算留在了翰林院,也一直出不了头。 第245章 不是讨好了宣和帝就有用的,如果这些士族联合起来对付你,那就算是宣和帝也保不住人。 墨珣现在虽然还未做官,但国子监就相当于是一个小朝廷,里头的士族宗室并不在少,再加上几个皇子已经各成气候,也与朝廷之中的派系分割对应起来。 而且今日宣和帝所言,他要将这些皇子都派出去,以考察他们的能力,那就变相地说明宣和帝已经被朝臣们说动了,动了立储的念头。这样一来,朝廷之中应当也会是暗潮涌动了。 “爷爷。”墨珣这么喊了一声之后,便将神识放空,在周围探了一遍,确认周遭没有闲杂人等之后,这才开口:“皇上今天说要去围猎,然后到避暑山庄去。” 赵泽林点点头,就算墨珣此时不说,到了晚上越国公也会告诉他的。以越国公和他的身份,这围猎也都是要参加的。“皇上本身十分喜欢骑射、角抵,在宫中也养了些摔跤手,专门研究跤法,练习摔跤,而皇上也偶尔会下场与摔跤手比试。” 墨珣想了想,也不怪乎他刚到怀阳时,就发现怀阳城中似乎有不少民间的摔跤场了。因为宣和帝喜欢,所以民间也跟着普及起来。“皇上还说要把几个皇子都派到地方上去。” 赵泽林一听,便笑了起来,“看来这次夏苗,应当十分精彩了。” 墨珣了然。毕竟宣和帝想把几个皇子都放到地方上去历练,手下这几个皇子年纪最小的暂且不提,其他的应当也都是想要趁着这次围猎好好在宣和帝面前表现一番,而跟在皇子身边的那些士族子弟自然也不能随意拖后腿了。 皇帝狩猎之后,还要陪同太皇贵君观看皇子皇孙、王公大臣以及士族子弟的表现,表现良好的会给予赏赐,或赏赐物品,或任用提拔。 “皇上问我想不想去,孙儿拒绝了。” 赵泽林并不觉得奇怪。墨珣自打在建州住进了越国公府之后,赵泽林便能感觉到墨珣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热闹场面的人。“其实你是没有资格参加皇家围猎的。”只有宗室及各个部院的官员才能随行。而且也不止是围猎一项,还有赛马、摔跤等等。 “孙儿知道。” “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不想参加。”“没有资格参加”与“不想参加”是一个不同的概念,许多人都以能够随同皇帝去参加围猎为荣。文官虽然骑射不如武官,但若是此等活动不参加,那可不就变相地表示此人在皇帝心中地位低下吗? 这等殊荣若是落在了别人身上,那必定是要感激涕零的。 墨珣摇摇头,“我没有想,也没有不想。”去或不去都可以,必须要他去,那他去便是了。 赵泽林对墨珣的说法有些不赞同,“你小小年纪怎么对什么事都……没有热情?”这感觉根本不像一个小孩子,反而像是历经世间万事万物的人。 墨珣抬眼,也不知该怎么开口跟赵泽林解释。他并非没有热情,而是他的热情从来不曾放在这些事上。“爷爷,这与热情无关。就好像是京里有人举办宴会,邀请您去,而您……”说着,墨珣摇了摇头,“不也是不想去。” 赵泽林微微低头,“这倒也是。” 没有什么是哪个年龄层应该做的事,宣和帝既然问了,那墨珣自然就有拒绝的权利。然而等到越国公晚上回来时,宣和帝要进行夏苗的圣旨已经颁布下来了。那随行人员名单也在隔天发了出来,最让人讶异的是,墨珣也赫然在列。 第104章 虽说宣和帝下了诏书,但举行围猎并非小事,大型的狩猎活动相当于是一次行军操练和阅兵的仪式。除了最基本的狩猎之外,还要举行骑兵包抄、步兵突击、步骑合击等军事演练。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练兵仪式往往要有数以万计的人参加,需得好生筹备起来。 墨珣接到圣旨的时候还有些懵,毕竟他是当面拒绝的宣和帝,却没想到还是接到了圣旨。墨珣当日与宣和帝所说的话,其实有很多是肺腑之言,但宣和帝毕竟听惯了阿谀奉承,再加上墨珣现在的年纪又太小,谁也料不到宣和帝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就拿墨珣本身来说,在他还是九渊元君的时候,若有人在他面前高谈阔论,他恐怕也给不了对方什么好脸色。 不过,随驾参加围猎的人数众多,就算宣和帝要求自己参加,那也多得是人想往宣和帝面前窜,搞不好墨珣连见都见不到宣和帝的面。 想通了这点之后,墨珣也不觉得去参加围猎有什么不好的了。毕竟老这么死读书他也累得慌,倒不如随宣和帝出去放松放松。 宣和帝的这个圣旨使得朝中许多大臣都摸不透宣和帝的意图:虽说师明远这个国公之位不能世袭,但若墨珣是越国公的亲孙子倒也罢了,毕竟记在了宗正寺的谱牒之上,怎么也能算是个士族子弟,要随驾参加围猎还说得过去些。可墨珣此时仍是一介白身,无官位无品阶的……难不成,是入了宣和帝的眼? 这个诏书也直接导致了墨珣上国子监学习时,成功地取代了几位皇子,成为了瞩目的中心。他在国子监已经上了几天的学,但并未结交到比较熟稔的监生。而当初在建州官学,若不是乔离莫名自来熟,以及姜伟平性子对了他胃口,墨珣恐怕在建州官学也会是独来独往的。 国子监统共有五位皇子,就算心中对墨珣好奇得很,却也没人愿意当这出头鸟。明明一直以来都没怎么说话,忽然表现得太过热络反而落了下乘。 第246章 不过,皇子不动作,可不代表他手下的人不会先去试探一番。 “墨贤弟。”工部侍郎之子田以艮原就坐在墨珣身边,只是两人由始至终没说过话。就算是课间小憩时,田以艮也不会端坐在这位置上。毕竟每个皇子身边都有别人在,若是一刻不在皇子身边转悠,他原来的位置也就被人取而代之了。 “田兄。”两人平日里没说过话,此时墨珣便有些故作诧异。墨珣接到圣旨的时候就曾猜过是否再到国子监上学会有不同的光景,不过这也就是脑子里灵光一闪罢了,就算同窗的态度转变,他也需得在国子监读至后年秋闱才是。 田以艮瞧着墨珣的样子,似乎与刚来时也没什么区别,并未因得了宣和帝青眼而变得盛世凌人。虽然心中不免对他高看了几分,但又恍惚觉得墨珣不过是年纪小,尚不知让皇上亲自下旨要求参加围猎是怎样的殊荣,所以才这般淡定。不过,毕竟此时皇上对墨珣的好感尚在,田以艮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将态度放好一些。“我听闻此次夏苗,墨贤弟也在随行之列?” 当时越国公府上举办认亲宴,已经有很多人把墨珣的家世背景翻了个底朝天。再加上墨珣到了昌州之后,发生了的一系列事情,确实能看出这人有那么些许不凡之处。 历朝历代虽都尚文,但宣和帝也好武,是以他就更喜欢文武双全的年轻人。墨珣既曾得了建州乡试解元,又解开了翰林院出的灯谜,还打退了山贼,想来也就是这几点加起来,让宣和帝对他有了好感。 田以艮想问的这个问题很多人都想知道,所以他俩闲聊,其实旁边的监生已经慢慢停下了各自的交谈和动作。 墨珣点头,这事儿没得瞒,圣旨都下来了。“确是如此。” 田以艮等了半天也没见墨珣接着往下讲,这就又问了句,“怎的皇上会忽然下旨?” “这个……”墨珣被田以艮问得有些纳闷,便笑了起来,“我也不知。”倒不是敷衍田以艮,他是真不知道。毕竟前几日面见宣和帝的时候,他已经很明确地表示了拒绝,却没想到还是被捎带上了。 墨珣还有一点想不通,宣和帝对越国公的态度,十分耐人寻味。这么絮絮叨叨地说话,简直就像越国公是他的老朋友,而不是臣子。 田以艮打量了墨珣一番,确实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但若要问墨珣在宫中与宣和帝说了些什么,那恐怕就不太礼貌了。更何况此时是在学堂之中,田以艮还不想自己问来的消息被旁人听了去。 “我也要参加夏苗,不如你就与我一道?”田以艮想了想,干脆就接着这天时地利开口把墨珣拉过来。围猎要持续一个月的时间,越国公作为朝臣,也不可能时时让墨珣跟在身边。那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头,墨珣总不可能一直独自一人吧? 田以艮话音刚落,立刻收到了周围其他监生的视线。不过,他非但没有转头,反而仍是十分诚恳地看着墨珣。 墨珣闻言,立刻咧开嘴笑开了,“好啊。”为了表现出自己十分认同,他还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其实田以艮开口之前,墨珣便猜到他可能会说点什么。毕竟两人没什么交情,硬要闲聊也根本就没有话题。再者,墨珣初到京城,正是根基不稳的时候,人际往来什么必不可免,倒不如先应下了田以艮,日后再行决断。 今日不是田以艮,也会是苗以艮、申以艮。墨珣应下倒也罢了,若是拒绝,那旁的监生会怎么想?觉得他不懂规矩?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看似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反而不会让人起戒心。 田以艮被墨珣这么爽快的回答搞得一愣,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原以为越国公会千叮咛万嘱咐,让墨珣不要太过参合到学堂里这些宗室子弟之中。越国公本身就是不掺和这些事的,更何况他从前朝开始就是如此,当时先帝护着,朝中大臣也大都习惯了。宣和帝有着自己的近臣,越国公本也插不上手,但却坐镇御史台,是以文武百官也不愿主动去招惹他。而墨珣作为越国公的干孙子,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越国公府,行事作风却与越国公完全不同。 田以艮怀疑,墨珣根本就是年纪太小,完全听不进越国公的话。 旁观的监生们则一个个心中五味杂陈:田以艮与墨珣的关系如何大家有目共睹,若是早知道这么容易便能与墨珣搭上关系,那也不用再观望了。 虽然懊恼的人不少,但也有不屑的。只觉得墨珣果然是从乡下来的,田以艮不过说了两句便赶趟儿上了,当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嗯!”墨珣再次重重地点头,仿佛十分重视田以艮所说的话。 田以艮被墨珣的反应闹得有些哭笑不得,一时间倒觉着自己好像是在诓骗小孩了。他伸手摸了摸鼻子,莫名觉得似乎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毕竟墨珣年纪这么小,又是第一次参加围猎,万一在狩猎中途要出了什么事儿,那这责任可就得自己担起来了。 这么想着,田以艮兀自懊恼了一番,却在看到周围监生的反应之后,又膨胀起来——带上墨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都不知道皇上对墨珣的好感会持续多久,是不是一段时间没见到墨珣的人,没听到墨珣的消息,那就会将其抛诸脑后。但是现阶段,皇上对墨珣的好感尚在,那他就有必要跟墨珣成为朋友。 既然与墨珣有了约定,那么田以艮便也不能坐视不理,这就简单地向墨珣介绍了一下围场的情况。 第247章 周围与田以艮原就熟稔的监生也围了过来,大家便开始闲谈了。 宣和帝御驾到围场之前,就先需得派官兵驻守,骑兵先行,行至不好骑马的地方,那便由步兵上阵,务必要保证宣和帝的安全。而围场之中,除却野生的禽类、兽类,还有一些是由人工饲养,一般都是比较温和的动物。若是在途中发现有猛兽,不能独自射杀,需得回报给守围官员,再由守围官报告给宣和帝知晓。 墨珣琢磨出味儿来了,就是猛虎啊、黑熊之类的猛兽,就应该由皇帝来杀,方能显出皇帝的与众不同来。 每日围猎完毕,就需要清点猎物。按照猎杀动物的大小和难度分出前三等,便可获得宣和帝的赏赐。这赏赐随宣和帝的心情,可以是食物、猎物、银钱、官职、品阶这些个。 不多时便开始上课了,墨珣忙谢过田以艮与其他几位监生,这便开始听起课来。 国子监中安排有饭堂,也有学舍,基本与建州官学一样。墨珣自早上来上课,与越国公和伦沄岳一样也是要到戌时才会回国公府了。 因为墨珣应了田以艮的邀,在别个监生心中那就是拿田以艮当朋友了。是以今日用午饭,墨珣便与田以艮他们一道。而几位皇子并不在国子监用饭,一下学便由宫里的马车接走了。 国子监中的学舍一人一间,互不打扰。墨珣用过午饭便辞别了田以艮,自行回到学舍中休息。与田以艮攀谈之后,许多一应的麻烦事也随之而来。可能在今天下午,田以艮便会将墨珣引荐给三皇子了。 墨珣打定主意要谦虚谨慎,那无论是在国子监还是随之而来的围猎,他都要好好把自己隐藏起来。作为一个背靠越国公,且并不想掺和进立储纷争的“小孩儿”来说,墨珣需要将锋芒全都收敛住。否则他此时尚为一介白身,无官位无品阶,就算是越国公的干孙子又如何,国子监里的这些人,有的是手段让他在国子监呆不下去。 不出墨珣所料,到了下午课间休憩,田以艮便将墨珣带到了三皇子面前。三皇子大概是十四岁的年纪,如果墨珣没猜错的话,三皇子生辰一到便要封王了。而按照宣和帝所言,在国子监就读的这五位皇子连同大皇子在内,很快就要被委派到各地任职,应当有好长一段时间回不了京。 三皇子只是简单地打量了墨珣一番,便点了点头算是认识了,他也不多问,转而听别人说起话来。 田以艮拉着墨珣到一边,“三皇子的性子如此,不太爱说话,不是针对你。” 墨珣点头表示理解,毕竟每个人的性格不同,再者,要让他与三皇子说话,又能说点什么? 紧接着,田以艮又领着墨珣认识了学堂里的其他几个监生,同时还将余下的监生都介绍了一遍。这一下子,墨珣便把人都记住了。越国公并未到过国子监,就算知道与墨珣一个学堂有哪些个监生,也不可以一一对得上名号。此时墨珣倒是借着田以艮把人都认下了。 下学之后回了府,待越国公与伦沄岳都回来了,墨珣便在饭桌上将今日在国子监里发生的事说了。 赵泽林并不觉得这事儿墨珣做的有什么不对之处,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宣和帝身上。只要能知道宣和帝到底意欲何为,那么墨珣这边就不需要再这么小心翼翼了。 今日就算不是工部侍郎之子,也可能是礼部侍郎之子。墨珣总不能为了避嫌而一直不与别人来往吧? 越国公干脆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这件事,在饭桌上却不谈这个。转而对伦沄岳道:“早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宅子,我已经让人整修完毕了。” 伦沄岳忙放下碗筷,拱手向越国公道谢,“多谢师大人。” “我也不是在赶你,就是跟你提这么一句。”越国公继而解释道:“说实话,你住在国公府上也不碍着我什么事。” 伦沄岳自然明白,但越国公虽不计较,可旁人却不这么看。再者,伦沄岳既然已经开口说要搬出去,那就不会再改口了。“待休沐日……” “不急,不急。”越国公摆摆手,“先用饭吧。” 伦沄岳给临平县去信,应当还没这么快到,而伦沄岳让唐欢遥进京,也是让他与素华素安他们先到越国公府来的。 用过晚饭之后,越国公才将墨珣招到书房之中,“皇上下旨让你随行是我没想到的。不过在国子监里,你也不要有所顾虑,该如何还是如何。”他在饭桌上不提,只是在想墨珣这般行事是好是坏。此时反倒觉着不如看开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越国公想了想,还是劝了墨珣一句,“毋偏信而为奸所欺,毋自任而为气所使。”不要因为听信他人的话而让自己被奸人欺骗,也不要因为过分自信而意气用事。1 相当于是在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了,墨珣忙点头应下。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故君子当存含垢纳污之量,不可持好洁独行之操。2君子不应该不愿意与别人来往而使得自己陷入踽踽独行的境地。这样让别人看来,只会觉得此人自命清高,不知变通。 墨珣与伦沄岳毕竟都是第一次参加围猎,所以越国公得了空便向两人讲了一些围猎时的禁忌。伦沄岳倒还好,毕竟身处翰林院,凡事看着别的翰林怎么做,跟着学便是。墨珣则不同,士族子弟自小便在京中,耳濡目染的,虽懂得多,但心眼也不少。工部侍郎的那个儿子虽然在京里没什么污名,但也说不定就是隐藏得当罢了。 第248章 每位大臣可带两名侍卫随行,越国公便打定主意让侍卫跟着墨珣去,也省得墨珣让人给欺负了。 虽然礼记中有所记载,但每个朝代都有自己的禁忌和章程,越国公上朝之后又往礼部去了一趟,借了本礼乐典簿来,供墨珣学习。 此次围猎之前足足准备了有一个月,等到了钦天监所测算出的良辰吉日之时,那是百官扈从,结驷千乘,旌旗蔽日,鼓乐喧天。 第105章 就算宣和帝让墨珣随驾前行,可墨珣也没资格到宣和帝面前晃悠,而是算作越国公的家眷,与赵泽林一同扈从其后。 按理说墨珣应当骑马,但他毕竟是随赵泽林,赵泽林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听。但墨珣今年已然八岁了,不便再与赵泽林同乘一辆马车。 以往国公府只有越国公和赵泽林两人,但今年却多了个墨珣。多出一辆马车是没什么,可各府出的马车需得是定制的,墨珣若是乘了马车,那就得往后排,不能跟在赵泽林的马车后头。 参加围猎的随行人员太多,赵泽林并不放心让墨珣独自搭乘马车在队伍最后头,这便上昌平郡君府上走了一遭。毕竟为的就是墨珣的事又是央人帮忙,按礼数墨珣也应该随赵泽林上林府去上一趟。 墨珣听到赵泽林提议时还有些恍惚,随后才忆起了昌平郡君的夫君是钦天监的灵台郎,不过……这灵台郎只是七品,也需要跟去吗? 国子监的休沐日是固定的,因此赵泽林早几天便已经给林府送了帖子,等到墨珣没课,他便带着墨珣上林府去了。 林家二房的孩子除了林醉之外,还有林醺、林酩和林酌。林醉年纪最大,而林酌还在襁褓之中。林酌是二房唯一一个汉子,也宝贝得紧。不过今日只是赵泽林带了墨珣来玩,人也少些,昌平郡君就让家中几个孩子都过来见礼,还让程雨榛把林酌也抱了出来。 墨珣同他们一一见礼之后,这才观察起林醉来,见他这段时间似乎也没多大变化,心中不免放松下来。原以为有人会对林醉不利,但总归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而林醺看起来体质差得很,面上都没有多少血色,站着都有些不稳,还需得小厮扶着。只出来见了礼,便让小厮扶着回去休息了。墨珣多瞧了几眼,这才得了昌平郡君一句,“醺哥儿头两年生了场大病,这身体骨就败了。” 墨珣略带歉意地扯了一抹有些尴尬的笑,“郡君,我只是有些好奇。” 赵泽林不悦地瞪了墨珣一眼,这才转而对昌平郡君说道:“我家这小子没什么规矩,你可别往心里去。” 昌平郡君摆摆手,“你家的孩子挺好的,好奇很正常,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这么说着,昌平郡君便把话题跳过了,“说起来你家这小子不得了,竟还得了圣旨可以随行参加狩猎。” 一提“狩猎”,赵泽林便直言道:“我今日前来正是要找你帮忙的。”见昌平郡君眨了眼,赵泽林才说:“你也知道国公府上什么情况,往年也都只有我与越国公两人随行,今年则多了个墨珣。”越国公为正一品,马车自然与众不同,几乎是宫妃之后便是越国公打头的,那后头跟一辆载墨珣的马车怎么都不合理了。 “礼部怎么说?”昌平郡君也想到了这点,便问起了礼部那边的安排。既然是宣和帝的旨意,难不成还让越国公他们想办法? “礼部自然是什么都没说。”其实圣旨一下来,赵泽林想到这点之后便让越国公下朝时去找礼部尚书问了问,结果礼部那边翻阅了典籍说是“史无前例”,让越国公自己安排。“所以这就来央哥哥帮忙了。” 昌平郡君点了点头,“跟我家老二一起倒是可行,但隔得有些远了。”因为此次围猎历时一个月,有大批的物资需得跟上,林家又作为皇商,是可以随行参加围猎活动的。而越国公他们是在前列,皇商自然是后排了。 “这不打紧,跟着你家,我放心。”再怎么远也好过墨珣一个人吧?再者,林家随行的马匹车辆众多,人也不少,应当也是有位置安放墨珣的。 昌平郡君这才“嗯”了一声,“那既然你都想好了,就这么定了吧。”说着,他又转而看向墨珣,见墨珣正端坐在椅子上认真听他俩谈话,便笑道:“行了,几个小的也别在这儿听我们说话了,醉哥儿就带墨珣在府里四处看看。” “爹!”程雨榛有些担心,同时对昌平郡君的话也有些不赞同。林醉今年都十一岁了,不是小孩儿了。墨珣说大虽不大,但国公夫人不也觉得与他搭乘同一辆马车不妥吗?国公夫人还是他干爷爷呢! “怎么了?”昌平郡君面上带着困惑,仿佛看不出程雨榛的担忧,这就偏过头去看他。 程雨榛张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出口。昌平郡君是林醉的亲爷爷,既然郡君都觉得没什么,想来是没什么事的。更何况林醉与墨珣是在林府之中,应当是……没有大碍才是。 想通了这点之后,程雨榛才摇了摇头,“没什么。” 昌平郡君闻言,这就又看向了林醉,“醉哥儿带墨珣去玩吧。” “是,爷爷。”林醉得了郡君的首肯,这就对自己爹爹点了头,而后才对墨珣道:“墨公子随我来。”才领着墨珣与林酩出了偏厅的门。 林酩年纪小,就喜欢跟在大孩子身后。而昌平郡君让几个小的都出去玩,那就也包括了他。 第249章 “林公子也要去围场吗?”因为想到林醉曾独自到广平府去,也不知是帮着料理铺子里的事还是出去游玩。墨珣这便问起了。 “哥哥要去的。”林酩跟在后头,一听到墨珣开口,紧走了两步,站到墨珣身边,代林醉答话。 墨珣偏过头去看了林酩一眼,只觉得他跟林醉长得并不很像,也可能是因为还小没长开的缘故。不过既然答话的是林酩,那墨珣自然不可能忽略他,这便低下头问:“你去吗?” “我还小,爹爹不让去。”林酩闻言,有些不开心,嘴都扁了,直摇头。 本来三个人这么走着也略显尴尬,墨珣干脆就同林酩聊了起来,“那你想去吗?” “我……我不想去。”林酩迟疑了一下,看了已经回过头来的林醉一眼之后,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墨珣也没再问,“想不想去”和“能不能去”不是一个概念,他懂。就像他对宣和帝说“不想去”,但最终不也没得选吗? 林醉应当不是头一回随行围猎了,看起来十分镇定。见墨珣与林酩已经聊起来了,便顺着这个话题继续问:“墨公子准备下场狩猎吗?” 像林醉这样的哥儿也是可以狩猎的,但狩猎范围却十分有限。所能狩得的猎物也都是些兔子、山鸡之类比较小型的。林醉学过骑射,每年围猎,若是有机会,他也都会上马。 “看情况吧。”有必要他就去,不然的话,只站在旁边看也可以。墨珣对自己的骑射很有信心,但像他现在风头已经很盛了,若是在这次夏苗再闹出什么动静来,最终导致树大招风就不好了。 “哥哥很厉害的!”林酩见两人说话,而自己却被忽略了,便又插了一句嘴。“哥哥每次都会猎到小兔子回来。” “林酩!”林醉佯装生气地板着脸喊了弟弟一声,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因为林醉是林酩最大的哥哥了,所以林酩对于哥哥的能力总是会无限放大。 但林醉是知道自己的水平的,猎个小兔子有什么打紧?那都是有人专门养来给哥儿们猎着玩的。就算最后连一只都猎不到,也是能抱一只兔子回家的。 墨珣见林酩被呵斥,撅着嘴不太高兴,便笑着对林醉说:“林公子琴心剑胆。” “墨公子别听我弟弟胡说。”林醉让墨珣这么一夸,倒有些羞赧,微微低了头,垂下的睫毛遮住了别开的眼睛。 胡不胡说墨珣不知道,反正既然林酩都这么说了,那他就顺道夸一夸林醉呗。 说句实在话,墨珣时至今日都想不通他居然会欠林醉那么大的因果。毕竟,林醉……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帮到自己忙的人。 “我才没有胡说。”林酩自小就被教导过——撒谎是一种十分恶劣的行为,也听不明白林醉只是在自谦,便梗着脖子嚷嚷了一句。 “我知道了。”墨珣见林酩气鼓鼓的,眼眶都给气红了,便想伸手摸摸林酩的头。“你哥哥很厉害。” 林酩反应倒是快,直接窜向林醉,而后才转过身十分警惕地盯着墨珣。 墨珣的手还在半空中,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有些想笑,而后便顺势将手收了回来。“是我唐突了。” 林醉摸了摸林酩的脸,略带歉意地冲墨珣笑了一下,而后便半弯着腰对林酩说:“这样吧,让洛涧先送小酩先回后院,哥哥同墨公子在府里走一走。” “不可以!”林酩忙抓紧林醉的手,“爹爹说不可以让哥哥单独跟墨……唔唔!” 林醉赶紧捂住林酩的嘴,“小酩乖啊。” “唔唔唔!”林酩扒拉了几下,见林醉并没有用力,便安静下来不再乱动了。 林醉见状,赶忙松开手。见林酩脸上满是委屈,这就低头哄了他几句。 墨珣把林酩的话听得很明白,程雨榛让林醉不要私下里同自己一道,这也没什么,毕竟做爹的都担心儿子。伦沄岚不也总是这样有事没事就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 等到把林酩哄好了,林醉才去看墨珣的反应,见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便想着他或许是没有听清林酩说了什么。这就冲墨珣抱歉地笑了笑,又对林酩说:“小酩先回去吧,哥哥和墨公子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头。洛涧不在,不还有洛池吗?不是单独的。” 林酩听了林醉的话,仔细想想,似乎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便不情不愿地由洛涧领着回后院去了。 林醉见林酩走了,这才松了口气。程雨榛同自己说话的时候经常是不避着林酩的,毕竟林酩也是哥儿,现在程雨榛劝诫、教导林醉的事,林酩日后也是要知道的。可林酩年纪还小,说话也没顾及,这当着墨珣的面就说什么“爹爹不让他与墨珣独处”之类的话……墨珣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林酩说的那些话要是让墨珣听了会怎么想! 第106章 “林公子若是不方便,派个小厮过来领路就行了。”墨珣见他仿佛松了口气,便想着还是不给他添麻烦了。指不定这趟领着自己在林府里逛了一圈儿,回头还得被他爹耳提面授。 林醉闻言,摇了摇头,“上一次是因为客人太多,我实在走不开。而这次不管怎么说,墨公子都是客人,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林醉说着说着,忽然声音变轻了,“我定当是要尽地主之谊。” 随你吧。 墨珣略微颔首。 林府这宅子墨珣已经走马观花地看过大半,他又不打算夜探林府,那将别人家宅子的路线记得这么清楚有什么用? 第250章 林醉得了墨珣的首肯,便领着墨珣将自家宅院又走了一遍。途中也在不断地思考着应该找点儿什么让墨珣玩,毕竟逛园子这个事连哥儿都觉得闷,就别说是汉子了。 期间,两人一言不发,林醉在前头走,墨珣就跟在后边。等墨珣把林府之中的路线都摸透了,林醉这才来了一句,“前些日子我从父亲那儿得了一套九连环,不知道墨公子有没有兴趣随我去瞧瞧?” 九……连……环…… 墨珣险些失笑。说实话,九连环在墨珣真实年龄还很小的时候就玩透了。只要知道了规律,无论是解也好,装也好,都很容易。不过林醉能想出这么个东西委实不易——毕竟,林醉本身应该是没怎么跟与墨珣年龄差不多的汉子相处过,不知道这个年龄段的汉子喜欢什么很正常。 大多数汉子都爱往外跑,但哥儿一般都被拘在家里头,就算能出去,那也总有人看着。 这样说起来,伦素月大概是墨珣见过的最皮的哥儿了。但林醉是生在京城里,与伦素月固然不同。 伦素月生于石里乡,石里乡自然没有京里这么多讲究。京里则高门大户太多,每家若是有个什么事那几乎都是瞒不住的。林醉日后若要嫁人,那也应当是嫁给京里的汉子吧。就算不是当官,应该也会是家境殷实的。那林醉就得从小开始学规矩。 而伦素月嫁的汉子不论是不是石里乡的,那都可以趁着自己年纪小的时候疯玩。毕竟石里乡里的风气如此,伦素月若是嫁给了乡里的汉子,那也没人会说什么;要嫁到外地去,那就更没人知道伦素月小时候啥样了。 这么想着,墨珣忽然觉得林醉其实……挺可怜的。 墨珣略带同情地冲林醉笑着眨眨眼,“好啊,那就有劳林公子了。” 林醉猛地松了口气,这便引着墨珣到他的书房里去了。 墨珣也不是头一回进林醉的书房了,这进屋之前,墨珣还在门口停了停。直到林醉回过头来以眼神询问,他才又跨了进去。 林醉的九连环是用一个奁子装起来摆在书案上的,明显得很。待他揭开盖子,将漆奁捧到墨珣跟前时候,墨珣就看到了里头有好几套各式各样的九连环。 墨珣略显诧异,也难怪林醉会拿出来了——这九连环应当是用铜丝制成的,外鎏金,屈曲盘绕。或许是时常擦拭的缘故,环上光泽鲜亮。造型各异,有梅花形、蝴蝶形、蒲扇形等等。做工精细、规整,而且小巧得很。 墨珣随意从林醉捧着的漆奁中取出一个看起来比较复杂的九连环时,心里还不住地在想——自己究竟是一次性解开好呢,还是干脆装装样子把动作放慢了多花点时间解开好。 见林醉正盯着自己,墨珣便拿着这个九连环问道:“林公子可会解?” 林醉先是一怔,而后似是沉思了片刻,这才摇了摇头,“不大会。” 一直离林醉不远且完全与装饰物融合的洛池忽然朝林醉看了一眼,而后又继续半阖眼帘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 “那……”墨珣伸手比划了一下,“我教你?” 林醉下意识“啊”了一声,而后才清了清嗓子,“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墨珣摇头。如果这点小事就觉得麻烦,那日后墨珣还怎么能等到林醉主动开口找他帮忙呢?“日后若是遇上什么难处,也尽可来找我。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帮。” 林醉乍一下听到墨珣这话还有些纳闷,怎么没事就扯到这方面去了,刚想张口拒绝,便听到墨珣“咦”了一声。这就看见墨珣拿着九连环,朝左边的墙走去。 墨珣本是想等林醉回答,但余光却瞥见了上一回来林醉书房里时尚空空如也的墙面上。然而这面墙上此时已经悬挂有一副被装裱起来的四尺大小的方形画作。“这是……”墨珣走近了几步细看,只觉得这副画实在有些眼熟,却见画上留白的地方并未题字。 这是一幅墨兰。 墨珣看了一下这笔触和构图,兰花雅致、清透,兰叶看似随性实则却透着一股韵味。而笔触看着苍劲有力,怎么都不像是出自林醉之手。更何况,若真是林醉所作,那应当会落款才是……墨珣还在沉思,林醉却已连忙将手中的漆奁放下,疾行了两步,径直挡在了墨珣面前。 “教我吧!”林醉赶紧说了一句。 “嗯?”之前林醉尚比自己高些,这过完了年再见面,林醉似乎已经比自己矮了?因为两人此时靠得近了,墨珣才发现自己似乎又长高了。 “九连环,教我吧!”眼见着墨珣似乎又要朝墙上看,林醉赶紧伸手抓住墨珣的胳膊,要把他往外间的桌椅处带。 墨珣眉头微蹙,却很快松开了。他不太适应自己没有准备时被人接触,险些就要后退把林醉甩开了。 林醉直到把人带离了墙边才意识到自己伸手抓了墨珣,着实不妥。一时间他竟有些手足无措,悻悻地收回了手。 墨珣十分贴心地选择了视而不见,“我坐下了?” “是,墨公子请坐。”林醉这才回过神,请墨珣坐下。 “不是说好了私下里叫我‘墨珣’的吗?”刚才有林酩在场,墨珣听着那一声声“墨公子”只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但好赖是忍下来了,此时就只有林醉身边的小厮在,而且还隔了四五步的距离,那就没必要再这么客气了吧? 第251章 看着林醉重重地点了头之后,墨珣便又说了句,“你坐过来些。” 林醉的几套九连环都不大,墨珣若是要解给林醉看,那就需得靠得近些。再者,书房外间的桌椅摆放是有一定距离的,两人各自坐在椅子上,难道要林醉探着脖子吗? 林醉还没动手,洛池便走过来将椅子往墨珣的方向挪了点儿。 墨珣看了看,其实这有挪与没挪似乎没多大区别,但……既然那小厮只动了这么点儿,想来是靠太近比较欠妥吧。 “你看。”墨珣右手拿支架,左手将第一、二枚圆环绕过横架摆在下方,而后将第四枚圆环从中间穿过,这便将第四环取了下来。 墨珣放慢了动作,还用眼神询问林醉是否看得明白。 林醉这便点了点头,墨珣才继续接下来的动作。 他将第二枚圆环又从中间穿着了回去,将第三枚圆环解了下来。“其实只要找到规律,九连环并不难解。你看,每解一个环,只要确保它前面那个环还在上头就可以了。”之后,墨珣又把第二枚取了下来。“而解后面的环也是要确保前面的环在的,是一个反复的过程。” 林醉又点了点头,视线从墨珣的手移到了他的脸上。 墨珣的神情十分专注,低眉顺目的时候透着一股淡淡的柔和。 林醉见墨珣眼帘微阖,正盯着手中的九连环摆弄着,这便又转而去看他的手。墨珣已经将第一、第三枚圆环挂回支架上,把第四枚拆了下来…… 如此反反复复之后,墨珣才将第九枚圆环解了下来。他倏然想到,刚才是不是自己手下的动作太快了些?这便略带歉意地开口,“解这九连环,第一个解下的就是我右手边这枚,之后便是重复这个动作了。” “林公子要试试吗?”九连环在墨珣手中因为碰撞而发出声响,墨珣这便将前头几个圆环又套了回去。 “好。”林醉从墨珣手中将九连环接了过来,因为天气热,再加上墨珣刚才摆弄了白天,九连环上头还热乎乎的。 林醉一接手,便开始不紧不慢地拆解起来。他动作虽然不快,但中途却丝毫没有停顿,而且整个九连环在林醉手中也并不杂乱,反而有条不紊。 墨珣略显诧异地挑眉,刚想说点什么,便被林酩一声叫喊给打断了。 “哥哥!”林酩在书房外探头,见墨珣与林醉只坐在外间,便走了进来,凑到林醉身边。还未走近,便先问了,“哥哥在做什么?”林醉尚不及回答,林酩已然瞧见了他手中的什物,十分疑惑地问道:“这几个环,哥哥不是早就已经解开了吗?今日怎么又玩起来了?” 林醉一听林酩开口就暗道不好,果不其然,他手下猝然一颤。原先十分齐整的九连环立刻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变得有些杂乱起来。他飞快地抬起头,面上一哂地看了墨珣一眼,“我……” 墨珣见状,不觉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我班门弄斧了。” 林酩听到墨珣说了话,一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就转而看向墨珣,满脸疑惑地问:“原来是墨公子要玩吗?” “是,我觉得有意思,就想看看。”墨珣顺着林酩的话往下说。 林酩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刚要再说点什么,林醉便将还未解完的九连环放在腿上,将林酩带到眼前,“哥哥不是说让洛涧带小酩到后院去吗?” 林酩让林醉这么一问,悄悄偏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眼神四下飞转,有些心虚地说:“可这里也是后院啊。” 林醉闻言,着实无奈,却也拿林酩没办法,只得继而张口向墨珣解释,“墨公子,实在抱歉,我并非有意……” 墨珣眼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而后才对林醉摇摇头,“没事。”真是难为林醉了,这厢绞尽脑汁想找点事让自己做,可偏偏找得还是他俩都玩腻了的。 林醉显得十分局促,“我只是想,尽尽地主之谊。” 而林酩也从林醉的反应中察觉到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话,这便安静着不敢吭声了。 “我知道。”墨珣咧嘴笑开了,“林公子太过拘谨了。”他俩都在装,先是墨珣假装对林醉所提议的九连环感兴趣,后是林醉装作自己不会解九连环。其实归根究底,也就是因为他俩并不熟稔,否则的话,哪来那么多的顾虑。 林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墨珣,显然并不知道他俩在说些什么。 林醉还要张口解释,门外便有家丁来报,说是国公夫人准备回府了,郡君特意使人来唤墨少爷到偏厅去。 林醉一听到外头有人通报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而原先被他放在下摆上的九连环便落了地。林酩则弯腰将九连环捡了起来,还拿在手里头晃了晃。 墨珣见林醉起身,便也跟着站了起来,“今日多有打扰,改日我再……”登门拜访?墨珣说着,自己就先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那我就先走了。”对一个哥儿说什么“改日”,他单独一个人来了这林府恐怕都见不着林醉吧。 “墨公子且慢……” 墨珣脚下步子一顿,侧过头来看了林醉一眼。 林醉略显不自在地对墨珣点点头,这才快步走到墨珣身前,“我送墨公子出去。” 墨珣微微有些诧异,却又觉得林醉此举乃情理之中。毕竟林醉作为主人家,送送客人也没什么打紧。“那就有劳林公子了。” 第252章 第107章 国子监的课业一直到宣和帝出宫狩猎的前一天都没有停,待当天下了学之后,墨珣的衣物便已经由青松整理妥当,放进了国公府的马车里,只等着明日墨珣带着一同去林府了。 翌日,墨珣由陆云泽陪同着,动身前往林府。 伦沄岚原是想着墨珣身边没个照顾的人不行,跟个侍卫哪有那么精细?便想让青松也跟着去。但墨珣却表示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再不济不也还有越国公在吗?直接了当地拒绝了伦沄岚的提议。 不过,伦沄岚仍是不放心,最终还是越国公说了句“墨珣一个汉子,什么事做不得”,才使得伦沄岚打消了让墨珣带小厮的念头。 伦沄岚本身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再者他又是个哥儿,唯恐将墨珣带出一身哥儿气来。便听了越国公的话,就当墨珣此番出去历练。 墨珣与陆云泽双双骑马,并带着国公府的马车动身前往林府。 因为是早就约定好的时辰,墨珣到了林府之后倒是没怎么等,直接就让门房引进了门。 陆云泽则被请到别处去吃茶了,而墨珣由管家领着进了偏厅,见了林府的几个长辈。 林醉的祖父和父亲,墨珣曾在自己的认亲宴上见过一回。当时只简单地打了招呼、行了礼,并没有仔细说过话。此次墨珣好生全了礼数之后,林大人便将墨珣招到跟前来好生瞧了瞧。 “上回见你还是在认亲宴上呢。”林大人认真将墨珣打量了一番,而后伸手比划了一下,对着墨珣说道:“神清目明,这天庭光亮明润……” “咳!”昌平郡君在一旁轻咳了一声,“奕甫!”他这么咳一声是为了提醒自家夫君,别总这样,一见到人就开始给人相面。 林大人随即便笑了,他也不觉得自己行为哪里不对,毕竟是夸奖的话嘛。不过,让昌平郡君这么一喊,他倒是停下了对墨珣样貌的品评,转而开始问起墨珣其他的事来,“我曾帮你算过八字,当时师大人将你的家状也给我看过了。你是从石里乡来的?” “是,学生在石里乡出生。”既然家状都看了,那搞不好林奕甫对“墨珣”的祖宗十八代比墨珣还熟悉。 “我听说你父亲早早就去世了?” 昌平郡君这次没有再假咳清嗓,而是直接伸手拍了林大人一把。 这种问题怎么能问一个孩子?要问也应当去问越国公才对。拍完了林奕甫,昌平郡君又去瞧墨珣,见他微微低了头,似是心情不佳,便以责怪的眼神瞅了林奕甫一眼了。 “四年前的乡试之后不多久……我父亲就走了。”其实墨珣挨雷劈完了一睁眼,墨延之就死了,他根本就没见过墨延之长什么样。而伦沄岚则是怕墨珣一个小孩子被什么脏东西东西冲撞了,甚至都不怎么敢让墨珣靠近棺椁。 再者,刚挨完了雷劈,墨珣整个人尚处于“发懵”的状态,也不敢轻易开口说话,唯恐出了什么岔子。 林奕甫让自家夫郎这么一瞅,也意识到自己这问话问得实在是不合适。但若是去问越国公,恐怕知道得也不多,那要问墨珣的爹就更不方便了。 “你父亲是叫,墨……” “墨延之。”墨珣并不确定林大人是不是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而这次开口是真想问,还是为了确定,但这也不妨碍墨珣说出墨延之的名号。据墨珣所知,墨延之有生之年从未离开过建州,与这京城应当是没什么纠葛的。 林大人还没说话,林醉的父亲便猛地起身朝着墨珣走了过来。 因为对方动静太大,墨珣想忽视都不成,这就转身看了过去,正巧被他按住,“你说你父亲叫‘墨延之’?” “是,林老爷认识我父亲?”这么巧的吗?墨珣似乎从未听伦沄岚提过…… 不对! 伦沄岚提过的! 墨珣下意识睁大了眼睛却又很快缩紧了。在船上,伦沄岚曾经说过,墨延之参加乡试的时候,给墨珣定了一门亲事! 林醉的父亲还没说完,林大人便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没想到,延之还这么年轻就去了……” 果不其然,墨珣这就听到林家老爷回忆起来:“我也是在建州参加乡试的时候认识你父亲的。原还邀了延之兄进京参加会试的时候到这林府来寻我,却不料这短短几年竟这么物是人非了。” 墨珣曾听说林家二房的林老爷原也是读书人,最后却放弃继续参加科举,转而从商。此举虽为许多人所不解,但本朝其实并不抑制商业发展,否则也不会连皇商都可以与宣和帝一同参加围猎了。这也相当于是变相鼓励商业的一种形式。更何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当官或者从商又有什么打紧? 林老爷这厢感慨完,又看着墨珣说:“我曾与你父亲有过约定,我们两家的孩儿……” “风琅!” 林奕甫一听儿子开口,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毕竟当时两家定婚约的事还是他一手促成的。 被父亲这么一喝止,林风琅才意识到在他跟前的墨珣年纪还小得很,便呵呵一笑,将话止住了。 墨珣原先还只是猜测,现在一听林大人喊了“风琅”这两个字,那基本就确定了——自己居然真的跟林醉有婚约?! 林风琅不再说婚约的事,墨珣也不问。要是确有其事,他还能让林醉跑了不成? “这样说来,你父亲救了我,而你又救了我孙儿。”林奕甫不由得点了点头,“也算是有缘分了。” 第253章 墨珣抱以一笑,“路见不平,林大人客气了。” 林风琅听了父亲的话之后没再在墨珣面前提什么婚约、信物之类,而是转而问起了程雨榛,“醉哥儿和醺哥儿呢?” 程雨榛一直都安静地坐在一边听父亲和爹爹闲聊,此时被自家夫君问得一愣,“醺哥儿的身子孱弱,不宜外出啊。”自打林醺病了之后,每日连起床都要费好大的劲儿,怎么能让他跟去围场呢?而且这事儿全家都知道,怎么此时夫君会问这么古怪的问题? 林风琅这就意识到什么,才改口问:“那醉哥儿呢?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磨磨蹭蹭的?” “醉哥儿早准备好在屋里等着了。”程雨榛忙开口道。 林大人其实看到墨珣的家状时,心中就已有计较。之所以不问越国公,主要也是觉得越国公恐怕还不知道有这个娃娃亲一说。而问墨珣,也不过是想确定一下罢了。 “那就出发吧。”林大人发话之后就拍了拍墨珣,示意他跟自己一道出去。 因为林风琅的干系,墨珣还沉浸在“婚约”之中。却是觉得这样一来反倒省事——他原还想着林醉身为一个哥儿,他俩若要见面实在不容易,此时若有婚约在身,那自然简单了许多。若林醉嫁到他家,他也好时时看护着。 认定之后,墨珣反倒放松下来。 林醉如程雨榛所言,已经准备好了。等祖父一发话,便有下人来让他到前院去。因为这次是去围场,而不是游山玩水,林醉亦换上了一身对襟衣。 林醉先同家中长辈问好,而后才对墨珣道:“墨公子。”他早就知道墨珣今日会来,刚才也听见小厮提了。但长辈没唤他进厅,他这么眼巴巴跑过去实在不合礼数。 “林公子早。”墨珣将林醉打量了一番,见他换了一身便于骑射的装束之后、除却额心多了一个图案外似与汉子无异,不由得点了点头。 就墨珣目前对于“汉子”和“哥儿”的观察来看,汉子的骨骼都比较粗犷,哥儿则隽秀许多。但若是经过适当的伪装,将哥儿额头上那个图案遮盖住,也不是不能掩人耳目。汉子要装成哥儿,那只要往额心上画了花钿…… 待互相见过了礼,林醉便让程雨榛叫走了,而墨珣与陆云泽骑马跟在林风琅的马匹后头,林醉则与程雨榛共乘一辆马车紧随其后。国公府的马车就被安排着混迹在了林家皇商的车队之中。 林风琅这些皇商是没有资格到宫门口去等宣和帝、后妃和一众朝臣的,需得到怀阳城外接受官兵检阅,将随行人员名单和家状户籍等信息都报给官兵待查,所以他们出发时间需得早些。 墨珣虽然接了圣旨,但圣旨却不能这样随意带在身上,而是取了宫中的腰牌让官兵检查。官兵一般不认人只识牌,这一看宣和帝给的腰牌,就以为是哪个大人物,也不敢对着墨珣颐指气使,只好声好气地让他上一旁歇着了。 林家这个皇商本就有人在朝为官,更何况还有先帝特许,意义不同,官兵本也不敢挑刺。再加上墨珣跟他们是一起来的,官兵的态度又好了几分。 宣和帝先在太和殿举行了简单的仪式之后,乘坐步辇与一众后妃大臣一路到了午门,这才转而骑马。有品阶的命夫大都跟着骑马,也好在宣和帝面前露脸。而那些不会骑马的,乘马车也无妨。 其实这些命夫骑马也就只骑上一小段,之后便要换乘马车。毕竟沿途奔波,这么颠簸下来身体也受不了。 几个皇子都骑着马拉着缰绳到宣和帝跟前,待宣和帝检阅过仪态和风貌之后,便退至一旁,再由宗室策马上前……如此一来二去,天色也渐渐明朗了,宣和帝在钦天监的提醒下,振臂一呼,“出发!” 一时间马匹的踢踏声响起,由宣和帝打头阵,这就策马扬鞭,往怀阳城门去了。 从宫门至怀阳城门途径的街道均已戒严,由官兵将两侧牢牢围住,避免百姓误闯,惊扰了圣驾。 墨珣在城门口休憩了片刻之后便听到守城官兵敲响了铜锣,铜锣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宣和帝的御驾已经行至城门。宣和帝的马匹不停,只继续往围场狂奔而去。 之后便是随行人员,紧跟着宣和帝便冲出了城门,浩浩荡荡的车马鱼贯而出。如此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城里的队伍才走完,墨珣他们才得以策马跟上。 第108章 从怀阳城出发到围场若是急行军,一般两天左右便可抵达。但此时还有命夫在,那路上走走停停需得耗费三四天时间。 途中需得自己打火做饭、搭帐露宿。 宣和帝此次围猎,随行的人不少,再加上有羽林军随驾,途中倒是没什么麻烦事。朝中大臣及外命夫倒是舒坦了,但像林家这些随行的皇商就需要自己解决伙食和住宿的问题。 不过,能混到皇商,身边哪能不带几个人呢?又不是头一回随驾围猎了。 宣和帝许久未曾这般策马狂奔,一时也停不下来。 “皇上,小心龙体!” “皇上,安危要紧啊!” “皇上!” …… 宣和帝此时哪顾得了随行的人是否跟得上,只由几个羽林军护着便往林中去了。 先头他们还走的是官道,路途平整,但宣和帝此时已技痒,自然就调转马头朝树林子里去了。一众大臣见宣和帝越骑越快,甚至要消失在林子里,面上纷纷露出了惊惶失措的神情。而能跟上的大臣自然也都策马跟了上去,没人愿意在此时落了下乘。一些实在是不通骑术的官员只能不得已,留在官道旁边与命夫们一同干着急。 第254章 其实倒也不是真着急,毕竟宣和帝一向如此,也不是头一回这么做了。可大家都忧心忡忡的时候,若有人独树一帜,那怕是会被有心人参上一本。 再者,能跟在宣和帝身边的可都是王朝的精锐之师,一路上还安插有暗哨,前头由军队开路,若这样都护不住宣和帝的话,那干脆以死谢罪好了。 墨珣有段时间没这么外出了,一路上倒是悠哉得很。除却一开始为了跟上宣和帝的速度而紧赶慢赶之外,这会儿完全放慢了。 这么一路下来,早都已经有好些命夫早都受不了想换乘马车,但宣和帝在场,也没人敢掉队,只得强撑着。此时宣和帝一离开,便由几个大员做主,让大家停下休整,以待圣驾。 停下来之后,羽林军与宫中内监便将炊具都摆放出来,开始准备膳食。然而宣和帝还未归位,他们也只能将就着先把带来的糕点拿出来垫垫肚子。 林家商队这边见前方队伍炊烟已起,便也搭起伙来,掏出了带来的干粮和菜,这就准备煮点菜汤来配。 陆云泽见了,便问墨珣,“少爷,我们现在要不要到老夫人那边去?”越国公应当已经随宣和帝往林间去了。 墨珣原是没想到,不过陆云泽既然提起,那应该还是去这一趟为好。墨珣点头,寻了林风琅,简单地说了一下,便与陆云泽动身往前头走了。 虽然墨珣身上戴有宣和帝的腰牌,但这一路上却受到不少盘查。几乎是每隔几步便有人拦下他们,而等他们行至朝臣的“地界”,原先的查问的官兵就变成羽林军了……如此一来二去,等墨珣到了赵泽林跟前,似乎已经被十来个人轮番核查过身份了。 墨珣在前行过程中还遇上了田以艮,他一见到墨珣这才恍然想起了刚才一直没见着墨珣骑马跟在车队里。 “墨贤弟这是……?” 墨珣这就将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大概就是礼部那边拿不出章程来,便让越国公这边自己拿主意。 田以艮一听墨珣的话,脑子也转得飞快——看来皇上对墨珣也不是特别重视。否则礼部那边怎么会以一句“史无前例”就将越国公打发回去了呢? 史无前例那也可以在礼法范围之内给越国公一个提议,像墨珣这种情况,那就是宣和帝不够重视,所以礼部才会这么开口敷衍。 心里虽然想明白了,但面上还是不能随意表露。也不多耽搁墨珣的时候,只笑着让墨珣到围场之后一定来寻自己,之后便离开了。 墨珣隐约能觉察出田以艮的笑容似乎中途有所停滞,稍有猜测,却也不再往深了想。他又走一段,这才看到国公府的马车。 赵泽林一见着墨珣,便伸手把他招到眼前,见墨珣还精神得很,便问问他又没有哪里不适应的。“累不累?” “不累。”国子监里也授有骑马,墨珣还算适应。若是长时间不骑马,忽然骑了几个时辰,那很有可能会把大腿磨破。 “第一次与这么多人一同出行感觉如何?” 倒也不是第一次。 墨珣曾随军打过仗,当时条件可比这会儿艰苦多了。不过他们修真之人是不能沾惹太多凡间俗事的,否则牵绊多了,到时候就会出现像他渡劫时发生的情况——天雷都劈不断因果。 那时候会随军,其实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隐约听到了天道的指示。这种感觉很玄,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人告诉他应该这么做。 “孙儿似乎没有多想。”墨珣摇摇头。既然是“随驾”,那就是宣和帝到哪他到哪,根本不会想什么。 赵泽林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他有时候是真的不知道墨珣是想得太多,还是想得太少。“等皇上回来就可以用饭了。” 墨珣立刻抿着嘴,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 墨珣这就将自己一路走来,受到的盘查和搜身统统说了一遍。 赵泽林立刻笑了起来,拍了拍墨珣的肩,“这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嘛。毕竟商队那边鱼龙混杂,万一混进了什么图谋不轨之人就不好了。” 墨珣当然知道。万一宣和帝被刺杀了,那整个王朝不就开始动荡了。可别说他当年登基的时候把他的兄弟都斗倒了,死的死、残的残,就他自己的那几个儿子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吧? 知道归知道,他仍是不想被人这么查来查去的。 赵泽林见墨珣一脸为难,便点头道:“要不这两三天你就一直呆在商队那边吧?” 墨珣闻言,直摇头。“不妥。” 赵泽林和师明远怎么说都是墨珣的长辈,长辈在前,墨珣却并不随侍左右?就算越国公和赵泽林此时尚不需要墨珣在跟前伺候,可墨珣此时还让许多人盯着,若是这几日当真不到两人跟前来,那恐怕要被举孝廉入仕的官员们口诛笔伐了。 赵泽林也不再说什么,等到周围米饭的香味飘散出来,宣和帝便与一众武官和护卫都回来了。这趟回来,宣和帝似是龙心大悦,一下马便将手中的弓丢给了在一旁候着的内监,而后便对着迎上来的皇贵君笑道:“朕猎了一头鹿!” “皇上善射。”皇贵君站在宣和帝跟前,也不做出什么亲昵的举动,只按住了宣和帝的手。 之后便由护卫将猎物都提了上来,除了鹿之外,还有些山鸡和野兔。 待到皇贵君略微冲身边的其他宫妃颔首,其他内命夫才得以上前来轮番祝贺宣和帝。 第255章 宣和帝朗声大笑,这便派人往下了传话,让大家可以自行狩猎解决饭食。 越国公也回来了,将缰绳丢给了侍卫之后便快步走到赵泽林与墨珣跟前。 “要不要随我去猎点东西?”越国公还没跟墨珣一起打过猎,只听府里侍卫描述过,倒是有些技痒。 墨珣点头。 武官是配有弓箭的,但越国公此时已转为文官,手中只有短兵。墨珣看了一眼越国公佩戴在腰间的短刀,微微挑眉。“用匕首?” “可以用长。枪。” 如果不能用弓箭,那就十分考验狩猎者的体能了。 墨珣有些狐疑,越国公这样行不行啊? 或许是墨珣的眼神太过直白,越国公立刻吹胡子瞪眼道:“怎么?” 墨珣直摇头,这就从护卫手中接过一柄长。枪。 越国公瞧着墨珣的身高与枪的长度似乎……差不离,“行吗?” 墨珣拿着长。枪在手上颠了颠,倒是不重。“行。” 越国公笑了起来,“走。”他是真的高兴,带着孙儿打猎什么的。 他们独自出行还需得同禁军统领报备,统领派几名禁军随行保护。而宣和帝鼓励朝臣习武,狩猎也十分提倡,是以朝臣要外出狩猎他并不反对。 墨珣翻身上马,这就一手提枪一手持缰,驾着马往林深处去了。越国公不甘示弱,这便骑马也跟了上去。 两人越行越远,墨珣将感官外放,不断探寻着周遭的细微动静。他们需得离得再远些,否则宣和帝的随行队伍这么大阵仗,早都把林间的动物吓跑了。 越国公此行应当不是为了中午加餐,而是随意活动筋骨罢了。现在还不到围场,宣和帝没发话,他们也不能随意取弓。 墨珣听着林间的动静,风声与动物被惊扰之后的穿林声不同。他先头还提着枪,此时已将之举过肩头。 越国公一见墨珣的动静,就知道他是发现猎物了。 墨珣此时又紧了紧缰绳,加快了速度。他动作一快,那猎物也跟着窜逃得厉害,树叶动得厉害,越国公便也知道墨珣猎物的位置了。狩猎并没有什么“谁看中就是谁的”的规矩,只有“谁先杀死猎物就是谁的”这种规矩。 越国公也加快速度,很快与墨珣的马匹齐平。墨珣感觉到身边的动静,用余光扫了越国公一眼,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能抢得到也算是他的本事了。 墨珣眯起眼,估算了一下猎物会行经的路线。越国公发现了墨珣的猎物之后,关注点自然从墨珣身上移开,挪到了猎物上。 两人的马越行越急,越国公盯紧目标之后便卯足劲将手中的长。枪掷了出去。 墨珣见状,飞快地扯紧缰绳,将马转了个方向。此举,使得猎物受到了惊吓,立刻改变了原来的方向。与此同时,他迅速地将手中的飞掷了出去。 越国公一直盯着猎物,自然知道自己的长。枪扎了个空。长。枪依托墨珣的力道将猎物推出了一定的距离,而后才听到一阵阵刺耳的尖叫声。 “野猪?!”野猪灵活得很,有时候好几个官兵来围都不一定能抓得到。而且劲也大,墨珣这一枪出去,虽然把野猪推出了一段,但不多时那野猪又动了起来。 护卫们一看,这便上前将墨珣的猎物取了回来。 这只体型尚小,也难怪跑了这么好一会儿越国公都没发现是什么。 既得了野猪,墨珣就不再寻猎物了。越国公觉得自个儿两手空空不大好看,非得要猎点什么回去,墨珣又陪着他寻了好一阵子。 “大人,再不回恐怕迟了。”侍卫小声提醒。 还有宣和帝等着呢,他们大可到围场再猎,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这些护卫原先也并不觉得越国公他们能猎到什么东西,毕竟弓也没有箭也没有的。而且靠近官道的位置,一般动物是不敢出现的,毕竟道路上也人来人往。却不曾想,他们运气倒好,一出来就遇上了。 越国公心知侍卫说得有理,便点头道:“回去!” 同越国公他们一样,离队狩猎的人不在少数,但大都空手而归。越国公他们一回来,便已经有人将越国公一行猎到野猪的消息传到了宣和帝的耳朵里。 虽然宣和帝曾明言,大家可以自行狩猎加餐,但这所猎到的牲畜都是要先让宣和帝过目的。就算宣和帝没有使人来问,越国公也是要带上这头野猪去面圣。 与越国公他们一行的除了国公府的侍卫之外,还有禁卫军。野猪虽不大,但仍是由两名护卫拎着,带到了宣和帝跟前。 “臣师明远,参见皇上。” 宣和帝摆摆手让越国公起来,而后去看他身后的猎物。长。枪已经被取下,只余下一个不小的血窟窿。宣和帝预计了一下这个长。枪的扎入程度,应当是整个枪尖都没入肉中了。“师爱卿老当益壮啊!” “这头野猪是……臣的孙儿所猎。”在场的又不全都是自己的人,越国公哪敢隐瞒不报,实话实说了。 “噢?”宣和帝眨眨眼,看了看跟在越国公身后的禁卫军,见他们点了头,这就笑着看了一圈儿,“这小子……哎,人呢?” 墨珣本就在不远处,此时听到宣和帝喊他,便朝着身边拦着他的两名内监看了看,内监这才放行。墨珣紧了两步,忙上前下跪叩头。 “起来吧。”宣和帝将墨珣打量了一番,随手从他衣襟取下了一片树叶。墨珣这小子有意思,不管什么时候见都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宣和帝原先还觉得墨珣老古板,与越国公完全不像是会进一家门的人,但此时忽然认为这性子也不错。便笑着点了点头,“称得上是‘文武全才’。” 第256章 “谢皇上夸奖。” 宣和帝颔首,便让人当场将这野猪宰了。 这期间,宣和帝又对墨珣说道:“看来你家中对你也是期望颇高啊!”学得多不奇,奇的是样样精通,这就很难了。宣和帝还听闻,墨珣家中只有墨珣一子,那自然是宝贝得紧。像他那几个皇儿,小时候也都是好玩的性子。学是学了,却是因为彼此之间有了比较,彼此之间互相较劲,这才卯足了劲儿力争上游。而且各人的特长均有不同,嫡长子擅画,二子擅书,三子擅乐…… 墨珣一听,宣和帝是要同自己闲聊,便放宽了态度,“是,草民父亲去世,只余下爹爹一人。因为担心草民学了那哥儿做派,便让草民早早启蒙……”墨珣说着说着,忽然想到当初就为了让他启蒙念书,伦沄岚还被墨家那群人传了十分难听的话。 心中虽然思及此处,但墨珣却知道宣和帝并不想听这些。 没人爱听别人发牢骚,也不爱听那些个负面的事。这才心有戚戚地说:“生我劬劳,生我劳瘁。” 宣和帝似是感慨道:“确是如此。‘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1” 墨珣低头也不知该接什么话,就听到宣和帝又说:“想来你爹必定是个兰姿蕙质之人。” 墨珣稍稍琢磨了一下,便立刻跪地高呼:“谢皇上赏。” 宣和帝被墨珣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是十分纳闷,开口问道:“朕赏你什么了?” “皇上赏草民的爹爹‘兰姿蕙质’。” “‘兰姿蕙质’算个什么赏?” “金口玉言,如何算不得赏?”因为宣和帝没开口,墨珣不敢起身,继续伏在地上。 越国公不禁有些担心,宣和帝的脾气一向是很难捉摸的。当皇子时还好,可自打称帝之后,那就是飘忽得很。此时墨珣颇有点强词夺理的意味在里头,若是私下里聊聊倒也罢了,但现在当着这么多禁卫与内命夫的面…… 宣和帝也不再说话,但脸色却沉了。顿时周围完全地静了下来,除了风扫过的轻微动静与鸟兽的叫声之外,竟是无人敢开口。 越国公一看宣和帝变了脸,立刻就拱手上前,跪在了墨珣身边,“请皇上见谅,墨珣他还年幼,尚……” “好一个金口玉言!”宣和帝不等越国公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既然如此……来人啊!” 一旁随侍的内监立刻跪到宣和帝跟前,“奴才在。” “传朕旨意。”宣和帝盯着墨珣的脑壳朗声,“墨珣之母,兰姿蕙质,‘温恭守礼,佐良人之儒业,成令子之才名。兹特封为孺人,永示家庭之式’2。” “是。” “草民谢主隆恩!” 第109章 墨珣还是跪在地上,宣和帝应该是在他跟前站着。只最后自己发出的声音之后,周围再也没人敢开口。 墨珣心想,宣和帝或许生气了。但墨珣其实一开始也没别的什么意思,只当是句夸奖的话。皇上夸了伦沄岚,他不得表示感谢吗?可等到宣和帝沉默了之后,他才恍然大悟起来——宣和帝大概是以为自己在讨赏了。 赏归赏,墨珣也没想着能给伦沄岚挣个勅命。毕竟自己还算是个白身,没有官职没有品阶的。只凭这一句夸赞就得个勅命,实在是不合常理。他觉得宣和帝顶多给赐个字什么的。 “兰姿蕙质”四个字,由宣和帝亲笔所题,日后可以挂在石里乡外祖父家里。反正民间百姓觉得皇帝的东西就是好的:皇上赏赐的就算是根草,那也是宝了。 “都起来吧。”宣和帝低头又看了墨珣一眼,脸上无甚表情。 “谢皇上。”墨珣起身之后也不敢直视天颜,只半垂眼帘,毕恭毕敬地站在宣和帝跟前。 越国公原先就跪在墨珣身边,此时起了身退开了一小步。他半低着头,也不知道宣和帝究竟意欲何为。对于墨珣的话,宣和帝其实完全不需要这么较真,只当是个玩笑话就过了。这么硬是给伦沄岚封了个孺人,非但不会让人觉得宣和帝不可捉摸,反而只会让人感觉莫名其妙。 不过是封个哥儿,还只是个孺人,倒也没人出言制止,这事儿基本就这么定下了。 墨珣一直都觉得宣和帝的行径有些……不可言喻,此时这种感觉更甚。 宣和帝在墨珣面前来回走动了一下,面上倒是平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墨珣自然猜不透宣和帝心中所想,今日伦沄岚这个勅命来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他有心想问,但哪有平民质问皇帝的道理。再者,宣和帝此时已经有了动怒的迹象,他要是再开口,那无异于是在火上浇油了。 墨珣离宣和帝一直都不算近,但此时却隐约能从宣和帝来回走动而伴随着风中闻到来自宣和帝身上的味道,与墨珣曾在宫中闻到的熏香味道完全不同。 当初进宫与宣和帝下棋时,宫中燃有香炉,这股气味便被掩盖过去了。宫中熏香皆有定制且种类繁多,应当是由广储司分配的。那时,墨珣倒没觉出不对劲来,然而现在……要说是墨珣没有闻过的倒也罢了,可这股味道,墨珣却是异常熟悉。 嗅觉的记忆是否准确,墨珣不敢保证,但这股味儿……墨珣吸了吸鼻子,他总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想起来了,他曾在某个地方,闻到过的…… “退下吧。”宣和帝冲墨珣摆了摆手,便蹙着眉转身了。 第257章 因为此行的目的是狩猎,宣和帝并未身着龙袍,而是穿着便于骑马的装束,墨珣半阖眼帘时只能看到宣和帝将手负于身后。 “是,草民告退。” “臣告退。” 墨珣与越国公两人走出老远都不敢说话,毕竟现在是在宣和帝的眼皮子底下,他们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传到宣和帝的耳朵里,谁又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宣和帝当众说了勅封,那就不会再反口了。 等到他俩见到了赵泽林,便有内监提着一条鹿后腿过来,说是宣和帝赏的。 墨珣“谢主隆恩”,将内监送走之后,便盯着这一条鹿腿,有些哭笑不得。好赖宣和帝还给他留了条鹿腿,没给个猪尿泡算不错的了。 赵泽林看墨珣一脸既懵又茫然的表情,以为他是心里不舒坦——自己猎了一头野猪,结果只回来这么个鹿腿。便出言劝慰道:“皇上乃九五至尊,理应……” 墨珣一听赵泽林开口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忙阻止他继续往下说。这连亲人都会这么想,那别人听见了又要怎么揣测他?“爷爷!我只是在想这鹿腿要怎么吃。” 越国公闻言,立刻“哈哈”两声,“其实也可以拿去找御厨帮着做点儿。” 这个鹿应当是宣和帝所猎,那宣和帝既然自留了大半,便证明是要煮来吃的。天气炎热,肉总不好这么干放着。墨珣他们大可以让御厨将这鹿腿肉也一并做了。 墨珣点点头,觉得越国公提议不错。他们这些朝臣其实都是跟着宣和帝吃的,就算命夫能够素手做羹汤,却是比不得御厨的。 越国公拎着鹿腿又往御厨那儿去了,赵泽林才将墨珣招了过来,问问他刚才面圣时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墨珣他们还没回来,赵泽林这边就已经隐约听到了些动静。 墨珣简单地将宣和帝封伦沄岚为孺人的事说了一下,话音未落,赵泽林便已眉头紧锁。 “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墨珣面上一哂,“孙儿其实,当真是谢皇上夸奖罢了。” “倒是皇上的错了?”赵泽林闻言,侧过头去紧盯着墨珣的脸。 墨珣直摇头,“孙儿不敢妄议。” 赵泽林像是被墨珣气到,粗喘了几声,这才平静下来,低声对墨珣说:“皇上近几年的性子捉摸不定,你这当面跟他抬杠……” 墨珣动了一下,刚想出言反驳,就让赵泽林瞪得噤了声。他哪里是抬杠,不过是宣和帝想闲聊,那就多说了几句呗。 赵泽林眼睛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便笑了起来,“皇上当真是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赵泽林说着,“否则也不会让内监拿了这鹿腿过来。” 怎么?给个鹿腿还有讲究? “‘鹿’与‘福禄寿’中的‘禄’同音,乃吉祥之物;再者,鹿有强身健体之功效,寻常的臣子是得不到这赏的。每年围猎,皇上都会将猎得的鹿肉尽数赏给臣子们,但若是分不够,那便以其他肉代之。”言外之意,那便是跟皇帝亲厚的能得鹿肉,而疏远的就没这个殊荣了。“而此鹿应当为皇上亲自猎得,此时赐鹿肉,那就有一种亲近的意味在里头了。” 墨珣下意识摸了摸鼻子,他要是说“觉得野猪肉比鹿肉好吃”,不知道会不会被别人说是“不识抬举”。鹿肉柴得很,还燥,本就不能常吃。就不说宣和帝不赏了,那就是天天赏,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吃了。 以上纯属腹诽,毕竟此时也不是在国公府里,墨珣自然不敢当众嫌弃宣和帝赐的鹿肉不好,忙作恍然大悟状。 赵泽林不觉有异,墨珣不懂这鹿肉的含义也属正常。“待会儿等鹿肉端上来,可别贪嘴吃多。” 墨珣不住点头,他又不是没吃过,怎么会贪嘴。赵泽林应该是觉得墨珣年纪太小,不宜大补。 越国公将鹿腿放在御厨那儿就回来了,这会儿见他们爷孙俩还坐在一处说话,便也跟着坐了下来。而后,听了两句,便指着墨珣的脑门就是一戳,“皮猴儿。”他没使劲,就是给墨珣一个警告。 刚才越国公在宣和帝跟前大气都不敢喘,就怕宣和帝一气之下让人把墨珣拉出去打板子。“赏”与“罚”是不冲突的:宣和帝可以就着墨珣的话,给伦沄岚一个勅封;也可以治墨珣一个“大不敬”。 墨珣实在想不通宣和帝怎么会放过他,还赐了鹿肉。越国公这么一伸手,墨珣倒是飞快地抓住了。 越国公没想到墨珣竟然还躲,这就又要继续戳,却不曾想墨珣压低了声音说:“祖父,皇上身上有一股怪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越国公听墨珣这么一说,不禁心都提起来了。 墨珣沉思片刻之后便摇了头,“不知道。”宣和帝身上的那股味道似乎是从体内散发出来的,不过此时还很淡。如果能再让他多闻一会儿或许能还能想得起来。不过,他明明闻过却不怎么想得起来,那应当就不是这段时间里接触过的了。 如果不是这段时间,那就是还在徽泽大陆的时候? 墨珣沉思片刻,“我形容不出来。” “莫不是宫中的熏香?”赵泽林听墨珣这么一说,便想到:宫中除了点香炉之外,还会在衣物上熏香,使衣物带上淡淡的香味。 “有些刺鼻。”而且腥臭。墨珣适才在宣和帝面前都想不起,更遑论此时已闻不到了。 关于那个味道的记忆就如同被风完全吹散了一样。 第258章 赵泽林闻言反而笑道:“个人喜好不同,你觉得刺鼻,保不齐正是宫中时兴的味道。”看伦沄岚就知道了,没有用熏香的习惯,甚至还要时常开窗通风,墨珣闻不惯熏香倒也正常。 墨珣这便点点头,赵泽林所言不无道理。再加上墨珣也实在是想不起来,保不齐还真是熏香呢。 不多时便有内监拎着提篮过来,里头正是已经做好的红烧鹿肉。鹿肉要炖烂得好一阵子,而且入味极难,他们一行用过了午饭便要继续出发,御厨并未弄太多花样,只简单处理之后便呈了上来。 所有的随行官员都围在一处,原先越国公提着鹿腿找御厨去了,朝臣也不便过来;而那些外命夫与赵泽林关系一般,若是上前,保不齐就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此间的命夫这么多,万一赵泽林爱搭不理的,那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在越国公之后,还有别的官员猎到了东西。但此地毕竟还不到围场,猎物一早听到他们的动静也早都躲远了。如此一来,墨珣猎到的那头小野猪反倒最为亮眼。 而宣和帝也不再命人收下其余官员的猎物,只允了他们自行处理,人人皆高呼“谢皇上”。 等越国公他们开始用饭了,就有些朝臣如同遛弯一般,从墨珣跟前走过。 墨珣能感觉到那种探究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抬眼看越国公时,便看到越国公冲自己轻微地摇了摇头。 “吃饭。”越国公沉声对墨珣说道。只要这些官员不主动上前搭腔,那他们就权当没瞧见。 墨珣今日这般同宣和帝说话,宣和帝明明已经有了动怒的迹象,可最终还是放墨珣毫发无损地回去,甚至还赐了勅命,赏了鹿肉……无论怎么想都不合常理。随行的官员大都参加过墨珣的认亲宴,也不是头一回见墨珣了,可却是怎么都想不通墨珣究竟有何特别之处。无非就是多读了些圣贤书,打小练武罢了,就不说锦硕王了,那五皇子不也能称得上是“文武双全”吗? 待他们准备再次启程时,墨珣与陆云泽又回到林家商队那边去了。与墨珣到越国公这边不同,他们回商队的时候几乎没有受到阻拦和盘问。 林风琅一见墨珣回来,就知道休息时间结束了。“用过午饭了?” “用过了。”墨珣忙点头,“林老爷与夫人呢?” “也都用过了。”林风琅看墨珣的眼神十分友善,“是不是要启程了?” “是,前头已经有御林军通知了,皇上起驾。” 林风琅这便高呼一声,一一传讯下去,让后头的商队都做好准备,随时要走了。 启程之后,墨珣没有再骑马,而是在马车里禅坐起来。因为彼时无人打扰,墨珣反而禁不住想起了自己进宫面圣的那天——宣和帝当时的言行已经十分古怪了。 而且,今天,他闻到宣和帝身上的味道,真的是……太熟悉了。 第110章 整个下午墨珣都在马车里,他禅坐起来稳如泰山,无论途中如何颠簸都未能改变他的姿态。 因为宣和帝要围猎的缘故,前头早有官兵和羽林军开道,一路上倒是畅通无阻。许多猎户村民都得了信,这几日尽量不要上外头来晃荡,以免被当成刺客当场击杀。 到围场的路上设有驿站,但宣和帝本身见夏日天色晚得早,便召了禁军统领来问过,得知他们装备齐全,干脆不作停留,继续前行。 戊时之后天色渐晚,恰巧在没有驿站的地界,宣和帝便宣布要就地安营扎寨。 宣和帝性格有些乖张,做了皇帝之后愈发明显,但尚愿意听人劝说。若以往宣和帝都是顺着礼部的安排直接入住驿站,待隔日再启程前往围场。但自从两年前,宣和帝突发奇想,想要考验禁卫军的应变能力之后,就偶尔不入住驿站了。 这么考验的当然不止禁卫军的应变能力,而是朝臣和命夫的应变能力,初时宣和帝还会派人将命夫安排妥当,到后来就完全不管了。在宣和帝看来,头的两次相当于是提醒,之后就由着他们自生自灭了。 所以现在随行的各家都备有在夜宿在外所需的物件,路过驿站时,大伙儿也都松了口气:有一种“总算来了”的想法。毕竟夜宿在外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若是宣和帝又一时兴起想了什么古怪的点子出来折腾人,那可就糟了。 等到大部队停了,陆云泽便敲了敲马车的车舆,“少爷。” 墨珣其实并未睡着,马车停下来时他便已经感觉到了。 陆云泽撩开车帘,见墨珣睁着眼,便说:“我们该到国公那边去了。” 墨珣朝外头看了一眼,见夜幕已然降临,而周围的人已经各自忙着做事了,干脆冲陆云泽点了点头。“好。” 陆云泽伸手来扶墨珣,墨珣先是愣了愣,而后才就着陆云泽的力道从马车上下来。 “我先同林老爷说一声。”墨珣既然跟着人家的车队走,总不能一声招呼都不打。 陆云泽闻言,立刻退至一边,顺带给墨珣指路,“林老爷刚才往后头去了。” 墨珣点了头,顺着陆云泽的指向朝林风琅的方向走了过去。此时程雨榛与林醉也都已经站在林风琅身边,墨珣向林风琅表明了来意之后,林风琅便点点头让墨珣赶紧过去。墨珣又冲程雨榛拱手致谢,之后才对林醉笑着点了点头。 有的禁卫军开始搭帐子,而有的则去林子里捡柴,顺带看看有没有什么猎物。天色暗了之后一般是没人会出去打猎的,一是不安全,二是狩猎难度增加,但宣和帝既然说是要考验禁卫军的能力,那这个“一般”也就不存在了。 第259章 彼时,炊烟渐起。庞大的队伍已经停在了官道旁的林子里,准备今晚在此露宿。 墨珣与陆云泽一路上仍是遭到了数次盘查,等他找到越国公时,越国公正坐在火堆旁添柴。 “来了?”越国公听到身边的动静,抬头看了墨珣一眼,“坐。” “是。” “今日感觉如何?” 墨珣略微思索了一下,笑着摇摇头,“尚可。”除了觉得一路颠簸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或许对于久居怀阳的人来说,这会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可对于墨珣来说,或许经历得多了,反倒没什么稀奇。 越国公哈哈大笑,继续戳火堆,将柴火架空些,好让火旺起来。“小小年纪比我还像老头子。” “祖父一点都不老!”墨珣十分正经地说道。 越国公这年纪在他们徽泽大陆,那简直可以说是小到不行,好多修士都是到四五十岁才堪堪踏入修真的门槛。那等什么十几二十岁便筑基的,往往就是大家族、大宗门的子嗣与内门弟子。除了天资过人之辈,余下的大都是靠灵丹灵物硬堆起来的。可这些灵药在于催生修士的灵力,服用后虽会使人灵力大增很快筑基,但也有隐患残留在体内,数十年不退。所以,也一般只有入门之前才能使用,筑了基之后便只让修士自行修炼,需早日将隐患排出体外。 越国公自然当墨珣开玩笑,自己这把年纪都能当他祖父了,怎么说不老?越国公还待再与墨珣说道,便让人打断了。 “师大人。” 禁卫已经开始井然有序地搭帐子了,而不再赶路之后,林奕甫就过来了。见越国公看了过来,林奕甫便笑着拱起手来。 “林大人!”越国公将手中的树枝往旁边一丢,这就起身同林奕甫问好。越国公虽与林奕甫没什么交情,但大家同朝为官,自家夫郎与昌平郡君还是好友,墨珣现在又跟着他们林家的商队,自是不敢怠慢,这就邀着林奕甫坐下了。 “林大人。”墨珣忙拱手行礼。与面对宣和帝的叩首不同,墨珣毕竟有生员在身,算是有了功名,面对官员是可以不跪的。 “好好。”林奕甫对墨珣点了点头,而后便顺着越国公的动作坐到了他身边。 越国公看了林奕甫几眼,见他面上微笑不断,却不开口,干脆试探性地开口问:“林大人是有事……?” “对,我有些事想跟师大人私下里聊聊。”林奕甫点头,朝着墨珣看了一眼。 墨珣也识趣,这就起身告退,“我去寻爷爷说话。” 越国公心里有些嘀咕,林奕甫有什么话还得私下聊?他俩好像没什么事需要单独聊的吧? 林奕甫身体前倾,离越国公又近了些,“是关于墨珣的事。” 墨珣? 越国公下意识眨了眨眼,“墨珣怎么了?” 墨珣找到赵泽林的同时,也将自己的名字听在耳朵里,不禁有些自我怀疑:究竟是他听力太好呢,还是两位大人说话太大声了呢? “怎么了?”赵泽林见墨珣一直盯着越国公那边,便也跟着看了过去。 “在说我。”反正赵泽林已经知道他听得远了,告诉他也没什么。 赵泽林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他险些忘记墨珣这个“顺风耳”了。“你这孩子。” “在说我啊。”说我,为什么我还不能听了?墨珣疑惑地睁着眼看着赵泽林,但耳朵还是往越国公那边听。 赵泽林让墨珣说得倒也觉得有理,但这跟偷听又有什么区别? “其实是这样的,早前我听同僚提过,你这干孙子是从石里乡来的。”林奕甫边说边看越国公的反应,见他点头,便继续说:“之前你让我瞧过他的生辰八字,我便觉得有些眼熟。” 眼熟? 越国公挑眉,难道还有别人拿墨珣的生辰八字给林奕甫看过? “今日早上我见到墨珣,问了他几句,这就能确定了。我家老二的儿子,与你这干孙子,有婚约在身。” 什么玩意儿?越国公眉头一皱,“我从来没……” “当初因为林氏族里有事,通知我回去,我就同皇上告了假。”林奕甫将事情完完整整地解释给越国公听,“今日一早,我才听墨珣说起,他父亲在乡试之后不久就去世了。”林奕甫略带惋惜地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延之来没来得及将婚约一事告知他夫郎了。” 越国公是头一回听说墨珣还有婚约,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这婚约怎么说都是墨珣已故的父亲定下的,他总不好插手。“所以,林大人的意思是……?”这婚约还算不算数了?万一墨延之没把这个事跟伦沄岚说,那就等同于伦沄岚完全不知道这个婚约了。儿子忽然多了个未婚夫郎,也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 越国公先要知道林家对于这门婚事究竟报以怎样的想法,才好去问伦沄岚。否则这么贸然问起来,万一伦沄岚以为这门婚事是他师明远强行要定的,那就不好了。 林奕甫见越国公一脸毫不知情的样子,又叹了口气,才继续道:“我想央师大人帮忙问问墨珣的爹究竟知不知道此事,对这门婚事赞成与否。当时我家给延之留了个玉佩作信物……若是墨珣的爹爹觉得这门亲事不成,那信物尽可退回……” “那你们家是怎么想的?”总不能就问伦沄岚吧?林家也应该表明态度才是。 第260章 “这门亲事当初是我与墨延之一同定下的,我们林家自然不会反悔。”林奕甫十分郑重,这婚约一经定下哪还有反悔的道理,他们林家又不是那种人。 得了林奕甫这个准话儿,越国公便安心了。他不可能主动去问伦沄岚,这事儿还得让赵泽林去说。 那边,墨珣听了两人的对话,也猜不出伦沄岚是个什么反应。当初在船上,伦沄岚虽说跟他提了有这么一门亲事,但进了怀阳之后并未主动去寻墨延之口中的林家,甚至连所谓的信物都没给他…… “国公与林大人说了什么吗?”赵泽林见墨珣听得眉头都皱在了一起,以为有什么大事。林奕甫在钦天监,对于看相什么的也很有一套,难不成是算出了什么来? “在说我的亲事。”墨珣觉得这也没什么好瞒的,反正待会儿越国公肯定是要跟赵泽林提的。 赵泽林愣了愣,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你小小年纪的,说什么亲事!”在赵泽林眼中,墨珣刚到京城,年纪又小,过早定亲并没有好处。 赵泽林话音刚落,便看到昌平郡君朝着自己走了过来。他忙起身去迎,“老哥哥?” “其实应该我先来的,只是刚才车队停了之后,我忙着安排事情,这会儿才过来。”昌平郡君忙拉住赵泽林的手,两人一同坐下了。“我家那老头子急吼吼的,也不等我。” 赵泽林因为听了墨珣说越国公与林奕甫在聊他的亲事,此时对于昌平郡君这么突然来访心里也倒有了准备。 而昌平郡君与林奕甫的想法一样,都不想在墨珣面前提这个。这又看了墨珣一眼,欲言又止的。 墨珣本是不想走的,但赵泽林却微微冲自己摇头,墨珣只得对昌平郡君行了礼之后便退远了些。 明知道两边都在说自己,墨珣也没心思到外头去乱晃,便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听昌平郡君又要说点什么。 不出所料,昌平郡君确实与林奕甫说的是同一件事。墨珣一听,他俩连意思都差不多:让赵泽林回去问问伦沄岚,看看这个婚约还作不作数,要是不作数了那就把定亲的信物还回来。 墨珣想着那玉佩估计是林家什么重要物件,就算不是什么祖传也是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与其放在别人那边,还不如自己拿回去收着。万一让人弄丢了,被谁捡了去就糟了。 赵泽林听完昌平郡君的话,心里立刻有了计较:他原以为是林奕甫来问墨珣的亲事,却没想到其中竟还有渊源。若这婚约是墨珣已逝父亲所定,那就好说了。昌平郡君的人品他是信得过的,林家的哥儿也都有规矩,这门亲事倒是做得。 “老哥哥,我冒昧问一句。”赵泽林忽然想到什么,拍了拍昌平郡君的膝盖。“这定的是你家哪个哥儿啊?” 昌平郡君略显迟疑,“是我家老二的嫡次子,林醺。” 第111章 “林醺?”赵泽林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重复了一遍。 墨珣在不远处,自然也将昌平郡君的话听了个分明,也是一愣。而后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也犯嘀咕了,怎么会是林醺? 或许是因为墨珣一听伦沄岚说“墨延之给墨珣定了个婚约”,“是怀阳林家”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都是林醉。此时忽然得知这未婚夫郎换成了别人,一时间竟有些难以接受。 昌平郡君也知道赵泽林怎么会这么惊讶,甚至都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但原先定下的婚约就是林醺,这是毋庸置疑的。“是林醺。”昌平郡君继而解释道:“当年奕甫与墨珣的父亲定亲时,醺哥儿的身体还很健康。两人年纪又相仿,奕甫还为他俩合过八字,是个美满的。” 林醺也就是近几年才生病的,而生病的时候赵泽林与越国公都不在京里,所以他们也全不知情。等越国公起复回京,林醺身体败落的事也已经过去很久,京里也鲜少有人再提了。 若不是前几日赵泽林带墨珣去林府走了那么一遭,林醺出来见礼,赵泽林压根就不知道林醺的身体情况已经这么糟糕了。 赵泽林沉默片刻,也不知该怎么跟昌平郡君说。 林醉、林酩,哪个不比林醺强?八字合不合适就先不提了,林醺那个身子骨……能不能活到成亲的时候都是个问题啊。若是这婚约真定下了,林醺就算熬到了成亲嫁了过来,那能不能留下子嗣也很难讲。万一一撒手……好嘛,还有哪个好人家的哥儿愿意嫁过来? 扪心自问,赵泽林也不愿意嫁这种死了夫郎的汉子。虽然与墨珣本身并无多大干系,但嫁过来就意味着,要给牌位叩头,永远都是第二了…… 不行不行! 赵泽林越想越多,只觉得这亲事实在是太不合适了。但他脑子里想的这些话话怎么能当着林醺亲爷爷的面前说?这不是讨人打嘴巴子吗?赵泽林虽然与昌平郡君交好,但再要好能好过人家血亲吗?更何况他俩已经有些年没见了,或许彼此之间的感情早都变了。 尽管赵泽林心中已经反复转了几个圈儿,但面上却不怎么显露,最终也只勉勉强强地说了句,“这事儿我得先回去问问沄岚。”赵泽林没有当面拒绝,而是表示要先问问伦沄岚看看。实际上他回去,无论伦沄岚是否知道这门亲事,他也要让伦沄岚把这门亲事拒绝掉的。 昌平郡君与赵泽林这么多年交情了,听他此时说话,并不直接表态,立刻便知晓这门亲事怕是不成了。说实话,连他自己也觉得林醺恐怕撑不到及笄。“好,那你先问问吧,保不齐沄岚都不知道此事。”因为之前伦沄岚到林府时,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任何异常来,这才使得林奕甫一直不敢确认。 第261章 昌平郡君来找赵泽林主要也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既然说完了,那便起身告辞了。 而越国公那边,等送走了林大人,他就过来同赵泽林说这件事。他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个汉子,同伦沄岚一个哥儿讨论这个事怎么也得经过赵泽林的口。 赵泽林便把“墨珣这个婚约定的是林醺”,“林醺身体不好”的事告诉了越国公。 越国公这个人脾气来得快,一听到“林醺身体不好”就急了,忙问:“是怎么个不好法?”要是能调理回来还行。 赵泽林跟昌平郡君关系不错,一提及昌平郡君的家人,他说起来话竟还委婉了些。“前些日子我不是带着墨珣去了林府两趟?头一回没见着林醺。这 第二回或许是林醺身体好了些,便让小厮搀着出来见礼了。” 越国公这才想起过年的时候昌平郡君是有给自家夫郎下过帖子的,这自家办宴,又是大过年的,这林醺竟然都没办法出来同一众外命夫见礼,由此可见他到底病得多重;而第二次倒是出来了,可还是要由小厮搀扶着……越国公反应也快,就从赵泽林的话中将重点剖了出来。 “他家这个林醺病了有些年头了吧?”越国公皱着眉头,他丁忧之前并没有听说有这么一回事。 “听说是病了有三年了。” “哎!那不行!”越国公低下头直摆手。病了三年,到现在都没治好。过年的时候或许还卧病在床,这哪成。 赵泽林点头,“我也觉得不成。”甭管这个亲事是不是墨珣已故的父亲定下的,这时候也没听林家说拿了墨家的什么信物,这不就等同于是单方面的婚约?怎么能作准。 赵泽林这么说完,忽然觉察到昌平郡君或许真的没有骗自己。就说他一开始所想到的林醉吧,不说之前如何,就现在,虽然只是一介皇商之子,但作为嫡长子,保不齐林家已经做好了别的准备。林醉年纪又不大,与几个皇子年龄也相仿,待到日后皇子们选皇子妃,林家完全可以把林醉送去参选。 林风琅拿嫡次子与墨延之结亲,在当时看来,那还是墨珣高攀了呢。 “我听林奕甫的意思,这门亲事就看伦沄岚怎么想,若是他觉得不结那也是可以。”越国公回忆着林奕甫的话,人家说得也算是客气,还给了伦沄岚考虑的时间,让越国公他们先去同伦沄岚说。不过,客气归客气,如果伦沄岚真将这门亲事拒绝了,那就十分不厚道了。 “是这样没错。”赵泽林也能从昌平郡君口中听出无奈,自家的娃娃自然是好,但将心比心,取了这么一个病歪歪的孙媳妇儿,估计也是闹心得很。 “能不能换一个?”越国公对林奕甫下头的孙子记得并不是很清楚,他能记得林奕甫有几个儿子就不错了。“就上回墨珣进怀阳顺手救的那个应该还行,挺健康的。”不健康哪能往广平府跑? 赵泽林“啧”了一声,瞪了越国公过一眼。“你当是集市里挑白菜呢?还换一个……”像这种定娃娃亲的,如果不是放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那谁知道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 越国公还待说两句,便有内监过来传达了宣和帝的口谕,说是邀请一众大臣与命夫过去与宣和帝一同用饭。 赵泽林趁着临走前赶紧交代了随行的家丁几句,之后才看向墨珣。他虽然知道墨珣已经全听见了,但现在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便只让他别乱跑,而后就随着越国公一同往宣和帝那边去了。 墨珣听是听着了,而且还听全了。但无论怎么想,当林醉的弟夫,就是不如娶了林醉来得方便。日后他俩各自成家,就算林醉是林醺的亲哥哥,那也断然没有每日见面的理儿。 越国公府的家丁和侍卫这就开始准备晚饭了,墨珣只坐在一旁,看着大伙儿忙忙碌碌的,心里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法子来。说到林醺,墨珣也是见过的,当时还多瞧了几眼,跟林醉一点都不像。整个人软绵绵的,说话倒是轻声细语,但墨珣觉得自己稍稍提高点声调都能把他吓哭、只要一喘气就听不清他说话了。风一吹大概就倒了……别说越国公嫌弃,他也很嫌弃啊。 按照墨珣对伦沄岚的了解,这门亲事既然是墨延之死前定下的,那就如同是墨延之的遗愿一样,必定是要完成的。对墨珣来说,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无论越国公和赵泽林多愁,这个婚约,墨珣肯定是要履行的。 等到家丁来请墨珣用饭时,墨珣都没能想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法来。 用过了饭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又是大半个时辰,墨珣便看到好多命夫正结伴朝着商队的方向走。走在最前头的,看那身衣着和通身的气派,应当是皇贵君无疑了。 墨珣看着这一大队命夫带着一阵香气走过,一行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原先周围坐着的人也都站起了身,丁成英凑到墨珣身边,小声提醒他站起来。 墨珣便起身,低声问丁成英,“何以这些命夫都往商队的方向去了?” “是皇上特许的,让那些商队随行,借此让宫里的内命夫体验一下民间购买的趣味。”丁成英站在墨珣身边,并不直视那些命夫,只微微低着头同墨珣说话。 “哦。”墨珣点点头。只是这样倒还好,他看这么多人过去,还以为商队那边出什么事了呢。 等到皇贵君过去,丁成英便也低声邀着墨珣过去听他们聊天。各家的侍卫都围在一处,扯七扯八说些趣闻、笑话。 第262章 墨珣知道丁成英的好意,他是见自己一个人坐在此处也没个相熟的朋友。 “喂!” 墨珣点头随着丁成英过去,像丁成英他们这种能跟来围猎的侍卫都是领俸禄的,没人说荤话,否则丁成英不会让他过来。 “墨珣!” 墨珣刚跟着丁成英走到侍卫那边去,隔着老远便看到那些侍卫彼此之间十分随意,这便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墨珣回过头,正看到五翁主站在离他不远的空地上。墨珣顿了一下,没动。 五翁主年纪跟比墨珣应该还小点儿,此时身边跟了个小内监,手里还提着个小灯笼。 两人对视了几眼,五翁主不动,墨珣也不动。 五翁主琢磨了一下,便伸手朝着墨珣招了招,又喊了一声,“你过来。” 丁成英自然也能看出宫里与宫外衣着上的区别,再按年龄推断,也不难看出这是宣和帝的翁主了。“少爷,要不你就过去一下?”总不能让一个翁主干站在那儿吧?没瞧见周围的人都看过去了吗? 墨珣瞥了丁成英一眼,倒是能从他脸上看出言外之意来。 “少爷?”丁成英见墨珣似乎不为所动,便又轻唤了一声。墨珣这才朝五翁主走了过去。 “绍瑾!” 墨珣还没走到五翁主跟前,便听到来自身后的厉声呵斥。 五翁主原先脸上还没什么表情,此时立刻张了嘴仿佛“啊”了一声。随后,他身边的小内监拽了拽他衣摆,五翁主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冲来人行礼,“宸侧君。” 宸侧君带了两个随侍从墨珣身边略过,带着一缕香风径直走向了五翁主,“一回头你就跑没影了!” “侧君恕罪。”五翁主憋出了一脸羞赧,而后又悄悄瞄了墨珣一眼。 墨珣实在是无法从五翁主眼中解读出他这个眼神的含义,但礼这不可废,便也行了礼,“草民拜见宸侧君。” 宸侧君这才意识到身后又人,便回过头看凝着眉看了墨珣一眼——自称“草民”还在这个地方,他稍稍一想也知道是谁了。连宣和帝都宽容有佳的人,他当然也不可能摆什么谱子,但侧君的架子还需得端着。宸侧君朝着墨珣走了一步,看了看,“起来吧。” “谢侧君。” 宸侧君这又把墨珣上下打量了个遍,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干脆转过身,又开始板着脸吓唬五翁主了,“这荒郊野岭的,你都敢乱跑,也不怕给狼叼了去!” “父皇在啊,怎么会有狼!”五翁主忙上前去拉宸侧君的手,“我就是好奇,过来看看。” “好奇什么?”宸侧君疑惑地看着五翁主。 五翁主在宸侧君的视线逼视下,别别嘴,伸手朝着墨珣指了一下。 宸侧君见状,轻轻“啧”了一声,瞪了五翁主一眼,拉过他小声说道:“你可是皇家人,现在又不是在宫里,怎么由得你胡来?!”说着说着,宸侧君又瞥了墨珣一眼,“若不是现在在外头,我定要罚你抄十张梅花小篆!” 五翁主闻言一个哆嗦,抄十张小篆就很难了,还要梅花小篆,吾命休矣……“好侧君,我错了。” “知道错了还不跟我走!”宸侧君刚才随着贵君他们往商队那边走,走出一段才发现五翁主不见了,差点急坏了。 五翁主自然不敢反驳,这便拉着宸侧君的手与他一道走了。临走前,还回头对着墨珣扁了扁嘴。 墨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怎么就觉得今天发生的事都很是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呢。 待宸侧君与五翁主离开之后,墨珣也没再到丁成英那边,而是一个人找了个地方坐下愣神。 因为宸侧君身上的香味,墨珣反倒又对宣和帝身上的味道介怀起来。 中午,他同越国公与赵泽林提起的时候,赵泽林说可能是因为墨珣不喜欢宣和帝身上“熏香”的味道,所以才会觉得刺鼻。但墨珣反复想过了,刺鼻可能会,但应当没有什么熏香是腥臭味的吧?中午要不是宣和帝站在上风向,又离他近,还这么来回走动,使得气流有所波动,墨珣或许根本都闻不到。 第112章 宣和帝那边热热闹闹的,似乎是几个武将在比试角抵。等到越国公他们回来,已是子时了。 墨珣早早在家丁的安排下在帐中入睡,翌日他起得也不算早,至少许多羽林军已经在收拾各自的行囊了。 这些羽林军在墨珣的帐内有动静时便已经侧目过来,待墨珣揭开了帐子,他们只看一眼之后便移开了。墨珣晨练的习惯不变,此时见周围人数众多,便想着干脆把这几日的武修先停一停,等到了围场再作打算。 国公府的侍卫早都已经习惯了墨珣的作息,除了陆云泽外,俞广义也是一直跟在墨珣身边,与墨珣作息时间相同。这一下三个人对视了一番之后,墨珣才开口道:“附近看看有没有小溪之类的,先洗漱吧。” 昨天路上奔波了一天,他们都没洗澡。墨珣筑基之后身体不怎么产生杂质,就算此时正值夏季,天气炎热非常,他也并不觉得哪里不舒服,可身边的人闻起来味道就有点儿馊了。 陆云泽这便点了点头,找了禁军统领说了一声之后便回过头来问墨珣,“少爷可是要洗澡?” 不,是你们需要洗澡。 墨珣嘴角小范围抽搐了一下后,点了点头。“洗一下吧。” 第263章 “那敢情好,我也洗洗。”俞广义面上松了口气,见墨珣看了过来,便解释道:“全身都是汗。” 墨珣还以为他们完全感觉不到呢,这便点头,跟着陆云泽走了。 陆云泽还一路跟墨珣解释道:“我们以前也到过这里,将这块的地形都摸熟了。” 墨珣表示了然,毕竟有宣和帝在,地形要是不摸个滚瓜烂熟的话,万一出了什么事不就耽误了最佳的解决时间? 果不其然,在陆云泽的带领下,他们走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墨珣便能感觉到有水流的声音。 等三人走到溪边,墨珣伸手探了探,这溪水冰得很,倒有些透骨。 “少爷?”陆云泽以为墨珣是觉得水太冷了这才蹲在水边不动,“要不少爷就掬点水洗把脸吧?”反正在陆云泽看来,墨珣似乎也不怎么出汗,面上也白净,没什么污垢的样子。 墨珣摇摇头,便开始解腰带。他其实洗不洗都没什么必要,但来都来了,如果自己只洗脸,那么陆云泽和俞广义恐怕也不敢脱衣下水了。 在石里乡的时候墨珣也不是没有下河玩过水,但陆云泽就紧张了,紧盯着墨珣不放。墨珣解腰带的动作一顿,“陆大哥,麻烦转个身儿。”他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不愿意让青松雪松帮他洗澡了,别说什么“大家都是男人,又不是没看过”,不习惯就是不习惯。 陆云泽顺着墨珣的话背过身去,直到墨珣将衣物都解完了进水里之后,才听到他喊了一声“好了”。 俞广义早就想洗澡了,墨珣这话音刚落,他便飞快地解了衣带将衣物丢在干的地方,麻溜地往溪水里钻。 “哇!这么冰!”俞广义差点蹦起来,而后一看墨珣不动如山的样子,干脆全身坐了下去。除却一开始的不适应之外,很快便习惯了。 墨珣手脚麻利地把自己搓了个遍,而后就径直起身,坐到岸边的卵石上等身上干了再穿衣服。“你们慢慢洗。”墨珣一看他俩要起来了,便赶紧开口让他们多洗一会儿。 而墨珣也没有看人洗澡的习惯,这便将视力放远了去。 此处离京城已有一定距离,人烟稀少,天还未大亮,整个山间萦绕着一股朦胧的气韵,显得十分温柔。盛夏时节,绿意盎然,此时整个世界更是如同尚未苏醒一般,隐藏在缥缈之间。 他在这里,充其量就是待个一百年,若是按他闭关时间来算,那不过是须臾之间,并不长。但此时,莫名觉得重活一生,似是有些不同的感触。 “啊!” 墨珣一听到背后声音不对,立刻拿起摆在脚边的长衫往身上一披,这才顺着声源侧过头去看。 不看还不打紧,一看便发现林子边缘站了有六七个年纪并不大的人。因为隔得并不很近,墨珣一时间尚未分辨出究竟是哥儿还是汉子。墨珣这一回头,正瞧见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自己飞了过来。他飞快地转了身,顺手就把那东西握住了——这一摊开,才看到正是一枚不大不小的石子。 墨珣眉头紧蹙,眼睛也稍稍眯了起来,朝着哥儿的方向看去。 这下倒是看清了,还有他的熟人。 除了林醉之外,还有墨珣头一回进林家时,在林家后院里见过的那个,让他打哪来回哪去的哥儿。余下的几个墨珣没多少印象,也不太确定是不是当初在林家见过的人。 或许是墨珣将石子接住了,引得那个哥儿又丢了一个小石子过来。见墨珣又躲开,对方便气急败坏地喊:“都愣着干嘛呀!那人耍流氓,他没穿衣服!” 墨珣无奈得很,只从卵石上起身,将衣物捡起来,又朝水边退了两步。 陆云泽和俞广义自然是瞧见动静了,以为出了什么事,赶忙从溪里出来。 “少爷?” “怎么了?” 两人不着寸缕,从水中起来之后,因为第一时间担心墨珣的安危,便朝墨珣紧走了两步,这就使得原先还在朝墨珣砸石子的哥儿又发出了一声惊呼。 陆云泽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抓起地上的衣物往身上包。而墨珣则是背对着人,将裤子先套上了。那个哥儿见他们似乎有些认怂,便也壮了胆子,又从地上捡起石子来朝着他们丢了过来。 “青庭,算了!”林醉伸手拉了拉吕青庭,让他别再乱丢了,万一真砸到人就糟了。能绕过禁军在此处洗澡的汉子必定是宣和帝的随行人员,万一冲撞了谁都不好。 墨珣背后如同长了眼睛,无论吕青庭怎么丢,他都能错开小半步。这就使得青庭越发来劲了,也不顾林醉的劝阻,这便蹲下去捡石子。 陆云泽原是想上前解释,但这些哥儿却是伤不得也吓不得。毕竟,能在此地出现的,且结伴而行的哥儿,就算不是翁主,那也是各个大臣的子嗣了。 这些哥儿们连着呼喊了两声,已经有禁卫军听见并顺着喊声跑过来看了。禁军离哥儿较近,这便先问他们究竟是何事高声喧哗。毕竟禁军是保卫皇上的,而这些哥儿这样喊叫,要是惊扰了圣驾那就是这罪可不小了。 墨珣他们往溪边洗澡时已经同禁军打过招呼了,这会儿禁军隔了老远看了一眼,认出了人之后已经有些了然了,此时上前询问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毕竟都是宣和帝的随行人员,两边都轻易得罪不得。禁军虽然都有勋位,但此时也没摆谱。到底是在宣和帝的眼皮子底下,也不敢拿乔。最终得知墨珣他们只是在溪边洗澡,这整件事完全是一场误会,便松了口气。同时,看向墨珣他们的视线也有些同情。 第264章 两边的禁军一汇合,将事情捋清楚之后便又转而向哥儿那边回话。“那边是越国公府上的人,说是因为昨日奔波,今早便想趁着没人的时候先洗澡冲凉一下。绝非有意当众赤。裸,也绝不是流氓无赖之流。” 林醉闻言,又偏过头来看了墨珣一眼。 墨珣觉得自己与林醉的视线对上了,然而却不知他究竟看不看得清。墨珣听见禁军前去回话的时候,几个公子都躲在后头,只由吕青庭一人在对墨珣他们进行控诉。 “他们不穿衣服!” 洗澡当然不穿衣服。 墨珣望着那边,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他此时穿戴整齐,便干脆迈步走了过去。 “这……”禁军被吕青庭理直气壮的反驳说得愣了愣。 “穿衣服要怎么洗澡?”墨珣接了禁军的话反问道。 “小溪又不是你们家的,怎么能丝毫不顾虑别人的感受!”吕青庭见正主来了,干脆也不再同禁军说话,而是对着墨珣不依不饶起来。 墨珣原先想着,反正他们已经洗完了澡,解释清楚便离开。这条小溪,随便那些哥儿是要洗脸还是洗澡,都不干他的事了。至于被丢石子什么的,墨珣尚不清楚这吕青庭的来历,还是不要给越国公添麻烦了。“我们现在已经洗完了,要离开了。” “这水都让你们洗脏了,你是让别人用你们的洗澡水吗?!” 墨珣语气略带不悦,“这是活水。”什么洗澡水,早流走了!话音刚落,墨珣便面露不耐。他跟吕青庭说这些做什么?这个人从来就没讲过理,也不知林醉是怎么和他成为好朋友的。墨珣烦归烦,还是看了林醉一眼。见他面上带着些许歉意,看到自己瞧过来之后还微微冲自己点了点头。墨珣看他这般窘迫,神情也不自觉和缓下来。 “罢了,爱洗不洗。”语毕,墨珣便冲前来的禁军拱拱手,要回队伍里去了。 “慢着!”吕青庭见墨珣要走,赶紧伸手将他拦了下来。 “青庭。”林醉上前把吕青庭拉住,“也该讲究个先来后到吧。”墨珣明明先来啊,而林醉他们来的时候墨珣都已经洗完,这怎么还揪着人家不放呢? 吕青庭见小伙伴也不站在自己一边,登时就怒了,“好你个林醉,胳膊肘还朝外拐,你是不是跟这臭小子有私……” 林醉一听吕青庭这瞪眼挑眉的样子就知道他又要口无遮拦地瞎说一通了,还没等林醉开口阻拦,这吕青庭忽然恍然大悟,也不再接着说刚才的话了,转而仔细瞧了墨珣几眼,“是越国公家的?” 小小年纪,记性倒是很差。 墨珣神情淡然,好整以暇地看着吕青庭,想看看他还能说出点什么来。 “原来如此。”吕青庭这瞧完了墨珣,又转而看向林醉,脸上憋着笑,“还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吕公子,可少说两句吧。”洛池一看吕青庭的反应,就知道他那张嘴又停不下来了。“我们少爷都急了……” 林醉当真是被吕青庭气到了,但此时更重要的却是墨珣的反应。 墨珣表情完全冷了下来,吕青庭的下半句话可不就是“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吗?他昨日才被与林醺的婚约苦恼到不行,今日一大早又让吕青庭这么瞎闹腾了一番,哪还有好脸色。多的话也不说,只横了吕青庭一眼便径直离开了。 吕青庭见墨珣转身离开,还发出了细微的笑声。墨珣权当没听到又加快了步伐。 “哇,林醉,你瞧见没有,他走得好快呀!”吕青庭清脆的声音响起,而后便是一阵哄笑。 墨珣脚下一顿,险些又折回去。 “青庭你不要再说了!”林醉忙去拉他,平时吕青庭说话便口没遮拦的,大家也都当他真性情,不往心里去。可此时这么一听,吕青庭哪里是真性情,这不就是拿别人来取笑吗?自己还跟他是朋友,他就能这样污自己名节。虽然他从头到尾并没有指名点姓,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意有所指了。 “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吗?”吕青庭见林醉还在怪罪自己,便也扁着嘴拉下脸来。“那可不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吗?” 林醉张张嘴,好半天才想出一句,“你太过分了!”他原以为这么劝一劝,吕青庭便会停嘴了,却没想到居然又把他的事拿出来说。被山贼掳走,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林醉气急,只得转身朝着墨珣适才走过的方向跑。 “少爷!”洛池一看林醉走了,也忙跟上。这吕公子也是的,怎么专挑别人不爱听的话来说! 林醉的性子是不大发脾气的,但吕青庭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 第113章 陆云泽与俞广义自然一直跟在墨珣身后,因为溪边离他们的队伍不远,三人倒是很快就从林子里出来了。 越国公他们也已起身了,墨珣回去之后随越国公用过早膳之后,便带着陆云泽往林家商队那边去了。 林醉见到墨珣时,还有些尴尬,但却什么都没说,只简单地冲墨珣点了头,便进到马车里了。 早上凉快,墨珣便骑马,等中途休息之后,日头上来了,墨珣就进到马车里头。 自打他洗澡时遇上吕青庭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哥儿之后,墨珣便干脆再不洗澡了,顶多就是让人取了水来稍稍擦一擦。总之先把路上这段时间对付过去,等到了围场之后再说吧。 第265章 而他也不知是怎么,一见着林醉竟还有些来气,只觉得林醉这交友的眼神儿未免也太差了些。 在队伍的行进过程中,墨珣并未见到吕青庭有再来寻林醉说话,但保不齐两人或许在自己离开时已经私下里见过了。墨珣有心想找林醉说道说道,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事多——林醉与他的“朋友”关系,还是墨珣借着林醉话语里的空档绕出来的。试想一下,若是一个不太相熟的“泛泛之交”忽然说“总角之好”的难听话,会如何? 因为围场之内有行宫,等到了围场之后,墨珣便被安排着与越国公同住在一个小院里。 抵达围场的头一天先休息,之后便开始大规模的阅兵仪式。越国公趁着这休息的时间,跟墨珣简单地重复了一遍围猎的步骤和规则。墨珣原也记得,此时见越国公神情严肃,便又仔细听了一遍。 “皇上他十分注重军事,所以在围场里头,最好不要出什么不该的事。”越国公眼神认真,不复往日的模样。 墨珣见状,忙点头应下。能让越国公露出这种神情,怕是宣和帝对围猎当真十分重视了。 越国公虽瞧见墨珣点了头,但心中仍有些许不安。墨珣毕竟是头一回参加围猎,若是犯了小错倒还可网开一面。“围猎就是一场军。事演练,曾有士兵在演练途中未跟上部队,直接军法从事,而掌管该士兵的官员也罚了俸。” “在围场切记,勿要嬉皮笑脸,与人嬉笑打闹。” 越国公这么郑重其事,墨珣极为认真地点了头。 “在围场之中若是发现有野兽,如老虎、狮子、黑熊一类,不要独自逞强,一定要回来报告。” “是。” “待皇上宣布开始围猎时,所有的宗室和士族与随行都是不能随意动弓的,需要等到皇上射中第一头猎物,并指定贡物之后,才能开始狩猎。” 这些墨珣已经听越国公提过了,此时再说,不过是担心他不记得罢了。原先墨珣并不觉得围猎有什么,但越国公如此,他便有些紧张了。 “贡物并不难寻,只需记得狩猎时必当猎回即可。”不可能要求猎棕熊啊、猛虎之类的,一般都是些比较好猎的牲畜。 “是。” 第二日,先是阅兵。 围场阅兵与沙场阅兵有所不同,宣和帝换上一身铠甲之后,带领一众朝臣将士从行宫前出发。墨珣则被安排在比较靠后的位置,陆云泽和俞广义随行。行围皆有一定安排,不得随意调换位置。墨珣只是随着部队前行,宣和帝也只看前头的官兵,并未注意过后头这些宗室士族。 因为被安排得有些靠后,墨珣除了能感觉到大地的震颤和官兵井然有序的声响之外,便也看不到其他。他们这些随行人员只驾着马追随着前头的部队,尚不知这阅兵要到几时。 周围的人看似都十分紧张,墨珣也不好张口去问,只继续紧跟着前头的人。 行至一定的位置之后,宣和帝便停了下来,站在高处看行军布阵。战斗队形的变动是跟随宣和帝手中的两面红色的旗子来的,宣和帝先后比划了“方阵”、“牡阵”,见军队齐整,层次分明,脸上不禁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待所有部队都到齐之后,“每十人为列,皆面面相向,背背相承。一卒占地二步,一马纵广二步1”。 墨珣先是将神识微微外放,便能隐约感知到军队的动向。具体每个人的面貌自是探查不清,但却可以感觉到整个队形的具体形态。 只单单查验排兵布阵,一个早上时间就过去了。墨珣在后头什么都没做,只是骑在马上,控制住马匹,不让马乱动罢了。 到了下午,便开始由各军统帅带领士兵进行演练。宣和帝立于高处,正好一览无遗。骑兵包抄、步兵突击、步骑合击,之后便是两军对垒。 动作与口号要一致,下达的命令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墨珣隐约能瞧见围场之中扬起了一层层沙土,场中除了齐整的叫喊声外,并无多余的声音。墨珣身边的人也是大气都不敢出,甚至连咳嗽都要捂紧嘴巴,闷声忍住。 参加此次演练的军队人数至少有上万人次,也难怪宣和帝通知要进行夏苗时需要空出一个月的时间来准备。 墨珣的心随着部队的每一声叫喊而跃动,到了最后,他甚至觉得不虚此行,也不怪乎那么多人会在意这个机会了。修真界虽然人数不少,每次开秘境或者寻宝时人也多,但大家各自怀揣心思,像这般大规模的活动当真是少之又少。 下午的军。事演练之后,墨珣便随着宣和帝的队列回到行宫。夜晚宣和帝在宫中宴请了宗室,墨珣不在其列,便安分呆在别苑中,并不四处乱走。 翌日,待到宣和帝身旁的随行官员吹起号角,这便开始围猎。 围猎是由军队先至围场边缘将整个围场包围起来,而后再逐渐往内圈缩进。相当于是将猎物完全包在一个圈子里,不断地缩小范围,将猎物不断赶到中间。此时军队也需行走齐整,喊话一律,否则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宣和帝策马狂奔,一众人员随行其后。 此处与昨日练兵的位置不同,期间草木山水接连不断,树木随意伸出的枝桠都能将人挂住。草丛荆棘可达马腹,山中小兽从绿翳之中穿行而过。马匹疾驰,带来呼啸的风声。而途径的位置,皆有树叶无声飘落。空气中夹杂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树木上覆盖有墨绿色的青苔。 第266章 墨珣他们一行,惊动了栖息在林间的鸟儿,这便听着它们扑打着翅膀成群地飞了起来。 宣和帝扬弓,瞄准其中一只,这便松开了右手的羽箭。电光火石之间,便有鸟儿被宣和帝射中,径直落在地上。宣和帝未发话,那便是这只鸟儿不算第一箭了。 他们驾马的速度越来越快,途径小溪也未曾停留,溪水被马匹践出一朵朵水花,甚至还喷溅到了墨珣的脸上。他并不当回事,只随手抹去之后,又“驾”了一声,紧跟着前头的人。 墨珣又跟了一段,忽然听见前头的人发出一声叫喊。而后便有人逐一通知,今日的贡物便是山鸡了。 此言一出,便是让大家自由行动的意思。墨珣松了口气,总算是可以悠闲狩猎了。这两天他整个人一直绷得很紧,现在一听到狩猎活动正式开始,便干脆扯了马头,让陆云泽与俞广义跟上,往一旁的林子里去了。 因为不再赶路,墨珣倒是得以欣赏起这围场来。 无论是树木还是草丛,都散发着一股叫做“生机”的味道。墨珣只觉得心旷神怡,似乎有无形的静谧正慢慢朝着他包裹过来。 “少爷,我们到哪去啊?”俞广义张口问了一句。他见墨珣似乎并不着急狩猎,仿佛当真是来游山玩水的。眼见着别人已经从自己身边疾驰而过,俞广义已经手痒得很,想要一展雄风了。 墨珣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立刻就知道他的意思。其实俞广义和陆云泽也都是狩猎的狂热爱好者,只是为了保护他所以才这么慢悠悠的。墨珣有些想张口让他俩去狩猎,自己在这儿随便转转,但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比起狩猎来说,“保护墨珣”才是他们的首要任务。 思及此处,墨珣便扬鞭策马,开始寻找起猎物来。 两个侍卫见墨珣总算开始有狩猎的样子,便也凝神开始关注起周围的动静来。 此时他们刚离开队伍不远,周围时不时尚有人打马经过。墨珣的速度比起他们来只能说是慢得可以,但马骑得快有什么用,猎物跑得也快啊。 等到行至人烟罕见的地方了,墨珣只能听到他们三人的马匹踏出的声音之后,这才将弓从背上取了下来,马匹身侧上绑着的箭囊中取出一枚羽箭,整个人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墨珣原是不想这么早打到猎物的,毕竟今日时间还有这么长,过早开始打猎无非就是猎物会比较多一些罢了。 每日猎到猎物最多的前三名会获得宣和帝的褒奖,所得奖励不一,或是授官,或是赠物。赠物最常见。有时候是宣和帝用过的物件,玉佩什么的,也有的时候干脆就此人所猎到的猎物赐给他…… 对墨珣来说这些褒奖也都是身外之物了,他现在一没官职二没品阶的,要来也没什么意义。不过人人都觉得应当得第一,就是他身边的两个侍卫也不例外,这就使得墨珣在他们的视线的敦促下,不得不开始专心寻找猎物。 墨珣这持弓待发的动作已经维持了有一段时间,俞广义倒是满心期待,毕竟他跟在墨珣身边有段时间了,很少见墨珣展露箭术。平日里虽然晨练时,他同墨珣切磋过,而墨珣的功法看似并不如何,但却厉害得很,他们几个轮番上阵都拿墨珣不得。 等了许久,灌木丛中总算是有了动静,墨珣拉满了弓,这就“嘭”的一声松了手。羽箭没入肉中发出一个细微的“刺啦”声,随之而来倒地的声音,猎物连一丝丝喊叫都没有发出来。 用了几分力,墨珣自然心中有数。“再猎只山鸡就够了吧?” “啊?”俞广义已经下马去捡猎物了,而陆云泽的注意力也放在俞广义那边,乍一下还没听清墨珣说什么。 墨珣又重复了一遍,陆云泽这才扭过头来,看着墨珣,仿佛他说了什么令人震惊的话。 “怎么?”墨珣看到陆云泽的表情,反问。 “是头獐子!”俞广义拨开灌木从中将墨珣射中的猎物拖了过来。 陆云泽摇头,等到俞广义将獐子缚于马后,这才拉了缰绳靠近墨珣,“少爷为何只猎獐子与山鸡?” 墨珣倒是没料到陆云泽会问,但他并不是只猎这两样啊,只是獐子正巧出现在眼前,而山鸡是宣和帝所要的贡物罢了。“我不想争第一,有了猎物,又有了贡物就足够了。” 俞广义听到墨珣的话,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自行上马,安静地跟在墨珣身边。 墨珣本是不想参加围猎,但宣和帝金口已开,他自是拒绝不了。那么既然来了,该有何种作为,应该可以自己做决定了吧? 陆云泽不知心中想了什么,也不再问,三人行间倒是沉默了下来。 已是林深处,阳光完全被阴翳遮挡住了,偶有微风,只能听到来自树叶的沙沙声。他们出行前备有干粮,此时便想寻个水边休息片刻。 陆云泽与俞广义自是随身备有火折子,但这头獐子尚未带回去交由官员清点,自是动不得的。 墨珣他们又行了一段,这才碰见一条山溪。他们将马拴在树上,而后便将水囊灌满了。 “不如就在此休息片刻,用点东西吧。”等水囊装满了之后,墨珣便坐在溪边,看着水潺潺流动,心中一派宁静。 陆云泽已取了匕首,将鞋子脱了,挽起裤腿往水里去了。 墨珣见状,便知他是要抓鱼了。这水清得很,一眼便能望到底。不过,因为人烟罕至的原因,鱼虾倒是不少。墨珣盘腿坐在一旁,看陆云泽严阵以待地弓着身子紧盯着水里。 第267章 “少爷不去抓鱼吗?”俞广义有时候真的觉得墨珣根本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在墨珣眼中,似乎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致来。仔细想想,自己八岁的时候,别说是下河摸鱼抓虾了,就是爬树掏鸟蛋都有。更何况墨珣还是从乡下来的孩子,却比城里很多少爷都规矩得多。 墨珣本是不想动,干粮对他来说足以,但俞广义这么问,那便是他的行为有些与众不同了。墨珣这才将鞋脱了放在一边,也挽起裤腿,往溪里走。 陆云泽感觉到墨珣的动静,却并未出言阻拦。这溪水的高度只到陆云泽的膝盖下面一些,少爷进来也不会有危险。 “咦?” “卑职参见……” “嘘!” 陆云泽听到动静,也要从溪水里起来,但或许是岸上的比划了什么动作,他最终还是在水中站定了。 墨珣的动作与陆云泽适才的动作如出一辙,此时正弯腰盯着水面。但却听到外头有人发出声响,听声音年纪不大,不是俞广义。他没抬头,只摒住呼吸继续盯着水里,而后便以迅雷之势将双手插进水中,猛地朝俞广义所在的位置一抛——一条带着水光的弧线掠过之后,一条尚活蹦乱跳的鱼便落到了俞广义跟前。 墨珣这才抬头,便看到五翁主正带着内监与两个羽林军站在离俞广义不远处。 五翁主朝着墨珣走了两步,“你抓鱼啊?” “嗯。” “就这么插下去,就能捞一条啊?”五翁主伸手学着墨珣的动作,比划了一番。 “嗯。” “那你给我也抓一条吧?”五翁主睁着眼睛,看向墨珣。 墨珣稍稍品了品五翁主的语气,倒不是命令式的,可以接受,便点了点头,“嗯,你等等。” 俞广义刚将墨珣丢过来的鱼捡了起来,鱼身体滑不溜丢的,还不断跳动,俞广义险些抓它不住。 墨珣再次盯着水面,不动。不一会儿,他便又朝水中伸手。 五翁主站在岸边,紧盯着墨珣的动作,此时见墨珣动了,便翘首以盼起来。等到墨珣直起身子之后,五翁主才赶忙跑了过去,连声问道:“抓到了吗?抓到了吗?” “翁主小心!”跟在五翁主身边的小内监见翁主跑得快,担心溪边石子打滑。 五翁主连都头没顾上回,只冲他摆摆手。 “虾要吗?”墨珣捉了一只不大不小的虾。 “要!”没有鱼,虾也好。 “那你站远点儿,我再抓条鱼。”墨珣将虾放到五翁主摊开的手心里,便让他离远点儿。 五翁主接了虾,觉得掌心痒痒的。 那边的陆云泽也动了,他飞快地将匕首扎入水中,而后又快速地抽出,倒是真扎出了一条不小的鱼来。 墨珣眼疾手快,也跟着捞了一把。因为他本就徒手,鱼在水中游得太快,他不可能抓住,便还是按刚才的动作将鱼丢上了岸。 五翁主将手中的虾迅速地塞给了小内监,忙循着动静去找那条鱼。等他捻着鱼尾将鱼提起来之后,“这么小啊?” “你不是要玩?”墨珣已经从水里走出来了,将手上的水在身上擦了擦。 “我不要玩,我要吃的!”话音刚落,鱼便甩了起来,抖了五翁主一脸的水。五翁主一时不查,便松了手,而后连着呸呸几声,盯着地上还在扑腾的鱼,“就吃它了!” 第114章 “草民参见五翁主。”墨珣一开始当没看到也就算了,现在上岸了,按礼数,怎么都得行礼。而五翁主身边跟了两位禁军,墨珣略显讷讷地冲他们拱手,“两位大人。” 这两位禁军也就是被派来负责五翁主的安全罢了,五翁主不下令不发话,他们就安安静静地跟在后头。此时见墨珣见礼,便也拱手道:“墨小公子。”若说一开始不认识倒也罢了,可经了前几日,“墨珣当面问皇上给自己的爹讨了个勅命”这件事之后,他们禁军之中就算没有亲眼见过,那也是听过他的名号了。 陆云泽与俞广义这才上前,正正经经地对五翁主行了礼。 五翁主忙摆手,又扭头对身后的禁军说:“我们中午吃烤鱼。” “是。” 按理说所有的翁主都应该与命夫呆在一处,并不往这么深远的林子里来,但五翁主性子皮得很,宸侧君尚且管他不住,就更遑论别人了。狩猎开始前,他尚未同皇贵君开口,宣和帝便主动提了句,“绍瑾就自己玩吧。”宣和帝此言一出,就更没人管得住他了。 等到宣布了贡物之后,五翁主得了号令便带着小厮和两名御林军离开了。 两位禁军听了五翁主的话之后,自然知道五翁主手中那条鱼不够吃,便也下河去捕。 陆云泽手脚麻利地将两条鱼都做了简单处理,俞广义则去找干柴来生火。 五翁主看着墨珣坐在石头上愣神,便也找了个地儿,离他不远不近地坐下。 墨珣的余光瞥见了五翁主的动作,也没说话,而五翁主却像是十分好奇地盯着墨珣看。墨珣干脆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五翁主,等着他先开口。 两人对视了一段时间之后,五翁主忽然抿着嘴,而后便哈哈大笑起来。“哎!”因为笑得太用力,险些摔个倒栽葱,好在小内监眼疾手快,从背后将他托住。 墨珣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些疑惑。 “我输了。”五翁主总算缓过劲来。 第268章 墨珣眉头微蹙,不太明白他说什么。 五翁主轻咳了几声,“我只是有些好奇,父皇为什么召你过来。” 哦,我也好奇。墨珣点点头,等五翁主继续说。 “好多臣子都有孙儿,我也没见到父皇让别人进宫来。” “你跟别人不一样。”五翁主眼神十分直白,眼里黑白分明。 “哪里不一样?” “眼神。”五翁主双手按在地上,两条腿盘着,看起来十分自在。见墨珣似乎听不懂,五翁主干脆两手收回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方,身体前倾,“你看谁都一样。” 墨珣点点头,“噢”了一声。当然看谁都一样,徽泽大陆又没有哥儿,从外表上看,除了额心的图案之外,哥儿和汉子又没多大区别。 “翁主,鱼好了。”禁军那边将鱼烤熟了之后,便把外头焦掉的部分剔除,而后便将鱼递给了五翁主身边的内监。而内监再拿着鱼,让五翁主食用。 等到五翁主接了鱼,陆云泽才好上前来让墨珣过去用点东西。 “草民告退。” “去吧去吧。” 墨珣这便坐到俞广义弄好的火堆前头,他本身也不想吃鱼,只简单地用了带来的干粮,撕了两块鱼肉就不再动了。 “翁主,鱼好吃吗?” “不好吃,没有味道。” …… 简单用过午饭之后墨珣便向五翁主辞行,准备离开了。五翁主见状,也招了禁军过来,要走。 等墨珣一行行了一炷香时间,五翁主仍是跟在他们后头。俞广义拉了缰绳,将马匹靠近墨珣,压低了声音问道:“少爷,这五翁主意欲何为啊?” 墨珣摇摇头,“不知道,随他去吧。”五翁主想做什么都不干他的事,只要不给自己惹麻烦就行。 墨珣又疾驰了一段时间,忽然觉察到草丛中的动静不太对。他眼睛四下扫了扫,连挥鞭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少爷?”陆云泽一直紧跟在墨珣身边,墨珣的每一个动作他都瞧得是一清二楚。 墨珣看了陆云泽一眼,“好像是狼群。” 陆云泽怔了一下,他从墨珣的表情和语气之中把墨珣的那句话听成“好像是一窝兔子”。 果不其然,墨珣话音刚落,便听到“嗷呜”一声,之后则是此起彼伏的狼嚎。按此叫声估算,离他们还不算近。“走!”墨珣沉声道。听声音除了能估算出距离之外,还有狼的数量。狼一直是群居动物,遇上落单的狼简直微乎极微。“到树少的地方去!” 五翁主他们也听到动静了,便也开始驾着马匹狂奔起来。 他们这样往深山老林里钻,才会遇上原本就被军队吓到而赶过来的野兽。此时他们只要顺着野兽的方向往外跑,那就能见到军队了。虽然狼群凶狠,但它们也十分怕人,只要人一多,它们也会判断一下彼此能力的强弱。 “嗷呜~!” 听到狼群的叫喊声,他们又夹紧了马腹。为了辨别方向,主帐的位置定在了地势较高的山上,这就便于墨珣他们循着方向过去。 霎时,一道绿光闪过。墨珣下意识便掏出跨带处别着的匕首,朝着绿光划了一道。 “少爷!” 俞广义他们彼此之间都隔了有一定距离,就担心马跑起来撞到彼此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此时见腿边似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不禁吓了一跳。待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隐没在草丛间的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 “翁主没事吧!” …… “吁!”墨珣扯紧了缰绳,让马慢慢挺了下来,这才看到三头狼从前方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他适才握着匕首的右手有些颤抖,虎口火辣辣地疼得厉害。墨珣用余光看了一眼,见匕首上仍是光亮如新,便知道自己并未伤及那狼分毫。 这狼的皮未免也太厚了。 “啊!”五翁主后知后觉,这才发出惊呼声。墨珣敛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一脸知错地低了头。 两边互相对峙,墨珣眼看着领头的狼似乎打了个呵欠,张大了嘴之后露出满口的獠牙。只一会儿功夫,头狼的嘴尚未合上,便猛地扑了过来。甭管狼的目标是马还是人,随便哪个让狼咬着了都不行。 墨珣一直紧盯着狼的动作,并未因为它打了个呵欠就放松警惕,此时便快速拉满弓朝着狼放了一箭。狼飞身一跃,避开要害处,却仍是被墨珣的箭射中后腿。又一声“嗷呜”之后,它便阴冷地盯着墨珣,缓慢地往后退了。 这下则是换另外两头狼上前,墨珣咬着牙,又拉紧了弓。 这下两个侍卫和禁军都有所准备了,也拉弓与两头狼对峙。 “啊!”五翁主又喊了一声,墨珣快速回头一看,见后边又出现了两头狼。 他们被包围了! 禁军脚下一动,拉了缰绳退回到翁主身边,而后才又拉起弓来。 狼的皮太厚了,羽箭射出去似乎无法对狼造成致命伤,此时他们这般架势不过就是威慑而已。两边僵持了好一阵子,只等那边先露了怯,就可一击必杀了。 忽然,在墨珣正前方的两头狼动了,它们飞速朝着墨珣扑了过来。侍卫手中的羽箭已出,其中一枚竟是与狼擦身而过。另外一枚则射中,但却并不足以阻碍狼的动作,只听“嗷呜”一声,两头狼争相朝着墨珣扑了过来。 墨珣眉头一皱,只知道狼记仇,却没想到现在竟还只盯着自己了。他将神识展开,狼的动作便被解剖成小幅度的慢动作。墨珣趁机估计了一下狼的行经路线,之后便从马上一跃而起,跳到了陆云泽的马背后。 第269章 因为两边都没有准备,陆云泽胯。下的马匹受了惊,一时便慌了神,乱了阵脚。 那两头狼果然直接扑到了墨珣所乘的马匹上,只稍稍贴了一会儿便又飞快地窜了出去。墨珣的马立刻倒地不起,血水从身上的血窟窿里汩汩流出…… 陆云泽赶紧扯了缰绳让自己的马平复下来,然而马匹似乎被眼前的场景骇到,竟有些萎靡不振起来。 “有没有长。枪?”墨珣朝着后头两个禁军问了一声。 “没有!” 墨珣立刻噤声,不再言语。 “嗷呜~” “嗷呜~” …… 须臾之间,狼群便又开始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声。 五翁主听得有些心惊,此时正攥紧了缰绳。他胯。下的马因为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和周围的危险,便也开始烦躁不安。 “怎么了?”陆云泽低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墨珣离他近,自然能听清。 “有人来了。”一旦感知到有人活动,墨珣便松了口气。 “汪汪汪!” “是猎犬!”五翁主听到有狗的叫声,立刻欣喜非常。 狼群逐渐退了,不多时便有略显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交谈声传了过来。 等到两边的人互相见了面,墨珣倒是愣住了,“三皇子殿下。” “三哥哥!”五翁主在后头看见来人,立刻开始挥手。 三皇子与墨珣在国子监乃同窗,田以艮甚至还将墨珣引荐给三皇子认识。更何况墨珣最近在京里风头正盛,三皇子自然是记得他。 “嗯,无需多礼。”三皇子冲墨珣颔首,而后才看向五翁主,“绍瑾也在。” 五翁主忙拉了缰绳,驾着马上前,“三哥哥,刚才有狼,吓死我了!” 三皇子上下打量了五翁主一番,见他没什么事,脸上还挂着笑,便说:“没事了,我们绍瑾有吉星高照。” 而后墨珣他们便同三皇子的队伍一道走了,田以艮自然也在齐列。此时见墨珣正靠在侍卫身后,便扯了缰绳过去询问。“墨贤弟这是……?”他看墨珣的姿势怎么都有些奇怪,而且右手似乎软趴趴地垂着。 “是有些脱力了。”刚才那头狼估计也是卯足了劲儿朝着自己扑了过来,而自己握着匕首去抵挡,自然被震整条手臂都发麻了。而后又强撑着一口气拉弓放箭,等现在缓过神来,右手手臂就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已经毫无知觉了。现在他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劲,而坐在别人的马后,也先用左手将右手拉过来放在腿上,再用左手拉住陆云泽了。 “少爷?”陆云泽刚才在前头,也没听墨珣哼上一声,当然也不觉得墨珣有事。毕竟他从建州开始就一直跟着墨珣,就连墨珣斩杀山贼都亲眼目睹。是以,在他的印象中,墨珣是一个武力值很高的少年。他也并未觉得墨珣会有事,毕竟墨珣身上一丝血迹都没有。此时一听田以艮这么问,又听墨珣回答时似乎底气不足,便紧张起来。 “要不我们同三皇子说一声,先送少爷回主营吧?”俞广义也听到了墨珣说话,看墨珣的姿势确实与以往不同,便提议道。 田以艮忙在一旁附和,“先回去让御医瞧瞧。”这么说着,他便“驾”了一声,上前帮墨珣向三皇子解释了一番。 墨珣这边能看到三皇子侧过头似是看了自己一眼,而后对田以艮点头又说了几句。 五翁主就在三皇子旁边,一听说墨珣可能受伤,便叽叽喳喳开始跟三皇子说刚才头狼如何如何,墨珣如何如何。 三皇子本就不大爱说话,五翁主一边说还一边朝墨珣看。 田以艮回来之后便向墨珣表达了三皇子的意思,说是让他先回去找御医诊断,贡物的事可以之后向宣和帝解释。墨珣了然,陆云泽则驾着马上前,墨珣才好当面对三皇子道谢。 待墨珣回到主营之后,大多数人都还未归,墨珣由俞广义扶着去找御医。虽然墨珣并无品阶官职,但不论怎么说都是越国公的干亲,宣和帝亲自开口带来的,御医也不敢小觑,便听墨珣说了之后,开始摸他的胳膊。 “如何?”御医伸手捏了捏墨珣的肩胛骨。 “没什么感觉。”墨珣摇头。 …… “骨头没事,应该是脱力了。”御医将墨珣从头到脚都检查了一遍,确实没什么事,便只给墨珣扎了几针,帮他通经活络。 墨珣干脆就躺在帐子里睡着了。 帐子里总有些细微的动静,墨珣并不在意,只继续睡。等醒来之后,便看到国公府的家丁正坐在一旁守着。 “少爷。”家丁见墨珣醒了,忙过来扶他。若是以往,墨珣倒也不需要人扶,但是今日他右手使不上劲,便由着家丁把他扶起来了。 墨珣往帐子外头瞧了瞧,见天色已经暗了,便开口问道:“几时了?” “已经戊时了,少爷。” “这么迟了。”墨珣下意识便说了一句,“外头……” “皇上举办了篝火晚宴,外头正热闹呢。”家丁顺着墨珣的话往下讲,见墨珣此时往外走,便又要伸手扶他。 “不用扶了。” “夫人说了,只要少爷醒了,就到夫人那儿去。” 墨珣点头,随着家丁到越国公的位置上去了。到的时候越国公与赵泽林都在,赵泽林也只让人在案几旁边添了个小案,便招了墨珣到身边来。 第270章 “祖父,爷爷。”墨珣的胳膊已经好了不少,此时倒是能动弹,就是有些不灵活。攥紧时还有些麻麻的,无法用力。 “怎么样,好些了吗?”墨珣是坐在赵泽林身侧,是以赵泽林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墨珣伸出右手手掌,在赵泽林面前一张一合,以示自己没问题了。 底下人给墨珣上了些吃食,墨珣看了看,肉类居多,但份额都小。厨子倒是都很聪明,分量少,就不会让人吃腻,无论好不好吃都下了肚。赵泽林原是想让人来喂食,但墨珣直摇头,表示自己可以。 墨珣醒得有些迟了,展示猎物的活动时间已经过了,好在他也没兴趣知道别人猎到了些什么。 等墨珣颤颤巍巍地将案上碟子里的饭菜都清空了之后,赵泽林才问起了关于他与林家婚约的事。赵泽林原先是觉得墨珣年纪小,这种事不应该掺和,但墨珣已经听见了便另当别论了。更何况不止是墨延之与林家,就连墨珣与林家都十分有缘。 “我想听听爹爹怎么说。” 越国公也十分在意这个问题,干脆竖耳倾听。但墨珣并不发表意见,仿佛这件事就与他无关一样。越国公思索片刻,会不会是因为墨珣年纪还小,对于娶夫一事持无所谓的态度?而墨延之去世太早,自然也没了汉子会教导这些。“这个定亲呢,其实就是定下你未来夫郎的人选。夫妻就是我与你爷爷这样,成亲之后相互扶持,相伴到老。” 越国公忽然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墨珣听得直眨眼。 赵泽林拍了越国公一下,让他别在这时候瞎说。“林醺身体不太好。”接下去的话,赵泽林也没继续。他知道墨珣与林醺只有一面之缘,应当对林醺也没多少印象才是。 “是。”墨珣知道赵泽林的顾虑,不说结亲了,就说收徒吧,就那个体质,压根就入不了他的眼了。 越国公锲而不舍地又补一句,“我看你上回救的那个林家哥儿也比这个强。” 林醉? 墨珣没料到越国公会提起林醉来,不过……“他不行。” 第115章 “怎么?”赵泽林觉得林醉确实有大家公子风范,林家将他培养得不错。而且墨珣在京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应当就是林醉无疑了,怎么又会觉得林醉不行? 墨珣摇摇头,“他眼光不行。”语毕,墨珣便简单地将吕青庭的事告知赵泽林知道。 越国公也在一旁把墨珣所言听得是清清楚楚,但却觉得墨珣所言有所偏颇。 听墨珣的话,反倒觉得他的性子有些极端了。墨珣觉得吕青庭这种人无法结交,但对于林醉这个林家的二房嫡子来说,却是要维持好这些人际往来的。试想一下,林醉的性格若是孤傲清高,日后哪家还敢讨回去当媳妇?这就相当于是要跟京里的外命夫与各大家族的哥儿之间彻底绝缘了。 “这吕青庭……”赵泽林琢磨了片刻,而后看了越国公一眼,“是不是曾经的云州总督那家啊?”问墨珣肯定是不知道的,只能看看越国公还记不记得。不过越国公对这种后宅的事想来是没多少印象,只能在赵泽林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不过赵泽林也就是顺口问问罢了,最终还是自己想了想。跟昌平郡君家有那么点联系的姓“吕”的,似乎也就是那家了。 “有什么渊源吗?”墨珣见越国公和赵泽林似乎都对自己的言论十分不赞同,便想着问问清楚这吕青庭究竟有什么特殊,若是自己冤枉了林醉,那他愿意收回对他的主观臆想。 赵泽林本意是不太想说,毕竟墨珣是个汉子,掺和哥儿的事做什么。但却挨不住墨珣的小眼神儿,只得轻声道:“其实吕青庭这孩子……也挺可怜的。”赵泽林叹了口气。赵泽林因为自己父亲一堆侍夫的缘故,对那种宠妾灭妻的人十分没有好感。而吕青庭的父亲叫做吕泓睿,比起赵泽林的父亲来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说连着两次碰见林醉与吕青庭在一起,那应当是因为吕青庭是他表弟的缘故。” 墨珣点点头,他一开始没料到是亲戚,毕竟是亲戚那就得另当别论。可是,这种当众揭短的人,就算是亲戚,那也最好不要再来往了。这怀阳城与他们石里乡不同:在石里乡,那些哥儿们时常都是走街串巷到处找人唠嗑了;但在怀阳这段时间,就墨珣看来,哪怕是表亲,也不可能天天串门的。既然不可能天天见面,那么避上一两次总行吧? 赵泽林还要说点什么,便有内监上前,他立刻不再言语。内监向越国公与赵泽林行礼之后,便低声询问墨珣还要吃些什么,墨珣摇头之后,他就把墨珣案几上的空碟空碗都撤了下去。 等内监离开之后,赵泽林才说:“罢了,这个婚约回头我还是先去问问你爹再行定夺吧。” 墨珣略微颔首,也不再追着问吕青庭究竟如何可怜。毕竟吕青庭与他毫无干系,他本也不大想听。至于林醉…… 还是以后再看吧。 墨珣这头一天参加围猎,只猎了一头獐子,贡物也没猎到,还受了伤,自然是没什么可受到褒奖的。来围猎的一些士族和宗室子弟彼此之间都暗地里较着劲,卯足着劲儿想多猎几头猎物让宣和帝另眼相看。原先墨珣这个宣和帝“十分喜爱”的平民百姓便成为了他们的假想敌,可到了后来,他们一回到主帐便听说墨珣受了伤,正“昏迷不醒”,一个个也就都不再盯着墨珣不放,而是转而探听起别的事来。 第271章 除了今日这种携带弓箭的围猎之外,他们还进行了只用长。枪的围猎。由骑兵先将猎物追赶过来,而后大家协同合作,一人举一只长。枪,将猎物包围起来。此时不得露出丝毫怯意,亦不得后退,否则猎物便会寻着空档钻出去,到时候就功亏一篑了。 宣和帝似乎十分喜欢看这种狩猎方式,并不亲身下场,只站在高处观望。 墨珣因为右手脱力的原因,没有参与,但却亲眼见到当时骑兵赶了一头老虎过来。宣和帝派人将老虎围了起来,而后便站在远处以弓箭射杀之。 在围场的这段时间里,宣和帝的情绪一直很高。至少在墨珣看来,他脸上挂着笑意的时间居多。而宣和帝似乎酷爱狩鹿,见到鹿群除了派人将它们围起来之外,还会派人拿着鹿头发出鹿的叫声,将鹿群吸引过来。 墨珣的手臂脱力只持续了一天,等到第三日睡醒之后似乎就痊愈了。但他对于狩猎这项活动并不热衷,所以也不主动要求下场狩猎。尽管如此,但狩猎时间都是固定的,每天的开始狩猎之前,所有随行人员都需要到场,哪怕像墨珣这样根本就不参与。 墨珣本身并无职权,自然也不可能站得离宣和帝太近。但他知道宣和帝酷爱猎鹿也酷爱食鹿,是从每日的饭菜中看出来的。围场之中的鹿繁殖迅速,再加上有些是人为驯养,使得鹿群的数量十分庞大。 “皇上有旨,请师大人及亲眷一同用膳。” 这日,越国公起身后不久,便有内监起来传话。越国公的亲眷除了赵泽林就是墨珣了,但墨珣是干亲,也不知算不算是宣和帝所说的“亲眷”。来人是宣和帝身边伺候得比较久的公公了,越国公便多问了一句。 那公公也是个明白人,当然知道他问的是墨珣,便提点了一句,“师大人认为‘亲眷’是何意呢?” 越国公这就懂了,他自然当墨珣是自己的亲孙子了。送走了公公之后,越国公便与赵泽林带上墨珣前去面圣了。 三人抵达时,宣和帝刚洗漱完毕,从主帐中走出来。 “臣师明远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命夫赵泽林拜见皇上……” “草民墨珣拜见皇上……” 宣和帝点点头,“都起来吧。”话音刚落,内监们便已经将桌椅摆放到外头,请宣和帝入座了。而后,皇贵君也从主帐中走了出来,坐到了宣和帝身边。 墨珣他们又行了一次礼,这才听宣和帝开口说了一声“坐吧”。 越国公领着墨珣他们坐下,而后墨珣隐约能听到哪里传来了“呦呦”的声音。不多时,有一名禁军呈了一个大盆上来。 墨珣盯着那个盆,倒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来,不过闻闻味道似乎是…… 或许是他视线太过直白,才引来宣和帝问了一声,“要喝吗?” “我……呃……草民不喝。”墨珣一时忘记自称,忙改口。 “鹿血大补。”宣和帝继续道。 “草民……” 宣和帝摆摆手,示意墨珣不要再说,而后便对身旁的内监说了句,“给他倒一碗。” “皇上,这孩子还小呢。”皇贵君闻言,面上带着无奈,伸手覆上了宣和帝的上臂,轻轻拍了拍。 “那就给一杯吧。”宣和帝也觉得皇贵君说得有理,便改口让内监给墨珣倒上一小杯,让他尝尝鲜。 墨珣悄悄看了看越国公,见他微微冲自己点了头,才对宣和帝说:“谢皇上。” 宣和帝所说的一小杯,就当真是一小杯了,墨珣从禁军手中接过杯子时,这才仔细地闻了闻杯中的味道。 宣和帝的饮用方法和他的并不一样,禁军将盆递给内监之后,还由内监在碗中加酒。加了酒,内监用银质的筷子在碗中搅拌,将鹿血与酒融合在一起之后,这才用小碗装好,递给宣和帝。 宣和帝接过碗,这便昂起头来一饮而尽。 期间,墨珣一直分神去注意宣和帝的动作,但当宣和帝将碗从嘴边拿开的那一刻,墨珣猛地睁大了眼睛——宣和帝面上十分惬意,但嘴边有鲜血溢出,唇上也满是血渍。坐在一旁的皇贵君见了,忙取下别在腰间的帕子帮他擦拭干净。 墨珣脑子里似乎猝然有什么一闪而过,速度快点有些揪不住。待墨珣再定睛细看,宣和帝口边的血污就已经完全被拭去,不余一丝残留。墨珣心中不禁觉得可惜,能让他这样发出反应,想来应当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了。 等到宣和帝将鹿血引用完,皇贵君便也接了内监递来的小碗喝了,而后就是越国公和赵泽林也都各得了一碗。 若说宣和帝的动作与神态让墨珣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但是皇贵君、越国公以及赵泽林这一连串的饮血动作与嘴上的血污,立刻就让墨珣恍然大悟了——他早前一直觉得宣和帝身上有一股怪味,很可能与他喝血有关……但单纯这么喝血,应当不会导致身体都散发出刺鼻、腥臭的气息,更有可能是他吃了别的什么东西。 或许是日日以血送服,亦或许是以血为引的丹药? “不敢喝吗?” “嗯?”墨珣刚才一直在想宣和帝身上的气味,此时猛地回神,见宣和帝看着自己,便飞快将杯中的鹿血喝掉了,而后又将空杯子展示给宣和帝看,“草民喝完了。” 宣和帝“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而后对内监说了些什么,这内监便领着几个小内监带着一盆鹿血下去了。 第272章 墨珣偏过头去看内监的动作,他在想,这些鹿血是赐给其他的臣子、命夫,还是要另作他用。 “还想喝吗?”宣和帝见墨珣紧盯着装鹿血的盆子,遂有此一问。 墨珣忙摇头,“不喝了,一杯就够了。” 宣和帝哈哈笑了起来,这才命人将早餐送了上来。 一直盯着宣和帝是一种十分大逆不道的行为,但墨珣心中十分好奇,他甚至想上前为宣和帝把脉,以确定宣和帝到底是用了什么东西。亦或者,他可以闻一闻皇贵君身上到底有没有那种味道…… 墨珣低头沉思,眼帘半阖。他们玄九宗有炼丹房,可墨珣的炼丹水平十分普通,在当年来说也不过是勉勉强强通过宗门考核罢了。他所炼成的丹药,药效比起师姐所练的还要差上一截,有时候一个炉里都不见得能挑出一个有用的来。 炼丹房中的味道并不好,往往是弥漫着硝石和朱砂的味道。世人都谓仙家丹药,其实凡人也都练得,只是药效会大打折扣罢了。而很多丹药,凡人的身体都是受不住的,只有筑了基以后的修士才能服用。 墨珣在脑子里不断地过掉自己曾经见过的丹方,能练出这般有腥臭味的方子必当是以血肉为引。可凡间的血肉与他们修真界所用的又有不同。墨珣绞尽脑汁都不大想得起那股味道究竟是什么方子练出来的…… 但……一定是他曾闻到过的…… 第116章 尽管陪宣和帝时常留大臣用饭,而且对大臣时,只要不随便惹怒他,他也大都是假以辞色的。可自从越国公起复进京之后,宣和帝对越国公的关注似乎超过了以往的任何时期。 朝臣们自然都不傻,宣和帝就算只是挠个痒,他们都要琢磨出好几种可能:是不是最近哪里又有流寇作乱了?还是说那些前朝宗室的子嗣又蠢蠢欲动了…… 如果说大家一开始都觉得宣和帝对墨珣另眼相待的话,那么时间一长他们也慢慢琢磨出味儿来了——就算不是墨珣,是赵珣、王珣、李珣,只要谁越国公认下的,那宣和帝都会像这样对他另眼相看的。所以宣和帝的目的可能不是墨珣,还是越国公才对。 此时御史丞被派到建州去了,那么整个御史台最大的就是师明远这个御史副丞,这不就等同于是将越国公原先的职位还给他了吗? 那么宣和帝自打登基以来对师明远的态度都不算亲厚,就连当初师明远上奏去职请求回乡丁忧时,宣和帝都是巴不得让他赶紧滚蛋的……怎么区区三年时间,宣和帝就改变主意了?还是说这三年之内发生了什么是他们所忽略掉的吗? 为期一个月的围猎结束之后,宣和帝与内命夫及翁主们便都留在行宫避暑。原先宣和帝曾私下里同越国公提过的,要让几个皇子都到地方上去历练的事情也在朝会上提出来,交由其他的大臣拟定方案。 越国公这人嘴巴严实得很,宣和帝只是私下里同他说说的话,只要不是已经宣布出去、板上钉钉的,他绝对不会透露分毫。几次三番有人来打听情况,都没能从越国公口中听到任何消息。越国公也只说是宣和帝对自己这么些年才认个干孙子有些好奇罢了…… 朝臣们初时听到“将皇子派到地方上历练”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出言反对。不过这回宣和帝竟也没有生气,而是端坐着等他们吵吵完。这时,有些大臣便觉出味儿来了,宣和帝的意思很明确——要么,让皇子们去地方上历练,以政绩来定储君;要么,你们就别跟朕提什么立储一事。 宣和帝让侍御史将此事告知朝臣之后,也给了他们时间,让他们下去讨论,自己则不多说什么,以免让人误以为自己有所偏颇。 朝臣们此时也不再揪着宣和帝这个提议是否合理了,而是开始探讨哪个皇子该到哪个地方去了。毕竟“到地方上历练”,那地方也有好坏之分。若是被分配到那穷苦的地方,自然是更辛苦些。 内命夫们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到那种地方去受苦,能当上内命夫的,在朝中都是有些人的。正巧此时是在围场之中,规矩没有宫里那么严苛,想见见自家的亲人只需要同皇贵君说上一声,得了皇贵君的首肯便成。 宣和帝的议案一经提出,皇贵君自然也知道了,而内命夫们此时这么急吼吼要见家里人,他当然也知道是为了什么。能不能见,让不让见,他尽可以自己拿主意。既然这些皇夫们都说是许久未见家人,那便按宫中的规矩来,每个品阶多长时间能见外命夫那都是有定额的,不可能因为到了围场就将宫中的规矩废了。 历练一事不可否,这已经是宣和帝变相与朝臣做出让步了。 连着几天。朝臣都在吵吵这个事情,宣和帝权当没听见,御史们收到的来自朝臣们的折子也是多如牛毛。然而历练一事,宣和帝只在行宫里提,地方上的那些人就算已经知道了消息也只能干着急,不敢随便递折子探宣和帝的口风。地方官员与皇子们都没有接触,不知道皇子们的脾性,担心惹怒了皇子只是一部分,万一这位皇子大张旗鼓想要闹出点什么动静,开始整顿的话,那就麻烦了。 “各位爱卿也都想了这么多天了,也是时候拿出个章程来了吧?”原先是朝臣们催着宣和帝立储,现在反而是宣和帝催着朝臣们拿出个章程来。哪个皇子到哪个地方去,又要安排什么职位,这些都有讲究,哪能这么快就讨论出来。更何况,大家目前尚都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若是谁先开口,那必定会沦为众矢之的。 第273章 政绩考评哪是一朝一夕的事,按朝臣的考绩来算,三年一考,等到皇子们回京,那可都是三年后的事了! “启禀皇上,此乃大事,需得谨慎安排。”钱丞相不可能装聋作哑,这就先开口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之后再由底下的人开口。 宣和帝不觉有异,便点点头道:“是得谨慎。” “启禀皇上,六皇子、七皇子与八皇子年纪尚小,若是到了地方,怕是适应不了。” “爱卿所言甚是。”宣和帝颔首。 “启禀皇上,臣以为刘大人所言不妥。六皇子今年已有七岁,自幼便聪慧晓事,如何不能委派地方?” 宣和帝还是点头,不发表意见。 紧接着大臣们就着六皇子的年龄到底适不适合到地方上去开始表达了各自的见解。因为不是在太和殿,宣和帝也十分随意,时不时还饮茶,等着这些大臣给他一个最终结论。 这边有大臣说,六皇子七岁都能去,七皇子六岁怎么就不能去了?不过是一岁之差罢了。 那边就有大臣反驳,六岁尚未垂髫,如何能管理一方事务?简直是胡闹! …… 而八皇子不过三岁,直接就被剔除出去,也没人拿八皇子说事了。 一个简单的朝会就在一众朝臣的吵吵中度过了,宣和帝根本没生气,甚至还有些气定神闲从朝会上座起身。他双手置于背后,雍容雅步,神态自若,当着朝臣的面便离开了。 原先围猎只安排了一个月,而后便是朝臣与外命夫及其他随行人员启程返回怀阳城。但这次因为宣和帝忽然提了“皇子历练”,导致朝臣们一时争论不休,竟是又拖延了大半个月才启程返京。 关于六皇子与七皇子,宣和帝干脆直接把他们招到跟前来问,问问他俩是什么意思。朝臣之中便有人提出反对,请宣和帝三思,勿要草率行事。宣和帝自然不觉得自己草率,既然朝臣们争论不休,不如就由两名当事人来答。 皇家的子嗣就算只有六岁,那也比民间同龄的孩子来得成熟。七皇子直接明言自己年纪尚小,难堪重任。 六皇子原先想说的话有一大半让七皇子堵在了嘴里,但他被一些人分析过利害关系,自然知道这次外出意味着什么。若是放弃,那着实简直就是要让他眼睁睁将太子之位拱手让人一样,如何能忍得住?便干脆对宣和帝说:“儿臣虽然年幼,但从未离开过京城,正好借此机会了解民生疾苦。” 宣和帝颔首,“既然皇儿有此决心,那朕便允了皇儿的请求。” 如此一来,便只有六位皇子被派到各地去历练,为期三年。而历练的地点则由宣和帝拟定,亲自将地点写在纸上,而后放入瓮中,让皇子们上前抽取。 此等大事一经定下,墨珣他们便要启程回京了。 回程时,因为宣和帝与皇贵君并不同行的缘故,规矩自然也没那么多了。墨珣不用再与来时一样跟着林家的商队,越国公领着墨珣上车队去向林风琅说明情况,却没料到林大人与昌平郡君也已经到了车队这边。越国公倒是没好意思直接说一句就走,这还同林奕甫唠了两炷香的嗑。 因为吕青庭的缘故,墨珣一时间对林醉的感观降了不少。时隔月余,再见林醉,墨珣除了维持了面上的礼貌之外也不再与他多说话了。他毕竟与林醉接触不深,只凭几次见面,也不大瞧得出林醉是什么样的人。但从他能跟吕青庭这么“友好”地相处来看,恐怕林醉的性子也十分令人“望而生畏”吧。墨珣虽然心里想着要还上林醉的因果,但却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凡人的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他也没有必要非把自己跟林醉绑在一起。 在墨珣心中并无夫妻概念,只有道侣一说。而道侣,就意味着要一起生活,一起修炼。若是“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了。 林醉离墨珣不远,却也不近,他自然能觉察出墨珣似乎那次在溪边见到自己之后,便不怎么再愿意同自己说话了。但,要认真说起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什么,丢石子的不是自己,胡搅蛮缠的也不是自己……林醉心里有些不舒服,嘴角都耷拉下来了。 “少爷?”洛池自小跟在林醉身边,一看林醉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不舒坦。自从那日被表少爷气到了之后,他家少爷的情绪就一直很低,今日更是,看起来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 “嗯?”林醉瞥了洛池一眼。 “不去同墨公子说说话吗?” 林醉顺着洛池的话看了一眼一直站在一边的墨珣,见他似乎正昂着头看风景,便摇了摇头,“算了。” 墨珣倒是将他们的话听在耳朵里,心里也想着要不干脆跟林醉说上一说。保不齐林醉只是因为碍于亲戚情面,不得已才与吕青庭走得近罢了。在墨珣看来,林醉这样,说不准哪天就会被吕青庭那张嘴给“害死”。 想到这里,墨珣便转过身要去寻林醉说话了。但越国公与林奕甫两人以往就没什么交情,已经是硬生生从天上星谈到了水中月,已经着实是无话可说了。这厢正巧瞥到墨珣有了动静,越国公立刻像是得了号令一样忙起身冲林奕甫道别…… 墨珣原已经对上了林醉的视线,眼看着林醉也在他的注视下愣愣地起了身,而后便听到越国公喊了一声,“墨珣,过来。” 墨珣张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算了,林醉也不小了,再三年就能嫁人了……吕青庭是什么性子,想必只要是见过的,就没有看不出来的。林醉自己要跟他混在一起,那谁劝都没用。 第274章 他略带歉意地冲林醉点了点头,之后就走到了越国公身边。 “来,跟林大人和林老爷致谢,怎么说都麻烦了人家这么久。”越国公捞了墨珣一把。 墨珣立刻拱手弯腰,对林奕甫和林风琅以及昌平郡君和程雨榛行了礼。 临走之前,墨珣又对着林醉扯了一抹略带抱歉的笑,这才随着越国公回去了。 第117章 墨珣他们回到京城的时候,唐欢遥与素华、素安、素晗都已经到了京里了。伦沄岳只是庶吉士,不在围猎的随行人员之中,是以唐欢遥不至于扑了个空。越国公租借给伦沄岳的院子已经整理妥当了,伦沄岳想着怎么都得跟主人家说一声再搬进去,而且唐欢遥是到越国公他们已经出发近二十天时才到的,那越国公他们没几天就要回来了,等上一等全了礼数也好。 但伦沄岳没想到,这一等就足足等了有一个月。而等到越国公他们回来,朝堂上的风头走向似乎又有所变动了。伦沄岳所处翰林院,消息倒还算灵通,只是比起跟着皇上去围猎的其他翰林还是差了些。 伦沄岚原先在石里乡倒也不怎么往外跑,到了京城之后一般也只跟在赵泽林身边,此时唐欢遥进了京,他们妯娌之间正好可以做个伴儿。 小孩子大得快,素安素晗两个哥儿也都长高了,特别是素晗,都已经可以满地跑了。 虽然宣和帝不在京里,但朝廷之中的基本运作还是要有人,伦沄岳每日照常到翰林院去,而伦沄岚则是带着唐欢遥四处逛逛。他俩有段时间没见面,一时倒也没冷场,话题还算是不少,但大都围绕着孩子读书上学。 伦素华过完了年可都十二岁了,哪还爱跟着唐欢遥?但这里毕竟不是临平,伦素华若是想要外出还得跟国公府的管家报备,也是麻烦,便干脆同舅舅与爹爹一起逛逛,先熟悉熟悉京城的环境。 自打伦沄岳成了进士的消息传进了临平县,伦家的门栏差点给人踏破了。但伦沄岳在京里并未回去,而是留在京里。临平那边毕竟山高皇帝远的,消息不甚灵通,等到伦沄岳的信寄到了临平,父老乡亲才谓道:伦沄岳在京里做了大官,要接家里的夫郎和孩儿进京去了。 伦素程原先是寄住在伦沄岳府上的,但伦沄岳一家子都要进京了,伦沄岳便去了信与伦沄轲商议了一下,干脆就让伦素程住在伦沄岳府上。素程与素华原先就在王老先生那儿读书,但每日都要回到伦沄岳府上,此时既能就近读书,也好帮伦沄岳看看家。毕竟伦沄岳这个庶吉士的考核也要三年之后,到时候是去是留都未有定数。那么家中的宅子总不能一直空置着,租出去也成,倒不如就做个人情,让伦素程住下。 再说了,伦素程也已经十三岁了,这不出两年也该成家了,总不能老拿他当孩子看,也是时候让他自己独立一点了。 伦沄岳的提议得到了伦沄轲的赞同,但许钰庆还是有些担心,可他却也走不开,毕竟公公婆婆尚在,素星素月也该开始学规矩了,他不可能丢下这么一大家子人就跑到临平县去。最终无法,也只能同意伦沄岳的说法,让素程一个人留在临平念书。 伦沄岳其实是觉得伦素程的性子没有多少主见,还是需要培养一样,否则等到性子彻底长成了以后要再调整就难了,倒不如现在这样半大不小的时候,也能明事理,算不得太迟。 墨珣他们回来的时候毕竟人数众多,守城的官兵隔了好远就已经看到动静,忙派人前去询问了。而此次围猎又往后延迟了大半个月,京里的各家等得也都急了。好在宣和帝并未明令禁止大臣们往家里递消息,京里也大都知道朝臣在行宫里谈论政务,只得安心等着。 伦沄岳得知越国公他们已经进城的消息还是由管家告知的,而唐欢遥他们住在国公府上,自然也要到门口去迎。与墨珣一同回家的还有勅封伦沄岚为七品孺人的圣旨,伦沄岚刚领着唐欢遥以及几个小的到门口,便让赵泽林招到身边说了几句小声话。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多说,只是让他准备一下。而后又告知管家,做好领旨的准备。这个敕封的旨意与当初宣墨珣进宫的旨意不同,宣墨珣进宫的只是口谕,而敕封则是颁发了圣旨,还有孺人所对应的牙牌。 等到管家命人将案子香炉蜡烛等等东西都准备齐全之后,一家人才在案前跪下,等内监宣读圣旨。 内监所宣读的圣旨与当初宣和帝亲口所言相差无二,但却明确了品阶。孺人是指七品至九品的外命夫的品阶,而圣旨中明确了伦沄岚为七品孺人。 “恭喜恭喜。”内监将圣旨交予伦沄岚之后,对伦沄岚点了头,这才转而对越国公道喜。 越国公也乐呵呵地让管家取了红封递给内监,“有劳公公了。”这才将人送出了府。 伦沄岚一直到接了旨还在晃神,唐欢遥凑上前去动了动他,这才让他回过神来。他这莫名其妙就的了个敕封,怎么都得有个说头吧?不过作为一个乡下来的哥儿,他只听过诰命、诰封,倒是头一回听到敕封。不过此时也不是问这个用词的时候…… “二舅夫。”墨珣先是同唐欢遥见了礼,而后才转而去看伦沄岚。他见伦沄岚仍是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忙简单地跟他讲了一下。家里的三个“素”字辈的也都在,这下几乎是所有人都听着了墨珣的话。 第275章 当然,墨珣并没有说自己一开始只是想从宣和帝那边讨个字回来,没想到宣和帝给了个敕封。这话说出来万一被人传了出去,那可不就是墨珣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伦沄岚就算听了墨珣解释,还是有些懵,不过既然圣旨已下,那就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伦沄岚也不再纠结敕封还是诰命,只盯着墨珣猛烈瞧,看看他有没有受伤或是哪里不对。 墨珣每回有个几天没见到伦沄岚就会被伦沄岚这么翻来覆去地看个遍,此时倒也习惯了。 只见伦沄岚蹙着眉头,好半晌才小声嘀咕了一句,“黑了好多。” 墨珣一时失语,他当然黑好多:每天睡醒了吃了饭就出去晒,好不容易躲树林里凉快一下,身边跟着的两个侍卫又觉得偷懒。而且,围场明明就很大,可他偏偏总是能撞见别人。这一撞见就躲不开了,便要一起走…… 越国公他们一路回来,虽然并不赶,但总归是舟车劳顿。而国公府里的管家早都安排妥当,在接到围猎队伍即将进城的消息时就命了下人烧水,此时正好给几个主子洗澡用。 伦素华本想找墨珣说话,但墨珣刚一进门便是一大帮子人涌了进来,而后又是宣旨又是领旨谢恩的,根本就没个空档能让他说话。此时见墨珣要去洗澡了,便也要跟去。 唐欢遥自然知道伦素华怎么想——虽然墨珣比素华小了四岁,但在这京里也就是素华认识的唯一一个年纪差距并不很大的汉子了。要让素华同素安玩,他也不乐意啊。“素华!”唐欢遥佯装生气,让伦素华就算有话要同墨珣说也别非得在这个时间点,没见着墨珣刚回来吗? 伦沄岳原先自己在准备考科举,没功夫管教素华,现在既然已经考完了,那就该好好管管素华的功课了。 伦素华扁扁嘴,他这段时间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每日都被管束着,若是想出门也只能跟唐欢遥一起出去,早就腻了。好不容易等到墨珣回来,他们兄弟俩说说话,还得挑时间…… 墨珣知道伦素华其实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想找人说话罢了。今日就算不是墨珣,是素程或者是他曾经的同窗任何一个人都行,他也会这样一直寻着人讲话的。 墨珣本也不很累,但他不大习惯别人盯着自己洗澡。若是放了伦素华进来,依着墨珣对伦素华安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隔着屏风同墨珣说话的。 等到越国公他们休息了一天之后,伦沄岳便提出要带上夫郎和儿子们搬出去。这个事是早都定好了的,越国公也不再多做挽留,只是让他们得空可以上国公府坐坐。 伦沄岳是没多少行李,但唐欢遥他们这次来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少,搬起来也多,这折腾了有一个半时辰才忙完。 送走了伦沄岳之后,赵泽林便将伦沄岚招到偏厅里了。墨珣的婚约还是尽早问了伦沄岚为宜,万一林家人坐不住再来问,赵泽林对外也好有个说头。 伦沄岚自打进了怀阳之后就经常被赵泽林叫过去说话,倒也没那么扭捏了。不过礼不可废,他只站在赵泽林跟前,等着赵泽林问话。 “坐。”赵泽林随手指了个椅子,让伦沄岚同他坐下说话。“是这样的,这次我们到围场狩猎,遇上了钦天监的林奕甫林大人,也就是昌平郡君的夫君。”赵泽林担心伦沄岚理不清两边的关系,还稍稍讲解了一下。“林大人对国公爷说,他家二房嫡孙曾与墨珣定有婚约,以玉佩为定亲信物,可有此事?” 伦沄岚闻言,立刻点了头,“确有此事。”他到京里也有一段时间了,还曾去过林府。赵泽林也因为当初要带轮沄岚去林府做客,而给他介绍过林家的状况。是以伦沄岚便知道他上回去的林府就是现在就是林家二房在掌管,而程雨榛就是二房的夫郎了。伦沄岚听到赵泽林这么一说,脑子里倒是很快就出现了林醉的身影,便点点头道:“没想到竟是这般巧,看来当真是缘分了。” 赵泽林一听伦沄岚说话就知道他想到林醉身上去了,忙摇摇头,“不是嫡长子林醉,是嫡次子林醺。” 闻言,伦沄岚一怔。他并不记得自己曾见过林醺,所以赵泽林这么一说,他倒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不过都是嫡子,看林醉的教养,应当林醺也差不到哪里去才是,便又点点头,“原来如此。当初延之……墨珣的父亲曾对我提过有这么一个婚约,只说是嫡子,却并未言明是嫡长子还是嫡次子。” 赵泽林看伦沄岚的反应就知道,伦沄岚对林醺一无所知了。“这林醺身体很差。”因为这事十分关键,伦沄岚又是墨珣的爹,赵泽林便干脆将话都讲透了,“去围场之前,我带墨珣去过林家,曾见过那林醺一次。他……有小厮搀扶着,看着就……摇摇欲坠的样子。过年那阵子我们到林府做客,那时林醺便病得起不了身了。”赵泽林怕伦沄岚还是听不明白,便再补了一句,“林醺病了有三个年头了。” 三年了都还没治好,还是一副病歪歪的样子…… 伦沄岚眉头紧蹙,“这……” “既然这个婚约是确有其事,那林家那边就得给一个说法。”赵泽林当然知道林家为什么在林醺还这么小的时候就来问,因为他们也怕林醺活不过这个年头。 “可是……”给儿子讨一个病歪歪的夫郎?伦沄岚并不乐意,但这个婚约是墨延之去世之前定下的,那就与墨延之的遗愿无异了。定娃娃亲这个事也得靠运气,好些个都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第276章 赵泽林见伦沄岚迟疑,那就是听明白自己的意思了。“沄岚,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林醺病成这样,说不准还没挨到过门就去世了。但定了婚的就是不一样,别人会觉得是墨珣命数不好,克夫郎。到时候哪还有好人家的哥儿敢嫁过来?” “那……要不就回绝了吧?”墨延之的遗愿固然重要,但总不能拿儿子的未来去填吧? 赵泽林没想到伦沄岚竟然能想明白,他原以为伦沄岚会揪着墨延之的遗愿不放,此时看来竟还算是个脑子清醒的。“既然如此,那定亲的玉佩就得还给林家了。” “这是自然。”总不能亲都退了还收着人家的东西,伦沄岚忙点头。 赵泽林松了口气,“那我就先派人去林府下帖子,看看林府明日有没有空档,你与我带上墨珣一同去林府走上一遭,把这门亲给退了吧。” “那就有劳老夫人了。”伦沄岚也松了口气,赵泽林愿意陪他去倒还好,要让他自己上林府去退亲,那可真是有些难以启齿了。不过退亲怎么都得想个说辞,总不能说是因为林醺身体不好,所以才退的吧…… 第118章 林府收了赵泽林的帖子也知道他究竟是为何事而来,便让国公府的家丁带了口讯,说是郡君这几日都在府上,让赵泽林得了空就去坐坐。 事不宜迟,赵泽林得了信儿便同伦沄岚说了,趁着国子监尚未复课,他们便带着墨珣上林府走了一遭。 伦沄岚既然决定要退亲,那便将墨延之死前给他的玉佩又翻出来带在身上,也要一并还给林家。 这趟上林府,只有昌平郡君与林风琅夫夫在场,林大人已经到钦天监去了,而二房几个小的自然不适合听这些。 “郡君。”赵泽林虽然今日是来退婚,但面上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也不会因为这一次退婚就将两家人的关系搞僵。毕竟再怎么说他与昌平郡君打小就相识了,若是老死不相往来也怪可惜的。 “国公夫人。”昌平郡君先是一愣,而后便补上这么一句。 两人见面打了声招呼之后便纷纷笑了起来,赵泽林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称呼,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还真是不习惯。” “你不也喊我‘郡君’?”昌平郡君瞥了赵泽林一眼,眼里还透着怪罪。 赵泽林忙摆手,“倒是我的错了,我给哥哥道歉。” 昌平郡君方才颔首,“这才像点样子。” 之后,昌平郡君便将三人领到了偏厅,并让下人们上茶上糕点。在此期间,两人又简单地寒暄了一番。墨珣则一直跟在伦沄岚身后,而程雨榛与伦沄岚也算有些交情了,伦沄岚一进门,程雨榛便拉着他说起话来。 赵泽林见前头的话也都说得差不多了,便开口道:“既然如此,我就不与哥哥多客气了。” 昌平郡君一听赵泽林换了个语气,便想着这是要说道婚约的事了。而程雨榛闻言,也不再同伦沄岚闲话家常了,只安静听赵泽林说话。 “沄岚说,他亡夫在往生之前确实提到过有一门婚约,只是当时说的是嫡子,他们便以为是嫡长子了。因为墨家只有墨珣这么一个孩子,所以便想着是以长配长。”其实嫡长子还是嫡次子都没有差别,都是嫡子,只是因为现在的嫡次子林醺身子骨太差,而墨珣家里只有他这么一个汉子,娶这么个夫郎回去确实太糟心了。 “可是醉哥儿比墨珣大了整整三岁啊!”程雨榛忙出言反驳,“而醺哥儿与墨珣年龄相仿,当初定的就是醺哥儿啊!” 墨珣在一旁听着,也不插话。毕竟当时怎么说的,恐怕只有墨延之知道了。墨延之就算没死,时隔四年,他也不见得能记得清当初林家与他说的究竟是谁。 赵泽林的想法同墨珣的是一样的,也并未因为程雨榛的反应而面露不满,只看昌平郡君怎么说。 程雨榛的反应太过激动,给人一种“要将林醺强行塞给墨珣”的感觉。墨珣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林府家大业大,养这么一个哥儿在家应当也花费不了多少,怎么就这么急吼吼地要把人嫁掉?再说了,林醺现在也不到嫁人的年纪,而他那个身子骨就是送出去给人当童养媳估计也没人收的吧? “雨榛说得没错,醉哥儿年纪比墨珣大了不少,等到醉哥儿及笄,墨珣都还是个孩子,这怎么想都不合适的。”昌平郡君看了程雨榛一眼,直摇头。 赵泽林听完昌平郡君的话之后便笑了起来,“这不是才三岁?多的是哥儿年纪比汉子大的。腾侍君不还比皇上大了五岁往上吗?”这个腾侍君比宣和帝大了五岁还不止,是当年宣和帝还是皇子的时候便贴身伺候的人了。等到皇上称了帝,就将腾侍君的位分提上来了。 “这……”赵泽林说的倒是事实,可是……程雨榛有些迟疑,刚想再说什么,便让昌平郡君制止了。 “你的意思是,墨珣要娶醉哥儿?”昌平郡君看了墨珣一眼,见他一直维持着来时的姿势,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过,心里对他倒是满意,只是……“当年我奕甫合过墨珣与醺哥儿的八字,两人……” 墨珣微微动了一下,“敢问郡君,林醺八字如何?”这不是墨珣第一次听到别人说林醺与自己八字相合了,但究竟是个怎么合法却没人说过。 昌平郡君略微迟疑了一阵,这才将林醺的生辰八字告知墨珣。既然两边现在尚有婚约在身,生辰八字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第277章 “官杀太旺致日干弱,而伤官旺喜比劫帮身,但有偏印;伤官制官星,克食神,禄神产厄……我为阳刃格,阳刃格喜官杀制刃,但官星制杀却极为凶险……1”墨珣对这个八字其实并不怎么看重,但还是学了一些。若是八字真那么得用,他们玄九宗挑弟子的时候就会先算八字而不是先测灵根了。不过此时他稍稍听了昌平郡君说了林醺的生辰八字,却怎么听都不觉得他与林醺的八字真如林奕甫所说,是那种十分美满的格局。分明就是“以杀制杀”的克局。 说得更通俗更难听一点,他就是给林醺冲喜用的。 墨珣说了一大堆,伦沄岚能听懂的太少,但“凶险”二字还是听得明明白白。“凶险”二字怎么听都不像是八字相合的样子。 但赵泽林就听懂了。京里和婚之前都要先合八字,这合八字不是帮着合的人说一句“合适”那就完了的,各家也得自己知道点怎么看,否则让人摆上一道就不好了。 昌平郡君倒是没料到墨珣居然只靠听,就能把林醺的八字分析出来,同时还连带着自己的都能合上。不过墨珣与林醺的八字也确实是合适的,否则林醺若是嫁了过去,反而伤了墨珣,那林醺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而在墨珣看来,林醺这个“正官”其实挺好的,但差就差在日干太弱了。林奕甫大概是觉得“运至财杀旺乡,必染重病”2,所以才想要从林醺的夫君处着手,以墨珣的阳刃格与正官相互制衡……只是这招到底管不管用,尚无定论。 “冲喜”这个说法还是墨珣当年到凡间帮忙时遇上的,而他遇上的那次“冲喜”,身患重病的一方就算在所谓良辰吉日娶了妻,但还是很快就死了。 赵泽林听了墨珣的话,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林奕甫会遇上墨延之应当只是个巧合,而挑中墨珣就更是了。否则听墨珣话里的意思,他并不是命格最合适林醺的人选,却还是让林奕甫挑中,应当是“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3”的意思。也就是,薄酒虽比不上佳酿,但总胜过无酒使人心安4。 “醺哥儿是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打小身体就不好,近几年愈发严重了。”昌平郡君听赵泽林这么问,便也不再隐瞒。这话说出去虽然是他家理亏,但实际上,就当时来说,还是墨延之高攀了,要不墨延之怎么会什么都不问就同林家定亲了呢? “御医怎么说?” 昌平郡君摇摇头,又叹了口气。这都多少年了,能治好早都治好了。御医甚至直断言,林醺这病能养到待年都是老天开眼了。 赵泽林便也没再往下问了,御医都没辙,看来这林醺确实凶多吉少了。 一时间也没人再开口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古怪。昌平郡君作为主人家,见大家面色各异,便忙笑道:“人各有命,说不准这就是醺哥儿的命数了。”说着,他就讲话题岔开了,“用茶吧。”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赵泽林那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总归还是两个字——退亲。 程雨榛听了,暗自低了头。大夫都说醺哥儿那是胎里带来的病,醺哥儿自小身体就弱,刚生出来的时候连哭都哭不出声儿…… 赵泽林顺着昌平郡君的话,端起摆在面前的茶水就喝了一口。而后便听到昌平郡君问墨珣,“不过,你小小年纪,怎么竟识得生辰八字这等道家理论?” “在书里瞧过,觉得有趣就记下了。”墨珣也没扯谎,像这些基础的道家理论,都是放在藏书阁里以供弟子们借阅的。进藏书阁需要弟子们参加宗门的活动,提供宗门所需要的灵草灵兽等物以兑换牌子,凭借牌子才能进入藏书阁。而藏书阁中的书籍太多,大家进去一半也只借功法典籍,鲜少有人碰基础理论。墨珣也是等到以后,自己成了宗门长老以后闲着无聊才翻看的。 昌平郡君颔首,也不再细问是哪本书。 赵泽林见状,便对昌平郡君说:“我们,私下谈谈?” 昌平郡君点点头,这就让程雨榛领着伦沄岚与墨珣到花厅小坐。程雨榛此时心情不佳,只维持了面上的客气,将伦沄岚他们带到花厅之后,便直接告罪,说是身体不适,这就离开了。程雨榛此举十分不礼貌,伦沄岚也能觉察出他态度的变化,但他本身今日听了墨珣的话也觉得不太高兴。原以为林醺是定亲之后才病的,没想到明明早早都病了…… 等赵泽林同昌平郡君谈完,墨珣与伦沄岚已经被撂在花厅有一段时间了。 墨珣的曾经在建州贡院那么大的地方都能将南区的对话听清,更遑论这林府的偏厅与花厅之间短小的距离了。赵泽林要说的无非就是林醉的亲事,他倒是真觉得林醉不错。不过昌平郡君也并未直接了当地回答,而是说要与老二商量一下。赵泽林一心觉得林家亏欠在先,这才敢提林醉的事。若他们此番只是来退亲,而墨珣在中途没有插话问及林醺的八字,那林醉的事赵泽林也不敢跟昌平郡君提了。 赵泽林他们要离开林府时,程雨榛也并未出现。而等到林府的大门关上之后,程雨榛才又到昌平郡君跟前,“爹,你为什么不告诉国公夫人,当年明明就是那墨延之死乞白赖非要跟我们结亲的!” 昌平郡君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程雨榛,“墨延之已经死了。” “分明就是他仗着自己救了父亲,挟恩图报,非要我们将嫡子嫁给他们家啊。否则我们林家怎么说都是在朝为官,家境殷实,如何需要将嫡亲的哥儿嫁到乡下去!”程雨榛越过越气。父亲与夫君从建州回来便告知他,说给林醺定了一门亲。当时程雨榛一听,墨家不过是一个农户,心里便十分不爽利,哪怕父亲说合过八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还是气得不行。那段时间他同林风琅怄过气,也吵过,但婚约已经定下,连定亲的信物都交付出去了,他再闹也无济于事。 第278章 时至今日,程雨榛都觉得,那墨珣就算有千般好,也都敌不过林醺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在他心目中,林醺虽说是自小病弱了些,但无论样貌还是才情那都是顶顶的好,就是嫁给王公侯爵都不为过。他当初都没嫌墨家无权无势,现在反倒要让人嫌弃他的醺哥儿了?! 昌平郡君叹了口气,墨延之已经死了,当年的真相如何,就算他说给赵泽林听,赵泽林必定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在辩解罢了。而且,伦沄岚的样子看起来也确实是不知道,墨珣就更不用说了,当年他才五六岁,恐怕连“父亲死了”是什么意思是不知道。 见昌平郡君不说话,程雨榛追问了一句,“爹,刚才……国公夫人与您说了什么吗?” “他问醉哥儿的事。” 程雨榛立刻便想到了赵泽林说的话,他说以为与墨珣定亲的人是林醉。“爹!你不会答应了吧?!”程雨榛一下没控制住情绪,声音拔尖了些。 昌平郡君摇了摇头,“没有,我只说要跟家里商量一下。” “没应就好,没应就好。”程雨榛闻言,这才放下心来,而后便敛紧眼眶,颇有些咬牙切齿道:“这墨家,当真是欺人太甚了!” 第119章 程雨榛越想越气,又补了一句,“这墨延之好生不要脸!爹爹怎么不解释一下呢,刚才墨珣说的那些话,摆明了就是说他与醺哥儿八字不合适,说我们林家诓他们吗?” 林奕甫既然作为钦天监,对于这等合婚倒也有些研究,八字合不合哪能不知道?说不准当时还特意提醒过墨延之,但墨延之明明就为了攀上林家才将此事置之不理的! 程雨榛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在理,起初对伦沄岚与墨珣的好感在一时间也消失殆尽。大概是恨屋及乌的关系,程雨榛一听到墨珣他们想要退亲,也不管他们到底是真不知道当年的事还是假不知道,只认定了是那墨珣觉得自己攀上越国公一家,这就瞧不上他们醺哥儿了。 “说不准,我们醺哥儿就是让墨珣那八字给克的!” 昌平郡君看了程雨榛一眼,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林醺身体不好,那是从胎里就带来的毛病了,御医也早有决断。虽说这几年突然病重,但那八字哪有这等威力?两家只是口头约定,而且只有他们林家给了个信物,墨延之那边只是张了张嘴罢了……不过,他也能理解程雨榛。一直以来,程雨榛都觉得林醺的身体不好是自己的错,想来心里也是压抑得难受。此时好不容易有了这门婚事做宣泄,自然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婚事上头。 “算了,事已至此,他们今日就是来退亲的,玉佩也已经归还了,日后就当此事不存在吧。”墨延之已死,现在死无对证了,再去争论那些旧事又有什么用?昌平郡君也觉得烦得很,难道要让他去跟一个死人计较吗? 程雨榛咬咬牙,确实是拿一个死人没办法,而且墨珣现在有越国公罩着,他就算想回程家求援那也奈何不了墨珣了。“爹,那醉哥儿的事……?” “醉哥儿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好生看着。”家中只要有了孩子,无论是汉子还是哥儿,那就得很早开始相看了,可不能等到了该嫁人的时候才开始着急。别说那会儿容易看漏,就说到时候一拖,把时间拖久了就不好了。 程雨榛得了昌平郡君的准话之后,忙点了点头,“那就有劳爹爹了。” 伦沄岚回去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比起平日里的谨小慎微来说,他此时更像是心中纡郁难释。等回到了国公府,墨珣见到伦沄岚拉长着的脸,这才靠近伦沄岚,“爹?” “嗯?爹没事。”伦沄岚扯了一抹并不好看的笑,“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他原本想的是,等墨珣年纪再大一些了,再央着国公夫人帮忙去寻这个“亲家”,也好私下里瞧瞧亲家哥儿的品行。当初延之对他说这门婚约的时候还讲了一句,墨延之虽得了对方的定亲信物,但因为自己身无长物所以什么都没留给对方……还说,若是墨珣大了,自己有主意了,这门亲也可以退。 赵泽林知道伦沄岚此时情绪不高,也不留他说话了。就他刚才觍着老脸去跟昌平郡君说他家醉哥儿的事,其实也是觉得林醉将养得不错。只不过后来看程雨榛对伦沄岚的态度,怕那事儿也就没了下文了。不过墨珣年纪还小,倒也不急,可以慢慢看看。只是他与京里的命夫们都不大熟悉,要想托人打听恐怕有些难度。 国子监那边倒是很快恢复上课了,而伦素华也寻着了一间私学,每日都被严加管束起来。偶尔得了空来寻墨珣,那也是叫苦居多。初时他还羡慕墨珣能进官学,后来发现怀阳城里的私学完全是仿造官学的办学来的,这一下子课业重了不少,真真是叫苦不迭了。两人毕竟不在同一间学堂里,墨珣除了不痛不痒地安慰他几句之外也帮不了他别的什么忙了。 今年没有院试,倒是让伦素华松了口气,他正好趁着这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适应一下京城的环境和怀阳私学的学习进度。 伦沄岳一有空余的时间就开始盯着伦素华的课业,手上总是拿着戒尺。伦素华所在私学之中的学生关系不如国子监监生之中那么复杂,但毕竟也是京里,而且又是越国公给找的私学,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伦沄岳每每都会提点伦素华,让他别惹事。毕竟像他们这样从外地到京里,没有根基,一着不慎就很有可能莫名其妙就被人抓了把柄。 第279章 伦素华那张嘴,只有在伦沄岳在场时能克制住,可一旦到了外头,别人只要抛个话题他就能东拉西扯说上一大堆。伦沄岳是反复警告过他好几回了,他也都应,只是不知道到底落实了没有。 自打赵泽林同昌平郡君提了林醉之后,林府那边完全没有消息了,想来也就是变相拒绝了。 不过多久,便到了昌平郡君的生辰,虽不是整寿,但也给赵泽林和伦沄岚都下了帖子,只是帖子里并未提及墨珣。 赵泽林倒不觉有异,给自己和伦沄岚下帖子是因为他俩一个诰命一个敕命,而墨珣作为晚辈,无品阶又非官身,并不需要在帖子里提及。 墨珣本身也不想去,但他和林家也算是有渊源,便主动问了赵泽林一句,“孙儿要给郡君备礼物吗?” “噢?你要备什么礼物?”赵泽林纯粹是觉得墨珣的提议很有意思,故有此一问。若只是平常随处可见的玩意儿,那倒不如不送,以免林家觉得怠慢。小孩子送的礼物还是要别出心裁为佳。 “画幅画?” “你还会画画?”赵泽林从来没听说过墨珣还会画画,不过想来也是,自打墨珣住进国公府之后,他的书房除了青松雪松进去日常杂扫之外,似乎也没有别人了。 墨珣点点头,“会一点。”昌平郡君这次下帖子倒是提前了三天时间,而且恰逢国子监休沐,在时间上倒并不很赶,而且墨珣从国子监下学回来之后除了闲暇之余雕雕木刻之外也没别的消遣了,这几天紧巴紧巴倒是能搞出一副寿星公贺寿图。若是要让他雕东西,那这点时间可不够了。“不然就写副字好了。” “还是画画吧。”赵泽林很是好奇墨珣究竟能画出什么东西来,若是画得不好也不打紧,毕竟是孩子的一份心意。而且墨珣既然开口,那在他与伦沄岚去参加宴会之前,必定是能将寿礼准备妥当的。 “是。” 怀阳城毕竟汇集了文人骚客,这些人用笔墨纸砚也都多,找颜料比起墨珣在建州时更容易些。墨珣只列出了所需的材料单子,交给国公府的管家,管家便很快将他所需的颜料及纸笔都采买了回来。 赵泽林若是自己在书房看书写字,那就是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了,墨珣与他的习惯差不多,但他又对墨珣作画的过程十分好奇,便主动提及可否在一旁观摩。 墨珣不觉得看人画画多有趣,而且他画画其实十分随性,有画错的地方都是直接盖过去,不会像那些好多人那样谨小慎微、细细琢磨。再加上他画画其实也并没有多少技巧,基本当年画符练出来的……不过赵泽林想看,那就看呗,保不齐看没两眼就觉得烦了。 因为墨珣心中已经想好要画寿星公贺寿图,那么就是以寿星公为主,而为了贺寿,自然是采用较喜庆鲜艳的颜色为主色。寿星公手里抱个寿桃最好,但为免头重脚轻,脚边再画只仙鹤为宜。墨珣用的是没骨法,先勾线,将寿星公的大体轮廓线先勾出来,而后才开始处理细节。 赵泽林在一旁看着,也不靠很近,正正好能看到画的位置。墨珣的手很稳,且勾线流畅,笔触细腻,粗细一致。赵泽林微微挑眉,显然没料到墨珣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只是勾线,墨珣便用去了三个时辰。而赵泽林倒没有像墨珣一开始认为的那样,只看了一会儿便走,而是一直在书房里呆到有小厮来提醒该用午膳了,这才同墨珣一起出去。 下午墨珣将余下的线条勾画完毕,等墨迹彻底变干,他才重新取了纸覆在勾线完成的草稿上。上色,则采用勾填法,需要将颜色的深浅、浓淡都画出来,而还要注意厚薄及明暗的变化。 这幅画一直摊在书桌上,直到昌平郡君生辰宴的前一晚,墨珣才将此画彻底完工。但完工之后,墨珣才猛地想起,此时托片和立轴怕是来不及了。 赵泽林拿到画心的时候有短暂的失语,主要是墨珣这幅画,与传统的水墨画又有不同:色彩鲜亮,所用的色系和配色都很是协调。先不说寿星公如何,毕竟也没人见过,可寿星公脚旁的仙鹤当真是栩栩如生了。每一片羽翼都带着特有的光泽,仿佛真实存在的一样。而寿星公衣服上的褶皱处理得也十分灵动,脸上慈眉善目的,带着笑容,当真是犹如要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墨珣仙鹤画得好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当年玄九宗养了好几只,他刚进宗门的时候就被派去喂仙鹤了。喂仙鹤算是个轻松活儿,还有其他的弟子被派去负责灵田啊,喂灵兽啊,那些才是麻烦事儿。 而寿星公……他是照着宏吉大师的脸画的,只是画得再老一些,再添上几笔——额部隆起,乃一白须老翁。 说实话,在徽泽大陆,大都是长相俊美的老头子,像这种“佛光普照”的长相只有从佛修里去寻,而墨珣比较熟的,也就只有宏吉大师了。 “郡君的生辰宴要到戊时,明日先让管家拿去书局,看看能怎么弄,就做简单处理就好。”赵泽林的目光仍是落在画心上,墨珣还在上头提了字,或许是画作太过出彩,以至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八个字完全会被人忽略掉。 墨珣点头应下了。他也没别的办法,以往他的画都是自己裱的,但明日国子监还要上课,自然是没空了。总不至于为这么个事跟博士请假吧? 等到墨珣从国子监下学回来,赵泽林与伦沄岚已经上林府去贺寿了,墨珣与越国公两人在家用饭。 第280章 林府门口有下人专门负责统计贺礼,赵泽林与伦沄岚由林府的下人领着进了正厅,而同去的小厮则将贺礼及礼单都一并交给林府的下人之后便被人领着到林府的偏院去了。 昌平郡君见到赵泽林还是老样子,但程雨榛对上伦沄岚就显得尴尬非常,两人也只是简单地打了个照面,这便分开了。 待宴会散席,昌平郡君便领着程雨榛和林醉开始与管家一起整理今日宾客的贺礼,先造册再归类放好。宾客的贺礼都是要让郡君简单地过目一下,日后若是别人回请,也好做到心中有数。而让林醉跟着,也是要让他学着如何将这些东西分类:哪样需要收起来,而哪样可以拿出来用,有哪些贺礼收拾一下便可以转手赠人…… “以下为越国公府的国公夫人、伦孺人以及墨少爷的贺礼。”管家见家丁将贺礼摆了上来,便拿着国公府给的礼单开始念:“百福雕花紫檀木茶盘一副,云纹紫砂茶具一套,寿星公贺寿图一副!” 昌平郡君看过了茶盘茶具,便晓得这就是一整套了。而后便稍稍抬起下巴,对家丁道:“把画展开,我看看。” 因为清点贺礼时库房里人不算少,此时便一名小厮手握卷轴,而另一名小厮则将卷轴展开了。 “这……”昌平郡君脚下一是力,差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林醉站在郡君身后,自然也瞧见了这幅画。刚才听得管家说有墨珣的贺礼,不知怎么,他就觉得定是那个卷轴了。此时画卷一经展开,他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寿星公的脸吸引住了——虽然眼角的皱纹不少,但笑容却十分和蔼,也很是温柔,脸上似乎透着“长寿”的痕迹。肤色如同他手中的仙桃一般白里透红,两眼仿佛两弯倒扣的新月,而他甚至能隐约感觉画中人带着爽朗的笑意正驾着祥云朝着自己飘过来…… 与那幅兰花完全不同的技法……林醉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的画,除却一开始的震惊外,余下的便是惊奇了。 昌平郡君与程雨榛的想法自然与林醉差不多,他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形容。昌平郡君不愧是见多识广,很快收敛心神,转而去看落款,想瞧瞧究竟是何人所作。若不是专门去寻落款,或许根本就注意不到,寿星翁给人的冲击力太强,以至于无论是题字还是落款都直接让人忽视了。“墨珣”“宣和九年于怀阳越国公府”。 “墨珣?”昌平郡君愣了愣,墨珣现在没有字也不奇怪,只是他小小年纪竟有这般绘画功底?比起现在时兴的写意派来说,这等写实的画风倒是少见得很。“少见”并不是没有,而是大多数的写实派并不怎么写实,不如写意派意境深远、源远流长。须臾间,昌平郡君便也不再怀疑为何当初越国公会认墨珣当干孙子了。自是有那等少年英才。 “墨珣?!”程雨榛显然也看到了,眼里透着不可思议,张张嘴似是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了嘴。 昌平郡君让人将画拿近了细看,等靠得近了,他才发现这画倒是没怎么装裱得十分简陋了,像是赶工而成,心中不免有了计较。刚才隔得有些远,只被栩栩如生的寿星翁和那个马上啼鸣、就要振翅而飞的仙鹤给震惊到,现在才看到寿星翁身上的衣着纹饰,乃至衣摆褶皱都十分灵动,当真活灵活现。“就挂在偏厅里吧。” 或许是因为墨珣的画给人的视觉冲击太过强烈,以至于后来收到的礼物反而感觉平平。昌平郡君此次生辰并非只宴请了命夫,还请了不少商贾。商贾本就有钱,所赠礼物每样都十分贵重,但却没有再出现让他有惊艳之感。 等到贺礼全都造册完毕,已经快到丑时了。昌平郡君这才由林醉扶着起了身,“好了,雨榛就先去睡吧。”说着,他拍了拍林醉的手。 “是。”程雨榛冲昌平郡君行了礼,而后又对林醉点了点头,“醉哥儿将郡君送到卧房之后就回屋睡吧。” “是。”林醉点了点头,这就扶着昌平郡君起身往颀硕院去了。 路上,昌平郡君打了个呵欠,林醉便笑道:“郡君其实可以早些休息,明日再清点这些贺礼也不迟。” “哎,老咯。”昌平郡君感慨了一番,而后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了句,“醉哥儿,我瞧你书房里那幅画,怎么没有题字落款呢?” 第120章 林醉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夏天。衣服也轻薄,昌平郡君还是感觉到了。再加上林醉的睫毛可见地颤了一下,自然是躲不过昌平郡君的眼睛。 昌平郡君此时也不再逼问,只等着林醉回答。初时,他心中只是有个隐隐的猜测——毕竟林醉的书画学得如何,他心中还是有点数的。而在挂在林醉书房里的那幅墨兰,无论是运笔还是画风都不是林醉的手笔。若说是林醉临摹而得,那就不可能不落款了……他仅此一问,但林醉此时的反应,完全是变相验证了他的想法。 那幅墨兰挂在十分显眼的地方,但府上的家丁、小厮都说不知从何而来。就连林醉身边的洛池,也只说是少爷将画交给他让他到外头去找装裱师傅裱起来罢了。而按洛池所说的时间推断,可不就是年后那次宴客? 那日林府倒是宴了不少命夫和他们的儿子,倒也不见得就是墨珣。毕竟哥儿们之中擅长作画的也不在少数,但寥寥数笔就能让人看出特色和风骨的,昌平郡君确实想不起有哪家的哥儿能做到。恰巧今日墨珣送了贺礼来,除了令人眼前一亮之外,倒是瞬间点醒了他。刚才他随口那么一问,不过就是想试探一二。 第281章 “因为……作画的人没有题字也没有落款。”林醉不想撒谎,他知道爷爷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但却也只就着爷爷的问题回答。 等林醉将昌平郡君送进了颀硕院,昌平郡君也没等到林醉告诉他那幅墨兰究竟是谁所作。 “我听说你最近在经常呆在屋里做针线?”若是为了别的事,昌平郡君也就不在继续追问了。但这个事……他真的需要知道林醉是怎么想的。 “是,孙儿最近在绣汗巾。” 昌平郡君只凭这么听倒是真听不出什么来,因为汗巾无论是汉子还是哥儿都很得用。再加上汗巾可以替代腰带来用。 像哥儿们用来作腰带的汗巾一般都会多留出一截,好让它系在腰上时能自然垂坠下来。这样走起路来,便会随着步子摇摆,更显风姿。而这一小截的位置,那就是哥儿们发挥的空间了。最常见的便是如林醉般在上头绣花样,还有些会在上头缝些饰物,嵌些玉石珠子、挂个小铜铃铛…… 因为有些晚了,昌平郡君也不再问,毕竟也不急,“你回去休息吧。” 林醉刚才全身绷紧,就等着昌平郡君往下问了。他不断地想着若是爷爷问起,他是实话实说还是顾左右而言他……此时见爷爷不再问,便暗自松了口气。他退开了一步,让小厮来替代自己的位置,这才躬身对昌平郡君道:“孙儿先行告退。” 翌日一早,林醉与程雨榛陪着昌平郡君用过早饭之后,昌平郡君便将林醉留了下来,说是陪老人家说说话。程雨榛自然不疑有他,便起身告退了。林醉虽然经常让爷爷留下来说话,但毕竟昨日刚被问了书房里那幅画的事,此时一听爷爷要跟他说话,不知怎么脑子里就又转到了书房里的墨兰上。 “我也有段时间没见过你的针线了,不如拿来给我瞧瞧?” 林醉一愣,“可是……还没绣好啊。” “不妨事,我就是随意看看。” 林醉看着昌平郡君,见他似乎是真的想看,而且也不会再改口了。无法,只得让洛涧到他屋里将针线篓子整个拿过来。 昌平郡君心中有个猜测,但总觉得不大可能。爷孙俩又简单地聊了一下店里的事,不多久,洛涧便带着篓子过来了。 林醉点头之后,洛涧便将篓子打开来,由林醉将汗巾子取出来递到昌平郡君面前。 诚如林醉所说,确实还没绣好,但已经可见雏形了。 昌平郡君伸手摸了摸,是白绢丝,“这绣的是……那幅墨兰?”已经隐隐能感觉到了,再加上他本身就有猜测,所以直接问出了口。而醉哥儿还换了好几条颜色相近的丝线,用套针将那幅墨兰的兰叶明暗变化和晕染程度都表现出来了。昌平郡君又翻过背面去看,见收针平整,线头并不杂乱,显然是费了不少心思。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猜测,那么加上昨晚林醉的反应,昌平郡君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知道真相了。 爷爷一提到墨兰,林醉就莫名有些心虚,但这个太明显了,想瞒也瞒不住。只得点头称“是”。他看了爷爷一眼,见爷爷正盯着自己,眼神下意识就有些闪躲。 “我记得昨天有位宾客送了芒果来?”昌平郡君此时偏过头去看身边的小厮,“倒也放不得,切来吃了吧。” “是。”小厮一看郡君的表情就知道他其实是有些话要跟大少爷私下里说,忙冲屋里的其他下人使了眼色,带着其他小厮一并出去了。 待到门被合拢,昌平郡君这才拿着白色的汗巾问了林醉一句,“这是自用还是送人的?” “是自用的。” 林醉这时回答得倒是快,只是答案有些出乎昌平郡君的意料,使得他不由得在林醉的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林醉本就心虚,此时还让爷爷这么打量,不觉像是犯了错般低下头。 昌平郡君摇摇头。林醉这性子问一答一,旁的话绝不多说,两人再这么说下去恐怕自己是得不到答案了。思及此处,昌平郡君将汗巾子递还给林醉,也不再绕弯,径直开口问道:“那幅墨兰也是出自墨珣之手?” 林醉眨眨眼,思索半晌之后还是轻轻地发了个鼻音。“嗯。” “他送你的?!”昌平郡君眉头皱在了一起,声音也下意识放大了些。这个墨珣,胆子未免太大了,才几岁竟然敢做出这等事来! 林醉俨然听出了昌平郡君声音里的不悦,忙摆手解释道:“不是的。是年初时,墨少爷过府,因为后院全都是哥儿,青庭表弟又……不想跟汉子一块儿玩,我这才带墨少爷到书房里……那幅墨兰,也是等他离开之后,我收拾废纸时发现的……” “你……”昌平郡君一时失语,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林醉才好。等到眼神瞥见林醉手中的汗巾,昌平郡君才又问了句,“这汗巾是要送给他的?!” “不是不是。”林醉直摇头,“是孙儿自己要用的。” “当真?!”昌平郡君其实心里已经相信了,但嘴上还是想要确认一下。 “自是当真的。”林醉一看爷爷的表情,立刻郑重地点头,他显然已经猜出了爷爷心中所想。说实话,他有虽然想过要送点什么东西给墨珣,但又觉得自己这么平白无故送东西给墨珣……不大好。可是不做点什么,又觉得心痒痒的。 昌平郡君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觉得不对劲——他俩在上元节还互赠花灯了!昌平郡君急了,这就拉着林醉的手,“你实话跟爷爷说,你对越国公家那小子是怎么想的?” 第282章 “就……觉得……是挺好的……人?”林醉见爷爷好似十分紧张的样子,便略显迟疑地说了。“哎呀,爷爷你想哪去了!那墨家少爷今年才几岁……”林醉不觉有些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他撅着嘴,有些埋怨昌平郡君胡思乱想。 昌平郡君从林醉脸上确实没有发现撒谎的痕迹,又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从林醉的种种表现来看,怎么都觉得不对劲。但也正如林醉所说,墨珣不过八岁,保不齐就是自己想多了。他也不敢再往下问,就担心林醉本身没往那方面想,但让自己这么一引导反而多想了些。思来想去,昌平郡君还是控制不住跟林醉细说:“醉哥儿,你的婚姻大事自有我与你爹来操持,你现在尚未及笄,切勿做出什么有辱门楣的事来。” “爷爷!”林醉脸上满是窘迫,“爷爷你说的都是哪跟哪儿啊!”他急得差点跺脚了,“我就是觉得那幅墨兰挺好看的,这才留了下来做花样的。” 林醉根本不认,昌平郡君也没办法,毕竟孩子也大了,从小就教了不少东西,他要是再闹出什么事来,谁也没办法。 不过…… 昌平郡君看了看林醉,实在是琢磨不透林醉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既然赵泽林对自己表达了想跟醉哥儿结亲的意愿,那他倒也是可以看看墨珣日后的发展。 现在定亲不太合适,毕竟墨珣现在太小了,而醉哥儿也尚未及笄。姑且再看两年,若是墨珣真有出息,那便将亲事先定了,待两人年纪到了再成亲。只是……这次可不能像待醺哥儿的亲事那般草率,还需得立婚书互取信物才行。 打定主意之后,昌平郡君像是了了一桩心事般。他原先是瞧上那个克定侯的孙子:那家小子与醉哥儿同年,虽承了祖先荫庇,但本身也算争气,得了生员还是监生。 只是相看墨珣的事还得先瞒着醉哥儿的爹,否则怕是不能善了!现在程雨榛不说对伦沄岚、对墨珣,就是连对整个国公府都没多少好感,若让他知道林醉私下里做了这么些事,指不定又要怎么闹…… 他们爷俩这厢聊完,昌平郡君便让人将切好的芒果端上来与林醉分食了。用完了芒果,昌平郡君就让林醉回自己院子里去玩了。林醉让洛涧取了针线篓子,这就一道回去了。 因为那幅墨兰已经裱起来挂在书房里了,他这几日都是坐在书房里做的针线。等到了书房,林醉命洛涧将篓子放下之后便让他出去了,书房里只留洛池在旁伺候。 待托起汗巾的时候,林醉才禁不住叹了口气,“看来……”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就不再作声。 真的只能自己用了。 第121章 宣和帝到行宫避暑,要一直住到了农历的八月才回来。时逢农历的八月十五,避暑山庄之中秋色宜人,宣和帝便下旨,邀群臣到避暑山庄共度中秋佳节。佳节过后,宣和帝与朝臣们一同返京。而几个皇子都被宣和帝派到了地方上,恰逢团圆节,便又内命夫向皇贵君请求,让皇贵君上宣和帝面前提上一提,看看是否能将几位皇子招回昌州。这个事就算内命夫们不提,皇贵君自己也是要问上一问的,毕竟老四也被派了出去,他这个当父后的总不能装聋作哑吧? 宣和帝在皇贵君说起这个事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考量,但当初定地方的时候,老二老五去得比较远,怕是赶不回来了。若是下旨让几个皇子回来,而最后二皇子和五皇子不到,恐有异议,倒不如全都不要回来了。 其实全都不回来也有异议,别的内命夫都觉得是因为二皇子与五皇子的缘故,才导致他们见不到自己的儿子。 而从怀阳出发到避暑山庄,路上需行有一整天,是以宣和帝特批了三天假日,好让朝臣得以往返,同时也允了朝臣的直系亲属一并前往山庄。 “拜月”乃中秋节的习俗,需要在香案之上放置祭品,以祭拜月神。祭品均由皇商提供,主要是一些果蔬、糕点。 越国公又被宣和帝这个“直系亲属”给闹得有些犯难,在名义上,墨珣可以称为他的直系亲属,但在血缘上又不是。而伦沄岚虽已是七品孺人,但此次只宴请的是朝臣的直系亲属,便也无缘参加。 待越国公问及墨珣时,墨珣自是摇头拒绝。一大群人紧赶慢赶的,就为了到避暑山庄看月亮?墨珣觉得这个事没多少必要,但又不能直接将自己心中所想对越国公说,只说成是因为“爹爹一个人在家里”。 伦沄岳虽为庶吉士,但也不是正经的官职,自然也去不得。所以这次的中秋节,便由墨珣他们到伦沄岳的院子里一同过了,也算是热闹。 墨珣在国子监里的同学自然不是省油的灯,有些特意说话绕来绕去,就为了让墨珣亲口说出他究竟去不去。不过对方不直接问,墨珣便也不傻乎乎地答,往往是两人已经从下堂聊到上课,还是没聊到重点上。 田以艮跟墨珣也算是有些熟悉了,两人也坐得近,但毕竟周围人多嘴杂,他也是等到下学之后与墨珣顺道一起走了一段路才问起来。墨珣也无所谓,便直接表示自己并不去。 田以艮猜过宣和帝或许对墨珣的兴趣可能只维持一小段时间,但后来墨珣又是去围场又是给他爹要了个敕命,怎么看都是要在天子面前露脸了,却没想到这次竟然不去? 也不知是不是宣和帝真的把墨珣忘了,这次竟也没有另外派人或是下旨让墨珣跟上。等到了中秋节那天,墨珣便与伦沄岚搭了马车往伦沄岳家去了。 第283章 墨珣与车夫坐在外头,而伦沄岚则带着青松雪松坐在里边,车上还放了由越国公府大厨做的螃蟹和一些吃食。伦沄岚心情不错,等到了哥哥那边面上的笑意仍是不减。 伦素华也有段时间没见墨珣了,倒是一点不觉得生疏,伸手捞了墨珣一把,搂过他的肩膀之后才说了句,“你是不是长太快了?”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去年墨珣还比自己矮呢,这会儿搭手感觉好像一样高了? “不是你长太慢了吗?”墨珣本就不大喜欢与人勾肩搭背,好在自己现在与伦素华差不多高,伦素华觉得手放上去胳膊不舒服便将手放下来了。 两人的对话自然没有逃过大人的耳朵,唐欢遥将伦沄岚迎进门之后就回头说了伦素华一句,“瞧你这哥哥当的。” 丢脸不? “爹!”伦素华梗着脖子犟了一声。明知道他是当哥哥的,还不在墨珣面前给自己留点面子吗? 唐欢遥看着他笑得直摇头,“走,赶紧进屋来。” “我从国公府带了点大闸蟹还有别的菜。”伦沄岚顺着唐欢遥的话往下说。 “哎,你还带东西来,我都派人买好了。” 京里都时兴吃螃蟹,跟他们乡下不大一样。而这些都还是唐欢遥听伦沄岳说的,毕竟伦沄岳在翰林院里,知道的事也多些。毕竟唐欢遥才到京城不久,而且越国公这个院子周围住的也不是等闲之辈,唐欢遥除了刚搬来的时候上门去打了个招呼之外,也不敢随便多问,唯恐让夫君丢了面子。 …… 第一要务便是祭拜月神了,宣和帝允了那些到避暑山庄去的朝臣休沐三日,但却不包括伦沄岳他们,不过因为是过节,御史台倒也早了一个时辰下衙。 等伦沄岳回到府里,那便直接开始祭拜月神了。 租了越国公的院子之后,唐欢遥便从赵泽林那边打听了京里大户人家惯用的人牙子。这种人牙子毕竟有口碑,再加上又在京里混饭吃,自然是不会介绍一些不合适的人过来。赵泽林也并不一手包揽,只是将人牙子的住址告诉了唐欢遥,而后就由着唐欢遥自己去跟人牙子联系了。 唐欢遥从临平县过来的时候并未带多少下人,此时与伦沄岳商议之后,觉得留京有望,便干脆买上几个小厮。而家丁和厨娘这种就由人牙子介绍,相当于是招了几个长工来做活。 案子已经让家丁摆在院子里了,除了水果之外,唐欢遥还买了一个很大的月饼。 因为这次是在伦沄岳家中办的中秋宴,便由伦沄岳打头,依次祭拜。待拜完了月神之后,唐欢遥便将月饼切开,由家人分食。 这一系列的动作与礼仪都完成了,伦沄岳这才招着大家进屋吃饭。饭后,伦沄岳便发话,让伦素华带上几个小的出去外头玩。 现在他们正都是半大不大的年纪,自然是坐不住了。但伦素华已经十二岁了,怎么可能爱在身后带着两个八岁的拖油瓶?墨珣倒还好说,虽然也是八岁,但或许因为是汉子的缘故,看起来比素安大了两岁不止。而且他给人感觉很是成熟,伦素华与墨珣倒还有话聊。可素安就不行了,不仅是哥儿,长得小,胆子也小,走路还慢…… 伦素华现在就能数出自己亲弟弟的一大堆缺点了,脸上自然就带着不乐意了。 但伦沄岳的意思很明确了——你如果不带弟弟出去的话,那你也呆在家里。 伦素华眼神抗议无效,最终也只得带上两个弟弟一起出门了。 伦素华不爱带素安,但墨珣倒是觉得跟素安呆在一块儿比跟伦素华在一起轻松多了。或许因为素安是哥儿的缘故,唐欢遥将他教得很乖,此时也是,眼巴巴地拉着墨珣的手也不敢说什么。 中秋节外头也是热热闹闹的,大概是哥儿们被拘久了,一碰到有节日那就是集体出动。就墨珣这趟走出来,能见到好多哥儿围在一处,一路上也有说有笑的。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额心上的标志,确实很难让人分辨出性别。 当然,街上也不只是哥儿们,汉子也不少,大都三五作堆,有些就邀着同饮桂花酒,赏月作诗。 一路上灯火通明,处处悬挂有花灯,虽不及元宵节那般热闹,但也是人头攒动。 “中秋节你没约上几个同窗一起去赏桂花吗?”伦素华离了伦府之后,也不敢离他们太远,担心两个弟弟走丢了,边四处看边同墨珣闲谈起来。 “呃……我的同窗都到避暑山庄去了。”墨珣在国子监就读,而国子监的监生好些都是士族子弟,基本都受邀到避暑山庄去了。 伦素华这才想起了确实是这么个理儿,随即点了点头。 “怎么了?二哥是……有约在身?”墨珣一听伦素华这么问,心下了然,或许是伦素华约了同窗,所以二舅一说要让素华带上他俩的时候,伦素华才满脸的不高兴。 “也不算吧。”伦素华摇摇头。他那些同窗只是说了个地点,若是谁得了空自可以去护城河边的小茶馆里寻人,算不得什么正经的邀约。不过那些同窗也都是约了个时辰,现在过去,似乎时间上正正好。 但是…… 伦素华回头看了两个弟弟一眼,带上墨珣不打紧,可是带着素安就不方便了。他的同窗年纪有大有小,太小的今晚应该不会出来,而在茶馆里的大都已经成了家。墨珣虽然年纪不大,但怎么说都是汉子,而且还是监生,带去还涨些面子;可素安一个哥儿,若是跟他们混在汉子堆里就不成了吧? 第284章 伦素华苦恼得很,直觉得他父亲也不考虑一下自己的难处。大过节的,还非得把弟弟丢给他带。 墨珣倒是一眼便看出了伦素华的焦虑:想去,又不能丢下两个弟弟;不去,又心痒难耐。“不如这样,二哥若是有约尽可去,素安由我带着就好。” 伦素华听了墨珣的话之后还认真思考了一下可行性,随后便摇头道:“不妥不妥。”说着,伦素华便低头看了素安一眼,“不如先把素安送回家吧。” 素安在哥哥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被嫌弃了,所以才一直安静地跟在后头不说话。他每次出门都是跟爹爹一起,进了京之后除了还住在越国公的那小半个月之外,他在家里已经呆了很久了。因为搬新家,什么都要爹爹操持,自然顾不上他。今天好不容易能出门,伦素安也不想就此被带回去。此时一听伦素华说这话,纵使满心的不乐意,却也没办法。 墨珣感觉到伦素安揪了揪他的手,便回头看了他一眼,以眼神安抚了他一下。“我带着就好,反正二哥不也说我长大了吗?” 伦素华愣了愣,他说过这话吗?“算了。”伦素华也不再想自己到底说没说过那话,他此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脸神秘冲墨珣挤眉弄眼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墨珣被伦素华的突然变脸搞得有点愣神,还没开口呢,身后的素安赶紧又拉了拉他的手。墨珣这才回过神来,“那地方……素安能去吗?” 一听墨珣说到素安,伦素华的眉头都皱在一起了,显然是觉得带素安去很是欠妥当。 “那我也不去了。”墨珣见状,忙补上这么一句。他对于陌生的地方其实是持怀疑态度的,而且从素华口中说出的“好地方”……感觉……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再加上,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与伦素华一道,还不如带着素安来得轻松。伦素华不管怎么说都是当哥哥的,万一在那“好地方”出了什么问题,墨珣可是管他不住的。 第122章 “其实素安也不是不能去……就是那地方鱼龙混杂的,我就担心素安一个哥儿……”伦素华其实之前一直没想起来要带墨珣去,毕竟两人不住在一起,又不在一个学堂里头,两人休沐时也没碰面,总忘了。这会儿忽然想起,伦素华就觉得“好地方”应该跟兄弟分享一下。 素安又伸手拉了拉墨珣,扁着嘴看着他。 “那下次再去吧。”不过……鱼龙混杂的地方,伦素华是怎么知道的?就墨珣对伦沄岳的了解,现在应该正是他对伦素华十分严厉的时候。墨珣微微眯了眯眼……难道是伦素华的同窗向素华透露的? 伦素华这就不乐意了,除了去学堂之外,每逢休沐日他都被父亲拘在家里念书,若是趁着父亲上衙而偷跑出去的话,回来就会家法伺候。要不是今天是中秋节,小舅舅到家中做客,他恐怕想这么光明正大地出门都很不容易。 “哥哥。”伦素安捏捏墨珣的手,又抓住他的衣服,让墨珣注意到他,“我回家吧。” 伦素华显然是等素安说这句话等很久了,刚要开口,就被墨珣打断了,“不用,你跟着我就好。”此言一出,墨珣便又看向伦素华,“二舅让二哥带素安,现在若是把素安送回去,二哥恐怕也出不了门了。” 伦素华闻言,觉得墨珣所言有理,也不再提要送素安回去这种话了。“其实就是想带你到‘鬼市’看看。皇上不在京里,这三天大臣们不也都到避暑山庄去了?鬼市应该也开了。” 鬼市? 徽泽大陆也有鬼市,墨珣也去过,但这个鬼市可不是随便人就能去的。不说外头有人把守,就说那鬼市的开门营业时间……也不是这个点儿。墨珣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伦素华一脸看行家的表情,“原来你已经去过了?” 墨珣直摇头,“只是听人说过罢了。难道二哥去过?” 伦素华“哈哈”两声,也跟着摇头,“我也只是听人说过。”这么说着,他便靠近墨珣低声道:“听同窗说的,这几日鬼市开得会比较早,可以去见见世面。” 那鬼市上什么都有得卖,只有想不到,没有见不到。不过规矩也有,只能看不能摸…… 墨珣不知道徽泽大陆的鬼市和交易行里的规矩在这里到底是不是通用,但他看伦素华这样,似乎什么规矩都不懂。没人带着,这么莽撞就进去了,铁定得出事。这么想着,墨珣觉得自己眉毛无意识地跳了一下。 那个跟素华说“鬼市”的同窗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见墨珣没什么反应,伦素华又道:“也就这几天,等大臣们回京之后,鬼市又要到凌晨才开了。”伦素华摩拳擦掌,一脸蠢蠢欲动的样子,他实在是想去,本来今晚可以到茶馆那边去寻几个同窗一起去,但因为带着素安反倒不方便了。 “二哥,我想了想,夜市就不错,不用非到那鬼市去。”伦素华只是好奇罢了,又不是有什么东西要买,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那“鬼市”在怀阳应该存在了很久,甚至有可能在开国初期就已经存在了。而存在了这么久的一个地方,如果他们进去了,出了事,难道怀阳府尹就有办法来救人? “也不干什么,就是听同窗说得神乎其神,想进去瞧瞧罢了。”伦素华也不当回事,反而觉得墨珣这么严阵以待的样子未免太夸张了。“我听说里头什么都有。” 第285章 墨珣从伦素华的语气里听出了教唆,却不住地想着,幸好自己已经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今日若只有素安跟着出来,保不齐就让伦素华带到鬼市去了。 “难道二哥有什么想买的?”没有想买的东西为什么要去? 伦素华摇摇头,“那个同窗今日约了大伙儿在茶馆里见,说是要带感兴趣的同窗一起去瞧瞧。” 伦素华所在的私学大都招的是昌州的学生,但也不乏有像伦素华这样从外地来的。而鬼市这种地方并不是本地人就一定知道,所以那人这么一唆使,应该会有很多人都想去看看。再加上此时天赐良机,鬼市开得又早,伦素华便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那我不感兴趣,还是不去了。”其实是有点兴趣,但本来那地方就如素华所言,鱼龙混杂,现在还带个素安……算了吧,日后有的是机会。 伦素华知道墨珣主意大,已经连着拒绝两次,那就是打定主意不去了。他心里不大高兴,脸色也有些不好。“不去就不去吧。” 一路上伦素华都板着脸,那股不满已经完全透过皮囊溢出来了。 “我给你买个花灯好不好?”墨珣见素安被伦素华的脸色闹得有些惴惴不安,便低头问了一声。 “不要了。”伦素安刚要说“好”就被素华瞪了一眼,立刻改口。 墨珣虽然也看到了素华的表情,但他还是拉着素安找了个摊子,指着被摊主挂在上头的花灯,“那个小兔子的好不好?” “好。” 等花灯递到了素安手里,他的注意力这才从素华身上移开了。 “哎呀!你没长眼啊!” 墨珣闻言,猛地一回头,便看到吕青庭正按着自己的肩膀在同伦素华说话。 “你自己撞上来的吧?”伦素华觉得自己真是冤得很,他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等着墨珣给素安买花灯,眼前这个哥儿自己撞上来,还骂人? 吕青庭眼睛瞪圆了,“你要是长眼了怎么躲不开?” “哎!”伦素华眉头一皱,“你怎么回事!” 墨珣是见识过吕青庭的蛮不讲理,此时也只能去劝伦素华不要跟这个疯哥儿计较了。 “青庭!”林醉厉声喊了吕青庭一句,“是你撞到人了!” 吕青庭转而看向林醉,“那又怎么样?别以为你大我几个月,是我表哥,就能管我了!” “我不想管你。”林醉被吕青庭这么顶撞,也生气了。 “那你干嘛跟我过来?”吕青庭此时也不管伦素华了,只凶巴巴地冲林醉喊,“别拿舅舅压我,我也不用你跟,我自己认得路!” 林醉想说的话全让吕青庭堵在喉咙里,当真转身要走。 “林公子,这么巧。”墨珣牵着素安走近了,这便冲林醉打了个招呼。 “墨公子。”林醉愣了一下,倒是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墨珣。 “又是你!”吕青庭一见到墨珣,眼睛立刻瞪了起来。 墨珣与吕青庭无话可说,而且刚才他与伦素华的对话尚在耳边,墨珣不可能会忘记吕青庭是怎样的蛮不讲理。他只指着素华素安对林醉介绍道:“这是我二表哥伦素华,这是我表弟伦素安。” “两位公子好。”林醉朝着他俩打了声招呼,而后看了吕青庭一眼,这才介绍道:“这是我表弟吕青庭。” “嗯。”墨珣颔首,也不愿与吕青庭多说了。他刚才看林醉的动作,似是要与吕青庭分道扬镳。 “你们……出来赏月吗?”林醉开口问道。 “是,用过晚饭,舅舅让我们出来玩。”墨珣便答上了。 林醉这才反应过来,墨珣竟然没随越国公一起到避暑山庄去过中秋。 不过还是不当着墨珣的面提了,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林醉想得好好的,却听到吕青庭在自己身旁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这干孙子啊,就是和正牌孙子不、一、样!” 林醉离得近,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连忙朝墨珣看了一眼,见墨珣此时眼神已经暗了下来,立刻意识到墨珣必定是听见了。“墨……” 一听林醉出声,墨珣便敛了眼瞥了他一眼。 若是林醉此时敢开口为吕青庭说话,或者替吕青庭道歉,墨珣便直接转身走人了,不会再跟林醉有更多的牵扯了。 林醉从墨珣的眼里看出了什么,只眨眨眼,就将原先要替吕青庭道歉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了。 吕青庭虽然是小声说,但毕竟大家站得不远,他又是一副冷嘲热讽的样子,连伦素华都听见了。伦素华看了墨珣一眼,见他脸色不大好,可是却不知道吕青庭怎么就忽然说什么干孙子、正牌孙子的。 不过虽然不知缘由,但却不妨碍伦素华知道吕青庭是在嘲讽墨珣。自家兄弟被人出言讥讽,怎么能忍!伦素华想也不想,张口便说了句,“那又与你何干?” 墨珣稍想一下就知道吕青庭说的是什么了,而他这么三番五次胡搅蛮缠,墨珣也着实不想惯着他。虽然赵泽林曾对自己提过“吕青庭可怜”,但是墨珣觉得他的可怜之处或许并不在于身世,而是在于他的不自知。在墨珣看来,吕青庭虽是嫡长子,但京里的命夫应该都知道他自小便没了爹爹,而他此时的嫡母又是继母,本该谨小慎微才是正途。“吕公子倒是亲孙子、亲儿子。”不也还是跟他这个干孙子一样留在京里过中秋? 第286章 墨珣与伦素华几乎是同时开的口,他们两人虽然没有骂人,但也足够让吕青庭难堪了。 林醉的嘴唇张合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此时的气氛。 “你!”吕青庭没想到墨珣与他那个表哥竟然还敢反驳,顿时气急败坏道:“你们算什么东西!竟敢……” “我们不算什么东西,但总比你不是东西来得强!”伦素华自打进了京有段时间没这么动嘴皮子了,此时一张嘴根本不管对面是不是哥儿,反正是吕青庭先挑的事。 吕青庭在京里还从来没被谁这么下过面子,一时间也气得不知道该怎么应回去才好。 伦素华见吕青庭无言以对,便又补了一句,“你这哥儿,当真是好没教养!” 那个吕青庭完全是故意挑了墨珣不爱听的话说嘛。伦素华本想说得再难听些,但后来又顾及到吕青庭是哥儿,便换了个词。只不过,因为伦素华本也不知道吕青庭的身世,这么一说竟是比起别的话更难听了。 “哪来的山野村夫竟敢这么跟我们少爷说话!”跟在吕青庭身后的两个小厮见少爷受欺负,忙跳出来为少爷抱不平。他们也是见人下菜——什么伦素华,京里似乎没有姓“伦”的大官,想来不过是那墨珣的乡下的穷亲戚上京里打秋风来了。 他看了吕青庭的那个两个小厮,怕是这些年也没少怂恿吕青庭。“两个小厮,脾气倒是不小。张口闭口‘山野村夫’,在京里也不怕给你们少爷惹祸。”墨珣原是不想管的,但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反正话就说到这里,吕青庭听不听得懂他也懒得管了。 虽然跟一个哥儿计较有些没气度,但墨珣确实是烦吕青庭。若能好好讲理倒也罢了,但这吕青庭哪是能好好说话的主儿?再加上伦素华刚才说了吕青庭两句,也不知道吕青庭会不会又口不择言地再说出什么别的话来。到时候别说是伦素华火气上涌,恐怕连他自己都克制不住会骂吕青庭一顿。“林公子实在抱歉,我们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好。”林醉忙点点头,不再开口挽留。此时两边闹得难看,还不如早早分开。他实在是拿吕青庭没办法了,若不是今日爹爹说什么吕表弟一个人在京里,非要接他过来过节,又怎么会闹这么一出? “林家哥哥。”伦素安刚才一直没说话,此时见墨珣要走,便赶紧从墨珣身后绕了出来。 林醉一听伦素安找自己说话,便低头去看他。 素安指着林醉的腰带,“哥哥的腰带很好看。”刚才看林醉动起来的时候,腰带上垂下的那截还有装饰,跟他平日里看到的腰带不一样。 墨珣闻言,便顺着素安的话朝着林醉的腰际看了一眼。 林醉下意识便朝后退了一小步,汗巾底部以丝绦穿着个白玉坠子,此时随着他的动作而晃了起来,带着汗巾飘了一下才落回下袍上。 有点……眼熟。 墨珣蹙眉看了一会儿,洛池就在林醉身后笑着对伦素安说:“伦小少爷,这腰带是我们少爷自己绣的哦。” “林家哥哥好厉害啊。”素安一手牵着墨珣,一手提着花灯,倒是没法上手去摸。 墨珣仔细想了想,也觉得上头绣的兰花确是好看,不得不说林醉的绣工着实是不错了。之后他便抬起头,却发现林醉正盯着自己瞧……“林公子韬光韫玉,心灵手巧。”墨珣咧开嘴笑了。 “墨公子、伦小公子谬赞了。”林醉半阖眼帘,轻声回应了一声。 墨珣也不再多言,牵着素安的手就跟他们错开了。 才走出没多久,墨珣便听到来自吕青庭的喊声——“林醉!你好样的!你明知道我讨厌那个墨珣,还一个劲地带我往这边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在这里……” 林醉此时正伸手捏着汗巾上的白玉,却被吕青庭的话吓了一跳,飞快地朝墨珣的方向瞟了一眼,见他已经停了下来,忙出言解释,“青庭你胡说什么!刚才明明是你要往这边走的?!” 吕青庭恶狠狠地瞪了林醉一眼之后,又看了看墨珣的方向。此时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眯起了眼,提起下摆就往林府的方向跑。“我要去告诉舅舅!” “表少爷!”洛池没想到表少爷反应这么大。刚才用过了晚饭,夫人便说让少爷同表少爷出来玩,而表少爷自然是走在前头的,这条路还是表少爷选的呢…… 吕青庭的两个小厮见少爷已经走了,便也赶紧跟上。 “少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洛涧一看吕青庭跑了,心便直接揪了起来。他们家这个表少爷,总是爱在夫人面前搬弄是非,又总是告一些莫须有的状。而夫人一般不会罚少爷,却总是罚他和洛池两个。 墨珣此时已经回过头来,但他却只是站在不动。他早就料到林醉会变成今天这样不上不下、不尴不尬的局面,但会变成这样也是林醉自己的选择,他自是无权置噮。 林醉又看了墨珣一眼,只得咬着牙冲墨珣点了点头,而后才对两个小厮说:“我们回去! 第123章 吕青庭刚才嗓子不小,听得伦素华是张口结舌的。自打进了京之后,他基本就再没见过这种说话这么大嗓门的哥儿了。而且吕青庭那种强词夺理、无力争三分的样子,哪里像是京里大户人家将养出来的哥儿啊! “那个吕青庭怎么回事啊?”伦素华刚才被吕青庭莫名其妙地撞了,之后又被骂,几乎是没细想就张嘴呵斥了。 第287章 墨珣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可说的,就把自己上次去围场时与吕青庭之间发生的误会简单说了一下。伦素华听得有些哭笑不得,但脑子却也知道这绝对是吕青庭做得出来的,毕竟刚才明明是他撞了人都敢理直气壮。 “那那个林公子呢?”伦素华知道墨珣毕竟比自己早进京,可他进京时间也不短了吧,也没认识哪家的哥儿啊。 墨珣也不提在广平府的事,只说是在进京的途中遇上的。伦素华问了两句就不再问了,而中间有了吕青庭做插曲,伦素华便也不再提要去鬼市的事了,只领着墨珣与素安四处瞎逛。 素安很少晚上出门,倒是很开心,不过伦素华就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了。墨珣见素华似乎在揉眼睛,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提议要回去。 墨珣与他们一同回了伦府,之后就跟着伦沄岚一起乘马车回了国公府上。而越国公他们尚在避暑山庄,恐怕需得等到明晚或者后日才会回来了。 墨珣虽然口口声声对伦素华说他对鬼市不感兴趣,但越国公他们回来的时候,墨珣还是去问了一问。 越国公其实是知道“鬼市”的存在,甚至连怀阳府尹都知道,不过这个鬼市只卖东西不做其他,只要不闹出什么大事,韩博毫一般不会过问。 墨珣听了越国公所言,也不知是越国公知道得太少,还是伦素华那个同窗将鬼市说得神乎其神。 “怎么?感兴趣?”越国公有段时间没听墨珣问什么东西了,此时听到鬼市,倒觉得有那么点意思。他其实也去过几次,不过只是走马观花罢了。鬼市这地方似乎什么东西都能拿来卖,奇珍异宝、珍禽异兽,越国公甚至听说有人在鬼市里见过先祖太上皇穿过的战袍……不过,也不见得每样东西都会是真的,还十分考验买家的眼力。 鬼市之所以叫鬼市,是因为里头有“鬼”:当然,这个“鬼”除了指鬼市里的东西来路不正之外,还指有些卖东西的人十分阴险经常售假。有些可以上手摸,有些只能看……反正钱货两讫之后,就算事后发现是假,那也不可以再来寻摊主的麻烦。而有些货品来路不正,所以买家只“买东西不问货品来源”这也是基本规矩之一。 墨珣被越国公这么一问,略略停顿了一下才开口,“也还好,主要是听我二哥提了。”墨珣是独生子,所以就直接叫伦素华“二哥”了。 “素华?”越国公也见过伦沄岳那几个儿子,当然知道墨珣说的是谁。“他去过了?” “没有,不过中秋节那天二哥想带我去,但因为素安也在,这才作罢。” 越国公点点头,“你若是想去,那就寻个日子,我带你去瞧瞧。” 墨珣闻言,觉得去一趟也不亏,便对越国公说:“谢祖父,我想去看看,时间由祖父安排便是。” 越国公原是想寻个休沐的日子带墨珣去,但朝臣的休沐日和国子监的休沐日对不上,这就不太好安排了。墨珣见越国公似在沉思,便隐约猜出了他的想法,干脆自己拿了主意。“就挑祖父休沐日的前一晚去吧。” “你不是还要上课?起得来?”越国公知道墨珣的习惯,一向是早睡早起,就担心他去了一趟鬼市之后无法到国子监去。 “可以。”墨珣颔首。他原是想提议带上伦素华的,但伦素华那个私学的休沐时间又不知是何时。更何况,这事若是给伦沄岳知道了,指不定会说什么。 越国公盯着墨珣,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然而墨珣却只十分恭敬地站在越国公跟前由着越国公随便看。“既然如此,那便定下了。” “是。” 子时刚到,墨珣便起身简单地给自己收拾了一下,这才走出馥兰院,到偏厅去等越国公。而越国公与墨珣既已有约定,便也不食言。两人碰了头之后,带上丁成英便从后门出去了。 越国公没敢让赵泽林知道他带墨珣去鬼市,否则指不定又要被自家夫郎说上一通。不过这事儿也就是个先斩后奏罢了,到了天亮,赵泽林必定就知道了。 墨珣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鬼市是在京里,又不用出城,就算今日不去,日后保不齐也会去。而让越国公带着,也总比墨珣跟伦素华两个人偷偷摸摸跑去来得强。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翻墙,甚至连提都没提。不过越国公在休沐日到来的前几天便在自家的院墙下来回走动,甚至还边走边嘀咕,最终得出了结论——老了翻不动了。 “待会儿就跟在我身边,不要乱摸也别随便开口跟摊主说话。”越国公边走边交代。虽然鬼市没有什么“问了就得买”的规矩,但墨珣年纪不大,指不定就让人盯上了。 此时路上已经没有人了,除了几家门口悬挂着的灯笼之外,几乎没有一丝光亮。越国公说话声音并不大,却在此时显得无比清晰。 “是。”墨珣知道越国公是担心自己小孩心性,但鬼市里……不见得所有卖家都是成年人。至少墨珣在徽泽大陆时,就曾见过只有炼气期的修士在鬼市贩卖灵宝。不过,这种练气期的修士应当是身上有倚仗,才不担心会被别的修士抢了宝贝。 越国公也不想说太多,免得让墨珣以为那地方是什么龙潭虎穴,便领着墨珣去了。 “祖父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墨珣有些好奇。 “丁忧之前吧,记不太清了。”越国公摇摇头,他什么都没买,哪会记得清楚。若是得了宝物,那应当就忘不了了。 第288章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这才看到前头隐隐有灯影幢幢,影影绰绰的,看得并不真切。 “快到了。”越国公眼见着前头有些烛火摇曳,也不加快步伐,只是偏头去看墨珣的反应。因为太暗,反而瞧得不甚分明。“怕吗?” “怕什么?”墨珣也看到不远处的灯火,甚至比越国公看得更为清晰。 越国公闻言反而笑了,伸手楼了墨珣一把,“得,胆子挺大。” 墨珣被越国公的一席话和这一番动作搞得有些莫名其妙,思来想去,便认为越国公大概是以为自己会怕黑吧。 等走近了,墨珣才发现这“鬼市”与徽泽大陆的在大体上来说其实差得不多,只是摆在面上的“宝贝”不好。而鬼市上也无人攀谈、吆喝,卖家各自坐着,前头的摊子上摆了个十分普通的东西。或是旧衣服,或是一只鸡,也有笔墨纸砚之类,还有书…… 墨珣头一次来,有些不太理解怀阳城内鬼市的套路,只觉得怪异得很。 越国公或许是知道墨珣的疑惑,这便压低了声音说:“摆在明面上这些东西都不是实际要卖的,若是有兴趣便可以上去细问了。” 墨珣眨眨眼,只觉得这些人未免想太多了,凭什么认为买家会看着这么些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就去问呢? “这旧衣服,或许卖的就是古物;鸡的意思就是活物,可能是卖珍禽野兽之类,笔墨纸砚应该是古玩,书便是古籍……” 就是怕摆在外头让人给抢了吧?鬼市这种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维持市场秩序。万一被抢,除非有能力自己拿回来,否则也只能吃下这口闷亏了。 灯火渐渐多了,前来买货的人也多了,不过这些人并不像墨珣与越国公他们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而是大都快步从三人身边掠过,往同一个方向去了。 按墨珣对人性的了解,会出现这种情况,应当是有什么宝贝问世了。不过,鬼市里有宝贝一般不会被人提前得知才对,只有到了当天才知晓。可墨珣他们今日来时周围人还不多,他们甚至都还没走到里头,便有这么多人赶来,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吧? 难道是常驻摊位? 墨珣扭头去看越国公,却见越国公正面露诧异。 “去看看?”越国公毕竟不是头一回到鬼市里来,但却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好。”墨珣点头应了,三人便快步跟随人群赶了过去。 已是未时,可以说是最黑的时候,纵使前头点了灯,墨珣还是觉得有些古怪。他下意识就拉住了越国公的手,而越国公则笑道:“总算怕了?” 墨珣刚要摇头,忽然意识到越国公或许看不见,便低声说了句,“不是。”墨珣不知该怎么向越国公解释,他心里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不是害怕,而是没来由的烦躁。 或许是墨珣的反应太过异常,越国公便也收了原先的笑脸,“怎么了?” 已经入秋,天气也冷了,但墨珣本身是不畏寒的,此时却觉得又一股凉气从脚底一路钻了上来。“鬼市上有买卖人口吗?” “应当是有。”越国公也不瞒,这事儿理应由韩博毫去管的,但韩博毫“抓不着”,他们其他人也不可能越俎代庖。 “上回若是青松雪松被人贩子抓走,是不是也会被放到这里来卖?” 越国公没想到墨珣会提起上元节的事,迟疑了片刻之后,便开口道:“应当不会。青松雪松都已及笄,而这里应当是指卖那些不怎么大的婴孩,买回去之后将养几年就不记事了。” 墨珣一听越国公这么解释,就知道他必定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在越国公心中大概认为人贩子拐小孩就是为了卖给没有孩子的人家,而拐哥儿便是为了卖进小倌馆之类……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他们将人买回去之后,就……”墨珣不知道怎么跟越国公开口,而他们三人也并未停下,这越往前走,墨珣越觉得气氛不对而且空气里的味道也有些十分难以形容……虽然很淡,但却不停地往墨珣的鼻子里钻。 墨珣心中已又怀疑,但却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人肉人血与兽肉兽血,经过处理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还是有些相似的…… 越国公一直在等墨珣说话,而他们此时已经走到了人群的位置。买家与买家之间一般是不互相交流的,所以这边像是在进行什么庄重的仪式一样,大家都十分安静地站着,在等待着什么。 “就什么?”离人群近了,越国公也压低了嗓子,凑在墨珣耳边小声道。 味道愈发浓了。 墨珣瞳孔一缩,拉着越国公的手也收紧了,“就不让他们活了。” 第124章 越国公大抵是没料到墨珣会说这种话,顿时呼吸一滞,“你怎么会这么想?” 墨珣没再应,只是微微摇头。不是他愿意这么去想,而是这里看起来就十分不正常……墨珣不知道怎么跟越国公解释,此时他虽离得远,但却能闻到的味道,可越国公却不见得能闻得到。 或许是卖家并没有将同类的东西大量摆放出来,此时数量少又是在室外,所以味道并不十分浓郁。 墨珣忽然产生了一种很诡异的幻觉,仿佛他还在徽泽大陆,而他此时正朝着某个邪修的栖身之所不断地靠近。 “邪修”就是一些修习邪道的修士的简称。像墨珣他们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而那些邪修不走正途,偏生要专门去研究那些邪门歪道。邪修的修炼之法比起正道修士来说更“简单”,无需修心,只凭借一些邪术从凡人或是其他的修士身上摄取自己所需的能量及灵力……而墨珣之所以会觉得自己正在往邪修的栖所靠近,则是因为邪修的修炼之法手段残忍,经常会拐骗或者捕获凡人将其杀死……所以他们常年居住的地方都会似有若无地透出一股十分古怪的气味。 第289章 而邪术修炼久了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会有所变化。因为担心被正道修士发现,他们经常会使用各种方法来掩盖气味和身形。 不知道是此方领域没人修炼,还是邪术不算是邪术了,这种令人反感的味道竟然毫不遮掩。 “卖完了!”一片宁静之中,忽然有人刻意压低了嗓音说话。 “卖完了?”这应当是还在排队买货的人发出的惊呼。 “怎么这么快?” …… “散了散了。”那个已经听不出原声的低音再次响起,也不多做解释,只兀自收拾起东西来。 “明天还来不来?” “不知道。” …… 墨珣尚未见到东西,这边便要散摊了。 而刚才买到货的又不知是何人,就算知道了,那人家敢到鬼市里来买东西,难道自身就没点倚仗?不可能有人上前询问就随意掏出来给别人看的。 鬼市里的卖家态度一向不怎么好,大都是“爱买买,不买滚”。不过这个摊主能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并且问出了“明日还来不来”这样的话,那应当是有长期的供货链才对。 墨珣原是想追着那个卖家看看他究竟躲在哪儿,可夜黑风高,而此间买家又多,那卖家竟是一会儿功夫就不知道从哪里溜走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越国公也好奇得很,此时有些自言自语地看着周围的买家,似乎想从中找出那个买到东西的人。 鬼市这种地方买东西全凭缘分,比如有得买家想买本古籍,那就得每日上鬼市转悠,一蹲或许就得蹲上个一年半载了。而刚才在他眼前的这个摊主,明显就是经常来以至于大家都十分熟悉了。 鬼市之中倒没什么不能互相交流一类的话,越国公便随意问了问身边还在唉声叹气的人一句,“这卖的是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多人排队?” 叹气的人应当是见惯了,毕竟他一开始也是跟着人流走的,此时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只凑到越国公耳边低声说了句,“听说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宝贝。” “什么宝贝?”越国公一听“从宫里流出来的”,那眉尾便下意识挑高了。宫里出来的宝贝,那可多了,吃、穿、用,什么都有可能。不过,他眼前这个认说得如此语焉不详,是在担心自己明日来蹲点,跟他抢宝贝? 其实这个所谓“宫里流出来的东西”水分应该不小,有些皇商送进宫的东西,未通过审核被退回来,之后若是流进黑市、鬼市这种地方,都会加上一个“宫里出来”的名头,这样以来,这个东西就会身价倍增且与众不同了。而宫中所需的物件都是定制的,规格自然与外头贩卖的不同。被退回的东西,皇商们只能销毁,若是随意贩卖一经发现,便是要取消皇商的资格的。不过……只要不是大批量流出,也没几个人爱管这事儿。 再加上鬼市一向是鱼目混珠的,要说以次充好还算是有点良心呢。越国公倒是不大信宫里真能有什么宝贝流落到这鬼市里头,而且现在知道的人这么多,难道怀阳府尹就不会去查? 那人一听越国公这么问,便朝越国公翻了个白眼。而此时天太黑,越国公应当是没瞧见的。 墨珣一听对方说什么“宫里流出来的”,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这人的话倒是提醒他了:他刚才闻到的那股味道与之前在宣和帝身上闻到的,确实有些相近,但…… 应当并不完全一样。 或许中间调整过配方,亦或者所用的材料不同。 墨珣正想着,又听那人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不就是皇上吃的东西嘛,宝贝着的……” 越国公又追问了两句,对方也不愿再细说了,只快走几步匆匆离开了。 因为摊主已经撤了,所以刚才将此处围得严实的买家也大都散了,墨珣再闻便也闻不着什么了。 越国公一听是宣和帝吃的东西,一时倒也想不起有什么。毕竟他也不是管皇帝膳食的,哪能知道得那么详细。像皇上的很多吃食对于民间来说都可以称得上是“宝贝”,因为没吃过又见得少呗。这卖家也是有能耐,能从宫里偷出东西来卖…… “是丹药。”墨珣知道越国公可能一时没想起来,便出言提醒。他之前就已经有所猜测了,此时干脆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越国公一听墨珣这么说,倒觉得不无可能。他毕竟心里没有想法,此时被墨珣一说,竟也完全偏向了,但嘴上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猜的。”本来就是靠猜,墨珣又没有亲眼所言,若是越国公再细问,他自然也说不出什么来。 说到丹药,越国公倒是想起来了,其实不止是宣和帝,整个京城的上层人士大都会服用一些丸子。只不过这种丸子是由御医开出来的药丸,大都是清热解毒一类的。京里的命夫们之间还很流行吃那些个香体丸,据说持续吃会齿颊生香,不过香体丸并不是哥儿的转述,有不少汉子也会服用。 “倒是有可能。”宫里的药丸是经了国医圣手,再加之又是宫廷御用,使用的材料也精贵,所以才显得尤为珍贵。 “是丹药,不是药丸。”丹药虽然也是药的一种,但却不是由医师、大夫所制,而是由炼丹师根据道家的炼丹术而不断探索制作完成的。“药丸只是将药物揉搓成丸,而丹药是要借助炼丹炉一类的器皿。道家通过各种秘法来烧炼丹药,以烹炼金石为外丹1。” 第290章 墨珣这么解释,越国公便听明白了,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长生不老丹?” “不知道。”墨珣直摇头。不说他现在还没见到,就算见着了,他也从来都不认识什么长生不老丹。 越国公心中怀疑是长生不老丹,又结合了刚才那些人的反应,立刻觉得八成就是了。说起来这个“长生不老丹”他倒是听过,只不过是从一些杂记之类的书以及老人的口口相传之中听来的。“皇上当真有……?” “不一定,也不见得是真的,说不准就是有人打着宫里的旗号在招摇撞骗。” 墨珣刚说完,越国公便反驳了,“若只是单纯的招摇撞骗,那也不至于这么多人在此蹲守吧?” 那就是这个丹药确实有它一定的用处,只是用处大与小罢了。 墨珣闻着那个味道就觉得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认识的几个丹修:虽然大家的脾气秉性各异,但练出的丹药都是带着浑然天成的光泽和令人愉悦的气味。 能臭成这样的…… 实属罕见了。 墨珣将其定为邪修的丹方,主要也是因为气味的缘故。但邪修的丹方与他们道修的自然不同,他只能看到方子之后,经过试验,才能知道最终究竟会练出个什么东西来。不过,也是因为他炼丹水平有限,本应练出一,他都能搞成二。若是让他师姐来闻,或许连丹方都不用看,便能给他还原出一份来。 “我听你这么说,你似乎对丹药也有研究?”越国公这才反应过来,便追问了墨珣一句。 “研究说不上,就是听说过一些。”墨珣在炼丹术上真的是一点天分都没有,平日里的丹药还全是由玄九宗的其他长老提供的。不过术业有专攻,他反正有得吃就行了,管它谁炼的。 虽然他觉得自己没有天分,但每每宗门考核,他还是能混个丙等。但也说不准是不是师父师叔瞧他可怜才放过他的。 “噢?”越国公的语气上扬,略带疑惑。墨珣知道的东西很多,这点越国公从很早就已经知道了。而他墨珣这边什么都问不出来,甚至他派人到石里乡去查,也查不出东西。在加上,他同墨珣的认亲宴办过了之后,应该也有不少人把墨珣查了个底朝天,若是有什么旁的消息,应该早就闹起来了…… “嗯。”墨珣不欲在路上同越国公多说什么,便想着将话藏起来,等回府之后再向越国公提。“看看别的?” 整个鬼市总不至于只有这么一样东西值得大家驻足吧? 墨珣不想在外头讨论丹药,毕竟他接下来的话不会太好听,倒不如私下里同越国公探讨一二。他瞧着越国公的样子,似乎是真的对这等黄老之道闻所未闻。 第125章 因为心里都装了事,两人也没能在鬼市继续逛多久,在散市之前便离开了。 等回到了越国公府,越国公便开口让墨珣赶紧回馥兰院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免得天亮还要到国子监去。墨珣原也不是很累,但看越国公毕竟是凡人,再加上年纪也不轻,应当是受不了,便点头应下了。 反正今个儿越国公一整天都休沐在家,有什么事等他下学回来再说也不迟。墨珣依着越国公的话又回去禅坐了一个时辰,见天已大亮,这才起身收拾一番,用了早饭便往国子监去了。 赵泽林在昨晚越国公有动静的时候就微微醒了一次,但越国公说“没事”,他就又躺下睡着了。待早上睡清醒之后,才问起昨晚。越国公自是不敢瞒,便一五一十说了。 赵泽林没多大反应,越国公刚松了口气,赵泽林便开口道:“墨珣还要上课,你大半夜带他出门?” “这个……”墨珣说没关系啊。 越国公颇有些无奈,他此时说再多恐怕在赵泽林眼中都是狡辩了。 不管怎么讲,墨珣都是个孩子,孩子说的话哪能信啊?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念叨越国公也没意义了。赵泽林略带不满地看了越国公一眼,“下次……” “没有下次,没有下次。”越国公乖觉,这反应快的,倒让赵泽林一时也接不上话了。 等到墨珣从国子监回来,大家一起用了饭之后,墨珣便主动出言,说是有话要同越国公讲。 伦沄岚知道他们说话自己插不上嘴,干脆也不问,只以为是墨珣遇上了什么难处或是课业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要同越国公探讨,便嘱咐墨珣好生听国公爷教诲。 越国公对伦沄岚颔首之后便率先走出饭厅,而赵泽林则紧随其后。墨珣见怪不怪,也迈步跟了上去。等到两位老先生全坐下之后,墨珣才得了他们首肯,坐了把小圆凳子。 墨珣看了看赵泽林,又看了一眼越国公,想来应该是越国公已经“坦白从宽”,便直接开口道:“祖父可还记得我曾说过皇上身上有一股怪味?当时爷爷说,那或许是宫中的熏香。” 越国公原以为今日墨珣要跟他谈的是“丹药”,倒是没料到墨珣会提起熏香一事,明显愣了一下之后却也点点头。 “昨……”刚开口,墨珣便想起这只是今天的事,又改口道:“今天在鬼市里头,我又闻到那股味了。” 越国公一听,眼睛微微睁大,眉头微蹙,“是……那个摊子?”他这么一说,墨珣必然会明白,毕竟今儿个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那个卖宫中宝贝的摊子。 “应该是。”墨珣点点头,也不敢把话都说满了,毕竟嗅觉和视觉都是会骗人的。他当时离那个摊子尚有一定距离,现下被越国公这么一问,倒是想不起究竟是卖的东西发出的味道,还是周围的人发出的味道。 第291章 “这么说来,那个摊子上卖的,还真是从宫里出来的东西?”越国公闻言,立刻若有所思起来。 赵泽林一直没吭声,但清晨他已经听越国公说了一些,也知道墨珣他们所说的或许就是所谓的“长生不老丹”。 墨珣觉得越国公的侧重点与自己不同,他在意的是丹方上的材料,而越国公在意的则是宫里。墨珣细想,觉得或许是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说明白,便干脆理了理思路,将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当时说皇上身上的味道有点奇怪,其实是一股腥臭味。而此前在围场之中,我见皇上有生饮鹿血的习惯,当时便有猜测:除却怀疑是长年累月引用鹿血或是食用了其他的血肉所致。” 越国公听墨珣这么说,眉头仍是蹙在一起,“所以呢?” 墨珣抿着嘴,在心里叹了口气,轻声道:“那个摊上卖的可能是丹药,而其中必有一味‘药’,应当是血肉。”就是不知道是禽类兽类的血肉,还是人类的血肉了。 “这……”越国公原是要说“这不可能”,因为墨珣所言,无论是语气还是句意,重点都摆在最后的几个字上。但迟疑片刻之后,越国公忽然无法义正言辞地反驳墨珣了。 “鹿血大补,而鹿肉亦可入药。”墨珣不把话咬死了说,毕竟他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先皇……”越国公有事一般都不瞒着赵泽林,所以他看了越国公一眼,这才接了越国公的话往下说,“也曾谋求过长生之道。” 墨珣闻言,点点头。这是自然,人到老了以后,会越来越怕死,当然就会想着要借助灵丹妙药一类的东西延长自身的寿命。 修士亦如此。 修士并非长生,也会生老病死。修士们突破了每个修炼的阶段以延长几百几千年的寿命,之后便是持续不断地修炼,使自己能活得更久。墨珣有时候在想,他们或许并不是真的想成仙成圣,仅仅只是不想死罢了。 越国公听完赵泽林的话,仿佛想起了什么,这才叹了口气。墨珣在鬼市上曾问过他贩卖人口的问题,而墨珣刚才一问他血肉时,他便将两厢联想起来了。 墨珣看越国公的反应,以为他其实是知道内情的,这就等着越国公继续往下说。 “不会,那个长生不老丹的丹方我见过,配方里头没有人肉。”越国公微微松了口气,直摇头。 “我没说是长生不老丹。”越国公一直说的“长生不老丹”,在墨珣看来,应当与徽泽大陆那种所谓延续寿命的丹药一样。不至于长生不死,顶多就是延续一两百年的寿元罢了。在这一两百年之中若是没有进阶,那么无论再吃多少都无济于事了。 只不过能够延续寿元的丹药在徽泽大陆来说也是禁药。 因为那毕竟是以修炼数百年的妖修的内丹作原材料炼制而成。妖修想要炼成人形本就不易,人形妖修已经开了灵智,更何况还要有内丹…… 越国公这才想起墨珣从来都没提过这个词,是他自己,一听到宫中有丹药,那便直接代入了。 “而且就算祖父曾经见过,那也不表示这个配方在后期不会进行任何的人为修改。” 在墨珣看来既然先帝曾经寻求过长生不死,甚至连越国公都见过丹方,那么先帝很可能曾经服用过所谓的“长生不老丹”。但是,就算先帝服用了丹药,可他仍是没能做到长生不死,那么就可以直接证明那个丹方必定是错误的。而宣和帝若也想要服用,必定会召集能人异士对丹方进行修改,也就不可能照着原来的那个完全没有效果的丹方继续用。 墨珣所言在理,越国公稍作思考之后便略微点头了。 “再者,我们也不能保证那个摊主贩卖的就一定是丹药。我只是有所怀疑,因为味道有些相近……”墨珣的习惯就是这样,先怀疑再找证据佐证。“不代表皇上吃的就是这种。” 墨珣知道越国公的顾虑,这便也不再往下说了。京里至今都没传出什么大范围人口失踪的消息,说不准就是他自己想岔了。 按墨珣所知,凡间的丹药比起修真界的丹药来说,杂质多,毒性强。而一旦开始服用,毒素便会沉积在体内。毒素沉积在体内的后果就是身体会日渐衰败下来…… 宣和帝本身若是炼丹,那在宫中布有眼线的朝臣们必定会知晓,所以宣和帝亲身下场的可能性并不大。那极有可能就是他网罗了一些炼丹师藏在宫里。 像墨珣他们今天在鬼市见到的那个人,或许是将宫中丹炉中的废弃丹药偷出来卖;也或许与宫里毫无干系,只是自己不知从哪里搞了个方子尝试着炼上一炼罢了…… 而验证宣和帝到底吃没吃过那些丹药的方法其实也很简单——只要再等上一两年,看看宣和帝的身体状况就知道了。 宣和帝身体若是衰败下来,第一个问罪的就是炼丹师,那炼丹师为了活命必定会编造谎言诓骗宣和帝。 墨珣随便想都能想出一大堆词来——比如犯困,那就是因为身体之中的阴性物质转化为阳气,在一定程度上阴气不足所致;若是出血了,那就是身体基本的排毒反应;而注意力不集中呢,可以是羽化登仙的前兆…… 与此同时,为了掩盖其他明显的副作用,炼丹师便会对食用者说,这些仙丹都是要坚持吃才会有效。 只不过这些……没有证据,全凭猜测。 第292章 三人一阵沉默之后,越国公便让墨珣先回馥兰院了。 而等到墨珣走了之后,赵泽林才略带迟疑地开口,“其实……” 越国公朝着赵泽林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第126章 这是墨珣在怀阳过的第二个年了,过年之前伦沄岳就给石里乡去了信,问伦沄轲要不要带上父亲与爹爹一同进京过年。 待伦沄岳收到回信,已经过去足足两月个多月。伦沄轲在信中表示:两位长辈年事已高,受不了这么舟车劳顿。再加上临近过年,父亲作为屠夫也十分忙碌,家中无人照管同样不行,就不去了。而后便在信中问了问伦沄岳一家与伦沄岚在京里的生活,是否还习惯;又问了墨珣与伦素华的课业…… 年底不仅朝臣赶工,连带伦沄岳这种庶吉士也跟着忙得不行,等到他抽出空来回信,便已过去三个月,而怀阳城中的过年气氛也日渐浓郁起来。 如此一来,也迎来了国子监的监生考核。墨珣在考核中得了个全优等,但这在国子监中十分常见,而博士们也不公布考试的具体成绩,只将监生们的卷子各自发放回去。 国子监虽然是官学,但毕竟是在天子脚下,而监生不是宗室就是士族,让谁得了差等、丙等都不好看。宣和帝偶尔会过问起国子监监生的课业情况,万一兴致一起,那便是要查看卷宗,万一瞧见了谁成绩不佳,到时问题就多了。能进国子监就读,就证明这个学生本身就具备有一定的素养和知识基础,成绩若是太差就会显得国子监之中的博士、直讲不会教了…… 因为经了昌平郡君的生辰宴,墨珣便寻了管家来问越国公与赵泽林的生辰。这一整年至今,国公府之中都并无动静,墨珣便以为是两位老人的生日还没到。 岂料,他俩的生辰早就过了。 “国公与夫人从来不过生辰。”管家听了墨珣发问,便一五一十地答道。 “此话怎讲?”在墨珣看来,像他一样活得太久不在意所谓的生辰倒还说得过去,可越国公与赵泽林怎么都还不到那种“看破”的程度吧? 管家一开始还有些迟疑,不过经不住墨珣的视线探究,这才将缘由说了出来。“这……年纪大了再过生辰,哪有自己筹备的道理?都是由小辈筹划的。”管家最初是不愿意告诉墨珣的,毕竟他说出来的话似是在责备墨珣一样。 墨珣本身不在意自己的生辰,自然也想不到别人还要过。像他外祖父和姥爷的生辰都是由大舅准备的,他与伦沄岚只要到场说几句吉祥话,吃顿饭就行……想到这里,墨珣不觉面上有些羞愧。他既然已经是越国公与赵泽林的干孙,那就应当把这些都记下才是。 管家毕竟是国公府的管家,早早想提醒墨珣,但国公和夫人都不在意了,他平白多嘴反而惹人生厌。 墨珣对时间十分没有概念,此时听了管家说,便开口对管家说:“明年还劳烦管家提醒我一下。”他担心自己会忘,干脆就让管家帮着提醒,丢脸就丢脸,总比置之不理来得强。 “是。” 宣和帝过年的习惯没变,仍是宴请群臣。而伦沄岳作为庶吉士,是没有入宫赴宴的资格的,所以今年过年时,便邀了伦沄岚与墨珣到府上一同过年。 越国公府只有在去年过年时,正厅里会热闹些,毕竟有墨珣他们在。而在其他年份里头,大都是冷冷清清的。因为越国公与赵泽林受邀进宫,府里的家丁小厮自然不可能到正厅用饭。 宣和帝似乎是真的将墨珣忘得一干二净了,自打越国公与墨珣他们从围场回来之后,宣和帝有段时间没见到越国公,自然也想不起越国公那个干孙子。等到后来宣和帝回京,也没再听闻墨珣有什么“丰功伟绩”,如此一来,便渐渐不再留心了。 国子监里的人大都是士族子弟,对于朝堂上的事也知道一些,再加上皇子们都被派了出去,盯着墨珣的人便也少了。墨珣觉得日子轻松不少,但却也不乏有那些“落井下石”,到他面前冷嘲热讽的人。 聪明人不会“落井下石”,只会怂恿愚笨的人去给墨珣找不痛快。不过国子监里的监生比起他当初在建州官学里的人更惹不得,墨珣也权当没听到,不大想给越国公惹麻烦。 越国公每日上朝,日日见宣和帝,自是没多大感觉。但赵泽林不常进宫,此番受邀进宫赴宴,乍一下见宣和帝便觉得他似乎有些变化。因着墨珣曾提过宣和帝或许在服用丹药,所以赵泽林便稍微留意了一下。他一个外命夫,离宣和帝也不算近,自然从宣和帝身上闻不出什么来,但在外表上仿佛有那么轻微的变化。赵泽林也不敢肯定,毕竟他心里已经有所疑惑,自然是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赵泽林没敢在跟宫里就跟越国公说,便按捺住心神,微笑着在宫里吃宴席。 宣和帝酷爱角抵戏,每年过年放过了烟花之后必定会有这么一出安排。只是今年,赵泽林瞧着宣和帝的样子,似乎对角抵也变得兴致缺缺了。 大概是经了鬼市那趟,赵泽林对墨珣的话也上了心,此番进宫便也时不时注意起宣和帝的动静来。 席间宣和帝打了个呵欠,侧过头与身边的马公公说话。赵泽林借着饮酒的时机,看到马公公退到后头去,不一会儿又上来,手中捧着个鎏金雕花的小匣子。 宣和帝伸手将盖子揭开,从中取了个青杏大小的丸子塞进了嘴里。 第293章 赵泽林见状,忙轻轻撞了撞越国公,让他赶紧看。 但越国公的注意力放在角抵上,让赵泽林碰了一下,先是一愣,之后才将视线从台上收了回来,“怎么?” 赵泽林颇有些无奈,现在马公公已经拿着匣子退下去了,越国公要看也看不到什么了。赵泽林只得摇摇头,“没事。” 越国公知道赵泽林的脾气,这不是没事的样子。不过赵泽林稍稍冲越国公使了使眼色,越国公便懂了,这是在宫里不便细说的意思。 吃了小匣子里的东西之后的宣和帝,只过小一阵子功夫便不再打呵欠了。赵泽林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宣和帝身上,所以将宣和帝的反应都尽收眼底。但他又不能直勾勾地盯着宣和帝瞧,只是时不时装作不经意般瞟上一眼。 宣和帝伸手按住了一旁皇贵君的手,皇贵君偏过头去听宣和帝说话,夫夫俩笑谈了一阵,宣和帝便起身下场要与人角抵。 几个皇子都让宣和帝召回了宫里一起过年,此时都端坐在两侧, 朝臣们纷纷为宣和帝呐喊助威,年太尉起身从鼓手手中接了腰鼓,为宣和帝击拍子助兴。 赵泽林此时可以光明正大地打量宣和帝,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刚才虽然隔了老远瞧得并不十分清楚,但赵泽林明显是看到宣和帝打了好几个呵欠了,现在看却是精神抖擞,哪里还有半分的倦意? 与宣和帝比试的角抵手自然是不敢赢宣和帝的,但又不能直接认输,便只是象征意义上的同宣和帝比划了一番之后,露了个明显的破绽好让宣和帝将自己撂倒在地。 朝臣们也都理解角抵手的做法,就算看不出明显放水的痕迹,但想都能想得出来了。宣和帝日理万机,平日里都在批阅奏折,尽管对于骑射等功夫并不落下,但怎么都不可能比得过这些日日训练的角抵手。虽然心知肚明,但朝臣们仍是为宣和帝欢呼呐喊。 此时倒是没了那君臣之分,宣和帝一高兴,又连着同其他两个角抵手比试了。 之后宣和帝又直言要同几个年纪较大的皇子比试。 在场的众人倒是没料到宣和帝忽然就起了兴致,一个个都在思考着该怎么比试法。 宣和帝此番召皇子们回京,除了让他们述职之外,还查验了皇子们各自所在的地方今年的税收、案件等等。只是查验完毕,宣和帝并未表态,只是让几个皇子回去休息。而此时,宣和帝要求与皇子们比试角抵,是不是也是试探的一种?毕竟宣和帝一向是喜欢文武兼备的人,而他自身也从不荒废武艺,或许是在政绩方面比较不出高低,要以这角抵来挑选储君? 这么想的人不在少数,但宣和帝的想法谁又猜得透? “老大,来!同父皇比试比试。”宣和帝看了一圈,这便看到了大皇子锦硕王身上。 “是。”大皇子被宣和帝点了名,自然不可能装聋作哑,这便起身,由宫人取了布条,将裤腿绑了起来。 留给大皇子的思考时间是最少的,他毕竟是宣和帝的第一个儿子,与宣和帝的感情也亲厚,便也不作他想,卯足劲同宣和帝来了一场。 宣和帝与大皇子的角抵比起宣和帝与适才的几员角抵手的来说那是好看多了,两人都十分认真,到最后竟缠斗起来。 赵泽林此时坐得并不远,便看到宣和帝似乎额头上有青筋跳起,眼眶收紧,眼里泛着红光,看起来便过分用力。大皇子虽然年轻,但宣和帝此时也正值壮年,两人一番缠斗过后,大皇子不敌,便被宣和帝压倒在地。 赵泽林仔细观察了宣和帝的反应——就算锦硕王已经束手就擒,宣和帝仍是用下臂紧紧抵住锦硕王的脖颈。赵泽林看到锦硕王的脸上泛红,似乎马上要喘不过气了…… 宣和帝不知是不是回神了,这才松手。而锦硕王由宫人从地上扶起来之后,连着咳嗽了几声,才哑着嗓子冲宣和帝拱手道:“谢父皇手下留情。” 宣和帝“哈哈”了几声,摆摆手,“要多锻炼身体了。” “是,父皇教训的是。” “下去休息吧。” 之后,宣和帝又往二皇子处看了看,准备叫他出来。皇贵君见状,忙起身走到宣和帝身边,将他拉住。 皇贵君同宣和帝说了几句之后,宣和帝这才颔首离场。 余下的皇子和内命夫们纷纷松了口气,这才继续看起其他的歌舞来。 越国公看得尽兴,待回过头来要同赵泽林说话,这才发现赵泽林眉头紧锁。越国公不由得一惊,“怎么了?不舒服?” 赵泽林摇摇头,“没有,没事。” 宣和帝用过鎏金匣子里的东西之后,一个晚上精神头都非常好,甚至到了散席的时候,还是眼神清晰、中气十足的样子。 赵泽林同越国公两人跪安之后,便乘了马车回到国公府里。此时越国公已经有些酩酊,走路和说话都有明显的醉态。赵泽林身为哥儿,饮用的酒水与越国公不同,自然不会露出这般姿态。 下了马车,等到国公府里的下人便上前将越国公扶进主屋。 “小少爷睡了吗?”赵泽林将越国公交给家丁之后,这才问起了一直跟在身边的管家。 “爷爷。” 墨珣与伦沄岚在伦沄岳家中用过饭,一起看过了烟花,之后便在伦沄岳家守岁,也才刚回来没多久。 “老夫人。”伦沄岚陪着墨珣一直等到现在。他在二哥家中吃了些小酒,此时脸上泛着红晕,眼里也不甚清明。 第294章 “嗯。”赵泽林见到两人,这便冲伦沄岚点了头,“行了,赶紧去睡吧,瞧你这困的。” 伦沄岚今儿个心情不错,喝得也多了,本来说话也不太利索,面对赵泽林时面上还带着羞赧。此时听赵泽林这么一讲,也不再推辞,忙躬身告退了。墨珣见状,便也跟着伦沄岚向赵泽林行礼告退了。 赵泽林本是想留墨珣说话,他整个晚上心里都藏了事儿,原是想回府之后同越国公说一说。但看着越国公现在喝成这样,他就算说了,等天亮了越国公醒过神来怕是又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同墨珣说也可以,但此时毕竟已经是深夜,墨珣年纪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是等天亮后再说吧。 大过年的,国子监也不上课,天亮之后有的是时间。 第127章 在昨天的年宴上,越国公喝了不少酒,是以晨起的时候还有些宿醉未清。 临睡前,赵泽林已经命人备了醒酒汤给越国公灌了一些,可当时越国公不配合,也没灌进去多少。等到早上醒来,越国公觉得眼睛有些睁不开,头也疼得厉害,身上还臭烘烘的。 赵泽林坐在一旁,命小厮将醒酒汤拿去热一热,而后便让人端了热水过来给越国公擦脸。 “也不是什么小年轻了,喝那么多,像话吗?”赵泽林一边把面巾递给越国公,一边絮絮叨叨个没完。 越国公接了热乎乎的面巾往脸上一敷,瞬间舒服了许多。他昨晚确实喝多了,而且有些超出平常自己会喝的量。说起来越国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忽然喝了那么多?此时仔细想了想,似乎是昨晚宣和帝心情不错,一直拉着大臣们喝酒? 越国公把面巾在脸上敷的觉得差不多了,这就递还给赵泽林。赵泽林伸手将面巾在装了热水的盆里过了一遍,又递给越国公。 “昨天晚上皇上是不是心情特别好?”越国公闭紧双眼,将面巾贴在双眼之上。 “是啊。”赵泽林顺着越国公的话往下说。 不多时,叫去热醒酒汤的小厮,已经端着醒酒汤回来了。赵泽林从小厮手中接过醒酒汤递给越国公,越国公端起碗来,便仰头一饮而尽。用完醒酒汤之后,越国公还是有点懵。他坐在床上,有些回不过神来。 赵泽林见状,便开口问道:“不然就先洗个澡吧?” “好。”越国公觉得自己脑子头里涨涨的,没办法集中精力去想任何事情。此时听到赵泽林问,便点头了。 不等赵泽林开口,他身后的小厮已经退出门去,安排人烧洗澡水了。 越国公半个身子靠在床柱子上,看着赵泽林的眼神还有些迷迷瞪瞪的。“我记得你昨晚……好像有话想跟我说?” 赵泽林仔细打量了越国公一番,见他似乎有些头疼,便摇头,“你现在还不清醒,我且不与你说,等你洗过澡之后再说吧。” 越国公之便点点头,等到小厮过来说水已经准备好了,国公前去沐浴,他这才从床上起身,走了出去。 墨珣今日起床的时间与平时也差不多,只不过一大早便听到管家说:“越国公宿醉未醒,老夫人请少爷与夫人自行用早饭。” 墨珣闻言,便也不再耽搁。他与伦沄岚一同用过了早饭,同伦沄岚说了一声之后,便往越国公与赵泽林的起居室去了。 赵泽林原就想使人来唤墨珣,此时见墨珣自己过来便冲他点了点头,“你祖父洗漱去了,过会儿就回来。” “是。爷爷,新年大吉,身体康健。” 赵泽林听完了墨珣的话之后点点头,“好好。” “我听管家说祖父昨晚喝多了酒,醒时头疼得厉害?”他其实是因为担心越国公身体不适,所以才来看看。 “倒是还好,刚才已经喝了醒酒汤了。”赵泽林拉着墨珣坐下,然后便简单的问起了他们昨天过年的情况。 墨珣把昨天晚上在伦沄岳家中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统统都说了一遍。之后才又问起了越国公的情况,“祖父怎么会喝那么多酒?”明明去年关于赵泽林也曾进宫赴宴,但那个时候回来似乎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喝得铭酊大醉。 “昨儿个皇上心情好,不断地说话,与臣子们饮酒。”赵泽林也十分无奈,若是平时,他还能稍微劝一下,让越国公少喝一点。但昨晚是宣和帝劝酒,难道有臣子敢不喝吗?他们这些做臣夫的,自然也不能拦着了。 墨珣点点头,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奇怪的。过年的,心情好,高兴,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与赵泽林闲聊的这一会儿工夫,越国公便已洗漱完毕回到屋里来了。 “祖父,新年大吉,福寿安康。” 越国公一进门,就看到墨珣坐在椅子上。而墨珣见越国公进门,忙起身上前拱手说话。 “好,过完年你可又长了一岁了。”越国公看着墨珣,心里欢喜,这便乐呵呵地对墨珣说。 墨珣脸上带着笑,见越国公和赵泽林两人对视了一眼之后似乎有话要讲,就以为自己在这里多有不便,忙开口道:“既然祖父与爷爷有话要说,那孙儿就先行告退了。” 越国公并未表态,赵泽林则稍稍思索了片刻之后,说道:“无妨,你不如也留下来一起听听吧。”赵泽林说完之后,朝周围看了看。原本在屋里的小厮看老夫人的反应,都一一撤了出去。 墨珣看了看赵泽林,又看了越国公一眼,见越国公并未发出异议,便等着越国公先坐下之后,才又坐回到刚才的小椅子上。 第295章 越国公知道赵泽林此时是要跟他说昨天晚上的事情,但是在宫中发生的事,把墨珣留下来听就有些奇怪了。不过既然这是赵泽林的选择,那他也无从置噮。 赵泽林这就看向墨珣,对着墨珣说,“昨天晚上,我与你祖父进宫赴宴,我看到皇上在食用一种棕红色的丸子。”说着,赵泽林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吧。” “棕红色的丸子?”越国公闻言,瞳孔立刻放大了。“亲眼所见?” 赵泽林颔首,“是,我亲眼所见。” 见越国公还在深思,赵泽林便继续开口道:“我有段时间没见到皇上,此次进宫一见便觉得皇上似乎有些许变化。” 越国公听了赵泽林的话之后,便看向他,“我不觉得……” “或许是因为你每日都与皇上见面,所以并未有所察觉。而我则是中秋节之后便再未见过皇上了。”赵泽林说着,顿了顿,“这样算起来也有两三个月了吧。” “昨天夜里我见皇上似乎精神不是很好,一个晚上连打了好几次的呵欠。后来,他服用了由马公公呈上来的药,之后便精神抖擞起来。也可以下场同角抵手摔跤了,晚上还能拉着朝臣们饮酒……甚至在我们离宫之时,皇上都并未露出丝毫的疲态。” 越国公听了赵泽林的话之后,许久没有开口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你昨晚动了我一下是为了让我看……?” “对,当时马公公正拿着装有棕红色丸子的鎏金匣子,并且将盖子揭开。”赵泽林点头,“我动你的时候,刚好是皇上正在吃那个药丸的时候。只是你当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戏台上,等到你回过神来的时候,皇上已经把药丸吃完了,而马公公也拿着匣子退下了。” “爷爷是觉得皇上哪里有变化呢?”墨珣没有机会参加宫宴,只能从赵泽林的描述里进行推测。 “外貌上……似乎有一点点改变。”赵泽林也不是十分肯定。毕竟他能见宣和帝的次数太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瞧错了。 “外貌?”赵泽林这个描述实在是太笼统了,墨珣根本就想象不出来。“是脸上长了什么东西吗?” “不是,面部完好,但就是……”赵泽林说着说着便忽然没了声儿,他摇头继续说道,“可能是我的错觉吧。自从听了你们说的鬼市和丹药的事情之后,我总觉得皇上确实在服用什么丹药,所以便觉得皇上服用丹药之后有所变化。” 墨珣点点头,赵泽林的话也不无道理。 “当真有那种药吃完了以后,同三个角抵手缠斗,又与大皇子缠斗,还能拉着朝臣们豪饮?”越国公听了赵泽林的话之后,眉头紧锁。他们也不是头一回参加宫里举办的宴会了,宣和帝能喝多少酒,朝臣们也都心知肚明。此时一想,昨天晚上宣和帝似乎真的喝了很多。越国公只能隐约记得自己离宫的时候向宣和帝跪安拜别,之后便记不起事了……他还隐约记得,那时候的宣和帝似乎还面带笑容,如同根本未曾饮酒一般。“这般厉害?” 越国公并不怀疑赵泽林所言,他说见到宣和滴食用了丹药,那就是食用了。只是这丹药的用途,就尚未可知了。 墨珣微微低下头,睫毛垂了下来。若是如赵泽林所言,宣和帝原先精神萎糜,而服用了丹药之后精力十足,那这个丹药应该服用了有一段时间了。宣和帝的身体已经出现了些许反应,而为宣和帝炼丹的方士必定要求宣和帝要坚持服用……只是不知道宣和帝服用的剂量如何。 “这个丹药……当真有奇效吗?”越国公说着便看向了墨珣。 墨珣倒是没料到越国公会问他,愣了愣之后,“我也不是很清楚。”他根本就不知道宣和帝食用的是哪一种丹药,不能妄下定论。“不过,听爷爷这么说的话,皇上服用这种药应当不是一天两天了。” 越国公觉得莫生所言在理,也跟着点了点头。 “而皇上食用丹药之前,必定会让人先试。”总不可能方士炼成了宣和帝就拿过去吃了吧?就算不是方士自己试吃,那也是由宫人或者死囚吃过了。“想来短时间之内应当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只是短时间之内,若是长期服用可就没人知道会怎样了…… 宣和帝命人炼丹,应该也就是他当皇帝之后才发生的事,这短短几年就要有成效恐怕不大可能。 越国公不知道有没有听出墨珣的言外之意,此时他眼睛别开,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第128章 墨珣有些担心越国公对所谓的“长生不老药”有兴趣。毕竟越国公知道先帝曾服用过长生不老药,甚至连丹方都已经见过了…… “祖父该不会是……”也想吃吧? 赵泽林闻言,看了越国公一眼,之后才对墨珣摇了摇头,“你祖父不会想吃的。毕竟……当初先帝或许就是死于这长生不老药。” 先不说这个墨珣是从徽泽大陆来的,就算是在这方世界土生土长的那个墨珣也不可能知道先帝究竟是怎么死的。石里乡离怀阳本来就远,再加上历史是活人写给活人看的,那么当权者想让百姓看到怎样的结果,历史就会怎样来书写。 先帝的事,越国公原先是不想这么早跟墨珣说的。墨珣现在年纪还小,又没有官身,知道这些也没有丝毫的益处。像那些个平民百姓,不也一概不知情,亦丝毫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 第296章 但现在赵泽林说出来之后,越国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先帝去世的时候连储君都没有立,所以最后所有的皇子都在争夺帝位。因为先帝一直没有立储,所以几位皇子便早早开始为自己谋划开始谋划。这也导致了当今圣上的好多兄弟全都死于这场争夺,而现在朝臣们才会一直嚷嚷着要让当今圣上快些定立储君,以免再造成惨剧。”赵泽林继续对墨珣说。 墨珣闻言,立刻点点头。 先帝既然已经开始服用长生不老药,那便是认定了自己不会死,自己的统治能够千秋万世,立什么储君呢?岂不是变相咒自己会死? 不过这也只是墨珣个人的想法罢了。 先帝或许只是还在考察几个皇子的能力,只是考察结果还没出来,体内的毒素就已经抑制不住了。 其实赵泽林一提起先帝,墨珣便觉得先帝的死十有八。九就是跟服用丹药有关:凡间的古法炼丹,本来就是将一堆材料全都加在一起,有些东西或许本身并无毒性,但是若是两两相加,就有可能产生剧毒。而银针呢,也并不能用来鉴别所有的毒物,否则哪还会有那么多人会被毒死? 不过现在先帝死都死了,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看来皇上是要走先帝的老路了。”越国公忽然开口说道。 墨珣只安静在听越国公说话,反正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也没人知道宣和帝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再加上就算此时越国公去劝说宣和帝,宣和帝也不会念越国公一声“好”,只会觉得越国公阻碍了自己飞升的道路。 人一旦要一股脑儿地钻进死胡同里,那可就无论如何都出不来了。 赵泽林伸手去拍了拍,越国公的胳膊,“你可别为了这事上谏书。”他有些害怕越国公一时想不通。宣和帝此时服用丹药,所有的朝臣之中尚未有人提出异议,指不定其他人早就已经知道了,就是为了等越国公这一只出头鸟。 越国公与其他朝臣不一样,其他朝臣大多已经挑选好了自己认为的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子人选,并为了让他能够成为储君而出谋划策,但越国公却由始至终并未参与。 朝臣们现在虽然还是以宣和帝为重,但在立储这件事上大家的意见都十分统一——要立,而且必须要趁早立。 宣和帝当初荣登大宝也是经过了一番流血事件的,现在所有留在京里的臣子,要么是当年支持宣和帝的;要么是那时候临阵倒戈的;亦或者是像越国公这样只要王朝不易姓,也无所谓哪个皇子当皇帝的。 若是当年先帝早早便定立的储君,那一系列的流血事件就可以获得很大程度上的避免了。现在立储,也是为了日后不再出现像当年一样的情况。不是说跟对了下一任皇帝就不会死,叛军杀起人来,哪管你是谁。 “不会。”越国公知道赵泽林在担心什么,他其实有动过上谏的念头,只不过后来又转念一想,宣和帝同自己的感情并不深厚,自己若是这么平白无故就上谏,想必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赵泽林细细打量了越国公一番,见他似乎所言非虚,便放下心来,点了点头。而后,他才开始嘱咐墨珣,“这些话你听听就算了,烂在肚子里。若是到了外头去,可千万不要乱说。” “孙儿谨记。”墨珣自认为嘴还算是挺严实的,而他看赵泽林的表情也很说严肃便用十分郑重的口吻答话。 越国公此时头紧锁,还在思考着什么。赵泽林见状,便出言问道:“你难道在打那丹方的主意吗?” 赵泽林果然是了解越国公的,他确实心里有这种想法。碍于赵泽林的逼视,越国公不得不点点头。 “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说不准现在朝廷里有好多人都在盯着这个丹方。”总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没有发现,只有越国公他们一家知道了吧?要不是这次越国公去鬼市是因为墨珣好奇,赵泽林真的会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在算计越国公。 想到这里,赵泽林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墨珣是怎么知道有鬼市这个地方的? “你是怎么忽然间想要去鬼市的?” 赵泽林忽然对着墨珣发问,墨珣看了看越国公,想来应当是越国公没有跟赵哲林说。他眨眨眼便对赵哲林解释道:“是我二哥,素华。也就是中秋节那会儿,皇上邀请朝臣们到行宫去共度中秋,而那时候我也与爹爹一同去二舅家里过节。用过晚饭之后,二舅便让二哥带着我和素安到外面去玩。本来中秋节那天,二哥说是有同窗要带他到鬼市去,而二哥正好与我一同在外,便想将我也领去。但是有素安在,带他不安全,最后就作罢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素华的同窗先知道了这个鬼市,然后要带素华去,而素华便想将你也带去?” “是这样没错。”墨珣点头。 赵泽林眼睛一眯,只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伦素华到怀阳城才多久? 如果没记错的话,伦沄岳那一家子应该是七月份才到的怀阳,而等到越国公他们从围场回来已经是七月的下旬了,直到越国公回到了怀阳这才让伦素华进的私学。中秋节是八月十五,在这尚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伦素华就已经在私学里交到那种连鬼市都要带着他去的朋友了? 如果说是因为伦素华的那个同窗想要显摆自己是怀阳人,便要带着伦素华这种外乡人到鬼市里走上一遭那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第297章 赵泽林是不太了解汉子们所谓的友情,但若是按照他的逻辑思维来说,在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要同一个人交好,并且私下里还约着一同去一个自身本就不了解的地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只能说伦素华的性格未免也太……外向了点儿。 墨珣最后也没能跟着伦素华到鬼市,反而是让越国公带去的,这怎么想都不可能与伦素华有关才是,但赵泽林现在看到眼前自家的这两个汉子,不知怎么就觉得是有人故意引导着他们去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了之后,任何蛛丝马迹都会被赵泽林放大了、摊开、慢慢地捋上一遍。但是伦素华是墨珣的表哥,赵泽林并不想在墨珣面前说伦素华的不是。 伦素华是赵泽林在当时进建州城的船上,与认识墨珣时一同认识的,赵泽林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晕船。等到下了船之后,伦素华同墨珣一起住进了在建州的越国公府,而那时候赵泽林就知道伦素华是那种心里想到什么,嘴上就说什么的人。再后来就是伦素华与人在茶馆起争执的事了……那一次,伦素华便把谢建阳“引”进了越国公府。之后就是谢建阳为了国公爷起复一事,向越国公暗示越国公欠了钱相的人情…… 赵泽林把认识伦素华之后,他所知道的,伦素华发生的所有的事都一一列举了出来。他原先并没有把这些事情往伦素华身上想,但此时经过这么一番的抽丝剥茧,竟意外察觉这中间似乎都有伦素华的事? 是不是因为伦素华的性格一直如此,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有心人利用? “爷爷,是想到什么事了吗?”墨珣见赵泽林神情晦暗不明,便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事情。 赵泽林这才抬眼看了墨珣一眼,“没事。” 墨珣明显是不信,但赵泽林若是不说,他当然也没有办法。 “好了,大过年的就不要再说这些事了。”赵泽林看到了墨珣的眼神,也知道墨珣心中有疑问,这便将话题岔开了。“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了,今年你可还要去猜那‘祥元花灯’?” 墨珣没想到赵泽林一下子把话题岔开这么远,愣了愣之后便开口笑道:“若是爷爷想让我猜,那我就去猜。” 赵泽林被墨珣的话逗笑了,“要是猜不中呢?” “猜不中我就买一个回来。” “‘祥元花灯’可是从来不外售的。” “那我也没说要买‘祥元花灯’啊。” …… 年前,宣和帝已经将御史丞从建州召了回来,而御史丞从建州带回的消息也表明了,建州贡院的火灾确为天灾。宣和帝看完了御史丞的奏章与描述之后,御史丞又分析了自己在建州所取得的供词和证据。最后,宣和帝也不得不承认,确是天灾,将所有官员都官复原职。但毕竟救火不力致使贡院被毁,仍是罚俸一年。 原先被革职之后,那些官员就已经没有再领取俸禄,此时又多加罚一年,纷纷怨声载道。 朝臣们也觉得宣和帝此举不妥,便也上奏请求宣和帝撤销惩罚。毕竟御史丞已经查出建州乡试是天灾,那就与那些被革职的官员们无关了,而宣和帝将他们革职了一年,相当于也是罚俸了一年。此时非但没有丝毫的补偿反而又要再罚一年,委实不合理。 不过宣和帝并未理睬,直接让侍御史下了诏。 一众朝臣见诏书已下,此事再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也只能纷纷去信,让建州的官员们自认倒霉。好歹还能复用呢,万一惹了宣和帝生气,再将他们革职,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了。 御史丞回来之后,越国公便退回了御史副丞的位置,御史台也不再归越国公掌管。不过,越国公毕竟是两朝的老人了,御史丞对越国公也算是客气,他们只按着章程来,自然两厢无事。 关于宣和帝服用丹药一事,赵泽林让越国公不要轻举妄动,越国公当真就没有丝毫的动静了。 过年的时候宣和帝一般是不处理政务的,所有的奏章都会直接放到御史台,由御史台管理,并代为查阅。而御史们只有遇上了十分紧急要务,才会将奏章转给宣和帝。像那些个请安的奏章就直接往后了排,等到过完年了之后,宣和帝处理完了其他的要务,才会一一给这些请安的奏章批复。 或许是因为越国公一直装聋作哑、当丹药一事不存在的缘故,当真就有人坐不住了。 还不到上元节,朝中便已有臣子往御史台递了奏折,说是发现宫外有人在贩卖宫中的物件。 这个奏章是夹杂在一堆奏折里头,最后由其他的御史看到,并拿来询问越国公的。 这些奏折都是需要由御史自主判断,是否要呈交给宣和帝。若是判断不了,则是需要交给更高一级的管理者来裁决。是以,在御史丞看到之前,这份奏折便先交到了越国公手上。 越国公拿到奏折的时候还没摊开来看,心中便已经有了隐隐的惊觉——这个事情未免也太巧了吧?他与墨珣去过鬼市没多久,也是才知道鬼市里头有人宣称自己贩卖的人宫中的物品,现在就有人递奏折了? 将奏折交给越国公的御史简单地讲了一下折子的主要内容,就是听闻宫外有人在贩卖宫中的物件,希望彻查之类的。 越国公觉得这个奏折简直莫名其妙,他看了看这份奏折的署名,乃是正八品司库邬兆凡。 第298章 司库是掌管宫中库房的一个官职。不过库房里的物件丢失,并不需要写奏折递到御史台来,司库自己就可以打开库房核对,或者直接上报掌管这块事宜的宫廷内监。 什么叫“听闻有人在宫外贩卖宫中的物件”?这有什么好上奏折的? 越国公完全看不明白这个邬司库究竟意欲何为。作为一个司库来说,现在的头等要务难道不是上报内监,查验库房,拿出库房存单一一校对,看看究竟丢了什么东西,之后才能让怀阳府尹在宫外彻查。 现在的情况是,丢没丢东西,丢的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这要让韩博毫去彻查什么? 因为过年的时候,奏章积压得多了,越国公的脾气也并不好。他听完御史的描述之后便想把这莫名其妙的折子丢到一边去。不过将这折子转过来的御史,此时正眼盯着越国公看,使得越国公不得已,也只能在那名御史的注视下将奏折摊开来看。 奏折中的表述与御史所言不差,这个邬司库确实没什么证据,只是在市井间有所听闻罢了。不过在这奏折之中,明确地提到了“鬼市”。御史的描述并不准确,邬司库的完整意思是——听闻有人在京城的鬼市之中贩卖宫中的物件,希望彻查。 而邬司库所提到的“物件”,写得并不详细,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越国公此时有些怀疑,这个邬司库或许知道鬼市里究竟卖的是什么东西,但却不便在折子里提。 “这个该如何处理?”御史见越国公似是看完了,便开口问起来。 越国公原先还在想事情,毕竟最近听到“鬼市”这两个字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他在京城也已经住了十几二十年了,听到“鬼市”的次数全部加起来还不如这小半年来得多。因为正在沉思,被御史打断了,越国公便开口道:“无凭无据,仅仅听信市井传言?” 听说,且没有任何的证据,这就要让怀阳府尹去查? 越国公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折子是绝对不可能在过年的时候递到宣和帝面前的。 “是否应该交由韩大人处理?”御史这就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越国公闻言,眉头一皱,“那就交给韩大人处理吧。”说完,越国公便把折子递给了御史,让他拿去给韩博毫看。不管怎么说,既然邬司库在折子里已经点明了地点,那么韩博毫就可以派人去查了。 由于是过年期间,韩博毫比起往常来说,更为谨慎。奏折乃是宫中之物,自然不能留给韩博毫。而他在看过了御史给的折子之后,便简单地命人记录了一下奏折里提到的重要信息,准备先进行暗访。 越国公自打看过了奏折之后,眉头便一直未曾舒展。 总觉得好像是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而这个折子似乎就是故意要拿给自己看的。 越国公此时在庆幸,幸好自己知道宣和帝在服用丹药的时候没有莽撞行事,而是一直等到现在。目前的情况来看,是有人故布疑阵,想让他往里头钻?本来在朝廷之中,本来就不可能一直置身事外。越国公已经避开过一次皇位之争,这次恐怕是有人非要拉他下水了。 过几日,宣和帝便要到太庙祭祖、祈福,而所有的朝臣都要同去,韩博毫作为怀阳的府尹自是不可或缺。越国公觉得韩博毫,或许没有时间去处理“宫中物件丢失”的事了。只是这个事一直摆在越国公心里,倒是让越国公觉得十分煎熬。 赵泽林发现越国公近几日一直愁眉不展,以为他是为了宣和帝服用丹药的事情在发愁,便出言劝慰道:“那个丹药应该是皇上经过试验之后才服用的,说不定是我们杞人忧天,那个丹药当真有奇效。”这话说出来,赵泽林自己都不信。他从来没有见过,谁是服用了丹药之后能长生不老的。 像是在越国公定丁忧之前便有传闻:在南方的某个山村里头有那种活了百岁的人。而那些百岁之人鹤发童颜,并无半分老态,便是服用他们村里独有的丹药所致。 这个事还是当时由江州总兵递了奏折,当成是趣闻写给宣和帝看的。丁忧之前越国公还是御史丞,当时宣和帝看这个奏折的时候越国公正好在场,宣和帝那时候还笑骂了一句,“这个贾力山,真是什么东西都往折子上写。” 宣和帝这么说完了之后便把折子递给越国公看,越国公早早便看过,只顺着宣和帝的话往下说:“我朝幅员辽阔,说不准当真有那等奇人异事。” “你信这个?”宣和帝似笑非笑地看着越国公。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越国公其实信是信的,只是觉得没有这个贾大人在折子里写得那么夸张。或许是由那么一两个寿命长的,但应当不会整个村庄都这样。更何况还没有半分老态,只是头发花白…… 越国公本来不想把邬司库那个折子的事情告诉赵泽林,但此时见他担心不已,便想着多一个人能多一个想法,就将事情详细地告知了赵泽林。 赵泽林原先心中便有怀疑,怀疑这一切并非巧合,此时又听到越国公说有人在折子里提到“鬼市”和“宫里的物件”,一时间便将所有的事情全都联想起来了。 “按照正常的程序,这个折子不会直接递给皇上。”赵泽林也跟着皱眉,“而你,却会先看到这个折子。” 越国公点头,“其实我也是这么想,所以这几日才颇为困惑不解。若真的只是为了让我看到,那么这个人究竟意欲何为?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弯子,想要做什么?” 第299章 越国公所言也正是赵泽林疑惑地方,难道真的只是想让越国公去规劝宣和帝吗? “不如就先等韩博毫先查,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赵泽林一时也想不出主意,干脆让越国公不要想太多,只要越国公不轻举妄动,别人也拿他没辙。 就拿眼前的情况来讲,不也是不断地将消息透露给越国公知晓而已?越国公只要没有动静,别人也不可能对他做出什么事来。 “就这样吧。”越国公也是理不清,倒不如等等韩博毫的结果。 事实上,韩博毫并不拿“鬼市里有宫中之物”当回事,毕竟鬼市那种地方,人人鬼话连篇,能信的又有多少? 韩博毫的这次暗访并没有查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就连越国公和墨珣当时所见到的摊子,韩博毫也没有见到。而这个折子不是由越国公递给韩博毫的,所以越国公没有当面问过韩博毫“鬼市的事究竟查得怎么样”。递折子给韩博毫的御史似乎早就已经将这件事抛诸脑后,问也不问,这件事最后便这么不了了之了。 越国公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当这件事不存在,但别人没有动静的情况之下,他也不能自乱阵脚。 既然对宣和帝起疑了,越国公每次上朝或者得以见到宣和帝的时候,都会仔细打量宣和帝的身体和外貌是否出现了什么变化。或许真的如赵泽林所言,因为每日都能见到,所以越国公反而什么都看不出来。 越看不出便越是着急。 越国公担心宣和帝会像先帝一样忽然之间就撒手人寰,但却发现宣和帝的精神好得很,自是与先帝当年完全不同。 在越国公担忧的过程中,宣和帝已经率领一众大臣从太庙祭祖回来了。整个祭祖过程都井然有序,丝毫没有异样。 越国公觉得自己似乎是被这件事搞得有些魔怔了,又让赵泽林劝了几次,这才干脆不再去想。 上元节到来,越国公邀了伦沄岳一家子到越国公府中。共度元宵,这样一来越国公府也热闹了许多。用过晚饭,吃了元宵之后,越国公便发话,让他们几个出去猜灯谜玩,不用再留在府里陪他与赵泽林了。 墨珣知道这段时间越国公思虑过重,导致了身体不适,甚至还服用了太医开的药剂。这便干脆拉着越国公的手,要他也一同出门猜灯谜。 越国公连着哈哈大笑了几声,“让我猜灯谜?这都多少年没猜过了!” “爷爷也一道去。”墨珣拉上越国公之后,又对赵泽林说:“爷爷不是想看我猜‘祥元花灯’吗?” 越国公发现自己竟然拉不过墨珣,还没等赵泽林开始应话,他已经被墨珣拉起了身子。“好好好,你轻点儿,手都要给你拉断了。” “瞎说,前几天不还要跟我比划比划吗?”墨珣知道越国公心情不甚明朗,连带着身体也越发惫懒,所以才连拖带拽要带越国公出门。 越国公自然是拿墨珣没有办法,毕竟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认的干孙子,便欣然受邀。而赵泽林见状,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他们一起出门了。 这样一来,越国公一家,加上伦沄岳一家,还有家丁小厮和护卫,那就是一大帮子人,倒是显得十分热闹。 因为去年上元节,青松雪松遇上了人贩子,而越国公府还报了案,今年街上的巡逻便变得更加森严。每街每巷都备有官兵,就为了避免去年的事再次发生。 “我们这样涌到花灯的摊子上会不会把那个摊主给吓了个半死啊?”伦素华也是没料到今年竟然会有这么多人一起出游,兴奋之余也不管是不是有长辈在场,便拉着墨珣开起了玩笑。 “应当不至于。”墨珣其实从来没有去想过这方面的问题,他们要是一大群人都去猜灯谜的话,那个摊主会不会没有花灯可以卖了? 虽然这不是墨珣第一次猜灯谜了,但墨珣去年也只猜了一个,就走了。 “这猜灯谜呢,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一个人一般只能猜一盏灯。若是想多猜,那大可以将原先猜中的花灯赠与别人。”大意就是两手空空就能猜。 赵泽林听到两个小的在说话,便也简单地向他们解释了一下。 “难道就没有那种很会猜灯谜的人吗?就一直猜,然后送给别人?”伦素安拉着唐欢遥的手,问赵泽林。 “这样的人恐怕会被赶走呢。”赵泽林笑了起来,他有段时间没听到这种可爱的问题,不觉有些好笑。他当初认墨珣当孙子,主要是墨珣少年老成,不需要废太多的心思培养,现在想想,反而像素安这样的带起来才有意思。 赵泽林这就瞥了墨珣一眼,眼中似有怨念。后悔倒是不后悔,就是觉得同样是八岁,墨珣怎么就不像素安一样问这些问题呢? 墨珣接到了来自赵泽林的视线,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反复思索片刻之后,却是一无所获,便只能带着一脸莫名地眨眨眼,同伦素华走在前头。 “你刚才说要去猜‘祥元花灯’?这‘祥元花灯’又是什么?”伦素华问道。 伦素华所在的私学也早都放假了,自然不可能再从同窗那边听来什么。而且因为今年有个院试,伦沄岳便时常辅导伦素华的课业,也经常押着伦素华学习。就连过年的这几天伦沄岳都不肯放过他,除了出门到越国公府上拜年或者去其他地方之外,只要是留在自己家里,他必定要做父亲布置的功课。 第300章 墨珣这就简单地向伦素华介绍了一下祥元花灯的由来。 伦素华闻言,连连点点头,“那岂不是很难中?”整个翰林院才搞出这么一个灯谜!而翰林院又汇集了历届的状元,那不就是故意不想让人猜中吗?想着想着,伦素华便回过头去问伦沄岳,“父亲,你知道今年的灯谜是什么吗?” 伦沄岳“嗯”了一声,“知道,不过嘛……你猜不出来。” “哎,父亲,你怎么这样啊!”伦素华本来还等着伦沄岳跟他说谜题,却不料伦沄岳一开口竟然是在打击自己。 伦沄岳听了伦素华的话,只笑着摇了摇头,也并不收回。“瞎猫碰上死耗子都没你的份。”伦沄岳自然是知道自己儿子的水平,这次院试能不能考过都成问题了,更别说这种还要动脑讨巧的东西。 唐欢遥闻言,忙用手肘撞了伦沄岳一下,让他说话别这么直接,伦沄岳这才闭嘴。 如此一来,伦素华就更气了,直言一定要猜中一个给父亲瞧瞧。 伦沄岳见自己的儿子气鼓鼓地拉了墨珣走在前头,这才小声在自家夫郎说道:“去年这‘祥元花灯’便是由墨珣猜中的。而在此之前,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人猜中谜底了。” “当真?”唐欢遥第一次听说,便也看了伦沄岚一眼,“弟弟也真是的,怎么这事也不说一声呢。” 伦沄岚听二哥夫怪罪,忙告罪。不过他也是头一回听说,去年墨珣也没跟自己提过。好在唐欢遥也只是跟伦沄岚开玩笑罢了,这下一家子又欢欢喜喜地往祥元花灯的摊子去了。 祥元花灯去年让一个娃娃猜中了,这件事京里大多数人都知道,但今年仍是一堆人将那摊子前头围得水泄不通,好多人都是天刚黑下来便已经到此处蹲守。 摊主才不管有没有人守着,仍是由几个官兵护着,慢悠悠地将摊子架了起来。 今年摆在“祥元花灯”摊子上的是一个“八方宫灯”,顾名思义共有八面。而每一面都以玉石镶嵌在花梨木上,绢丝画面上绘有山水花鸟,每一面的图案都不同。上头雕刻有八个凤首,每个凤喙上都叼着红色丝绦编成的流苏…… 伦素华头一回见宫灯,立刻便能感觉到这宫灯透着的雍容华贵,就是与外头卖的那些花灯不一样。原先还没见过这八方宫灯时,尚觉得怀阳城内的花灯各有各的特色,十分有趣了。此时一见,旁的灯都让它比下去了。 “难怪……”伦素华边感叹着,边朝着人群里探头。 人太多反而看不到灯谜了,伦素华踮了踮脚,这才听到里头有人将灯谜念了出来:“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1” “这……” 外头的人听得,便立刻开始蹙眉冥思苦想起来。祥元花灯附近本就堵得很,有些个文人的习惯便是要来回踱步,这就互相撞到,彼此致歉。 越国公他们离得比较远,这就看着墨珣与伦素华两人挤到了摊子前头。 伦素华还不知道墨珣去年猜中了祥元花灯,此时正紧盯着灯下悬挂着的谜底,绞尽脑汁地猜这究竟说的是个什么东西。 “这不是墨珣嘛!” 墨珣站在伦素华身边也在想谜底,便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循声望去,这便看到了他在国子监的同窗。“胡兄,这么巧。” “我听说去年也是墨小弟猜中的祥元花灯?”这个被墨珣称作“胡兄”的人,与墨珣说话时十分不客气了。他睥睨地打量了墨珣一眼,“怎么?今年是又想来碰碰运气?” 伦素华原先还十分专心地看着谜面,此时一听这人说话怎么就觉得这么不得劲呢?“这是谁啊?” 墨珣听到伦素华这么问,怕他惹事,便简单地向伦素华介绍了一下此人的背景。“这是我在国子监的同窗,乃宗正寺胡主簿之子胡鑫燧……” 胡鑫燧听墨珣在说他的名字,立刻嗤笑出声。 墨珣没再往下说,这胡鑫燧便是在国子监之中,时不时对自己冷嘲热讽之人。因为宣和帝的缘故,墨珣一开始便备受同窗的关注,可惜宣和帝对墨珣的兴致持续时间不长。原先对墨珣客客气气的人,有几个忽然就变了,这胡鑫燧就是其中最明显的一个。 胡鑫燧见墨珣不答,只不屑地勾了勾嘴角,直接上前要将墨珣挤开。 在墨珣一见到胡鑫燧便起了防备之心,胡鑫燧这么一挤非但没能把墨珣挤开,反倒是自己险些一个踉跄。 胡鑫燧眼睛一眯,他身边尚有这么多人瞧着,这个踉跄的动作必定十分不好看。他瞪了墨珣一眼,这才又挤到了摊子前头,开始看起谜底来。 说起来这个墨珣邪门得很,在国子监的时候,他们几个人无论怎么为难墨珣,墨珣都能四两拨千斤,将事情化解掉。胡鑫燧原先想着能把墨珣逼退学,毕竟他这么丁点儿大的年纪,让人欺负了除了跑去告诉师长、告诉长辈之外还会做什么?却不料由始至终,胡鑫燧都没能等到墨珣主动退学。反而是原先几个与胡鑫燧一道想给墨珣这个乡巴佬一点难堪的同僚,试了几次之后便纷纷收手,再不敢当面同墨珣较劲。也只有他胡鑫燧不信邪,还是明里暗里同墨珣过不去。 墨珣见胡鑫燧不再搞小动作,便又看向那灯谜。 天运人功、有功无运。 这听起来这么…… 墨珣脑子里想着事,这便缓慢地晃了晃脑袋。 第301章 胡鑫燧一直用余光盯着墨珣,此时见他似乎在想着什么,又瞧了瞧周围,忽然计上心头。 第129章 胡鑫燧刚才撞墨珣那一下子,墨珣明显已经有了防备。像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手段,用一次还行,多用几次,墨珣都已经有了防备了。往常胡鑫燧到这“祥元花灯”到摊子上来,一般只是为了看一看今年拿到当彩头的会是怎样的宫灯,毕竟“祥元花灯”的灯谜有多难猜,大家都知道,他也不觉得自己能猜中。 去年墨珣猜中谜底的时候,他并不在场,只是听同窗提过。后来,墨珣进了国子监,那时候胡鑫燧便看他有些不得劲。不就是一个乡下穷小子,运气好了那么一点儿,被越国公给瞧中了,收作干孙子? 当时一听说宣和帝召墨珣进宫,胡鑫燧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之后便是去围场,又是敕命,又是赏赐的,简直是将所有的风头都揽尽了……好在他的运势也到了头,受了伤之后反倒不怎么惹人注目。这不?回了京之后,皇上也就将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胡鑫燧又想到之前的事,气都不打一处来。此时见墨珣似乎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便猛地晃动了一下身子,用前胸和肩膀的位置朝墨珣撞了过去。 墨珣刚想到谜底,就感觉到有一丝猛烈的恶意朝着自己“扑”了过来。这也不是墨珣第一次感觉到这种突如其来的恶意了,更何况胡鑫燧就在自己身边,墨珣下意识便往胡鑫燧的反方向躲开。只是胡鑫燧本就不想让墨珣好过,这一下使了劲,没撞到墨珣,倒是把墨珣身边的伦素华撞了一下。 墨珣赶紧伸手去拉素华,但素华已经整个人扑到了摊子上头。他赶忙将素华拉起来,仔细检查了一下。见伦素华没事,墨珣这才转过头去瞪胡鑫燧,怒斥道:“你干什么!” 伦素华反应还算快,刚才不知怎么被人撞了一下,使得自己身体倾斜,但他很快地伸手撑在摊子上,稳住了。宫里出来的摊架子自然结实得很,这就使得伦素华只是被吓了一跳,并未受伤。 伦素华这才松了口气,却听到墨珣在自己身边大吼了一声,也跟着转身,正见到墨珣与他那个同窗两两对峙。他刚才虽也看到那人对墨珣不大客气,但墨珣后来向他介绍此人来历的时候也偷偷捏了捏自己的手,大概就是不要跟他起争执的意思吧。“你撞我做什么?”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撞你了?!”胡鑫燧自然不认,现在正是人多的时候,他大可以赖说是别人挤的,关他什么事。 “你……?!”伦素华一看这人的态度就来气,但他确实也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人刚才撞了自己。毕竟自己面向了摊子,而这人是站在自己身侧的。 胡鑫燧一看伦素华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立刻冷哼了一声儿,“没证据就不要乱说话,小心风大闪了舌头。”他斜视了伦素华一番,而后又去瞪墨珣。 墨珣顿时有些来气,平日里在国子监的时候自己总是让着,只是不想给越国公惹麻烦罢了,可这胡鑫燧反倒以为自己怕了他是怎么回事? “小哥。”摊主忽然喊了伦素华一声,伸手指了指伦素华的手,“你把谜题拽掉了。” 周围的人原先注意力都转移到墨珣他们与胡鑫燧的争执上来,此时听到祥元花灯的摊主这么一说,立刻转身去看那个“八方宫灯”,而原先挂在“八方宫灯”下头的谜面竟真的少了半截。 “哎!” “你干嘛什么?!” “怎么回事啊!” …… 周围的人立刻躁动起来,这撕了谜面那就是要答题的意思了。但刚才大家也都看见了,这人明明就是不小心撞上摊子才将谜面撕掉的。 “你答不答得了啊?” “不会就别挤到前头去啊!” “就是说。” …… 伦素华也没料到刚才自己撑着摊子的时候竟会在不经意之间将这谜面扯了下来,此时又被众人围在里头,一时间脑子一空,竟连原先胡乱猜的谜底也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一堆人对着伦素华指指点点,伦素华直接就懵了。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胡鑫燧,见胡鑫燧面上带着讥讽,竟觉得自己被胡鑫燧甩了一个耳刮子,脸上似乎被火烧着了,又辣又烫…… 墨珣伸手拉了拉伦素华,见他脸色苍白,便暗道不好。墨珣伸手要将伦素华手中的谜面取过来,但伦素华此时手上攥得死紧,竟是一点都不松。“二哥?” 越国公他们站在外头,一时倒也没瞧见里面是何等状况,只以为他们还在专心思考谜底,这就打趣地说着不知今晚要在这里等上多长时间。 墨珣连着叫了几声,伦素华这才回过神来。墨珣见状,这就微微拍了拍伦素华的手,“谜面给我。” 伦素华张张嘴,并未发出声音,但手却是松开了。墨珣从伦素华手中将那半截谜面接过,这就递到摊主面前,“谜底是‘算盘’。” “这……”今年的摊主是宫中的内监,先头一见到墨珣时,他便已经将墨珣认出来了,只是并未开口罢了,此时见到墨珣将谜底猜了出来便拱手道:“墨小公子好文采,今年也是你力拔头筹。” 墨珣听这摊主的语气,竟是识得自己,而又听他的声音,便猜测大概是曾经在宫里或是围场见过吧。这就拱手回礼,“多谢公公。” 第302章 摊主伸手将挂在架上的“八方宫灯”取下,递到墨珣眼前,“墨小公子连着两年猜中谜底了,当真是头角峥嵘了。” “公公谬赞了。”墨珣从摊主手中将宫灯接过,这就转过头瞟了胡鑫燧一眼。 “怎么回事?” “猜中了?” “就是‘算盘’了?” …… 周围的人刚才还在瞎起哄,此时竟然看到真的有人从摊主手中将“祥元花灯”取走,立刻就嚷嚷起来。 “承蒙胡兄吉言,今年小弟运气同样不差。”墨珣微微挑眉,面上带着浅笑,但笑意却不答眼底。他一双眼透着森冷,眼神十分凌厉,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胡鑫燧。当面是不能把胡鑫燧怎么着了,但说句话膈应膈应他还是可以的。 胡鑫燧被墨珣的眼神闹得一愣,待回过神来之后便又回瞪了回去。 “怎么是‘算盘’?” “对啊,怎么回事?” …… 周围的人还在讨论,这就使得胡鑫燧心中有了想法,“看来你确实运气不错,怎么?今年也是靠‘猜’中的?”胡鑫燧将这“猜”字咬了重音,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墨珣出这风头。指不定今年墨珣猜中这祥元花灯,很快又会引起皇上的注意了。 “那又如何?我一年猜中,两年猜中……也好过你,在这京里二十几年猜不中!”原先胡鑫燧在国子监里小打小闹,墨珣只是觉得有些烦罢了,但今日他惹了伦素华,那就不一样了。墨珣嘴上也不客气,面带微笑就这么反驳回去。 墨珣这么一说,倒是有人认出他来了。 “哎,这是去年猜中的那个小哥啊!” “是吗?真的欸!” …… 原先还有人质疑,但听到别人这么一提,那便直摇头。 墨珣见胡鑫燧变了脸色,就想着再“刺”他一“刺”。 “运数由天定,故称‘天运’。1”墨珣朗声开始解这谜底,周围的人立刻静下来听他解答。“而算盘珠子由人来拨动,称为‘人功’。2” “正是如此!”旁边有人应声道。 墨珣颔首,“‘穷理’意为穷究天下之理,而‘天运人功理不穷’这整句话的意思则是运数天定却受人为影响,由人为推动,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说的正是那算盘的答案,虽然过程经由人手,但结果却不为人所制约。‘有功无运也难逢’,说的就是算盘珠子之中的‘数’若是本就相离,那么无论人为怎么拨动都不会在一起。3” “那么‘因何镇日纷纷乱’与‘只为阴阳数不同’说的就是拨动不同数字而使算盘发出的纷乱声响!”旁边有人立刻接了墨珣的话继续往下说。 其实灯谜只要给出了谜底,就很容易从谜底反推出谜面。墨珣刚才说了头两句,那后两句自然就不难往下猜了。 墨珣本来也不是为了显摆文采,只是想刺激胡鑫燧的,此时见胡鑫燧脸色铁青,心情不觉大好。“胡兄说我运气好,想来当真是如此吧。”墨珣脸上一脸笃定地点点头,“有的人正如这谜面所言,‘有功无运也难逢’。” 语毕,墨珣也不管胡鑫燧是何种反应,这就提着宫灯,伸手拉了伦素华一把,“二哥,我们走。” 早在墨珣说出谜底的那一刻,众人的视线已经从伦素华身上移开了,而原先加诸在伦素华身上的压力也都随之转移。 伦素华站在墨珣身边,见到摊主将花灯递给墨珣时,对墨珣亦十分客气,不觉心有戚戚焉。而后来又见墨珣将那胡鑫燧说得是哑口无言,心中也在为墨珣叫好。此时听墨珣喊了他一声,便应道:“好。” 因为“祥元花灯”已经被人猜走,而谜底又被解开,原先围绕在摊子旁边的人便慢慢散开了,这就使得墨珣他们走出去时并未受到阻拦。 两人刚走出几步,墨珣便将手中的花灯塞到伦素华手里。 “做什么?”伦素华愣了愣,忙推辞不接。 墨珣也不知该同伦素华说些什么,只是见伦素华对此十分感兴趣,这便想将花灯转增给他罢了。与去年上元节的想法一样,这“八方宫灯”虽难得,但墨珣对此并未有执念。硬要说起来,若不是赵泽林开口提起这“祥元花灯”,墨珣恐怕今年也不打算来猜。“赠予二哥。” 伦素华被墨珣的动作搞得有些哭笑不得,“我是要自己猜来,你送的算是个什么意思?”这话刚说完,他便摆摆手道:“反正我本来也没猜中,既然你猜得了,那你就自个儿留着玩。”伦素华猜测,墨珣大概是以为自己刚才同父亲说话,那般豪言壮志,势必要拿下祥元花灯,但并未猜中,所以才将这花灯转增给自己,好让自己拿回去给父亲看。“灯谜要自己猜中了才有意思。” 墨珣听了伦素华的话,霎时还有些不太明白,待转念一想,只觉得啼笑皆非。他本来也没打算让伦素华拿着花灯去骗伦沄岳啊。 刚才在路上,伦沄岳既然会对伦素华说出“你猜不中”这四个字,那就表明了以伦沄岳对伦素华的了解来讲,伦素华是绝对猜不中的。此时就算墨珣与路人已经将谜底解释了一番,那也难保到了伦沄岳面前,伦沄岳不会多问两句。伦素华既然没有猜出,那么伦沄岳若是问了,伦素华指不定就会露出破绽来。 “二哥你……”墨珣刚要对伦素华解释,自己并不是那个意思,蓦地身后又是一阵恶意袭来。墨珣未经思考,这就拉着伦素华闪到了一边。 第303章 伦素华刚才还在跟墨珣闲聊,突然被墨珣这么用力地一拽,脚下一个趔趄,便朝着墨珣的方向连走了几步,这才站定。伦素华刚要问墨珣怎么了,这话还未经问出口,便看到胡鑫燧正在他们很近的地方。 若说刚才伦素华还没反应过来,此时便也已知晓了。“你干什么?!”伦素华立刻伸手将墨珣拉到身后,这就挡在墨珣前头。 胡鑫燧咬牙看了他们一眼,径直转身走了。 伦素华被他的反应闹得有些莫名其妙,偏过头去看墨珣,见墨珣眼神收紧,便凑过去问:“这人怎么回事啊?” “脑子不好。”其实墨珣刚才也不知道胡鑫燧想对自己做什么,只是拉着伦素华躲开了。而此时,他一抬头,便看到越国公他们正站在不远处,立刻意识到胡鑫燧并不是不想再闹,而是此时见到墨珣的靠山和帮手都在,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才离开的。 伦素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看得出来。” 墨珣闻言,立刻笑开了。心中想的却是——这胡鑫燧若是再这么脑子不清醒,那就怪不得他日后动手反击了。 一个区区从七品宗正寺主簿的儿子,闹起来也不知道是谁要跟谁赔礼道歉。墨珣本身不想仗着越国公在国子监里趾高气昂的,但现在想想,有些人的脑子怕是从来都拎不清。不管自己究竟是不是越国公的血亲,现在既然让越国公认了,那就是越国公府的人,这胡鑫燧不断地给自己下脸,那就是下越国公的脸。 “对了,我听那个胡鑫燧的意思,你去年也猜中了‘祥元花灯’?”伦素华这才得空去细想胡鑫燧与摊主所说过的话,那胡鑫燧难不成是嫉妒墨珣? 墨珣让伦素华这么一问反倒有些不知该怎么答……不知怎么,仿佛说了实话就像是自己在炫耀一般。 伦素华盯着墨珣看,看得墨珣实在没办法了,这才点头称是。 伦素华也跟着点头,他其实已经有了判断,就是想从墨珣这边再确认一下罢了。 “你刚才是不是早就猜到谜底了?”伦素华看到墨珣手中的宫灯,忽然意识到什么——总不能是墨珣见到自己把谜面扯了下来,这才忽然灵机一动,脑海里浮现出谜底的吧?像他那可是越急就越想不出东西来的。 墨珣愣了愣,倒是没料到伦素华竟然会想到这茬。他确实是早就已经猜中谜底没错,但又觉得自己那么快就把宫灯猜走未免太显眼了一点儿。毕竟他去年猜中了一个灯谜就已经引来了多方注目……再加上伦素华说他要猜,墨珣就干脆等上一等,让伦素华先猜猜看。 总归是要装装样子的。 “说啊。”伦素华左等右等,不见墨珣开口说话,这就催促起来。 两人边说边走,已经差不多走到了越国公他们跟前。墨珣这才点点头,“嗯”了一声。 伦素华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挺厉害的啊。” “祥元花灯”的摊子已经撤了,而围在周遭的人群也开始流动起来。伦沄岳刚才已经瞧见了墨珣手里提了个灯,现在墨珣一经走近,他便看到了那盏八方宫灯。 墨珣见到人,忙提着花灯就走到赵泽林跟前,献宝般将手中的宫灯交给赵泽林,“爷爷,孙儿幸不辱命。” 赵泽林伸手将宫灯接过,随手拨动,使花灯转了一圈之后又塞回到墨珣手里,并夸了一句,“不错。” 墨珣看着手中的提把有些不解,抬起头看向赵泽林时,却听到他说了句,“拿着玩吧。” 墨珣顿时有些发怔,这才听到越国公开口问了一句,“你们刚才在那边是怎么回事?” 越国公适才见到墨珣与伦素华在回来的途中忽然有了动作,而两人似乎还停留了片刻同旁边的人说话,看架势应当是与人起了争执。 “刚才遇上了一个在国子监的监生。”墨珣解释道。 “然后呢?” 越国公若是不问,墨珣本也没打算告状,但越国公此时已经开口,那他也不瞒了。“他在国子监时就与我有些不对付,刚才大概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吧。” “不对付?”越国公有些诧异,微微挑眉,“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墨珣眨眨眼,“这没什么可说的吧。” 反正在墨珣看来也就是些小打小闹罢了。之前与胡鑫燧一起的那几个人不也都不再来惹他了吗?别人都知道不惹事,但胡鑫燧却不知道,所以墨珣才会跟伦素华说胡鑫燧脑子不好。 越国公仔细打量了墨珣一番,见他面上十分认真,看不出丝毫勉强的痕迹,虽有疑惑,但还是继续问道:“那刚才又是怎么一回事?” 伦素华刚才听墨珣说胡鑫燧与他不对付,便立刻想起了胡鑫燧适才的做派,当即觉得墨珣在国子监必定受了不少委屈,否则那个胡鑫燧不过是个宗正寺主簿之子,哪敢这么大庭广众地给墨珣难堪? 进了京之后,伦沄岳便向伦素华介绍了京中的官职及品阶,唯恐伦素华在京里冲撞了贵人。是以,他便知道宗正寺主簿是个从七品的官,比起越国公这个御史副丞来说小了不少。 而此时,伦素华又听墨珣这么轻描淡写地回答越国公的疑问,便以为他是受了欺负却不敢让越国公知道。本来在学堂之中的事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捅到长辈跟前又能如何,长辈又不能无时无刻守在身边,在学堂里不还是得受欺负?但那胡鑫燧就连在外头都敢这么欺负墨珣,明显就是不把墨珣放在眼里了。 第304章 伦素华心中认定,现在听越国公这么问,想来墨珣也不会说得详细,忙插嘴道:“由我来说。” 越国公看了伦素华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允了。 伦素华知道自己这么抢白有些不礼貌,忙拱手先告罪,这才开口,“刚才我同墨珣在那‘祥元花灯’的摊子前头看谜面,这个胡鑫燧一过来就先出言嘲讽,暗指墨珣去年是因为运气好才猜中的灯谜。” 墨珣听伦素华这么一说,就知道他最开始是没意识到胡鑫燧已经撞了自己一次,只是因为自己早有防备才没让他得逞。不过墨珣也没有多加补充,毕竟这听起来就跟小孩子闹着玩似的。虽然那个胡鑫燧今年怕是快三十了吧?对墨珣来说,弱冠到而立有些甚至到不惑之年,那长相也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异,而他自进入国子监以来,也不从去打听谁谁谁今年几岁。 “后来那胡鑫燧干脆撞了我一下……”伦素华这话刚说出口,马上意识到不对劲,自己与胡鑫燧无怨无仇,怎么会来撞自己? 这么想着,伦素华便看了墨珣一眼。 “是撞我的。”墨珣接到了伦素华的视线之后,面上微微显出了不安。胡鑫燧本来就是朝着自己撞过来,但自己下意识躲开了,这才让素华遭了殃。此时被素华看了一眼,墨珣忽然不知该怎么对伦素华解释。 伦素华说话间顿了顿,这才继续道:“本来是想撞墨珣,结果一下撞到我身上了……等到我们猜完了花灯过来时,他又趁着我俩没注意走到我们身后……” “其实是想推我们,但没推到。”墨珣接着伦素华的话往下说。 伦素华愣了愣,他本以为胡鑫燧只是过来藐视他们一眼,却没想到还有这出。 “再后来大概是看到祖父在这里,便不敢再多作纠缠了。”越国公在的地方怎么会没有护卫?胡鑫燧要是真在越国公面前把墨珣推倒了或是把墨珣怎么着了,越国公难道会不管? 越国公点点头,“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吗?” “嗯?” “在国子监里,经常有监生故意使手段为难你吗?”越国公把话说清楚些。 “还好吧。”墨珣笑了笑,并不是很继续想讨论这个话题。 墨珣不说“有”,也不说“没有”,看起来是十分勉强地笑了一下…… 这让越国公心情有些不大好。“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直接跟我说。” 墨珣张张嘴,刚想说“这点小事儿根本不需要祖父出马”,但一看越国公面色不佳,便点头称“是”了。他本来就是觉得越国公这段时间心情不大好,想趁着上元节拉越国公出来散散心,却不曾想倒是让越国公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伦沄岚与唐欢遥站在后头,此时听越国公同儿子一问一答的,心中不免有些怅然。他从来都不知道儿子在国子监里受人欺负,毕竟墨珣每次回府的时候面上都不曾露出过端倪…… 越国公说完了之后,墨珣刚要转身,便接到了来自伦沄岚担忧的视线,这就冲他咧嘴笑了,“大过节的,爹爹怎么这种表情。” “你……”伦沄岚刚想出言责备墨珣,但随即转念一想,墨珣不愿意同自己说,可不就是不想让自己担心吗?墨珣再怎么说都是个汉子,若是还动不动就对爹爹撒娇,自己恐怕才要担心呢。想到这里,伦沄岚才改口问道:“你自己能处理好吗?” “可以。”墨珣立刻点头。他原先看到伦沄岚变脸,心中就暗道不好。现在一听伦沄岚说话,顿时松了口气。 伦沄岚的好就好在,几乎不会过多地干涉他的决定和想法。 “要是解决不了,记得跟你祖父说。”伦沄岚本身没法给墨珣撑腰,只能寄希望于越国公了。 越国公听伦沄岚这么说,便十分威严地“嗯”了一声,摆出一副“现在就要给墨珣撑腰”的架势。 墨珣被逗乐了,这就又笑了起来。 只不过……墨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花灯,寻思了一下:伦素华不要,赵泽林不要,那不如送给素安好了? 思及此处,墨珣便要同伦素安说话,却听到赵泽林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说起来,珣儿今年的花灯也要送给醉哥儿吗?” “什……什么?”墨珣一脸纳闷,忙侧过头去看赵泽林,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会突然提到林醉的? “越国公,国公夫人,伦孺人,墨公子,两位伦家少爷……” 还没等墨珣开口,便听到有人冲自己打招呼了。 而这个声音……墨珣眨了眨眼,转过了身子,便看到林醉带着两个小厮正站在自己眼前。 彼时墨珣回首,正见到林醉站在火树银花之中,衣着色泽浓烈,头戴玉簪。 这番打扮非但不会显得整个人愈发俗艳,反而意外地让人觉得分外妥帖。似是多一分盛,而减一分太少。 只不过……未免太巧了点吧? 墨珣看到林醉的第一刻,眼底里便露出一丝自己都不曾觉察到的诧异和笑意,“林公子。” “好,好。”赵泽林立刻笑着点了点头,朝着林醉身后张望了一番,这才开口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林醺身体不好,自然出不来;林酩年纪太小了,程雨榛不放心他出来;林酌才刚刚会走路,程雨榛也走不开…… 只不过这些事不需要一一同国公夫人解释,想来国公夫人也并不想听,林醉冲墨珣点点头之后,便简单地答了赵泽林一句,“是,今日就我一个人。” 第305章 赵泽林果真不细问,便也点点头,“既然如此不如就同我们一起走?”赵泽林知道像林醉这样年轻的哥儿自是不愿意与他们这些老家伙们呆在一处的,自己毕竟是长辈,林醉要与自己一道,那就得规规矩矩的。 林醉悄悄看了看,见国公府出来了这一大帮子人,忙摇头拒绝,“还是不讨扰了,我不过就是想同小厮过来看看今年这‘祥元花灯’的谜面罢了……”说着,林醉又朝“祥元花灯”摊子本该在的位置看了一眼,见那里空空如也,不由得疑惑地将声音放低了。 赵泽林朗声笑了起来,“今年的谜底早早就被人猜出来了。” “竟然这么……”话还没说完,林醉便瞥见了墨珣手里提着的“八方宫灯”,原先要说的话立刻咽回喉咙里。 赵泽林见状又笑了,却没有再发声。 林醉只稍作打量,便能看出墨珣手中这个花灯乃宫廷御制,自是与民间花灯不同。只是没料到他这才刚刚走出来,墨珣便已经把灯谜解开了。“墨公子,今年的‘祥元花灯’又是你猜中了吗?” 墨珣点点头,用余光扫了赵泽林一眼之后,便伸手将宫灯递给林醉,“送你。” “欸?”林醉被墨珣的举动搞懵了,忙退后了一步,婉拒道:“这……怎么能……” “你拿着吧。”墨珣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宫灯塞到林醉手里,又飞快地看了赵泽林一眼,这便如同完成了任务一般松了口气。 “我……”林醉握着宫灯的提把,低头看着那做工精良的八方宫灯,又看了看墨珣,这才开口致谢,“多谢墨公子了。” 墨珣见林醉将花灯收下,不再推拒,便冲他点了点头。 随后,墨珣见林醉四下张望了一番,忽然心念一动——他有些怀疑林醉是想猜个花灯来回赠自己,登时有些无奈。但林醉此时并未发声,墨珣若是主动提起反而倒像是在问他讨要一样。 赵泽林见林醉将这祥元花灯收下,只微微颔首,反正他与越国公都知道墨珣去年猜中的宫灯已经送了林醉,今年再给他也没什么稀奇了。 “墨公子喜欢什么样的……” 果然! 墨珣一听林醉这么问,忙将伦素安招了过来。 “林家哥哥。”伦素安这是第二次见林醉,倒还有些印象。 林醉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冲素安打招呼,“伦小公子。” “林公子若是想送花灯,不如就赠予我这表弟吧。”墨珣这才将自己的意图说出来。 林醉闻言觉得此举可行,便微微低下头问伦素安,“那么伦小公子喜欢什么样的花灯啊?” …… 原先林醉婉拒了赵泽林的邀,但此时又要给伦素安猜花灯,只得与墨珣他们一道走了。 洛池与洛涧刚才一直站在林醉后头,从头至尾都没有他们插嘴的份儿,此时见林醉正在与伦素安说话,并未在大人与命夫跟前,洛涧才开口道:“少爷,你这拿了人家的花灯,回去我们该怎么跟夫人交代啊?” 洛涧先前还不知道原先林醉去年拿回去的花灯也是这个墨家少爷送的,只是刚才在后面听了自家少爷与国公夫人和墨少爷的对话方才知晓。 虽然昌平郡君与越国公夫人关系不错,但这个墨少爷与自家少爷这样……于理不合了吧? 林醉听洛涧这么问,面带不解地侧过头去,“实话实说就好,有什么可交代的?” 伦素安拉着林醉的手,正安静地抬头听他们说话。 “这墨少爷怎么说都是个汉子……”洛涧见大少爷一脸坦然,不禁有些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洛池倒是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反正少爷要是真有什么别的打算,势必会提前跟他们通气,总不至于到了临了进了府,夫人问起了才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吧? 唐欢遥与伦沄岚走在林醉与伦素安前头,唐欢遥则小声冲伦沄岚咬耳朵,“这是哪家的哥儿啊?” 伦沄岚原先没有同伦家的人说过墨珣定亲的事,此时便也不再提,只说是越国公同僚钦天监林大人家二房的长孙。 唐欢遥“哦”一声,又问:“刚才国公夫人的话是怎么回事?”赵泽林问了墨珣那一句,也没放低声响,是以唐欢遥也听到了。 这个……伦沄岚其实也不知道。因为去年上元节,墨珣回府的时候带了一个龙头花灯,他就只以为墨珣猜了那么个龙头灯。 关于“祥元花灯”的由来,还是刚才墨珣在路上同伦素华说的时候,伦沄岚这才听到的。而“墨珣去年也猜中了祥元花灯”这事儿,伦沄岚是刚刚才听伦沄岳提起才知道的。 伦沄岚直摇头,“这事儿我其实并不知情。”说着,伦沄岚就简单地跟唐欢遥解释了一下,自己知道的并不比他多多少。 唐欢遥没想到墨珣竟然没告诉伦沄岚,也不知这是好是坏。儿大不由爹,墨珣没了父亲之后是成熟了不少。只是,伦沄岚此时是在京里,而墨珣也已经是越国公的干孙子了,那日后娶夫就是要娶京里的哥儿了,伦沄岚是该相看起来了。 伦素华的婚事还不急,毕竟他现在尚未有功名在身,要请人相看恐怕也看不到什么好人家;而伦沄岳亦不知两年后的“散馆”是留京还是外派…… 唐欢遥又看了看林醉的言行举止,觉得倒是不错,便拉了伦沄岚小声说了自己的看法。 第306章 伦沄岚知道墨延之与林家有婚约的时候,也是看好的林醉,可却没想到最后会出来个林醺。虽然这门婚事已经作罢了,但他却能感觉到程雨榛对自己态度的变化。墨珣若是想娶林家的哥儿,恐怕难度有些大了。不过,这些事还是不要再往外说了,事关林醺的名声,伦沄岚还是把话吞回了肚子里,只顺着唐欢遥的话应了。 伦素华刚才还在想国子监的事,中途冒出了林醉也没能把他的思绪拽回来。刚才同越国公说话,伦素华还有些埋怨墨珣,觉得自己是被墨珣连累才会让胡鑫燧推了那么一把……好在墨珣将谜底解出来了,否则他不知要在那摊子上丢多少丑。可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墨珣在国子监求学着实不易,心中不免同情起墨珣来。 国子监的事,父亲也同他说过一些。其实最初是说来向他解释的。因为他没能进国子监,只寻了一间私学就读,父亲担心自己一时心里不痛快,便说了国子监里头的监生大都是什么来头。而刚才墨珣向他介绍胡鑫燧的时候,也是先将胡鑫燧父亲的官职说出来……而且看墨珣对胡鑫燧的态度,似乎一再忍让…… “也是苦了你了。”伦素华伸手搭上了墨珣的肩,直摇头。 墨珣此时身量与伦素华差不离了,中秋节的时候伦素华就搭过一回,当时便觉得胳膊酸才拿下来,这次怎么又来?墨珣不习惯同人如此亲近,一时也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姿势才好。 伦素华见墨珣不答,以为是自己说到他的痛处,忙改口,“我听说前头有舞龙灯的,我们去瞧瞧?” 墨珣不知伦素华在心中所想,只觉得他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便应了,回头对越国公说了一声,这才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舞龙灯的地方去了。 第130章 不知是因为今年怀阳府尹加强了巡查力度,还是因为墨珣他们人多势众,今年的上元节并未发生什么需要劳烦到官兵的事。 “舞龙灯”这个项目,墨珣在去年的时候已经同姜伟平一起看过了,今年再看,并未觉得有什么新意,只是龙灯的样式有所变化,而龙灯行进的路线还是与去年相同。不过家里人看起来都兴致勃勃的,墨珣便也打起精神来,挤在人群中间。 伦素华本就好玩,此时见到了这么大型的龙灯,便也跟着人流与舞龙灯的师傅们小跑起来。 “别管他,让他去玩吧。”唐欢遥见墨珣一副“要追又不好追”的样子,便笑着对墨珣说道。自家儿子什么样儿,自己难道还不知道吗?也就是他父亲能管管他。但是现在有越国公在场,伦沄岳自然不可能当着越国公的面训斥伦素华…… 墨珣时不时要回头看看越国公与赵泽林是否跟上,又要谨防伦素华跑得没影,看起来当真是操心得很。 赵泽林看着墨珣的样子,不自觉就直摇头。说起来他刚才嫌墨珣不够活泼,此时倒是觉得若墨珣也如伦素华一般一溜烟就不见人,怕是自己也会操心,还是墨珣这般更省心些。 墨珣听了唐欢遥的话,应下之后便也不再紧跟着伦素华了。毕竟伦素华玩心一起,也无暇顾及其他。伦素华哪有功夫去管墨珣跟没跟上,自己先玩个痛快要紧。 不过越国公还是让一个护卫跟了上去,而余下的一大群人这才优哉游哉地踱起步来。 林醉在散步的途中便给伦素安猜了一个扇子造型的花灯,此时正与伦素安小声说着京里上元节有放河灯的习俗。 伦素安闻言,当即就起了兴致。但他不敢去闹越国公与赵泽林,只快走两步,拉住了伦沄岳,“父亲,我们待会儿去看河灯好不好?林哥哥说放河灯很漂亮的。” 林醉见众人的视线都随着伦素安的话转到了自己身上,这便冲大伙儿点了点头,也顺着素安的话往下说,“届时河上流光溢彩,煞是美丽。” “父亲。”伦素安听到林醉又十分肯定地对大家说,那应当是当真好看了,忙伸手又拽了拽伦沄岳的衣袖,“去看看吧?” 赵泽林知道伦沄岳此时也做不了主,毕竟有越国公在场,便主动出言接了素安的话,“等你哥哥回来,我们就去看河灯。” 伦素安这便点点头,又退回到林醉身边了。 墨珣刚才一时也没想起林醉跟在自己身后,此时听到赵泽林说话,便回头看了林醉一眼。见他与伦素安两个手持花灯,也不知正说着什么。 林醉不知是不是感受到墨珣的视线,与素安说笑间便抬起头来,霎时,径直撞进了墨珣的眼里。 墨珣显然是没料到林醉会看过来,先是一愣,而后才略微冲他点了点头。 舞龙灯本就是个大型的活动,伦素华这么跟过去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众人又走了一段路之后,赵泽林才感慨地开口道:“有些年月没有到外头感受上元节的气氛了。” 其实上元节是许多未婚哥儿和汉子们密会、结伴观灯的日子,一些未婚的哥儿、汉子会在上元节时走上街头大大方方地相看,若是有那等一见倾心之人,便私下里合了暗号,翌日便可由汉子家使人上门提亲。而亦不乏那等情难自控的,相携夜奔也是常事了。 越国公闻言,伸手握住了赵泽林着戴貂皮手套的手,“那我们明年再来看。” 赵泽林笑着点点头,应了越国公的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伦素华才回来,而此时已经开始燃放烟花了。众人边听着烟花的轰鸣声,边往河边去了。 第307章 临河水榭处,漂浮着几艘画舫。今日上元节,画舫需得让河灯,是以画舫并不在河中行驶。而这三三两两的画舫均由轻纱覆盖,只能见到里头灯火阑珊。若隐若现处似有人在画舫中饮茶闲谈,亦别有一番滋味。 越国公指着画舫道:“不如我们就到上头去坐坐,让几个小的去放河灯吧。” 赵泽林颔首,便跟着越国公往水榭处去了。 此处是有人经营的,恰逢上元节,人也多,越国公进去时便觉得热闹得很。他找了掌柜要了个画舫,这就携了众人进去吃茶。 因为带的人多,倒是不好都进去,掌柜又使人在越国公定的画舫外头放了座椅,好让他们都得以临水而息。 跟在林醉身后的两个小厮觉得国公夫人此举不妥,但却不敢出言反驳。墨少爷就不说了,可那个伦少爷年纪同自家少爷相仿,虽然两人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但此时要一块儿玩,那……于理不合吧? 洛池伸手拉了拉洛涧,小声出言让他仔细看着伦少爷,千万不要在自家少爷面前提什么大防。否则自家少爷原先没那个想法,但一听别人提了,保不齐会乱想些什么,还平白添了尴尬。 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洛涧“嗯”了一声,这就开始盯着伦素华,就担心他对林醉做出什么不雅的举动来。 河灯原是可以自己做的,最简易的河灯便是以厚纸抹上蜡油,折出形状,中间摆上一只小短烛便可。但自己做河灯毕竟费时费事,外头商家为了上元节,早早便安排了人赶制了一批河灯,此时河边上几步便可见有贩卖河灯的小摊小贩。最常见的河灯便是莲花形,将几个大小不一的方形纸,拱起来粘好,再几层叠在一块儿,染上各种颜色…… 林醉牵着素安的手往河边贩卖河灯的摊子上去,墨珣一眼望去,觉得这些个摊子上的河灯样式和大小都差不离。 待林醉携素安在一个离河岸阶梯处最近的摊子前站定时,墨珣便朝着摊子上头的河灯看了看,确实都一样。 林醉开口问起这河灯的价钱,墨珣听得这摊子上最贵的便是摆在左边的那盏芙蕖河灯了。这河灯是将荷花与荷叶分开染色,花瓣染上了粉色,而叶片则为绿色,在夜里看,确实是挺像一朵荷花。 不过,墨珣觉得这芙蕖河灯与旁边那些个便宜的河灯放进河里之后的效果应该都差不多——反正在夜色之中,最后也分不清哪盏是谁放的,只能看到上头烛火晃动罢了。 只是这些话,墨珣倒也没有当着别人的面说,毕竟这摊子上头生意兴隆的,他若是嫌弃出口,指不定要被人怎么埋汰呢。 京里就是这样,总喜欢一些华丽花哨又没点实用的东西。 “墨公子与伦公子放河灯吗?”林醉领着素安挑河灯,而墨珣与伦素华则一直跟在他俩身后。此时林醉回过头来见墨珣正盯着摊子上的河灯愣神,便以为他是想放又不好意思开口,干脆主动挑起话题,想给了墨珣一个台阶下。 伦素华当然要放,这便点头也到摊子前头去挑河灯了。像京里过节的这些活动,伦素华打算都参加一遍,也算是不虚此行嘛。 林醉见墨珣没吭声,便以为他害羞,干脆出言为他做主。“不如就买这盏吧?” 林醉所指的,正是墨珣刚才觉得又贵又没什么特别用途的芙蕖河灯。 墨珣脸上挂了笑,也不说破,只由着林醉去挑。“你喜欢就好。” 林醉听了墨珣的话,明显愣了愣,这才将眼睛一弯,“好吧,那就这盏。” 待摊主将林醉挑好的花灯点燃之后,林醉才将手中的八方宫灯递给身后的洛池,腾出了手之后,这才接过了摊主递来的河灯转交给墨珣,“墨公子现在可以许愿了。” 放河灯除了祭奠与悼念先人之外,还有祈福、许愿的意思。 墨珣盯着手中河灯中心的火光,见它不停地摇曳着,心中不免有些好奇林醉会许什么愿。他一直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帮上林醉的忙,慢慢去偿还所谓的因果,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那么在这个基础之上,若是自己能够实现林醉的愿望,是不是也算是偿还因果的一种方式呢? 墨珣想了想,顿时觉得现在时机正好,不如就开口问问林醉。而林醉答是不答,与自己问与不问,那区别可就大了。 “林公子想许的是什么愿望?” 林醉一手捧着河灯,一手半遮着中间的烛火,唯恐它熄灭,此时听到墨珣的问题,倒是有些没回过神来。 墨珣见林醉一脸发怔,便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跟在林醉身后的两个小厮在墨珣说第一遍的时候就已经听清了他的问题,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这又不知该怎么跟墨珣开口了:哥儿还能许什么愿望?无非就是父母长辈兄弟身体健康、万事顺遂一类,再不然就是许愿未来的如意郎君嘛。自家少爷年纪也不小了,有几次夫人不还同老夫人在讨论哪家哪家的少爷嘛。 洛池有时候还能从老夫人身边的小厮那儿听到点儿风声呢。 林醉待墨珣话音一落,手也不再小心翼翼地护着烛火,反而一脸正经地盯着墨珣瞧。“我的愿望啊……”他拖了个长音,随即便笑开了,“我的愿望是五谷丰登,人寿年丰,国泰民安。” 墨珣猛地睁大眼睛,一脸没听懂的样子,随后眨了眨眼反问道:“当真?” 第308章 这愿望有点难了吧。 墨珣眉头紧蹙,此时正在估算若是自己达成了林醉这个愿望是不是能把自己所欠了他的因果全都一笔勾销了。毕竟这愿望不小啊,是涉及万千百姓的。他以前在玄九宗当峰主的时候都没能搞定这件事,此时不过是一介凡人……难道要让他谋朝篡位吗? 可是墨珣曾在建州时观望过星象,岁星色红且明亮看似没有多大问题,是国家昌盛该有的样子。 这样说来,只要他用心辅佐仁君,应该能达成林醉的愿望才是。 墨珣微微低着头,一张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十分平静。 林醉见墨珣此时竟是万分认真地在思考自己刚才说的话,顿时再也忍不住,立刻朗声大笑起来,“我骗你的。” “啊?”墨珣心中正想着事情,听到林醉说话的时候还不大能反应得过来。 而正在一旁的伦素华听到林醉这么笑,便也去看他和墨珣到底在说什么。 “我没那么伟大,自己家都顾不来,怎么会去想那么多。”林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忽然心念一动地同墨珣开起玩笑来,此时见墨珣还呆愣愣的,又边摇头边笑开了。 墨珣似乎是头一回见林醉笑成这样,一时竟也分辨不出,他是在笑自己信以为真,还是只是觉得墨珣问这个问题实在有意思而随意发笑。 “所以……到底是什么?”墨珣有些迟疑,他并不知道林醉是不是因为不想告诉自己刚才才会骗自己。 “这个……”林醉没想到墨珣还会继续问,轻轻咬了咬下唇,不答,只反问了一句,“那你的呢?” 墨珣挑眉,“自是与你的一样。” 林醉闻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觉得墨珣是在报刚才自己骗他的仇,忙开口说道:“我的愿望是家人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嗯,我也是。”墨珣并不意外会从林醉嘴里听到这两个词,毕竟按照正常逻辑来说,大家应当都是这么想的。 “我也是!”素安被人忽略在了一旁,此时手里捧河灯,也跟着开口道。 林醉又笑了起来,这才扭头去看素安,与素安又说了两句之后,林醉才顺着台阶往下走,蹲在河边轻轻地将这河灯放了出去。 其实有钱人家里放河灯,主人一般不经手,都是交由小厮去放,而那些少爷主子就站在边上看。毕竟河灯嘛,也就长那样儿,只有当它变成成千上万的并聚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好看。能一直飘到视线尽头的河灯很少,只有那么三三两两,在浓烈的夜色之中便显得尤为珍贵。 放完了河灯,林醉便退回离河道远些的安全位置驻足观看起来。 离岸近的地方,河灯遍布。荷花造型的河灯在整条河上盛放起来,有些形单影只,有些连成一片,这就蜿蜒着延伸到了遥远的地方。 “真好看!”素安也将河灯放到水面上,之后又跟到林醉身边,指着水面上的星星点点说道。 林醉点头,“是好看。” 远方飘远的河灯如繁星点点,在这微冷的天气里给人以温暖。林醉不知怎么就觉得自己心境愈渐平和起来。 家人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墨珣在心中将这句话默念了一遍,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今年祥元花灯的灯谜——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身体健康,平安顺遂”听起来是比刚才的“五谷丰登,人寿年丰,国泰民安”容易,但是大基数的变动自是不如小基数来得明显的。 生死有命,墨珣连自己的命都不一定管得了,还能管到林家人的生死不成? 正如这河灯一般,从手中离开的那一刻,它就不再属于你了,而让你再去找,同样也找不到了。有些事啊,就算人为再怎么去干涉,最终的结果还是改变不了的。 “墨公子?”林醉见到墨珣放完河灯之后,明显心情低落了不少,以为他是有什么心事。 “怎么?”墨珣反而以为林醉是有话要同自己讲,视线便也落到了林醉身上。 “多谢墨公子赠灯。” “哦。”墨珣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你不是也送了个花灯给素安?”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呃……林醉被墨珣问得真的答不上来,这就沉默了下来。 伦素华一边看河灯,一边在听着墨珣与林醉的对话,心中对墨珣的话自是十分认同:花灯就是这样,一年不也就那么几个节日才能拿出来用?平日里若是晚上要出门,那打个灯笼不就完了。平白提了个花灯,保不齐还会被别人认为脑子有问题。 而就伦素华对京城里头这些有钱人的了解,去年用过的花灯,今年便不会再拿出来重复使用了。所以祥元花灯对于怀阳人来说,也就是图个名头以及稀奇好看罢了。 “没有”的时候想要,“有了”以后顶多玩个一天也就束之高阁了。 伦素华平日里就喜欢热热闹闹的,此时他们几个站在这里看河灯倒是有些无聊了。伦素华四下张望了一番,见放河灯的大都是些哥儿,便想着要不自个儿回画舫去同父亲吃茶算了。 虽然一开始是伦素安嚷嚷着说要过来看河灯,但此时放完了河灯,又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就已经有些迷迷瞪瞪的了。 “素安好像困了。”林醉见伦素安站得有些摇摇晃晃,忙伸手去扶,顺带出言提醒墨珣与伦素华。 第309章 墨珣看素安听到林醉的话之后忙强打起精神来说:“没有,我还不困。” “天色是不早了,也该回去了。”墨珣看了素安一眼,这便冲林醉点点头。 伦素华忙附议,“林公子家人怕是也等急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伦素安确实困了,只是不想搅了哥哥们的雅兴,此时听两个哥哥这么说,就知道他们也是想回府,便也不再强装,只遮着嘴小声地打起呵欠来。 墨珣他们这才去寻水榭旁的越国公等人,唐欢遥一见素安不停地“点头”的样子,赶紧将他从林醉身边带了过来。“素安这孩子平时睡得早,今晚估计是玩得高兴了,困意上头。” 林醉听到唐欢遥冲自己解释,忙摆手,“不打紧不打紧,伦小少爷很乖。” 赵泽林本也觉得时辰不早,刚打算使人去唤墨珣他们,正巧见他们回来,便要打道回府。 “珣儿送醉哥儿回去吧。”赵泽林看了看林醉,开口同墨珣说。 “是。”墨珣这便点头。 赵泽林的安排他能理解,总不能让越国公他们这一大堆人送林醉回家之后再回越国公府吧?林醉不过一介白身,用不了这么大的场面。而此时不过是赵泽林见他一个哥儿带了两个小厮,担心他不安全罢了。 “这……就不劳烦墨公子了。”林醉忙推辞。 “欸。”赵泽林略微露出了不满的神情,林醉这才点头应了。 待林醉拜别越国公等人之后,墨珣才带了个护卫将他送至林府门口。而林府大门一开,墨珣见林醉已经进去便同护卫转身离开了。 林醉今日回得有些晚了,不过是过节,家里除了几个弟弟之外,其他人都还没睡。程雨榛刚把林酌哄睡了,自己也出来同郡君用些元宵,便听到下人说大少爷回府了。 “正好,喊醉哥儿进来,让他吃两个元宵再去睡。”昌平郡君闻言,立刻让下人去请林醉进来。 林醉进了屋之后,便让昌平郡君招到身边,“今日如何?外头热闹吧?” “热闹,与往年差不多。”林醉家里自小就不大拘着他,还允了他一个人上广平府。而像京里这种大大小小的节日自不必说,从来都是让他去玩的。 林醉刚坐下,下人便给林醉不多不少正盛了两粒元宵端了上来。 昌平郡君本身也不多吃,只是沾沾喜气,这才继续问道:“怎么今日回来得晚了?” 墨珣所赠的那个八方宫灯自打在河边交给洛池之后,便一直由洛池提着。此时回府,洛池也就直接回林醉居所去了,只有林醉一人进花厅同爷爷和爹爹说话。“今晚去看了舞龙灯,又放了河灯,这才迟了。” 昌平郡君闻言便点头,“去瞧过‘祥元花灯’了没?”昌平郡君上了年纪之后便不爱与那些个年轻人上街挤了,不过偶尔会问问林醉“祥元花灯”的灯谜,图个乐子,随意猜猜罢了。 林醉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似乎没问过墨珣,便只得实话实说,“孙儿去到摊子上的时候,花灯已经让人猜走了。” “这么快?” 不止昌平郡君,连程雨榛都纳了闷儿了,“知道是谁猜走了吗?” 林醉一时有些迟疑,毕竟他能觉察到上回郡君生辰宴上,爹爹对国公夫人和伦孺人的态度不甚热络,就是十分勉强地维持住了面上的客套罢了。 程雨榛见林醉不答,以为他是不知情。毕竟刚才林醉说自己到的时候,花灯已经不在了。 昌平郡君与程雨榛不一样,他见林醉面上欲言又止,脑子一转,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墨珣?” “是。”林醉这才点头。 昌平郡君立刻笑了起来,随手拍了拍程雨榛的手,“不错,不错。” “怎么……”程雨榛看了昌平郡君一眼,只觉得这墨珣未免太过了些。 昌平郡君一眼就看出了程雨榛心中所想,“是个聪明孩子。” 程雨榛颔首,昌平郡君所言,他确实也无法否认。“是。” 林醉有些担心郡君会接着往下细问,却不曾想,郡君只是让他快些将元宵吃完,好回去休息。林醉顿时松了口气,这才放下心来。 洛涧起先问过林醉,若是夫人问起这宫灯来历该如何交代,岂料夫人没问,郡君倒是先唤了人过去问了昨儿个上元节,林醉出去外头做何玩乐。 之所以喊洛涧而不叫洛池,是因为林醉身边的这两个小厮里头,洛池嘴巴严实,洛涧有些小聪明但胆子小。正经遇上事儿的时候,洛涧脑子转不过弯来,只会实话实说,而洛池便会避重就轻,是以问话还是问洛涧更轻松。 洛涧得了林醉的准话,自是一五一十地将他们在祥元花灯摊子前头遇上越国公一家的事告知了昌平郡君。 讲述之余,昌平郡君时不时提问,“墨珣主动将宫灯赠予醉哥儿?” “是。”洛涧低着头,“墨少爷起先是背对着大少爷的,后来见到大少爷就直接将宫灯递给大少爷了。” “是国公夫人邀醉哥儿一同游玩?” “确是国公夫人开口。” “国公夫人让墨珣送醉哥儿回府?” “是,也是国公夫人说的。” …… 昌平郡君细细问过洛涧之后,心下了然,不由得朗声道:“这个赵泽林真是!”他虽是提高了声调,但却并未生气,只是笑怪了一句。 第310章 “醉哥儿可有失礼之处?”昌平郡君又问了一句。 “并无。” “好,你下去吧。”昌平郡君也不点破。他想问的是醉哥儿同墨珣有没有失礼之处,而不是问醉哥儿在越国公和国公夫人面前有没有失礼之处。 上回赵泽林私下里跟自己提过林醉的亲事,他思前想后,虽觉得墨珣看起来是个有前景的,但年纪终究是太小,瞧不出担当来。等到醉哥儿及笄的时候,墨珣不过才十二岁,半大不大的,怎么撑起一个家?难不成要一直让越国公护着?不过也有好的地方,墨珣家庭简单,而自己又同赵泽林关系不差,醉哥儿嫁过去应当不会受气。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是太早了。 昌平郡君只是没料到,上回他尽管没把话说死,但也算是明面上拒绝了赵泽林,谁知道他竟然还惦记上醉哥儿了。倒也不会觉得赵泽林“贼心不死”,毕竟赵泽林与越国公两人行事一向坦坦荡荡的。而会这么惦记自家醉哥儿,那也变相地证明了醉哥儿人不差。 洛涧让昌平郡君叫去问话的事情一点没瞒着林醉,而等到洛涧回来,林醉又细细问了他一遍,确定其中并无错漏,怎么听都没什么问题,便也不再去想了。 若是爹爹叫洛涧去问还麻烦一些,但爷爷……应该没关系吧。 上元节过后没几天,越国公下了衙回来之后,在用晚饭之际忽然开口说了句,“老侯爷薨逝了。” 伦沄岚乍一听“老侯爷”,也不知道越国公说的是谁,不敢随意开口,唯恐惹了越国公不快,只是礼貌性地将碗筷放下。 赵泽林也沉默了好一阵子,随后才开口问道:“是相老侯爷?” “是啊……”越国公意味深长地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感叹了一声儿。 “已经报丧了?”赵泽林倒是不知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老侯爷怎么说都是宗室的人,过世了应当会有人来通知。 “对,就今儿个我下衙之前的事。”越国公叹了口气。他临下衙的时候才得了宗正寺的人来传的消息。 这样的话,国公府很快会来人报丧的。 “等入殓了之后,寻一天去吊唁吧。”赵泽林见越国公情绪不是很高的样子,也不知该继续说什么好,只是拍了拍越国公摆在腿上的手。 伦沄岚一直将两位老人的话听在耳朵里,听了这么几句,还是只知道“相老侯爷死了”。而此时饭桌上的氛围有些古怪,虽然越国公与赵泽林还是与往常一样用饭,但伦沄岚却仍是记得越国公叹了那一口气,便也不敢细问。 墨珣看伦沄岚有些手足无措地坐着,也伸手去拍了他一下,“爹爹,先用饭。” 赵泽林一听墨珣说话,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越国公与他两人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伦沄岚看起来还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就对伦沄岚解释,“相老侯爷是昌平郡君的父亲。” 伦沄岚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自打进了京之后,赵泽林便同他介绍了一下每个官职、称谓所对应的品阶,就是担心伦沄岚万一出去外头赴宴,落单的时候举止不合理会惹来别人的嘲笑。而对于京里的一些宗室,赵泽林也跟他说过,有些记下了,但不常听人提起,就很是容易忘。这么想着,伦沄岚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一天再让老夫人给他讲上一遍,他干脆拿了纸笔记录下来日日翻看。 若说越国公同老侯爷关系多好,那倒也没有。只是年纪大了以后,十分听不得谁谁谁死,总觉得老一辈的人都死光了之后很快就要轮到自己了。 “先用饭吧。”赵泽林开口,让伦沄岚先用饭,有什么事用过饭之后再说。他一看看伦沄岚的样子就知道伦沄岚是想岔了,怕是伦沄岚以为越国公同老侯爷关系好,这才心情不佳。 伦沄岚这才继续用饭,而原先饭桌上的闲谈之声也全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安静。这是伦沄岚在越国公府里吃过最安静的一顿饭了,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等用过了饭之后,赵泽林才让下人把饭菜都撤了下去。 “等吊唁的日子定下了之后,沄岚和珣儿就跟我们一起去。” 伦沄岚和墨珣现在既然住在越国公府里,而墨珣又是越国公的干孙子,遇上了这种事肯定是要跟着越国公的。 “是。” 伦沄岚和墨珣双双应下之后,越国公才又说道:“相老侯爷也病了很长时间了,也不过全靠药石吊着罢了。” 赵泽林点点头,他同越国公回建州丁忧的时候,老侯爷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前年他们一回京便听说老侯爷病倒了,而且已经卧病在床有两年时间了。越国公曾去看过一次,只觉得老侯爷整个人又黑又瘦,眼眶完全凹了下去,连说话都难,看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了。 从那时到现在,也算了熬挺长时间了,说不准对老侯爷来说还算是一种解脱。 越国公心里这么想着,可嘴上却又是叹了口气,“林家这次啊……怕是难咯。” 墨珣一听越国公这么说,立刻就联想到了之前自己同越国公说的那些话——朝中怕是已经有人盯上了林家了。 相老侯爷一死,林家同宗室的连接就断了大半,虽然昌平郡君还有个郡君的爵位在身,但哥儿毕竟与汉子不同,这个爵位不过就是挂个名好看罢了,并无实权的。而林奕甫那个从七品的灵台郎……也不知道能不能护得住这个林家了。昌平郡君那个哥哥,相伯公,也只是个无实权纯粹领俸禄的人。 第311章 此时尚在伦沄岚面前,越国公也不多说,毕竟还是个没准头的事儿。等到赵泽林让伦沄岚与墨珣回了馥兰院,墨珣都还在想——也不知道当初他与越国公的猜测会不会成真。 若是朝中早有人觊觎林家这个皇商的地位,那相老侯爷死后不多久怕是林家就会遭难了。 墨珣并不认为朝中的“那个人”愿意再等,从而给林家以喘息的时间。毕竟在墨珣进京的时候,越国公便说过,相老侯爷已经卧病在床两年了。那么从那时到今日相老侯爷病故,就是整整三年时间,怕是早就等不下去了。 甚至还不知道容不容得了相老侯爷的尸骨安生出殡。 墨珣原先让越国公帮着盯着林家一段时间,后来也没再听越国公提,此时已过去一年,也不知他是否还有派人再盯着。 他曾同越国公说过,老侯爷若是一死,林家就会是砧板上的鱼肉。 自己现在“两手空空”,想帮林醉也没那个能力,也只能希望“对方”仅仅是想要夺了林家皇商的位置,而不是要将推倒整个林家了。 可惜这个想法一经出现在墨珣的脑子里,他便立刻摇头否了。 自己怎么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在林家本身没有犯大错的情况下,想要夺取林家皇商的地位,最简单的方式难道不就是使计将整个林家颠覆吗? 宣和帝对皇商的态度一向都很宽容,更何况林家这个皇商之位还是由先帝赐下。犯点儿小错,宣和帝必定会网开一面的…… “珣儿?”伦沄岚见墨珣到了书房门口之后,一直站在走廊下头也不往里走,眼睛盯着院墙上的窗框似是在愣神,便喊了他一声儿。 墨珣忙眨眨眼,这才对伦沄岚笑了起来,“爹。” 伦沄岚知道墨珣在想事,但还是提醒一句,“进屋去,别在外头吹风,到时候受了寒可有你受的。”尽管墨珣很少生病,但伦沄岚作为墨珣的爹,自然还是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是。”墨珣这便点了头,往书房里走。 越国公府是到相老侯爷入殓前一个时辰才有宗正寺的人前来报丧的。 越国公虽有爵位却不是皇亲国戚,但在宗正寺的碟谱上有名,所以才会由宗正寺的人前来报相老侯爷的丧事,而相老侯爷的丧事自然要由相伯来承办。 老侯爷这一死啊,不说林家,就连相伯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了。 墨珣此时尚在想林家的姻亲,是否有哪家能在林家出事时施以援手。可思前想后,却发觉林家原先便是商人起家,就算先帝允了林家入仕,但终究是不如士族那般盘根错节、扎根深厚。他此时反复琢磨,竟也想不出有人可以帮衬。 越国公与赵泽林是在相老侯爷去世的第三日上侯府吊唁的,墨珣到场的时候,昌平郡君与林醉他们这些子孙辈早都跪在了棺椁旁边。 这是墨珣到这方世界参加的第二场葬礼了,忽然意识到,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王公贵族,死后都是一样的。就算葬礼规格不同,但最终的宿命还不是埋到地下去。 “节哀。”墨珣只认识昌平郡君这边的人,其余全都不认识,但不妨碍他说这两个字。 墨珣见到林醉的时候,只觉得林醉似乎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待墨珣细看,却又什么都瞧不出来了。 第131章 相老侯爷的丧事,越国公举家前去吊唁,而正因为是前去吊唁的缘故,墨珣没能在林醉面前站太久,只是简单地同林醉说话之后,就跟着越国公他们让侯府的小厮引到后堂去休息。 后堂坐了少数墨珣曾经在认亲宴上见过的官员,但品阶都比较低。 人走茶凉,大概就是这样吧。老侯爷还在世的时候,不管怎么说都是皇亲国戚,大家还敬着他点儿,现在老侯爷走了,留下一个没什么实权的相伯,自然是没人要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了。 越国公乃一品官员,到后堂时候便得了一众官员的问好。而越国公本身与相伯没什么交情,只在后堂同人小坐片刻之后便带着墨珣他们离开了。 墨珣又一次猜中祥元花灯的事直接就由那个充当摊主的内监告知了宣和帝,根本不用等到翰林院的人知道。 宣和帝听闻后,也只是私下里说了句,“越国公这干孙子倒是颖悟绝伦。”并没有再召越国公或者墨珣进宫了。 原先就一直盯着这个事情的朝臣们当真是无法理解宣和帝究竟在想什么,难道猜中一次比猜中两次厉害? 越国公并没有把这个事情拿到墨珣面前说,毕竟面见宣和帝,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种荣誉。而去年墨珣因为猜中了祥元花灯得以获见宣和帝,但今年宣和帝却对墨珣猜中宫灯一事不闻不问,越国公担心墨珣知道之后,心中会有落差。对越国公来说,就算墨珣表现出了异于其他同龄人的成熟,但这个事儿许多成年人都看不透,更别说是墨珣了。 然而,墨珣虽说猜中了祥元花灯,但这个宫灯在他手上存在,决计不会超过两刻钟。现在那盏八方宫灯已经送给了林醉,眼睛没见到,墨珣便也再想不起来这茬了。 所以说到底,还是越国公关心则乱了。 国子监还没有开始上课,墨珣便一直呆在越国公府里鲜少外出。他在京里,或者说是在国子监之中,并没有特别要好或者相熟的朋友,过年的这段时间自然就没有人给他下帖子邀他出去玩了。而伦素华过完了上元节之后,又被伦沄岳关在家里念书,为今年的院试做准备,倒也没机会出门,自然也不会来找墨珣。 第312章 对伦素华来说,他若是有机会出门的话,他应当也是先去找自己的同窗,其次才会考虑墨珣。毕竟两人有一定的年龄差距,对于事情的关注点总是有差异。 越国公与老侯爷的关系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仅仅只是维持了应有的礼数。再加上老侯爷出殡之前,越国公他们已经去吊唁过了,是以到了送葬的时候,越国公府上只派了个家丁过去随行,国公府的主子们都没人过去了。 老侯爷的丧事仍是被相伯办得风风光光的,倒是十分体面。无论是从送葬人员,还是从陪葬物品来讲,花费都不小。而就墨珣曾听越国公说起过老侯爷以及相伯的情况——相伯现在只是一个虚的爵位,并无实的官职,整个相侯府也几乎只是个空架子了。 当真是打肿脸充胖子。 上元节过后,宣和帝恢复了早朝,整个朝廷都恢复了往常办理公务的方式。而老侯爷出殡的那天,越国公只是正常地到御史台点卯,戊时便下衙回府。 “夫人在哪?”越国公从御史台回来之后,刚进大门,便冲迎上来的家丁问了一句。 国公府里现在都称伦沄岚为“夫人”或是“伦孺人”,但越国公口中的“夫人”却指的是赵泽林,对伦沄岚原先叫“伦夫人”,后来她有了敕封之后便叫“伦孺人”了。 “老夫人已经在饭厅了。”家丁立刻答道。他一边接过越国公随手脱下来的帽子,一边快步跟在越国公身边。 越国公闻言,直接就往饭厅走去。人还未踏入饭厅,只看到赵泽林坐在里头,他便朗声道:“林风琅被怀阳府尹带走了。” 赵泽林原先还坐在椅子上等,一听越国公说话,便站起来迎了上去。“今天?今天不是老侯爷出殡吗?”赵泽林疑问非常,甚至无法理解林风琅究竟涉及了什么事,怀阳府尹居然需要在这样一个日子把人带走了。 “对,而且是在送葬队伍回城的途中被带走的。”越国公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也是愣了一下,随即才想起了之前与墨珣的谈话。林家这个皇商现在传给了林风琅,若是为了皇商的事,那韩博毫抓林风琅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越国公回到府上的时候,会有家丁到馥兰院去通知墨珣和伦沄岚。毕竟越国公下衙之后再回到国公府,时间已经不早了,正好是可以用饭的时间。 此时墨珣与伦沄岚已经从馥兰院中走了出来。两人刚走到饭厅门口就听到赵泽林微微提高了声调在同越国公说话。 “国公爷,老夫人,少爷和伦夫人来了。”墨珣他们还没有进入饭厅,站在饭厅门口廊下的管家就已经出言提醒屋里正在谈话的两个人了。 “祖父,爷爷。” “国公,老夫人。” 墨珣与伦沄岚进入了饭厅之前,越国公与赵泽林的对话便已经停了下来。 越国公听到声音,见了两人,随手比划了一下,让他们先坐下,而后又继续同赵泽林说话。“我听说是送葬的队伍还没有回到城内,韩博毫就迫不及待地带人到城外去了,而且是在老侯爷的墓地上把林风琅带走的。” 墨珣一听到“林风琅”这三个字,眉头在无意识之间就已经皱在了一起。 林风琅是林醉的父亲,而葬礼……就是林醉的曾外祖父的了…… “听说?”赵泽林有些疑惑,“不是确切消息吗?” 越国公直摇头,“我到临下衙的时候才听人说起。”送葬的队伍自然是挑了时辰出发,而墓地离京城自然有一定距离,现在就听了两种说法:一种是韩博毫是在送葬队伍回城的过程中将人带走;另一种则是韩博毫在相老侯爷的墓地上直接就把人逮了。 “那韩博毫到底是把人‘抓’走,还是把人‘带’走?”这两个词差距很大啊。不过赵泽林此时是关心则乱,这话一问出来他就意识到自己是在犯傻,自然是抓走的,不然怎么会在送葬过程中,人都还没到家就…… 赵泽林之所以会着急这个事情,就是因为他与昌平郡君关系好。而林风琅又是昌平郡君的亲儿子,想来此时昌平郡君必定十分着急。赵泽林便想着若是能从越国公这边多听到一些消息,也好帮着分析分析,韩博毫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要抓林风琅。 只有情况都了解清楚了,才能帮得上忙。 “待明日我上衙了之后再托人去打听。” 墨珣与伦沄岚从头至尾都不没有开口问,毕竟看赵泽林眉头紧蹙的样子,已经很烦了,倒不如等越国公明日问问清楚再来。 怀阳府尹出城抓人这个阵仗闹得很大,再加之有老侯爷葬礼的加持,使得街头巷尾处处都在传这件事。不等越国公第二天去御史台,管家已经从外头打探来了消息——林风琅被韩博毫带走,是因为他私自将原先筹备给宫中的物品贩卖给了平民百姓。 管家将听来的消息告知越国公和赵泽林,赵泽林便沉默了。原先越国公与墨珣在讨论邻家的事情的时候,他还觉得越国公和墨珣两人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吧。现在听到管家的话,正合了墨珣的猜测。 越国公知道赵泽林与昌平郡君关系好,但现在还不知道林风琅究竟有没有私自贩卖贡品,也不知道韩博毫手中掌握了多少证据。 万一林风琅当真将宫廷定制的物件往外卖了呢? “现在打算怎么办?”若是别人家,越国公就不问了,可昌平郡君明显与自家夫郎的关系明显不一般。 第313章 赵泽林摇摇头,“等明天你到御史台打听看看有没有更详细的消息再说。” 其实私自贩卖宫廷定制物品给平民百姓,本不需要这么兴师动众。所以,管家听来的这个消息怕还只是街头的谣传,要么就只是冰山一角。 越国公颔首,直言让赵泽林不要想太多,今晚先安心睡觉,等他明日上了衙,探听清楚,传了消息回来之后再行定夺。 赵泽林应了,“我明日先到林府去问问情况。” 越国公也不拦着他,毕竟拦也拦不住。若是要让赵泽林呆在家里等消息,他怕是坐不住。 翌日,不说越国公早早便起身准备上朝,就连赵泽林也早早就醒了。 “你不再多睡一会儿吗?”越国公只觉得赵泽林醒这么早,林府怕是也还没开门待客吧,还不如多休息一下。 “睡不着。”赵泽林一向是这样,若是事情想得太多,那便会睡不着。 越国公拿他没办法,也就随他去了。 墨珣知道今天必然会有情况,不过越国公上朝时间一向早得很,平日里都是由墨珣与伦沄岚陪赵泽林用饭的。 日常锻炼完了之后,墨珣等到伦沄岚收拾完毕,两人便一起到了饭厅。 “坐下用饭吧。”赵泽林见两人过来,也不等他们打招呼,便先开口让他们坐下了。 墨珣尚不知昨天管家打探来的消息,但此时见赵泽林情绪不佳,用的饭也少了,稍稍联想了一下就知道还是因为昨天林风琅被抓的事。墨珣佯装不满,“爷爷你怎么吃这么少?” 伦沄岚知道赵泽林现在正心烦,便也跟着墨珣劝了几句。 赵泽林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没怎么动过的粥,勉强又多喝了几口。 用过了饭之后,墨珣猜测赵泽林可能会到林府去问问情况,便也想要跟去。 “你去做什么?”赵泽林一时间倒是没想过墨珣会开口要求去林家。虽然丧事并不是在昌平郡君府上办的,但昌平郡君作为相老侯爷的儿子,那也算是家中有白事。本来有白事那最起码得有一个月的时候都不能上别人家里做客……墨珣年纪还小,万一上林府出了什么岔子可怎么办? 墨珣让赵泽林问得一时语塞,他其实也没有正当的理由上林府,但却想去听听看林府有没有采取什么措施,或者知不知道林风琅被抓究竟是因为什么事。 赵泽林看墨珣似乎答不上来,无奈地开口:“大人的事,小孩别跟着掺和。” 墨珣这是头一回从赵泽林口中听到这种话,一时间竟有些难以置信。“爷爷,我不小了。” 两人对视了一阵之后,赵泽林败下阵来,他别开眼道:“你就算去了也没用啊。”墨珣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啊? “但是爷爷去了也没用啊。”墨珣说的这是实话,就算赵泽林问了昌平郡君,从郡君口中听说只是将林风琅叫去谈话,或者干脆就是误会,那不也还是得等到韩博毫那边都处理完了才能将人放回来吗? 赵泽林这时候想到林府不过就是去看看昌平郡君罢了,何必做得那么直接? “好吧。”赵泽林长舒了口气,“你随我去吧。” 伦沄岚见状,忙开口问道:“我要不要也一起去?” 赵泽林略微思索了一阵,其实伦沄岚要去也行,但程雨榛自打伦沄岚退婚之后,态度整个都变了,伦沄岚这样过去岂不是热脸贴了冷屁股?不过……伦沄岚也应该知道点京里的事了。想到这里,赵泽林点点头,这就允了,“好。” 待国公府的马车行至林府时,林府里头也是等了一阵子才来人开门。 赵泽林进到林府的时候,见到的不止是昌平郡君,还有郡君另外的三个儿子也全都在场,而林奕甫则上衙去了。郡君的大儿子和三儿子的夫君没来,老四林风玮与他的夫郎都在。 屋里的人见国公夫人来了,纷纷见礼,之后便说是让郡君同国公夫人聊,他们就先行告退。 此举正合了赵泽林的心意,他也不多作挽留,只等着这些人都退出了偏厅之后,赵泽林才赶紧上前,坐到昌平郡君身边问起了情况来。 像越国公那般全是听说的,自然不作准,像昌平郡君这样的当事人知道得才叫详细。“昨儿个国公下衙回府了之后我才听说……” 赵泽林这么没头没尾地开口,昌平郡君自然也听得明白。更何况能让赵泽林在自己父亲出殡的第二天就赶到府上来的,除了因为他家二儿子被抓,还能是为了什么事儿?“昨天我父亲出殡,老二他就让怀阳府尹派人带走了。” 昌平郡君看了看伦沄岚与墨珣,见赵泽林没开口,便也不说什么,反正这事儿京里怕是人尽皆知了。 “我听说是在送葬回程的途中被……?” 昌平郡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倒不是,是在进城门的时候被守城的官兵拦下了。” 这……能有多大的区别?人还没到府里就被带走了,那可不就变相地证明了事态的严重性吗? 赵泽林急了,这就又问:“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儿?” “韩大人拿人的时候说是要调查,据说是有人在外头看到了我林家出品的金凤簪。” 墨珣听昌平郡君这么说,脑子里立刻闪过了“不就一个金凤簪,这才多大点的事儿啊,韩博毫至于吗”的想法。其实金凤簪这种东西,就是富裕点的人家也能用。而凤凰只是放在宫中,才被称为皇贵君的专属饰物,在民间不也多的是以龙啊凤啊做成的饰物吗?只要不当着命夫的面戴,应当都没什么问题才是。 第314章 “还有金玉带銙,白玉龙首嵌绿松石带钩……” 这下别说是墨珣了,就连赵泽林都愣住了,“这些……不都是应当送进宫里的物件吗?” “是啊,就是不知道怎么会流落在民间啊。”昌平郡君边说边叹气,只觉得累得慌,“现在就等韩大人查了。” “只是一两件吗?”墨珣忍不住开口问道。金凤簪还好说,就是那个什么白玉龙首的绿松石带钩有些麻烦,因为绿松石在整个朝代的地位都不低,再加上又是龙首造型,那便是皇上才能使用的物件了。 昌平郡君摇头,“还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是韩大人昨日急吼吼地就将风琅带走,多的话也没说。我夫君赶到府衙去问,只得了韩大人一句‘尚在调查取证’。” 墨珣听昌平郡君这么说,就知道林府的人估计和自己一样毫不知情。而韩博毫办这事儿的态度,看起来并不是“尚在调查取证”,而是已经证据确凿才将林风琅捉拿归案的。 “林伯伯确实有……?” 林风琅到底有没有私下里偷偷将宫廷定制的物件拿出去卖,这才是关键问题吧?如果林风琅没有私自贩卖,就算韩博毫查到了假的证据,那真相必定也会有蛛丝马迹留下的,到时候再想办法顺藤摸瓜就是。想墨珣还在建州时,从“刘益民身死”一事上,不就能看出来:要栽赃还是要洗白都不是很难的事,就看上头的关系够不够用了。就算真相已经不见,那就干脆把池水再搅浑浊一些,找出幕后黑手将他也拖下水来。 “据我所知,没有。”昌平郡君听到墨珣这么问,便十分严肃地将视线停留在墨珣身上了。 赵泽林见状,忙将昌平郡君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如果没有的话,你家老二应该就是去接受调查,很快就会放回来的。” 昌平郡君这才看向了赵泽林,“越国公他……” “国公说今日上御史台会托人打听情况,最迟今晚下衙就能有消息了。”赵泽林知道昌平郡君心急,赶紧补了一句,“一有消息我马上派人过来通知你。” “好,好。”昌平郡君连连点点头,越国公不管怎么说都是御史副丞,比起林奕甫这个七品灵台郎来讲应当更有门路才是。他虽然也希望今天林风琅就会被放回来,但看昨天衙役那种不依不饶的架势,怕是难了。不过这事儿他不打算跟赵泽林说了,省得赵泽林跟着担心。 等到昌平郡君稳了下来,这才想起竟然没让人给赵泽林他们上茶,忙让小厮去备。 “不用不用,我今天又不是来你家吃茶的。”赵泽林摆摆手,赶紧让昌平郡君别忙活了。他本来也就是在家里坐不住,如果不是因为昨天是老侯爷出殡,他恐怕昨天晚上就跑来了。 “哎!”昌平郡君嗔怪地看了赵泽林一眼,明显地对他的话表示了不赞同。“你到府上做客,怎么能连杯茶都没给?这说出去,以后哪还有人敢到我这里来?” 眼见着赵泽林还要说话,昌平郡君就示意赵泽林去看墨珣与伦沄岚,“你不喝,那沄岚与墨珣不得喝吗?” 如果不是看昌平郡君这样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墨珣真的很想说,自己可以不喝茶。 在等小厮上茶的过程中,墨珣又听见昌平郡君与赵泽林闲聊了些别的,大都与林风琅无关。想来也是因为昌平郡君觉得自己现在能掌握的消息太少,而且心情不佳,若是再提怕是会影响赵泽林,这才打起精神来把话题岔开的。 上了茶之后,也算是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伦沄岚的窘迫。毕竟他跟着过来,但最后也是赵泽林与昌平郡君在说话罢了。而他又不能乱动,还得端坐着。 因为墨珣与伦沄岚都在场,昌平郡君先把话题引到伦沄岚身上。其实也没说什么,就问了问伦沄岚最近在国公府里做什么消遣,三个哥儿这就开始聊起京里的饰品和衣服之类的。墨珣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实则思绪已经飘到外头去了。 昌平郡君刚才说的那些应当送进宫的物件,如果真的不是林风琅卖掉的,那应该也不算是什么大罪。不过看韩博毫的动静,怕是量还不小。说不定……是数额太大了…… 林家虽然主要做饰品,但又因为是皇商,所以同时负责有宫中其他御用物件的采买。这也才会使得林家这个皇商之位让别人如此觊觎。 墨珣反倒猜测不仅仅是因为私自贩卖。 林家的皇商的负责人易主了,由林家祖老太爷转成了林风琅,若是有人欺上瞒下,以次充好,将送进宫的物件替换掉…… 墨珣越想越远,想到最后便摇了摇头。 昌平郡君看墨珣正摇头,也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但却不妨碍将话题引到墨珣身上。尽管话题涉及到了墨珣,但昌平郡君仍是同赵泽林在说话,“上元节那天,我听说,你家墨珣又送了个宫灯给醉哥儿?” 墨珣听到自己的名字,视线便也跟着落到了昌平郡君身上。 赵泽林知道昌平郡君这是在问什么,只是笑着不答。 昌平郡君一看赵泽林的反应就知道了,“你呀!”边说,昌平郡君又边看了墨珣一眼,脸上带着对赵泽林的无奈,“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这瞎操心个什么劲儿!” 墨珣原先是想装作没听懂的,但将昌平郡君所说的话与上元节时赵泽林的反应结合起来……他居然意外地听懂了。说起林醉,除了因为吕青庭的事,让墨珣对他心生不满之外,似乎也没哪里不好。说到底,把林醉放在自己身边,肯定是比在别人那里来得让自己安心的……墨珣微微低下头沉思了一阵,却也觉得昌平郡君所言在理——儿孙自有儿孙福,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 第315章 “国子监快开始授课了吧?” 在墨珣走神的空档,昌平郡君已经开始同墨珣说话了。墨珣愣了愣,这才答道:“是,再过五日就要继续进学了。” 因为今年没有会试和殿试,国子监开课时间便也提早了,墨珣亦早早接到通知,五日之后便要进国子监上课。 “明年是要参加乡试吗?” “是,祖父为我向皇上求了恩典,明年得以留在怀阳参加乡试。”长辈问话一般言简意赅,而晚辈答的时候自然要多说几句,否则就十分不礼貌了。就算无话可说,那把问话变成陈述句再说一遍也是可以的。 昌平郡君颔首。他看墨珣这样提起秋闱也脸色不变,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心中便想着:墨珣曾经是建州乡试的解元,明年就算中不了昌州的解元,那应当也能中举吧? 昌平郡君也不问他有没有把握了,反正墨珣年纪也小,就算明年的乡试不中,不也还有四年后的乡试吗? 赵泽林听昌平郡君同墨珣对话,便主动开口道:“我与郡君说些体己话。” 昌平郡君挑眉,不知道赵泽林还要同自己说什么,但仍是遣人去知会了程雨榛与老四夫郎一声儿。 老二夫郎现在也不知对伦沄岚是个什么想法,若是叫了过来作陪,还不知道会不会甩脸子给伦沄岚看,倒不如就让老四夫郎也一同过来。想着想着,昌平郡君又觉得不妥——老四夫郎毕竟与伦沄岚不熟,而伦沄岚的性子怕是到时会与老四夫郎两个相顾无言……昌平郡君这就干脆又派了个小厮去将林醉也一并请了出来。 墨珣与伦沄岚又在偏厅里同昌平郡君多坐了一会儿,程雨榛这才领着林醉与四弟的夫郎过来。 “我同国公夫人有些小话要说,你就带沄岚与墨珣到后头用些糕点吧。”昌平郡君见到程雨榛,这就直接让他带伦沄岚他们到后头去聊天。 程雨榛因为林风琅被抓一事正心绪不宁,还派人到程家去问过情况了,所探听到的与林奕甫听来的也差不多,这就只能焦急地等着消息。赵泽林一来,他也只是简单地行礼之后便回到后院去了。现在让郡君叫出来待客,一时还没收敛情绪,面容戚戚,并不是很想说话。 昌平郡君一看程雨榛的样子,立刻有些不悦,但碍于赵泽林在场,又不能斥责程雨榛,便转而对老四夫郎与林醉交代了两句。 林醉与他四叔夫一同应下了,这就引着伦沄岚与墨珣出来。 “伦孺人见谅,我爹爹他……因为我父亲的事,心情不佳。昨夜睡得不大好,今日没什么精神,不是有意摆出这般作态的。”林醉知道程雨榛现在没心思跟伦沄岚闲聊,而四叔还住在林府里,自然是要听程雨榛的。程雨榛不开口,他也不好越俎代庖。 而林醉昨天也去给曾外祖送葬了,回来的时候,在进城门那会儿,他们一大家子人包括了舅舅那一家在内,全都被拦下了。父亲则是直接被韩大人带走,完完全全没给老侯爷留下一丁点儿的颜面。 林醉实在是想不通,明明祖父问来的消息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为什么非得在他曾外祖出殡这天将人拿走。 不止是程雨榛,就连他也是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一晚上,朦朦胧胧、迷迷糊糊的,似是在做梦一般。 伦沄岚点点头,表示理解。 “无妨,既然林二夫人昨晚没睡,不如现在就去补个眠吧。”就算不是因为林风琅的事,程雨榛也不大愿意同自己说话,还不如让他去休息,也省得两人面对面的,平添尴尬。 “这怎么使得。”程雨榛刚才从偏厅出来便接到了来自昌平郡君不满的视线,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后来转念一想,昌平郡君要同国公夫人私下里说话,保不齐就是要说夫君的事了……若是昌平郡君要央国公夫人帮忙,他却在这儿给伦沄岚摆脸色,那岂不是拖后腿吗? 程雨榛毕竟在京里长大,正经想待人,自然是让伦沄岚觉察不出丝毫的勉强。他站在伦沄岚身边,将四弟的夫郎引荐给伦沄岚认识。 伦沄岚此时不管怎么说都是个七品的孺人了,比起程雨榛和他四弟的夫郎都高一等,自然不得怠慢。 林醉见爹爹打起精神来,忙松了口气。爹爹不吭声,他一个晚辈,在前头同客人说话,怎么都是不对的。这就相当于是把他跟伦沄岚摆在一个辈上了。就算伦沄岚不计较,但他们林家连这点待客之道都做不好,传出去可不就是等人笑话吗? 林醉这就退到后头,与墨珣站在一排。 “墨公子。”林醉对墨珣点了点头,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墨珣看了他一眼,见他似乎眼睛有些肿,眼下有隐隐的黛色,看起来就是没睡好的样子。他上回见到林醉的时候,与林醉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节哀顺变”呢。不过这个词今天可不能用,“林公子不要太过烦心,林老爷应当没什么事的。” 林醉露出一抹浅笑,“是,父亲吉人天相。” 墨珣闻言也点了点头,“我看林公子面容惨淡,似是思虑过重,还是多多休息为宜。” 林醉一愣,偏过头去看墨珣,随即又应了一声。能睡着就怪了,不过墨珣既然开口劝慰,他总不能这么反驳回去,干脆应承下来。 程雨榛将人领到了花厅,原先跟在身后的小厮已经命人去取糕点了。林家家境殷实,像那些个吃食零嘴从来都不缺,更何况家里还有小少爷,最是爱吃这些东西,自然都备着了。 第316章 伦沄岚其实觉得自己没什么话同程雨榛说,但程雨榛一开始也没打算让伦沄岚想话题,直接就开口问道:“我听醉哥儿说今年的‘祥元花灯’也是墨珣猜得了?” 墨珣下意识看了林醉一眼,见他听到程雨榛提到自己时,眼眶忽然放大了一下,也不知想到什么才会这样。 “是啊,上元节那日越国公与国公夫人都在。” 一句话说完,伦沄岚便也没再继续讲,林醉在墨珣可见的视线中松了口气。 “醉哥儿说他到摊子上的时候宫灯已经给猜走了,也没瞧见灯谜。”程雨榛继续问。他其实在上元节的第二日就已经知道灯谜和谜底了,毕竟上元节嘛,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个乐子。除了一些风流韵事、谁家汉子与谁家哥儿瞧对了眼定了亲,不也就剩这么个灯谜好猜了吗? 林醉霎时又紧张起来,墨珣从头到尾看得了林醉的反应,一时想不出他究竟为何一惊一乍的。不过程雨榛问到谜面,伦沄岚想必是答不上来。墨珣转而去看伦沄岚,见他正看过来,便主动出言将程雨榛的话接了下来。 墨珣将谜面告知了程雨榛之后,又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谜底。墨珣将自己说的话控制在一定的量里,既不会让人觉得卖弄文采,也不会过分疏离。 程雨榛原也不想让伦沄岚难堪,岂料伦沄岚竟连这都不知道,有心想岔开话题,又担心太过生硬会让伦沄岚尴尬,此时正好让墨珣接了话,便也松了口气。 伦沄岚读书不多,就是识字罢了,让他吟诗作对不行,就是平常闲聊倒还好。 京里哥儿自然与伦沄岚这种乡下哥儿不一样,为了嫁得好,除了家境之外,自身的素质也要过关,所以自小就什么都学了些。程雨榛干脆也不再提什么诗词歌赋了,便让小厮到屋里去取了花样过来,与四弟夫与伦沄岚讨论起花样来。 林醉见墨珣似乎百无聊赖的样子,便主动提议:“不如我与墨公子下棋解闷吧。”当着爹爹与叔夫的面,他们也不做什么越矩的事,想来是可行的。 林醉边说,边去看坐在上首的程雨榛,见程雨榛点了头,便让洛池去取了棋盘来。 “我听闻国公夫人棋艺在京城命夫圈里难逢敌手,也不知墨珣棋艺如何。”程雨榛顺口提了一句,倒不是在问伦沄岚,只是感叹一句罢了。 说到“国公夫人的棋艺”,伦沄岚倒是知道墨珣经常同赵泽林下棋,只不过谁胜谁负就不清楚了。所以他就接着程雨榛的话往下说:“墨珣倒是时长与他干爷爷一起下棋。” “那看来墨珣的棋艺也是十分精湛了。”程雨榛本就是随口说说罢了,没想到伦沄岚还答了。此时不免有些诧异:赵泽林的棋艺他确实是早早便有听闻,连昌平郡君都赞不绝口的。而就程雨榛本人来讲,自己若是棋艺高超就绝对不会与一个臭棋篓子下棋,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就像刚才,他同伦沄岚聊灯谜,一听伦沄岚答不上来,立刻就转了个话题一样。他若是继续再提灯谜的事,别说伦沄岚窘迫,就说他自己也会烦的吧。 “林夫人谬赞了。”墨珣听到程雨榛说话,也不夸耀自己,只微微弯了嘴角。 林醉愣了愣,这才低声嘀咕了一句,“倒是我班门弄斧了。” “没有,林公子也是怕我闷罢了。”墨珣与林醉坐得不远,自然也听清了。 林醉说这句话也不过是自谦,却没想到墨珣会答上这么一句,说得就好像他真是班门弄斧,而墨珣就真是什么棋艺高手一样了。如此一来,林醉心里竟还隐隐涌起了一丝不服气。 等到洛池将棋盘拿了过来,将棋笥揭开之后,林醉朝着装有白子的棋笥看了一眼,“既然如此,那墨公子就让我先手吧。”” 第132章 程雨榛原也在听墨珣这边的动静,此时听到林醉说话语气竟与平日里不大一样,下意识便皱起了眉头喝了林醉一声,“醉哥儿!”林醉几岁,墨珣几岁,叫一个小自己这么多的汉子让自己合适吗? 林醉让程雨榛这么一喊,立刻怔了一下,随即便蹙起了眉,似在懊恼。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干嘛要跟墨珣较劲,而且较完了劲,还是让爹爹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墨珣也听到程雨榛的喊声,但他并不觉得此举有何不妥,便扭头去看着程雨榛说道:“无妨,让林公子先手便是。” 反正让林醉三五个子,他也赢不了自己,不就让个先手吗?而且这个座子制的下法,先手其实没有讨到半分便宜。 林醉原先听到程雨榛那一声,便想着将白子推到墨珣跟前,但此时又听墨珣把话说到这种程度上了,便也不再多说,只是伸手将装了白棋的棋笥拿到自己跟前。 “林公子请。”墨珣伸手将星位摆好,这就让林醉先下。 这时候还矫情什么?林醉也不客套,取了白子便落在了棋盘上。 两人这一局棋才刚下了没多久,便有林府的家丁冲到了门口。他也顾不上屋里有没有客人,面上焦急异常,直言道:“夫人不好了,刚才卢管事派人来报,怀阳府尹派人搜查了二号仓库!” 程雨榛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他乍一下听到韩大人派人搜查了自家仓库,明显是慌了神,转而一看大家正盯着自己,忙缓过劲来问上家丁一句,“郡君知道了吗?” “郡君已经知道了,正是郡君派小的过来通知您的。”家丁也很急,但此时厅中有客人,自是不能没了规矩。 第317章 伦沄岚本就与程雨榛坐得近,而刚才家丁说完了之后,程雨榛手中本就拿着绣样,那绣样直接就落到了地上。程雨榛惊慌的声音不小,同时反应也很大,伦沄岚忙跟着起身道:“林二夫人有事自可去。” 程雨榛此时是真的无暇顾及伦沄岚了,只慌乱地冲伦沄岚点了个头,便跟着家丁出去了。伦沄岚甚至觉得程雨榛回头对自己示意的时候,连视线都是飘忽的。 林四夫郎也跟着着急,毕竟是一家人,但二哥夫已经走了,总不能把两个客人丢在这里吧? “既然这样,爹爹与我也去找国公夫人吧。”墨珣见林四夫郎和林醉两个人的心思也都跟着程雨榛走了,便如此提议道。 林四夫郎一听墨珣开口,顿时觉得松了口气,“今日招待不周,还望伦孺人海涵。” “哪里的话,今日本来林府就很忙,还有分神顾虑我。”伦沄岚原先只以为国公夫人是来跟昌平郡君说林风琅的事,这个事情应该不需要避开他说,毕竟他也已经知道了。所以才想着自己也跟过来,否则赵泽林只带个墨珣未免太过突兀。但岂料老夫人竟然还有话要同昌平郡君私下里说,这就导致了林家还要来人招待自己与墨珣…… 墨珣这便起身,对林醉说了句,“林公子,抱歉。” 林醉也跟着站了起来,直摇头,刚要说话,就听见墨珣补了一句,“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再与林公子切磋棋艺。” 林醉乍一下听墨珣这么说还愣了愣,好一会儿才连着眨了几下眼睛,微微颔首,应下了墨珣的邀,“好,有机会再下。” 伦沄岚与林四夫郎已经从里头走了出来,两人此时正在客套,“伦孺人下次可再到林府来看看适才我哥夫说的绣法。” 明知是客套,伦沄岚当然不可能开口。来不来另说,但此时嘴上必须应了。伦沄岚点头,“那敢情好,适才听林二夫人与四夫人说得我真是十分好奇了。” 四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往刚才昌平郡君与国公夫人所在的偏厅去了。程雨榛比他们早些出发,已经到了。 此时偏厅之中除了郡君他们三人之外,连带着刚才墨珣他们拜访时见到的郡君的儿子们也都聚集在此。墨珣扫了一眼,倒是看到一个没见过的汉子,想来就是家丁口中所说的“卢管事派来的人”了。 墨珣他们来得有些迟了,卢管事怕是已经把情况都同昌平郡君说明过了。而墨珣他们与程雨榛只前后错了步子,这就见到程雨榛急得不住地来回踱步,最终才停在昌平郡君跟前,“爹,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昌平郡君不吭声,不知是在想什么。程雨榛本来夜里就没睡好,此时又急,只觉得眼冒金星。他本是想再多说几句,可目光触及昌平郡君的脸之后,便意识到郡君也很着急了,他再催也没用。 赵泽林与伦沄岚、墨珣三人只是林府的客人,按理说现在是在讨论林家的家务事了,客人应当回避才是。但昌平郡君没开口,旁人自然不能让他们离开。 就在大家都沉默着的这个空档,昌平郡君又对那伙计发话问道:“韩大人是怎么说的?” 怀阳府尹的权利很大,甚至可以先斩后奏,像这种搜查的事根本不需要走程序。不过对外应该有个说辞,否则像这样不等主人家到场就擅闯民宅是会引起百姓的恐慌的,更别说这是在京城了。 “韩大人直接带人过来说要查对库房里的存货。”伙计这就答道,随后,他又补了一句,“卢管事让我对老夫人说一声抱歉,老夫人,他说他实在是拦不住韩大人。” 昌平郡君闻言,摇了摇头,“韩大人要去的地方,就算是丞相与太尉来了都拦不住,更别说是卢管事了。”昌平郡君不怪卢管事,今日就算是他本人身在二号仓库那边,只要韩博毫来了并开了口,他也只能开门请韩博毫进去。 昌平郡君同伙计说完,看了赵泽林一眼,见他不明就里的,这就简单地说了一下,“二号仓库是我们林家专门放置准备送进宫中的物件的库房。”虽然林家是皇商,但也不只是做皇家的生意。想他们鎏语斋的生意遍布全国,怎么也不可能只有一个库房的。 赵泽林闻言,点了点头。如果要查林风琅是否私下贩卖宫廷定制的物件,那对账本查库存确实是个好办法。想到这里,赵泽林开口道:“若是账实相符,那你家老二应当很快就会回来了。” 墨珣看了赵泽林几眼,一时间也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在安慰昌平郡君还是当真是这么想的。但是墨珣从上回韩博毫审人贩子那次开始,对韩博毫的观感就不算好了。不过韩博毫这个怀阳府尹职位十分重要,再加上越国公并不觉得他有什么问题,墨珣便也不再往深了去想。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个平民百姓,过早去思虑那些也没什么用。像林风琅被捕,若不是林府有个林醉在,墨珣今日恐怕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现在这种情况让墨珣来看,反而更是严峻。 韩博毫进了他们林家的库房,怕是还会有别的幺蛾子。 果不其然,昌平郡君的想法应当同墨珣的一致,他并没有被赵泽林安慰到,反而对赵泽林笑了一下,又转头去问了伙计,“卢管事留人看着了吗?” “留了,仓库那边加上卢管事,一共留了二十个人看着。” 昌平郡君闻言,非但没有放松,仍是眉头紧锁。林家皇商这块的事他几乎是不插手的,此时也不过是想问清楚情况,省得抓瞎罢了。林风琅接手皇商的事是一开始就定好了的,只是最初祖老太爷还在,大家没人提起。等到祖老太爷身体快不行的时候,才跟朝廷报备过。 第318章 尽管昌平郡君对商业这块不拿手,但韩博毫来搜查,林家的人总不能不到场。“我现在要到库房去一趟,雨榛与醉哥儿随我同去。” 林风琅早前也是怕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担心家中没人能顾得上,所以便也早早地将一部分事情交给林醉来做。毕竟醉哥儿是林风琅最大的儿子了,像林醺、林酩也都是哥儿,再加上醺哥儿身体不好,酩哥儿还小,只能让林醉顶上。 程雨榛与林醉闻言,忙点头。 “今日家中出了事,我就不留你用午饭了。”昌平郡君这才转而对赵泽林说道。 赵泽林一听昌平郡君这么说,顿时面露无奈,“我今日到林府来也不是为了你这一顿午饭的。” 程雨榛听得昌平郡君与国公夫人还在说话,心里急得很。 林醉见状,忙伸手拉了拉程雨榛。待程雨榛看过来之后,他便抿着嘴摇了摇头,示意程雨榛不要太冲动了。 昌平郡君面上带着微笑,“那我就不留你了。” “需要我陪你去吗?”若是平时,赵泽林必定要打趣昌平郡君一番,但今日情况明显不同,他没心思说,昌平郡君怕是也没心思听。 “不用了。”昌平郡君干脆地拒绝。眼见着赵泽林还待开口,昌平郡君又道:“若是当真需要你帮忙,我一定会跟你说的。” 赵泽林一听忙点头,这就领着伦沄岚与墨珣回府,不再耽误昌平郡君的时间了。 在回程的路上,赵泽林一直很沉默,也提不劲来问伦沄岚与墨珣刚才做了什么,只是靠在坐垫上皱着眉头,似是闭目养神。 墨珣看他的样子,想来应该是在思考林府的事,便也不出言打扰。 赵泽林确实是在想林府的事,他刚才主要是想将伦沄岚支开,毕竟伦沄岚知道的事不多,听得如坐云雾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而他则趁着那个空档跟昌平郡君说了早前越国公与墨珣猜测的事。却不料,昌平郡君听完了他的话之后竟然毫不意外。 当时反倒是赵泽林显得十分意外,一脸诧异地问昌平郡君,“你早就料到了?” 昌平郡君闻言,直摇头,“倒不是料到,只是这几年我父亲病了之后,似乎总会遇上一些事,不大不小的……” “你们就没有做点准备?”赵泽林觉得,既然昌平郡君早就已经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若是早些做了准备的话,应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打得”措手不及才是。 “这能准备什么?”昌平郡君叹了口气,“不知道敌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究竟使什么招,哪里防得住。” 是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赵泽林原先说是越国公与墨珣那爷孙俩想太多,现在仔细一想似乎是自己想得太少了。不过,也正如昌平郡君所说,想再多又有什么用呢?这种事不是你自己小心谨慎就能躲得过的。 话说回来,他与昌平郡君交好,这才琢磨林家的事,但墨珣……又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赵泽林睁开眼。 “老夫人?” 伦沄岚原也是靠在坐垫上头,而因为与赵泽林同乘的缘故,伦沄岚还是显得比较拘谨的。从越国公府到林府的距离并不很远,伦沄岚便也只是稍做休息罢了,此时忽然瞧见赵泽林睁眼,以为他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赵泽林这才忆起他与伦沄岚同乘一辆马车,墨珣在另一辆马车里,“没事。”见伦沄岚面露担忧,赵泽林便摇摇头,“应该快到家了。” 跟随在赵泽林身边的小厮忙揭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是,老夫人,已经过了拱桥了。” 赵泽林闻言,点点头,继而对伦沄岚发问道:“沄岚啊,墨珣以前……性子就这样吗?” “嗯?”伦沄岚没料到赵泽林会问墨珣以前的事,但年纪小的时候皮归皮,自是与长大之后不同的。“自打他父亲去世之后,性子便沉稳了许多。以前就是个皮猴儿,大夏天就往外跑,捉蚂蚱捉蜻蜓,长了一身痱子还不中暑……”一说道墨珣小时候,伦沄岚的话就多了,毕竟这是他第一个孩子,也是十分上心。 赵泽林听了伦沄岚的话,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心里就是觉得怪,“你亡夫他,会下棋吗?” 下棋? 伦沄岚愣了愣,“这个……”他面上带了些许困惑,而后便摇头道:“我从未见过延之下棋,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只是我家请的一个长工罢了。” 赵泽林一阵沉默,这确实很奇怪——越国公查来的资料,根本就没有显示有人能教墨珣下棋。像墨珣所在的石里乡,但凡是有些才学的人那便是早早到县里、府里去了,留在乡下的那些要么年迈,要么就是自己才疏学浅的…… 而且,墨珣还曾向他吐露过自己的特殊能力…… 当时赵泽林是认为墨珣肯告诉自己,那便是对自己的信任,再加上墨珣并未做出什么有损越国公府的事,他便也乐得帮墨珣保守秘密。“沄岚,你有没有发现墨珣自小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呃……”伦沄岚一怔,随即便意识到赵泽林是想问什么了。若说是“自小”,那倒不如说墨珣是从墨延之过世之后……学东西变得很快,也变得很聪明……尽管很多当爹的人都有望子成龙的心,也都会觉得自家的儿子聪慧过人什么的,但伦沄岚其实是真的觉得墨珣聪明得有些过了……而且,墨珣确实变了很多。不是异于常人,是相较于以往的“墨珣”来说,差异很大。 第319章 伦沄岚并不知道赵泽林此时问这个是想做什么,但墨珣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儿子,在不明确情况的前提下,伦沄岚自然是要护着墨珣的。对于赵泽林的问题,伦沄岚只是摇了摇头,“这倒是未曾注意过。” 赵泽林自然不信,毕竟伦沄岚作为墨珣生父这是毋庸置疑的,没道理墨珣会告诉自己而不告诉伦沄岚。但伦沄岚此时看起来是当真不知道……赵泽林还想在问,但车上并不只有他和伦沄岚两个人,虽然越国公府的小厮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但不管怎么说,这事儿对于墨珣来讲,十分重要,若是不慎传了出去,恐怕会对墨珣不利! 伦沄岚被赵泽林这么一问,心中便泛起了嘀咕。既然已经有了疑问,伦沄岚便等着赵泽林继续开口,但等了小一会儿,赵泽林都不再说话了。伦沄岚自是有些坐不住,干脆主动问起,“是珣儿出了什么事吗?” 赵泽林被伦沄岚这么一问,便摇摇头,“没有,没什么事。” 伦沄岚当然是不信了,然而墨珣从他父亲去世之后就与自己不怎么亲了,他也无从去辨别是否是因为墨珣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赵泽林才会有此一问。 眼见着伦沄岚越来越紧张,赵泽林便抓过伦沄岚的手。“确实是没有发生什么事。”这么说着赵泽林便笑了起来,“我就是觉得这孩子太聪明了。” 伦沄岚刚想再多问两句,马车就已经缓缓地停了下来,坐在外头的车夫已经从车辕上跳了下去,并对着里头说道:“老夫人,夫人,越国公府到了。” 下了马车之后,赵泽林进入越国公府第一件事就是先询问管家,越国公是否有从宫中传来消息? “禀夫人,老爷并未递消息来。”这句话的意思有两个:一是越国公今日衙门午休并不打算回府用膳;二是越国公在宫里没有打听到有关于林风琅的消息。 赵泽林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因为韩博毫查案并不需要通过宣和帝的允许。同时,在案情尚未明朗之前,韩博毫也没有必要往宫里递送奏折。更何况,就算韩博毫往宫里递奏折了,这个奏折也不需要经过御史台。怀阳府尹是有这个权利,直接面圣,直接给宣和帝递奏章的。 如果想从韩博毫那里问来消息,恐怕就得由宣和帝开口。尽管林家是皇商,与皇室有那么一个字的关联,但事实上,宣和帝恐怕对这些皇商没有丝毫的印象。 正如当时越国公刚刚起复,墨珣还没有参加乡试。越国公就曾经想带着墨珣一同到怀阳来,甚至也想过要到宣和去为墨珣求个恩典,好让墨珣得以在怀阳参加乡试。只不过这个想法最终还是被否决了,就是因为墨珣对于宣和帝来讲,什么都不是。 要不是后来宣和帝私下里召见了越国公,并且主动提到了墨珣,越国公也不敢在宣和帝面前开口,为墨珣讨这么个恩典。 现在林风琅的情况就与墨珣当时的相同。 尽管事情轻重缓急有所差异,但林风琅到底犯没犯事儿,又究竟犯了什么事儿……越国公都不明就里的。 “嗯,我知道了。”赵泽林点点头,领着伦沄岚他们进屋小坐。 墨珣在后面的马车上将赵泽林与伦沄岚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虽然他早早就预料到赵泽林可能会因为好奇或是诧异而询问伦沄岚,但却没想到是过了这么久了之后,才提起的。 赵泽林这个时候才问伦沄岚关于自己异于常人的问题,应当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而据墨珣所知,这一段时间发生的最大的事,不外乎就是“林风琅被捕”了。 “沄岚先回去收拾一下吧。”赵泽林指着伦沄岚的着装,想让他回馥兰院将衣服和首饰换掉。 伦沄岚点头应了。因为要出门见客的缘故。不止是伦沄岚,连赵泽林本身都换了一身比较合适的打扮。但他此时却只让自己回去换衣服,而没有提到墨珣。并且,赵泽林仍坐在厅里不动,那就意味着赵泽林可能是因为要跟墨珣说话,这才将自己支开的。 毕竟经过了刚才在马车上赵泽林问自己的事,伦沄岚这时当真是禁不住多想了些。 等到伦沄岚离开了之后,赵泽林这才问起墨珣,“你为什么对林家的事这么上心?” 墨珣还没开口,赵泽林便继续说:“我先前还没想起来,刚才在马车上,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我同昌平郡君是多年的老友,自然十分在意他的安危。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深思当时林醉被俘一事。” 墨珣边听赵泽林说话,边点头。“所以爷爷是想问什么呢?”墨珣觉得赵泽林的问题,其实他自己已经说出了一个十分合理的答案。“我依稀记得当时曾经说过,林家公子在距离怀阳城这么近的地方,遇上山贼,本就是很不合理的事情。而后怀阳府尹韩大人又查出山贼里头有人人竟是京城附近某个家的佃户,这就更不合理了。” “若是此时是在离京城很远的乡下,或者是一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出现了那种欺压农民,致使农民落地为寇的事,我还有可能会相信,但是在天子脚下,这些‘山贼’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正是因为不合常理,所以我才多想了一些。” 墨珣此时对赵泽林的解释合情合理,赵泽林竟也觉得应当就是这样了。 “不过,爷爷。刚才我在马车上听到你问我爹关于我的事……” 第320章 赵泽林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竟然忘记墨珣其实是可以听得见他与伦沄岚说话的。 墨珣见状,摇摇头。他其实不怪赵泽林,毕竟这个事情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了。当时在徽泽大陆,在民风尚未开化的地方,那些边的百姓没有见过修士,所以初次见到时,也是十分难以置信。 “爷爷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尽可以来问我。我爹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赵泽林之前一直认定伦沄岚是知道的,但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这才撒的谎。但墨珣却说,伦沄岚并不知情。 “什么为什么?” “你爹怎么会不知情?”在赵泽林看来,墨珣乃伦沄岚所生。那么墨珣有特殊能力的话,伦沄岚怕是在生墨珣的时候就已经会有预兆了。 墨珣自然不知道赵泽林心中所想,只是很直接地回答,“我并没有告诉他啊。” 墨珣所说的话,让赵泽林十分纳闷。“可是你爹在生你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什么吉兆吗?” “我是在我父亲去世之后才渐渐发现自己有这样的能力的。” 此话说得一点也不假。 墨珣本来就是在墨延之死了以后才替代了原来的墨珣生活在这方世界里的。而他刚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只是一介凡人,只是通过了不断地修炼,这才筑基。而他对赵泽林说的那些被赵泽林称作是“千里眼、顺风耳”的能力也是筑基之后才出现的。 赵泽林没有料到竟然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原以为像这样的特殊能力都是与生俱来的。 “不过……”墨珣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赵泽林说,“我确实对林府的事十分上心。” 赵泽林没有料到墨珣竟然出言会承认。毕竟刚才墨珣同他讲了那么多,他其实都已经信了墨珣并没有特别关注林家。 “此话怎讲?” “我与林公子……”墨珣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跟赵泽林说上一些。当然,他不可能跟赵泽林说什么自己与林醉之间有因果。毕竟墨珣准备把这个事烂在肚子里,就算是林醉来问,他也绝对不会说的。赵泽林能接受自己的“千里眼、顺风耳”,不见得能接受得了自己“有前世的记忆”?到时候墨珣会不会被当成妖怪还很难说。毕竟世人总是这样,对于陌生的事物最初的念头就是——害怕和拒绝。 不过,因果的事不能说,却还是要稍微提一提自己为什么会对林家分外关注。 如果“经此一役”,林家就此倒下了,那墨珣自是无话可说。但如果没有,林家只是元气受损,依然还是皇商,那么幕后主使者一定不会就此放过林家这块大肥肉,肯定还会再想出什么招来。 与其等到时候赵泽林再来问,再来怀疑自己,倒不如现在就解释清楚。 “你说的是哪个林公子?”林家府上,就二房就有四个孩子,去掉最小的林酌,不还剩了三个吗?更何况还有四房的孩子……赵泽林觉得自己还是问问清楚为好。墨珣先前与林醺有婚约在身,若是对林家上心倒还说得过去。可是……墨珣难道早早就知道自己与林家有婚约了? 赵泽林将这些事情都串在一起想,这才发现自己或许一直都漏了些什么。又或者说,是被墨珣给刻意避开了? 思及此处,赵泽林忽然意识到他认的这个干孙子确实有很多古怪的地方。而他与越国公竟然一直没发现?只是觉得他天资聪颖? “呃……”墨珣闻言,一时有些错愕。毕竟在他心中,只要别人一提到“林公子”这三个字,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林醉”,而不是其他的林醺、林酩。 “是林醉。”墨珣说。 因为联想到了婚约,所以赵泽林便已认定墨珣口中的“林公子”,说的就是林醺。此时听到墨珣口中说出“林醉”两个字的时候,反而是下意识便挑了挑眉。 墨珣见状,继续说道:“我在广平府的时候就已经见过林公……林醉了。” “因为我与两位哥哥到广平府参加府试,考完了试之后,我想给我爹买份礼物,这就上街了。”墨珣反正说的都是发生过的事,而且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当时就有一些哥儿建议我到鎏语斋去。” 赵泽林边听边点头,也不知是信了墨珣的话,还是在示意他继续说。 “我不认得路,恰好碰上了林醉,是他带我去的。”在墨珣的记忆里,他与林醉的渊源其实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赵泽林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墨珣继续说,只觉得墨珣说的这些还不如不说呢……这个“带路”的事,当真不如墨珣说“是因为‘京郊出现山贼不合理’,所以才多加关注,继而推理出一连串的事”来得靠谱。“就这样?” “是,就这样。”墨珣听赵泽林这么一问,面上一哂。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说都说了,就这样吧。 赵泽林摇摇头,实在想不通墨珣,难道就因为一个一面之缘,足以记这么久吗?“算了。”赵泽林叹了口气,他现在没心情去想墨珣和林醉的事,“还是等看看国公和昌平郡君的消息吧。”昌平郡君带了人去同韩博毫对账,账本与实物是否相符这个应该很可以对得出来,毕竟库房里的东西都有记录的。 “是。”墨珣点点头。他虽然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但若是只查个库存什么的就能证明林风琅的清白确实不错了。 第321章 用过午饭之后,赵泽林都有午休的习惯,然而今天为了等消息,他便只是在卧榻上靠了靠。可整整一个下午了,无论是昌平郡君还是越国公那边,都没有消息传过来。 昌平郡君那边要盘点,可能会慢一些。这个赵泽林可以理解,但是越国公怎么也这么久? 赵泽林这么一等,就等到了越国公下衙回来。他今日也不再饭厅里等着了,而是数着时辰到门口去迎。一见到越国公从马车里下来,赵泽林便问道:“如何了?” “进去再说。”越国公直接就伸手把赵泽林挽住,带着赵泽林就往府里走。 赵泽林原先还觉得对个账应当能解决大半,但此时看越国公的态度,怕是…… 越国公到屋子里之前,一路上都没有开口,进了偏厅之后,越国公便让周围伺候的人都下去了。 “到底怎么了?”赵泽林一看门合拢,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 “你还记得我过年那阵子我收到一个奏章吗?就是邬兆凡,那个八品司库,发现有人在宫外贩卖宫中的物件。” 赵泽林连连点头,“我记得。”当时越国公因为这个事心绪不宁了好长时间,他便劝越国公等韩博毫的查询结果。但越国公现在提到这个事,“难道……” 越国公也点了头,“韩博毫那时候就已经查到了林风琅头上。”越国公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韩博毫为了担心打草惊蛇,这才对宣称是没查到东西。这段时间一直在搜集罪证,所以才将林风琅捉拿归案了。” “今天韩博毫带人去搜查了林家的仓库。”赵泽林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越国公。 越国公呼出一口浊气,“今天上朝的时候,韩博毫将这个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了出来,奏章也是今天呈给皇上的。” 捅到宣和帝的面前,把事情越捅越大。 “皇上怎么说?”赵泽林一着急,伸手拉了越国公一把。 “彻查呗。”越国公按住赵泽林的手,“不过我感觉皇上似乎没有生气。” “当真?” 越国公“嗯”了一声以示肯定,“不过,我总觉得韩博毫似乎要把这个事情闹大了来办,可是皇上好像……不太在意这个……”毕竟是个人的感觉,越国公也不敢肯定。他有些怀疑,韩博毫或许是在忧心政绩考核的事,想借着林家这个事情得个评优。 赵泽林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其实最后判定还是在宣和帝手上,只要宣和帝觉得这不过是个小事,那林风琅就不会有问题。“林风琅要被关到什么时候?” 越国公摇摇头,“这个不清楚,就看韩博毫什么时候能查完了。”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事情有古怪?怎么宫里的司库会发现黑市里有人卖林家贡给宫里的物品?而且,有什么证据证明就是林家的东西?韩博毫这样隐忍不发、隐瞒不报,是不是意味着他要暗地里做什么手脚……”赵泽林越说越激动。 “泽林!”越国公忙喊住他,“你别担心,这个事情我会跟进,林风琅不管怎么说都是林奕甫的儿子,韩博毫那边应该也不会直接对他用刑。”大家同朝为官的,韩博毫不至于做到这一步吧? 为了让赵泽林安心,越国公又补了一句,“我也会跟进的。” 越国公今日看了宣和帝的反应,就觉得林家的事其实可以往小了解决。但韩博毫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还是在相老侯爷的出殡的日子将人押走的…… 完全是闹得人尽皆知了。 这点也是越国公实在想不通的地方。 虽然相老侯爷与宣和帝之间的宗亲关系可能已经淡到不能再淡了,但再怎么说相老侯爷还是有爵位在身,仍是皇亲国戚。韩博毫搞了这么一出,就是当众打了宗室的脸,那就跟一巴掌扇在宣和帝脸上没什么两样了。 就越国公看来,宣和帝今日在早朝之上,生气是有,但却是针对韩博毫而不是对林风琅。林风琅在牢里估计是呆不了多久就会被放出来了。 而且韩博毫这么做事实在不合理,难不成是恃宠而骄了吗? “其实……我觉得,韩博毫这个怀阳府尹怕是做不了多久了。” “此话怎讲?”赵泽林还在思考韩博毫是归于哪一派的时候,乍一下听到越国公这么说,反而愣住了。怀阳府尹是一个很重要的职位,应该是每个派。系都想拉拢的人才是。韩博毫除了可以先斩后奏之外;还可以不需要通报直接上殿面君;甚至被允许直接插手丞相、太尉、御史台的决策,能够直接否决掉“三公”的决议…… 越国公一看赵泽林的反应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就算权力再大,不也还是由皇上给的吗?惹怒了皇上,自然什么都没有了。” 第133章 越国公之所以会有一种“韩博毫这个怀阳府尹之位不保”的感觉,主要是因为今天早朝,他们一众大臣在殿内等候,宣和帝一来,别的不问,还没坐到椅子上就先让内监,“传韩博毫。” 殿内一般只站了当朝一品大员,韩博毫这个怀阳府尹乃从三品,便只能立于殿外。 “传怀阳府尹韩博毫,韩大人进殿!”内监听宣和帝开口,忙朝殿外喊了一声。 韩博毫原想今日给宣和帝递奏章,却不曾想皇上传他进殿,也不敢耽搁,忙从一众大臣之中站了出来,进到殿内,跪在宣和帝跟前,“臣,怀阳府尹韩博毫拜见皇上。” 第322章 宣和帝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说:“朕听闻,昨日相老侯爷出殡,你把他外孙抓了?”宣和帝坐在龙椅上,语气倒是听不出喜怒来。“怎么回事?” 越国公答应了赵泽林,要进宫帮着打探一下林府的消息。是以他在过了协和门之后就开始听着周围的同僚们谈话,虽有人提到了林风琅的事,但大家都不过是当作闲谈罢了,也没人说出什么新鲜的消息来。而进了太和殿之后,自然也不能再随意开口。朝臣们都毕恭毕敬地立于太和殿之中,静候宣和帝上殿。所以他从离开国公府至今都没能得空去问林风琅的事。 若是让越国公将此事捅到宣和帝面前,那就有插手怀阳府尹事物之嫌。所以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越国公并不打算主动站出来,至少在朝堂之上是不行的。宣和帝十分厌恶别人欺上瞒下,以权谋私。越国公在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确认林风琅没有犯事的情况下,是决计不会去触宣和帝的霉头的。 不过越国公却是没料到宣和帝竟然已经知道了林风琅的事,此时一听到宣和帝说起,越国公明显愣了愣。 韩博毫一进殿就听得宣和帝提起“相老侯爷”,立刻警觉了起来。他伸手将自己准备好的奏章取了出来,“臣写了奏章,正准备呈给皇上。” 宣和帝闻言,朝着身旁的内监使了个眼色,内监便上前去将韩博毫手中的奏章取来交给宣和帝了。宣和帝简单地翻看了一下,将前头敬语略过,只看了总结陈词。看完之后,宣和帝也没说话,转手就将奏章递给内监,又由内监递给了柱下御史。 “念出来,让大臣们都听听。”宣和帝对侍御史说道。 “是。”侍御史接过韩博毫的奏章,这就开始避开了前头的内容只将中间陈述情况的部分念了出来。侍御史自是每日早朝时都站在殿前柱下,对于宣和帝的情绪还是能把握一二的。纵使这个位置看不到宣和帝的表情,但能听到宣和帝的语气带着微微的尖锐。 韩博毫在奏章里详细地写到他接到了御史台的御史转过去的奏章,又如何顺藤摸瓜,从“鬼市”里摸到了皇商林家。 侍御史念完了之后,宣和帝便开口问:“如何,爱卿们都听明白了吗?” “是,臣等明白。”一种朝臣答道。 宣和帝点点头,“韩爱卿,你在奏折里头提到,从鬼市里搜出了林家原应送进宫里的首饰。甚至从摊主口中得知他手头尚有许多,若是都收了价格好商量?” 韩博毫不知怎么,听到宣和帝这么问,反而心生警惕。“是。” “数量一共多少?” “臣还未……” “那就去查。”宣和帝一听韩博毫说“未”就不耐烦了,“你最好好生查查清楚……”宣和帝也不等韩博毫再说话,就摆摆手,“下去吧。” “臣遵旨。”韩博毫原先还想说点什么,可得了宣和帝这句话之后只得从殿内退了出去。 越国公在一旁听着宣和帝的话,总觉得他还有一句“否则”没说出来。 散朝之后,大臣们一边往各自的衙门走,一边念叨着皇商的事。 “韩大人这事儿办的哟。”年太尉连着“啧啧”了两声儿,话也只说了一半,留下了令人无限遐想的空间。 越国公总觉得年太尉这句话似乎是刻意说出来给别人听的,就是不知道究竟是给谁听的了。 不过因着年太尉的话,越国公反而多想了一些。 自打他丁忧了回来之后,朝堂之上似乎有了变化很大,连带着宣和帝的脾气都有些捉摸不透了。原先的宣和帝是一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性子不是很能容人,所以当时钱丞相才会一开始并不考虑扶持宣和帝,而是扶持了文信王……应该是当了皇帝之后,宣和帝的性子也变了一点儿,不过总体来说变化不大。但丁忧这三年过去之后,宣和帝好像变得有些阴晴不定。换句话说,就是越来越有先帝的样子了。 像林家这个事儿,要是放在三四年前,那保不齐宣和帝问都不问就会先撤掉林家作为皇商的所有特权,并命韩博毫将所有涉案人员直接下狱,派人将林府先团团围住…… 现在从年太尉这句话里,越国公可以听出,原来并不是他一个人认为宣和帝已经隐隐作怒了。 若按常理推断,宣和帝应当不至于会为了林风琅冲韩博毫发火。所以越国公想来想去,只觉得宣和帝应当是为了相老侯爷的事才会生气。 韩博毫是真的没有给已故的老侯爷留下一丝颜面…… 所以那个奏折……是做了两手准备?要么是自己,要么是韩博毫? 虽然皇商将应该进贡到宫里的物件拿出去私自贩卖是大罪,理应革除皇商的资格。但是林家这个皇商明显就不一样,就算血缘单薄,那也还是宗室。 韩博毫在这件事情上,估错了宣和帝的想法。他大概以为老侯爷死后,林家与宗室的联系就断了。但是在现在的宣和帝看来,比起没有造成重大后果的东西丢失,以及人员伤亡的情况下,皇室及宗室的颜面自然比什么都重要。 这次若是韩博毫能拿出有力的证据直接证明林风琅大量在外贩售宫廷物件,以此给宗室一个交代,来堵住悠悠众口最好。若是不成,那就只有让韩博毫付出提乌纱帽来见了…… 当然,这些都是越国公的猜测。 越国公回府之后正是用晚饭的时间,墨珣与伦沄岚便一同重馥兰院之中出来,在饭厅小坐片刻之后,没有等到越国公与赵泽林,墨珣便出来找人。他其实在越国公进府之时,就已经开始认真倾听越国公与赵泽林的对话了。 第323章 赵泽林见了墨珣过来,便将他招进屋里。 越国公一看到墨珣,就不想再继续说了。然而赵泽林却觉得这不碍事,毕竟越国公之前也与墨珣说了那么多,现在才闭嘴也是迟了。更何况,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算越国公此时不说,待墨珣回到国子监上课,那必定也会从其他监生处知晓。“说吧。” 越国公便将今日在宫里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如果韩博毫查不出有力的证据,林风琅也不会被关太久。”毕竟宣和帝已经知道,并且当众没给韩博毫好脸。 赵泽林觉得越国公所言甚是,这也松了口气,忙让人去给昌平郡君带信儿。 “不要高兴的太早。还不知道这件事是有人故意把韩博毫拉到圈套里头,还是本就由韩博毫主导,但却犯了宣和帝的忌讳。” “不打紧,不打紧。既然韩博毫犯了皇上的忌讳,那就证明林家已经引起了皇上的注意了。” 越国公点点头,也同意了赵泽林的说法。 墨珣从越国公的话里听出了——就算事后发现了林风琅真的在外贩售宫廷物件,可最终盈利的数额没有达到宣和帝心中所预期的数额的话,也同样也是韩博毫要一力承担起宣和帝的怒火了。 这样看来,如果当时韩博毫能再沉得住气些,熬过了老侯爷的头七,应该也不至于会惹怒了宣和帝。 “现在就担心韩博毫会铤而走险了。”越国公能想到的事,谁又能保证韩博毫想不到?他的官位现在岌岌可危,是干脆一举搞倒林家,还是把自己的乌纱帽双手奉上……根本不需要想。 越国公觉得他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韩博毫一下早朝就带人去了林家的库房,只能等明天上朝时再看韩博毫怎么说了。 “我今天早上在林府,听到昌平郡君那个管仓库的伙计来报,林家留了人在库房里看着,想来众目睽睽之下,韩博毫应该动不了手脚。” 越国公直摇头,自打从建州回来之后,整个京城的事都变得复杂了许多,连带他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对外试探。 赵泽林一看越国公摇头,立刻就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或许是早就已经部署好了,只等着今天领了宣和帝的口谕去查了。“怎……” “等明日上朝吧。” 现在局势尚不明朗,大都只能靠猜。 墨珣总觉得这个幕后黑手是不是……太过权势滔天了一点?现在的情况是搞不倒林家就搞掉韩博毫,总归不会扑空就是了? 越国公他们派去林府传消息的家丁回来之后,还带回了昌平郡君那边的消息——韩博毫查了林府的库房,而库房里丢了一个大箱子的物件。 家丁语焉不详,赵泽林一时也想不出那个大箱子究竟有多大,里头一共装了多少东西。 “丢”当然是林家的说辞,韩博毫只会觉得林风琅给拿去卖了。 赵泽林连晚饭都不吃了,就准备往林府去,又让越国公给拦了下来。 “韩大人是怎么查到有这么一大箱子的物件丢失的?”墨珣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就算拿到了林府的账册来对,可是如果林伯伯真的要卖这些东西,会放到公账里吗?”林风琅是傻了吗?要偷偷卖掉的东西还写在账本里头让人查? 赵泽林一听墨珣这么说,便愣住了。 “这样想来,难道不是库房里的东西被人偷走了吗?”只有正经要送进宫里的东西才会写在账册上啊。现在账实不符那不就是东西丢了吗? “对啊!”越国公猛地睁大眼睛。韩博毫今天只查了库房,又没有带人去搜林府。私下贩卖大都会另造账册,藏在家中或是别处,不可能这样就落到韩博毫手上了。 如果依照墨珣这么说,那疑点其实很多的! 见越国公和赵泽林都朝着自己看了过来,墨珣便点点头,“这样就看明日韩大人在朝上怎么向皇上汇报了。” 是了,明日等自己上朝听听韩博毫还要怎么说才是。想来到时宣和帝应该会问问朝臣们意见,他再随机应变吧。越国公也跟着点了点头。 本来这件事由韩博毫查清并审理就可以了,现在让宣和帝知道了,那就不会是再由韩博毫一人独断。 这样也好,将事情摊开来,林府才能想出法子来应对,而自己在朝中也能帮着说话。像韩博毫原先那样瞒着,暗地里查,查出来之后直接抓人……若不是林家有人在朝里当官,又与宣和帝有那么一丝丝联系,恐怕到死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翌日上朝,韩博毫自然是要将昨日的搜查结果报告给宣和帝,是以他又给宣和帝递了奏章。宣和帝仍是看了看就转给侍御史,让侍御史念给站在殿内的朝臣们听。 侍御史念道:林家库房之中物件与所呈账目不符,库存少了金凤簪一支,白玉龙首嵌绿松石带钩一条,金玉带銙十条,各式玉佩十五枚,双龙忍冬纹蹀躞带两条,九环玉带三条,鎏金蹀躞带五条,其中蹀躞带饰四套合计四十八枚…… 越国公这么一听,立刻意识到昨日昌平郡君传来的话之中提及的箱子究竟有多大了。像韩博毫奏章里所提及的这些东西不可能杂乱无章地堆在箱子里,势必会以为漆奁或者托盘装好,摆放整齐才放进箱子里。而漆奁与托盘本就做得大,还要装这么些东西…… “诸位爱卿怎么看?”宣和帝问道。 第324章 朝堂之上一时也无人应答,越国公没有开口,毕竟“三公”之中尚无人应答,他自然不需要冒这个头。 “禀皇上,臣觉得这个林风琅利用皇商的头衔,借此对外贩售宫廷之物,理应严惩!”工部尚书站了出来义正言辞道。 这件事由工部来挑头再好不过。原先的工部掌制造各种官用器物,但随着王朝逐渐稳定,商业也慢慢兴起,宣和帝的祖父景和帝觉得宫中器具物件无需另立衙门制造,便将这块交给了王朝的几大商户负责采办,也算是鼓励商业的一种方式。林家原也算不得大头,但毕竟是在怀阳城发家,这天子脚下,离皇宫又近,颇有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味。 “嗯。”宣和帝略微颔首,“其他爱卿怎么看?” “禀皇上,臣以为,若是这林风琅当真私下贩卖物品,何以会记入账册?”越国公听过了韩博毫的奏章,觉得墨珣说得对。 “嗯,师爱卿所言有理。”宣和帝颔首,对着其他的臣子说:“还有什么想法,都说说。” 越国公将这一点说出来之后,殿内的大臣们便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禀皇上,臣以为师大人所言极是。” 韩博毫闻言,又站了出来,“禀皇上,据臣在鬼市之中查到的物件,与林家这实际库存缺失的物品吻合。” “嗯。”宣和帝坐在上首,点了点头,“所以呢?不也只能证明林家东西被偷了吗?” 韩博毫一听,急了,“臣怀疑林家伪造账册!臣将林风琅逮捕归案之后,林家连夜赶制了新的账册,妄图混淆视听!” 宣和帝眉头微微收了收,“韩爱卿所言倒是不无可能。既然如此,林家的账册可有作为证据带入宫中?” “有的。”韩博毫从怀里掏出账册,翻到自己奏章中所提及的与实物不符的账页,这就递给了内监。 宣和帝从内监手中接过韩博毫所递来的账册,“连夜赶制?” “是!”韩博毫声音利落,丝毫听不出有问题。 越国公这时急了,他看不到账册,自然也没办法说出疑点。他总不能告诉宣和帝,他怀疑“韩博毫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铤而走进而险诬陷林家”吧? “朕记得昨日你说是宫中司库上往御史台递奏折,而奏折由御史台转到了你手上?”宣和帝又随手翻了翻那本账册,这就随手塞给了齐公公让他拿着。 “是。”这是实情,韩博毫忙点头应声。 “传司库进殿吧。” 宣和帝这么说过之后,便有内监去传邬兆凡。 原本以邬兆凡的品阶是没机会进这太和殿的,但毕竟已经是上衙的时间了,他本身也在宫中,再加上有宣和帝等着,邬兆凡也不用多久就出现在了太和殿内。 “臣邬兆凡,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宣和帝面露不耐,“行了,别废话了。说说吧,你给朕递的奏折怎么回事?” 邬兆凡这便又将自己奏折上的内容说了一遍。 在等邬兆凡进殿期间,宣和帝已经让御史将奏折翻了出来,此时宣和帝正拿着奏折边看边听邬兆凡说话。“不错,一字不差。” 什么意思? 不止是越国公与邬兆凡,连带着一众朝臣都愣住了。 宣和帝说着说着,忽然将手中的奏折直接丢到侍御史身边,“念!” 侍御史此时已经知道宣和帝生气了,便捡着奏折里与刚才邬兆凡说话相符的地方念了。 等到侍御史念完了奏折,宣和帝这才冷笑了一声。“朕竟是没料到,你平日里说话与写奏折竟是一样的遣词造句。” 写奏折用的是另一种文体,与说话的用词造句固然是不同的,否则国子监内也不需要额外开设这门课了。这点御史台比别的衙门更有体会:他们接了全国各地的奏折,闲暇之余固然是会对某些官员的遣词用句品评一二。而宣和帝收到武官的奏折经常会觉得哭笑不得…… 邬兆凡被宣和帝这么一说,立刻跪到了地上,“启禀皇上,臣这个奏折是请人代笔的……臣唯恐自己字迹丑陋,文字粗鄙,污了圣听,这才出此下策……” 宣和帝听完了邬兆凡的话之后起身,在龙椅周围小转了一圈儿。目光四下搜寻,竟是没找到趁手的东西。 跟在宣和帝身边的马公公见状,立刻往后取了宣和帝的手炉。 宣和帝一看到马大全手中的手炉,立刻伸手夺了过来,朝着邬兆凡砸了过去。“然后你就连自己的话都不会说,就把这个奏折背下来了?!你是不是当朕糊涂了!” “臣不敢,臣……臣是担心自己语焉不详,怕自己说话语无伦次……” 宣和帝一咬牙,又朝马大全看了一眼。他见马大全此时已经飞快地从侍御史手中将邬兆凡的奏折取了回来,并捧在手中,立刻将奏折拢了起来朝着邬兆凡丢了过去,“字写得丑,连说话都不会,还能为朕管库房?” 越国公期间一直半低着头,但此时听到宣和帝说话的声音,便微微抬头去看。见宣和帝此时已经气得额上青筋暴起,眼眶发红了。越国公眉头一皱,虽然他听宣和帝这么说,也意识到邬兆凡有问题,但宣和帝气成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来人!把他拖下去,先杖责二十,再让他回来回话!”宣和帝气得脑袋发涨,此时正用左手扶着头。 马公公忙伸手去托宣和帝,将宣和帝带回龙椅上坐下。 第325章 “皇上!皇上饶命!”邬兆凡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什么都没用了,宣和帝已经不再相信自己了。“皇上,臣所言句句属实啊。” 宣和帝深深地呼气吸气了几回,不再去看邬兆凡,却正好瞥了一眼站在另一边的齐公公。此时齐公公正手捧林家的账册,宣和帝直接将账册拿了过来,对着韩博毫扬了扬,“你说林家伪造账册?证据呢?” 第134章 不得不说韩博毫心理承受力很强,宣和帝此时一副金刚怒目的样子,他竟也面不改色地回话,“臣觉得此账册疑点甚多。” “喔?”宣和帝坐在龙椅上身体前倾,手中正捏着林家的账册,“哪里有疑点?” “臣以为林家的账册记载与其他的库存册有所不同。”韩博毫这么说,这便示意宣和帝去看账册。“皇上请看。正常的库存册子应当仅仅只是记载了库房之中所存有的物件,而不是像皇上手中所看到的这一本一样记载得过分详尽,连制造者的姓名、制造完成的日期、经手人、行经路线……这些东西都记录在册。这样的一本册子用来对库存就会显得十分繁冗。” 宣和帝此时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家的账册,而韩博毫仍继续说道:“所以臣怀疑,林家其实是有两本账册。” 在场的大臣们听了韩博毫的话,都觉得他所言有理。按理来说,记录库存的册子应当只需要记录收发入库的时间,名称,数量等等这些比较重要的项目,这样盘点的时候才不至于那么麻烦。 “那另一本呢?”宣和帝问道。 “林家人说只有这一本。”韩博毫答,“但是臣认为,林家的人必定是想掩盖犯罪事实,所以才……” 韩博毫答着答着,忽然说话声音就低了下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宣和帝的表情慢慢变得狰狞起来,随后,宣和帝便将手中的册子往韩博毫头上砸了过来。 越国公听了韩博毫的话之后便一直在注意宣和帝的反应,此时又见宣和帝毫无预兆地突然发难,也不知是该开心宣和帝不相信韩博毫的话,还是该忧心宣和帝此时的性情…… “要不要让朕来告诉你,林家账册为什么会做成这个样子?”宣和帝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伸手指着刚才丢到韩博毫身上的那本册子,往韩博毫所在的地方走了两步,正站在台阶上。 越国公有一段时间没有近距离观察过宣和帝,毕竟如果宣和帝没有私下传召他上前或是进宫的话,那么宣和帝与臣子之间会保持有一定的距离。就像此刻,虽然越国公日日都上早朝,但离宣和帝都不算近,也瞧得并不真切。此时宣和帝稍稍往朝臣的方向走了几步,越国公才觉得——宣和帝最近是不是胖了?虽然不是特别的明显,但还是能看出来他的脸有些浮肿。 只是因为赵泽林在过年的时候有提到过,宣和帝的外貌看起来似乎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变化,所以越国公每每上朝都会趁机打量。也不知赵泽林当时说的是不是这个……不过,人发胖变瘦都是常事,像他自己年轻时也是精瘦精瘦的,到后来做了御史丞之后才慢慢发起了福来。而他的同僚们,不也一个个的“臃肿”起来? 越国公想着,自己大概是听说宣和帝服用了丹药之后便开始草木皆兵了吧。 “皇上,臣……” 韩博毫还待再说,便被殿外的禁军出言打断了,“启禀皇上,邬兆凡带到。” 宣和帝这才按捺下脾气,“嗯”了一声,转身坐回到了龙椅上。“带进来。” 话音刚落,邬兆凡就让两名禁卫军就拖着进了太和殿。与刚才不同,此时的邬兆凡臀股处已经浸出血迹。被禁卫军放开之后,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宣和帝本来就让韩博毫给气得不行,此时看到邬兆凡这样要死不活的,更是来气。也不等邬兆凡缓过劲来,宣和帝便伸手一拍龙椅的扶手,“说吧,怎么回事?” “启禀皇上,臣是听了犬子所言,这才知道鬼市中有人贩卖宫廷物件。”邬兆凡这才将事情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而犬子则是听了他同窗所说。” 越国公听着听着,不知怎么就想到伦素华身上去了:当时墨珣提到鬼市的时候,也说是伦素华听他同窗所说。 就在越国公沉思的时候,宣和帝又发话了,“你有到鬼市去看过吗?” “臣去过一次,但并未有所发现。所以臣就想着递个奏折,把这个情况反应一下……”邬兆凡现在说起话来倒是清清楚楚,比起刚才那番惹人怀疑的样子要好太多了。 宣和帝听完了邬兆凡的话之后,盯着他打量了好一阵子,“朕瞧你这会儿说话不是挺清楚的嘛。” “臣是头一回直面圣颜,一时惊慌失措,请皇上恕罪。”邬兆凡鼻尖冒着冷汗,一边忍着痛一边同宣和帝说话。 如果邬兆凡这么说的话,那倒是合情合理了。越国公兀自点了点头,也不觉得有任何的异常。 “你那奏折是让谁代的笔?” “亦是犬子。”邬兆凡有一答一。 “你背下来做什么?” “臣不大会写奏折,平日里也没什么机会写,便想着将这份奏折背起来,日后若是遇上差不多的事儿也可以自己动笔,而不需要再让犬子代笔了。” 邬兆凡话音刚落,宣和帝便冷笑了一声,转而去问刑部尚书,“欺君之罪,当如何?” 第326章 刑部尚书接到了宣和帝的视线之后,这才从队列之中站了出来,“启禀圣上,欺君之罪,按情节的轻重缓急来分……” “嗯?”宣和帝没料到刑部尚书竟然没有抓到自己说话的重点,反而啰里八嗦地扯了一大堆。 刑部尚书一听宣和帝发出的鼻音,忙掷地有声地说了四个字,“理应诛九族!” 听到刑部尚书说出了自己满意的答案之后宣和帝又看着邬兆凡说了句,“来人,将邬兆凡拖下去……”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邬兆凡听了刑部尚书和宣和帝的对话之后冒出了一身冷汗,忙躬起身子跪在地上不住地求饶。 宣和帝又等了一下,还以为是邬兆凡有什么话要说,结果只是在求饶罢了,一时竟怒上心头。 越国公不知道宣和帝怎么会突然间说到邬兆凡的欺君之罪,而现下看邬兆凡现在的反应,连求饶都不会,应该也是不知自己究竟错在了哪儿。 宣和帝冷笑了一声,“在杖刑之前,说是唯恐自己语焉不详、语无伦次,这才将奏折背了起来。现在怎么变成想学写奏折才背的了?”宣和帝这么说着,猝然想起,“怎么?难道你早就料到朕会召见你?” 宣和帝此言一出,邬兆凡立刻不住地叩头,“皇上饶命,臣是因为太害怕才说漏了。臣确实是因为担心自己语无伦次,也是因为想学写奏章,这才将折子背起来的……求皇上明鉴啊!” 宣和帝摇摇头并不打算去信邬兆凡的话,只说了句,“朕就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实话实说,要么将你和你的儿子一同拉出午门斩首示众。” “你选吧。”此言一出,宣和帝又等了一会儿,见邬兆凡仍是期期艾艾地不住地磕头,“既然你不愿意选,那就……” “我,臣,臣说实话!”邬兆凡知道自己究竟几斤几两,在宣和帝心目中他自然什么都不是,说斩就斩了。 而此时宣和帝正在气头上,也没人愿意开口去触这个霉头。再加上又是邬兆凡撒谎在先,宣和帝若是真要将邬兆凡推出午门斩首,也并不会有人觉得此举不妥。 邬兆凡被宣和帝的话吓得不行,忍着痛,这就哆哆嗦嗦地说道:“臣,臣说的是实话啊,因为这份奏折是由臣的儿子代笔,所以臣担心会有人问起,而臣又答不上来,干脆就将这份折子背了下来,以备不时之需。毕竟折子不是臣所写,一些句法用词也不甚相同……万一有人问起了,臣全都记不得,反倒被人怀疑……” 宣和帝闻言,沉默了片刻。“可以了,去把邬兆凡的儿子抓起来吧。” “皇上,皇上饶命!臣句句属实啊!”邬兆凡急了,忙要往宣和帝的方向爬。 立于宣和帝身前的内监忙将邬兆凡拦了下来。 “自己儿子代笔,还怕被人问起……你可知地方上多少武官都是别人代写的奏章?”邬兆凡的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武举取士的时候虽然也考文,但考得并不深,很多武官的文字功底并不扎实。但既然做了官,那就得写奏章,所以很多武官会让副将或者文书帮着写奏章。像邬兆凡这样,让自己儿子代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何必瞒成这样。 “臣……”邬兆凡没想到他的一份奏折竟然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来,一时呆在了原地。连股间的疼痛都感受不到了,只觉得天塌地陷了一般,高声喊了起来,“当真是犬子说,那鬼市之中有人贩卖宫廷物件。臣一开始并不当真,但架不住犬子多说了几句。因为臣也上了心,干脆追问了几句那些物件的模样,却不曾想他竟然能答得上来……臣便认定他并未撒谎。至于递这个奏章,臣主要是想着能借着此事立个功……”却没想到这次立功不成,还险些丧了命。 越国公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再装聋作哑了毕竟这个事或许跟他也有那么一点儿干系。“禀皇上,臣有话说。” 宣和帝本来还在想邬兆凡所说的话,此时见越国公站了出来便点头允了他说话。 “邬司库所言,臣亦有所耳闻。”越国公这便墨珣同自己说的话都一并说了出来,却是避开了他们进鬼市和丹药的那部分,只说是墨珣的表哥也听同窗说了鬼市,而墨珣进京不久,不知道那是何处,便回府来问自己。 说来说去都跟同窗有关系。 越国公甚至怀疑邬兆凡的儿子该不会与伦素华是同窗吧? 宣和帝眉头紧锁,正在想韩博毫查林府和邬兆凡递奏折的联系,蓦地右手捏紧了龙椅扶手上的龙首,整个人哆嗦了起来。 因为动静不小,再加上越国公一直很是注意,这便瞧了个分明。 马公公见状,忙背对着朝臣们,不知在做什么。只过了一小会儿,马公公退开之后,宣和帝才又开口叫了韩博毫一声。 按理说邬兆凡这个事理应由韩博毫去查,但现在韩博毫自己的事还没理清。 想到这里,宣和帝的气性又上头了,脑袋里一抽一抽的。他只觉得自己是平白任命了韩博毫这个怀阳府尹,闹得现在还得自己来处理这些个鸡毛蒜皮的事。 那要韩博毫这个怀阳府尹还有什么用? 皇商私自贩卖宫廷物件这种案子根本就不应该拿到朝堂上来说! 宣和帝刚才想事情想得头疼,现在看到地上韩博毫和邬兆凡更是来气。要不是韩博毫在相老侯爷的葬礼上把人带走,他也犯不着被宗室的人烦来烦去…… 第327章 “臣在。”原本宣和帝的怒气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不过刚才那个邬兆凡出现之后,便分担了一部分宣和帝的怒火,让韩博毫得以去想现在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在他将林风琅抓走的时候,便已经有人对他说过他这手办砸了,可人抓都抓了,就算当天放了回去,那不也还是抓了吗?所以只能埋头掘地三尺地查。他不能承认自己办错了案子,只能咬死说是林家伪造账册,否则不知道宣和帝会怎么罚自己。 宣和帝瞪着韩博毫,一字一顿地说:“朕告诉你,林府这个账册,是要送进宫里给广储司查验的。” 宫中的广储司为内廷,与朝臣们这些外廷不同,而外廷的官员也无从插手内廷的事物。韩博毫一时间没想到广储司上,倒是被宣和帝说得愣住了。既然宣和帝这么直接了当地告诉他,那就证明这个事情宣和帝已经查过了。而自己所查出的结果与宣和帝所得到的结果不同……后果就是他这个怀阳府尹的位置怕是坐不牢了。 越国公此时听宣和帝这么一说,立刻觉得林家的事都明朗了起来——如果说这本账册是要送进宫里给广储司查验,那就能对得上了。就拿林府来说,因为林家的主业为金银器饰,那都会注明制作人。万一送进宫里的物件出现了纰漏,便可以一路循着标注而追溯到那名工匠身上。这也算是一种责任制。 宣和帝干脆从台阶上下来,径直走到韩博毫跟前站定,“你所说的那些林府出现在鬼市里的东西,本来应该是在三月下旬交由广储司审核并入库的。试想一下,马上就要送进宫的物件,林府的当家是怎么敢拿到外头去卖?” 拿出去卖了的话,到了下旬,他又拿什么东西交给宫里?这些东西都是林家早早拿了宫中图纸,定制的,不是说随处都有地方可以买的。 宣和帝实在是不想再跟韩博毫废话了,给他时间去查还查不出东西来……宣和帝摇摇头,也不知道是真查不出东西,还是已经查出来却不敢跟自己说。 宣和帝觉得眼睛有些干涩,这便闭上眼,张口喊道:“来人,传旨。就说怀阳府尹韩博毫,办事不利……”他眼睛闭了一会儿,边说边想,“罔顾人伦……” 越国公看着宣和帝边念边踱步,而宣和帝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急躁。越国公看他的样子,总觉得下一刻宣和帝就要忽然暴起,冲到韩博毫面前将韩博毫一脚踹飞出去了。 “颠倒是非黑白……” “罚……”宣和帝似乎在思考是罚俸还是贬官。 这韩博毫虽然办事不利,但当了怀阳府尹多年,没出过什么大错,可若只简单的“罚俸”的话,宣和帝又担心堵不住宗室的嘴。到时候宗室那边再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 其实这个事可大可小,但宗室那边的人一看,相老侯爷这才刚刚入土,家里送葬的子孙还没回城就让人给逮了,哪还有人坐得住啊?整个宗室都怕他们还活着的时候祖荫连绵,死了之后想要入土为安却还要被人刨出来曝尸荒野。 宣和帝烦躁地走来走去。他先是想到怀阳府尹这个官位不能空缺,邬兆凡的事应该由怀阳府尹去处理……随后又觉得以韩博毫这个脑子,当怀阳府尹这么多年不出错还真是运气好。他四下看了一圈儿,准备拎个大臣出来问应该罚什么。 “刑部尚书,你给朕说说。韩博毫这种情况该怎么罚?” 遇上这种事,自然是叫主管刑罚的刑部尚书出面。 但是刑部尚书此时还不清楚宣和帝真正的意图:宣和帝是真的想罚呢,还只是装装样子,给宗室一个交代就行。 不过此时宣和帝既然已经点了他的名,那刑部尚书自然不能装聋作哑。 “启禀圣上,臣认为,此次韩大人当街将林皇商逮捕,无论是对宗室、对林家皇商,还是对百姓都造成了极大的不良影响……”刑部尚书一边说一边尽量去打量宣和帝的脸色,看他是否同意自己这么说。 宣和帝听到刑部尚书避重就轻地将“韩博毫在相老侯爷葬礼上将人带走”的事说出来,略微点了点头。他这次之所以会这么关注这件事,主要就是因为宗室朝他施压,否则就为了这点儿事,他还不至于这么大动肝火。 而罚韩博毫的最主要原因就是他逮人的时间不对,这点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但却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毕竟宣和帝也要面子,不能是因为宗室施压所以他让步,所以才拿韩博毫开刀…… 这件事只能是韩博毫做错了,没有别的原因。 “韩大人办事不利,原先应当是物品丢失的案子,韩大人非说是皇商以权谋私……” 宣和帝刚才已经起了换掉怀阳府尹的心思,便暗自敛了眼神,紧盯着刑部尚书。此时听到刑部尚书顺着自己的意图说话,便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臣认为,韩大人无法很好地保障怀阳百姓的人生和财物安全……”刑部尚书边说边在心里不住地喊:实在抱歉了,韩大人。 宣和帝“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刑部尚书的话。 刑部尚书离宣和帝站得并不算近,对宣和帝的表情瞧得并不真切,但却一直注意着宣和帝的动静,见他此时并未出言反驳自己的话,便暗自松了口气。他算是明确知道了宣和帝就是想把怀阳府尹换掉,这才继续说:“作为怀阳府尹,韩大人十分不称职。臣以为,怀阳城乃国都,而怀阳府尹则关系到整个怀阳城的安危,理应由能者居之……” 第328章 韩博毫期间一直低着头。他其实前日已经意识到自己办错了案,但事已至此,除了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办之外他还能做什么? 宣和帝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韩博毫办事不利,不堪大用,就贬作知州吧。”具体是哪里的知州还需要吏部的人去查对之后报给他,才能下旨了。 刑部尚书冲宣和帝行了个躬身礼便退回到队列之中候着了。 “怀阳府尹这个位置,诸位爱卿可有推荐的人选啊?”怀阳府尹的位置极其重要,自是不能再拖,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办呢。 宣和帝觉得自己解决了一桩难事,头也没那么疼了,便又坐回到龙椅上。 “吏部尚书。”宣和帝点名道:“可有推荐的人选?” 被点到名的吏部尚书这便走了出来,“臣以为现任大理寺少卿……” …… 在这个早朝上,韩博毫被贬,而原大理寺少卿蔡炎恩接任怀阳府尹一职。邬兆凡奏折一事便交由蔡炎恩彻查,而被韩博毫关押起来的林风琅即刻放归家中。 越国公戊时下衙回府的时候,赵泽林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愁云惨淡。越国公见了,自然是放了心。 墨珣倒是喜怒不显,只是想听越国公说说朝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越国公听得墨珣一问,将朝堂上发生的事说了。 “林府丢失的那一箱子东西还没找到吗?”墨珣听了越国公的话,这就眯起眼来。如果找到了的话,韩博毫不可能会不说。因为有了那一箱子东西,他应该也不会被罚得这么重。 地方官和京官差太多了。 就算不看地域差异,一个是三品的怀阳府尹,一个是五品的知州,想也知道哪个好了。 墨珣没有他们那么乐观,“现在不就是三月了?下旬应该送进宫里的东西丢了,林家有对应措施了吗?” 第135章 赵泽林闻言立刻摇了摇头,“这个事情我们帮不上忙。”虽然他也很为林家着急,但这块并不归越国公管。而宣和帝,听越国公的形容,似乎也是不打算再管这个事情了。 本来作为商人,与客人约定了几时几日交货,但却没有东西可以给人家,本就是失信。更遑论说林家身为皇商,还将原本应该送进宫的东西弄丢了,自是难辞其咎的。 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新上任的怀阳府尹蔡炎恩,看看他能从被韩博毫抓到的那个摊主身上挖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既然那个摊主明确说了自己还有货,那就是有迹可循的。至于为什么韩博毫什么都没查出来,这就不清楚了…… 若是到了约定的时日,林家还是没能交货,那就看广储司那边有什么章程了。毕竟丢东西的是林府,查案的是怀阳府尹,跟广储司那边收没收到东西一点干系都没有。 墨珣点头,算是认同了赵泽林的说法。林家毕竟做了皇商这么多年,想来应该早就做好各种预防了吧?总不至于没有半点应对。 “看来找个时间还得提醒一下你二舅。”越国公眉头微蹙,他今日在朝堂上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事情未免也太巧了一点:怎么一个两个都跟同窗有关? 墨珣忙点头,当务之急不是伦沄岳,而是伦素华。这个事情最好同伦素华讲清楚,否则不知道他会被这个或者那个同窗给“拐到”什么地方去。 “不如就明日早朝之后,我上翰林院走一趟,同你二舅说一说。”越国公想了想除非晚上到伦沄岳家中走上一遭,否则也没有别的时间了。 墨珣反而认为这个事情还是应该在伦素华在场的时候再同伦沄岳说。否则,如越国公所言,到翰林院去与伦沄岳说了,那万一越国公说得不够详尽,伦沄岳回去问都不问,直接上家法……那就不好了吧?“不如就用过了晚饭之后,我上二舅家里走一趟?” 墨珣原先是想自己同伦素华说这样的话可以不经过伦沄岳,这样子一来伦素华也不会被伦沄岳骂。可此言一出,墨珣便觉得不成。以伦素华的性格,自己同他说话恐怕不管用。毕竟在伦素华看来,墨珣是他表弟,哪有弟弟管哥哥的道理?所以还真是不能越过了伦沄岳直接跟伦素华讲。否则,就算伦素华表面上应了,暗地里必定还是我行我素。 墨珣还没来得及开口让越国公与自己同去,越国公便率先开口道:“那好,我同你一起去。” 墨珣闻言,忙点头。越国公主动出言,倒还省得他再提。 赵泽林听了越国公与墨珣这爷孙俩说话,便想着要跟他俩一起去。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想到,如果他们这样兴师动众地到伦沄岳家里,说不准会吓到伦沄岳一大家子人。本来也就没多大的事,没有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赵泽林干脆就不去了。 既然墨珣要去伦沄岳家中,那自然是要同伦沄岚说一声的。而伦沄岚一听墨珣这么说,忙追问了两句。“是二哥出了什么事吗?”如果说只是墨珣一个人要去,那他或许就不问了,但此时是越国公与墨珣两人一同前往,情况自然有所不同了。 伦沄岚并不认为是墨珣想去,所以才让越国公带着。只会觉得是越国公有事找伦沄岳,不过顺带带上墨珣而已。事情既然涉及到了自己的哥哥,他自是无法置之不理。 “爹。”墨珣知道伦沄岚想的是什么,只简单地将事情同伦沄岚解释了一遍。 原先墨珣是想撒个小谎,比如想问问伦素华在学堂里是不是适应,趁着私学开学之前换个学堂之类的。随即又觉得,有些事不应该老这么瞒着伦沄岚。伦沄岚若是一无所知,那对于伦沄岚本身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伦沄岚现在已经在京城了,不是在石里乡,所面对的不再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哥儿,而是自小就被多番教导过的命夫们。 第329章 伦沄岚听了墨珣的解释,这才安心地点了点头。又让墨珣给带点东西过去,省得空手。 邬兆凡儿子的同窗应该已经被蔡炎恩带走调查了,越国公与墨珣此时也只是想去稍稍提醒一下伦沄岳,不要步邬兆凡的后尘,但更重要的是提醒伦素华。 就前段时间伦沄岳寄住在越国公府时,越国公对伦沄岳的观察来看,伦沄岳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但伦素华就不一样了,当初还在建州的时候,越国公便已经对伦素华有一定的了解:性子太跳了点儿。 年纪还小的时候性子跳脱些无伤大雅,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若还是这般,那就难堪大用了。 京里私学开课的时间都是跟着国子监来的,国子监再四天就开学了,那么私学也不例外。而伦素华进京之后能接触到的除了伦府里的人之外,便是私学里的先生和同窗,所以墨珣便想着需得赶在伦素华的私学开讲之前跟他先通个气。 由于越国公没有事先告知伦沄岳今晚会登门拜访,是以当伦沄岳听到下人通报,说是越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口了,还没反应过来。 尽管伦沄岳现在算是“留任”京城,但同僚之间往来还是少,入了夜之后更是鲜少有人会来串门。等反应过来之后,伦沄岳忙叫了唐欢遥一同迎到了门口去。 越国公本就是不喜欢客套的人,只同伦沄岳、唐欢遥寒暄了几句,便由伦沄岳引进厅里坐下了。 墨珣此时才有机会同伦沄岳与唐欢遥见礼,并将伦沄岚让他带来的东西递给唐欢遥。 “哎哟,你爹这是……”唐欢遥虽然嘴上念叨着,但还是收下了。毕竟伦沄岚没来,只让墨珣带了东西,他总不能再让墨珣拿回去。 墨珣知道唐欢遥是客套,也不觉得哪里不对。 越国公见他们打过了招呼,这就开门见山说了。“我今日来是有话要同你说。” “是,国公请说。”伦沄岳本就不认为越国公是来找他串门的,毕竟他弟弟现在正住在越国公府,若是要串门也必定会带上伦沄岚才是。此时一听越国公开口,便正襟危坐起来。 越国公对伦沄岳的态度很是满意,这便“嗯”了一声,继而说道:“想必你已经听说了原怀阳府尹韩博毫被贬官的事了?” “是。”伦沄岳连连点头。这几日京里发生的最大的事就是林风琅被捕了。而林风琅又是在他外祖父、相老侯爷出殡时被捕的,就算伦沄岳不在翰林院只是在市井里,那也该有所耳闻了。 素华、素安这时才后知后觉地从后院里出来同越国公见礼,唐欢遥也让人去将素晗带了出来。 越国公见伦沄岳的三个儿子都出来了,便又问:“你家夫郎跟儿子们也都知道了?” “晚辈已经知晓了。”唐欢遥不知道越国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但最近街头巷尾大家都在说,想不知道都难。 伦素华听越国公这么问,还以为他是有什么不一样的消息要透露,忙开口道:“晚辈也已知晓了。”他这段时间虽然都被拘在家中念书,但他本身就喜欢听这些东西,便让家丁去探听一些街头秘闻,也好回来说与他解闷。 知道就好。 越国公颔首,既然都知道,也省得他再解释一大堆。“中秋节过后,我从行宫回来,墨珣曾问过我关于京城之中‘鬼市’的事。” 伦素华听到越国公说“鬼市”,这便看了墨珣一眼。 越国公边说边盯着伦素华的反应,此时看他墨珣处看了一眼,又继续说:“御史台曾在过年那段时间收到过一个奏折……”越国公又言简意赅地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今日早朝,皇上召见邬兆凡,而邬兆凡则说是从他儿子的同窗那儿听来的。” 伦沄岳眼眶微缩——未免太巧了吧? 这么想着,伦沄岳便看了伦素华一眼。 伦沄岳此时虽然也能算作是在朝为官,但庶吉士别说是在进太和殿了,就连站在外头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今日早朝发生的事,伦沄岳也不过是听同僚说起,但详细却并不知情。现下听了越国公一说,倒是想起伦素华确实曾提到过同窗说的这个“鬼市”。不过当时伦素华是想问问他究竟知不知道京里有这么个地方。而伦沄岳本身觉得“鬼市”其实就是个夜市罢了,也没多稀奇,便让素华别瞎想。并对素华允诺,若是真那么好奇,就等到院试过了之后,他可以带着素华去瞧瞧。 伦素华明显没料到事情竟然还有这样的发展,嘴巴微微张开,看起来很是惊讶。他那个同窗总时不时说一些京城的趣闻,这也使得总与那个同窗作堆。 “我想,如果你们就读于同一所私学的话,你那位同窗应当已经被蔡大人带走了。” 伦素华这便点了点头,“我同窗之中确有姓邬的人。”“邬”姓并不常见,所以越国公刚说完,他就想到了。私学里虽然一个同堂之中学生不少,但毕竟也已经上了大半年学,总不至于连同窗都认不清楚。 越国公见伦素华这么说,便点点头,没有再问。毕竟越国公问来也没什么用,他一个御史副丞,也不负责查案啊。再说了,看伦素华现在的样子,就算问,怕是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伦沄岳一听,原来越国公今天忽然拜访是来说自家儿子的事。而此时越国公并没有再往下细问,伦沄岳便知晓他的意图了——这是在提醒自己与伦素华,不要偏听偏信。 第330章 伦素华不敢在伦沄岳面前闹,所以鬼市的事也只提过一次,便没有再提。而伦沄岳本身并不觉得鬼市有多了不起,干脆就没当回事…… 想到这里,伦沄岳忙冲越国公拱手道:“多谢国公提醒。” 越国公见伦沄岳想通,便颔首,而后去看伦素华。 伦素华乍一下被越国公这么盯着瞧还没回过神来,等他转而去看伦沄岳的时候,便看到伦沄岳已经沉下了脸。伦素华心中一惊,仔细一想,也琢磨出味儿来了。越国公今天跑这么一趟,还说了这么多,就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听风就是雨的。 “谢国公教诲。”伦素华想明白之后,也拱手对越国公道谢。 越国公看伦素华好歹能转过弯儿来,还算是满意。 原先越国公想着虽然墨珣少年老成,但伦素华乃墨珣的表兄,再加上年纪也比墨珣大,若是有朝一日,在墨珣跟前说了什么,把墨珣给带偏了可就糟了。 现在看伦素华的样子,也不像那么无可救药的。 越国公目的达到之后便要告辞回府了,伦沄岳忙作挽留。越国公则摆手,“我今日前来本也没什么事,用不着这么客气。” 伦沄岳也算是大概知道一点越国公的性格,也不再多说,便一路将他俩送上了回越国公府的马车。 进了马车之后,墨珣看到越国公似乎愁眉不展的,比起刚才从国公府里出来时眉头拧得还紧了。“祖父?” 越国公明显是在想事情,被墨珣喊了这么一声之后还微微怔了一下。“怎么?” 墨珣盯着越国公,见他明明心中有事,却不说,便也只得摇摇头,“没事,我只是看祖父眉头紧锁……应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吧?”墨珣并不直接问,只是略微试探。他也不是非得什么事都知道的,若是越国公当真不想说,那他自然不会再追问了。 越国公嘴上紧闭,但发出了极大的呼气声音,仿佛在叹气般。其实墨珣已经知道很多了,更何况一开始还是墨珣先发现的,越国公觉得也没什么可瞒了,便压低了声音,“你还记得今年年宴的时候,你爷爷说皇上似乎有些变化吗?” 墨珣点点头,是这样没错。他本身见不到宣和帝,否则墨珣也会仔细观察的。“难道今日早朝,祖父也……” “我觉得皇上好像变胖了。”越国公小声在墨珣耳边说道。 …… 墨珣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从越国公口中听到怎样的形容他都能镇静如初,却不料只是一句“皇上好像变胖了”? 宣和帝要变胖不是很容易吗?多吃点,少动点,不就胖了? 墨珣实在是想不通,就这点事儿还值得越国公这般深思。 越国公一看墨珣满脸无奈的样子,立刻就知道他觉得这不是个事儿。 其实越国公自己也觉得,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了些,“皇上好像还变白了点儿。” 墨珣点点头,有些哭笑不得地垂下眼帘,低声说道:“我也长高了些。” 越国公瞥了墨珣一眼,“今日早朝,我觉得皇上有些不对劲。” 墨珣这才抬起头,等越国公同自己仔细说说是如何不对劲,别又是什么长胖一类的形容了。 “虽然那今日早朝之上讨论了皇商、邬兆凡以及韩博毫的事,皇上会生气也是人之常情,但我觉得皇上情绪有些过于外露了。”越国公之所以会这么说,那是因为以往的宣和帝并不会这样。“我还看到皇上坐在龙椅上的时候似乎忽然身体不适,而马公公则挡在他身前。我怀疑马公公是给皇上递了东西……”越国公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食指和拇指比出了一个“捏丸子”的姿势。 “丸子”一说已经被赵泽林确认过了,而且墨珣心中以有九成把握,宣和帝用的就是丹药,可却仍不敢咬死了说。 墨珣又点了点头,倒也跟着越国公沉思起来。 “祖父,我想了一下,御医应该会定时会给皇上做身体检查。如果皇上身体不适的话,御医应该会先知道的。”墨珣原是想伸手拍拍越国公的肩膀,让他不要过分忧心,但忽然想到自己是小辈,做这个动作不合时宜,便讷讷地将手缩了缩。 其实宣和帝是死是活对墨珣来说都无所谓,不过越国公这般在意,他也不好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而且一个皇帝,对于一个王朝来说确实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宣和帝自己想隐瞒服用丹药后的症状,那谁也没办法。墨珣现在不可能冲进宫去看宣和帝到底有没有变化,而且就算有变化,他跟宣和帝说,“你吃这个丹药会死”,宣和帝会理他吗?就不吃了吗? 墨珣说这话也不过就是安慰安慰越国公的,但越国公却明显当了真,兀自点头,仿佛在尽力说服自己一样。 等到国子监开课,墨珣还是没听到新上任的怀阳府尹蔡炎恩找到林家丢失的那一箱子饰物。不过倒是听赵泽林说,林家已经命工匠加班加点在重新赶制一套了。好在林家有祖训,制作饰器所用的熔模需长期保留,此时正好能够派上用场。 如此一来,墨珣便也不再探听林府的情况了。只要林家还在,林醉应当遭不了什么罪。 国子监开课便按照年前那次考试的成绩来分学堂,墨珣去年便在“率性”大学堂,今年按照成绩仍是留在“率性”学习。而自打上元节过后,墨珣这是头一回见到胡鑫燧。只不过这胡鑫燧算是被降了级,被换到“诚心”大学堂之中就读了。 第331章 墨珣倒是没料到还有“降级”这一说,毕竟成绩不好应当也只作“留级”论才是。 墨珣本也就是站在学堂门口,等博士唱名之后,这才跟着其他的同窗往学堂里去了。 原先大家都等博士唱名时,同窗之中无人大声喧哗,只小声交谈。而京中说来说去也就那么些事,自是早都说惯了的。 田以艮去年便坐在墨珣身边,此时亦是站在墨珣旁边。见他正看着胡鑫燧沉思着,便小声对他说:“这个胡鑫燧原先就在‘诚心’,但去年也不知怎么了,忽然就调到我们学堂里了。现在成绩跟不上,自然又回‘诚心’了。” 墨珣听田以艮在解答自己的疑惑,忙点头,“原来如此。” 田以艮见墨珣收回了视线,这便小声同他攀谈,“我听说你连着两年猜得‘祥元花灯’了?” 墨珣略微颔首,“是。” “今年我弟弟非让我去猜来送他,结果我到那位置的时候,连摊子都没了……” 墨珣闻言便咧嘴笑开了,“那田兄可是来迟了。今年上元节,我同国公一起出行,正巧路过那处,便将花灯猜走了。” 田以艮立刻瞪了他一眼,摆摆手道:“得,哥哥认输还不行吗?” 说起来,田以艮这个人在墨珣看来竟然没什么京里那些公子哥的臭脾气。 比起宗正寺那个胡主簿来说,工部侍郎倒是会教儿子。 之所以提到宗正寺的胡主簿,是因为胡鑫燧正在墨珣面前横眉竖眼的,看起来似乎十分不满自己仍是在“率性”,而他却被降了级。 墨珣一开始是不想在国子监里惹事,毕竟国子监就如同一个小朝堂。这些同窗虽然是朝臣、士族、宗室的子弟,但他们也都代表了自己父亲或者祖父……而自己在国子监之中的一举一动,也都看在别人眼里。 不过这胡鑫燧几次三番给他找不痛快,尤其是在上元节那时,惹得墨珣再忍不下去。当时他便已想好了,若是胡鑫燧再这般不长眼,那他就可就不客气了。 墨珣本不是爱挑事的性子,但若是再这般一味地退让,恐怕也会被别人瞧不起。 他们路过胡鑫燧身边的时候,正见到胡鑫燧面带蔑视,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就你这样的,还呆在‘率性’,你拉得开弓吗?” “率性”大学堂每年都加深一些课业,去年则是对“诚心”所学知识进行强化和巩固。 田以艮与墨珣自是并排走,此时也将胡鑫燧的话听个分明。他“啧”了一声,略带不满地看着胡鑫燧。 墨珣在建州官学时虽用的是小弓,但又过了一年,墨珣整个人也长开了些,想来手臂应当够长了。 这胡鑫燧不过就是见墨珣年幼身矮,揪着这点就开始不依不饶了。 墨珣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笑道:“我拉不拉得开弓就不劳你操心了,不过你……似乎还没机会去拉弓吧?”墨珣并也不觉得田以艮这般有何不妥,毕竟大家都是同窗,闹翻也不大好看。像国子监这地方,除非已经通过科举取士入朝为官的,否则像田以艮他们那些朝臣的子嗣应当会在国子监之中呆到结业。 别看此时胡鑫燧降了级,万一来年他就考进了“率性”呢? 第136章 胡鑫燧先是一愣,一时没料到墨珣这过了上元节之后脾气渐涨,竟还敢当众应话了。“我呸!”他作势往墨珣身处啐了一口,“我自小学习射御,哪还要再学!倒是你,别平白拖了同窗后腿,惹人耻笑!” 墨珣此时倒觉得这个胡鑫燧倒很像墨家那边养出来的儿子。“哦。” 京里的汉子自然是与他们石里乡的不一样,就连墨珣还在建州城官学就读时,都不见那些居住在建州城内的同窗自小就学习射御。所以这胡鑫燧确实也有值得炫耀的资本,只不过此时在国子监中就读的监生们不是宗室就是士族,人人都是打小学起,也没人像这胡鑫燧一般目中无人。 胡鑫燧原先还等着墨珣继续说话,却没想到他只是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胡鑫燧登时便觉得自己如同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还听不见个响。“你什么意思?!” “啊?”墨珣眨眨眼,“我没什么意思啊。” 墨珣此时已经应当跟随其他同窗到新学堂去了,也没有闲工夫同胡鑫燧吵架。再说了,他俩现在并不在一间学堂,日后碰面的机会怕是也少了不少,除非这个胡鑫燧不依不饶地追过去。 “鑫燧。”一直以来同胡鑫燧交好的几个人,见胡鑫燧又找事,忙喊了一声,拉住他。 胡鑫燧回头瞪了那人一眼,“干什么?不就是个乡下来的……” 田以艮一直都与墨珣靠得近,自然知道胡鑫燧挑事,现在见有人上来劝架,便也揽住墨珣的肩膀要把他往学堂带。 胡鑫燧一见墨珣迈步要走,立刻伸手掰开了拦他的手,上前去捉墨珣,非要让墨珣给他说说清楚刚才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墨珣倒是已经习惯了这胡鑫燧的做派,就算此时让田以艮带着往前走,墨珣也一直防着胡鑫燧呢。 稍稍觉察到身后的胡鑫燧有异动,墨珣便飞快地从田以艮臂弯里绕出来。胡鑫燧的手刚搭上墨珣的肩膀,墨珣便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弯着腰将他往自己背上扯。 胡鑫燧明显怔了一下,这就让墨珣拽了过去。 第332章 待回过神来的时候胡鑫燧已经被墨珣摔到地上,一时间便觉得整个背都给地面震得生疼了。这胡鑫燧大概是在京里还没被人这么摔过,让墨珣这么摔了一下还有些懵。 墨珣看与胡鑫燧交好的几个已经要上前来扶他,便退开了些。 胡鑫燧刚被人从地上扶起来之后,发现周围的监生们全都围着他与墨珣,而此时监生们似乎都在说他……胡鑫燧比墨珣大了不少,体格也比墨珣健壮,再加上他们这些京里的子弟,大都自小就习武强身健体,像胡鑫燧这样轻轻松松就被墨珣摔到地上,实在太难看了些。 大多数监生并不是觉得胡鑫燧好笑,反而觉得丢脸。 胡鑫燧见状,退开了身边扶着他的人,这就指着墨珣说道:“背后伤人的鼠辈!” 墨珣眉头一皱,“刚才从背后动手的是你吧?” 胡鑫燧让墨珣这么一噎,也意识到刚才确实是自己站在墨珣身后,只是墨珣早已有了防备,这才把他摔到了地上。这便也联想起上元节那回,他也是屡次想让墨珣出糗不成…… “怎么回事?”叶博士见所有监生都停了下来,便也走了过来,拨开人群,问情况。 此时,见墨珣与胡鑫燧两两呈对峙姿态站立,叶博士便不禁有些头疼起来:这个胡鑫燧的父亲虽然只是宗正寺的一个主簿,但他父亲却是畅贵君远方表亲。换言之,他若是见到了畅贵君,按照礼数还得唤畅贵君一声“舅爷爷”。 虽然这层关系并不近,但总归是与宣和帝还有些联系,勉强算是个外戚,否则他也不敢这么大剌剌地在国子监里四处挑事了。 要叶博士来说,他也不是头一回见着这个胡鑫燧同墨珣过不去了,但墨珣一般都让着他。今天看来,或许是避之不及,这才闹了起来。 胡鑫燧一见博士过来便张嘴来告起状来,“叶博士,墨珣寻衅挑事!” “博士”本也不负责执掌判断这类的事,此时更是眉头一皱,直接让人去请国子监监丞过来。 田以艮见叶博士也不敢断,便看了墨珣一眼,此时见墨珣面上无甚表情,看似一点也不慌乱,不禁有些纳闷。畅贵君虽然一直并未对胡家有什么特殊的照顾,但这也不能否认的胡鑫燧的爷爷是畅贵君表兄的事实。 “你……”田以艮本想安慰墨珣一番,但随即一想,这胡鑫燧几次三番地挑事,墨珣都无视了,却在今日这么众目睽睽之下让胡鑫燧下不来台,想来应该是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 墨珣倒是不知道胡鑫燧同畅贵君有亲,但上元节那日越国公也听了这人的名字,并未发表什么意见,想来胡鑫燧也不是什么招惹不得的人了。 “你倒是十分喜欢恶人先告状。”墨珣一看叶博士的处置方式就知道此时同他说再多都没用,便也不多费口舌,只等着监丞过来。 “你们都进学堂里去。”叶博士见这边围着一堆监生,十分不像样,便将他们都赶到学堂里头,以免监丞过来看到这些监生都在凑热闹,觉得他监管不严。 在场的这些监生虽然背后都有背景,但本身还是对博士、助教有着本能的敬重,这便纷纷冲叶博士问安之后,各自往学堂去了。 田以艮看着其他监生都走了,也不知该不该同叶博士说一声,自己好留下来陪墨珣。不管怎么说墨珣看着年纪都小,万一待会儿监丞偏心,自己也好帮墨珣说上两句。 “田兄先去吧。”墨珣见别的监生都离开了,而田以艮还站在自己身边,便看了他一眼。看到田以艮脸上有犹豫,随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想来应该是觉得自己年幼,万一让胡鑫燧诓了就不好了。 田以艮听了墨珣的话之后又盯着他多看了几眼。此时田以艮见墨珣面上十分笃定,便不由自主地冲他点了点头,“好。”这就离开了。 监丞毕竟没有闲着,并不是叶博士派人去请,他立刻就能赶来的。现下外头只剩下叶博士、墨珣与胡鑫燧三人,叶博士觉得这样干站着不妥,便让墨珣他们两个跟着自己先到学舍中等监丞过来。 胡鑫燧边跟在博士身后,还边对博士讲述刚才事情发生的经过。自然是避开了对自己不利的地方,只说是自己喊了墨珣一声,要与墨珣好生理论一番,可墨珣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他摔倒在地…… 叶博士本也看没看到情况,此时自然也不管,只继续走。胡鑫燧见叶博士不回应,便又去瞪墨珣,颇有点儿小人得志的意味。 墨珣接收到胡鑫燧的视线时还有些纳闷:胡鑫燧怎么会露出这般模样,似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甚至看起来,他已经十分肯定监丞过来之后会站在他那边了。 墨珣有些怀疑自己对胡鑫燧的背景似乎估算错误,否则他不会这样。墨珣原先只是不想在国子监中惹事,这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胡鑫燧多番避让……此时细想,这胡鑫燧在国子监的监生之中似乎除了对上几个皇子和士族子弟比较客气之外,似乎对其他人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就在墨珣沉思的时候,胡鑫燧又挑衅地看了墨珣几眼,奈何墨珣一直半阖眼帘在想事情,压根就没朝他看上一眼,这就使得胡鑫燧更是气都不打一处来。 胡鑫燧本想上去揪住墨珣,让他看着自己回话,但忽然感觉到自己背后还有些疼,只得作罢。 大概半炷香时间过去,监丞这才将将赶了过来。而叶博士派去的监生已经同监丞简单地讲了发生了什么事。 第333章 “怎么回事!”监丞还没进到学舍就先开口发问。那名监生毕竟不是当事人,说得也不甚详细,监丞不可能只听那名监生一面之词。 叶博士一直在等监丞,此时见到了人,顿时松了口气。胡鑫燧在他耳边一直念叨,要严惩墨珣,国子监之中不能容忍这种动手伤害同窗的人云云,叶博士实在是受不住了。 监丞这么一问,叶博士忙上前说了一些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他个人是偏向墨珣的,毕竟胡鑫燧说起来也老大不小了,年龄比两个墨珣还大,却偏偏不学无术,在国子监之中混吃等死。上了几年学了,还是没能参加结业考试。像胡鑫燧平日的作为,他们几个博士都看在眼里,只是胡鑫燧没闹出什么大事,他们也就都不管了。 严格来讲,胡鑫燧比起几个皇子还难对付,几个皇子毕竟是认真在学知识做学问,但这个胡鑫燧也不知是不是被家中长辈逼着,这才进的国子监……与其这样占着监生的名额,倒不如让真正想学习的人进来。 当然,这些话叶博士也不过是在心中想想罢了,他自然是不敢说出口。 监丞从叶博士那边听说了之后,又转而去问胡鑫燧。胡鑫燧自然是逮住这个机会就开始告墨珣的状了,只不过墨珣一直以来在学堂里头都表现的很听话,胡鑫燧也找不到别的状可以告,只能说他刚才无缘无故将自己摔到地上。 监丞听完了胡鑫燧的话之后便点点头,又转而去问墨珣。 墨珣在监丞看过来的时候,脸上便已是期期艾艾的表情了。 他本来年纪就小,在国子监里又不惹事,成绩也好,教他的博士和助教都对他感观不错。不过,这个监丞应当只在认亲宴上见过他一次。 墨珣想着胡鑫燧看起来好像无所畏惧的样子,而这个监丞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胡家有什么关联,才让胡鑫燧露出这样一番神情。 他想着,既然自己此时年纪小,那便要利用起这个“年纪小”的优势来。他与很多监生不同:本身就无所谓自己是否在国子监里读书,所以就算胡鑫燧与监丞真的亲缘关系,那他也不怵。想来,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从国子监里出去罢了,他又不是非得要在这里念书。 “禀监丞,实情与胡鑫燧所说正好相反。”墨珣冲监丞拱拱手,继续道:“刚才博士唱名,我便要随着其他同僚一同进到学堂去,但胡鑫燧却有些不依不饶。” “你胡说!”胡鑫燧见墨珣开口反驳了,便开始叫嚷起来。 监丞见状,横了他一眼,不满地“啧”了一声。 胡鑫燧被监丞瞪了一眼,还待再说话为自己争辩。但监丞看到了胡鑫燧的嘴动了动,死死盯着胡鑫燧。 墨珣见两人以眼神较量了一番,这个胡鑫燧似乎也不怕监丞的样子。监丞乃从六品,胡鑫燧的父亲那个主簿不过从七品,怎么也轮不到胡鑫燧在监丞面前露出这副吹胡子瞪眼的吧?这样看来,胡鑫燧的背景并不在监丞。 墨珣有些怀疑,这个监丞怕是也无法为他主持公道了。 “禀监丞,刚才胡鑫燧不依不饶出言嘲讽,学生不欲与之计较,便要到学堂里去。可这胡鑫燧,在学生背后伸手,意图不轨……” “你胡说!”胡鑫燧听到墨珣这么说,气得火冒三丈。今日他冲墨珣伸手,不过是想将墨珣拦下,要与墨珣好生说道说道,并无伤人的意图。尽管他平日里就与墨珣有些不对付,也确实三番五次想要给墨珣一个教训。但刚才,他确实没有要动手,这就不容的墨珣污蔑他了。 墨珣一直都低着头,并不去看胡鑫燧的反应。不过,从胡鑫燧的语气中,墨珣能觉察出他被自己气得不行。“胡鑫燧说学生将他摔倒在地,不过是学生的正当防卫罢了。” 监丞听完了墨珣的话之后,便说:“这么说来,倒是你先动的手?” 墨珣一听监丞这么说,眼睛便微微地眯了起来,“胡鑫燧先动的手。”墨珣觉得自己并没有撒谎:他原先就要与田以艮一同到学堂去了,若不是胡鑫燧先伸出手,他又是如何会反手将胡鑫燧摔倒在地? “明明是你抓住了我的手将我摔倒在地!”胡鑫燧听到墨珣这么说,也不再管面前的监丞,只走了两步,这就站到墨珣跟前,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如果不在我背后伸手,我会无端端去抓你吗?”墨珣倒也不怕他,朝着胡鑫燧的方向走了一步。 这时墨珣才发现自己确实有点矮…… 认识到这点之后,墨珣便觉得心里有些不舒坦。尽管按照一个正常的九岁的孩童来讲,墨珣已经不算矮了。 监丞黑着一张脸看了看胡鑫燧,又看了看墨珣,一时倒是无法下定论。 这个胡鑫燧勉强算是个外戚,与皇畅贵君有亲,但实际上畅贵君与胡鑫燧的爷爷年纪相差很大,两人几乎没怎么见过面,自然谈不上有几分的感情。而畅贵君自打入了宫之后,亦从未召见胡鑫燧的爷爷进过宫…… 监丞难以下定论。毕竟谁都不知道畅贵君究竟认不认胡鑫燧这个侄孙,万一此时处理不妥,畅贵君给宣和帝吹吹枕边风,他这个监丞还做不做了?但墨珣也不好惹,谁都知道越国公膝下无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认了个干孙子,还为了他大办了个认亲宴,几乎将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请上了。这意图还不够明显吗?可不就是要让京里的人都看着点儿,不要让人平白欺负了墨珣去?认亲宴上,越国公还亲自给国子监里的大大小小官吏都敬了酒…… 第334章 胡鑫燧还在同墨珣争执不休。 监丞见状,只觉得烦躁得很。这件事情他既然无法定夺,便让叶博士先守着两人,以免两人大打出手,而后便说道:“我去请司业大人过来。” 叶博士应了之后,监丞便快步从学舍之中走了出去。 胡鑫燧自然是还要同墨珣理论的,但墨珣忽而意识到他选择同胡鑫燧说理是一个十分错误的决定。意识到了这点之后,墨珣便是无论胡鑫燧怎么说都不再吭声了。 胡鑫燧气急,便要伸手来拿他。 墨珣看到胡鑫燧伸手,便退了一步,“我奉劝你最好不要再朝我伸手。”如果国子监无法给他一个公道,那他当真要去让越国公来为自己主持了。 胡鑫燧一听墨珣竟然还敢冲自己放话了,顿时火冒三丈。他伸手将袖子捋了上去,指着墨珣道:“怎么?你有本事做没本事认吗?” “你要我认什么?”墨珣闻言,略带蔑视地瞟了胡鑫燧一眼,也不拿正眼看他,“是说你趁着课间妄图将砚台扣到我的桌上,却被砚台砸到鼻子;还是说你为了在我出恭的时候给我使绊子,不甚一脚踩进茅坑里?”这些事说出来反正丢脸的也不是自己。 “你竟敢!” 墨珣又瞥了他一眼,“怎么?做坏事的人都敢这么大声叫嚣,我如何不敢讲这些事说出来?” 监丞去寻司业倒是快,不到半盏茶的时间,监丞便领着司业过来了。 司业倒是在路上就听监丞说了具体情况,此时也不免在心中大骂胡鑫燧尽惹事。这个胡鑫燧在国子监里待了好些年了,一直未能结业,但胡家毕竟交了束脩,祭酒便允了他一直在国子监中呆着。 整个国子监之中的官员怕是没有不认识他的了。 “大人。”墨珣见司业与监丞一同过来,便躬身行礼。 胡鑫燧不甘其后,也忙行了个礼。 司业“嗯”了一声,这便颔首,“我在路上已经听监丞说过了,今日一事你们俩都有错!” 胡鑫燧见这司业一来就“各打五十大板”自然不服,刚要还嘴,司业便又继续说:“胡监生在国子监中呆了有些年头了,一直学业无成!自打去年墨监生进入国子监求学之后,经常无端同墨监生起争执,主动挑事。” 墨珣听到司业这么说,还有些诧异,毕竟胡鑫燧得样子看起来也不怕这个司业。他本就不指望国子监能给他解决这个事儿,此时听到司业一副明事理的样子还有些难以置信。 司业说话不大好听,监生在国子监中就是为了求学,但“胡鑫燧已经在国子监里呆了好几年”却“学业无成”。虽然去年因为胡主簿一再请求,这便让胡鑫燧破格进入“率性”学习,可是学业未成便是未成,强行进入“率性”的结果就是在去年年末的考试成绩出来之后,胡鑫燧被打回了原形,又被降回到“诚心”学习。 要让司业说,倒还不如一直呆在“诚心”呢。 胡鑫燧此时的关注点却仍是放在“司业觉得自己有错”上,并不觉得“无法结业”有什么难堪的。 “我什么时候主动挑事了?”胡鑫燧觉得反正自己做过的事也都没有证据,司业难道凭一张嘴就想给自己“定罪”吗? 司业本来就想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墨珣那边看着已经不吭声,显然是接受了自己的“建议”了,却没想到这个胡鑫燧这般没有眼力见,活了这么大年纪竟是这般习性!司业一时也是无名火起,这便厉声道:“就是现在!” 胡鑫燧顿时觉得不服,也大声喝道:“那是因为司业大人处事不公!” “你再说一遍?!”司业乃从四品,无论是在外头还是在国子监之中都是受人敬仰,此时竟让胡鑫燧这么说,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 墨珣看着胡鑫燧与司业两人,现下竟然已经吵得是脸红脖子粗了,不禁有些张口结舌。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监丞和叶博士,见两人的表情也是如同“活见鬼”一般,忽然心里就觉得这个胡鑫燧能在京里平平安安活到这么大也着实是不容易了。 第137章 因为胡鑫燧与司业争执不休,墨珣与胡鑫燧之间的事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监丞见司业已无暇顾及墨珣,便悄悄冲墨珣伸手,将墨珣招到跟前,小声对墨珣道:“你先回去上课吧。” 墨珣下意识看了那边还在争吵的两人,也不多问,只点点头,对着监丞拱手道:“是,学生先行告退。” 胡鑫燧虽与司业吵得不可开交,但墨珣这么大个人过去,他不可能瞧不见,眼见着墨珣要走,胡鑫燧哪里肯罢休,“墨珣休走!” 墨珣明明听见了胡鑫燧说话,却仍是头也不回地从学舍里走了出去。既然监丞让他先回学堂去,那他就没必要在这里同胡鑫燧浪费时间了。再说了,胡鑫燧让自己摔过那么一次以后,应该也不敢再在自己背后伸手了吧? “胡鑫燧!”司业见胡鑫燧竟然忽略自己,转而要去找墨珣,一时情急便伸手去抓他。 胡鑫燧一听司业的喊声就知道他要伸手来拦自己。 不过,他与墨珣不同,无法感知身后的动静,所以只有等到司业真正伸出了手才将司业的手扭开。 “啊!”司业没想到胡鑫燧竟然敢真的对自己动手,一时倒也没有防备。此时他的右手被胡鑫燧这么一拧,居然能听见轻微的“咔嚓”声儿。 第335章 只不过这个声音只有司业一个人听到了。 而胡鑫燧本来也不没打算跟司业动手,只是象征性地拧了这么一下便松开了手,并没有使多大的劲儿。 可司业被那个“咔嚓”声吓了一跳,忙捂着肩膀,退开了两步,怒目而视,“胡鑫燧!你竟然敢同师长动手?!反了天了啊!” 监丞和叶博士见司业捂着肩膀,忙上前站到司业身边,询问司业是否受伤,同时也担心胡鑫燧会再次发难。 胡鑫燧也没料到刚才自己只是随手,竟会引来司业这么大的反应,一时间倒愣住了。 墨珣原先就不打算再管,此时既然已经走出了门,那就也无所谓学舍里头的人在争吵些什么了,只快步往学堂走去。 等墨珣到了学堂的时候,负责授课的博士已经在讲课了。不过墨珣与胡鑫燧的事,已经由助教转告给授课的博士知道,所以墨珣站在学堂门口的时候,助教便让墨珣悄悄进去,不要影响博士上课。 博士瞧见墨珣进来,也并未说什么。 到了课间休息时间,田以艮忙问起墨珣,监丞是怎么处理这个事的。 墨珣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说是监丞无法决断,请了司业过来。现在只是让他先回学堂上课,还未作处理。 其实,如果胡鑫燧不与司业起争执,看司业一开口的态度,墨珣觉得他跟胡鑫燧的事应该也就是个不了了之。若是胡鑫燧碰上的不是墨珣,而是别人,那最后的结果就是胡鑫燧变本加厉,而那人不堪受辱,主动从国子监退学。 墨珣也不是会来事的人,再加上“率性”和“诚心”的学堂离得也远,休息或者放学时不往那处绕,基本上也碰不着。 为了避免对敌人一无所知,墨珣下了学之后,在国公府门口见到了越国公,便直接向他问起了宗正寺那个胡主簿是何背景。 若是提到胡鑫燧,越国公或许不认识,但如果宗正寺的胡主簿真有背景的话,那越国公就不可能不知道了。 “怎么忽然问起胡主簿?”越国公在御史台里每天要忙的事情有很多,自然也就想不起伦素华曾在上元节时跟他说过的那个监生了。 墨珣一听越国公这么问,便知他说忘了,也不多讲,只说是好奇。 对墨珣此时来说,他与胡鑫燧就像是他们玄九宗两个弟子吵架,吵不过就搬出师父来接着吵……总归可以说是十分幼稚了。 若是墨珣不说“好奇”两个字,越国公或许还不会觉得奇怪。但是能让墨珣觉得好奇的,那应当是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再加上今天又是国子监今年开课的头一天,应该是出事了!想到这里,越国公也淡定不了了,“到底怎么回事?” 墨珣一看越国公面色凝重,便连连摆手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今日在国子监之中,我与宗正寺胡主簿之子胡鑫燧,起了一些摩擦。” 墨珣的性子,越国公自然是有所了解的。若说是墨珣与人起了摩擦,倒不如说是那个胡鑫燧主动来招惹墨珣。 两人一同进了饭厅,赵泽林与伦沄岚已经等在里头了。原先伦沄岚还在同赵泽林讲话,此时见了越国公进来,忙起身问安。 墨珣自然也要同赵泽林和伦沄岚问安。 等到一阵寒暄过后,越国公才又问起了墨珣在国子监之中与人发生了什么摩擦。 伦沄岚听到越国公的话之后,忙看向墨珣。 墨珣是自从他父亲过世之后,就性情大变,虽然小的时候十分贪玩,但也不是什么闹腾、爱惹事的性子。 伦沄岚与越国公不同,他每日没什么国家大事需要烦心,而且离开了石里乡住进了越国公府里,家事也并不需要他操心。偶尔也不过是跟着国公夫人学习如何掌家罢了,横竖还有国公夫人在旁指点,自然忙不到哪里去。是以,越国公一说到墨珣在国子监中与人起了摩擦,伦沄岚立刻联想到了上元节时墨珣与素华所言。 原先墨珣说他自己能够解决,伦沄岚见他十分笃定,便由着他去了。可今日听越国公这么一说,似乎矛盾并未解决。 伦沄岚又细细打量了墨珣一番,看他衣服没破,脸上也没有受伤,便微微放下心来。越国公既然开口问了,那意思就是不会坐视不理。 “今日按照去年年末的考核成绩重新分配学堂,博士唱名之后,我便同其他监生一起要进学堂了。而宗正寺胡主簿之子因为成绩差,反而降到‘诚心’学堂就读。”墨珣一看,三个人都被他搞得十分紧张,忙开口解释。 越国公似乎是头一次听说国子监之中还有“降级”这一说法,下意识便朝着赵泽林看了一眼之后,见赵泽林冲自己略微摇了摇头,想来也是第一次见了。之后越国公便又等着墨珣继续说。 墨珣这才将对方如何挑衅,以及自己如何将对方摔倒在地的事一并说了。 “干得好!”越国公听了墨珣的话之后,伸手往饭桌上一拍,顿时觉得十分解气。而后才开始向墨珣解释起这个胡鑫燧的背景来。 伦沄岚毕竟也是毫不知情,便也认真听了。在听到对方与宫中的贵君有亲时,他立刻担忧起来。 墨珣听完了之后略微挑眉,他倒是忘记还有后宫一说。“会对祖父造成不良的影响吗?”他与胡鑫燧闹得不愉快,而胡鑫燧又奈何墨珣不得,最后或许会动用到他的“背后势力”也说不准。 第336章 越国公闻言,摇了摇头,“应当是没什么影响。” 赵泽林这才插嘴道:“你说的这个监生与畅贵君的关系怕是有些远了,再加上晚辈之间的小打小闹,又没有搞出什么大事,怎么会让人捅进宫里去?这个胡鑫燧大了你这么多,又不及你,想来这事儿这般丢脸,他应该也不敢说给家里听了。”赵泽林想了想,又道:“据我所知,这个畅贵君从未召见过他这个表兄家中的人进过宫,回家省亲期间也并未听闻这个胡家又登门拜访。”赵泽林虽然不喜欢与京中这些命夫过多地往来,但知道的也并不比别人少。 “可是我瞧那胡鑫燧平日里的做派,应当就是觉着自己背后有畅贵君撑腰,别人便拿他没辙。”墨珣听赵泽林这么说,觉得不大可能。“今日我瞧叶博士与监丞似也不大愿意招惹他。而司业也是,一来就先说双方都有错,看起来就是一副和稀泥的态度。” 越国公“嗯”了一声,“这是自然。畅贵君与胡家关系虽远,却也不是毫无关系,谁又能保证事情闹开了之后,畅贵君仍是不闻不问?大家都怕那个万一……” 墨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越国公见状,便宽慰了他一句,“总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若还是不依不饶,你大可以就像今日这样处理!” 墨珣眨眨眼,就听到越国公说:“我的孙子,怎么好平白让人欺负了去?若是一味忍让,别人只会当你是个软蛋。” 伦沄岚听越国公语气轻松,便也放下心来。 赵泽林听完了越国公的话之后,“啧”了一声,脸上带着不赞同地对墨珣说:“要切记,千万不要主动去惹事,就算惹了,那也不能让人瞧出来,否则自己站不住理。” 墨珣听完了赵泽林的话之后,便点头,“是,孙儿谨记。”他看着越国公和赵泽林都不把这个胡鑫燧当回事,心中便有了计较:别人对胡鑫燧多番忍让应该也是看在畅贵君的面子上,但若是胡鑫燧真的做了什么令人丢脸的事,怕是畅贵君也不愿意认自己有这么个侄孙子吧? 这般想着,墨珣的思维又跳跃了些:宣和帝年纪并不很大,以此便能推算出畅贵君的年龄应当不会超过宣和帝才是。而比宣和帝年纪还小的畅贵君居然会有个胡鑫燧这么大的侄孙子,这家里亲戚未免也太多了点儿…… 用过了晚饭之后,墨珣便同伦沄岚一道回馥兰院去了,伦沄岚看起来一路上都忧心忡忡,墨珣自然也不可能装作什么都看不见。“爹,你是在担心我吗?” 伦沄岚看了墨珣一眼,也不回答,只问:“在国子监里辛苦吗?” “不辛苦。”说实话,在国子监中学习可比他以往自己修炼来得简单多了。修道完全靠自觉,哪像国子监还有博士和助教这些带着? 伦沄岚看起来并不相信墨珣所说,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拧得更紧了。 墨珣见状便笑开了,“爹爹年纪轻轻,竟比爷爷还爱皱眉头。” “我自知帮不上你什么,但我希望你如果真的遇上了什么难事可以同我说说……”伦沄岚知道墨珣就算跟自己说了,也是多个人瞎操心罢了。可他不想这样——自己仅有的一个儿子,自己却对他的生活全无了解。 “我不觉得是难处啊。”墨珣本身并不觉得胡鑫燧能伤到自己什么,不过就是问问越国公,想防范于未然罢了。“爹爹怎么不想想,若真是难处,我又何必到现在才问?自然是觉得没什么……” 伦沄岚也不知信是不信,眉头是舒展了,可看起来还是不大高兴。 “爹爹可还记得上元节时,我与素华遇上的那个监生?”墨珣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今天若是不与伦沄岚说清楚,怕伦沄岚又要纠结。 伦沄岚一听,忙点头,“我记得,就是今天与你起了冲突的人。” “嗯。”墨珣同伦沄岚进了屋以后,便寻了个卧榻,同伦沄岚一起坐下。“若不是上元节时,他作弄二哥,我本也不想搭理他。” 伦沄岚知道墨珣的意思:胡鑫燧毕竟不认识伦素华,所以归根究底要作弄的还是墨珣。而在上元节时,伦沄岚听墨珣的意思便是这人一直与墨珣不对付。现在想来,墨珣应当说一再退让了。“难道今天你是……?” “是,我是故意的。”墨珣今天本来可以当做胡鑫燧不存在,但是因为上回他却招惹到了伦素华身上,这就让墨珣有些忍不下去了。“爹爹别想太多,我背后不是还有国公祖父吗?” 真要闹起来也不见得就是他吃亏啊! 伦沄岚觉得墨珣说得不错,便也点点头,“就如同你爷爷所言,‘不要主动惹事,就算惹了也别让人瞧出来’。” “是。” 惹事要想不让人瞧出来,那可是个高段位了。 翌日,墨珣乘坐国公府的马车到了国子监之后,这才听了其他的监生说起——胡鑫燧竟然被退学了! 这件事大概是今日最大的消息了,大家看到墨珣的时候表情都不可谓不精彩。 墨珣猜测,大概是昨天胡鑫燧彻底把司业惹毛了,司业直接就上祭酒那儿告状去了……要不然该怎么解释,胡鑫燧在国子监里头“耀武扬威”了这么多年,硬是到昨儿个才被退学? 不过……国子监里竟然还有退学一说?墨珣原以为只要是士族宗室,又交足了束脩,那便可以一直呆在国子监里。 第337章 像这个国子监,就是为了地方上的官学输送人才的。并不是所有的监生都能通过科举走上仕途,有些则会在结业之后被推荐到地方上的官学任教。 墨珣发现就连田以艮看他的表情都不对了,“田兄今日这是怎么了?” “你昨日是怎么同监丞说的?竟能将胡鑫燧从国子监中赶出去?”田以艮可以说是十分好奇了。 “此话怎讲?” 田以艮见周围的监生都竖着耳朵听自己与墨珣谈话,便压低了声音道:“胡鑫燧在国子监里呆了很长时间了,听说是胡家的人担心他不学无术会到外头去为非作歹,这便花了大价钱,又请了畅贵君帮忙,才得以进入国子监就读。” 墨珣听到田以艮这么说,觉得用词有些重了。“惹是生非”还差不多,“为非作歹”? 看那胡鑫燧的样子,却是有些过了。 不过胡家这番作为,也不失为是一种好方法:国子监中的教职大都有品阶,胡鑫燧要想闹事,也应当会顾虑一点。 墨珣思及此处,忽然忆起昨天发生的事,这便觉得胡家的算盘大概是打错了……这个胡鑫燧当真是毫无顾虑地同司业吵了起来…… 难怪他会觉得自己学无所成也无所谓了。 “不过,田兄怎么会说是跟我有关?” “昨天不是你……”田以艮话刚出口,便觉得自己句式不妥,调换了顺序,“昨天不是胡鑫燧跟在叶博士身后,不依不饶地跟叶博士告状吗?” 虽然昨日叶博士让监生们都进到学堂里去,但不乏有好事者注意着外间动静,这便听到胡鑫燧一路同叶博士告墨珣的状了。 而国子监之中的事本就藏不住,只消一个休息时间,那便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确实如此没错,但是后来因为监丞无法断定我与胡鑫燧孰是孰非,便去请了司业大人过来。” 这事儿就算墨珣不说,田以艮也是能猜到。监丞不敢惹墨珣,也不愿意惹胡鑫燧,这便推给司业来办了。 墨珣不等田以艮开口,便继续说道:“昨日我与胡鑫燧被叶博士带到在学舍之中等待监丞过来,但……”墨珣说话一顿,“监丞又去请了司业大人……”反正当时在场的也就他与胡鑫燧、司业、监丞与叶博士,别人不知道情况也属正常。墨珣这便又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后来胡鑫燧同司业起了争执。监丞见司业与胡鑫燧两人一时半会儿也没功夫搭理我,这才让我先回到学堂里。” “胡鑫燧同司业起争执?!”田以艮乍一听,惊讶极了,随后才又皱起眉头,“这胡鑫燧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田以艮自打与胡鑫燧在同一间学堂中就读之后,便知道胡鑫燧平日里有些目中无人。但这人竟是连司业也不放在眼里吗? 不管怎么说,就连皇子都对司业十分敬重,这胡鑫燧竟然敢与司业起争执?简直匪夷所思。 墨珣一看田以艮如此诧异,心中反而想着,若是自己说胡鑫燧同司业动了手,怕是田以艮要惊到下巴都合不上了吧。 原先墨珣与田以艮压低的声音在说话,身边的监生们虽有心想听,却听得不甚清明。此时田以艮被墨珣所言震惊道,一时声音便拔高了些,身边的监生便也听到了,这就七嘴八舌地讨论开来。 他们一开始都以为胡鑫燧是因为墨珣的缘故,这才被国子监退学的,却没想到竟会是胡鑫燧“自寻死路”。 司业是好惹的?许多朝臣为了子嗣的学业,巴结他都还来不及呢…… 田以艮又问:“胡鑫燧如何会与司业起争执的?”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简直无法想象当时的场面。 “呃……”墨珣见田以艮一脸好奇,便又多说了两句,“司业大人先说了‘两人都有错’,而后便先点出来胡鑫燧的错处。胡鑫燧自然不认,便同司业大人起了争执。” “……”田以艮一时也有些无语,随即才说了一句,“如此说来,竟是胡鑫燧自己拎不清了。” 墨珣点点头,算是认同了田以艮的话。 “不过……我想,这个胡鑫燧大概会到家中长辈面前告你的状。” “不至于吧?他都多大岁数了……”一旁的监生听到田以艮这么说,便摇头反驳。 墨珣也觉得不至于,他与胡鑫燧大概是相看两厌的类型,而胡鑫燧既然已经从国子监中退学,两人日后碰面的机会应当趋近于零才是。 “如何不至于?”另一位监生接话道:“他都敢同司业起争执,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这倒也是……” …… 等到博士进去学堂,监生们的讨论便已结束了。 墨珣下了学之后回到越国公府,便被家丁告知,夫人唤他到大厅去。 前厅这个地方一般是用来见一些关系比较普通的客人,像昌平郡君过府,那便是直接带到偏厅里去的。 “有客到?”墨珣将手中的书袋递给了一旁的小厮,这便随着家丁一路到了前厅。 “是宗正寺胡主簿的夫郎,携胡家少爷到访。” 墨珣闻言一愣,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这是来……找吵架的? 第138章 墨珣自是认得前厅的了路,本也不需要家丁领着,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家中少爷,家丁便一直跟在墨珣身后。 “夫人,少爷回来了。”守在门边的小厮远远见墨珣过来,便向屋里通报。 第338章 “爷爷。”墨珣快步进了屋,而原先跟在他身后的家丁便只在门口停了下来。 “来。”赵泽林伸手将墨珣招到身边,这就开始向他介绍厅中的另外两个人。“这位宗正寺胡主簿的夫郎,这是他们子嗣胡鑫燧。” 墨珣顺着赵泽林的话开始同人打招呼,“胡夫人,胡兄。”招呼一打完,墨珣便从善如流地打量起这位胡夫人来。 这个胡家夫郎看起来倒是个清醒人,颔首过后便将墨珣夸了一遍,而后又看了胡鑫燧一眼,让胡鑫燧开口说话。胡鑫燧虽然十分不情愿,但却碍于胡夫人在场,却也不得不同墨珣见礼,“我今日来,是要同你道歉的。” 墨珣有些不明就里,也不接胡鑫燧的话,只去看胡夫人。 胡夫人见状,便向墨珣解释了一番,“鑫燧他打小脾气就这样,劳你多多包涵。” 墨珣还是不懂,这胡夫人带着胡鑫燧来是想向自己道歉,但他与胡鑫燧的事可不是这样一句话就能了结的吧?如果今日不是他,换做是其他没有倚仗的人,胡鑫燧把人欺负惨了,再轻描淡写地说声“抱歉”? 赵泽林听胡夫人这话说的,怎么都不对吧?再加上墨珣之前也没有具体说过自己在国子监里同胡鑫燧的纠葛,他自是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看墨珣此时连话都不答,那也能觉察到异常了。墨珣身为晚辈开不了口,那就只能由他来说了,“瞧胡夫人这话说的,胡鑫燧都多大的人了,还要让一个年岁不过教数的孩子多多包涵?” 胡夫人被赵泽林的话一噎,面上一僵。胡鑫燧年纪再大,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孩子罢了,但今日之事若是不了结,那胡鑫燧还如何回国子监里念书呢?胡夫人避开了赵泽林的话不谈,只继续说:“昨日是我鑫燧不对,不该无缘无故同墨珣闹矛盾。只不过,这是两个监生之间的矛盾,越国公也犯不着这样吧……” “我怎么样了?”越国公刚从御史台下衙回来,一听说家里来客,又是在前厅,便径直走了过来。边走心中还边嘀咕:这是哪来的客人挑着人家吃饭的时辰过来,好生奇怪……结果这脚还没迈进前厅呢,就听到有人说自己了。 越国公虽然在京多年,但是来拜访的人却极少,像这样事先没有递拜帖却忽然上门的就更少了。他进入前厅之后便打量了厅中的两位客人,显然是头一回见。 胡夫人本来等到这个时辰,便已料到越国公会回来,只是没想到会在自己说话的空档,这便起身冲越国公行礼。 赵泽林也向越国公介绍了一番这两位的来历和来意。 越国公“哦”了一声,往赵泽林的上首处走,随手指着椅子,“先坐下再说吧。” 墨珣与胡鑫燧倒是一直站着,现在听越国公这么一说,便也寻了椅子坐下。 “刚才说到我怎么了?”越国公这才又问起胡夫人来。 既然越国公已经出现,那他就不再拐弯抹角了。“是这样的,昨日我儿从国子监中回来,说是国子监勒令他退学了。” 越国公倒是没料到会有这般进展,便点点头示意胡夫人继续。 “昨日我儿与你家墨珣起了争执,还望越国公高抬贵手……” 越国公一听就笑了,“我还没腾出空来去找你们呢,你这就先找上门来了?” 胡夫人一听越国公这么说,又是一愣——越国公的意思可不就是他还没动手呢吗? “我倒是听说你儿子可不止昨天了,是从去年墨珣进入国子监就读开始就时常欺负墨珣。”越国公脸上笑意不退,只是盯着胡鑫燧打量起来。“说起来你儿子这般年纪,欺负一个孩子难道不觉得于心有愧吗?”这话说完,越国公才转而去看胡夫人。 胡夫人大概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便转而去看胡鑫燧。胡鑫燧自己做的事当然知道,但是此时见到自己的爹被越国公问得无话可说,立刻就要出言反驳。但胡夫人显然是知道胡鑫燧什么德行,让他开口恐怕坏事。这便忙拽了他一把,以眼神示意他安静点。 “所以今日我便带着鑫燧过来同墨珣道歉了。”胡夫人倒是能屈能伸,一点不接越国公的话,只将自己的来意说明。“我保证鑫燧日后不会再犯。”这般说着,他便主动起身走到墨珣跟前,对墨珣弯腰行礼。 “哎,使不得使不得。”墨珣忙往越国公处走了两步,避开了胡夫人的动作。 这个胡鑫燧倒是厉害,自己犯了错让长辈过来道歉行礼,当真是脸皮太厚了。 胡夫人见墨珣避开,眼神顿时暗了下来。 “胡夫人这是做什么?别吓到孩子。”赵泽林见状,忙将墨珣招到自己身边。墨珣一听赵泽林这么说,便从善如流地装作自己真的被吓到了一样,忙躲到赵泽林身后去了。 胡夫人这才说了,昨日胡鑫燧下学回家,竟说国子监将他退学了。这事儿可以说是史无前例,就算再差的学生,只要朝中有人且交得起束脩,那断然没有被退学的理儿,胡家也丢不起这个人。所以今日胡夫人就带着胡鑫燧到越国公府上来,先得到墨珣的原谅,之后再由墨珣到国子监去同祭酒说明情况。 墨珣总算是听明白胡家夫郎的逻辑了,敢情他以为胡鑫燧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这才被国子监退学的?“胡夫人,晚辈就实话实说了吧。夫人最好还是带他去司业家中道歉吧。”见胡夫人面露茫然,墨珣才又说:“如果我没记错,昨日胡鑫燧同司业大人动了手。” 第339章 胡夫人明显被墨珣的话吓了一跳,又去看胡鑫燧。胡鑫燧听墨珣这么说,便出言反驳道:“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跟司业动手?!” 墨珣立刻哭笑不得,这一家人的逻辑怕是谁都跟不上了。不过他也不打算再解释,反正看胡夫人的反应大概是不知道这茬,否则也不会觍着脸到越国公府来求原谅了,当真是浪费时间。 墨珣不禁有些同情起胡夫人来,摊上这么一个拎不起的儿子,着实是太倒霉了。 胡夫人便追问了墨珣关于这件事情的细节,墨珣只说到自己离开学舍的时候,之后的事只能由胡鑫燧自己去讲了。胡夫人不可能在越国公府里教训胡鑫燧,只满带歉意地同越国公与赵泽林道别,这便带着胡鑫燧走了。 墨珣到国子监上课的时候,也没听监生们提起胡鑫燧回国子监就读之类的话。想来是司业咬死了不松口,而祭酒则觉得是送走了一个麻烦吧。 一晃便到了越国公与赵泽林的生辰上,两人的生辰很近,只相差两天,倒是可以放在一起过,但礼物却不能只准备一份。墨珣听了管家的提醒之后,这便同伦沄岚说了,要将这事儿筹备起来。伦沄岚一听便将事情揽了过去,不管怎么说墨珣都还在上学,再说了本来这些事都是应该由伦沄岚这个晚辈来办的。只是伦沄岚在京里熟悉的人家不多,若是下帖子,也不见得有人会来。 墨珣听完了伦沄岚的顾虑,也觉得有道理。他自然办不到像昌平郡君的生辰宴那样,不过自家人吃吃喝喝倒也还成。像他们修真的人很少过生日,因为忽然之间有了顿悟之后便要立刻开始闭关,这一闭又不知何时才能出关了。而时间一长,这生辰对他们来说也并不重要了。“不如我们就按外祖父和姥爷的生辰宴来办吧。” 伦沄岚的爹和父亲的生辰宴都是由伦沄轲筹备的,但伦沄岚毕竟次次都有参加,没办过,也见过。京里的生辰宴他办不来,就按照石里乡的来办,总归是自家人关起门来吃酒罢了。 “会不会太过草率了?” “聊胜于无吧。”墨珣说的是实话,他自己本身不大过这个,但老人家这么多年都没办过,偏生认了个孙子还不在意,那听起来也太过凄惨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办就是了。” 伦沄岚觉得墨珣说得有理,也不再拿这个事去烦他,只自己处理。 墨珣既然同伦沄岚说起,那便要开始准备礼物了。因为管家提前一个月提醒,墨珣觉得时间不差,这就开始雕摆件玩儿。 刀。具还要再买,之前给伦沄岚雕发簪的刀。具没那么齐全。 伦沄岚要给越国公与赵泽林过生辰的事根本瞒不住赵泽林,差不多是墨珣与伦沄岚讨论完的第二天,赵泽林就知道了。不过他并没有同伦沄岚说,只装作全然不知情一样。 墨珣雕摆件也就是个练手,没打算搞得多精致,反正重在心意。 生辰宴的头几日,伦沄岚给伦沄岳家下了请帖,如此一来倒也真是家宴了。 伦素华马上要参加院试了,伦素华每日除却私学的课业之外,还外带有伦沄岳额外教导,一时间学得是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得了空出来,就算只是去趟国公府,也够他喘口气了。 等到了越国公府,伦素华先同越国公和国公夫人见礼之后,便拉着墨珣一个劲儿地吐苦水。 原先伦沄岳自己也在准备科举,当真是无暇顾及伦素华,现在既已得了庶吉士,那便腾出时间来了,自是要将伦素华的课业抓紧了来。 墨珣一直以来在学习上都很松泛,而且他性格本身喜静,自然体会不到伦素华那种“被拘在家里,哪都不能去”的痛楚在哪。再加上他已经通过了院试,在准备明年的乡试了,此时听到伦素华抱怨起院试,一时间竟也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回应。 好在伦素华不过就是吐吐苦水,本也没有想听墨珣说话的念头。等到伦沄岚那边通知可以上桌了,伦素华这才消停下来。 越国公与赵泽林早早便知道今日是生辰宴,心里都高兴得很。而伦沄岳一家与伦沄岚、墨珣全都端端正正地坐着,等着越国公先开口。越国公一见大家都拘谨得很,便举着筷子道:“先吃。” 大家这才举筷,却也只夹了面前的菜放进碗里。等到越国公的筷子一放下,大家便也都跟着放下了。 “不必如此拘束。”赵泽林见状,举着筷子便说。“又没有外人在,该如何还是如何。” 越国公府上本来用饭的时候都十分随意,没理由今日生辰宴却成了这样。 墨珣暗地里拍了拍伦沄岚,这就举了面前的碗起身道:“孙儿以汤代酒,祝祖父和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越国公和赵泽林拿着酒杯便一饮而尽。 或许是有了墨珣的动作,大家这就纷纷向越国公与赵泽林敬酒。一时间,桌子上便热闹了起来,大家夹菜的动作都快了不少,闲谈的声音也都不断。 “素华今年要参加院试了吧?”越国公原是不记得这茬的,但刚才隐约有听到伦素华在同墨珣说“院试”的事,这才想起当初在建州的时候,伦家那两个小子院试都未过。 “是。”伦素华没想到会被越国公点名,忙放下筷子站起来。 越国公见状,伸手比划了一下,让伦素华坐下,“不要这样一惊一乍的,我也就是随口问问罢了。” 第340章 伦素华这才又坐回了椅子上,而伦沄岳知道伦素华的性子,别看他能说会道的,对上越国公还是怵的。这便接口道:“最初在广平府的时候,晚辈本身也在准备科举,也就顾不上素华的学业。现在好了,得了庶吉士,有了功夫之后便想着将素华的学业抓起来。” 越国公点点头,又问了问伦沄岳对于庶吉士的“散馆”考试有没有把握,留任京城的几率大是不大。 这样一来,桌上便也纷纷开始闲谈了,赵泽林一边呷着果酒,一边听别人说话,心里便也觉得舒坦。果然家里人多,与冷冷清清的就是不一样。就连越国公脸上都满是喜庆,看起来比起过年时还更开心些。 “夫人,您说对吗?” “什么?”赵泽林猛地听到有人喊他,这便扭过头去看伦沄岚。 “我刚才在于欢遥说起您的棋艺……我曾听林家的二夫人提过,您的棋艺在京中命夫圈里难逢敌手。” 赵泽林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这话问得其实十分不礼貌,若不是伦沄岚的话,赵泽林恐怕都会以为是故意说话来挑他,“我与京里命夫下棋机会不多,这不大好说。不过就目前遇上过的来讲,确实还未落败过。” …… 院试对国子监中大多数的监生来说其实并无多大的影响,而国子监的方向与贡院的方向完全不同,丝毫不影响墨珣上课。 今年的院试恰好是在乞巧节,路上倒是冷情了不少。 等到院试成绩出来之后,墨珣便问起伦沄岚要不要到伦沄岳府上走一趟。伦素华现在不住在越国公府了,无论中未中,都不会有人上门来通知,而伦沄岚作为伦素华的小舅,还是得关心一下的。 伦沄岚点头,带上墨珣便往伦府去了。 他们一行还未进入伦府,伦沄岚便已经在马车里头闻到一股子鞭炮燃烧过后的味道。 青松雪松与伦沄岚同乘一辆马车,此时两人也闻到了味道,一时间竟激动起来,纷纷看向伦沄岚。 伦沄岚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不过这条道上也不止伦府一间院子,他也不敢随说话。等到马车停下之后,青松雪松先下了马车,便扶着伦沄岚下来。 墨珣独乘了一辆马车,但下来的速度却比伦沄岚快。他往伦府门口看了一眼,见门前冷情,没有燃放鞭炮的痕迹,心里便已有了计较。 伦沄岚一看伦府大门紧闭,忍不住叹了口气。青松雪松见夫人这样,也都懂了,忙调整了表情,上前敲门。 门房是认识青松的,这便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伦孺人,老爷在后堂……”伦府的小厮见到了伦沄岚忙行了礼,“正在罚少爷……”他自是不敢将伦沄岚直接带到后堂去,不管怎么说伦沄岚都是客人。“伦孺人不如就先到偏厅小坐,容小的前去通报一声?” 伦沄岚一听“罚”,哪里还有闲工夫坐,直言让小厮带他到后堂去。 小厮迟疑了片刻之后,便带着伦沄岚去了。 伦沄岚道了后堂的时候,伦沄岳过来敞开着门正在打伦素华。唐欢遥在一边看得着急,忙让小厮将素安、素晗都带走,免得给吓到了。 “二哥!”伦沄岚大喊了一声,快步走了进去。“二哥你这是干嘛!” 伦沄岳没料到伦沄岚会来,手中的戒尺却已断了半截,此时正扬起。 “手伸好!”伦沄岳发现伦素华一听到有人来,便想将手缩回去,顿时气都不打一处来。 “啪!” “二哥,别打了!”伦沄岚上前伸手拉着了伦沄岳,唯恐他一个戒尺又落了下去。“素华今年才十三岁,一场院试不过也没什么啊!” 伦沄岳心知弟弟所说不假:伦素华年纪轻轻,当初能过府试也算是凤毛麟角了。但眼瞅着这段时间,他空下时间来尽心教导,可伦素华却还是一点都不长进,实在是太让人生气了。 伦素华本就乖觉,更何况此时还被打了,更是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动也不动。只是刚才伦沄岳打得狠了,他的掌心正火辣辣地生疼。 “我这段时间,为他分析考点、考题,教他如何切入重点……”伦沄岳心中有气,自是要说话抒发,“可你看看他……”伦沄岳边说,边用戒尺指着伦素华,“就算死记硬背也该过了吧?” 伦沄岳知道同伦沄岚说这些没用,但他还是气得不行,“‘帖经’!是不是死记硬背的?两篇杂文姑且不说,那‘策论’呢?‘策论’的题目我是明明白白同他讲过的……” 在伦沄岳看来,他已经帮着伦素华猜题,甚至还猜中了,可伦素华竟还是没考过,那怪得了谁?要说是伦素华没有念书的天分,可他不也通过了县试和府试吗? 明明是可以考过的,但就是不努力,这难道还不该打? 想到这里,伦沄岳更是气得不行,趁着伦沄岚不注意,直接拉着伦素华举过头顶的手又是“啪啪”两个戒尺。 伦素华吭都不敢吭一声,手心已经没有知觉,却还是跪在地上不敢动。 伦沄岳看到伦素华这样,更是气极,“书都不念了,尽想着出去玩……” 伦素华被父亲教训得心里难受,眼泪便悄悄地滴到了地上。 “哭?!你还有脸哭?我都没哭呢!”伦沄岳明显看到地砖上颜色不对,气得一脚蹬了过去,“我是不是逐条给你分析过论点论据了?是不是跟你说过论证了?你是连一条都没想起来吗?” 第341章 伦素华一直跪在地上,双手又举在头顶,伦沄岳气得不行自然没有留脚,这一下子就把伦素华踢倒在地。 墨珣见状,赶紧上去将伦素华扶了起来。 “沄岳你这是干嘛啊!”唐欢遥本来想着让伦沄岳随便教训一下儿子就得了,毕竟伦素华确实是该好好管管,但现在未免也太过了。他与伦沄岚两个合力,这才将伦沄岳拦了下来。 伦素华脸上憋得通红,脸都皱成了一团。墨珣扶着他起来之后,他又跪到了原位,维持了刚才的姿势。 伦沄岳被唐欢遥和伦沄岚拦了下来,直接就将手中的戒尺丢到了地上,气鼓鼓地从屋里走了出去。唐欢遥见伦沄岳走了,忙将伦素华扶了起来,“赶紧去擦药。” 墨珣一直陪在伦素华身边,一会儿听到伦素华絮絮叨叨地说:“我也想考过啊,那我考不过有什么办法?我记不住啊,想不起来啊……”一会儿又听到他小声嘀咕:“如果父亲没让我来京城就好了,京里院试明显就比建州的难啊……” 第139章 墨珣能理解伦素华口中所说的京里的院试比建州的难,他进了国子监之后也发现了建州官学所教的内容确实是不及国子监之所教授得那么深。再加上怀阳城,毕竟是国都,是最靠近天子的地方,从小就开始读书的人很多,自然比起像他们这样六七岁、七八岁才启蒙认字的人有优势。 院试的考题由各个州省自行命题,虽然会涉及到一些国。家的决策,但总归还是以各个省份的具体情况为主。像现在伦素华到了怀阳城之后,那院试考题所涵盖的就不止是怀阳城、昌州,而是整个国土范围内的了。 不过,墨珣听伦沄岳说,这次院试的策论,他押题押中了,甚至还给伦素华讲解过。这就跟当初越国公还在建州的时候,给自己讲题应当是一样的,只不过当时越国公并没有押中考题。 既然伦沄岳已经做到了这个份儿上,那么对伦素华来说,最难的应该就是那两篇杂文了。可是,墨珣又听伦素华说他根本就记不住,搞不好不止是策论,怕是连帖经都没能答全。 墨珣不知道伦沄岳是不是能查阅得到这次院试的试卷,如果真的能查得到的话,怕是伦素华还得再挨上一顿打。 有句话叫做“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伦素华现在就像是明明有灵根,但是却不愿意好好地修道,被凡尘俗世惹了眼,贪恋俗事繁华……这种人除非他自己有朝一日幡然醒悟,否则伦沄岳再这么逼下去也只会使得伦素华起反叛心理。 墨珣不好开口劝伦素华,毕竟他已经通过了院试,此时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同伦素华炫耀一般。再加上伦素华刚刚挨了打,现在哪能听得进劝。墨珣只是陪着伦素华上了药,而后便有些相顾无言了。伦素华看起来心情不佳,也提不起劲来同墨珣说话了。以往都是伦素华叽里呱啦地说,墨珣听着,现在伦素华不吭声了,墨珣自然也无话可说。 好在墨珣静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的。 伦沄岚追着伦沄岳出去之后,也劝了几句。他这个二哥自小的性子就是这样,平日里看起来脾气好得不得了,但一旦发起脾气来也是狠得很。 “二哥,素华年纪还小,正在好顽的时候。”伦沄岚适才听到伦沄岳说伦素华不好好念书,尽想着玩,这才这么说。 “还小?”伦沄岳气得直甩袖子,“再过两年他都可以娶夫郎了!”他其实不气别的,最气的就是明明这次院试押题押中了,可伦素华竟然还是没能通过。他不是不允许伦素华贪玩,而是伦素华至少应该将主次理清楚吧?现阶段的主要任务难道不是念书、考试吗?等到日后伦素华成家立业,只要不为非作歹、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爱怎么玩就怎么玩,自己难道还会管他不成? “这不是还没娶吗?”伦沄岚身为哥儿,自然是不愿意在伦沄岳面前说什么好多汉子都是到了娶了夫郎之后才收了心。在伦沄岚看来,如果伦素华自己不收心,娶了夫郎回来,到时候也是苦了人家。 所以伦沄岚也只能就着伦素华的年龄说事儿。 他总不能在伦沄岳面前说,读书的事要靠孩子自觉。这不是给人找不痛快吗? 而按照伦沄岳的性格,不是别人劝了就有用的,还是需要她自己想通。 伦沄岚又在伦府坐了一会儿之后便带着墨珣回越国公府了。 赵泽林在府中,一见到墨珣他们回来便将他们叫到了厢房里。不过一看他们的表情,赵泽林就知道伦素华这次又榜上无名了。 伦沄岚知道赵泽林把他们叫过来是想问什么,这便简单地对赵泽林说了。但伦沄岚却并未说出伦沄岳其实压中了策论题…… 等到越国公从御史台回来之后,便说道:“皇上下旨要进行秋猎了。” 不仅如此,因为此次秋猎的行程碰上了八月十五的团圆节,宣和帝便下旨,将被外派到地方上的几位皇子也一并招了回来, 宣和帝自打入了夏之后,便一直在避暑山庄住着。此时提起秋猎,也不过是让朝臣们都到围场去罢了。 墨珣显然是完全被宣和帝抛诸脑后了,但按照常理推断,墨珣此时已经是越国公的孙儿,自是可以去参加的。伦沄岚亦有品阶在身,倒也可以一同参与。 “你们要一起去吗?”越国公问了问墨珣与伦沄岚。 第342章 “国子监是要停学了吗?”墨珣仔细想了想,去年他作为宣和帝的随行人员一起去围场狩猎,当时国子监似乎也停了学。 “对,国子监的教习与监生大多都要一同去围场,所以国子监也要停学。” 墨珣听了越国公这么说之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国子监停学,那应当也要等到秋猎之后才会复课。这样一来,墨珣就算留在了京城,那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再加上墨珣觉得,今年的情况与去年确有不同:这次秋猎又碰上了团圆节,是个一家团圆的日子,而且伦沄岚也可以去,那倒不如就到围场一起过中秋吧。 墨珣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看向伦沄岚,而伦沄岚则是在墨珣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墨珣既得了伦沄岚的同意,这就对越国公说:“要的,一起去吧,正好一家子一起过团圆节。” 越国公听到墨珣这么说,脸上顿时笑开了。去年的中秋节,墨珣与伦沄岚留在京里,他们老两口应了宣和帝的邀到避暑山庄去与宣和帝共度中秋。虽然人多,宴席上也热热闹闹的,但看着别人家人丁兴旺,子孙环绕,越国公不免还是会觉得有些怅然。 赵泽林也十分高兴,连连说了几个“好”字。 伦沄岚见家里两位老人家高兴,看着他们脸上的笑,伦沄岚原先从伦沄岳府上带来的抑郁也一扫而空,也提了一句,“这么说起来,我还是头一回去围场呢。” 宣和帝既然已经下了旨,那么被宣和帝点名需要参加这次行军操练的各地兵马也都收拾行囊,快速地往围场赶去。 而今年宣和帝的御驾已经在行宫了,朝臣们前往围场的队列自是不如宣和帝所在时那般壮大。也正是因为宣和帝不在,规矩便也不必如同去年那般严明。 墨珣今年自然可以跟在越国公府的马车后头,甚至可以与越国公同乘一辆马车。如此一来,赵泽林便没有再到林府去讨扰了。 宣和帝此次举行秋猎,颇有些心血来潮的意味。而朝臣们为了不让宣和帝久等,从怀阳城出发之后,一路上都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三日之内抵达了围场。 像墨珣他们此行,宣和帝与内命夫们都不在,那些外命夫也都不骑马了,全程乘坐马车往行宫去。去年只是为了在宣和帝和内命夫们面前露脸,绝大多数外命夫会骑上一段路的马,再坐上一段路的马车。基本是同皇贵君持平的,皇贵君骑马,他们就骑马,皇贵君坐马车,他们就坐马车。 伦沄岚这是头一回参加,自是对什么都好奇得很。但他本身既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这次到围场来自然不也做不了什么。 他自小就在石里乡里长大,而像马车啊,马啊,这些在石里乡里本就是稀罕物件。石里乡的伦府虽然有辆马车,但却不代表伦沄岚这就有了骑马的机会。再加上,在石里乡的乡亲们看来,一个哥儿在乡下又不用出远门,去学骑马这种城里人才要学的东西,根本没点儿实际用途,完全就是在浪费时间。对他们来说,有这个闲工夫去学骑马,还不如多纳几个鞋底子。 伦沄岚是与赵泽林同乘一辆马车,所以墨珣并不知道伦沄岚对骑马十分好奇。赵泽林倒是瞧见了,心中便觉得应该让伦沄岚学上一学。万一哪天京中命夫们邀约或者聚会,项目之一是骑马,伦沄岚难道坐在一旁看着吗? 伦沄岚现在既然留在了京里,又已经是孺人身份,怀阳城中哥儿会的那些东西,不求精通,但也该会一些吧? 就拿骑马来说,赵泽林不指望他能够上马拉弓射箭,但骑马代步总应该会吧? 伦沄岚现在年纪也不大,正是学东西的好时候。 赵泽林打定主意之后,便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伦沄岚。他觉得伦沄岚应该学没有用,理应是由伦沄岚自己想通,并且他自己愿意学。 伦沄岚倒是没料到赵泽林会问自己这个,忙点点头,直言自己愿意学。 赵泽林对伦沄岚的态度十分满意,既然伦沄岚自愿学习,那赵泽林便多同伦沄岚说了一些,“你现在人身处京城,已与当年还在乡下时不一样了。待到日后,墨珣开始要相看夫郎的时候,对方家中必定也会对你进行考量。除却一些基本的礼仪之外,像这些该会的,用于社交场合的东西,你也应当要学一些。”赵泽林的意思就是:就算墨珣现在是越国公与他的干孙子,但毕竟也是后来才认下的。对方若是想要看看墨珣的家教,那自然是要看伦沄岚的。 赵泽林说的这点,伦沄岚懂的:想当初他嫁给墨延之的时候,也托人去多番打听过墨延之的家世。当时若不是墨延之已经跟墨家的人脱离关系,他恐怕也是不会嫁的。 等朝臣们一到行宫之后,便由专人带到了院落之中休息。墨珣与伦沄岚两人的住所自是与越国公同。而他们仅仅只是休息了一日,便开始跟随宣和帝进行阅兵仪式。 墨珣因为去年经历过一次,今年倒还记得流程,越国公只是稍作提醒,见墨珣确实还记得,便由着他去了。 宣和帝这次阅兵,命夫们是可以不用随行的。但皇贵君在场,除却一些陪着太皇贵君的命夫之外,其他人也都跟着去了。 伦沄岚不会骑马,总不可能坐在马车里头跟宣和帝的队列一起去阅兵吧?所以最后他也只是跟在赵泽林身边。 赵泽林本就同昌平郡君交好,此时见伦沄岚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便带着伦沄岚到了昌平郡君跟前。 第343章 昌平郡君有段时间没见着赵泽林了,此时也是高兴,两人闲谈了一番之后,赵泽林便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伦沄岚的事。赵泽林毕竟是一品国公夫人,伦沄岚这个七品孺人若是私下里跟在他身边倒还没什么,可万一碰上太皇贵君或是皇贵君设宴,那伦沄岚在跟在他身边就不大合适了。 而昌平郡君乃四品,自是离太皇贵君与皇贵君远些,再加上还有临章县君这个五品的爵位,让伦沄岚跟在他们身边,赵泽林也更为放心。若是正儿八经的宴会,自会有定制,那么伦沄岚只需要听从内监的安排坐下便可。 “我还当是什么事儿呢。”昌平郡君原先见赵泽林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以为他又要提什么古里古怪的要求,却没想到只是这事儿。“这有什么?”昌平郡君看了站在赵泽林身后的伦沄岚一眼,“沄岚过来。”将伦沄岚喊到自己跟前。 伦沄岚自是知道赵泽林在烦心什么,此时昌平郡君唤他,他忙走到前头。 昌平郡君见状,指着身后的临章县君,“这是我大儿子,临章县君。”而后又对大儿子介绍伦沄岚,“这是国公夫人家的伦孺人。” “拜见临章县君。”赵泽林教过伦沄岚关于京中官职和命夫的品阶,此时伦沄岚一听是“县君”,立刻就知道是正五品,比自己高上两阶,赶紧行礼。 “伦孺人无需多礼。”临章县君本也听过伦沄岚,但是每次见面都急惶惶的,倒是没有正式彼此介绍过。再加上昌平郡君同越国公夫人十分要好,他这个作儿子的当然也不会让伦沄岚难堪。话音刚落,临章县君便拉过伦沄岚一道,“好了,爹爹与越国公夫人就放心把伦孺人交给我吧。” 伦沄岚与临章县君今日算是第一次说上话,而临章县君这般热情倒使得他有些招架不住。 临章县君见伦沄岚拘束得很,立刻笑开了,“别介别介,我这人性子就是这样,遇上顺眼的就爱多说话,见着恶的那自是不理了。” 伦沄岚顺着临章郡君的话点了点头,只暗自调整心态去配合临章县君。毕竟他总不能一直躲在赵泽林身后,总得学会交际吧。 因为太皇贵君也在围场里头,所以没有随同宣和帝阅兵的命夫们全都聚集到了太皇贵君跟前。而太皇贵君有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公众的面前,京里隐隐有些谣传,说是太皇贵君的身子骨不大行了。但这次赵泽林一看,只觉得他面色红润有光泽,并没有丝毫病气,明显是个福寿绵延的样子。 跟着宣和帝去阅兵的命夫不少,但留在太皇贵君跟前的命夫也不少了。 太皇贵君是觉得累得慌才不愿意去阅兵,再加上他本来就是到避暑山庄来休养的,没必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越国公毕竟是两朝元老了,那太皇贵君与赵泽林也算是老相识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普普通通,也就是维持着该有的和气。毕竟越国公与钱丞相两人也没闹出什么大矛盾,而太皇贵君作为钱丞相的嫡长子,对赵泽林也算是客气了。赵泽林本身是一品国公夫人,自然也是站在离太皇贵君较近的位置上。 太皇贵君左右两边各跟着宣和帝的畅贵君和宸侧君,其余的贵君和侧君则都陪同宣和帝一起去阅兵了,余下的良君、侍君按品阶站得远了些,但却一直跟在太皇贵君身后。 赵泽林离太皇贵君近,便让太皇贵君召到了跟前。 “臣夫赵泽林,参见太皇贵君,太皇贵君千岁千千岁。” 太皇贵君“嗯”了一声,之后便点点头,“越国公夫人无需多礼,起来吧。到哀家身边来。” 赵泽林这才谢恩起身,走到了太皇贵君身边。 “哀家的消息不大灵通,听说你与越国公认了个干孙子?” “是,在建州认下的,去年在京里办的认亲宴。” “这次也到围场来了?” “来了来了,这不是刚好遇上团圆节,便想着一家子能在一起团团圆圆的。” 太皇贵君点点头,觉得赵泽林所言在理,之后便叹了口气道:“你与越国公也挺不容易的。”膝下无子是什么概念?说出去得有多难听?想当初他刚进宫的时候,因为年纪小,一直怀不上。又是求送子观音,又是绣多子多福被褥……总之,能想到的法子都去做了。后来好不容易怀上了,可生下的却是个翁主,他险些就一蹶不振了…… “这么多年不过这么过来了吗?”赵泽林知道太皇贵君想到了什么,也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毕竟太皇贵君心里不舒服,难道他就舒服了?像他这样还算好的,当年太皇贵君身处宫中,身边没个皇子傍身,别说是被其他的命夫瞧不起了,就连身边伺候的人怕是也瞧不上他的。要不是有个当丞相的父亲,哪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赵泽林忙把话题扯到了行宫之中的桂花上,“看今年行宫中的桂花开得这般香,也不知道可有人酿了桂花酒?” “哀家去年已经命人酿了些,埋在地下呢,今年倒是可以挖出来尝尝味儿。”太皇贵君知道赵泽林的想法,也不戳破,顺着他的话就把话题岔开了,“待会儿等皇上他们阅完了兵回来,咱俩喝上一杯!若是好喝,送你一坛。” “这可是太皇贵君说的,可不能赖啊。”赵泽林见太皇贵君笑了起来,便也跟着笑开了。 畅贵君跟在一边,也顺着太皇贵君的话往下说:“太皇贵君酿的桂花酒甘香四溢,醇厚芬芳,喝了还不容易上头,自然是好喝的。” 第344章 “哈哈,你这小子,别以为这么说,今年就能多抱一坛回去!” …… 墨珣今年仍是离宣和帝有些远,不过他要是想看,这点距离还是拦不住他的。 因为越国公与赵泽林都说过宣和帝看似有些变化,墨珣便一边回想着宣和帝去年的模样,一边将视线放开去看看宣和帝现在的样子。 宣和帝身着便于骑行的袴褶,跨坐于马匹之上。 墨珣此时只能看到他的后背,除了有些壮硕之外倒是没觉出有什么异样。 宣和帝手执令旗,正在指挥士兵们行军布阵。 此时正是三军齐动之时,除却震天的口号声外,便是大地的震颤。墨珣胯。下的马毕竟经历过不少这种阵仗,除了有些不安地踏动马蹄之外,并无其他过激的举动。 墨珣挺直脊背在马匹上又坐了好一阵子,宣和帝才像是玩够了一般将手中的令旗交给年太尉,由着年太尉来指挥。 宣和帝挥舞令旗是十分随心的,也算是考验在场将士的应变能力。而年太尉挥舞令旗则遵循有一定规律,就像是在向人展示起我泱泱大国一般。 等到阅兵完成之后,墨珣便看到宣和帝勒紧了缰绳,这便要启程回行宫了。而他虽然并没有从宣和帝的背影中觉察出丝毫的异样,但却仍是担心自己漏过了什么,便紧盯着宣和帝。 不知道是因为墨珣的视线太过锐利,还是宣和帝随意回头想看看后边的随行人员,墨珣竟是当真瞧见了宣和帝的正颜。 正如越国公所言,宣和帝确实是胖了,而且还白了不少…… 墨珣眨眨眼,难道是人到中年便会自然而然地发胖? 第140章 发胖一说,墨珣原本以为只是越国公的主观想法,但今日一见,竟是连自己都觉得宣和帝确是胖了。 午间便是随意在围场之中休息,并未回到行宫。等到下午彻底阅完了兵之后,宣和帝才下令启程返回行宫。 整个午休的期间,墨珣都在思考着,宣和帝究竟服用了何种配方的丹药会使人看起来这般……容光焕发。他想了半天才琢磨出这么一个词来,对于年长的人来说,发胖、面容饱满、皮肤白皙……这些都是好的征兆。有一种说法叫做“鹤发童颜”,形容的就是老人家气色好。像墨珣曾经画给昌平郡君作为贺礼的寿星公,就是这般的长相。 午休时,墨珣虽然同越国公在一起,却也不敢跟他说宣和帝如何,毕竟周围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别的臣子和侍卫,甚至隐藏各处的禁卫军都不少。再加上他此时还无法使用那等能够将遮盖的术法,与越国公这么大剌剌地在外头讨论宣和帝,怕是会被拖出去砍了。 等他们一行回到了行宫之后,行宫之中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宴席,只等朝臣们及随行的官员入座。 宣和帝前去并未更换衣物,只是率领朝臣走进了殿内对已经坐在上首的太皇贵君问安,“君父。” “哎,免礼免礼。”太皇贵君抬手,让宣和帝赶紧坐到他身边去。 殿内的命夫们早早便得了内监的通报,知道宣和帝已经率一众朝臣阅兵归来,此时均已按照所安排的位置坐好,正在静候圣驾。 宴席结束之后,时辰已经不早了,再加上今日是宣和帝秋猎的头一天摆宴,朝臣们也都喝了不少。散席的时候,墨珣见越国公已有些醺醺然,便知道此时同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赵泽林与伦沄岚两人也喝了不少,但毕竟喝的与汉子的酒不同,两人只是面上有些发红。赵泽林进了院子之后见到墨珣,便招他到跟前来,一边按着墨珣的肩,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墨珣听着,都是以往赵泽林不会提的事儿,说起他还未出嫁之前,又说起了他父家…… 看来赵泽林也喝多了。 如此一来墨珣倒是觉得自己同谁说都没用,倒不如等两位老人家酒醒之后再提。 翌日,围猎开始,宣和帝射中了第一头猎物之后,便宣布了此次的贡物为狍子。 而此次跟在墨珣身边的是国公府的另外两名侍卫了。 去年墨珣在围场遇上了狼,他后来便猜测那些狼是被禁卫军包围着赶到了狩猎的人附近,而又受到了墨珣所猎得的贡物的血腥味的吸引,这才会寻着墨珣来的。 尽管去年的情况应当是意外,不过为了防范于未然,今年墨珣并不打算那么地开始狩猎了。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去年在之中的反应,虽然看似对拿第一没什么想法,但实际上却还是有些急功近利,否则他也不应该为了陆云泽和俞广义的话就急着去狩取贡物。 就算猎捕到东西也没什么要紧的,本来参加狩猎的人这么多,也不见得每个人都能猎到。墨珣去年因为手臂脱力,后来的几次狩猎都没有参加,不过那也不妨碍他看别人向宣和帝进贡猎物。 没有猎物可以进献的人不也大把大把?有些人猎到了东西甚至还没机会带到宣和帝面前呢,所以没有猎到东西当真是没什么要紧的。 就算今年当真不想猎东西了,但墨珣该带的东西仍是一样不少,毕竟自己基本的人身安全还是要保障好的。 墨珣今年还额外在马匹上别了一柄长。枪,就担心又遇上去年的那种情况。 原先随行的队列分散开来之后各自寻了方向驾着马匹便出去了,墨珣干脆就跟国公府的两个侍卫说了自己的想法——随缘就好。 第345章 国公府的这两个侍卫以为墨珣是因为去年受了伤给吓到了,又连声劝了两句,但却并未出言怂恿墨珣去追击猎物。 墨珣登时松了口气,他就担心这两位大哥会不住地怂恿他。如果他们说出什么为了越国公啊,国公府的荣誉之类,墨珣当真很难张口拒绝。 既然事先已经说好,墨珣此时只需要漫无目的地在围场中四处游走便是,等到差不多时辰就可以策马回主帐去了。 墨珣驾着马匹不紧不慢地走着,脑子里不知怎么竟浮现出宣和帝的样子来。或许是因为年纪大、变胖的缘故,宣和帝今年看起来有些懒散了,无论是昨日的阅兵还是刚才狩猎的时候。 若要按照往年来推断,宣和帝并不像是一个只射了一箭就能痛快的人。 期间,墨珣能从林间的矮木丛中感觉到有轻微的动静,不过他选择忽略过去。两个侍卫一直跟在墨珣身后,看起来似乎墨珣不架弓,他们今日也不狩猎了。去年墨珣同俞广义和陆云泽一起狩猎过,知道这些侍卫对于狩猎十分热衷,现在看他们俩只拉着缰绳跟在自己身后,墨珣干脆开口道:“你们如果想猎的话,不用顾虑我。” 墨珣此言一出,便看到两个侍卫齐齐地摇了摇头。墨珣见状,笑了起来,“怎么?怕我受刺激?” “少爷!属下并无此意!” 墨珣毕竟已经入住越国公府一段时间了,与这些个侍卫也都熟,说话也不拐弯抹角,只“啧”了一声,佯装生气地板着脸,“想猎就去猎,别拉着一张脸好像我欠了你们钱似的。” “少爷!”侍卫刚要出言告罪,墨珣便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行了,去吧!我跟在你们后头就是。” “哪有这种规矩?!” 墨珣骤然睁大眼睛,只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猎是不猎?” “猎!”侍卫本就手痒,每年也就指着围猎才能大展身手,若真是让他们骑马在围场里闲逛,那倒不如在京郊随意跑跑得了。 墨珣闻言笑了,略微颔首道:“去吧,我会跟上的。” 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再看向墨珣,见墨珣面上并无玩笑意味,便拉了缰绳,大喝一声“驾”,飞快地窜了出去。 墨珣早在徽泽大陆时就会骑马,马术不差,跟上两个侍卫不成问题。而这般跟着,不需要他主动去选择方向,对墨珣来说或许比起刚才那样闲逛更为舒适。 “狐狸!”侍卫的话音刚落,手中的箭便已脱弦而出。箭出手之后,他们一行也并未停留,而是直接驾马过去看。 “中了吗?” “让它跑了!” “哈哈哈哈!” …… 墨珣听着两个侍卫谈话,不禁也笑了起来。 “再来!” 年轻就是好啊,看起来对什么事都充满了热忱。墨珣不知怎么,忽然心生感慨起来。 此时已入秋,昌州的气候本就比建州来得冷,风刮在人的脸上已经有些“硬”了。墨珣朝前看了一眼,见丛林茂密葱茏,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这么一眼望去,前方竟像是没有路一般。两个侍卫仿佛并没有因此而调转马头,反而喊着“驾”便冲进了密林之中。露水沾湿了他们的衣服,而这林间静得出奇,使得他们说起话来都有了回声。 “少爷当真不猎吗?”都是国公府的侍卫,自然知道墨珣的本事。而去年虽然墨珣受了伤,但陆云泽也说了是因为遇上了狼群,否则墨珣少爷的箭术还是很好的。 “不猎!”墨珣没想到他们到现在还不忘自己,刚要张口调侃两句,便看到前头有一根横叉,而侍卫正回过头同自己讲话,“小心!” 侍卫反应也快,一听墨珣这么喊,忙趴低了身子。 墨珣见他过了,这便松了口气,“你还是好生看着路吧。”虽然说是皇家围场,也有人维护,但围场毕竟大得出奇,哪能面面俱到? 等到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们的猎物已经不少了,虽然没有一只是墨珣猎到的。因为猎着了不少东西,两个侍卫也高兴得很,再加上现在天气渐渐冷了,出行的时候除了备了干粮之外,还带了点儿酒,刚好喝了助兴。 墨珣知道他们带了酒,但带的量不多,也喝不醉,只是即兴小酌罢了,他也不管了。而墨珣年纪不大,两个侍卫自然不可能劝他喝酒。 秋日天气暗得快,墨珣抬头朝天上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只觉得云层颇厚,天气也灰蒙蒙的。 用过干粮之后,三人上马,准备一边狩猎一边回主帐了。 “咻——!” 待三人行出一段距离,墨珣便听到一个有些尖锐刺耳的声音。去年在围场之中,他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但却不妨碍他此时一听,立刻能感觉有什么事发生了。 “是鸣镝!”侍卫忽然勒紧了缰绳,“吁——!”将马勒停之后,便四下张望起来。“有人!” 因为树林之中太过安静,这鸣镝的声音便显得十分响亮,只是这样一来,便不好找方向了。侍卫拉着缰绳,环顾了一下四周,竟是什么都没发现。 “是不是遇上野兽了?”其中一个侍卫张口道。墨珣能听出他并不是在问,而是自己猜测罢了。 墨珣一听侍卫说出“鸣镝”的时候,便想起了凡界倒是经常用鸣镝来发信号。或许是有人受伤遇难,或许是发现了野兽。只要周围有人听到了,那便是要赶去救援。 第346章 如此想来,为何去年他们遇上狼群的时候没有人射“鸣镝”呢?总不至于是今年才发明出来的吧? 墨珣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了去年的事,一时间竟也无暇去帮着找人。 “不知道哪个方向!”侍卫最终得出了结论,不确定方向就没办法去救援了。 墨珣这才如梦初醒般微微低下了头,将听觉放远了去。周围当真是太安静了,倒也方便了墨珣找人。 “这边!”墨珣刚才将听觉放远,突然心悸得厉害。不等两个侍卫反应,他便猛地抽动了马鞭,先行驾了马冲了出去。 “少爷,你慢点!”等侍卫回过神来,墨珣已经跑出去一大段的距离了。 是林醉。 不过……林醉怎么会在这里? 林醉应该,在哥儿专门的猎场才是。 墨珣觉得此时万籁俱寂,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的,比起马匹踏在地上的节奏还快了。 不等墨珣看到人,他便已拿了弓,搭了箭,飞快地射了出去。 “呼吼……呼……” “少爷!!!”紧随其后的侍卫明显听到了熊怒吼的声音,忙大喊出声。 遇上熊,墨珣一个人冲上去有什么用?! 墨珣现在也没空去管身后的侍卫如何了,他满脑子都是——林醉是不是还活着。墨珣的马速度很快,而刚才他的箭似乎也射中了熊,现在正是熊发怒的时候,墨珣这一拨开树丛,便正面迎上了一头灰熊。 马的反应也很快,显然也是被这头直立的灰熊吓到,忙拐了方向,朝着一边绕了过去。 墨珣稍微估算了一下这头灰熊的身长,大概有八尺左右,相当于一个成年男性的身高。之后,墨珣才开始朝灰熊刚才过来的方向看了看。“林醉!” “呼吼……呼……吼……” “呼吼……呼……吼……” 墨珣看到林醉此时已有些狼狈了,不过身上除了污渍之外,似乎并无血迹,想来应当还是安全的,墨珣这才闭上眼松了口气。按照眼前这个灰熊的体型,一爪子上去恐怕人就不行了,林醉身上没有伤口还好,万一有了伤口救回去也不见得能活。 “墨珣小心!” 墨珣刚要驾着马朝林醉的方向过去,便看到林醉猛地睁大了双眼,随手在地上摸了摸,摸着了个石头就朝灰熊丢了过去。林醉丢的这个石头不痛不痒,灰熊只是顿了一下,并未放弃追击墨珣。 “少爷小心!” 墨珣不用回头都知道灰熊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他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林醉身上,射箭的时候虽然使出了全力,但却也无暇去顾及那支箭究竟射中了灰熊的哪里。现在被灰熊追着跑,更是没空去管了,逃命要紧。 不行! 墨珣感觉自己胯。下的马匹速度不及灰熊快,不消片刻,灰熊便会追上他了。他随手将箭筒丢到了地上,而其后抓起自己系在马身上的长。枪,干脆起身弃马而逃。 因为马跑得很快,墨珣这般从马上下来便需得做好防护措施。他用手护住头部和颈部,顺势滚了出去。 灰熊行动十分敏捷,奔跑速度很快。在墨珣弃马之后,却仍是追了马匹一段路,这才折返过来抓墨珣。 侍卫也赶了过来,见到墨珣好好的,忙松了口气。刚才情况紧急,他们根本无暇多作思考。 “你怎么会在……”墨珣将林醉拉了起来,话都还没说完,便看到林醉的瞳孔在自己可见的视线之中放大了。 “少爷!!!” 墨珣也顾不上朝后看了,忙搂着林醉朝旁边滚了过去。 两人闪过的时候,墨珣正感觉到了一股凌冽的掌风从自己背后划了过去。 灰熊一爪子挠在林醉刚才所在的树木上,而树干之上立刻留下了四条深深的抓痕。 墨珣护着林醉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几滚,却也没敢在地上多呆。他麻溜地起身,拽起了林醉便将他推到后头去,“离远点儿。”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啊!!!”离灰熊不远的位置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翁主?!”侍卫本来还紧张着墨珣,拉着弓准备射熊,却听到有人尖叫,便顺着声音看了过去,从衣着与外表上竟发现这里还有个翁主。至于是哪一位翁主,侍卫倒是不认得。 墨珣此时也没空去管什么翁主了,灰熊明显是紧盯着他,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墨珣右手微微调整了握着枪杆的位置,一边紧盯着灰熊的反应,一边将手握在枪杆的前端。 灰熊明显与狼不同,它自然不会对墨珣此时的作为有所忌惮。 霎那间,灰熊发出了一阵阵低吼声,露出了两只锋利的爪子,又朝着墨珣扑了过来。 墨珣本就盯着灰熊的动作,在灰熊扑过来的时刻,他握紧了枪杆避开了灰熊的动作之后,将枪头朝着灰熊的脖颈处扎了过去。灰熊反应极快,一爪子打向墨珣的枪尖。 嘶! 墨珣的力气虽然比起一个成年人来说大了不少,但要与一头灰熊比,那还是差得远了。好在他将手握在了离枪头较近的位置,否则黑熊这一爪子过来,枪尖恐怕都会被它拍掉。 而墨珣也被灰熊的一爪子打飞出去,连连退了好几步才站定。 刚才灰熊那一爪子正打在了利刃之上,而且它并未收力,就算熊掌上的茧再厚,墨珣还是听到了灰熊发出了一阵吼声,显然是吃痛了。 第347章 墨珣握着枪杆的右手手心似乎出了汗,他赶紧将外袍扯了一截下来,一边盯着灰熊的动作,一边将布条缠绕在自己的掌心上, 侍卫此时见墨珣与灰熊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忙将箭射向灰熊,企图给墨珣制造逃跑的时间。 这般密集的箭惹得灰熊愈发烦躁,它朝着骑在马上的两个侍卫看了看,又转而看了看墨珣…… “呼……呼吼……”墨珣听到灰熊发出了低吼声,丝毫不敢放松,正严阵以待地等着灰熊发难。 岂料,灰熊并未朝着墨珣扑过来,反而一转头盯上了林醉。 墨珣尚来不及皱眉,便咬着牙朝黑熊背后扑了过去。 黑熊似乎早早便料到了墨珣的动作,在墨珣即将把枪尖扎到灰熊背上的时候,它猛地转过身,两个爪子横扫了过来。 “少爷!!!”侍卫此时不敢再射箭,就担心自己箭术不佳,万一射到墨珣身上就糟了。 墨珣眼疾手快地将手一松,手中的长。枪便顺着墨珣原先的力道往前滑动,墨珣再次握紧之后,便是握在了枪杆的后边。此时他一枪扎在灰熊身上,而灰熊的手臂自是不如长。枪长,竟没有伤到墨珣分毫。 侍卫在马上看得心惊肉跳,此时忙从马上下来,取了佩剑要来助墨珣一臂之力。 尽管灰熊没有碰到墨珣,但也是因为如此,它似乎被墨珣惹怒了。墨珣刚才的力道为了避开灰熊而泄了不少,这长。枪也不过是不痛不痒地扎在灰熊身上。熊皮厚得很,墨珣这一枪扎下去也没有伤到灰熊。 “呼吼……呼吼……”灰熊一怒之下,随手一拍,将墨珣的**拍断了。 墨珣随手一探,将断掉的长。枪前半截捡在手里。他连着让灰熊震了两次,右手有些生疼。 灰熊并未放松,又是低吼着扑了上来。墨珣闪身一避,右手仍是拿着那半截枪杆扎向灰熊,双方这一番对决竟是没能分出个胜负来。 两个侍卫跑到墨珣身边,他们手握着佩剑,正与灰熊对峙着。 “带林醉走。” “少爷?”侍卫乍一下没听明白墨珣在说什么,下意识便喊了他一声儿。 “我说,带那边那个哥儿走!”墨珣这个时候哪有功夫跟他们解释,这句话一吼出口之后,他便又冲着灰熊跑了过去。 灰熊见墨珣有动作,也是一扑。 两个侍卫合计了一下,便由一人将哥儿带走,另一人上来帮墨珣。 “少爷!”侍卫大喊了一声,将灰熊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墨珣本来就专注得很,此时根本不管侍卫的叫喊,只瞅着灰熊扭头的功夫,盯紧了灰熊脖颈,将半截长。枪朝着灰熊的脖子处用力刺了进去。因为灰熊皮厚,墨珣在此前还稍稍助力,他本就比灰熊矮了一截,此时正蹬地而起来,将枪尖送到灰熊的脖子里。 但他这番动作并没能做得完全,灰熊已经挥着双臂要将墨珣抱死在胸前了。 第141章 “小心!!!”林醉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大喊了一声。 墨珣此时也顾不上什么长。枪了,在灰熊有动作的时候,他便猛地翻身,顺势双腿朝着灰熊一蹬,整个人飞出去了一段。因为事先并没有做好准备,墨珣飞出去的这段简直像是灰熊拍飞出去了一样。 他自是能感知身后,此时避开了树木的方向,只让身体在空地上摩擦了一小段,这才停了下来。倘若没能避开树木,像刚才他那么奋力一蹬,倒是能离开灰熊的爪子,可砸到树干上估计也要去掉了半条命。 “吼嗷……呼……呼……!” 墨珣不敢耽搁,这便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正对着黑熊的方向,做好被黑熊追击的准备。他看了一眼扎在灰熊脖颈处的枪杆,见原先浅色的枪杆已经完全被血色浸染,便知道自己确已重创了灰熊。 但是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 墨珣猛地朝着声源看了一眼,见到林醉居然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上,而国公府的侍卫似乎带着翁主走了?! 墨珣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但随即一想,侍卫将翁主带走确是在情理之中,毕竟在常人看来翁主的命运怎么都比林醉的命值钱。 他现下也没那个闲工夫生气了,反正翁主已经被带走了,林醉只要站在一边安安静静不给他添麻烦就行。墨珣一咬牙,扭过头又紧盯着灰熊的动作。 灰熊虽然受了伤,但此时却像是完全被墨珣激怒了一般,它昂首大吼了一声,而它被墨珣戳开的脖颈处血流更甚,墨珣看到它胸口的毛发均染上了血迹。 看起来现在只要“拖”就行。 灰熊猛地朝着墨珣腾空而来,墨珣飞快地闪身一避,灰熊直接扑了个空。灰熊急了,一边呼吼着,一边胡乱拍打着空气。墨珣离灰熊很近,他甚至能听到从灰熊猛烈的喘息中,闻到来自它嘴里的腥臭味。 墨珣一时之间没有了防备,那股浓郁的腥臭味正正好对着他扑面而来。所幸他午间并没有吃太多东西,否则他此时胃里翻江倒海的,难保不会将里头的东西都呕出来。 灰熊因为受了伤,行动倒是减缓了不少,但对于造成它这般状态的墨珣仍是穷追不舍。 此时灰熊离侍卫较远,侍卫跑到刚才被墨珣丢在地上的箭囊处,抽了箭之后立刻搭在了弓上。灰熊此时的动作俨然慢了不少,侍卫的这支箭脱手之后便没入了灰熊的皮毛之中。 第348章 “呼吼……吼……”灰熊的注意力立刻从墨珣身上移开,转而去追侍卫。 眼瞅着灰熊朝着自己追了过来,侍卫忙将手中的弓丢掷在一边,将腰间的佩剑抽了出来。 墨珣抽出了一同绑在绑腿上的短兵,准备伺机而动。 “喝!”侍卫发出一声叫喊,如同在给自己壮胆一般。 墨珣见状,暗自摇了摇头。在围场之中,无论碰到怎样的猛禽野兽都不能逃跑或是退让,否则就会被当作逃兵论处。这样的基本准则应该早早已经印在了所有能来围场参加狩猎的人的脑海之中了。 他预估了一下自己一跃而起将匕首扎进灰熊后颈,再全身而退所需要的时间和力道。 倒是可行。 墨珣也不等,这便握紧了匕首开始朝灰熊跑去。 “咻——” 糟了! 又是一声鸣镝响。墨珣眉头一皱,灰熊被鸣镝尖锐的声音吸引,原先还吵着侍卫跑去的动作停滞了下来。它转过身,正对上了准备背后偷袭的墨珣。 墨珣原先冲刺的动作在半途中便猛地一停。灰熊原先还朝着天上看呢,此时见墨珣离自己很近了,便顿了顿,待反应过来之后又是一阵大吼,露出了满口獠牙,显然是被墨珣的动作激怒了。 灰熊边吼边挥舞着胳膊朝墨珣冲了过来,墨珣此时离灰熊的距离太近,无论是朝左朝右还是转身向后躲,都会避之不及而被灰熊锋利的爪子伤到。因为避无可避,墨珣最终选择仍是迎着灰熊冲了上去。 “少爷!”侍卫眼见着灰熊转身朝着墨珣跑去,下意识也追灰熊跑了起来。 “墨珣!!!”林醉听到鸣镝的声音,原先已经跳到嗓子眼心马上要落回去了,可一看灰熊竟也被鸣镝吸引着转了身,发现了墨珣正在它身后。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现在见到墨珣非但不逃,反而打算正面迎敌,那一声“墨珣”竟还破了音。 墨珣已经无暇去顾及林醉了,现在灰熊正在自己面前,而按照灰熊的领地意识,附近应该没有别的猛兽会过来,所以林醉应当是安全的。 灰熊虽然可以直立行走,但此时已经四肢着地地朝着墨珣飞奔过来。墨珣刚才扎在它脖子上的长。枪还在,他现在瞅准机会也是纵身一跃。 “吼!!!”灰熊边跑边张大嘴。 墨珣蹬地而起,灰熊一直盯着墨珣的动作,此时自然也是随着墨珣的跳跃而起将头昂了起来。灰熊抬头的动作自是比起身的动作来得快,墨珣已经跳过了灰熊的头顶,此时趁着它准备起身的空档,从后方对着它的后脑使劲一踢。墨珣虽然使了很大的力气,但却受限于自己的身形,不过恰好灰熊准备直立起身,墨珣这么一踢倒也使得灰熊朝前扑了出去。 他没有借力从灰熊身上跳开,而是直接借助于自己的体重死死地将灰熊踩了下去。 “嗤——” 墨珣整个身体一沉,而后就被一柱血喷到了脸上,他条件反射地眨了一下眼睛,险些被血溅进眼睛里。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响起,等到与国公府的侍卫将救兵带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墨珣从灰熊的脑袋上跳了下来。 “少爷?!”侍卫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抓住墨珣看了看。一时也分辨不清墨珣身上的血究竟是熊的还是墨珣的。 “没事,我没事。”墨珣险些被侍卫抓着提起来,忙拍了拍侍卫的手,让他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 墨珣偏过头去看林醉,见他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也不知是该夸他胆子大呢,还是该说他蠢到不知道躲呢。 一队禁卫军驾着马停在了墨珣跟前,墨珣本来就灰头土脸的,此时看起来更是脏兮兮的。 墨珣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正对着禁军的领队。 越国公曾经同墨珣说过,万一遇上了大型的野兽,比如熊啊、老虎一类,都是需要先派人去通知宣和帝,而等到宣和帝授意,亲自或是派人过来猎杀的。但现在灰熊已经死了,总不能让灰熊复活之后再喊宣和帝来杀一次吧?墨珣不知道像他现在的情况应该怎么处理,毕竟越国公当时跟他说这个事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像现在这样。 “墨少爷?林少爷?”前来救援领队坐在马上,看了看墨珣,而后又看了看林醉。 墨珣点点头,算是确认了身份。 领队也并未说什么,只是让出了三匹马,一匹给林醉,而另外两匹则给墨珣与国公府的侍卫。等到三人上马,领队便带着墨珣他们往主帐去了。而那头已经死透了的灰熊则由几个禁卫军架起来,一路担回去了。 墨珣现在得了空,那就有满腹的疑问要问林醉了。 林醉正策马在自己身侧,看起来倒是没有墨珣那么狼狈,甚至比起遇上山贼那次还规整些。 墨珣刚才忙着处理那头灰熊,完全顾不上同林醉说话,后来禁卫军又全都来了,倒是没腾出时间来问,现在……周围全是禁卫军,也不知道他同林醉说话好是不好。 “多谢墨公子救命之恩。”林醉见墨珣一直盯着自己,看起来似是要同自己说话,但却一直不开口,干脆主动出言道谢。 说到“救命之恩”,墨珣觉得林醉再来这么几次,除了把他心脏吓停之外,应该很快能让他把因果都还完了。但是……像这种莫名其妙发生的事就不能少一点吗?万一他今天没有这么巧听到鸣镝,或者鸣镝响了之后,他觉得干我甚事,不带搭理,那林醉是不是就要进灰熊的肚子了? 第349章 墨珣一想到这里,立刻气得直眨眼。胸口反复起伏了几次,这才将脾气压了下去,但说出的话依然是指责意味颇重,“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呃……?”林醉没料到墨珣会以这种语气说话,愣了一下之后,这才说道:“我……是跟五翁主一起来的。” “那跟在五翁主身边的禁军呢?”墨珣刚刚明明就只看到林醉和五翁主两个人,哪有禁军。 林醉闻言,别开了眼睛,“都死了。” 墨珣被林醉的反应闹得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他本想教训林醉一通,但一看到他这表情,原先有满肚子的话现下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墨珣真的很想跟林醉说,五翁主有禁军保护,你呢?你是指望五翁主能保护你,还是指望他遇上猛兽的时候不会把你推出去? 墨珣现在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倒不是因为刚才他九死一生,费劲千辛万苦才将灰熊杀死之类的。而是……林醉要是死了,他该怎么办? 林醉等了半天,没听到墨珣开口说话,便又侧过头来看墨珣。墨珣此时脸色铁青,眼神晦暗不明,右手拉着缰绳,而此前被他从下摆扯下来的布条仍裹在他的右手上,除了污渍之外,还透着血迹。 “你受伤了吗?!”林醉刚才看到墨珣无论是在对抗灰熊的动作,还是上马的动作,都十分连贯,似乎并没有受伤的样子。但此时他看到墨珣的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衣服上破损的地方似乎也沾染上了红色,而手上的布条更是被血浸透了。他吓了一跳,忙盯着墨珣看。 墨珣看了林醉一眼,“所以呢?” 林醉嘴上动了动,竟在墨珣的视线中慢慢低下了头。 墨珣一看他这个样子就来气,他真的好想张嘴骂林醉一顿。想当初他还在徽泽大陆的时候,没有自保能力可是连秘境都不敢进的。所以,现在的孩子都怎么回事?是不是对自己的能力有了错误的预判?是以为自己能手撕灰熊,还是觉得自己能跑得比老虎还快? 墨珣闭上眼,呼出一口浊气,这才强压下满嘴的牢骚,语重心长地说:“林醉,林公子,算我求你了。” 林醉听到墨珣这么说,只抿紧了嘴,转过去看他。 “我求你了,别吓我。” 林醉张张嘴,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墨珣不知道他究竟吸取到教训没有,但是现在,若不是身边围着一大堆禁军,他怕是真的会骂林醉一顿。 回到主帐的整个途中,墨珣都没有再跟林醉说一句话。 赵泽林与伦沄岚早早便得了消息,说是墨珣遇上了灰熊。而宣和帝听闻有灰熊,便派了禁卫军去救援。伦沄岚急得不行,本想跟去,但碍于不会骑马,只得作罢。此时他与赵泽林正等在了太医院的帐子前头,等禁卫军将墨珣救回来。 等到昌平郡君与程雨榛那边听到消息的时候,也都赶了过来。 墨珣他们一行到了的时候,禁卫军直接把墨珣与林醉送到了太医院的帐子前。 “墨公子,前方便是太医院的帐子。”领队见墨珣神色清明,此时便转过头同他说了一声。 “是,有劳大人。”墨珣坐在马背上对着领队抱拳。 领队回礼之后,又对其他的禁卫军说:“两个人护送墨公子与林公子过去,其他人重整编队,到二队集合!” “是!” 伦沄岚与程雨榛在帐子外来来回回走,此时正看到有人策马过来,也不顾什么礼仪了,直接就迎了上去。 待马匹近了,伦沄岚才看到马上坐着的全须全尾的墨珣,“珣儿。” “爹。”墨珣翻身下马,直接就被伦沄岚搂在怀里。 赵泽林见状,忙出言提醒,“先让御医看看墨珣有没有受伤!” “是是。”伦沄岚如梦初醒般松开手,见到墨珣全身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沾了血,也不知刚才自己那番动作有没有再伤到他。 墨珣朝着身后看了一眼,见林醉正被林府的小厮扶着从马上下来,程雨榛正不停地追问林醉有没有受伤。 “珣儿?”伦沄岚见墨珣停下,也顺着墨珣的视线看了林醉一眼,但却没有针对林醉说些什么,只是催促着墨珣快些进帐子让御医检查一番。 墨珣这才应了伦沄岚一声,进入了帐内。 御医早早得了信儿,此时已做好了准备,却没料到墨珣是“竖着”进来的,愣了一下之后,便让墨珣将衣服脱了。 墨珣的衣裳完全破得不成样子,除却被自己撕开外,还在地上磨了一阵子,又是滚又是跳的,现在全身都是土。身上又有血迹,完全黏糊成了一团,什么都瞧不出来。 御医忙让人去掌灯,而墨珣则将衣服脱了下来。 他本来就不怕冷,穿得也不多,此时衣服一脱,御医才看到他整个背后、手掌、膝盖全都磨破了。不过好在没有被熊抓伤,已是万幸了。熊的力道本就大,一爪子下去基本能把人抓废了。 伦沄岚一直看着,此时见墨珣背上血肉模糊,脱衣服的时候还有些粘在一起,就跟从将皮从身上硬扯下来一样,眼眶立马就红了。 赵泽林见状,拍了拍伦沄岚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多想。 “林公子来这边吧。”墨珣听到“林公子”三个字,头稍稍偏了一下。 这时,袁御医让医官过来帮手,又命了医员过来清理伤口。 第350章 “忍一下。”袁御医看了墨珣一眼,递了块布给墨珣,示意他咬住。 墨珣想都不想,接过来就往嘴里塞。他也是肉体凡胎,如何不痛?只不过刚才对着灰熊,不能露怯罢了。墨珣准备好了之后,便对着袁御医点了点头。御医这才让医官和医员动手清洗伤口。 他的伤口因为在地上摩擦过,里头有些沙子和泥土,如果不处理干净很容易发炎。 医员将布巾沾湿在墨珣背上一块一块地蘸,每碰一下墨珣就哆嗦一下。伦沄岚一看到墨珣在抖,也跟着抖了起来。 墨珣嘴里咬着布,倒是一直没吭声,只希望这医员能处理快点儿。 等到背后清洗完了之后,墨珣已经满头大汗了。袁御医伸手将墨珣口中的布取了出来,问他是否要休息一会儿。 “不要。”墨珣将布又拿回来塞回了嘴里。一次性痛完就算了,难道还要搞个缓刑吗? 袁御医听了墨珣这么说,便示意医员清理他的膝盖,而医官则在墨珣的背后伤药。 “国公夫人和伦孺人不要太过忧心,墨少爷并无大碍,只是皮外伤,伤得不重。”袁御医得了空,这就开始出言宽慰赵泽林和伦沄岚。 说实话,袁御医也是知道越国公认了个干孙子,也知道年纪不大。所以今日一听说他遇上了熊,当时就觉得凶多吉少了。但本着一个医者的操守,他还是将一应用具都准备妥当,只等着羽林军将墨珣救回来。却没想到墨珣大的伤没有,甚至缺胳膊断腿也没有,不过是个擦伤,也算是吉人天相了。 “有劳袁御医了。”赵泽林自然知道这群御医说话从来都爱往严重了说的,此时一听他说墨珣“没有大碍,伤得不重”自是信的。 袁御医颔首,又对他们交代道:“伤口不要沾水,不要食用腥辣的食物,每日记得来换药就行。” 墨珣右手的手掌上缠了布条,倒是没有磨破,只是有些红肿。等到医官给他上完了药,墨珣这才起身,不过衣服已经完全破损,不能再穿了。他刚下地,便看到林醉、昌平郡君与程雨榛正站在赵泽林身后不远的地方正在看向自己。 墨珣愣了愣,而后四下看了一番,这才扯过了原先垫在榻上的布,将自己重点部位遮盖起来。 伦沄岚一直注意着墨珣,此时见他有动作,便也顺着他的视线朝着身后看了看。伦沄岚一动,赵泽林自然也不会视而不见。 昌平郡君见墨珣似乎没事,这才走上来同赵泽林说话。“我刚才听醉哥儿说了。” “……?”赵泽林还没来得及问墨珣情况,现在听到昌平郡君这么说,还听不明白。 “醉哥儿今日与其他几个大人家的哥儿与五翁主一起进了围场,后来遇上了灰熊……”昌平郡君也是等到后来越国公府的侍卫护送五翁主回来时,才知道林醉出事了。 此时一众朝臣们出去围猎还没回来,得了消息之后,赵泽林忙领着伦沄岚去见了皇贵君,这才通过皇贵君找到宣和帝……五翁主是完全被吓坏了,回来之后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把宸侧君也吓得不行,连着追问了好几次才把话说清楚。 墨珣裹着块布,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听到昌平郡君的话之后,他朝林醉看了一眼,见林醉此时身上已经包了一件斗篷,应当是没有受伤了。 赵泽林与伦沄岚此时才从昌平郡君的话里听到了墨珣的事迹,霎时心中五味杂陈。 伦沄岚倒是没料到会是这么个情况,一时也想不出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昌平郡君与程雨榛又说了好多感谢的话,墨珣则捏着布与林醉两两对视。 骂是骂不出来了,他现在只想先找条裤子穿上…… 第142章 昌平君君同赵泽林又说了一会儿话,伦沄岚则是看到了墨珣的一连串动作,忙让青松去给墨珣拿条裤子过来。 刚才为了让御医检查,墨珣将衣服和裤子全都脱掉。此时已经上过了药之后,他的上半身也被医官用绷带缠上了,倒是没那么要紧。 墨珣此时正与林醉对视着,若要说起尴尬来,林醉身为哥儿应该会比较尴尬才是。不过墨珣连洗澡都不怎么愿意让人伺候,现在让一大堆人看着自己这幅样子,实在是有些发窘。 因为天气渐凉,青松过来的时候还给墨珣带了一件外袍。 毕竟墨珣受了伤需要休息,昌平郡君也没有敢打扰赵泽林太久。 等墨珣穿好了裤子之后,昌平郡君又让林醉与程雨榛过来跟墨珣道谢。 墨珣真的很想告诉昌平郡君和程雨榛,让他们能够把林醉看牢一点。但此时他作为一个晚辈,确实没有这个资格开口。最终,他也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对林家的人说了句,“应该的。” 越国公刚狩猎回来,一下马便有人将墨珣受伤的消息告诉他了。 此时越国公正揭开帐子的门帘,急吼吼地迈步进来,“墨珣呢?伤到哪了?!” “祖父。”墨珣见越国公冲进来之后还四下张望了一番,显然是有些六神无主,忙出声提醒。 越国公一看见墨珣,就快步走了过来,双手摆出了要抓住墨珣的动作。但在碰墨珣之前,越国公还是停了一下,免得自己伸手碰到墨珣包扎好的伤口。他仔细打量了墨珣一番,而后才转而看向袁御医,“墨珣没事吧?” “禀国公,墨少爷并无大碍。” 第351章 越国公闻言,立刻点了点头。他刚才一下马就听了侍卫的汇报,什么“少爷遇上灰熊”、“此时在太医院的帐子里接受救治”,当时就顾不上听了,直往帐子里走。现在听到得了袁御医的准话,这才有闲工夫打量起四周。“怎么郡君也在?” “越国公。”昌平郡君忙同越国公打招呼。 越国公点了点头,他倒也不是真要问,只是简单地寒暄了之后便带着墨珣回去休息。 之后越国公他们就从侍卫口中得知了墨珣的情况,墨珣此时侧躺在床上,等着雪松去熬药。 “你能耐了啊?!”越国公在墨珣床前来回踱步,双手背在身后,显然是在想词来训墨珣了。 墨珣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就算今日遇上的人不是林醉,听到鸣镝的声音,他们不也得靠过去吗? “本事渐长啊?!”越国公一看墨珣一声不吭地躺在床上,顿时气都不打一处来了,伸手指着墨珣,就差戳到他头上了,“你是榆木脑袋啊?不知道救了人直接跑吗?” 墨珣一听越国公这么说,忽然也意识到自己当真是榆木脑袋,他完全可以骑着马带着灰熊跑远一点,让两个侍卫带着林醉和五翁主走啊?灰熊虽然爆发力很强,看似要追上自己了,但实际上比持久力,灰熊不如马啊…… 越国公眼见着墨珣被自己训到哑口无言,简直要看不下去了。 “孙儿一时情急。”墨珣见越国公气得不行,连伦沄岚的脸都拉下来了,这才小声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如果墨珣不接茬倒也罢了,越国公骂着骂着就会自己鸣金收兵了,但墨珣这么嘀咕了一句,立刻又把越国公的“火”给点着了,“情急?我看你是急着到……呸呸呸!”越国公有些口不择言了,待意识到之后,便瞪了墨珣一眼,背过身子去了。 赵泽林看了看越国公,这才叹了口气,走到墨珣床边,“我希望你以后做事的时候不要因为一时冲动或是一时情急,让自己陷入险境。你救人没错,但你要想清楚,自己有没有能力保全自身……” 墨珣毕竟不想再这个节骨眼上跟家里人起争执,只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其实他也勉强算是对自己的能力有一定的把握,这才上去救人的。而且说到“保全自身”,他也没把自己的胳膊、腿留在那里不是? 赵泽林摇摇头,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现在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并且解决了,他能做的除了提醒墨珣之外,也没别的了。总不能告诉他——你以后看到这种事情要躲开?这算是什么教育方式? 伦沄岚抿着嘴,愁眉苦脸的样子。 墨珣倒是不怕越国公和赵泽林发脾气,就怕伦沄岚这样。不过伦沄岚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了雪松煎好的药。墨珣本要自己喝的,但伦沄岚说什么都不肯撒手,墨珣也只得随他了。 之后宣和帝因为墨珣救了五翁主的缘故,赏赐了不少东西下来,但鉴于墨珣受伤,便不用他跪地谢恩了。 墨珣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五翁主的救命恩人”这件事真的很诡异,但误会已经造成了,他当然不会傻到去跟宣和帝说你搞错了。 去年,墨珣也是在参加围猎的第一天受伤,所以之后的围猎便无法再参加了。但仅仅“两个人便拿下一头八尺的灰熊”这件事,直接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无论后来的人是否有再猎到灰熊,都不及墨珣这头一天出的风头。 有很多人都想打探一下墨珣的事,但全让越国公拦住了,只说是墨珣受伤了需要静养。而墨珣每日到太医院的帐子去换药的途中,总会有人在他路过的时候突然停止动作或者停止攀谈。 “发生什么事了吗?”墨珣本来是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去御医那边换药,但越国公不放心,便让丁成英跟着墨珣。墨珣此时正好问丁成英,这些人到底是在做什么。 “因为少爷猎了灰熊,所以大家好奇吧。”今年与墨珣一同狩猎的侍卫是什么水准,丁成英不可能不知道,更何况其中还有一个护送着五翁主离开。剩下的那个的功夫虽然好一些,但他们越国公府的侍卫根本没人能以一己之力对抗灰熊。而墨珣被“救”回来之后,丁成英也去打听过情况,自然知道杀灰熊出力的主要是墨珣……这件事越国公也知道,但越国公三令五申地告诉他们,一定要说是墨珣与侍卫合力将灰熊杀死。 丁成英当然知道越国公的意思,少爷现在才九岁,九岁的孩子杀了一头成年灰熊……这话说出去不管有没有人信,少爷恐怕都会树大招风。 “哦。”墨珣这才点点头。他朝旁边看了一眼,见林醉与小厮正站在不远处,也不知在干什么。墨珣晃动了太医院帐子外头的铃铛,这才揭开门帘进去。“袁御医。”墨珣同御医打了声招呼,之后便说:“我来换药。” “墨少爷坐上来吧。”袁御医指着半高的台子,让墨珣坐到上头去,他要将绷带解开。 墨珣也不是第一次过来换药了,右手一撑便坐了上去,颇有些轻车熟路的意味。 袁御医一边将绷带解开,一边仔细看了看伤口,“墨少爷这个伤口愈合得很快啊。” 墨珣“嗯”了一声,又点点头,“袁御医医术高明。” “哈哈。”袁御医朗声笑了起来,“擦伤要什么医术啊,伤口清理干净不上药搁上几天也能好。”此时天气冷,自是不要紧。 第352章 墨珣也被袁御医的实诚逗乐了,跟着轻笑了一下,又想起了刚才在外头看到的林醉,仿佛忆起了什么之后便问起了丁成英,“丁大哥,我在围猎的第一天听到有鸣镝的声音?但是为什么我没有那种箭呢?”按理说那种用来预警的东西,应该每个人都发吧? “那个啊,只有宗室才有。”袁御医听到墨珣这么问,便知道越国公恐怕没跟他说这个事儿。想来也是,毕竟是墨珣没有的东西,干脆就没跟他提了。 墨珣这才点点头,所以那天应当是五翁主射的鸣镝了。但是他冲过去的时候明明就只看到林醉一个人,五翁主是躲起来的……墨珣摇了摇头,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就像越国公府的侍卫将五翁主带走一样,五翁主应当也是觉得自己的命比林醉的贵吧。这么想着,他又很想骂林醉了。 袁御医见墨珣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的,又笑了起来。 墨珣听到袁御医的笑声,这才将思绪拉了回来。等他换完了药之后出去,朝着林醉刚才站着的位置看了一眼,见林醉还站在那儿,稍稍思索了一阵之后,干脆迈步朝着林醉走了过去。 “少爷?”丁成英见墨珣走的方向不对,忙出声询问。 “丁大哥等我……”此言一出,墨珣便改口道,“丁大哥跟我一起过去一趟吧?” 丁成英虽有些不明就里,但墨珣既然这么开口说了,他自是无有不从。等墨珣离林醉近了些,丁成英才看到人。他当然认得林醉,不说别的,就说墨珣当初进京时救了林醉,还是他跟墨珣一起将人送回林府的呢。而他是听过跟随墨珣出去打猎的侍卫说,墨珣救了人,但救翁主自然比救林家少爷更让人印象深刻,所以他到此时见着了林醉才想起来——少爷这是第二次救林家少爷了。 “林公子。”墨珣远远就看着林醉正视着自己,连带看着自己迈步过来的时候都没有闪开,那明显就是有话要同自己说了。而且这也不是墨珣头一次见到林醉等在这里了,“找我有事?” 林醉点了点头,看了洛池一眼之后,洛池便退开了五步。墨珣愣了愣,也有些无奈看了丁成英一眼,示意丁成英也离远些。 等到丁成英也走远了,墨珣才又问道:“有什么事?” “林醉在此多谢墨公子救命之恩。”林醉动作很快,一个屈膝就要跪到地上去。 墨珣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托,“你这是要做什么?!” 林醉沉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动弹不得,便抬头看向墨珣,“我只是想……” 墨珣这段时间一直备受瞩目,此时也不例外,他听到有些细碎的说话声,便四下环顾了一番。林醉看到墨珣的动作,也跟着看了过去。此时见周围似是有人瞧过来,林醉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 “你先起来。”墨珣本来就不耐烦这个,要说他还是九渊元君的时候,那被人跪跪也什么,可现在毕竟身份不同了,林醉与他的年龄又没差多少,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地跪他,多有不妥了吧?墨珣手上一使劲,便将林醉托了起来。 “你就是要跟我说这个?” 林醉点点头,他这几天一直想寻个时间过去看看墨珣,毕竟在太医院的帐子里时,他看墨珣身上处处透着血丝,似乎找不到一块好肉了。虽然御医说他伤得不重,但林醉只是看着就觉得身上疼得厉害。 “我知道了。”墨珣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现在无权指责林醉,但自然是有不听他说废话的权利。“你走吧。” “我……”林醉张张嘴,还待再说什么,但看墨珣的表情,似乎并不想同自己说话。 不行,还是很生气! 墨珣觉得自己再憋可能要憋出病来了,“你……” “是!”林醉本来已经低下头了,却没想到墨珣又开口,这便抬起头来等墨珣说话。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林醉愣了愣,“错……错在不该到围场里去!” “还有呢?” “还……还有不该……不该让你受伤!” 墨珣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林醉这个是认识到错误的态度吗? “你别动。”他见林醉因为被人注视着,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便转了个方向将别人的视线都挡住了。“第一,你不该到围场里去。你身边没有人保护,你就这么跟着五翁主去了围场,你有没有考虑过遇上野兽会怎么样?第二,看到灰熊了,看到我把灰熊缠住了,你是不是该跑了?你愣在那儿看什么呢?第三,你是不是逞英雄了?五翁主躲起来了,你就站在外边喂熊?”第三点,墨珣是压低了声音在说。周围空旷,他稍稍探过,应当没有人听得见,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将声音放低了。 “听明白了吗?”墨珣说完之后,盯着林醉,要让他给句准话。 “听明白了。”林醉在墨珣的谛视下连连点头。 墨珣见林醉点了头,但还是不大放心,“那你重复一遍吧。” 林醉眨眨眼,顺着墨珣的话复述了一遍。“我不该到围场去,我身边没有人保护……” 等到林醉的话停了,墨珣才“嗯”了一声。如此又等了一阵,墨珣见林醉也没有话要同自己说了,便主动开口道:“好了,你回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轻,墨珣身上的伤好得很快,并没有发炎化脓。在他身体好得差不多的时候,中秋节也要到了,宣和帝便让人摆架行宫。 第353章 秋意渐浓,天际日渐高远,行宫之中的桂花开得十分香甜,而廊前檐下也早已挂满了红色的灯笼。 中秋节当日,宣和帝与皇贵君领着朝臣与命夫们祭拜月神,迎寒。等到仪式完成之后,便开始分发月饼。之后便是各种小活动,猜谜,赏花,欣赏歌舞、戏曲等等。 墨珣一直跟在越国公身边,等到宣和帝摆宴的时候,便被他叫出去问话了。 “草民墨珣,参见吾皇万岁。” “免礼。”宣和帝此时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是时隔了一年才同墨珣见面。不过,也或许是因为今日过节,才使得宣和帝脸上挂满了笑,“朕听绍瑾说,你救了他?” “绍瑾”就是五翁主的名字了。 墨珣听宣和帝这么问,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答了,就让人觉得他急功近利;不答,那就是藐视皇上。“草民听到鸣镝之声,便与侍卫赶去查看,不料竟见到灰熊……”其实根本不是要救五翁主。 宣和帝若有所思地颔首,“朕记得去年夏苗,你也是头一天遇上狼群,而后就负伤了?” “是,草民去年亦是头一天围猎便负伤了。”要说是宣和帝记得,墨珣觉得不可能,恐怕是今年他遇上灰熊之后,便有人提醒了宣和帝。 宣和帝轻笑出声,“你怎么老遇上这些野兽,朕的皇子们怎么就没遇上?”宣和帝这句话虽然听似调侃,但好像有些话里有话,仿佛是在暗讽几个皇子今年表现不佳。 墨珣猎到灰熊成了此次秋猎最为出彩的人,直接就将几个皇子的风头盖了过去。原先几个皇子被外派,已经有段时间没在宣和帝跟前露脸了,正好想着能趁着这次机会让宣和帝加深一下印象,却不料被墨珣捷足先登。 几个皇子坐得离宣和帝较近,听到宣和帝这般说话,便主动看了过来。但宣和帝脸上的笑意不退,看起来又好像只是一句普通的调侃。 “草民想……应当是五翁主老遇上这些野兽才是。”墨珣琢磨了一下,干脆把事儿推到五翁主头上。反正五翁主是个哥儿,又不会跟几个皇子们争皇位。自己现在风头正盛,还是不要邀功了。 “噢?”宣和帝没料到墨珣会扯到五翁主身上,诧异之余便开口问道:“怎么说?” 墨珣此时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了,宣和帝着实是不记得自己去年的事。“草民去年也是与五翁主一道遇上的狼群。” 宣和帝将下巴一抬,一时也没有开口,似是在思考墨珣这句话的真实性。好半晌,宣和帝才来了句,“如此说来你与昭瑾也算是有缘了。” 这话墨珣倒是不知该怎么接,不过好在宣和帝也没打算再听墨珣说什么了。毕竟赏赐也给了,今天不过是叫他出来问问话罢了。宣和帝这便摆摆手,让墨珣退下了。 “草民告退。”墨珣巴不得今天宣和帝没有叫他,此时一看宣和帝摆手,忙躬身退下了。 墨珣走回到越国公的位置时,正见赵泽林面带担忧地看着自己。 “爷爷?怎么了?” 赵泽林摇摇头,“你身上的伤刚好,吃些清淡的就是了。” 墨珣点头应下了。 宣和帝在围场的行宫里摆宴,食物大都是猎物,全是荤腥。虽说也会上些清粥小菜,但却不多。墨珣自然可以同上菜的内监说一声,让对方给自己上些汤粥。 墨珣直觉赵泽林不是要跟自己说这个事,但赵泽林此时不说,应当是有自己的考量,而且他们的附近全都是大臣,说话应当也很容易被别人听了去。 等到宴席经了一半,墨珣便瞧见马公公当真取了个鎏金匣子递到了宣和帝跟前。但因为盖子掀开的时候挡住了视线,墨珣也没瞧见究竟是什么。而且他看宣和帝取东西的动作,似乎与赵泽林之前提的丸子大小有些差异。 墨珣倒是乖觉,伸手扯了扯赵泽林的衣袖,示意赵泽林往皇上那儿看。赵泽林本也没喝多少酒,此时尚且清醒,自然瞧见了宣和帝的动作。之后,他又看着墨珣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打算说什么。 宣和帝虽然时常在行宫中宴请朝臣,但今日毕竟过节,意义不同。不多时,宫中便燃起了烟花,将整个夜空都点亮了。 此番热闹一直持续到了丑时。散席的时候,朝臣们都显得醉醺醺的。墨珣受了伤,再加上年纪也小,便不用喝酒。 此次秋猎结束之后,宣和帝便也同朝臣们一道回京了。 墨珣到后来才知道,围猎的第一天同五翁主一起出行的,除了林醉之外还有两名禁卫军,以及两位士族的哥儿,只不过皆命丧熊口。 这件事在围场与行宫之中无人敢提,毕竟是在宣和帝的眼皮子底下,再加上墨珣受了伤,也没人在他面前提这些。可等到他们一回到了京城,那这事儿就捂不住了。 第143章 墨珣还是从国子监里知道这个事情的。 在墨珣看来,五翁主他们这些宗室或是内命夫对于林醉以及一些普通或是士族的哥儿们,就如同宣和帝对于墨珣一样,说出的话基本都是不容反驳的。 虽然听说死了两个士族的哥儿,但是后续却完全没有消息了。墨珣心想,应当是宣和帝或是宸侧君对那两个哥儿的家里允了什么事。总之给够了补偿,那两家人自然就没有闹起来。 回了京城之后,又过了好几天,直到国子监都复学了,昌平郡君与程雨榛才又到越国公来拜访赵泽林与伦沄岚。 第354章 因为墨珣在国子监中学习,也并不知道昌平郡君他们过来同赵泽林说了什么。等他下学回府的时候,看到屋里堆着的林家送来的谢礼,才知道林家有人来过了。 墨珣本来对林醉的事就十分上心,一听说林家来人也有些挠心,想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什么。但赵泽林只字不提,只说是林家来道谢的,礼物都放在墨珣屋里了。 墨珣对礼物什么的自然没什么兴趣,在他看来能让他见之心喜的东西除了几个能帮他扛天雷的法宝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了。 “爷爷~”越国公与墨珣一样,今日在御史台,自然也不知道昌平郡君来说了什么,所以墨珣去磨越国公没用,还是只能等赵泽林开口。 对墨珣来说,如果赵泽林不肯开口,他大不了私下里问问伦沄岚。不过伦沄岚知道得肯定没有赵泽林多了。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喜欢打听事儿?”赵泽林不愿意说,当然就把话题岔开了。 墨珣就纳了闷了,他以前不也这样,那会儿赵泽林不也没说他吗?现在才来说这种话是怎么回事…… “爷爷~”墨珣难得腻歪一下,直把赵泽林看得眼尾直抽抽。 “怎么回事?!”越国公乍一下看到墨珣这样也是一愣,而后便问起了赵泽林。 “没事,你孙子皮的。” 墨珣一听赵泽林说话,在看他的表情,立刻意识到他当真是不想同自己说了。 但是……不跟自己说,难道还不跟越国公说吗?吃了饭之后他偷听不就完了? 赵泽林一看墨珣的表情就笑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今日郡君前来,谈了谈他家醉哥儿……与墨珣的亲事。” 墨珣倒是没料到他们说的是这事儿,一时间就愣住了。 赵泽林看着墨珣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禁莞尔,带着满脸的揶揄道:“小孩子家的,打听这个……” “我也不知道是说这个啊。”墨珣小声嘀咕了一句。他本来是以为有别的什么事,比如因为五翁主而丧生的那两个哥儿的家里人到林家去闹事之类的…… “噢?郡君是怎么说的?”越国公一听,也有些意外,毕竟之前赵泽林与伦沄岚到林府去退亲,明显是把程雨榛给气坏了。虽然赵泽林与昌平郡君的关系没什么变化,但子孙亲家这个事怎么想都不可能了吧? 赵泽林看了伦沄岚一眼,而后又看了看墨珣,这才说道:“我之前跟郡君提过,大概是这次觉得缘分不浅才应了吧。” 墨珣不知道正常九岁的小孩遇上这种事情该是什么反应,但他好像是完全怔住了。因为一开始,当他知道自己与林府有婚约的时候,就以为婚约的对象是林醉。所以等到了后来,婚约的对象成了林醺,他就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关于婚约对象的事,他考虑了很多:如果婚约对象不是林醉的话,对他来说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就好比他现在与林醉见面不易一样,林醉嫁给了别人,他们要见面恐怕更难了。 “高兴坏了?” “啊?”墨珣心里想着事,冷不丁地听到赵泽林这么问,一时也不知该摆出什么神情来,毕竟他也没想到赵泽林同越国公说完了话之后会来瞧自己。 赵泽林此时被墨珣的反应逗乐了,还去同伦沄岚说话,“瞧瞧,我就说他一听到醉哥儿反应就不一样了,你还不信……” 墨珣一愣。他何止是听到“林醉”反应就不一样,简直是反应过激了好不好!当然,这个事就不要拿出来说了。毕竟在赵泽林心中所想的必定与墨珣想的不同。 伦沄岚看了墨珣的反应,顺着赵泽林的话笑了。本来墨珣是他亲生骨肉,就算赵泽林要给墨珣说亲,那也是不可能越过他去。再加上,原先墨珣的亡父便定了林家,他此时自然也没什么可说的。 “可是……”越国公本来还挺高兴的,可后来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眉头明显皱了起来。 赵泽林见状,忙摇了摇头。示意越国公,不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两人的反应自然没有逃过墨珣的眼睛,他在两人之间看了一圈,而后又去看伦沄岚,显然是想知道伦沄岚对赵泽林与越国公所欲言又止的事,究竟知不知情。 伦沄岚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所以墨珣也不知道赵泽林是不愿意透露给他知道,还是不想让伦沄岚知晓。 在用晚饭的过程中,墨珣觉得赵泽林似乎一直在想事情。结果等到了用过饭之后,赵泽林让下人将桌上的东西都撤了下去,而后便提出有事要同伦沄岚与墨珣说。 伦沄岚有些意外。 今日昌平郡君过府,虽然是在伦沄岚的意料之外,但却是在情理之中。因为在围场的行宫里,昌平郡君已经明确地表示过了感谢。回到京城的第二天,林府也已经派人送了礼,伦沄岚本以为这就完了。却没想过今日昌平郡君和程雨榛会来,而且与国公夫人讨论的事还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他见过林醉几次,倒也是挺喜欢这个孩子的。 赵泽林跟越国公对视了一阵,越国公才摇摇头,“八字都没一撇的事,还是不提了。” 赵泽林别别嘴,显然是觉得这事儿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越国公见状,只得开口对伦沄岚道:“皇上对珣儿很有好感。” 伦沄岚点点头,他其实不敢多想,毕竟这也算是暗自揣测宣和帝的想法嘛。而且,就算他心里却隐约有所察觉,这种事也不敢拿出来说。 第355章 “我听皇上的意思……大概是有点儿想撮合五翁主和珣儿。”越国公在围场行宫里时就隐隐有这种感觉了,否则作为一个为人父的皇帝,怎么会没事说自家的翁主与一个汉子有缘?这话放到民间里都很不合理了。难不成宣和帝是意识不清、口不择言了吗? 而他今日将此事说出来,也就是想让伦沄岚知道一下。毕竟事关墨珣的终生大事,如果他明媒正娶了林醉,那么日后林醉就是墨珣的正夫了,再抬进门的也只能算是侧夫。墨珣如果跟林醉成亲,与五翁主的事决计是告吹的。毕竟五翁主乃皇家子,怎么也不可能拉下脸子来给人做侧侍。 越国公与赵泽林其实并不觉得墨珣尚个翁主有什么好的,但伦沄岚就不见得会与他们是同样的想法。不管怎么说,五翁主都是皇家子,地位超然;林醉就算有个当官的祖父,但他父亲怎么说都是商贾……两人一比,当真是天上地下了。 伦沄岚与墨珣乍一下听了还有些愣,尤其是墨珣,完全不觉得自己与五翁主有什么可联系的地方。这猛然听到越国公说宣和帝想撮合他俩,眉头就先皱在了一处。 墨珣对五翁主的感观一般,谈不上好坏。尤其是五翁主年纪还这么小,说白了也就是个小孩儿。至于在围场因为五翁主“任性”而死去的那两个士族的哥儿……墨珣只是听国子监里的监生提起,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五翁主强行拽着人去?还是对方见五翁主能去,自己也吵吵着想去? 伦沄岚没料到越国公要说的是这事儿,除了一时怔住之外,倒也没有表现出懊悔的神情。伦沄岚本身对五翁主不了解,却也知道因为五翁主而死了的人……对于伦沄岚来说,家宅安宁才是最主要的。儿子能出人头地固然是好,但是,若是迎了个翁主进门,谁知道还会生出什么事端?越国公和赵泽林既然膝下无子,那就不存在他们会偏心。既然赵泽林今日已经应下了昌平郡君,排除赵泽林与昌平郡君关系好之外,那就是说明林家的醉哥儿确实不错。而且,既然事情已经应了,他又已经退过一次亲,现下还能如何?难不成再退一次?! 伦沄岚可没那么大的脸。 越国公说完了话以后,赵泽林一直在观察伦沄岚的反应。此时见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满,倒也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沄岚,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 伦沄岚一听,忙点头,又正了正身形。 “今日并不是因为郡君与我关系好,我才将这门亲事定下的。醉哥儿为人确实不差,我们对林家也算是知根知底了。五翁主他……纵使身为皇家翁主,但无论品性还是脾性也都无从打听。毕竟要打听五翁主的性子那可比打听醉哥儿的性子难得多了……万一这五翁主是个骄纵的,日后嫁过来怕是会闹得家宅不宁。而且本朝素有惯例,尚了翁主的汉子,在仕途上,走得都不很远……”这还是赵泽林说得委婉了,那些娶了翁主的汉子,哪个能封侯拜相?不全是让翁主压得死死的?翁主本来就是皇家的人,只要皇室不倒,谁又敢给他气受?万一墨珣跟他稍有不顺,五翁主一下子娇回了宫里…… “沄岚明白。”伦沄岚自己也考虑到这点,他本来性子也软,招个凶悍的儿夫郎回来,那当真是遭罪了。 赵泽林听了伦沄岚的话之后,也不能确定他究竟是真的明白,还是,只是因为现在事已至此才这么说的。反正他话已经说到这里,亦不过是想着一家人没必要瞒着罢了。更何况,正如越国公所言,墨珣与五翁主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呢,不过是他们两个老的瞎猜罢了! 第144章 尽管在徽泽大陆时,墨珣曾参加过别个道友的结侣大典,不过前头那些定亲他就完全没能参与了。更何况,民间与修真界肯定又有不同。之前,墨珣与林醺的亲事也就是给个信物就完了,想来今次也不会复杂到哪里去。再加上这事儿吧,他确实不大好过问,毕竟赵泽林满眼的促狭都要溢出来了,所以墨珣干脆就没吭声。 越国公看伦沄岚并没有要发表意见的样子,这就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句实话,墨珣与五翁主的事本就没谱,不过是他那日从宣和帝的话里猜了些,现在若是伦沄岚张口要等宣和帝下旨赐婚,那他和赵泽林反倒会觉得伦沄岚不知好歹。“昌平郡君说了这个亲要怎么定吗?” 按理说,墨珣与林醉年纪都小,而越国公府与林府在京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像这种儿孙定亲也就是两家口头说定了就成了。像墨延之之前跟林醺定的那个亲,则是因为墨延之不在京城,所以才留有信物。 越国公是知道墨珣的亡父之前同林家定的那个不伦不类的亲。没有庚帖,就拿个信物,若是当初林家不认那也怪不得。而且,有了那么一出在先,这次应该不会又是个口头说定吧? 赵泽林自然是知道越国公在想什么,其实说真的,他也没想过昌平郡君会允了这门亲。他虽然很是中意林醉,但退亲一事摆在前头,墨珣他们不厚道的也是事实…… “我想着不如趁早请人到林府上走一趟,将这个亲事先说上一说。”尽管今天昌平郡君与程雨榛过来,也在林醉的亲事上松了口,但松口不代表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按照习俗来说,怎么都应该有汉子家先提起才是。 赵泽林原本是想着等到墨珣国子监休沐的时候,跟伦沄岚一起,三人去往林府下庚帖。但京里素来讲究一个排场,越国公府也需得请到一个有头有脸的命夫上林府帮着提亲,这才算得上是尊重与看好这门亲事。“沄岚怎么看?” 第356章 “但凭国公与夫人安排。”今日昌平郡君离开以后,赵泽林已经向他提过这事儿了,他当然是没有意见的。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墨珣将来是要留在京城的,那么娶一个京城的哥儿当夫郎也实属正常。再加上伦沄岚来京里这么一段时间,虽然通过国公夫人的关系认识了京里不少命夫。但总有些命夫明里暗里透着一股优越劲儿,让伦沄岚觉得有些不舒服。 越国公听完了赵泽林与伦沄岚的对话之后,点了点头,又问了赵泽林一句,“想好请谁了吗?” “大名翁主。”赵泽林在今日昌平郡君的话语里听出了有结亲的意向之后,脑子里便已经想到了应该请谁上林府提亲更为稳妥。他本身就是一品国公夫人,能与他自己本身品阶对等基本就是翁主、后妃以及王妃了。像赵泽林所提到的这个大名翁主乃是先帝的胞兄,也是少数几个没有远嫁的翁主之一。 越国公一听就笑了。 这个大名翁主很是喜欢给人保媒,年纪越大越爱掺和这些事。但他保媒却也不是瞎保,需得是两家之间已经相好了的,还得是家中没有什么腌臜事的。否则,到最后反倒累了大名翁主的名声。 “明天就得先给大名翁主府递帖子。”赵泽林心里早就已经想好了人选,那就打算速战速决了。本来昌平郡君今日松了口,赵泽林今日也顺着昌平郡君的话应下了,若是越国公府这边多拖了几天,说不准昌平郡君就会以为是越国公府经过考量之后无意结亲。而他在给大名翁主下帖子之前,拜访大名翁主所需要的礼物、墨珣的庚帖以及定亲用的信物这些东西就应当先准备好。今日昌平郡君同程雨榛前来,虽说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了结亲的意向,但林醉的庚帖毕竟没有留下,中途会出现变故的可能性很大。 像他们这种京里定亲用的庚帖并不是随手扯张纸写姓名、生辰八字、籍贯这些东西就成,还需得用红色烫金的柬帖写明。等汉子家遣了德高望重的命夫去提亲时,若是哥儿家应下了,便由命夫将哥儿的庚帖取来送到汉子家中。而汉子家里收到哥儿的庚帖之后的一个月之内,需得挑好良辰吉日请人测看八字…… 就林府来说,林奕甫身为灵台郎,本身对于八字测算就很拿手了。但合婚不过走个形式罢了,越国公府这边收了庚帖也是必走这么一遭的。待将墨珣与林醉的八字合过了之后,若是合适,那么应当将林醉的庚帖留下,再把墨珣的庚帖用红绳缠好与定亲礼物一并送回到林家去。 像京里的汉子家给哥儿的定亲礼一般都是些金银首饰,而大多数汉子家带去提亲的首饰也都是从鎏语斋买的。鎏语斋是林家的产业,墨珣这定亲礼这再从鎏语斋买就不合适了。 赵泽林现下这么仔细一想,觉得该办的事还真是不少。 伦沄岚虽说是头一次给儿子定亲,但他毕竟也是经历过自己亲事的人。若要按照石里乡的风俗,汉子家里只需要请媒人带上一些瓜果蔬菜到哥儿家提亲就是了,重视些的会带上一只鸡或鸭……但石里乡的风俗在怀阳可完全用不上了。在京里,他还是得听国公夫人的。 最后,这个定亲的礼物还是由赵泽林从自己当年的嫁妆里挑了出来的,是个镶宝金累丝花筒钗。 伦沄岚十分过意不去,但赵泽林则不以为然,反正他是拿墨珣当亲孙子了,百年之后他的东西也全是墨珣的。而且这个金钗,若是林家不允这门亲,也还是会还回来的。 后头的这些事儿他们都没有说出来让墨珣知道,毕竟告诉他要去提亲已经算过了……要叫伦沄岚来说,跟墨珣说要去提亲,那就跟哄孩子玩儿似的——好好听话,爹爹给你相个夫郎回来。 大名翁主虽然年纪大了,但遇上了感兴趣的事,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在收到赵泽林的帖子之后,翁主府那边很快就让人传讯过来,让赵泽林到他府上详谈。伦沄岚不管怎么说都是墨珣的爹,像给墨珣提亲这样的大事,他必定也是要出席的。 而此次墨珣与林醉定亲的事本就是越国公府与林府说好的了,所以赵泽林同大名翁主的会面也变得很是简单。 大名翁主原也是知道赵泽林跟昌平郡君的关系不错,但该问的还是没落下。等他再三确定了赵泽林跟昌平君君已经说好了之后,便乐呵呵地接了赵泽林的镶宝金累丝花筒钗,遣人去给林府下了帖子。 昌平郡君既然给赵泽林透露了消息,那么就早都做好了有人上门提亲的准备,他甚至赵泽林会请谁来帮忙提亲都已经料到了。而且他同赵泽林说好,那么这次大名翁主来也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等到大名翁主将林醉的庚帖带到了越国公府上之后,便喜滋滋地表示他保的这个媒,他可是要吃酒的。 “这是自然,翁主的媒人红包也少不了!”赵泽林也是满脸的喜庆,要留翁主在国公府用饭。 大名翁主本就不缺那个媒人红包,也不差赵泽林这顿饭,就是喜欢热闹、爱沾喜气罢了。赵泽林留饭他自然是婉拒了,说是驸马还在家里等着。赵泽林就顺着大名翁主的话,将翁主与驸马之间的感情又夸了一通,直说琴瑟和谐,鸾凤和鸣。 其实好多人请大名翁主保媒,不只是翁主的地位高,还为的是翁主与驸马之间的感情深。很多人都相信好运会传染,所以也相信请了夫夫生活美满的命夫来提亲可以将这份运势传递过来。 第357章 越国公府在收到了林醉的庚帖之后,赶忙请人给他们二人合八字,而后又带着两人的庚帖上月老庙去求了姻缘签……墨珣他们这边手脚麻利,八字相合,所求的姻缘签也是个上吉,万事俱备之后,赵泽林便准备等到墨珣国子监休沐的时候亲自领着墨珣上林府去送庚帖。 合八字是个很掺水的事,有些夫夫八字相合,可婚后形同陌路、闹得家宅不宁的也不少。所以,也有句话叫做“信则有,不信则无”,权当是从别人口中求个好彩头罢了。 朝臣休沐与国子监休沐并不在同一日,而提亲、上门送庚帖这些事纵使要长辈上门,那也是由身为哥儿的长辈去就行了,越国公不需要掺和。 赵泽林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了伦沄岚与墨珣,让他俩好生准备准备,免得到时候失礼。墨珣赶忙认真地应下了。本来去林府就是为了他与林醉的亲事,赵泽林亦不过是陪他走这么一遭罢了。再说了,墨珣与伦沄岚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地方。像那些个需要带到林府去的礼物,已经由国公府的管家收拾妥当,只等着到了下庚帖的日子便可以一同送往林府。 墨珣要定亲的事,在赵泽林去过大名翁主府之后,京城便已经隐隐有那么些个传言了。 整个京城里的命夫都知道大名翁主的性格与爱好,而赵泽林平素与大名翁主也没有什么过密的往来,一年之中会面的次数也少之又少……现在认了个孙子,别人自然就浮想联翩了。而大名翁主同赵泽林会面之后就去往了林府……显然是越国公府要与林府定亲了。只是定的是林家的哪位哥儿还不得而知,只等从别个口里将消息透露出来。 到了国子监休沐的那日,伦沄岚亦早早就让青松将墨珣装扮起来——墨珣身上是深绿色织金纱的直裰,脚踩珠履,连带头上都让青松系了个美玉。 墨珣自打到了这里之后,便嫌少有需要这般打扮的时候,一时竟还觉得有些别扭。若是还在修真界,到了他九渊元君那个层次,就算程度穿个麻布短衫出门,也没人会觉得他失礼,保不齐还会引领一段新的风潮。可现在到了凡间以后,还要处处顾虑别人的眼光和想法,恣意不得。 不过…… 墨珣心想:若是今年当真能将与林醉的这个亲定下来,那后头的麻烦应该会少一些了吧。 第145章 赵泽林在给收到墨珣与林醉八字相合的批注之后就派人去给林府下了帖子,而林府本就有准备,所以墨珣他们今日过府拜访也算不得突兀。 给林醉定亲的事,昌平郡君是还在围场的时候就已经跟林奕甫提了。林奕甫原是想等墨珣长大一点儿再说,毕竟现在不说墨珣,就是醉哥儿年纪都不大。京里虽然给孩子相看夫郎、夫君都早,但看归看,也不兴这么早定亲的。醺哥儿的事则是个意外了……不过,自家夫郎言之凿凿,倒真把林奕甫说动了。再后来,林奕甫干脆表示只要林风琅两口子同意了,他就没有意见。 而这门亲事,程雨榛最初是不同意的。 在程雨榛看来,就算墨珣救了醉哥儿两次,林家该感激还是感激,但搭配上一个哥儿的一辈子太过了点儿。再加上,越国公府才刚把墨珣与醺哥儿的婚事退了,现在他们林家又要赶着把醉哥儿送上去,那姿态未免也摆得太低了吧?日后醉哥儿真嫁过去,说不准还会让人瞧不起。 昌平郡君自然知道程雨榛的顾虑,不过他还算是信得过赵泽林的人品的。墨珣年纪太小还看不出来,可伦沄岚他也是接触过的……再者,如若伦沄岚为人当真不行,赵泽林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到哪里都把他带在身边的。 等儿子与儿夫郎的这边说通了之后,昌平郡君才领了程雨榛上越国公府,一来为答谢墨珣对林醉的救命之恩,二来也是为了两人的亲事。 至于林醉……倒是没人把这件事告诉他。就算这是他的亲事,但哥儿的婚事从来都是媒妁之言、父爹之命,哪容他过多置噮? 不过,大名翁主上林府拜访的事……自然是整个林府都知道了,而且林府上的几个小辈还都被带到了翁主面前见礼。虽然只是简单地行礼问安之后就退下了,但这也不妨碍林醉猜测大名翁主此行的目的。毕竟这位翁主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而林醉自小又是在京里长大,对于这位翁主的爱好还是有那么点儿了解的。他又是林府的大少爷,若大名翁主当真是来给人说亲的,那么绝不会越过他去才是…… 林醉的这个想法等到大名翁主走后,便已有了八成的把握了——爷爷与爹爹都没有将大名翁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告诉给他知道。 同大名翁主会面的除了他爹之外,还有四伯夫,但林醉的堂弟尚在襁褓之中,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所以,按照常理来推断,大名翁主此次必定是为了他们二房。 而林醉作为晚辈,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同大名翁主的谈话,但家里有什么事一向也不会瞒着他。但爷爷与爹爹两人现在三缄其口,那就必定是为了他们二房哥儿的亲事了! 林醉一想到大名翁主前来极有可能就是为了自己的亲事,一时便有些坐不住了。 林醉有心想打听,却又担心万一大名翁主是为了弟弟的亲事来,他自作聪明去问,反而让爹爹以为他急着嫁人……先不说家里应没应,就说这个事与他有关,他自然是坐不住的。 第358章 百般纠结之下,林醉竟还上火了。 程雨榛让小厮给林醉准备了去火的汤剂,还劝了他一句“夜里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林醉自然不可能跟程雨榛说自己这是急的,只得点头将爹爹的话应下了。 大名翁主走后,家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动静,日常同长辈们问安的时候也没人流露出不一样的神情。林醉不禁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亦或许是家里根本没应这门亲。 想通了之后,林醉的火气也消了,便不再去烦心大名翁主的事了。 就这样又安稳地过了几日,洛涧忽然贼头贼脑地挨到林醉身边,“少爷,奴才今天从外头打听到了!” “打听什么?”林醉早把大名翁主的事抛诸脑后,此时听到洛涧没头没尾地提了这么一句,自然是什么都想不出来。 “大名翁主到府上来的事啊!”洛涧一开始是没想到大名翁主过府会同大少爷的亲事有关,毕竟大少爷现在才十一岁,要说成亲啊、定亲啊,都还太早了。不过自打大名翁主来过之后,大少爷终日惴惴不安,倒是给了他些许启发。再后来,倒是府里其他下人在嘴碎,洛涧才反应过来的。 洛涧这么积极打听,也不单单是为了林醉。他与洛池自小与伺候林醉长大,本来就是签了卖身契在林府的。而像他们这样跟在少爷身边的贴身小厮,日后也是要随着少爷出嫁到汉子家去的。当然,也有那种在少爷出嫁之前就被放出去嫁人的贴身小厮,但毕竟是在少数。 他们随着少爷出嫁之后,就得看汉子家里怎么安排了:是将他们收用,还是另外嫁出去…… 然则,少爷身边的小厮给汉子家做添已经是一种惯例了。毕竟贴身小厮的卖身契还捏在主子的手里,就算被收用,他们也翻不出天去。 林醉闻言就是一愣。 洛池这几日虽然看起来并没有被影响到,但此时也是十分认真在听洛涧说话。 “我听说越国公夫人前些日子到过大名翁主府上。” 越国公夫人…… 洛涧话音刚落,林醉立刻微微抿起了嘴。他前几日一直都很担心,心中虽有想法,但却也没敢去猜测会是哪一家请了大名翁主上门来提亲。今日听洛涧这么一提,不知怎么竟觉得好像心落到了实处。原来他一直以来的不在意,只是伪装出来的,直到现在才是真正松了口气。 “打哪听来的,准确吗?”洛池见少爷似乎在走神,便自作主张地开口问洛涧。 “后厨的葛大叔说的。”洛涧先是看了少爷一眼,而后才对着洛池说道,“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林醉回过神来,眉头便皱了起来——这意思是,府里已经传遍了?! “那越国公府上……不就只有一个墨珣少爷吗?”洛池闻言,瞳孔忽而放大了些,这便转而去看林醉。 林醉也听到了洛池的话,微微敛下眼帘,脑子里却没闲着:如果府里已经传遍了,那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可是,大名翁主过来之后,家里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动静,所以这门亲到底应没应,他心里也没底。 不多时,门外有小厮来报,“大少爷,郡君让奴才来请少爷到花厅去。” 到花厅去?那就是有关系好的客人到访了。 “爷爷有说是为了什么事吗?”林醉从案前起身,一边朝外走,一边问道。 “是越国公夫人携伦孺人与墨少爷到访。”门外的小厮毕恭毕敬地答道。 林醉顿时步履一顿,又赶忙调整了一下,这才又继续走了出去。 跟在林醉后头的两个小厮也是彼此之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果然来了”四个字。 林醉毕竟刚从洛涧那边听到消息,此时一听到昌平郡君叫他出去,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了“大名翁主上门为墨珣向他提亲”的事,一时竟觉得脸上痒痒的。他边走边想,今日醒来之后是作何装扮,这身衣服出去见人是否失礼……等到绕过了长廊,快抵达花厅的时候,林醉才惊觉,他竟是没想过若此次越国公夫人前来,不是为了定亲的事呢?那他这般胡思乱想,是不是太丢脸了些…… 思及此处,林醉忙暗自深呼吸了几次,打起精神来,这才迈步进了花厅。林醉将花厅中的众人都扫了一遍,便开始行礼道:“国公夫人,伦孺人,墨少爷。”等同客人打过招呼之后,林醉才走到昌平郡君身边,同自家人问好。 昌平郡君伸手示意林醉站到他身边,也不让他出去,只是让他跟着听听。 因为赵泽林早下了帖子,所以今天林风琅也腾出空来留在了府里。早在之前林风琅见到墨珣的时候,便已经问过墨珣一些问题,今日更是仔细地问他读了哪些书,做了什么学问。 林风琅也中过举人,对于科举还是有些心得的。再加上,刚才昌平郡君已经收下了墨珣的庚帖,他此时便以墨珣的丈人自居,自然而然地关心起墨珣的学业来。他自打接了林家皇商的生意之后,就再无缘科举,但醉哥儿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当然是希望他能嫁得好,嫁个有出息的年轻人。 墨珣在这个世界待了几年,也已经习惯了被人问及关于学业的事,林风琅这么问起,他倒也对答如流。在学习上无长幼,林风琅问的问题自是越来越刁钻,好在墨珣课业从不曾落下,记性又好得出奇,倒是让林风琅满意地点了头。 第359章 林醉一直站在昌平郡君身边听郡君与赵泽林谈话,但两人所提的事自是与亲事无关。这也导致了林醉在猜测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确实想多了,保不齐就是个巧合——越国公夫人太久没同大名翁主见面,这才见了;而翁主同爷爷亦是有段时间没有往来,便前来拜访……想到这里,林醉悄悄朝着墨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墨珣心念一动,在回答完了林风琅的问题之后,便也朝着林醉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醉一时没料到墨珣会看过来,眼神晃了一下,有些慌。但转念一想,他又没什么可心虚的地方,为什么要这样躲开!打定主意之后,林醉便又直视起墨珣来。 墨珣起初没想过林醉会避开自己的视线,被他的反应闹得愣了一下,随后又见林醉视死如归地看了过来,便禁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了?”林风琅还在品墨珣刚才说的话,见墨珣忽然笑开了,有些纳闷地顺着墨珣的视线朝后看去。 林醉这下是真慌了,眼神闪了好几闪才将将稳住。 “没什么,林伯伯。”墨珣见状,忙将林风琅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第146章 “中午留下来用饭!”昌平郡君一看时辰,觉得也不早了,便不容拒绝地同赵泽林说这么说道。 本来今天昌平郡君就已经想好了要留赵泽林他们用饭,厨房那边也早早有人去知会过了。 “哈哈哈哈,那敢情好!今日就算哥哥不说,我也定是要死乞白赖地留下来的。”赵泽林朗声笑了起来。今时不同往日,昌平郡君既然已经收下了墨珣的庚帖,那墨珣与林醉的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下了。这等喜庆的日子,昌平郡君若是不留他们用饭,赵泽林才会觉得奇怪呢。 林醉被墨珣的眼神吓了一跳之后,便再不敢朝墨珣看了。起初,他还十分专心地在听长辈们闲谈,然而几位长辈说来说去,就连今日越国公前来拜访的目的也没有提到,仿佛真是太久未见这才来联络感情的一样……难道是在小厮唤他前来之前就已经谈完了? 林醉心里泛着嘀咕,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洛涧打探来的消息究竟作不作准。如果消息属实,那么现在看几个长辈的意思,明显就是已经应下了的。 想到这里,林醉又悄悄瞥了墨珣一眼。 好在这次墨珣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林风琅身上,倒是没有再转过来看林醉。 直到墨珣他们离府,林醉都还没能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不过,送走了客人之后,昌平郡君便让林醉留了下来,说是有话要交代。他原先是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林醉的,毕竟醉哥儿年纪还小,而且哥儿的亲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哪还容得他选。现在两家庚帖已经换过了,也算是过了明路事情既然已经定下了,更没有可更改的余地,让林醉知道一下也没什么。 “坐吧。”昌平郡君坐下之后,发现林醉还站着,便指着椅子让他坐下。待林醉坐下之后,昌平郡君才转而对程雨榛说道:“雨榛,你来说吧。”醉哥儿的亲事虽然是他一手促成的,但程雨榛毕竟是林醉的爹,他若是把什么事都攥在手里,难保程雨榛心中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林醉暗自吸了口气,正襟危坐起来。他原先还盯着昌平郡君,现在转而去看程雨榛了。 昌平郡君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很是紧张,也猜到了他是听到了外头的消息才会是这副模样,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昌平郡君也没说什么。 程雨榛听到昌平郡君的话之后,便对林醉说:“是这样的,我和你父亲,还有祖父和爷爷,给你定了一门亲。” 林醉看似讷讷地点了点头,“是。” “是越国公府上。” “是。”林醉又点了点头。 因为墨珣与伦沄岚一家也是这几年才搬到的京城,而两家也是因为越国公夫人与昌平郡君的关系这才有了往来。程雨榛从林醉的反应里什么都瞧不出来,也不知他心里是个什么想法。但醉哥儿毕竟是他第一个孩子,程雨榛还是想着能让他心里舒坦一些,这就开始向林醉解释起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定下这门亲事的原因——什么墨珣年少有为;与他颇为有缘啊;等到明年秋闱,中了举人,自是前途无量啊…… 林醉边听只能边点头,一时也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 “好了,好了。”昌平郡君听程雨榛越说越离谱,简直要把墨珣说成状元才甘心了,忙出言制止。程雨榛简单地跟林醉说一下就得了,这七扯八扯说了一大堆,听起来好像明天就要把醉哥儿送到人家越国公府上去了一样。 程雨榛听到昌平郡君开口,也意识到自己说过头了,忙清了清嗓子,“国公府送来的定亲信物就由爹爹先收着,等到你及笄的时候再给你。” “是,全凭爹爹安排。”林醉不敢直视两位长辈,只半阖眼帘,盯着地上的花纹看。现在临近过年,天气也凉了,但林醉就是觉得自己身上好像出汗了,莫名有些发热。 程雨榛本想多说两句,但郡君刚才已经示意过他了,便也只得作罢。 昌平郡君留林醉下来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屏退左右,再加上他们又没有刻意压低嗓音,这就使得守在外头的洛涧和洛池都将里头的对话听得分明。因为身边还有别的小厮,洛涧便一直憋着不敢同洛池说话。等到林醉从里头出来,两人跟着林醉回到小院子之后,洛涧便再憋不住了。但是他也不敢直接提刚才二夫人说什么,而是从他今天早上探听到的消息说起,以免少爷以为他站在外头偷听。 第360章 “少爷,今日越国公夫人前来……是为了送庚帖吗?” 林醉本来还有些恍惚,此时一听到“庚帖”两个字,整个人都惊了一下。“应该是……吧。”他又没见到庚帖。不过依照后来爹爹所说,越国公夫人今天应当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洛涧得了林醉的准话之后,还待再说点什么,然而被洛池睨了一眼之后,便也闭了嘴。 皇商林家同越国公府定亲的消息从大名翁主去过林府之后就已经是京中命夫议论纷纷的事,后来又有传闻越国府上月老庙去过,紧接着传言更甚。林家的人自然不可能闭门不出,但若是有人问起这门亲事,昌平郡君也只打马虎眼,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墨珣回到国子监上课之后,也有些监生拿这事儿要同他开玩笑。墨珣年纪本来就小,但却没有一丁点儿小孩的样子。平日在学堂里也是十分严谨,现下正好借由此事来调笑一二。监生们满脸促狭,墨珣倒是一脸“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的样子。墨珣总是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时间一久,那些监生们自己也觉得无趣,倒也没人再继续揪着他的私事不放了。 马上就要过年了,京里的命夫们也都为了筹备过年而忙碌了起来。再加上墨珣与林醉年纪都还小,这个婚期颇有些遥遥无期的意味,谈论这件事的人也渐渐少了。 今年伦沄岳同翰林院请了假带着唐欢遥与几个儿子回石里乡探亲,伦沄岚同赵泽林商议了之后,跟随伦沄岳一同返乡。而墨珣原是要留在京里陪两位老先生过年的,但越国公却表示每年过年宫中都有年宴,他和赵泽林都是留在宫中参加,留墨珣独自一人在国公府中过年不大好,便让他也跟着伦沄岳回石里乡去了。 因为朝臣年后就要开始恢复上衙,伦沄岳也不可能在石里乡呆太久。同时,今年没有会试、殿试,国子监开学时间也早,所以他们一行人在石里乡只呆到了初三便启程返京了。 伦沄岚他们从石里乡带来不少土特产,除了一部分留在国公府之外,其他的就送到林府去了。其实就是一些笋干、腊肉和腊肠之类的东西,能经受住在船上长达数月的时间不坏。 林府那边收到伦沄岚的特产之后,便直接下了帖子邀他与赵泽林到林府来。说是将他送来的腊肉做成了糕点,邀他们一同品尝。 这帖子应当是昌平郡君写的,写得直白,还提到自己过年的时候几个小辈拉着他打牌,害他一下子打上了瘾云云。 伦沄岚从赵泽林手中接过帖子看完了之后便直摇头,“我可不会打牌啊。”在石里乡的未婚哥儿们哪有这闲工夫打牌啊,就算是像他一样打小不用做农活的也没人会去学这些个,都是学绣花纳鞋底之类的。 “京里流行,你就跟着学点儿。”打牌也算是一种社交手段了,也不求伦沄岚学得多精,就是别人如厕出恭的时候他能顶上那么一小会儿就成。 “是。”伦沄岚忙应下了。赵泽林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证明这个“打牌”是真得学的。 墨珣刚回到京城,国子监便开始上课了。因为今年九月份有乡试,他回到国子监上课之后发现整个国子监的氛围都不一样了。虽然监生们的表现似乎与往常相同,但墨珣还是能从他们课间休息时的言谈举止感觉出紧张的气氛。而博士们也开始针对乡试给监生们讲习,甚至还定了个“一月一小考”的规矩。国子监结业本就有个大考,但若是直接中了进士,那么国子监的这个结业考试便无关紧要了。虽然国子监出来的监生最后都会被派到地方的官学里去,但是若监生中有人中了进士那就是有官可以做了,当官与作教习先生孰轻孰重还是很好衡量的。 墨珣在石里乡的时候听伦沄岚将自己定亲的事告知了外祖父与姥爷,之后便问了两位长辈此番回京该带些什么东西送给林府。虽然京里与石里乡不同,但毕竟是礼多人不怪,姥爷便帮着伦沄岚将特产买来备好以便他回京的时候带上。而墨珣也是到这时候才忽然想到——他似乎也可以给林醉备小礼物了。 不过,依照林醉的年龄,送什么礼物都很奇怪。墨珣想了好半天,才定下了要送点什么。而一开始伦沄岚将土特产送到林府的时候,墨珣本想将自己的礼物也放到土特产里,但又担心到时候礼物经了太多手才送到林醉手中,他会显得不自在。 之后,墨珣便一直想着有什么合适的机会能将礼物送到林醉手里。所以在后来听说伦沄岚与赵泽林收到林府的帖子,要上林府做客的时候,墨珣才将自己备好的礼物送到伦沄岚手里,让伦沄岚转交给林醉。 伦沄岚拿到墨珣给的盒子时还有些愣神,反问了墨珣一句,“这样好吗?” “不可以吗?”墨珣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送,究竟合不合这里的规矩。 “我去问问老夫人?”伦沄岚是不敢直接回答儿子的,毕竟墨珣与林醉已经互换过庚帖了,醉哥儿此时就相当于是墨珣的半个夫郎了,那送点礼物也算不上什么私相授受。但京里毕竟规矩多,万一这犯了什么忌讳就不好了。 赵泽林一听说墨珣还给林醉备了礼物,一时好奇心起,便问了墨珣能不能取出来瞧瞧。 “爷爷要看就看吧。”反正墨珣这个盒子又没上锁又没封口的,本来递出去也不怕别人看了。 赵泽林将盒子打开之后眼睛便微微张大了,而后笑开,“可以,送吧。” 第361章 伦沄岚到了林府之后,见林醉上前见礼,便将他招到跟前,将墨珣给的礼物递到他面前。 林醉一看到盒子便意识到是礼物,忙退了一步之后摆手道:“晚辈不能收。” “墨珣送的。”伦沄岚小声说了一句。 林醉下意识朝着爷爷和爹爹看了一眼,见两人正看着自己,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接。 赵泽林见状,便小声同昌平郡君说了。 昌平郡君闻言也是一笑,“收下吧。” 林醉这才敢拿,而后便向伦沄岚道谢。而赵泽林与伦沄岚是家中的客人,林醉作为主人家也需得陪在一边。 昌平郡君邀着赵泽林陪他打牌,这边牌桌一摆好,程雨榛与他家四夫郎都站在一旁看着。最后得知伦沄岚不会打牌,便由赵泽林与昌平郡君和郡君的两个儿夫郎打上了,而伦沄岚则坐在赵泽林身边跟着学。 “事先可说好了,你们一家子可别合起伙来欺负我!”赵泽林一边洗牌一边对昌平郡君说。 “你可拉倒吧,把你欺负跑了下次谁还陪我打牌啊!” …… 林醉此时无事,昌平郡君便让他自个儿回屋里去,不用再守着他们了。林醉手里拿了盒子,正想着寻个没人的地方打开来瞧瞧,一听爷爷的话,忙躬身告退了。他身后两个小厮刚才在门外,伦沄岚说话声音也放低,他们倒是不知道这盒子是墨珣送的,只以为是伦沄岚给的,倒也没什么好奇的。毕竟长辈见到晚辈,给点小礼物也都是常事了。 等林醉回屋之后,才将盒子打开。待看到了礼物之后,他顿时一脸纠结,有些哭笑不得。 洛池见林醉的表情有些古怪,便悄悄探头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伦孺人这礼物当真是别出心裁啊!” “是啊。”林醉点点头。 墨珣这礼物确实别出心裁:智力玩具——三三结鲁班锁。也不知是想考他呢,还是想考他呢? 第147章 林醉自打收到这个鲁班锁开始就琢磨个没完,等到家中小厮通知他可以用晚饭了,方才停手。 “祖父、父亲、四叔……”林醉进了饭厅之后便同家中长辈挨个打了招呼,这才看了看饭桌上的碗筷问道:“越国公夫人与伦孺人已经回去了吗?” “都回去大半个时辰了。”昌平郡君今天收了墨珣的庚帖,心情好得很,再加上又过了把手瘾,整个人显得容光满面。“行了,先坐下吃饭吧。” 林奕甫坐在上首的位置,这就开始问起今日越国公夫人前来的事情了。其实无非就是来串个门罢了,但左右无事,自家饭桌上规矩也没那么多,林奕甫就随意了点儿。 昌平郡君“啧”了一声,示意林奕甫——饭桌上几个孙子都在,怎么就谈论起这个来。昌平郡君看完了林奕甫之后便去看林醉了。今天伦沄岚来,还给醉哥儿带了墨珣送的礼物,醉哥儿指不定现在怎么难为情呢! 林奕甫作为一家之主,在自家饭厅里,自然是没有压低声音说话的习惯,问话的时候也是声如洪钟,这就使得林醉恨不得将脸埋进碗里。 “这有什么,家里人不都知道了吗?”林奕甫颇有些不以为意。在外头不说就行了,在家里就没什么了吧?而且这次定亲与上次的大有不同,不仅交换了庚帖,还请了大名翁主做媒……就算说出去了,他们林府也不算失礼。 林府用饭一向是坐一个大桌,家中小辈也都坐在一起,林醺就坐在林醉身边。听了祖父的话之后,林醺便弱声弱气地问了林醉一句,“哥哥,我听下人说,爹爹给你定了一门亲?” “是啊。”林醉听林醺这么问,倒也点了点头。自打大名翁主来过之后,只要一出门参加聚会或者私宴,总会被认识的哥儿问及亲事。有些只是点头之交罢了,竟也拿了这个事来问,闹得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这么早啊。”林醺这一句说得很轻,也不知是说给林醉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若不是林醉仔细还真听不清。他这句话说完之后,便也不再继续问了,只安静地坐着,等祖父宣布开饭。 林醉被弟弟这么一问,脑子里立刻浮现起之前越国公夫人来送庚帖之后,他被未出阁的哥儿们围着调笑的事……如此一想,他仿佛立刻置身于当时,只觉得整个人都窘迫起来了。 嶼汐團隊整理,敬請關注。 林奕甫顺着昌平郡君的视线朝林醉看了一眼,当下了然,便也不再揪着这个话题,只开口让大家动筷。 用完了晚饭,程雨榛招了洛池过来问了问,墨珣究竟送了大少爷什么东西。若是些不好的,他也好给林醉提个醒儿。尽管两家算是过了明路,但该守的规矩还是得遵守。只要林醉一天没有出嫁,那他就得守一天未婚哥儿的规矩。 洛池并不觉得“鲁班锁”是个什么不能说的东西,更何况大少爷又没有额外交代这个得瞒着,他便一五一十地同二夫人说了。 程雨榛听完之后倒是跟林醉一个反应,顿觉啼笑皆非。最终,程雨榛也只是摆摆手让洛池下去了。怎么会有汉子送定了亲的哥儿这种……玩具,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吧?! 昌平郡君早知道程雨榛会问墨珣送的礼物,便也不多管了。毕竟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个人管就行了,没必要一家子都盯着不放。 林醉回到屋里之后又开始鼓捣那个鲁班锁,一直折腾到亥时,总算是找到了鲁班锁的拆解之法。等他将鲁班锁彻底拆开之后,便看到最里头的那根鲁班锁上赫然写着“早点睡觉,不要熬夜”。 第362章 林醉看到这八个字的时候,当真是哭笑不得了——墨珣怎么就能肯定自己会在今天之内将这个鲁班锁拆开? 想到这里,林醉立刻抿着嘴,松了口气,好在他没有辜负墨珣的期望。 “现在什么时辰了?”林醉一边将拆开的鲁班锁一根根放在桌上摆好,一边问起了一直在旁边守着洛池。 “亥时刚过了一刻。”洛池见林醉已经将鲁班锁拆开,而且看他的动作像是今晚不打算再拼回去了,便问了句,“大少爷准备沐浴更衣了吗?” 林醉点点头,“嗯”了一声。不是说了让他“早点睡觉,不要熬夜”吗? 洗澡水早都烧热了,就算林醉一直沉迷于鲁班锁,洛池也应当尽职地提醒林醉该就寝了。林醉一直到洗完了澡,躺在床上了之后还在想——他是不是应该给墨珣回个礼呢? 墨珣回到怀阳的时候,国子监已经开学,而京里的衙门的运作已经步上了正轨,花朝节便也是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到了。 花朝节又叫作花神节,是一个到郊外游玩赏花踏青的节日。除了“踏青”之外,还有种花、扑蝶,哥儿们裁五色彩纸或是以彩色绸带系在花枝上,夜里还有花神灯游……总之活动十分丰富。 今年九月有个乡试,国子监里的氛围不同往年,显得十分紧张。但花朝节多为郊游雅宴,自是少不了一些文人墨客在赏花踏青中饮酒赋诗。而监生们之所以十分热络地讨论起花朝节来,一方面可能是觉得是雅事,又是风俗;另一方面大概就觉得可以缓解一下科举考试带来的压力吧…… 然则,墨珣只猜对了一半,另一半则是因为花朝节很多哥儿们会在大白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现在郊外。 花朝节在民间又被称为哥儿会,未出阁的哥儿们到郊外赏花裁彩纸,祭拜花神,吃花糕,行花令等等。汉子与哥儿成亲大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些盲婚哑嫁,两人之间并没有见过面。而有些若是见过,那也是偷偷摸摸的,哪能像过节时候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见面? 不过,就墨珣个人而言,他对花朝节的兴致着实不很大。他见过世间太多的风景,花朝节的盛况他也曾见过,只是……再美的景色于他眼中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过多地留恋凡间的风景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墨珣毕竟在国子监已经上了一年多的学,与同学堂的监生们都能说得上话,便有人开口邀墨珣同去。墨珣稍作思索,也暗暗打量了对方一番之后便客套地点头表示会去看看。 客套话大家都听惯了,花朝节参加与否全凭个人,监生们大都是借个嘴,并不是非要押着墨珣参加不可。田以艮与墨珣坐的邻座,对墨珣也算熟识,便笑着小声问道:“真去?” 墨珣边点头边说:“到时候再看吧。” 田以艮闻言,立刻笑了起来。以他对墨珣的了解,墨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表示不会去了。 等墨珣从国子监中下学回到越国公府,赵泽林便递了个妆奁给他。 赵泽林既然递给他,那就是要让他看了。墨珣也不等,接过手之后便打开了——里头放着的是一个浅粉色的海棠簪花。墨珣愣了愣,抬头看向赵泽林,“这是……?” “林府来的回礼。” 墨珣眉头微蹙,“给我的?”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给自己的,反倒是像给伦沄岚的。但伦沄岚一直在国公府里,若是给伦沄岚的,那赵泽林也不必兜这么一个圈子。 赵泽林点点头,“是给你的。” 要他头上……戴这么个……巴掌大的海棠花? 墨珣一阵沉默,脑子里浮现出自己头戴海棠的场景,一时竟觉得画面有些……难以形容。若说林府来的回礼,那就是林醉送的了。只是,送他这么个簪花,要到猴年马月才敢戴出门去? 赵泽林原是想欣赏一下墨珣欲言又止的表情,但墨珣听完了自己的话之后,只是将簪花从妆奁中取了出来,而后便面无表情地盯着簪花不知在想些什么。赵泽林看了半天,也不等墨珣发问,便微微摇头解释道:“京里的花朝节,无论汉子还是哥儿都有簪花的习俗。”簪花不单是簪真花,还有罗花、绢花、珠花一类。也正是因为如此,京中大小首饰铺子及一些流动摊贩在花朝节来临前夕都会推出应景的簪花与华胜,想借着花朝节赚上一笔。 有钱人家的哥儿一般会选择华胜配步摇,或是簪花配玉钗,以做到繁而不乱。与此同时,为了这等发上的配饰,花朝节当日的穿着也有讲究,需做到与发饰相互映衬,从而衬托出哥儿的清丽脱俗或是容貌不凡。汉子虽也簪花,但就没这么多讲究了,只在发髻上插花便可。再加上他们平日里簪花少,所以大多数都会选择在花朝节当日挑了真花插在头上,用过之后便不留。 “这是……邀我参加花朝节的意思?” 赵泽林听墨珣这么问,挑挑眉,倒觉得林醉并不是这个意思。“应当只是觉得你会去参加,所以才挑了簪花送来。”而且,看墨珣手中簪花的样子,似乎并不是外头买的,说不准还是林醉自己做的呢。 墨珣点点头,心中有些踌躇。他本是不打算参加的,但现在收了林醉的簪花总不好给人退回去。但是,就算他去参加花朝节,那也不大可能跟林醉在一处吧? “不要想太多,就当出去玩儿。”赵泽林一看墨珣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想去了,但一个小孩儿对什么都不上心是不是不太好?总不能老闷在家里吧! 第363章 墨珣“嗯”了一声,只得点头应下了。 说到簪花,墨珣拿着簪花端详了一阵,也看出了端倪——林府在之前就给伦沄岚送过首饰,做工精良,美轮美奂……自是跟他手里的这个不大一样。墨珣当初送的那个鲁班锁是自己做的,现下一想,也不知林醉是否将那个鲁班锁解开了。 第148章 林醉送来的这个簪花乃是绢花簪花,看起来不很精细,应当是临时赶制的,倒是勉强能看出海棠的样子。墨珣将簪花翻了个面儿,见“组枝”的部分也是一副凑合了事的样子,想来应该是林醉自己做的了。 鎏语斋应当有绢花质地的簪花,已经定型过的“花瓣”、“花枝”和“花叶”应当都有。而林醉送来的这个,说不准就是他拿了材料自己粘的。 墨珣倒也不觉得林醉这样敷衍了事。本来术业有专攻,手工绢花艺人做出来的自然会比林醉弄的这个精致,否则人人都能自己做,那铺子还赚个什么钱?花朝节本就离墨珣送礼的时间近,说是“赶制”也不为过了。 他本是不想参加的,但今日林醉这簪花都送来了,若是不去倒像是他辜负了林醉一番心意似的。 到了花朝节当天,墨珣自行换上了一身月牙白的长衫,但林醉送来的海棠簪花倒是一直摆在桌上。墨珣知道自己的长相,若是长大长开了之后,戴这么个簪花倒还没这么古怪,但他此时年纪不大,戴了个有他半边脑袋大的簪花要说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雪松伸手从桌上将簪花拿起来,正要给墨珣插上的时候,墨珣本能就想偏头躲开,但最终还是端坐着等雪松动手。雪松明显看到墨珣的头晃了一下,立刻“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儿,“少爷,你的表情不要这么悲壮啦!这个海棠簪花很好看的!” 墨珣“嗯”了一声,“是挺好看的。”他该庆幸林醉没有给他送一个大红牡丹来,否则他才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戴出去。毕竟墨珣在玄九宗的时候,穿得一直是素色;而在这里,他身为一个汉子,穿的颜色自然也不会太过艳丽,忽然让他在脑袋上戴花还真是……让人不习惯。 而且,就算是哥儿,平时也嫌少会有人戴这么大朵的簪花上街的……要是真有,那就是他少见多怪吧。对他来说,哥儿和汉子本质都是男人。那么一个男人,日常头戴牡丹、芍药、荷花……? “好了。”雪松将簪花插到墨珣头上以后,便仔细打量了墨珣一番,“不错,少爷配上这簪花果真风姿绰约!” 墨珣嘴角抽了抽,只觉得雪松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一个十岁的孩子能看出个什么风姿绰约?墨珣起身之后,便尽量地忽视掉了自己头上的簪花,转而问了雪松一句,“爹爹收拾妥当了吗?” 花朝节作为一个节日,也不单是只有未出阁的哥儿才能参加。连宣和帝也会赏赐簪花给近臣,所以越国公府上的人趁着这个日子出门踏青或是郊游都很正常。 雪松朝着屋外看了看,见伦沄岚那边没有动静,便对墨珣说:“夫人恐怕还得一小会儿。” 墨珣也不是第一次等伦沄岚了。哥儿本来每天在打扮上都会花费不少时间,就看京城里头那些成衣店、布铺、首饰、脂粉铺子的热闹情况就知道了。 等到伦沄岚收拾妥当之后,墨珣便跟他一起到外头去等赵泽林。墨珣现在的年纪不大适合一直跟在爹爹身边,但赵泽林知道墨珣一开始并没有想要参加花朝节,所以赵泽林见到墨珣时便也不问他有没有跟同窗约好一道去,只是招呼了一声,“都收拾妥当了,那我们就出发吧。” 花朝节本就是各家相识的哥儿互相约好,一起到郊外踏青。赵泽林与昌平郡君交好,自然也就跟昌平君君有约了。墨珣原先并不知道此事,赵泽林也并没有跟他提及此事。所以等到越国公府的马车在到门口停下之后,墨珣才意识到,林醉之所以会送他这么一个簪花,竟然是因为赵泽林早就跟昌平郡君约好了! 想到这里,墨珣便朝着赵泽林看了一眼。岂料他这么一看,正好落入了赵泽林的视线之中。墨珣愣了一下,眨眨眼,以为赵泽林是有什么话要交代给自己,这便迎了上去。“爷爷?” 赵泽林眼眶一收,摇了摇头,“没事。”他想岔了,他原想着墨珣与林醉定了亲,并且彼此都知道这门亲事,那么便想看看墨珣见到林醉之后是何反应。但当墨珣迎面而来的时候,赵泽林忽然醒悟过来——就算两家现在已经公开了,那又如何呢?距离他们两人成亲至少还有两三年呢! 想通了这点之后,赵泽林立刻摆正了态度,转而同迎面而来的昌平郡君简单地寒暄。 今日从林府出发的人很多,除了像程雨榛这样的哥儿之外,连林风琅、林风玮也都在场。墨珣见林府出来的长辈不少,赶紧上前见礼问安。 林醉与几个弟弟都站在长辈后头,现在墨珣打过了招呼之后,他们便也同赵泽林与伦沄岚问好。等该有的客套都有了之后,林醉这才得空打量起墨珣今日的装扮来。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了墨珣的身上,见墨珣今日外头套了一身月牙白带藕粉边缕的长衫;而后视线落到了墨珣的脸上,见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的父亲,两人说着话;最后,林醉从将视线挪到了墨珣发髻上的簪花处。 不知怎么,林醉看到簪花的时候莫名有些羞赧,别开眼之后却又对上了林醺的略带探究的视线。林醉被弟弟看得一怔,“醺儿?” 第364章 “那个就是哥哥未来的夫君吗?”林醺今日大概是觉得身体大好,便也央着程雨榛让他也一同参加花朝节。程雨榛先是不肯,但挨不住林醺这么求,最后才允了,并让小厮看紧了些,只要醺哥儿稍有不适便要立刻来报。 林醉听到林醺这么问,唇瓣微微颤了颤,也不知该怎么答才是。不过林醺还眼巴巴瞅着,林醉也还是不得不开口应道:“算……是吧。” 林醉这最后两个字说得实在轻,若不是两人挨得近,林醺恐怕都听不见了。 听了林醉这么说,林醺便点点头,又仔细地打量了墨珣一番。他之前在家里见过墨珣一次,不过时间隔得也久,记得不是很清了。再后来,墨珣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家人的嘴边,而且现在又与哥哥定亲……林醺当真是好奇了。“哥哥才几岁啊,怎么这么早就定亲呢?” “嗤……”吕青庭本就站在后头,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听到林醺这么问,便不自觉发出了嗤笑声。 林醉本来被问及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很是尴尬了,现在还听到吕青庭的声音,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也不知道。”婚姻大事本来就不由哥儿自己做主,像林醉的亲事也是家中长辈定下了之后才告知他的。 林醺听到吕青庭的声音,半阖眼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随后才又说了一句,“也不知那位墨公子为人如何。” “应当……是不错的吧。否则,爹爹是断然不会允这门亲的。”昌平郡君虽然跟赵泽林关系好,但若是墨珣为人不妥,昌平郡君也不会拿自己嫡亲孙儿的终生大事去做人情的。林醺与墨珣年龄相仿,但正经算起来也还小,林醉也不知该怎么跟弟弟说这些事。 “哼……”吕青庭斜眼,发出一声冷哼。 林酩看了看吕青庭,又看了看前头两个哥哥,这才问道:“青庭表哥怎么了啊?” “好像是不大舒服吧。”林醺听到林酩这么问,便回过头去看了吕青庭一眼,见他拉长着一张脸,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 “什么不舒服?”程雨榛一直很注意林醺的动静,现在听到林醺口中说出“不舒服”两个字,立刻走了过来,伸手按在林醺肩上,“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林醺直摇头,“没有,是青庭表哥不舒服。”他因为身体不好,平日里出门的机会也少,今天好不容易趁着花朝节得以出门,自然不会想让程雨榛又送回家去。 “青庭?青庭怎么了?”程雨榛闻言,这才转而去看吕青庭。 吕青庭对上程雨榛还是比较听话的,便也摇头笑道:“没事,弟弟大惊小怪罢了。” 林醺听到吕青庭这么说,一时心里有些不舒坦。他平时见吕青庭的次数也少,而且吕青庭给他的感觉很糟糕,就像是瞧不起他一样。林醺从小身体就不好,对于身边人的反应也很敏感,吕青庭虽然是他的表哥,但总觉得并不是很好相处,所以两人颇有些相看两厌的意思。“刚才我问了问哥哥墨公子的事,表哥就一直阴阳怪气的。” “我哪里阴阳怪气了?”吕青庭没料到林醺还会接茬,顿时有些来气。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林醺难得能出门,自然也不想跟吕青庭因为什么无谓的事情吵起来。万一爹爹忽然间不让他跟去,那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啊。”林醺觉得吕青庭这脾气来得有些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之后便兀自要往马车处去了。 “你!”吕青庭见林醺不搭理他,甚至还直接走了,便伸手去拽他的胳膊。“说清楚!” 林醺没有防备,再加上身子骨本来就弱,让吕青庭这么用力一拽,整个人都有些趔趄。 “青庭你做什么?!”程雨榛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扶着林醺。 吕青庭愣了一下,也没料到林醺这么不经拽,刚才若不是小厮就在林醺身边看着,伸手伸得快,林醺恐怕就要让他拽倒在地了。“舅舅,我……我不是故意的。” 程雨榛现在哪有功夫去听吕青庭辩解,他刚才亲眼所见,吕青庭明显就是要拽醺哥儿的。 第149章 “醺哥儿,没事吧?”程雨榛忙打量了林醺一番,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唯恐林醺会露出痛苦的表情来。 “爹,我没事。”林醺反手按住了程雨榛的手。他可不想因为吕青庭导致自己今天没有办法去参加花朝节。 尽管听到林醺十分笃定的话,程雨榛还是盯着他看了一阵。不过林醺脸色本来就苍白,程雨榛当然什么都瞧不出来。 吕青庭见自己说话没人搭理,所有人都围着林醺问这问那的,一时间脸也沉了下来。 墨珣听到林醉那边似乎有动静,便偏头侧目看了过去。林风琅原就在同墨珣说话,墨珣的动作自然逃不过林风琅的眼睛。 “怎么了?”林风琅顺着墨珣的视线朝后看了过去,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醉哥儿在啊。”他忽然笑了起来,“醉哥儿,过来。” 林醉正看着林醺,让父亲喊了一声,忙应了一句,迎上前去。“父亲,墨公子。” 林风琅颔首,而后便示意林醉看向墨珣。 墨珣自然也看到了林风琅的动作,这便率先开口道:“林公子早。” “墨公子也早。”林醉微微笑了一下。 第365章 墨珣见林醉发髻上插着芍药簪花,还带有珠花垂坠,且随着林醉的动作,珠花在他头上轻轻晃动着。如此一来,倒衬他明眸韶颜,十分好看。 林醉见墨珣紧盯着自己,便微微张大眼睛,似是在询问墨珣怎么了。 “多谢林公子的簪花。”墨珣见状,这便开口道谢。虽然他对于花朝节并不热衷,但林醉送了礼是事实,他还是得道谢。 “墨公子不用这么客气。”林醉咧嘴笑开了,随后蔓延的促狭都要溢出眼帘了。“我还要谢谢墨公子的鲁班锁呢。” 墨珣本就想问问林醉那个鲁班锁解得如何了,此时看到林醉的反应之后,又听他主动提起,便张口问了一句。 “那日便解开了,现下已经装回去了。” 墨珣点点头,也没问他拆、装鲁班锁究竟用了多长时间,“那我下次再做一个送你。” “……”林醉愣了一下,随后才补上了一句,“是自己做的?” “对,不喜欢?”林醉欲言又止的反应太明显,使得墨珣不得不有些怀疑自己送的东西是不是不合林醉的心意,“那你喜欢什么?” “我……” “哈哈哈哈,送礼讲究一个出其不意嘛,猜得到就没意思了吧!”林风琅见儿子被问得快要答不上来,立刻出言解围。 墨珣闻言,只是眨眨眼,并未出言反驳。其实林风琅说的话,他觉得不大可信。对于墨珣来说,他更其实更倾向于自己喜欢什么别人就送什么,省得别人总送一些没什么用的东西。占地方是一点,另一点就是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人际往来。在修真界的时候,他有储物戒,并不担心没地方搁,但他却是连伸手去接都懒得。 不过既然林风琅这么说了,那墨珣应下就是了。“原来如此。” 林风琅点点头,见墨珣看似若有所思的样子,便转而去问林醉,“你爹,怎么了?”林风琅刚才背对着林醉的方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程雨榛刚才喊了一声,他确实也听到了。 林醉闻言,朝着林醺的方向看了一眼,也不知该怎么跟父亲说才好。 “是怎么回事?”林风琅看林醉一脸难以启齿的样子,倒是有些诧异地挑起了眉。 “刚才醺弟弟险些跌倒了。”林醉知道就算自己不说,父亲也会去问爹爹,干脆避重就轻地提了一下。林醉原就不想私下对父亲告表弟的状,所以才绝口不提吕青庭,但他此时这么说,反倒引起了林风琅的警觉。 “可是醺哥儿身体不适?”林风琅听到林醉这么说,径直就朝着林醺的方向去了。 林醺一直以来身体都不好,今天也不知怎么,非要参加花朝节。此时正是二月初二,天也还冷着,本来林风琅也就没想要带林醺出门,万一又染了风寒,岂不是得不偿失? 墨珣刚才在跟林风琅在说话,两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彼此身上,不过涉及到林醉的事,墨珣还是稍稍关注了一点。从他“看到林醉”,到他“将林醉身边的人都扫了一遍”,并没有用多少时间。虽然林醺身体不好,但今日墨珣见到林醺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意外的地方——这个人对他而言,有和没有都一样。再加上此时是在林府门口,墨珣不觉得林醉会在自家门口出事,自然也就没有听见他们在做什么。 但就之前所知的讯息,墨珣知道林醺身体很差,而林醉说他差点跌倒,肯定是有所隐瞒的。或许是担心自己说实话会影响别人今天参加花朝节的心情,这才言简意赅地提了一下。 林醉见父亲大步朝着弟弟过去,只得冲墨珣点点头,也跟着林风琅过去了。“不是的,父亲……是表弟他伸手拉醺弟弟一下,醺弟弟没站稳……”林醉说话的时候伸手拉住了林风琅,同时也压低了声音,但却不妨碍墨珣的听觉灵敏,将这些话听得分明。林醉本来不想在父亲面前提起吕青庭,但此时看父亲的架势,仿佛马上要将醺弟弟送回家里去了。林醉知道弟弟因为身体不好一直被拘在家里,连院门都很少出,今日好不容易出门,自然是不愿意再回去了。 墨珣一边听着,一边朝着林醉的方向看了过去。林醉口中的“表弟”,可不就是那边站着的吕青庭吗? 在墨珣看来,就算赵泽林与林醉都曾同他提到过吕青庭如何如何可怜,但能把日子过成这样,想来也只能是吕青庭自己的问题了。就拿今天花朝节来说,吕青庭不跟吕家人一起,反倒与林府的人一道……既然要仰仗林府,那对自己的处境难道没有一丁点儿明确的认知吗? 吕青庭完全是因为程雨榛的缘故,这才能时常进出林府。但就刚才,墨珣听到林醉所说,不禁对吕青庭的为人有了一个新的认识:林醺不管怎么说都是程雨榛的亲生儿子、林家二房的二少爷,吕青庭在林府亦不过是个表少爷罢了……这么明目张胆地伸手去碰林醺?他难道把自己当成林府的正经少爷了? “怎么回事?醺哥儿身体不适?”林风琅嗓门大,也不收敛,一走过去就先低头打量了林醺一番。“早就跟你说天气还没暖起来,今天你就……” “我没事,我要去的。”林醺好不容易觉得今天身体还行,人都已经到了门口了,怎么会愿意回到屋里去。 林风琅哪里肯听,只觉得林醺是强撑着罢了,直接就对林醺的贴身小厮下令,让他带着二少爷回屋里去。林醺急了,拉着程雨榛就是不肯撒手。 第366章 刚才的情况程雨榛都看在眼里,也知道林醺拘在家里太久,便主动出言替林醺像林风琅解释了一番,但其中却并未提及吕青庭。 “惯孩子不是你这么惯的!”林风琅以为程雨榛是在为林醺开脱,不悦地沉声道:“万一醺哥儿在途中受了风寒当如何?更何况,这平地上都能跌倒,到了郊外如何去赏花游玩?!”到了郊外去难有这般平坦的路面,醺哥儿若是这都站不稳,到外头去能玩什么?再说了,这路上颠簸,万一把醺哥儿颠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好?林风琅摇头道:“身体不好就回屋里去,别强撑着!” 吕青庭一听林风琅这么说,倒是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在他看来,林醺身体不好就不要到处乱跑了,到时候林醉说不准还得看着林醺、带着他,肯定也玩得不痛快,倒不如一开始就别让林醺出门,也省了后续一堆麻烦事。 “刚才是青庭表哥用力伸手拽我,我才没站稳的!”林醺隐约听到了吕青庭的笑声,心里不服。他本来还想着吕青庭是表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可现在一听到父亲不让他出门,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扑上去就拉着林风琅的胳膊就开始说。 吕青庭刚想反驳,却他有些怵这个舅夫,只得噤了声,由着林醺说。 林风琅听了儿子的话之后,低头看了看他,又转而去看吕青庭,最后才选择问了林醉一句,“醺哥儿说得可属实?” 墨珣一听林风琅这么问,便也立刻看向林醉。林醉今日若是和稀泥,非要当和事佬的话,墨珣当真就瞧不上他了。虽然亲戚、血缘什么的本就很难理清,但吕青庭的样子明显也就是看不上林醉了。林醉几次三番都是热脸去贴吕青庭的冷屁股,而且还被吕青庭搅得下不来台。要换作是他,惹不起难道还不躲起吗?避着点就是了。吕青庭这种人,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很随性,根本不会顾虑别人的感受,就算林醉是他表哥,他也从来没给林醉留过脸……两个人相处是双方面的,既然吕青庭可以给林醉难堪,那林醉为什么还帮吕青庭遮掩? 林醉原以为父亲会问爹爹,却没曾想是来问自己的,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是,弟弟说的是实情。”刚才那么多人瞧见了,就算父亲不问他,转而去问林酩,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吕青庭本以为林醉会说些什么虚的,却没想到他这般笃定就说出来了,原本还微微笑着的脸又一次拉了下来。 林醺一听到哥哥这么说话,便拉着父亲的手左右摇晃了一番,又道:“父亲若还是不信可以问问弟弟!”林酩年纪小,对于人情世故还不是很懂,说话自然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了。 林风琅点头,看了程雨榛一眼之后,便也不再纠结此事。“算了,都上马车吧!”吕青庭是他夫郎的外甥,他夫郎都不吭声了,他能把人怎么着?再说了,后宅的事,程雨榛应该能处理妥当才是,他没理由越俎代庖。他不可能为了吕青庭同自家夫郎置气,但程雨榛这个外甥本就应当由吕家人来管教,程雨榛动辄就将吕青庭的事揽到身上未免太过了。 林醺一听父亲松口,顿时也松了口气,也不管吕青庭如何了,这便放开了父亲的手,转而站到林醉身边。 程雨榛刚才亲眼见到吕青庭那般待林醺,心里隐隐有些不大舒服。平日里林醺身子骨弱,而青庭就算到了林府,林醺也很少出来同他会面,两边一直以来倒也相安无事。可今天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吕青庭尚且会这般对待自己的儿子,那私底下岂不是…… “墨珣今日就跟我搭一辆马车,如何?”林风琅问完了林醺的事之后,便又迎着墨珣走了过去,直言要让墨珣同他搭乘同一辆马车。 墨珣其实觉得他与林风琅应当是什么可谈的。两人年龄差距不小,林风琅再问也不过是关注他的课业罢了。只是在此时,林风琅算是长辈,这么开口问也不过随口而已,就算他直接让墨珣跟他搭一辆马车,墨珣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不过,墨珣又看了看程雨榛,想来他们夫夫本来是搭一辆马车的,那自己再上去就多有不便了。 林风琅一看到墨珣的反应,便说道:“你程伯伯并不与我同乘。” 墨珣这才点头应了。 随后,墨珣则跟在林风琅身后准备上马车,就听到身后林醉忽然惊呼了一声。墨珣猛地回过头,就看到吕青庭一脸扭曲地凑在林醉身边,一边伸手挽着他,一边压低了声音对他说:“你可真是好样的!” 第150章 墨珣眉头一皱,刚要有所动作便看到林醉将自己的手从吕青庭的臂弯里抽了出来。 “表弟何出此言啊?”林醉刚才被吕青庭突然这么用力挽住,一时不察,倒是吓了一跳,这才惊呼出声。此时听了他的话,立刻知道他是因为自己刚才没有帮他遮掩一二,这才心生怨怼。不过,刚才在场的人那么多,他还能说什么? “现在装傻了?”吕青庭刚才抓得用力,现下被林醉这么抽手,更是不悦。 “同醺弟弟动手本就是你的不对!”吕青庭动手的时候,程雨榛也瞧见了,没有隐瞒的必要啊。林醉只觉得吕青庭莫名其妙,既然父亲和爹爹都没再多说什么,他这会儿又是在闹什么? 吕青庭被林醉的话噎了一下,随手又梗着脖子应了句,“如果不是他瞎说,我会伸手吗?再说了,他不也没什么事吗?做什么要这么大惊小怪!” 第367章 林醉听到吕青庭这么说,眉头一皱,刚要出言反驳,便听到程雨榛喊了一句,“你们在说什么小声话呢?!就等你们了!” 程雨榛同林酩已经在马车里等了一会儿了,可他们的马车一直未动,而昌平郡君与国公夫人的马车早都已经驶出去了。等程雨榛问起车夫,这才知道是林醉和吕青庭两人还在外头说话,便唤了他们一句。 “是,爹爹,这就来。”林醉同林醺与吕青庭乘一辆马车,原还想同吕青庭理论一二,但此时林醺已经坐在车里了,而他显然是在耽误大家的时间。思及此处,林醉便朝着程雨榛点了点头,也不管吕青庭是各种态度,径直上了马车。 墨珣将吕青庭与林醉的对话听得分明,心里隐隐觉得之后还有事会发生。 “怎么了?”林风琅见墨珣还站在地上没有动,便问了一声儿。 “没什么。”墨珣摇摇头,这才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之后,林风琅便开始询问起墨珣这段时间的学习情况。墨珣早早就料到林风琅会问,便一五一十的答了。 林风琅对墨珣的学业十分关注,毕竟半年左右就有个乡试,接下去就是会试、殿试了。 林风琅问了不少,墨珣有一答一,倒让林风琅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先程雨榛是要跟林醺搭一辆马车的,但林醺知道爹爹的意图,无非就是想看着他,如果他中途有异状的话,就要把他遣送回府。林醺自然不可能让程雨榛的想法得逞,便直言自己要跟哥哥同乘一辆马车。 程雨榛当然知道林醺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却也不想扫了林醺的兴致,反复同林醺确认过之后,又找仔细的交代了林醉,让他好好看着自己的弟弟。所以最后林醺与林醉以及吕青庭便搭乘了同一辆马车。 吕青庭本来同林醉的话就没说完,但碍于程雨榛在看,吕青庭也不得不顺着程雨榛的话上了车。 林府的马车宽敞,他们三个坐在里头也不会觉得挤。不过,吕青庭刚才说话被程雨榛打断此时也没再捡起话来同林醉说道,只是全程臭着脸,看起来就是心情不佳的样子。 林醺一开始还坐得住,到了后头便有些忍不住要去掀车窗帘了。 林醉见状,原是想提醒他外头风大,但想着他很长时间没见过怀阳城了,便伸手将他已经脱下来的鹤氅又拿起来套在他身上。“那你小心点儿,不要着凉了。” 林醺闻言,这就将车窗帘揭开一个角,开始朝着外头看。因为是花朝节,所以整个怀阳城显得格外热闹。街道上处处都是紧挨着的小摊子,上头摆着花花绿绿的各式簪花。偶尔路过一些卖真花的摊子,自是娇艳得很。 林醺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头看个不停,整条上除了卖花,还有一些早点的摊子,蒸笼上头正热气腾腾地冒着烟……林醺觉得有趣,脸上亦露出了兴致十足的表情。 吕青庭一直瞧着他们的动作,只不过一直没吭声罢了。他从刚开始心情就不大好,此时等林醺将车窗揭开,不到一小会儿的功夫,吕青庭就受不了了。他厉声对林醺说:“把窗帘放下!” 林醺正盯着外头出神,乍一下听到吕青庭的声音反倒是愣了一下,而后才回过头来问了句,“你很冷吗?” 因为林醺身体不好,又要坐这架马车,车里是摆了暖炉的,自然是不冷。 “别一副乡巴佬的样子行不行?!看着真恶心。”吕青庭一脸嫌恶地看着林醺。他本来就不想跟林醺一起,而林醺又摆出这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越看越让人觉得心烦。 “青庭!”林醉骤然睁大眼睛。他原想着或许是林醺这边揭开的角正好有风灌进来吹到吕青庭脸上,他觉得难受才开的口,却是没料到吕青庭竟是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怎么不能说?”吕青庭冷笑了一声,“你看看他那一副没出过门的样子……” “就你是大家公子!就你出过门!有本事就搭着你家的马车去参加花朝节!”林醺这会儿也顾不上看外头了,手一松,便扭过身子开始盯着吕青庭。“天天到我家来打秋风,也不嫌寒碜……”林醺跟吕青庭其实没多少瓜葛,但吕青庭给他的感觉本就不好,再加上现在又这样冷嘲热讽的,哪里还忍得住! 吕青庭没料到林醺这个病秧子居然脾气还挺硬,而且吕青庭本也好面子,让他这么说还有些下不来台。他气得不行,伸手推了林醺一把。“你说什么!” 林醺毫无防备,被吕青庭推了一下,猛地整个背后砸在车舆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醺没想到吕青庭居然还会同自己动手,不过好在他穿得多,倒也不会很疼。 “你怎么样了?”林醉真的被吕青庭的动作吓到了,赶紧检查林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醉见到林醺摇了头,这才去看吕青庭,“青庭你干什么?!你不知道弟弟身体不好吗?!” 吕青庭当然不觉得自己刚才有多用力,怪也只能怪林醺自己身子弱。这便十分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这么弱不禁风的还非要跟着出门的,不就是给别人添麻烦吗?!” 林醉听吕青庭这么说,不禁也气了起来,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要添麻烦也是给我们家的人添麻烦,碍到你什么了!” “就是!”林醺得了哥哥的声援,立刻顺着林醉的话应了吕青庭一声。 第368章 “好啊!你们现在是不拿我当自家人了?!”吕青庭冷笑一声,瞪了他们一眼之后,说:“当心我告诉舅舅!” “告诉就告诉!”林醺此时坐正了,眉头皱了起来,觉得吕青庭说这话未免太可笑了,“你去说啊,看你能说出点什么来!”林醺此时听来,觉得吕青庭似乎也没什么王牌,无非就是看着程雨榛罢了,一时也乐了,“我告诉你,那可是我爹!” 林醉听得一愣,不知怎么竟是忽然察觉到自己还不如弟弟看得透测。 他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要关心、爱护弟弟,所以纵使面对吕青庭这样的表弟,他也是多番忍让。此时听到林醺这么说,当真是醍醐灌顶——不管怎么样,他都是程雨榛的亲儿子,程雨榛总不至于为了吕青庭自己的性格问题,就对他多有责难。 吕青庭让林醺这么挑衅,顿时就下不来台了。而原先一向在中间作和事佬的林醉今天也一声不吭,这就使得吕青庭认为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衅。一时气急,吕青庭恶狠狠地瞪了林醉他们一眼之后,直接伸手将门帘揭开,对着车夫喊道:“停车!” 车夫正专心地驾着马车,而觉察到身后有动静,车夫便已经开始将车速放慢了,“表少爷?” “我让你停车没听见吗?!”吕青庭才刚刚被林醺说的话气得不行,现在发现自己竟然连林府的车夫都使唤不动了,立刻伸手推了他一把,那做派竟是要从还在行驶的马车上跳下去。 林醉一惊,刚要伸手去拦,就让林醺按住了。“你管他呢!到时候从马车上摔下去,脸着地,看他还怎么嫁人!” 吕青庭本来是真的想要跳车,但是听到林醺怎么说之后,突然就不跳了。 而车夫在吕青婷说第二遍的时候,就已经听清楚他要干什么了,这就将马车勒停了。“吁~” 吕青庭下马车之前回头看了看林醺,而后又转而看向林醉,“是啊,我嫁不了人,你以为就你这幅病歪歪的样子就嫁得出去了?!” 林醺年纪不大,倒也还不在意这些。再加上他身体不好,爹爹也很少在他面前提这些事,所以被吕青庭这么说,他当然无所谓了。 但林醉自然是见不得自己的弟弟被这般欺辱,亲弟与表弟自然还是有分别的。虽然吕青庭从小就经常出入林府,程雨榛也总说让林醉拿吕青庭当亲弟弟看,可表弟就是表弟……“青庭,注意你的言辞!” 吕青庭见林醺刚挑衅完自己,现在连林醉都开口责备自己,立刻恼羞成怒地梗着脖子道:“怎么?定了亲就了不起了?” “少爷?”洛池见马车一停,忙从后头的车上下来,赶过来问问发生了什么事。这刚靠近,就听到车里一阵吵闹声。不过车夫已然瞧见他了,他若是避开就不妥了。 林醉简直要被吕青庭气死了。当着车夫的面这么大声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已经定亲了似的。虽然车夫是林府的人,也早都知道自家少爷定了亲,但心照不宣与大剌剌地说出来还是有所区别的。再加上洛池这么一喊,林醉立刻觉得自己头脑发胀。“吕!青!庭!” “干什么!” “你真这么有本事,你就从我们林家的马车上下去,永远不要踏进我们林府半步!”林醉真是要被气疯了,哪还顾得上什么忍让,只恨不得吕青庭现在、立刻、马上,从马车上下去,回他们吕家去,不要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怎么回事?!”程雨榛见前头的马车停了,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动静,原是要遣人过来问问情况,可转念一想,莫不是林醺身子不适?这自己赶了过来,恰巧听到林醉说出这样一番话,立刻便沉声喝道:“醉哥儿!你平日里就是这么跟弟弟说话的?!” 吕青庭一听到程雨榛的声音,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靠山来了。他忙从马车上下去,站到程雨榛身边,带着满脸的泫然欲泣朝着程雨榛喊道:“舅舅~” 程雨榛一看吕青庭的表情,转而盯着林醉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他对自己的儿子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林醉绝不是会随意说出这种话的人,其中必定发生了什么。 林醺知道吕青庭会时常出入林府,就是因为爹爹的关系,而他与吕青庭见面次数也少,自然不知道这人一直以来在他哥哥面前都是这样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此时见林醉被程雨榛质问,立刻为哥哥抱不平起来,“爹爹你怎么不问问表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来质问哥哥!” 程雨榛听了林醺这么说,才转而去问吕青庭,“青庭,你说,刚才是怎么了?” 吕青庭稍稍一琢磨,便开口道:“表弟他刚才让我坐自家的马车去花朝节,还说我天天上林府打秋风。”吕青庭越说越委屈,“舅舅,我是不是真的碍人眼啊?!” 程雨榛闻言,立刻一脸震惊地转而看向林醺,“醺哥儿,是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分明是吕……表弟他断章取义!”林醉见爹爹过来,忙从马车上下来之后,又伸手将林醺也扶了下来,这才对程雨榛道:“爹爹你听我说。” 程雨榛自是不相信自己的儿子这般没有教养,便点点头,示意林醉开口。 “刚才明明是表弟先开口说醺弟弟揭开车窗帘看街景‘像个乡巴佬一样,让人恶心’,还说醺弟弟‘一副没出过门的样子’。” 林醉讲的这些都是实话实说,半点没有添油加醋,但这些已经够程雨榛惊讶的了!林醺自胎里,身子骨就差,程雨榛对他也是多有愧疚,现在听到自己的宝贝儿子竟让人说成这样,哪里还受得了,立刻转头看向吕青庭,“青庭你说,醉哥儿所言可是属实?!” 第369章 吕青庭见程雨榛似要发怒,别别嘴道:“摆明了兄弟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还想让我说什么?舅舅你爱信就信吧。” 第151章 林醉听吕青庭这么说,立刻眉头紧蹙起来。吕青庭这般说话,不仅毫无悔意,甚至还带有误导的倾向。不说“是”与“不是”,就说自己与醺哥儿两个人合起伙来欺负他。那他接下来再跟程雨榛说什么,可不就都被打成了“合伙欺负”吗?适才马车上就三个人,醺哥儿又是自己的亲弟弟,说什么程雨榛能信? 林醺被吕青庭的话气到,现在又见哥哥不反驳,便拉了哥哥的衣袖朝着程雨榛说了句,“刚才表哥还推我了!在马车上又推我了!” 程雨榛闻言,愣了一下,随后又听到林醺说:“还说我这样拖着病歪歪的身子出门就是在给人添麻烦!” “青庭?!”程雨榛原就知道吕青庭被他那个后爹养歪了,但平日里青庭在自己面前还是很乖巧的,也算是懂礼。而也正是因为如此,程雨榛才想着,干脆就把吕青庭接到林府来将养,也算是对得起他死去的弟弟了。但吕家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就说是吕家人还没死绝呢,自家的血脉如何能让外姓人养着?说出去岂不是要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在程雨榛看来,吕家当初干出宠妾灭妻的事时就已经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了,此时也不过是非要拉着这层遮羞布罢了。“你当真如此?!” “是因为表弟将窗帘揭开,我才出言提醒的。身体不好,还要吹风,本就不对。我不过出言提醒一二,这都不对吗?”吕青庭冷笑了一声,“一个两个的,都没拿我当自家人吧。” “二夫人,二老爷派小的过来问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家丁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仿佛并没有听到几位少爷的争执。 昌平郡君的马车在最前头,早早便驶出了,而林风琅则是等到夫郎和儿子一起上的马车,所以两边挨得近了,见马车停了,便遣人过来问问情况,是否是林醺身子不适。 “没什么事。”程雨榛觉得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便摆摆手让家丁退下,而后又对吕青庭说道:“酩哥儿去跟醉哥儿一起,醺哥儿跟爹爹同乘一辆马车如何?” 林醺刚才听到吕青庭的话就想反驳,但被下人插了句嘴,现在听到爹爹竟然还想着要带吕青庭去参加花朝节,立刻就不乐意了。“为什么爹爹你要一直让表哥到我们家里来?你不知道,刚才表哥还说我这样病歪歪的长大了嫁不出去,还说哥哥定了亲就了不起了呢!” 程雨榛本就不想在途中处理这件事,但林醺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架势,他就是不想再看到吕青庭了!林醺撅着嘴,又看了看林醉,看吕青庭今日这般做派,想来这些年在哥哥面前是怎么耀武扬威的,说不准这其中还出了什么事,结果吕青庭就在爹爹跟前卖惨哭诉,把脏水全往哥哥身上泼了…… “难道不是吗?你看看林醉今天看到墨珣的时候,摆出一副娇滴滴的样……” “我没有!”林醉真是要被吕青庭逼疯了,瞪了吕青庭一眼之后,又转而去盯着程雨榛,“爹,我没有!” “青庭,你身为一个还没嫁人的哥儿,究竟是谁教你这么对别人的亲事品头论足的?!”程雨榛是头一回听到哪家未婚的哥儿说出这种话来,真是难听极了。 “这怎么了?既然表哥定了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如何不能说?”吕青庭丝毫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他本来对墨珣就没什么好感,林醉还因为墨珣跟他闹过两次,在闹过了之后两人的关系就一直不怎么好了。虽然平时他到林府的时候,还是由林醉接待他的,但说实话,林醉已经不怎么搭理他了。 “哪有未婚哥儿到处讨论别人定亲的事情?!”程雨榛也急了,苦口婆心地说完之后,忽然意识到恐怕根本就没有人对吕青庭进行过教导,他又如何知道这种事不可以随意拿出来说呢? 想到这里,程雨榛忽然既惋惜又怜爱地看着吕青庭,“青庭啊,这种事日后是不可以再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 吕青庭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点头“嗯”了一声。既然程雨榛这么说了,那就说明这件事要被揭过了。这么想着,吕青庭又笑着看了林醺一眼。“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结果他们……非说我不是林家人,就不应该出现在林家,今天也应该跟吕家人一道去花朝节才对。” 程雨榛叹了口气,“好了,先上车吧。”他们现在根本就是小孩子在互相置气了,“今日花朝节,好好玩吧。”他随手摆了摆,显然是不想再在路上浪费时间去琢磨三个孩子之间的事了。 “爹,是不是表哥说什么你都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林醺听到程雨榛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就意识到这件事最后应该就这么简单地了结了。 “醺哥儿,你怎么这么说话?”程雨榛不悦,今日他们在路上已经耽搁了很长时间了,如果林醺还要这么瞎胡闹下去,那么今日等他们到了京郊,怕是花朝节都要结束了。“青庭是你表哥……” 林醉忽然站到林醺跟前,将林醺护到身后,“是,青庭是我表弟。所以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听了爹爹的教导,不断地容忍、谦让。爹爹你想想,表弟每次来家里,但凡看上了什么东西,有哪样是我真正能留下来的?你总说‘弟弟年纪小,看上就给他嘛,真那么喜欢爹爹回头再给你买’。我房里的物件,哪样没有被表弟搬过一遍?就连前年,墨……墨公子送的宫灯,都被他拿走了。” 第370章 “爹,你为什么要这样?今天表弟……”林醉摇摇头,“今天吕青庭伸手拉醺弟弟,是你亲眼所见;伸手推醺弟弟,是我亲眼所见。你是不是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孩子家家闹着玩的?”林醉伸手握住林醺的手,“可是爹爹,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对他说那些话?” “那是因为他先没有把我们当成一家人的!” “一而再再而三对醺弟弟动手,说醺弟弟没出过门,没见过世面,弟弟给人添麻烦,说弟弟嫁不出去……”林醉咬着牙,“你听听,这是一家人该说的话吗?”林醉说着,便偏过头去看了林醺一眼,“今天,吕青庭若是还要搭我们林府的马车去花朝节,那我与弟弟就不坐了,我们这就打道回府!” 林醺一直很惦念这次花朝节,但吕青庭着实气人,他反手便握紧了哥哥的手,“就是!不坐了!我不认这样一个跟白眼狼一样的表哥!吃我们家,用我们家,还从我们家里带东西回吕府,别以为这些事我年纪小了就都不知道。”林醺虽然一直病着,但是总躺在床上也是闷得很,也会让小厮扶着他到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现在听到林醉提起宫灯,林醺才恍然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因为那个鸾灯做得实在精致,林醺还记忆犹新。“我明明亲眼看见他私自进入哥哥的屋里,擅自将哥哥的宫灯拿走。当时跟爹爹说的时候,爹爹不是不当回事吗?可是‘不问自取’不就是偷吗?结果,吕青庭就说了一句是‘哥哥给的’,爹爹就信了?爹爹到底有没有问过哥哥,宫灯是不是哥哥主动要给的?那天哥哥到田府上做客,根本就不在家!” 林醺说的“带东西回吕府”,只是他看到的吕青庭拿了一些首饰和小玩意儿回去,实际上程雨榛还私下里给了吕青庭不少东西。而吕青庭也正是因为到林府总有东西可以拿,这才频繁出入林府,待林醉的态度也已经比对别人好上很多了。 林醉听到林醺为自己说话,便又开口道:“爹爹是不知道青庭的脾性吗?这些年来,爹爹时常让我把他带在身边。无论是参加好友聚会,还是京里哥儿宴请,有他没他,都非要带上……爹爹有没有想过别人是怎么想我、怎么看我的?”林醉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别人为什么宴客的时候不给他下帖子?为什么整个京圈的哥儿都要把他排除在外?爹爹你想过没有?” 如果是平时,林醉忍就忍了,但这次不知怎么,他突然有些急火攻心,已经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了。 程雨榛看着两个儿子脸上尽是委屈,一时间也沉默了。 吕青庭听到林醉和林醺这么说,便也朝着林醉走了一步,“怎么,你们现在是在翻旧账吗?” 林醉也不怵,也朝着吕青庭走了一步,“你如果没有旧账,怕我们翻吗?”他比吕青庭高了一些,现在站着明显比吕青庭有气势多了。“你又何尝当我是你表哥?” “怎么回事?”林风琅派去的人被程雨榛打发回去了,可他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功夫,程雨榛他们几个还站在外头,便主动下车问情况。 墨珣跟着林风琅下来,此时也正站在林风琅身后。他从林醉还没上马车的时候就已经关注起来了,而后来见到林醉要与吕青庭搭乘同一辆马车,还是稍稍分神注意了一下,将两边的重点都听着了。后来林醉的马车停了,林风琅也不再问他的课业,墨珣才将注意力彻底放在了林醉这边。 程雨榛见林风琅过来,刚想开口说“小孩子闹别扭”,林醺便猛地窜到林风琅跟前喊道:“父亲,刚才吕青庭推我,害我砸到车舆上,幸好哥哥先给我套了外套,这才没有伤着!刚才我揭开窗帘朝外头看,吕青庭就说我跟乡巴佬一样,没见过世面;还说我像几百年没出过门一样;病怏怏的嫁不出去,只会给人添麻烦!” 林风琅闻言一惊,一脸惊愕地看向吕青庭,厉声道:“青庭,这些话是你说的?!” “舅夫,刚才醺表弟非要揭车窗看外头,我担心他染了风寒,叫他把帘子放下,他不肯,我一时情急才推了他一下。”吕青庭本来就怕林风琅,现在也立刻伏低做小起来。 “我问你,说醺哥儿‘像乡巴佬’、‘没见过世面’、‘没出过门’、‘嫁不出去’、‘添麻烦’,是不是你说的!”林风琅听出了吕青庭的避重就轻,便直接问出口。 吕青庭在林风琅的逼视之下,大喊道:“不是!我没有说过!” “你撒谎!”林醺见吕青庭现在不认账了,便指着他也嚷了起来。 “我没有!” …… 林醉一直看着程雨榛,想等他表态。而程雨榛被林醉看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嘴唇动了动,但却没有透露出只言片语。“爹,我不想再跟吕青庭呆在一起了。我很累了。我的朋友们都跟我说,如果我再带吕青庭出门,他们就不会再邀我了,也不会再到林府来了。” 别的哥儿不给吕青庭下帖子,但程雨榛总让他要带吕青庭一起出去玩。这就使得吕青庭没有帖子却蹭了他的帖子到别人府上,去给别人添堵。一次两次倒还好说,次数一多,别人连他也一起讨厌了。自打上回他跟吕青庭闹了不愉快,出门也不愿意再带吕青庭了,这就使得吕青庭几次到林府之后见不到他的人,便擅闯了他的屋子,擅自拿了他的东西…… 而此时的林醺已经因为跟吕青庭争执不下而整个人面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红晕,两人越喊越大声,林醺显然要跟不上吕青庭的声响了,他猛地咳了两声,又要再说,但是无论如何提不起气来,一张脸被憋得通红。 第371章 “醺哥儿?”林风琅见状,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林醺。 程雨榛听到林风琅的声音,忙扭头去看,见林醺看起来难受极了,忙蹲到了林醺跟前。 “爹……爹啊……”林醺忽然眼眶就红了,揪着程雨榛的衣襟,哑着嗓子说道:“你不信我!你为什么不信我!” “我信,我信。”程雨榛忙伸手去拍林醺的后背,给他顺气。 其实程雨榛早早已经知道吕青庭是什么样的脾性,但吕青庭的亲爹毕竟是他的弟弟啊! 当年吕青庭的父亲吕泓睿在云州任总督,而他弟弟正好怀了吕青庭,于是就留在京城待产没有跟去云州。结果那吕泓睿到了云州,又是总督,手下人自然就要巴结他,吕家现任这位当家主夫便是由下属所赠的一名清倌。是以,这位吕家现任夫人,一没进门,二没敬茶,连点名分都没有。后来他弟弟生下了吕青庭之后便上云州去寻夫君,这才发现整个云州都拿这位清倌当吕夫人。他弟弟哪里受得了,直接就在云州闹起来了。而那位‘吕夫人’本就无名无份的,自是由着他弟弟打杀、发卖。可他却手段非常,引得吕泓睿说要休妻……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甚至还闹到了当时的皇贵君,也就是当朝太后的耳朵里。 后来他弟弟死了,死在了云州,对外宣称是“水土不服,突发疾病”。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说不准就是被吕泓睿与那清倌联手害死的。否则这年纪轻轻的,孩子才刚出生没多久,怎么就突发疾病了? 而且,他那个弟夫吕泓睿,在他弟弟死后不多久就直接将那个害死清倌扶了正。吕青庭虽然还是嫡子,但怎么说都没了教养的人,哪里能好得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想着要将吕青庭当作亲生儿子来抚养,也算是全了他与弟弟的缘分。不过,刚才听醉哥儿与醺哥儿那么说,吕青庭哪里有把他们当成过自家人…… “舅舅?”吕青庭闻言,猛地扭过头去看程雨榛,仿佛是想从程雨榛的脸上看出他这句话不过是玩笑罢了。 第152章 程雨榛此时哪有闲工夫去管吕青庭,现在摆明了是林醺的身体更要紧。林风琅也飞快地伸手将林醺抱了起来,要把林醺抱上马车。 “父亲,我没事!”林醺挣扎了两下,但力气比不过林风琅,只得让林风琅抱了起来,在被送进马车的时候,林醺伸手拉住车门,“我真的没事!” 不论林醺怎么说,林风琅与程雨榛都不听,程雨榛还沉声道:“醺哥儿,听话。” “我真的没事,刚才就是被表……被吕青庭气的!”林醺拉着程雨榛的手,出言解释,“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他刚才就是被气急了,吕青庭又一副“谁说话大声,谁就是真理”的样子,把他逼得不行。 林醉见父亲和爹爹都这么紧张,自己自然也不可能再去搭理吕青庭了。他刚才已经把话说到那份上了,此时若再跟吕青庭说话,那可不就是自找没趣吗?林醉快走了两步,也跟到马车前头去看弟弟究竟如何了。 “爹,我不要吕青庭再进我们家门。”林醺缓了缓,这才清晰地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眼看着程雨榛面露不赞同,林醺忙抢在程雨榛开口之前又道:“爹,他如果真的把我们当成一家人,就绝对不会这么说我的!” “是谁教你说这种话的?!”程雨榛闻言,顿时拉下脸来,厉声道。 林醉听到程雨榛这么说,莫名觉得有些好笑。“爹爹是不是认为,都是我教弟弟这么说的?” “醉哥儿?”程雨榛听到林醉的声音之后,转过身子正对着他,明显很是诧异。“你怎么会这么想?” 林醉摇摇头,并不答话,只继续说道:“爹,我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我真的很累了。” 程雨榛虽说想把吕青庭当成儿子抚养,但吕青庭毕竟不是他亲生儿子。林醺、林酩、林酌,他们的年龄差都摆在那里,程雨榛哪来的时间照看吕青庭?哪次不是跟林醉说“你是哥哥,要好生照看弟弟”? 如果吕青庭听话、懂事,那自然是另当别论,可两人年纪相差无几,吕青庭怎么可能会把他的话放在耳里呢? 林风琅看了儿子一眼,而后又转而看向自己的夫郎。说实话,他一开始就不赞同程雨榛把吕青庭带回林府来抚养,只不过当时看程雨榛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而自家又有那个经济能力,便应了。岂料吕府不同意,那这事儿就被搁置了下来。就林风琅个人看来,吕青庭既不是自家的骨血,京里又全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背景,就算日后孩子大了,那也是吕家的人了。而不是亲生的孩子,程雨榛如何能下狠心去管教?打不得又骂不得的,最后还不是自讨苦吃? 因为吕青庭爹爹身死一事,程家人将吕泓睿宠妾灭妻的事直接闹到了宣和帝跟前,使得宣和帝震怒,吕泓睿被降职……这也就变相地导致了吕青庭的祖辈对他不喜:吕泓睿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亲儿子好不容易当了大官,却因为这个孙子的爹被降职,可是这个孙子的爹已经死了,那不就只能迁怒到孙子身上了吗?但又因为吕青庭是自己的亲孙子,打骂又舍不得,干脆置之不理,不闻不问。 吕家这位现任主夫是清倌扶正的,手段非常,而且这态度也很是耐人寻味:“吕夫人”故意对吕青庭持放任态度,家中若是有什么好吃好玩都紧着吕青庭来。一来,可以让别人夸她贤德,对前夫人的子嗣这般好;二来,将吕青庭养成这般神憎鬼厌的样子,也能衬托出自己孩儿品行高洁来。这就使得吕青庭到林府来,不管程雨榛怎么问,吕青庭也只会说“吕夫人”的好话。 第372章 林风琅一直都知道程雨榛会时常给吕青庭一些零花,甚至家里分给几个孩子的份例都会拆出一些来给吕青庭送去。不过,后宅的事,他一向是交由程雨榛全权处理的,而且程雨榛这么做也没有影响到自家什么,他干脆也就不过问了。不过,今日,他听两个儿子所言,忽然对吕青庭不喜起来。现在看到两个儿子都表现出了抗拒,林醺年纪小不懂事倒也罢了,林醉可是一直以来都与吕青庭一道玩的,也这般抗拒,那就当真是不对了。 林风琅沉思片刻,看着儿子同夫郎两人相顾无言,只觉得为了吕青庭一人将自家闹得家宅不宁着实没必要。结合醺哥儿与醉哥儿的话,吕青庭但凡真有把他们当成自家人,那就断然不会说出这等伤人的话来。 尽管墨珣一直看着这边的动静,但这毕竟是林府的家务事,他自然也不便插嘴。林醉今天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就看林风琅与程雨榛要如何处理。 其实一直以来,墨珣对于赵泽林说“吕青庭也是个可怜人”的话并不赞同。毕竟,墨珣瞧着吕青庭那样,看起来日子应当过得不错,否则哪能养出这种性子来?在吕家,吕青庭但凡过得有那么一丁点儿不顺心,都应当谨小慎微地做人,断然不会这样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所以,这吕青庭应当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 吕青庭刚才发声,见没人搭理,已经隐隐有些发慌了,眼神一转,见墨珣竟然在盯着自己瞧,那他当然不肯在墨珣面前露怯!便瞪了墨珣一眼,“看什么看!” 墨珣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权当没听到吕青庭说话,瞥了他一眼之后便移开了视线。 吕青庭莫名觉得墨珣刚才那一眼仿佛是在挑衅一般,也气得很,但此时林醉还在同舅舅说话,他也不敢当着舅舅和舅夫的面跟墨珣朝起来,只得按捺下怒火再另作打算。 林风琅嘴上动了动,想开口,但吕青庭怎么说都是他夫郎的外甥,理应由他夫郎来处置才是。 林醉忽然低头轻笑了起来。他并不想出言指责程雨榛,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就是有一股气,不吐不快。“这些年,爹爹虽然经常将吕青庭接到府上,但爹爹却从来都没有时间管教他,只是把他丢给我。爹爹有没有想过,我与他,满打满算不过相差一岁,认真算起来我只不过大了他几个月,我如何管他得住?”林醉叹了口气,“我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还要为他的行为负责。爹爹曾问过我,前年随行狩猎,为何我与吕青庭一同出去,最终却一个人回来。那是因为,吕青庭说了让我十分难堪的话,让我无法再继续呆下去了。还有中秋节的时候也是,他不是一回府就冲爹爹告状了吗?爹爹当时不问青红皂白就罚了洛池和洛涧,这些都不记得了吗……”林醉说着说着,突然笑出了声儿。“当真是一而再再而三让我在外人面前丢尽了颜面。爹爹大可以到外头去打听打听,林家的醉哥儿啊,在外头有哪些风言风语,又有哪些是从他的表弟,爹爹的好外甥嘴里传出去的。” “哥哥?”林醺看着林醉的表情,总觉得他笑得好像要哭出来一样。“哥哥别难过。” 他们都在等程雨榛表态,今日程雨榛若是不从林醉与吕青庭之中选出一个的话,这件事日后也只会成为梗在林醉喉咙里的一根刺,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舅舅?”吕青庭自然是将林醉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原就有些慌,此时见程雨榛沉默,更是紧张得手心有些冒汗。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林醉虽然会出言制止,但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仿佛永远不想再看到他了一样,而舅舅也从来没有跟他置过气。吕青庭一边慌神,一边琢磨了一下,想来应该是今日他对林醺的态度不好,这才使得林醉对自己发难了。“舅舅,今日是我的错,我一向直来直去惯了,没料到说这些话会让醺哥儿这般生气。”说着,他便对林醺作了个揖,“醺弟弟,今天都是表哥的不是,表哥在这里向你道歉了。” 林醉背对着吕青庭,听到吕青庭的话之后,低头轻笑。是啊,总是这样的,不管他说什么,到了最后,爹爹必定是要重拿轻放的。爹爹从来都没有认真听过自己的意愿和诉求,他真的很累。 程雨榛听到林醉发出的笑声,便看了过去,见林醉脸上满是自嘲,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就又听到吕青庭开口:“表哥与我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了,弟弟的性子一贯如此,希望表哥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与弟弟计较。” 墨珣闻言,略显诧异地看了吕青庭一眼。依照他对吕青庭的了解,他可是从来不会说软话的,今日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吕青庭这般说话,林醉恐怕就难做了——如果还要追究,那就落下了一个“斤斤计较”的名声;但若是既往不咎,恐怕是心绪难平了。 不过,如果今日当事人是墨珣,他才不管自己是不是会给人落下一个“锱铢必较”的印象。毕竟在徽泽大陆的时候,很多人都说他“睚眦必报”,“记仇”,“万万得罪不得”。 林醉听了吕青庭的话之后咬了咬下唇,不吭声,只抬起头来看向程雨榛。“爹,我刚才说的所有的话,都作数!”也包括了那句“今天,吕青庭若还要搭我们林府的马车去花朝节,那我与弟弟就不坐了”。 墨珣此时看不到林醉的表情,但却不妨碍他想给林醉鼓掌。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林醉这么硬气的样子。 第373章 林风琅听到林醉这么说,对吕青庭的感观愈发不好起来。什么叫“没料到会让醺哥儿生气”?那些话,别说是醺哥儿,就是他听了都会生气了。还有那句“性子一贯如此”,这不就是让醉哥儿让着他吗?这都是哪来的歪理! 程雨榛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林醉之后,便伸手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拍了拍。而后便转过身对吕青庭道:“青庭啊,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舅舅?”吕青庭一听程雨榛这么说就暗道不好,“你生我的气了吗?” 程雨榛也不知该怎么说,他跟这个外甥其实也没多少感情。正如林醉所言,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认真教导过这个外甥,不过是因为可怜外甥小小年纪便没了爹罢了。他也确实是将吕青庭一直丢给醉哥儿照看,却没有认真去考虑过醉哥儿的感受。而今天,听醺哥儿和醉哥儿所言,吕青庭也确实没有把他们当成一家人。小小年纪便出言不逊,甚至还颠倒是非……这样的人,程雨榛摇摇头,不能再放任他伤害自己的孩子了。“你先回去!” “舅舅!”吕青庭猛地扑了上来,拽住程雨榛的袖子。“舅舅你不理我了?不要我了?” “我……”程雨榛感觉到了林醉的手使了力,虽然不大,但却忽视不得。“你回去吧,没什么事就不要再到林府来了。” 程雨榛话音刚落,林醉便反手抓住了程雨榛的手。 “舅舅你不能这样!你说了要替爹爹照顾我的!”吕青庭听到程雨榛这么说,莫名觉得心里漏了一拍,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溜走了一样。他拽着程雨榛的衣袖,如何都不肯撒手。 程雨榛听到吕青庭提起他弟弟,也是一愣。随后,他伸手将吕青庭的手掰开,“你回去吧。” 吕青庭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完全没料到为什么情况会倏然变成这副样子。他刚要再同程雨榛据理力争,林风琅便站了出来,“好了,不要再闹了!”他们林府的马车停在这里,路过的马车、轿子这般多,指不定怎么看呢。林风琅不想给别人添谈资,便对家中小厮说道:“来人,将吕少爷送回吕府。” “我不要,我不回去!”吕青庭挣扎起来,无论如何都不让小厮碰他。“你们敢?!谁敢动我!” 洛涧因为吕青庭总是被罚,一直都记着仇呢,今天看到大少爷果然硬气了一回,要将吕表少爷赶回吕府去,脸上的笑都止不住了。此时听到二老爷说要将表少爷送回府,他立刻便自告奋勇地上前来要带吕青庭上马车。 吕青庭自然是带了吕家的小厮的,小厮见自家少爷要被人赶走,忙上前帮忙。吕青庭又喊又叫,一时间,他竟是开始撒泼打诨起来。 林风琅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够了!大庭广众之下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他算是看明白了,他夫郎的这个外甥当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粗野无礼,任性放肆,也难怪醉哥儿会说吕青庭让他十分难堪了。林风琅真是被吕青庭的做派气得不行,“人呢?家丁呢?还不快快将吕少爷送回吕府去!” 程雨榛闻言,本想着让两个小厮将吕青庭送回林府就是了,没必要动用到家丁。毕竟家丁都是汉子,将青庭弄到马车上去,万一有哪里不合适,岂不是污了青庭的名声。但此时青庭却根本就不依,瞧这架势,马上就要瘫到地上打滚了。程雨榛只得别开眼,由夫君做主了。 吕青庭连连嚎了几声,非但没有引来舅舅的怜惜,反倒让舅夫对他厌恶非常。 家丁力气比小厮大上不少,将吕青庭的小厮扭住了之后,便盯着吕青庭,看他是想让家丁这般扭上马车去,还是自己走。 吕青庭见状,泪眼婆娑地看向程雨榛,也不说话,只是这么盯着他看。 程雨榛被吕青庭看得有些难受,刚想说话,林醉便伸手按住了他的手,“爹,我们该去花朝节了。” “林醉!”吕青庭见自己示弱的计策落了空,眼睛立刻瞪圆了,“今天如果不是你!舅舅怎么会厌弃我?!” 林醉突然被吕青庭点名,遽然笑了起来,“你为什么做错了事,从来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今天为什么是我?我怎么你了?” “要不是你在舅舅面前嚼舌根……” “我嚼舌根?”林醉松开程雨榛的手,站到了吕青庭正面,“你扪心自问,你在我爹面前嚼舌根的次数还少吗?哪一次你犯了错,不是推说‘不知道’,就是把错全推到我身上?”林醉此时掷地有声,甚至目光如炬,一副完全不惧吕青庭的样子。 吕青庭被林醉说得有些哑口无言,但心里却仍是不甘。他双手握拳,竟是气得全身发起抖来。 “表少爷,请吧。”家丁在一旁,见吕青庭没什么话要说的了,便出声,让吕青庭早早搭上马车。 林醉转过身去托程雨榛的手。其实就算今日程雨榛说“吕青庭没什么事不要再到林府”,他心里还是不平的。只是因为程雨榛是他的爹,他没办法说什么罢了。 “林醉!”吕青庭猛地朝着林醉跑了起来,伸手就要将林醉推出去。 “醉哥儿!”程雨榛是正对着吕青庭的,此时见吕青庭满脸的怨恨,赶紧伸手要将林醉护过去。但他动作还是慢了点儿,不及伸手,吕青庭便已经碰到了林醉的后背。 墨珣一直在旁边看事情的进展,而且他一直不吭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吕青庭的脾性,他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早在他喊林醉的时候,墨珣便已经开始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了。此时见吕青庭孤注一掷了,赶紧迈了一步,扯着林醉的手就把他拽了过来。 第374章 林醉虽然被墨珣拽走,但吕青庭却使了力,完全不及收劲,径直朝着程雨榛冲了过去。 墨珣虽然人愣了愣,但身体反应还是快了一步,朝着程雨榛伸出了手。只不过,程雨榛离他毕竟远了,最后墨珣竟是扯了吕青庭,将他甩到了后头,被林府的小厮接了个正着。 墨珣顿时松了口气,他刚才就担心吕青庭万一摔着磕着,还来讹自己,那可就惨了。“你没事吧?” 林醉微微摇了摇头,“今日让墨公子见笑了。” “哪里。”见笑的次数多了去了,这次也不算什么了。 “墨公子。” “嗯?” “可以松手了。” “……好。” 第153章 “醉哥儿,你没事吧?”程雨榛赶忙上前仔细看了看林醉,见他确实没事,而吕青庭似乎也没碰到他分毫,便松了口气。 刚才程雨榛的注意力一直在林醉和吕青庭身上,此时才发现墨珣竟然一直在旁边看着。此时程雨榛莫名有些尴尬,但面上却不显,只冲墨珣微微点了点头,并不与他搭话。毕竟吕青庭身为程雨榛的外甥,也是林醉的表亲,这般闹起来,难堪的不止是吕青庭,还有他们林府……程雨榛可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同墨珣解释什么。 吕青庭让人扶住之后,便看到程雨榛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自己,顿时气都不打一处来,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再做什么了。 程雨榛原是想质问吕青庭为什么要对醉哥儿动手的,但碍于墨珣在场,只得将这件事就此揭过。如果非要再说下去,那不就家丑外扬了吗?程雨榛一想到吕青庭当着自己的面都敢对醉哥儿动手,当真如醉哥儿所言,并未把他们当成自家人了……顿时气上心头,沉声对下人道:“送表少爷回吕府!” 吕青庭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林醉一眼,又是一声冷哼,这便气鼓鼓地走了。 林醺在马车上将事情看得分明,却并不满程雨榛的处理方式,立刻嚷嚷起来,“爹爹你没瞧见吗?他刚才要动手推哥哥!” “醺哥儿!别说了!”程雨榛没料到林醺竟然发声,慌忙走上去让他不要再说话了。 “为什么不能说?”林醺着实不解,他觉得程雨榛这么处理对哥哥十分不公平,刚才如果不是墨珣眼疾手快,哥哥不就要摔倒了吗? 程雨榛别开眼,却是暗自瞄了墨珣一眼,“你还想不想去花朝节了?” “想。” “想去就别说了。” 林醺噘起嘴,有些不情愿,但看到林醉冲自己略微颔首,便也对程雨榛点了点头。 程雨榛松了口气,忙招呼着林醉上马车,而林风琅则也带着墨珣上了车。 墨珣现在是看不明白程雨榛究竟想做什么,是否会履行他自己的话,让吕青庭没事不要再进出林府。不过如果这就是吕青庭的处理结果,那别说是他,恐怕林醉心里都憋着一股怨气了。 林风琅见墨珣一路上也不怎么吭声,以为他是在想刚才的事,便主动问起墨珣在建州时的事。墨珣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说,但面对未来的岳父,他还是捡了点儿事说。 “马上就要秋闱了。”林风琅感慨了一句。距他上次参加秋闱也快十年了,竟是物是人非。墨延之身死,他亦不再走仕途,墨珣由醺哥儿的未婚夫君成了醉哥儿的未婚夫君…… “是。”墨珣点点头。他被国子监的监生们闹得也有些紧张,颇有种数十万大军挤独木桥的感觉。 因为路上吕青庭的事,耽搁了不少功夫。等墨珣下了马车之后,赵泽林与昌平郡君便派人过来将他们接了过去。 昌平郡君与赵泽林这边已经设好了行障和障座,就等着墨珣他们来了。在郊外不乏有其他命夫,赵泽林便依照自己一品国公夫人的卤簿来了。 若是按昌平郡君的卤簿,万一有比郡君品阶高的命夫或是宗室、大臣瞧上了这地儿,说不准还会过来要求他们挪位。尽管这种可能性不大,但却并不是没有。以一品命夫的卤簿,虽然避免了这种麻烦,但说不准会时不时有命夫遣人过来打招呼……总之,各有各的麻烦。 “怎么这么久才来?”昌平郡君“啧”了一声,看向程雨榛。 刚才伦沄岚是跟在赵泽林身边的,所以越国公府只有墨珣一人迟了,而林家则是整个二房都晚,总不能让赵泽林去问墨珣吧?只能是昌平郡君问程雨榛了。 程雨榛看着行障都搭好了,面带歉意道:“回郡君话,路上遇上了些事儿。”他唯恐郡君当面问起,忙补上一句,“待会儿儿夫再同您细说。” 昌平郡君眼睛微张,从程雨榛面上倒是看出了点儿,随后他又扫了一眼二房的人,心里倒是有数了,便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回头再说。” 林府的人出门出得早,就算路上耽误了时间,倒也是赶上了祭拜花神的时候。一行人顺着人群往花神庙走去,而路上满是花农挑着花担沿路叫卖。路上见着了花儿也不采,只将剪好的彩纸挂上去。 一路上开满了亮黄色的迎春花,敷蘂葳蕤,落英飘颻。放眼望去,竟是无有他色。树枝不堪重负地从树梢垂了下来,使得迎春花如同瀑布一般流泻;金色的花朵悬挂在枝头上,随着春风轻轻颤动,仿佛正欢快地流动着。 再往前走便是艳丽逼人的月季花了。一丛一丛,一簇一簇地开得格外娇艳。层层重叠的花瓣红得醉人,花瓣还捧着几滴剔透的露珠,将前往花神庙的信众的衣袂沾湿了。 第375章 这座花神庙外头的花树上早早被哥儿们挂满了彩色的绸带,远远望去便是姹紫千红随风摇曳。 天气虽还透着寒气,但人群比肩继踵,竟也不觉得冷。 墨珣原以为汉子和哥儿应该分开走,或是只有哥儿来参拜花神庙,却不料这上香途中大家全都挤作了一堆。因为赵泽林的缘故,墨珣倒是与林府的人一起。而按照辈分,墨珣便是站在林醉身边往花神庙去了。 “墨公子好像有心事?”林醉偏过头去看墨珣,见他一路上也不往旁边看,只是顺着人群走。 墨珣稍作思考之后,便说道:“你日后遇上吕青庭的时候要多留心。” “谢墨公子关心。”林醉微微笑了起来。 “别不当回事。”墨珣今天听林醉说,吕青庭竟然在外头口无遮拦地说林醉,心里立刻有了计较。他与林醉还没闹翻时尚且如此,现下闹翻了,岂不是会变本加厉了吗? “我一定会多加小心。”林醉对吕青庭的性子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虽然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但若真是碰到了翁主之类有品阶的哥儿,他还是不敢造次的。林醉有时候在想,吕青庭就是对程雨榛太有把握,这才觉得林府的人都被他吃得死死的,所以才会毫不收敛吧。 抵达花神庙之后,他们按照顺序,一一对花神神位上香。待上完了香之后,一行人便看着林家几个哥儿将手中的彩帛系在花树上,既作为献给花神的礼物,又有祈福的意味。 林醉他们虽然准备了很多彩帛,但带到花神庙的并不多。等他们系完,赵泽林与昌平郡君便打头回到了行障处稍作歇息,同时也放话让林醉他们几个小的出去外边玩儿。 花朝节在民间又被叫做哥儿会,哥儿们在这天也都相聚在一起,还能结交到新朋友。林醉早早得了田以佻的信儿,便同昌平郡君与程雨榛说了一声,要将林醺和林酩也一并带到那边去玩。 田以佻的性子最喜热闹,筹办聚会总是由他牵头。再加上他与林醉相交多年,昌平郡君便也不拦,只嘱咐要注意安全,便让他们去了。 程雨榛有些担心林醺的身体,只想让他坐在行障里赏花吃点花糕就行了。但林醺好不容易参加一次花朝节,当然是要跟着哥哥瞧瞧别的哥儿都是怎么过的,无论如何都不肯留在行障里。 “欸!”昌平郡君看了程雨榛一眼,“醺哥儿今日看起来身子不错,就由他去吧。”昌平郡君还有句话没说——谁知道他能这样多久?就让他去玩吧。 昌平郡君都发话了,程雨榛就算再不愿意,那也只得点头了。 “墨珣不去玩吗?”赵泽林见几个小辈都走了,墨珣还盘腿坐在席子上,便主动问了起来。 墨珣闻言,便也起身对几位长辈拱手,走了出去。他原是不打算来,自然也就没有同谁约好。不过,为了不让赵泽林和伦沄岚担心,墨珣还是打算出去外头走走。 哥儿们大都布置有行障,汉子们则是席地而坐。墨珣一路走过来,已经看到好多个汉子随地铺了席子,一边饮酒一边闲谈,看上去相当惬意了。 “醉哥儿,那边,那边有个蓝色的!” 不多时,墨珣行至一处,听到有一个清脆的嗓音响起,不由得停下步子。 “哪里?”林醉听到田以佻这么喊,半天也找不到他口中的“那边”是哪里。 “就你右手边儿,后头!”田以佻见林醉竟没能第一时间领会到自己的话,急得有些跳脚,也朝着林醉跑了过来,恨不得亲自跑过去将那蝴蝶扑下来。 林醉手中握着纨扇,见田以佻的动作,猛地一回头,果然瞧见了他说的那个“蓝色蝴蝶”。蝴蝶翅膀上的蓝色十分透亮,挥动翅膀的时候轻盈自若,灵动得很。 “哥哥加油!”林醺虽然跟着林醉过来,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走路也就算了,当真要像林醉这般跑跑跳跳,说不定马上就要被送回去了。所以,他就乖顺地坐在席子上,给林醉加油助阵。 林醉听到林醺的喊声,立刻笑开了。这蝴蝶忽高忽低,仿佛是散落在空中的花瓣一般,经了和煦阳光的照射,竟如同柔软的绸缎一般。林醉盯紧了蝴蝶,猛地执着纨扇扑了过来。这蝴蝶挥动着翅膀,顺着林醉纨扇扬起的风又往旁边飞了飞。这一下子绕过了花树,朝着墨珣的方向飞了过去。 林醉一时不查,便也紧跟着蝴蝶走了过去,等见到了人,这才愣在了原地。 田以佻追着林醉过来,刚要说他怎么不追了,忽然看到有个半大的汉子正站在草木边盯着林醉。 林醉握着纨扇,飞快地冲墨珣点了个头,拉着田以佻转身就跑了。 “醉哥儿?”田以佻见状,忙跟着林醉转身走了。“你认识?那是谁啊?” 林醉让田以佻问得脚下一顿,但又很快地接上了步伐,“越国公府的墨公子。” 田以佻稍作思考,“不就是跟你定亲的人吗?”他一下子把林醉给拽住了,“你怎么不早说,我好多看几眼!” “你看他做什么!”林醉干脆不管田以佻了,又快走了几步。 “这不是你未来的夫君吗?我瞧瞧他是个什么样儿吧?”田以艮忽然眼睛一个骨碌,上前挽住林醉的手,小声道。 林醉步履一乱,猛地偏过头瞪了田以艮一眼,“你说,你再说!等你定亲的时候,看我怎么笑你!” 第376章 “哈哈哈哈,我啊?我还早呢!” 第154章 从花朝节回来之后,整个国公府便陷入了一种很诡异的氛围之中。尽管越国公、赵泽林和伦沄岚表现得并不明显,但是墨珣还是能从日常相处和接触之中感觉到大家对他的态度日渐微妙起来。 墨珣能感觉到是因为乡试的缘故,因为愈发临近乡试,国公府里的人就变得愈发小心翼翼起来。 “爹。”墨珣有些无奈地放下碗筷。伦沄岚本来对上他的时候已经够谨小慎微了,现在同他说话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了。连带在饭桌上用饭,他们也都不怎么闲聊了,仿佛怕随便说什么就会影响他的情绪一样。“不就是个乡试吗?您在紧张些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是在饭桌上,所以也不单单是说给伦沄岚听的,亦包括了越国公和赵泽林。 “呃……”越国公先出了声儿,“是没什么,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墨珣闻言直摇头,“孙儿并没有多大压力。”墨珣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恐怕没人会相信:虽然他曾经中过举,但那毕竟已经是过去了;而且那时他的举人和解元身份又因为考试存疑而被废,尽管此次乡试距离上一次已经过了三年之久,但记得的人肯定不少,盯着的人也不少。 这些事不用墨珣说,别人也都想得到。他这次若是没能中举,保不齐接下来就需要面对许多的猜忌、质疑了。 越国公点点头,不再也不与墨珣争辩,“先用饭吧,用过了之后跟我到书房走一趟。”越国公还是要给墨珣讲一讲近年来发生的国家大事,这些或许都会作为策论的考题出现在乡试之中。 御史台是最早最快接近实事政务的地方,无论是地方还是中。央的奏章都需要送到御史台经由御史查阅的。越国公作为御史副丞,手中掌握的资料自然比国子监的博士更为确切。 墨珣心下了然,应下之后便继续用饭。 伦沄岚与赵泽林已经开始琢磨着给墨珣炖补汤了,与上一次乡试相同,炖来炖去都是些养神补脑的。 因为上一次乡试,墨珣曾跟伦沄岚说过喝补汤喝得有些腻了,伦沄岚便也不敢过于频繁地给墨珣备这些,大概相隔两三天会有一个小砂锅。 临近乡试报名,昌州其他地区的考生纷纷涌进了怀阳城,使得怀阳空前热闹。为了维护京城治安,怀阳府尹从京营借调千名官军以协助此次乡试。 等到报名的开始时候,怀阳府的衙门口已经满是报名的考生了。尽管报名时间长达半个月,但大多数考生都是赶在头一天就到衙门口去排队了。 怀阳不管怎么说都是国都,整个报名的秩序此起建州更为严谨,且不允许别人替排。 越国公觉得墨珣去报名倒是没必要急于头一天,毕竟第一天是人最多的时候。而国子监也给墨珣他们这些准备参加乡试的考生一些特别照顾,特许他们从八月份报名开始到乡试出榜都不用到国子监上课。 京里大多数有考生的人家大都数让人在府衙门口守着,若是见到人有减少的迹象,便赶紧回家去通知考生带上家状前来报名换考引。 往年怀阳的八月比起建州来同样热得厉害,但今年不知怎么,雨水不断,府衙门口虽搭起了障子,但仍是无法将所有前来报名的考生全都容纳在内。考生们要么撑伞,要么穿着蓑衣,虽然排成十条纵列,但却没有晴天时来得宽敞。 雨水也加剧了考生的烦躁程度:冗长的队伍丝毫没有前进的迹象,脚上以及身上潮湿的水汽也使人感觉到了黏腻。这场雨非但没有让人感觉到凉爽,反而闷热得很。豆大的雨点落在油纸伞上,杂乱无章,更使人愈发焦躁起来。 墨珣是等到报名的第十天才前去报名的,同时还碰上了不少国子监的监生。京里大多数人的想法都跟越国公一样,都是等到外地考生人数少一些,且天气比较好的时候才去报名。 天气一好就意味着闷热,但总好过热得要命还披件蓑衣。墨珣同几个相识的监生打了招呼之后便按照院试通过的年份找到了自己应该排的纵列站好。因为每个队列的时间跨度都不小,倒也有相识的监生与墨珣在一个队里。 排在墨珣前头的监生正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同墨珣说话,“我听说今年的主考官是淮阳府尹蔡炎恩,蔡大人。” 墨珣闻言,点点头。他其实也听越国公提过,不过主考官是谁对他来说都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毕竟他也不可能“走”蔡炎恩这条路,倒不如好好考试来得更实际一点儿。 “我还听说今年有道策论题是皇上亲自出题。”这位监生看起来十分紧张,絮絮叨叨地同墨珣聊天。 因为聊到这次乡试的考官啊、考题啊,周围的人便也纷纷摒住呼吸细细听着。墨珣能看到几个考生微微探过了头,仿佛都在侧耳倾听。 不过这位监生所说“策论题是皇上亲自出题”,其实并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事。宣和帝若是一时兴起,还会亲自主持殿试。 “其他的呢?”旁边排队的考生忽然出声。 “什么?” “其他考题是哪几位大人出的?” “这……我哪能知道?”就算真的知道也不会说的。乡试期间最忌讳的就是传谣,万一他因为传谣被捕,那他的仕途岂不就止步于此了吗?这名监生想到了这里,也觉得自己有些多嘴了,而他也不大想跟不熟识的人聊天,便也噤声不谈。 第377章 墨珣在府衙门口站了足足有一个半时辰,中途还从越国公府的护卫手里接了些干粮用了,这才轮到他到衙役与官兵跟前去取考引。而墨珣的家状又与别个怀阳城的考生不同,审核他的家状用的时间又比别人长了一些。 等到回府之后,赵泽林便再三交代,让墨珣一定把考引与家状放好。墨珣毕竟经过了这么多次考试,自然也是知道的,将这两样东西放在漆奁之中,又放在衣橱里。他还在漆奁外头糊了张纸,上头写着“考引”,免得到时候伦沄岚又要问,倒不如摆在一些青松雪松能瞧见的地方,也好让他们安心。 开考前几日,许多考生前往孔子庙上香,祈求自己能够中举。伦沄岚也想带着墨珣去一趟,便将自己的想法对墨珣说了。墨珣觉得上香祈福什么对自己来说或许并没有什么用途,但为了让伦沄岚心安,要去就去了。 墨珣在徽泽大陆时,偶尔下山帮助凡人,也会人立长生牌位或是当作天神供奉。但他本身其实感觉不到别人究竟在求什么。不过,按照他这段时间在凡间生活以来对凡人的了解,大概尽是一些求财、求官、求好运,求姻缘、求生子……吧。 等拜过了孔子之后,秋闱也开始了。秋闱一共考九天,每三天一场,且都要提早到入场准备,考试结束后亦需要在考场多呆一日与所有考生一同出场。 墨珣在越国公府护卫的护送下,前往贡院参加乡试。 第一场考试的“四书”考的是《大学》,要求考生写出自己对于《大学》中句子的见解。一共五道题,每题最少要写两百个字。当然,若是当真只写两百,恐怕直接就会被阅卷者丢至一旁。而卷纸则有框定,字体大小也有定制,所以很容易一目了然。 第一场的考题,其一为“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二为“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三为“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四为“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五为“不出家而成教于国”。 首句直接作为第一题,而“明德至善”作为《大学》的核心思想,又出现在了此句之中。《大学》为“初学入德之门也”,而《大学》的宗旨则在于弘扬光明正大的品德。 墨珣拿到考题之后,先思考,之后才研磨,最后将草稿纸摊开在桌案上。 《尚书·咸有一德》中将“明德”指一德,在于弘扬一心。在道家看来,“明”乃是天赋予人的一种觉悟。明者,理明透彻心自明;“德”则存在于万事万物之间。 而“亲民”一说则有两种解法:一为亲近臣民百姓;二为“新”民,即摒弃糟粕,去恶从善。“止于至善”,从字面意思来说便是“应当在纯善面前停止”。 善与恶并不是完全的对立面。老子的《道德经》中提到“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即善人可以作为恶人的老师,而恶人则可以成为善人的借鉴。而一个人的“善”,是要从利他性上体现的:若是无法将广大群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那也称不上“善”了。 “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1”,“止,必止于是而不迁2”。“大学”又被称为“博学”、“大人之学”,这就要求一个人通过不断地学习,来提高自身的道德修养从而达到至善而初心不变。 《论语》有云:“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荀子·修身》中也有一句“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都是要求人要“敏而好学,见贤思齐”。 墨珣将几个句子先写到了草稿纸上,这才开始组织用词,在卷纸上誊抄一遍。 第155章 其实很多的“至善”到了最后,也就是为了要获得社会的认同感以及寻找自身价值。归根结底,就是为满足自我罢了。但既然本国推崇儒家思想,那墨珣也不可能直接在卷纸上就写这些。理论和实际总是有所出入,为了教化民众,当权者必然是要以此等言论来束缚百姓的。 “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1”说的就是治国方面了。教化是本,治理是末。“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2”。 此题说的便是听诉讼、审理案情的时候,使隐瞒实情者不敢乱说话,让人心悦臣服,从而使民众有敬畏之心。 敬畏之心乃修身之根本。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3而小人则是因为不知自然规律,所以他并不畏惧。对于有才德的人轻视,对于圣人的言论又轻蔑。一个人若没有了敬畏之心,那么久很容易犯错。 当权者制定政令、法规,全都是为了教化于民,就连刑罚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教化,以积极地改造犯人和警醒世人。 “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有伦有要。4”说的就是要根据具体的情况具体分析,根据客观需要做出不同的刑罚,才能使社会安定。 《大学》提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通篇围绕着“修己以安百姓”展开5。旨在弘扬君子之道和王者的治政方针。 按要求,一题需得写两百字以上,墨珣洋洋洒洒就能搞个四百字。但这种题型写多写少都会引起阅卷者的反感,最后或许会因为个人好恶而加以评定。所以一直以来,无论是官学的教习还是国子监的博士,都要求不要超过三百字为宜。而且,如果一道题答得过长,最终会导致考试时间收紧,余下的题目便来不及作答,得不偿失了。 第378章 京城贡院的伙食比建州那边的要好上不少,至少肉糜汤还有点儿咸味,大饼子也像是刚烙出来,而不是隔了好几天再热过的。 第一天考试结束,墨珣才得以放空脑子开始休息。像是虽说一共考九天,但每场开考要提前进场,出场要延后一天,这样满打满算起来,秋闱的持续时间有半个月之久。而在考试的期间也确实不宜思考过多别的东西,以免造成精神不集中和用脑过度。 次日卯时,开始发放早饭,等到用餐完毕,墨珣又开始琢磨余下考题了。 每场考试考官会在头一天将卷纸下发,每道考题所需要花费的时长由考生自己决定。万一在时间把握和判断上出了错,前面考题花费的时间太多,导致虎头蛇尾的情况出现,还可能会因小失大。 “经义题”中的经学书籍指泛指十三经,包括有儒家思想之中的四书五经,还有尔雅、群经、考经等等。要求考生根据这四个从十三经中摘出来的句子,作文以阐明其中的义理,且每道经义题需写三百字以上。 考试期间仍是时不时会下雨,京里的贡院时隔几年便会翻修一次,墨珣所在的号舍倒也没有漏水。虽然气味同样差得不行,但好歹墙上没那么多令人作呕的痕迹。 等到第一场考试结束,墨珣按顺序跟随其他考生从号舍中走了出去。 怀阳城乃天子脚下,贡院周围的官兵众多,而在门口等着考生出来的亲眷家丁也都被官兵隔在一定的范围之外,贡院门口并不拥堵。 待贡院大门一开,外头的人便立刻发出了声响,与原先小声的攀谈不同,此时众人纷纷提高声调,盯着出来的考生,唯恐错漏一个。 官兵从贡院之中抬出一架铜锣,待铜锣架好之后,便由负责贡院掌管贡院的官员敲响铜锣。 “哐当!” “肃静!”站在门口的衙役将手中的水火棍敲得十分整齐,果然就把外头吵闹的人声给镇住了。 见百姓全都静了下来,官员又敲响了一声铜锣,而后便喊道:“考生出!” 这时,已经等在贡院门内的考生这才鱼贯而出。无法自行走出来的考生便被放到最后,由官兵或抬或扛出来。 等到墨珣被国公府的侍卫引着上了马车之后,侍卫便驾着马车赶回了府上。 因为出贡院的时间是固定的,所以除了上朝的越国公之外,府里的其他人都在等墨珣回来。而国公府里的小厮和家丁也早早备好了热水和汤食,以免等到墨珣回来之后府上什么都没有。 伦沄岚一直盯着门口,一听到有小厮来报信儿,忙回头看了国公夫人一眼。赵泽林自然是心领神会,便也从椅子上起身,在伦沄岚前头走了出去。 “爷爷,爹。”墨珣整个人的状态还算不错,尤其是随着年龄渐长,身体也在慢慢跟上精神成长之后,比较没那么容易乏力了。 当初他还在玄九宗,那里灵力充裕,有灵力滋养身体,就算小小年纪筑基、炼气亦不会有身体与精神力无法兼容的情况出现。而他自小就被宗门带走,倒也没想到这点。 徽泽大陆不乏有散修,但散修除非获得莫大的机缘,否则想要进阶或是飞升都是很难的事。 赵泽林“嗯”了一声,打量了墨珣一番之后,便点点头,让他先去洗个澡休息一下。 伦沄岚这么急着出来,其实也就是为了看看墨珣有没有哪里不适,此时见他眼神还算清明,这才想起墨珣已经有三四天每天收拾过了。便也接了赵泽林的话,让他赶紧先去洗漱。 墨珣自己也觉得身上多少有异味,此时正好顺着他们的话往馥兰院走。 青松见状,忙跟在墨珣身后。尽管墨珣不习惯别人帮着洗澡,但送水拿衣服什么的也是需要人帮忙的。 墨珣进去洗澡的时候,青松就一直在门口候着了。等他洗澡了出来,青松忙开口问道:“少爷可要用什么点吃食?” 每场考试之后需要隔天才能出场,然而这天贡院却没有提供饭食。毕竟考生们没有了试卷在侧,不会想在贡院多呆。而且,不论是家在不在京城的考生,此番从贡院出来,回去之后必定能用上不少比肉糜汤好的吃食。考生们连用了三天肉糜汤和饼子,恐怕看到贡院的吃食都会怕了。 没有用过早饭又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墨珣确实觉得自己有些饿了。再加上青松一直眼巴巴地盯着自己,仿佛自己不吃东西是一件有悖常理的事。 “府上有什么可以吃的吗?”墨珣开口问道。 “备了粥,包子,油条,绿豆糕,豆浆,还有些小菜这些。”青松点了几样,“少爷在贡院里待了这么些天,突然大鱼大肉恐对身体不好。而且明日又要进贡院了,老夫人便吩咐厨房准备了些清淡小食。” 墨珣点点头。青松向他解释了这么一大堆,无非就是担心他想用些大鱼大肉,但府上却什么都没有,心里会想岔了罢。“那就用一些吧。” 青松闻言,忙吩咐了守在馥兰院的其他小厮,让他们到厨房去通知上早点来。 因为只是他一个人用早饭,墨珣也懒得再折腾,干脆让小厮将早点都摆到他房里来,他用过早饭之后便要休息休息。 墨珣这一觉睡过去之后,再醒来便是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因为他早餐用得迟,所以午饭的时候,赵泽林便让下人不要打扰他,好让他多休息。可到了晚饭那就不能再耽搁,必须让他起来了。 第379章 墨珣这一觉睡得沉,醒来也是因为觉察到有人拿了温热的巾帕在他脸上擦拭。 “雪松?什么时辰了?” “少爷,已经戊时过了一刻了,该用晚饭了。” 墨珣闻言,支着身子从床上起来。“祖父回来了?” “是,越国公与夫人他们都已经在饭厅了。” 墨珣随手接了雪松手里的巾帕,在脸上囫囵地擦了一把之后便起身往饭厅去了。 乡试第一场一考完,朝中一些大臣便已拿到第一场的考题了。若是以往,越国公对于大臣们讨论科举考题并不在意,毕竟他没有想到拉拢羽翼的想法,自然也就不会想从考生中挑选门生了。但现在不同了,越国公府上有个考生,越国公便也加入了御史台讨论考题的行列。 等墨珣一脚踏进饭厅,越国公便冲他招手了,“考得怎么样?” “先坐下。”赵泽林无奈地瞥了越国公一眼。知道他心急,但也不用急于一时吧?墨珣这后头还有两场考试,今天问来做什么?万一没答好,还让家人这么问,岂不是影响了心情? “对,先坐。”越国公被赵泽林这么一睨,立刻指着椅子让墨珣坐下回话。 墨珣按往常的位置坐下之后,才同越国公说道:“孙儿觉得,尚可。” “‘尚可’是个什么答案?!” 越国公本意是想听墨珣细说一下他对于每道题的解答,但赵泽林又飞快地拍了他一把,“先吃饭!” “是了,先吃饭,先吃饭。” 越国公拿起碗筷之后,桌上的人才开始动筷。 墨珣已经习惯了越国公府的习惯,对于一边吃饭一边闲谈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这就继续说道:“我感觉答得还行。”其实也就是把“尚可”再说一遍罢了。墨珣对自己的解答也算是有一定把握,但科举考试,除了“尽人事”之外,就是“听天命”了。客观因素太多,并不是自我感觉就足够的。 越国公还想再问,让赵泽林夹了块肉堵了嘴。“你别管你祖父,先吃饭,等全都考完了再说。” 墨珣知道赵泽林担心会影响自己,所以才不让越国公继续问,他其实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问的,等到最后放榜的时候不就一目了然了吗?他此时说再多,也不能改变已经考完了的事实,就算越国公听出他哪里答得不够透彻或是不够具体、偏题,那他也不可能再改答案了。 越国公虽然心急,但也知道赵泽林的说法不错,这便也不再问,只让墨珣捡着自己爱吃的吃。 第156章 翌日,墨珣再次进入贡院,而因为考号相同的缘故,仍是原来的号舍。 墨珣猜这个贡院在考生第一场离开之后并不会对号舍进行清理。建州那个贡院或许得有十几二十年没有杂扫过了。怀阳贡院比起建州的会干净一些,但厚重的霉味与夜壶的臭味都在空气中弥漫。 第二场的第一题考的是《礼记》中的《礼运篇》,考“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和“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 “天下为公”主要讲的是社会的理想形态和人类社会的最高阶段。而儒家所说的“理想社会”是天下大同,《礼运》中也描述了“大同”社会的具体形态: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1…… “天下为家”则是歌颂王权,本质也是为了维护封建王朝的统治,所以也就获得了统治者的推崇和青睐。这部分主要阐述了世袭的合理性和君权神授的观点:“大人世及以为礼”,说明了当权者理应受到尊敬;“礼义以为纪”,即使说“礼义”就是纲纪。 墨珣倒是能理解这些言论,毕竟他所处的社会环境如此。若是一味批判君权,那这种儒家言论必定不会成为社会的主流。而儒家的主要思想为“仁”,为了在众多的统治者之中将“仁”的思想推广出去,那么就需要获得统治阶级的认可。《吕氏春秋·孟春纪·贵公》有“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的说法,而《礼运篇》既论证了君主制度的必然性与主权在君的合理性,又为君权的存在与贯彻列明了准则。 所以就当前所处的环境来看,儒家思想会成为主流思想是一种历史发展的必然…… 墨珣虽然看得明白,但卷纸上自然不能够这样写。只能当作自己完全不明白,而按照统治者所愿意看到的方向去写。否则的话,他很可能在乡试成绩还没公布就被抓了。 余下的考题就是判语、策论、诏诰、奏状、章表、律赋,一共六篇,每篇写三百字。 判语要求考生要能从给定的材料之中抓住本质和重点,根据当前颁布的法令进行分析并判断考题,并能够将自己的观点进行合理的阐述和论证。判语主要考察考生的理解能力、分析能力;策论则是考察考生的执行能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要求开篇点题,拒绝冗长和杂乱无章;奏状、章表就是要考察考生的文字表达能力了,语句是否通顺、规整。 拿到考题的时候不能看一遍就开始下笔,最好是通读一遍对文章有一个大体的把握之后,再仔细提炼题干中的内容,想好自己的论点、论据,最后才开始分析自己的观点。 上一次乡试,墨珣完全是依照天色来判断时辰。那样很容易造成误差,他当时甚至还将贡院发的蜡烛都用去了大半。今次或许是因为有了经验,亦或许是考题比较拿手,答起题来也有些把握,蜡烛倒是一动不动。 第380章 三日后,墨珣从贡院里出去,也不会想上次一样觉得头疼得厉害。 第三场乡试只考策论,一共五道题,让人比较在意的就是关于“变法”的那道了。 虽说主考官是怀阳府尹,但墨珣还记得考试报名的时候,那位监生曾同他提到过,今年有道策论题是宣和帝亲自命题的,说不准就是关于“变法”的这道了。 这道题问的是“商鞅变法为什么会取得成功”,而墨珣见到这道题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宣和帝说不定要推行什么变法了。只是这个想法一闪而过之后,他就不再细想,转而去思考商鞅变法了。这题问的并不是变法的具体内容,而是能从中获得怎样的启示和借鉴。若宣和帝当真要推行变法,那么想要复制和仿照商鞅变法的方式,就应该先从中知道商鞅变法的时候究竟是怎样一步步推行的。 这也要从当时秦国的社会背景和环境来说了,其中秦献公功不可没。 秦献公在魏国流亡了近三十年,被迎回秦国的时候,接手的已经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他在魏国亲历了李悝变法,见识过魏国的强盛,知道变法对于一个内忧外患的国家来说有多重要,所以便有了“献公变法”。 “献公变法”明确了土地私有和土地买卖,为“商鞅变法”奠定了一定的基础,而且在秦献公变法时出现了一大批能够与旧贵族相抗衡的地主阶级。 秦孝公为秦献公之子,很清楚变法是一个自上而下的过程,需要当权者坚定不动摇,使“举国而听之”。 商鞅变法有一定的理论基础;精简机构、裁撤冗员,改变了原来的官僚体系,符合地主阶级的利益;从“立木为信”、“将法太子”、“公子虔复犯约,劓之”,到“尽迁之於边城”2,采取的都是雷厉风行的手段…… 墨珣一边想着该如何作答,可另一边,脑子里却转向了宣和帝那边:若这道策论题当真是宣和帝所出,那他最后真的会看吗?乡试受重视程度必定不如会试和殿试,而所谓的“宣和帝出题”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假定是真,那宣和帝是随口一提就被命题者当作圣旨,还是明确地表示这题需要纳入此次乡试? 无论是从政治、军事、文化还是经济上,需要改革的地方肯定有很多。但两个朝代的历史背景完全不同,想要完全复制是不可能的。商鞅是一个说出“燔诗书而明法令”的人,他直接推翻儒家的思想,转而以严刑峻法来管理国家,再加上“重农抑商”也与现在的形势完全不符…… 商鞅变法会成功那是因为日渐腐败的贵族官僚制度无法满足新的生产力的要求。而且当时秦国还没有统一全国,诸侯分封割据各自为王,所以商鞅才会提倡法家的中央集权。 墨珣想到这里,直接将自己原来写在草稿纸上的论点与论据改掉了。 等到这第三场考完,越国公终于可以问墨珣“乡试考得怎么样”了。 赵泽林本是想让墨珣好生休息,问考试可以等到墨珣休息够了再来。 然而墨珣知道越国公已经憋了很久了,在饭桌上便主动问起这次最后一场考试的策论题是否当真是宣和帝所出。 “这个我还不清楚。”越国公没有参与出题,而家里又有墨珣这样一个考生,他也不敢过多地打听,以免被有心人参上一本。墨珣上一次乡试已经因为考试存疑而取消了成绩,这次若再来这么一遭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报名的时候遇上相识的监生,他跟我提过。” 越国公点点头,反正现在考都考完了,考题是谁出的也不重要了。就算真是皇上定的题,答不上来的还是答不上来。而且也不见得皇上出的题就一定会比其他命题者出的题目来得难。 “这次考到了商鞅变法。”所有题目里最烦的就是这道,好在墨珣时间有所富余,这才能够重新去想。其他的题考过就过了,墨珣一点都没有想要拿出来讨论。但越国公现在一直盯着他,若是他不说点什么,恐怕也走不了。 越国公“嗯”了一声,他今天在御史台已经知道考题了,“你怎么答的?” 墨珣将手中的碗放下,“孙儿是从当时秦朝的背景开始写,就是从秦献公写起。” 越国公觉得不错,若只立足于秦孝公,那么有很多东西都无法解释了。 “后来孙儿却想到,秦献公时推行变法是为了改变本国内忧外患的情况,那就应该从更深层次的诸侯分封割据开始……” “商鞅变法最后统一了全国,这才是这道题所说的,真正意义上的‘成功’。”不然怎么叫成功呢?仅仅只是为了改变当时国内的环境,那又怎么需要那么重的徭役赋税?怎么要那么多的兵丁? 墨珣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堆,越国公与赵泽林则一直听着。 伦沄岚对于什么变法知道得并不多,却也不妨碍他看越国公与赵泽林的反应。若是两位老先生出言反驳,那就表示墨珣答题并不完整或是完全答错了。 越国公今天听到其他同僚讨论考题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墨珣能考虑到从最终的结果反过来推出答案,这是他所没有想到的。而墨珣所说出的答案也比他自己想到的好了太多,考虑得也十分全面。 准确来说,越国公并没有参加考试,所以仅仅只是按照他所知道的方面简单地想了想,并未深思。 第381章 “祖父?”墨珣见越国公不吭声了,便又端起碗来。 “其他的题答得如何?”乡试三场,考题众多,不会仅以一题定成绩的。 “此题最难。” 得了墨珣这句话,在座的三人都松了口气,现在只要等半个月以后放榜就行了。 乡试考完之后,原先的雨水也停了,而天气也日渐转凉。墨珣之前参加过好几次的科举考试,每次考试结束都会有很多考生在各种各样的地方讨论考题。无论是茶肆还是饭堂,客栈还是会馆,总会听到关于乡试的内容。他本来就懒得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人说重复的事。若是出了门,万一碰上相识的考生,那免不了又要寒暄一阵。所幸国子监给这次参加乡试的监生放了假,墨珣也不需要到国子监里跟同窗讨论这些。 考完试没几天,伦沄岳便带着家小过来了。其主要目的还是要问墨珣考得怎么样了。 墨珣觉得这个“问”,着实没有必要。毕竟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了。但长辈来问,他总不好直言拒绝,便又对伦沄岳说了一些。 而后,林府也派人来打听…… 最终,墨珣不得不到国公府在京郊的庄子里去躲清闲了。 第157章 越国公府的庄子平日里是由管事的在打理,而国公府原先的两位主子也嫌少到庄子里居住。纵使偶尔有那么一两回,也是小住两日便离开了。 墨珣这次躲清闲的决定很是仓促,也就提前了一天派人去通知管事的。 管事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到国公府同赵泽林汇报今年庄稼的收成情况,以及与赵泽林对账、将佃户的租子上交等等。 墨珣曾经见过这个管事的几次,仅仅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国公府的庄子是越国公与赵泽林的,墨珣也不想自己表现得太过在意,反倒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在贪图些什么。 墨珣原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到庄子里去住到放榜或者国子监复课,但是伦沄岚不放心,便想着要跟墨珣一起去。墨珣本身并不在意,因为伦沄岚并不怎么管他,而且在墨珣看来,伦沄岚到京里平时除了跟着赵泽林出去,就只能到伦沄岳府上……倒不如到庄子里去散散心。 赵泽林知道之后,非但没有制止,反而还交代了他不少事情。 庄子里没有专门的小厮,大都是佃户的夫郎,而伦沄岚要跟着墨珣过来,那么青松雪松自然也不可能被落下。只是佃户的夫郎也都是农家哥儿,在日常照料上自然是不如越国公府那些小厮来得精细。好在伦沄岚原也就是从乡下来的,倒也不觉得有多难适应。 管事的刚一通知庄子里的人,墨珣与伦沄岚要过来小住几日,需要招两个哥儿来伺候。 伺候主子算是一个额外的收入,而且比做农活轻松多了,好些汉子得了消息都赶紧回家去让自家夫郎和儿子都过来试试。 伦沄岚刚到庄子里就受到了来自佃户们的热情对待。等管事的将伦沄岚他们安排妥当之后,那些哥儿们便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管事自然是一副不愿揽事的样子,只退至一旁,全权交由让伦沄岚做主。 伦沄岚想着,左不过就呆几天,随便挑了两个得力的就行了。再加上,他在石里乡的时候也掌过庄子,知道管事的对于一个庄子来说的作用,干脆就让管事的帮着挑人。 墨珣的想法跟伦沄岚一样,反正就只住几天,挑谁都一样。 管事的这才不推脱,指了几个哥儿之后再让伦沄岚从中挑选。 被挑中的人自然喜出望外,没被选中的虽然有些不太高兴,但也不敢在主人家面前使性子。 见伦沄岚选好了人,管事的就让其他人都散了,之后才让人带着伦沄岚与墨珣在庄子附近转转。 墨珣到庄子里来就是为了躲清闲,然而到了庄子里之后,墨珣才发现,庄子上的人比起京里的更爱说话。与此同时,或许是因为他们从越国公府里来,庄子里的佃户应当是认为该跟他们打好关系,所以有事没事都会在院子附近转转。若碰上了京里来的人,也正好能说上几句。 墨珣在庄子里呆了没多久,乡试就放榜了。 乡试放榜的时间一向有定制,再加上国公府上一直有派人盯着,所以成绩一出,不等报喜的人上门讨喜庆,赵泽林便已经从家丁处得了消息,赶紧派人到庄子里将墨珣他们爹俩接了回来。 来接墨珣与伦沄岚回怀阳城的侍卫和车夫刚一到庄子门口,就有人前去通报给管事的知道。 管事的得了消息,见到了侍卫之后,忙领着侍卫到院子里去见伦沄岚。 伦沄岚得了通报,这才出来。而那名侍卫见到了伦沄岚之后,自然是带着满脸的喜庆,隔了老远就拱手说道:“恭喜夫人!” 伦沄岚一听这话,心中已有了计较。尽管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儿子中举,可现下仍是禁不住喜形于色,“是中了……?” “是!少爷中的是昌州解元!”侍卫咬了个重音,恨不得见人就说。 “解元?!”伦沄岚吓了一跳。他本以为墨珣中举就已十分难得了,“解元”什么的更是想都不敢想,却不料竟是又得了! 青松跟在伦沄岚身后,也听见了这个好消息,忙伸手拉了雪松一把。 连着两次中了解元,这可难得得很!看那些在背地里嚼舌根的人还能说出些什么话来! 第382章 雪松还记得在墨珣认亲宴上那个闹事的建州同乡,此时更是恨不那人就站在自个儿跟前,让他也好好听听。 “是了,正是头名!解元!”别说是伦沄岚了,侍卫刚知道的时候也有些诧异。然而诧异过后,不知怎么竟好似理所当然一般。 “老妇人派属下前来迎解元公和孺人回府。”侍卫这么说着,便朝着伦沄岚身后探了探头,“少爷……不在吗?” 墨珣到了庄子上之后便时常在外走动,所以现在又晃出去了。不过,他每次外出的时间都不长,最多一个时辰就会回来。 “到外头去玩了。”伦沄岚略微颔首。他本来就觉得墨珣天天呆在屋子里,不是看书就是写字,心里还担心呢。到庄子里之后,墨珣愿意到外头去走走,伦沄岚当然乐见其成。 “原来如此。”侍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墨珣在国公府里住了这么长时间,侍卫还是头一次能把“玩”这个字跟他挂上钩……“是老夫人派我来接孺人和少爷回府的。” 从国公府里出来的时候,赵泽林就已经跟伦沄岚说好了,所以伦沄岚也有所准备。他本来与墨珣到庄子里来住的时间也不长,带的东西和衣服也不多,收拾起来很容易。 伦沄岚表示了然,“珣儿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管事的怎么说都是人精,听到伦沄岚这么说,忙引着侍卫到一旁先休息,赶紧让人给侍卫和车夫备些饭食。 伦沄岚让青松雪松去把他们来时带的东西统统都收拾一下,准备等到墨珣回来就跟侍卫一起回京。 越国公府的地旁边是京里其他士族的地界,正因为如此,此处治安良好,赵泽林也就只派了一个侍卫过来接他们。 墨珣本身知道乡试放榜的时间,远近也就是这么一两日了。而且,他们这些参加乡试的监生在放榜之后就要回国子监上课,他不可能一直呆在庄子里的。今天他就没有在外头呆太久,差不多就回去了。 隔了老远,墨珣都能看到庄子的院门处站了不少人在四下张望。等他一走近,许多佃户立刻迎了上来。 只一小会儿功夫,墨珣就完全被这些佃户给团团围住了。 这些人脸上都带着笑,黝黑的脸上似是带了一层喜庆。因为笑容太深的缘故,衬得脸上的皱纹也愈发明显起来。 “恭喜少爷!贺喜少爷!” “恭喜举人老爷!” “解元公!” …… 墨珣靠近院子的时候就已经猜测大概是乡试放榜了,随后又从这些佃户口中自己中举并又一次拿了榜首。 佃户的反应比起当初墨珣回临平县和石里乡碰到的乡亲们差不了多少,只不过因为墨珣现下还有个国公府小主子的身份,他们倒是没敢光明正大地上手摸墨珣,只是推着自家的孩子到墨珣面前来让他过过眼。好似这样做,日后自家的孩子就能好好念书,得个好成绩。 或许是经历过了一次之后,墨珣觉得自己心态倒是平静了不少,虽然并不觉得十分高兴,但面上还是摆出了笑来,拱着手连声道:“多谢各位!多谢各位!” 佃户们还嚷嚷着要请解元公到他们家里吃饭,这一个两个的,当着墨珣的面就争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 管事的见状,忙挤到人群中间将墨珣拉了出来。“解元公今天就要回去了,国公府已经派人来接了。” 佃户们一直都是让管事的管着,也不怎么敢在他面前闹腾,只又对着墨珣说了一些恭喜和祝福的话。 墨珣一边拱手道谢,一边往院子里走。 “少爷哪里的话!” “这多厉害,当是文曲星下凡了吧?!” “就是就是!” …… 伦沄岚听到外头动静,料到是墨珣回来了,便从屋里赶了出来。他在出门之前就得了赵泽林的话,此时见这些佃户还算是懂礼,便招了管事的来交代,“国公夫人说,因府上有喜事,今年的租子减一成。” 管事的当然愿意做这好人,便又朗声将伦沄岚的话重复了一遍,在场的佃户无不大喜过望,连声祝国公府上的几位主子身体健康、万事顺心。 佃户本来最关心的无非也就是租金,此时得了准话,便也不再过多讨扰了。 伦沄岚将墨珣招到跟前,告诉他国公府派人过来接人了,并问他要不要先用点什么再回京。 墨珣摇摇头,“直接回吧。” 被伦沄岚挑出来伺候的两个哥儿家里原本就打着“伺候得好,或许会被伦沄岚带进京里”的主意,尽管是离家人远了些,但到京里做活,银钱肯定少不了。可国公府里并不缺小厮,伦沄岚就算听出了这两个哥儿话里有话,却也是不能应的。 赵泽林虽然把他当成自家人,但伦沄岚自己若是自作主张或是就此拿乔,那可就不妥了。 墨珣得了“解元”的事,不多时就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得了一手消息的报喜人自然是要抢在别人前头才能拿到更多的赏钱,于是乎忙撒起丫子就往越国公府跑。 因为墨珣不在京城,前来国公府向墨珣道喜的考生、监生全都没见到人。只是被引进国公府里吃茶、小坐,待自己觉得无趣之后便也起身离开了。 还有好些人闹着要见“解元公”,说了墨珣不在府上也没人肯信,只守在大门处不愿离开。 赵泽林直接命人去市场上采购食材,命人告知道喜的宾客,晚上国公府摆宴,请大家务必光临。 第383章 其实有些人家从中午就开始请酒席了,但无论是墨珣还是越国公都不在府上,邀请宾客有诸多不便。赵泽林干脆就将时间定在了晚上,届时就算墨珣赶不及进城,越国公也已经从宫里回来了。到时候家里身为汉子的主人在,也不算失礼了。 国公府与庄子来回需要四个时辰,再加上侍卫到了庄子上之后还耽搁了一阵子,等墨珣回到京里,天色已晚,还险些被关在城外。而越国公府却已经是灯火通明,前来吃宴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有些人或许赵泽林根本没见过,就是来蹭饭吃,但今天府上有喜事,国公府请得起,那就热闹热闹。 越国公从宫里回来时,前去接墨珣他们的马车还没回来。上一回越国公没有陪着墨珣一同经历中举,但今次却不同:他在御史台就得到消息了,还被几个同僚连着恭喜了一番,一整天都通体舒畅,心里更是快活得很。 乘了马车刚靠近国公府的大门,越国公便看到门敞开着。待下了马车,这才被门房告知夫人摆了宴席。 “小少爷跟伦孺人回来了没有?” “还未曾。” 越国公心里有些嘀咕:墨珣作为主角都还没回府呢,怎么这宴席都吃上了?! 不过赵泽林做事一向有他自己的道理,越国公也没有在门房面前多说什么,只迈步往里走。 宾客一见越国公回府,忙上前道贺。越国公自然也是满脸堆笑,连声说着“吃好喝好”。 等他见到了自家夫郎,才从赵泽林口中得知他已经派人去接了。期间,时不时有人过来祝贺,越国公也照单全收。 “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赶在关城门之前进城。”越国公感慨了一句。墨珣若是今天被关在了城门外头,他们摆的这个“喜宴”那才叫一个好笑呢! 越国公话音刚落,墨珣与伦沄岚搭乘的马车就停在了越国公府门口。尽管越国公府今日来往的马车络绎不绝,但自家的马车怎么都好认了。 门房见墨珣与伦沄岚从马车上下来,忙迎上前去问安。之后,不等墨珣进门,便从里头拿着炮仗出来了。 “这是……?”墨珣眉头一皱,该不会是要庆祝他中举吧? 国公府的大门敞开,墨珣站在外边就能看到里头人头攒动,杯觥交杂。 “家中有喜事,老夫人吩咐我见着少爷就点燃这个炮仗。”门房乐呵呵地回答完墨珣的问题之后,站到离墨珣他们远一点儿的地方,这就将鞭炮点燃了。 “噼里啪啦”一通响,墨珣忙护着耳朵。 国公府自成一个宅院,再加上现在天色已晚,鞭炮声响彻在街道上。 越国公与赵泽林一听到鞭炮声,当下知晓是墨珣回来了,忙迎了出来。待见到了墨珣之后,越国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就将墨珣搂在怀里好一通揉搓,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念叨着:“真不愧是我师明远的孙子!” 在庄子里没人敢伸手碰墨珣,这下倒是让越国公全给搓回来了。 赵泽林看得抿着嘴直乐,也不制止。 “解元公回来了!”坐在靠大门处的宾客见到越国公与国公夫人的动作,立刻就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墨珣。高喊一声以后,宾客便赶紧起身,来蹭蹭墨珣的喜气。 其他宾客听到有人这么喊,也纷纷起身前来道贺。 墨珣扫了一眼眼前这些人,并不认识,心下了然,也是与他们好一通说话,这才得以从人群里出去。 “路上累坏了吧?先吃点东西。”赵泽林自然知道这一路上需要花费多长时间,墨珣与伦沄岚此时也还未用饭,便让他们先到主桌上用上一些。 国公府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越国公心里高兴,拉着墨珣到饭厅里。 墨珣被越国公拉到主桌之后,这才看到昌平郡君与林大人,以及林醉的双亲,还有他舅舅一家也都在场,这才赶紧见礼。 “墨珣得了解元”是个大喜事,越国公府既然要摆宴,那就不可能不请伦沄岳一家子与林府的人了。 伦沄岳是墨珣的舅舅,而林府就是墨珣未来的岳家,理应都请来安排在主桌。 尽管墨珣与林醉的亲事,京里已经有传闻了,但两家没有亲口承认,那别人自然也就不敢笃定。而赵泽林同昌平郡君本就交好,请了人来吃酒那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再加上,又赵泽林还给其他命夫也下了帖子,只是时间有些仓促,也不见得所有人都能到场。 其他人家今日或也有中举的,亦在自己家里摆宴,能来不能来的,都给赵泽林回了帖,所以赵泽林心里也有数了。 林风琅是岳山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对着墨珣直点头。 程雨榛原先对于林醉的这门亲事不大乐意,但此时亲事已经定下了,他当然也是乐得见墨珣有出息。 如此一来,桌上的众人心里虽然各有想法,但仍是为墨珣感到高兴。 待墨珣坐下了之后,越国公便端着酒要让墨珣陪他喝一点儿酒。 “闹什么呢?!”赵泽林不悦地皱起眉,“饭都还没吃,喝什么酒?!” “我这不是高兴嘛……”越国公心里快活,一时也忘了。此时倒也知道赵泽林所言有理,自己便也先喝了碗汤垫垫肚子。 墨珣尚且不知道这副身子的酒量如何,之前的几次也都是因为家里觉得他年纪小,所以拦着不让喝。不过今天如果真要他喝酒,他也就只打算喝一点儿,否则在这种宴上喝醉了岂不是难看? 第384章 墨珣打定了主意,但越国公过了一开始的兴奋劲儿之后,也不再拉墨珣同他喝酒了,甚至别人端了酒杯过来,他还会帮墨珣将酒杯拦下来。 桌上人人都开始喝酒,伦沄岚也用了一些,只是墨珣在看越国公的喝法,禁不住皱起眉来。他在徽泽大陆时也饮酒,但大都是些灵酒。灵酒无论对修真者还是凡人都有益处:修真者饮之,可增加灵力;凡人若是饮用了之后则有延年益寿的功效。但灵酒与丹药相似,都是不能服用过多的。正是“日中则昃,月满则亏”。 赵泽林看着墨珣似是在打量桌上的人,便猜测他是有些不大习惯了。但今日墨珣是主角,自是不能随意离席的。 “素华他们坐在旁边那桌呢。”赵泽林示意墨珣朝身后看。 墨珣眨眨眼,顷刻间便反应过来了。赵泽林恐怕是觉着他坐在这儿听他们说话无聊了。 赵泽林见墨珣果然顺着自己的话朝后看了以后,便又开口道:“醉哥儿今天没来。” “……是。”墨珣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对赵泽林点头称是。 要是他真来了,那才奇怪吧? 第158章 今天越国公府摆宴,像昌平郡君、林风琅这些人来了还好说点儿,林醉要是来了,那可就真的说不清了。 这放眼望去,哪有一个未婚的哥儿? 伦素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跟墨珣见面了,这次墨珣中举,他虽然也来,但与墨珣只说了两三句,就让别人岔开了。 墨珣上回在建州官学给伦素华的备考册子也因为他没有通过院试而一直都用不上。若说要让墨珣来辅导他,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他父亲也中过举,还是庶吉士,这连伦沄岳都教不了了,墨珣能怎么样呢? 伦素华知道今天不是说话的时候,也不挤在人堆里非揪着墨珣不放,只说了两句见他无暇顾及自己后,便又回到饭桌前自个儿吃酒去了。 “用点果酒如何?”赵泽林见墨珣拿着个小杯子以茶代酒,也觉得他大晚上的喝太多茶不好。 虽说果酒劲儿小,连哥儿都能喝,再加上他已经筑基了,应该不会连果酒都喝不得吧? 想到这里,墨珣便对赵泽林点了点头。 赵泽林偏过头去,立刻有小厮凑上来倾听。他吩咐完了以后,小厮才将墨珣的杯子换掉。 墨珣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一直没有碰过酒,每次逢年过节或是碰上喜事,家中有人饮酒,却都因为他年纪小而略过他。至于他自己,对酒还真是没多大的兴趣,自然也就不会偷着喝了。 越国公府准备的是青梅酒,呈透明的淡黄色。喝起来确实很薄,再加上或许放了糖,使得青梅酒呈现出了酸甜的口感。 墨珣抿了一下以后也不多喝,等有人过来敬酒时才陪着宾客用一些。 越国公府今天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宾客才慢慢散去。 越国公酒喝了不少,但因为赵泽林摆上来的是一些薄酒,越国公但是没有彻底醉过去,整个人看似未显疲态,反而是脸上透着一层红晕,衬得他又年轻了几分。 待送客完毕以后,越国公还是拉着墨珣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赵泽林见状,使了老大劲儿才把越国公拽回来,并对墨珣说道:“你祖父喝多了话也多,你跟你爹都赶紧回去休息吧。” 墨珣与伦沄岚今天从庄子里回来,还没休息呢,就开始打起精神来面对宾客,现在又是大半夜的,越国公还拉着不让人走,这像话吗? 墨珣看了看赵泽林,又转而去看越国公,“要不还是我把祖父送到屋里去吧?”他其实可以理解越国公这种喜悦:当年他的大弟子参加几个大宗门举办的比武大会拔得头筹的时候,他也是这般高兴的。推己及人,墨珣并不觉得越国公惹人烦,反而因为有人会这样关注自己而心里妥贴。 “不用,你越搭理他越闹腾。”赵泽林摇摇头,冲墨珣摆摆手,再次让他去休息。 墨珣不再推辞,这就跟伦沄岚回馥兰院去了。 国子监给墨珣他们这些考生的假期一直持续到了乡试放榜之后的第三天,也就是说墨珣明日还不需要到国子监上课。 但隔天墨珣也没能闲着,在放榜日没能好好同墨珣说上话的人就又来了。颇有种“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的感觉。 墨珣回到国子监之后又得了监生们的殷切问候,其中不乏有与他一同参加乡试但落榜的考生。 监生们还是很守规矩的,一开始上课就全都散开,也没人会在博士眼皮子底下跟墨珣说小声话。 乡试过去之后,中举的考生也没敢松懈,毕竟明年有个至关重要的会试——若是会试考过了,那就等同于有官身了,殿试也不过是排名次罢了。 这次来给墨珣道贺的宾客送的礼物和礼单是由越国公府的管家在打理的。 虽说是送给墨珣,但墨珣对于凡间的珍宝并没有多大兴趣,也就没去在意。而赵泽林干脆就让伦沄岚过来,在一旁学着。两人一边听管家汇报,而后由小厮将礼物记录造册。最后,要按照一定的类别将这些礼物分开来并放进库房里。比如一些当下得用的东西就摆在外头看得见的地方…… “夫人,林府的礼物里多放了一个匣子。”管家在林府给的礼品单子上并没有找到这样东西,正好夫人在场,那他就不自行打开了。 第385章 这匣子不小,自然忽视不得。 管家将话说完了之后,便把匣子递给了赵泽林。 “这个啊……”赵泽林笑了笑,接过了匣子之后便转手递给了伦沄岚,而后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郡君同我说过,是醉哥儿送给珣儿的贺礼。” 伦沄岚愣了愣,这才接下了。而后也没有打开看,只表示自己会转交给墨珣的。 赵泽林见状,知道伦沄岚的想法:此时墨珣还在筹备科举,林醉这般送东西,万一让墨珣起了别的心思,那可怎么好? 伦沄岚的想法,赵泽林只猜对了一半。他其实心里是觉得墨珣自小没有父亲,对于这等夫夫之间的事没人教导,眼下正是念书考试的好时候,万一有了旁的想法,荒废了课业,这就遭了。 “郡君同我说了,就是醉哥儿拖他父亲到外头收的一方古砚。”赵泽林出言解释了一番。 伦沄岚点了点头。他原也是想着,既然赵泽林都觉得没什么,那转给墨珣应当是没什么关系的。毕竟墨珣也算是他们唯一的孙子了。 见伦沄岚想明白了,赵泽林这才又从管家手中接过了账册,开始教伦沄岚要怎么看怎么查。 这些伦沄岚在石里乡也接触过一点儿,但墨府那些账肯定没有越国公府的多、杂,多学一些总归没有坏处。 墨珣从国子监下学,用过了晚饭,回到馥兰院了之后,伦沄岚便将这匣子给了墨珣。“林府……醉哥儿送的,恭贺你夺得榜首。” 墨珣闻言,随手接了过来,这一下还挺沉,便抬头看了伦沄岚一眼。 “郡君说是个砚台。”伦沄岚也搞不懂什么古砚、新砚,反正都能研磨就是了。 墨珣若有所思地颔首,也不怪乎会这么沉了。 因为这是给他的贺礼,墨珣也就不寻思着回礼的事了。 等到京里开始飘雪,怀阳城的冬天便彻底地来了。 之前的一段时间,因为担心影响墨珣的情绪,在饭桌上的时候大家都有些谨小慎微。但自打墨珣通过了乡试之后,越国公就恢复了往常的习惯,开始在饭桌上闲聊起来。 “今天早朝,听皇上的意思,似是有意在明年的殿试之后进行选秀。”越国公一边夹鱼一边说着。提前说,也就是让文武百官有个准备。 赵泽林不觉有异常。宣和帝正值壮年,而且几个皇子也到了可以娶夫郎的年纪。 选秀原就是几年一次,赵泽林此时想了一想,发现自己还真有段时间没有听说宫里选秀的消息了。想来应当是没人提起,选秀的事就被放过去了。今年宣和帝主动提及,那就是势在必行了。 说起来这个选秀,应该是由皇贵君来提才是吧?宣和帝在上朝的时候说……总觉得有那么些变味了。 墨珣含了一下筷子,心里想的却是和赵泽林想的不同。赵泽林想的是为什么宣和帝在这个时候提出要选秀;而墨珣心里是想:明年会试或者殿试,是否会考到关于“选秀”的内容? 赵泽林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而后才道:“今年也是由户部去办?” 越国公点了点头,见墨珣看过来,就多说了一些,“其实是由户部给各个地方下行文,再由各地方将符合选秀资格和条件的哥儿的年龄、三代等基本信息具结呈报,最终统一报到户部,户部再请奏圣上……” “待皇上明确何日选看家人子,再由户部下行文,让地方造具清册,将参加选秀的哥儿送到京里。” 墨珣看到越国公正视着自己,立刻意识到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便也认真听来。 “接下来就是由内监将上一次的因特殊原因而没能进京参选的家人子先挑出来……”越国公说着说着,瞅了赵泽林一眼,“上一次选秀距今好像有些年月了。” 赵泽林“嗯”了一声,也就看这次宣和帝、太皇贵君他们能不能挑中,不行也好让那些哥儿们家中自行婚配,省得老这么吊着。一选未过的哥儿回去之后也嫁不了什么好人家了;但若是通过一选,而二选未过的,回去之后倒是很容易被媒人踏破家门。 能被挑出来参加选秀的,本来就都是一些嫡亲的哥儿,身份本也高些,不愿进宫蹉跎岁月的也大有人在。但到了年纪却不进宫参选,私下嫁人,若是最终被发现了,那可不止是哥儿一家,连带着整个地方的官员也要一并受罚。 “醉哥儿明年……那就有十四了吧?”赵泽林忽然想起了什么,也瞅了墨珣一眼。 选秀哥儿的年龄范围是十三岁到十七岁,林醉这不是刚好吗? 越国公也跟着点头。他们都见过了林醉的庚帖,当然知道林醉是几岁。“你赶明儿得了空就上林府走一趟。” 林奕甫作为灵台郎,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而选秀是直接将适龄的、出身良好的哥儿直接按原先户籍制度上报,根本不存在自愿与否。 按照本朝的选秀方式,只要到了年龄的哥儿,那都是得由宣和帝先挑过一遍,没被选上的最后才能自行聘嫁。今年找了借口不来参选,那么还要被记名,下回还得来。 依照林醉的品貌,若是选秀进了宫,那被撂牌子的可能性就太小了。 第159章 墨珣原先还没听明白,但等到赵泽林一提起林醉,他忽然之间就意识到了什么。“爷爷的意思是,林醉符合选秀条件?” 墨珣没有见过宫廷选秀,但想来应该也就是跟他们修真界宗门挑弟子一样的。有灵根的大都被挑走,剩下一些没有灵根的就由他们去。而越国公刚才提到的“符合选秀资格和条件”,对墨珣来说,当真是一个十分模棱两可的说法了。 第386章 赵泽林微微蹙眉,若要说符合那也不符合,说不符合那也符合……就是看最后宣和帝那边是个什么意思。“一般来说,参加选秀的都是士族官员的嫡亲的子嗣。林醉作为林大人的亲孙子,理应参加选秀。” 赵泽林此言一出,在座的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墨珣琢磨了一下,如果林醉当真选秀入宫,他还能做点什么。按照越国公的说法,选秀必定是在殿试之后,如果他能得个状元,是不是可以…… 刚想到这里,墨珣就知道这件事的可行性并不强:得了状元给赏什么的,也得是宣和帝心情好,主动给才行。 而且,他也不知道林醉是不是真的有想过要嫁给自己。万一只是因为父母之命,而不是林醉自己本人的意愿呢?万一林醉自己想进宫去呢? 好一阵子之后,赵泽林才开口道:“我明日先往林府走一趟,到时再说,先用饭。” 赵泽林直接让贴身的小厮给外头递话,让人去给林府下帖子。 而林府那边,正如赵泽林所料一般,等到林奕甫从宫里回来,昌平郡君也已经听到了消息。越国公府的帖子一到,林府就给了回话。 因为涉及到了墨珣的亲事,所以第二天,赵泽林把伦沄岚也一起带去了。 等两家人见了面,赵泽林这才发现昌平郡君与程雨榛也有些急眼了。两人对视了一眼之后,昌平郡君便引着赵泽林跟伦沄岚进屋。 “昨儿个晚间,我听越国公说起,皇上有意明年举行选秀。”刚坐下,赵泽林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今日前来的目的先点明。 昌平郡君忙点头,他也是昨天晚上知道的消息,一接到越国公府的帖子,便知道今日赵泽林前来是想问些什么。 “你们家是怎么打算的?”赵泽林还是得先问问林家是什么意见。选秀可也不单单只是选后妃,余下一些会被赐给贵族、宗室,或许会成为皇子的正夫也说不定。 昌平郡君瞥了赵泽林一眼,“选秀的事情是避不掉的,醉哥儿肯定得去。” 关于这个方面,不用昌平郡君说,赵泽林都知道,然而他所关心的是林家接下来的态度。也不乏有那些个哥儿不愿入宫,倒是可以暗中操作一番,在内监进行第一轮挑选的时候就直接把牌子撂了。 在赵泽林看来,林醉的品貌不差,也就是出身比起一些人来说差了些罢了。一来是林奕甫的官职品阶摆在那里,二来就是林风琅的商贾身份。但若是林醉通过了第一、第二场挑选,那么被留下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不过,“暗箱操作”有一定的风险性,万一让人捅到上面去了,那可就不好办了。 赵泽林“嗯”了一声,“咱这个孙儿亲家可还做得?” 昌平郡君佯装不悦道:“如何做不得?难不成你是见墨珣得了解元,前途无量,觉得我家醉哥儿高攀不上了是怎的?” “哎哟!”赵泽林看到昌平郡君拉下脸,赶紧说了几句好话。“醉哥儿这门亲是越国公府主动求的,哪有什么‘高攀不上’一说!” 程雨榛作为晚辈,赵泽林与昌平郡君说话的时候他自然是不能随意插嘴的。他原先就觉得越国公府把醺哥儿的亲事给退了,随后还上赶着把醉哥儿送去……日后醉哥儿嫁过去怕会让越国公府的人瞧不起。今天听到赵泽林这么说,明确地说成是越国公府主动求娶,这倒是让程雨榛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儿。 赵泽林得了昌平郡君的准话,也放下心来。他知道林醉将养得好,保不齐原先林府就有意要送他进宫,只是近年来选秀暂停,才歇了心思与越国公府结亲的。 “也不知道今年负责挑选的内监是哪几位大人。”普通的内监可没这个能耐去替皇家选秀,赵泽林自然也不敢小觑内监在皇上身边的影响力。“回头我让越国公打听一下再跟你说吧。” 选秀涉及的哥儿太多,有些地方到京里那得好几个月的功夫,所以宣和帝才会提前这么长时间将此事提起。 “行。”昌平郡君也点头。到时候再看看,是要由越国公府出面,还是由他们林家出面了。 尽管赵泽林与昌平郡君交好,但有些话,赵泽林还是没敢在昌平郡君面前说。保不齐昌平郡君自己早都知道,也不敢在他面前提了。两人这般打了一阵哑谜,倒是心照不宣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些之后,昌平郡君让程雨榛去把老四夫郎和家里几个孩子都叫过来同国公夫人见礼。 林醉其实在昨儿个用过了晚饭回到了院子里之后,就已经听洛池说越国公府往家里递了帖子。他原先在心里想着,也就是这几日,不是国公府的人登门拜访,就是郡君要上国公府去玩。不过郡君并没有遣人来告知他,这么想来,应当与他也没什么干系。 不过今天,他在院子里,一听说越国公府夫人与伦孺人过府时,心里就不住地嘀咕:怎么没唤他到前头去呢。 林醉他们几个跟赵泽林与伦沄岚打过了招呼,又在花厅里站了一会儿,就听到昌平郡君说了句,“好了,你们也不耐烦听大人说话,都回去吧。” 赵泽林又与昌平郡君聊了一会儿,方才起身告辞。正经事情谈完了,这还是临近过年的时候,各家都忙,老这么坐着不走,可不就是过多打扰吗? 送客人离开之后,程雨榛这才开口小声问道:“爹,这事儿不用问问醉哥儿吗?” 第387章 昌平郡君愣了愣,“问他做什么?” “万一醉哥儿想……”程雨榛顿时有些欲言又止。 “说吧。”昌平郡君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把话说清楚。 “如果是醉哥儿自己想进宫呢?”就算今年墨珣中了乡试,前途无量。但在程雨榛看来,依醉哥儿的品性,当个皇子夫不为过吧? 昌平郡君“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皇上与皇贵君琴瑟和谐,醉哥儿进宫?当如何自处?” “不是,儿夫的意思,醉哥儿就是嫁个王公贵族,那也比……” 昌平郡君脸上一僵,但笑容不退,倒也没有直接甩脸子给程雨榛看,“那万一被皇上给瞧上了呢?” “这……”程雨榛听到郡君这么说,也仔细想了想,心里顿时就不乐意了——宣和帝的年纪比林风琅还大呢。可又转念一想,若是林醉能被皇上看上,亲自留了牌子,那不就意味着醉哥儿有机会入主后宫了吗?!“能让皇上看上自是林家莫大的殊荣啊!” 昌平郡君被程雨榛这么说得一时间竟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能被皇上看上,那确实是莫大的殊荣,但这份殊荣又能维持多久呢? 想当皇贵君?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现任皇贵君那可出自开国元勋冷弼道,冷家。就算冷家已经败落,但在当年荣盛的时候,决计是没有哪家敢跟冷家当庭叫嚣的。 昌平郡君真的很想直截了当地告诉程雨榛,现在后宫的那些内命夫们,要么是陪着宣和帝从皇子走到登基,要么是背景让人有所忌惮…… 而且早前有坊间传言,因为帝后关系和谐,宣和帝便将选秀一事停了。可今年这般提起,是否可以认为是色衰爱弛了? 哥儿们一旦入了宫,无论初衷如何,最后都是得奔着高位去的。有句话叫做“一入宫门深似海”,岁月静好,与世无争,在后宫里全都是虚的。林醉自小就是昌平郡君看着长大的,他当然不愿意林醉到那种“吃人”的地方去。 “那你的意思呢?”昌平郡君此时已经有些不悦了,但仍是强压下怒意,反问程雨榛有何打算。 “我……”程雨榛感觉到郡君的语气不对,也不敢再多说,“我只是想问问醉哥儿的意见。” 昌平郡君大概能猜到程雨榛是见自己脸色不佳才改的口,他当真是觉得这个二儿夫郎拎不清,但不管怎么说,程雨榛都给林风琅生了四个儿子。昌平郡君想到这里,不由得放缓了口气,颇有些苦口婆心地开口说道:“醉哥儿那边,我早早都问过了。越国公府的这门亲事他也是同意的。” 程雨榛心里想:“那可是之前了。之前也没听说要选秀不是?”不过这些他也就在心里说说罢了。郡君现在整张脸已经拉得老长了,他要是把这些话再说出来,那不是找骂吗? “原来如此,竟是我想岔了。”程雨榛赶忙点头,应下了昌平郡君的话。 昌平郡君仔细打量了程雨榛一番,见他虽是嘴上这么说,但看起来还有些不赞同。原本他张张嘴,还想对程雨榛解释一二,但随即却又觉着:事已至此,难不成程雨榛还要去劝醉哥儿进宫? 依昌平郡君对林醉的了解,林醉对于权贵似乎并没有特别的着迷。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自小就没有把林醉往这方向导,所以他对这些事还不太懂。既然如此,倒不如让程雨榛去游说一二,若是醉哥儿当真动了进宫的心思,那选秀的事也不托人了,就顺其自然吧。 不出昌平郡君所料,程雨榛从他这里离开之后,径直进了林醉的院子里。 彼时,林醉正在屋里看书。因为天气冷,所以房门都是关着的,程雨榛身边的小厮敲了敲门之后,洛涧便从里头将门打开。 “二夫人。”洛涧,洛池二人赶忙行礼,同时也提醒里头的林醉——二夫人来了。 林醉闻言,将书搁在案上,起身迎了出去。“爹。” 程雨榛颔首,“嗯”了一声之后,便迈步往屋里走去。等他坐下之后,洛池将茶水备好,摆在程雨榛手边。 程雨榛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厮,“你们先下去吧,我跟醉哥儿有话要说。” “是。”几个小厮应声之后便退了出去,并将门阖上了。 “坐吧。”程雨榛见林醉还站着,便指着边上的椅子,示意林醉坐下说话。 程雨榛干脆开门见山,“昨儿个你祖父上朝的时候,听皇上说明年要进行选秀。” 林醉没有贸然开口,只是点了点头,安静地听程雨榛继续说。 “今日越国公夫人前来,就是为了你明年参加选秀的事。”程雨榛边说边端详起林醉的表情来。 林醉先是一怔,而后才眨眨眼,像是没听明白程雨榛的意思般,点头称是。 程雨榛见状,不得不开口问:“你是个什么意思?” 林醉见程雨榛这么问,立刻意识到,他恐怕是想让自己进宫了。但是进宫有什么好?他自小就经常在外走动,进了宫,要再出来就难了。于是,林醉便委婉地提醒程雨榛一句,“我不是已经……有婚约了吗?” 程雨榛以为林醉是当真不懂,便将“选秀”解释了一番,而后才说:“你的才情样貌皆不差,在选秀中必定能脱颖而出,应当能……” “爹!” 林醉忽然朗声地喊了起来,倒是把程雨榛吓了一跳。他见程雨榛瞪着眼看自己,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失态了,便摇摇头,“我不想进宫。” 第388章 见程雨榛张张嘴,似要劝,林醉又开口道:“我自小便习惯了在外走动,虽然身为哥儿,但父亲从来不拘我在家中。若是进了宫,一年也难得出宫一次。”林醉半阖眼帘,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他眼底里的情绪。“或许在爹爹心目中,我是个规矩人。但我自己知道,就依我的性子,在宫里怕是活不了几天的。” “呸呸呸!”程雨榛赶紧伸手去捂林醉的嘴,示意他不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林醉也没再多说什么,选秀肯定是要去的。就算明年他托病,但再下一回的选秀,他还是得去。要是在这期间,私下里嫁了人,那就是欺君之罪了,被发现可是要受罚的。 程雨榛静下来之后,反复思考了林醉的话,最后见林醉面上十分笃定,便也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你想好就好了吧。” “谢爹爹。”林醉虽然得了程雨榛的话,但仍是不免有些焦急。 也不知道越国公或是祖父这边有没有办法能让他在选秀的时候被撂牌子。 第160章 虽然得了昌平郡君的准话,赵泽林回到越国公府之后还是没有直接放下心来。 昨天越国公在饭桌上向墨珣解释了“选秀”的基本情况,当时伦沄岚也在场,然而越国公却没有说得十分详细。再加上伦沄岚一直是在乡下生活,农户出身,没有参加过选秀也实属正常。 日后墨珣或许会留在京城生活,而伦沄岚自然是要同墨珣一道,那么还是多知道一些为宜。这么想着,赵泽林便又仔仔细细地向伦沄岚解释了一遍,这个选秀究竟是怎么回事。 选秀按律是每三年一次,挑的是士族、贵族的哥儿进宫。前两轮都是由内监进行挑选,两轮都通过了,才有机会面圣。 也就是赵泽林没有儿子罢了,若是有,那也是得送进宫里的。而且,依赵泽林对宣和帝的了解,只要越国公的儿子不是缺胳膊少腿、面上生疮,就算人傻嘴笨,那也是会被留牌子的。 宫廷选秀涉及面太广了,也不单单只是为了充实后宫。而且,宣和帝的几个皇子年龄也到了,这次说不准连皇子妃、侧妃都要一并挑了。 若是涉及到了皇子,那背后的利益链就广了。所以此次的选秀,必定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几个皇子现在正在争夺储君之位,到了以后,那就是争夺皇位了。所以从很早开始,后妃们就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儿子谋划了。 想要争夺皇位,单单有权有兵不行,还得有钱。 在“权”一字上,尽管林奕甫并没有身居高位,但林风琅此时却是昌州最大的皇商,林家是有“钱”的。 赵泽林尽量将遇上的事都跟伦沄岚说清楚,平日里没遇上他总想不起来,现在有机会也刚好多说一些。 等到他将利害干系都给伦沄岚分析清楚了之后,才对伦沄岚说道:“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别上外头去说。” 其实京里的各大家都知道,但没人会到外头提的。那万一传了出去,很容易就会被扣上一个“诽谤朝廷”的“帽子”。 伦沄岚忙点头,“是,老夫人放心。” 赵泽林之所以敢把这些话告诉伦沄岚,就是因为他知道伦沄岚的脑子还算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伦沄岚还能掂量得出来。 其实,能做到这点就已经很难得了,毕竟很多人都只是空长了个脑袋。 林醉的事不能拖。 赵泽林刚才一边跟伦沄岚说,一边也在理头绪。跟内监打招呼,把牌子撂了,那得是上头没有留意的人,万一林醉已经被人注意到了呢? 等到越国公从宫里回来,赵泽林忙问他是否已经探听到了负责明年选秀的内监究竟是何人? 赵泽林问这话的时候,并没有避开墨珣与伦沄岚,墨珣自然也不会自己傻乎乎地自己走开。 “是马公公和齐公公。”越国公知道自己夫郎着急,便直接将自己今天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赵泽林一愣,眉头当下就皱了起来,“怎么是这两位?”按理说,选秀的一应事宜应当是由皇贵君身边的内监来负责才对。 “我也是头一次听说选秀的事由皇上身边的贴身内监来负责。”无论是先帝还是宣和帝以往,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自从宣和帝举行了立后大典,选秀的事就完全由皇贵君一手操办了。前些年他与赵泽林正好回乡丁忧,而那段时间理应举行的选秀被搁置,他也并不知道缘由。再后来,虽然他回了京,但没遇上这事儿,自然也没想起来。而且,选秀也算是皇上的家务事,他没事去探听这些做什么? “你今日在宫里可有见到马公公与齐公公?”赵泽林觉得这事儿如果不能问宣和帝,那最好还是问问两位公公吧。 越国公点点头,“见是见到了,但是没找到机会说话。”他这么说着,又宽慰了在座的人几句,“放心吧,这次选秀如此反常,想必那些家里有哥儿的大臣会比咱们还着急呢!” 赵泽林知道越国公说得没错,但此次选秀又不仅仅只是给宣和帝选后妃,还有要给皇子们挑正妃、侧妃。不是所有的人家都跟他们一样,不想沾上这些。早在宣和帝登基开始,朝臣们便已经在为自己的将来谋划出路了。此次选秀,更是朝臣们巩固与皇子关系的大好时机。 赵泽林知道皇上的贴身内监平时都跟在皇上身边,越国公“没机会说话”也属正常。“可有听说明年要将皇子们召回来?”明年距皇子们外派地方历练还不足三年,但选秀毕竟也与他们有关,一般都会提前传旨让他们回来看看。 第389章 “这个……”越国公摇了摇头,“倒是没听说。”他觉得下旨让皇子们回京也不急于一时,毕竟马上要过年了,说不准今年过完了年,皇子们就要一直留在京城里,直到选秀结束了。 越国公见赵泽林眉头紧锁,便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你也别想太多,一有机会我就找两位公公探探情况。” 墨珣听完了两位长辈的对话,倒是听出了赵泽林话里的意思。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凡间的所谓宫廷选秀,但赵泽林那一句“怎么是这两位”想来就不对劲了。 “马公公和齐公公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由他们来主持选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能直接得到答案,他就不打算浪费心思去七猜八猜了。 赵泽林闻言,略微诧异地看了墨珣一眼之后便出言解释道:“后宫的一应事宜,一向是由皇贵君来操办的。就算最后由宣和帝出面留牌子,那顶多也只需要皇上身边的一个公公就成,用不着两个。” “如此说来,定当是皇上对此次选秀十分看重了。”墨珣听完了赵泽林的话,又结合了刚才他们讨论的皇子,“是不是明年要立太子,顺道给太子选妃了?” “三年未到,皇上不至于出尔反尔。”墨珣的话乍一下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仔细想想却并不成立。三年未到,政绩评聘未出,皇上要以什么来立太子?朝臣们为了立储的事动不动就上奏,皇上也是知道的,在不厌其烦之下,才提出让皇子们外出历练。这下忽然之间立太子,却不看政绩?那不是拿朝臣们开涮吗? 墨珣“哦”了一声,不再反驳。 越国公忽然瞪了墨珣一眼,“你专心准备明年的会试,其他的事别瞎掺和。” “是。”墨珣被越国公这一句说得莫名其妙,明明是越国公自己对自己说的,怎么还不准问了? 宣和帝要选秀的事,国子监也说开了。国子监中的监生大都是王公大臣的子嗣,家中也有符合选秀条件的弟弟。选秀消息一出,几乎是顷刻间,整个京里便都传遍了。 大家之前都拿“定亲”的事来调侃墨珣,此时更是,时不时有人到墨珣跟前说起,话又不说全,只各种暗示。墨珣原就没当着监生的面前承认过定亲,自然也就将这些人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田以艮是林醉至交田以佻的哥哥,对林醉与墨珣的事也隐约听过弟弟提了一些。今次便趁着课间小憩的时候提了一提,“我弟弟明年也要参加选秀了。” 墨珣“嗯”了一声,不接茬,只等着田以艮继续说。 田以艮本以为自己挑个头,墨珣怎么都该投桃报李也说点儿吧,却没料到竟得到他这般态度,嘴角抽了一下之后,才又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我听说皇上对这次选秀很是重视,可明明前几年还是皇上亲口下令取消的。” 墨珣又点了点头,田以艮说的这些越国公和赵泽林都提过,也不是什么辛秘了,用不着这么小声吧? “我听说今年禁止暗箱操作,不允许无理由将参与选秀的哥儿随便撂牌子。” “不是每次都禁止吗?”墨珣觉得田以艮话里有话。他原以为禁止这些东西是惯例了,既然叫“暗箱操作”,那自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 田以艮“啧”了一声,立刻意识到墨珣并没有理解自己的话。他又将声音压低了一点儿,凑在墨珣耳边,小声道:“是每次都禁止,但并不是每次都由皇上身边的公公来监督吧?” 墨珣听完了田以艮的话之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田以艮的话不无道理,他毕竟是京里长大的,又是侍郎的儿子,家中还有个要参选的弟弟,当然会去了解清楚。只是……“为什么今年才禁止呢?” 田以艮瞟了墨珣一眼,“你不知道啊?” 墨珣讷讷地摇摇头,“不知道。” “越国公也不知道?” 墨珣忽然“喔”了一声,“原来你是套我话来了?” “哎!”田以艮忙皱起眉头,佯装生气地板起脸来,“这怎么叫套话?这叫‘以通其有无’。” 墨珣有些无奈,“这哪来的歪理。” …… 京里处处在说选秀的事,墨珣得了解元的热度亦飞快地消退了下去。 又过了几天,越国公从宫里一回来,就扳着一张脸,一脸凝重地快步踏进了饭厅。 彼时,赵泽林与墨珣他们早早便在饭厅里等着了。待越国公一进屋,便有小厮上前将越国公身上的行头取了下来,又拿端了热水给他净手,其他的家丁便开始上菜。 赵泽林一看越国公脸色有些难看,立刻意识到是有事发生,忙问道:“怎么了?” 越国公原想开口,但看了一眼周围站在一旁伺候的小厮,顿时摇了摇头,“吃完饭再说。” 因为越国公面色不佳,这顿饭大家吃得也是索然无味。尤其是越国公本人,似乎并没有多少食欲。好不容易吃完了饭,赵泽林便让人将桌上的残羹剩菜撤了下去。 屋里的小厮在赵泽林的示意下,全都退了出去。越国公此时才得以开口,“我今日见到了马公公。” “马公公怎么说?”赵泽林一听到“马公公”这三个字,立刻意识到越国公面色有异定是跟选秀有关了。 “马公公说这次选秀是皇上主动向皇贵君提起的,一方面是为皇子们挑选皇子妃,另一方面也是要充实后宫。”越国公将今日与马公公的话复述了一遍,“我把墨珣定亲的事暗示了他一下,倒没说是林家的哥儿,只说是定了门亲。” 第390章 赵泽林闻言,点点头,示意越国公继续。 “但是马公公跟我说,明年的选秀不能够提前撂牌子。” 赵泽林一愣,“怎么说?”按照选秀的制度,这一选二选的,肯定是要有人被撂牌子的,什么叫做“不能提前”? “我问了,但马公公不答。” 赵泽林听越国公这么说,顿时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没点暗示吗?” 越国公一听,垂下眼帘,沉思片刻之后,似是忆起了什么,“马公公倒是说了一句‘选秀一事,事关后宫’。” “后宫?”赵泽林立刻开始思考今年后宫里是否有发生什么大事。可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终究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内命夫们一个个都好好的,顶多也就是偶感风寒什么的,哪有什么大事是需要宣和帝一改往年的做派,主动向皇贵君提起要重新选秀的? 墨珣眨眨眼,他从越国公的话里听出了好几个古怪的地方:一,往届的选秀是宣和帝自己说不办了,但今年又是他主动提起的;二,若主要目的是为皇子们挑皇子妃,那马公公何必多添一句“事关后宫”?三,不能够提前撂牌子的意思是,宣和帝要亲自挑、挨个儿挑? “后宫一派祥和,哪有什么事?!”赵泽林顿时有些烦躁,一方面是因为没办法把林醉的牌子先撤下来,另一方面就是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后宫?皇子?一派祥和?宣和帝? 其实只要越国公一提起宣和帝,墨珣便忍不住会往他炼丹的方面想,此时更是。 他一转头,见赵泽林面上愠怒,这便开口问道:“爷爷说的是‘后宫无事发生’?坏事没有,好事也没有?” 赵泽林听了墨珣的话,倒是愣了愣。他刚才只往“坏事”方面想,倒是没想过“好事”。不过……此时就算墨珣这么说了,他也仍是想不起后宫有什么“好事”发生。因此,他在墨珣可见的视线中点了点头,“正是!” “也就是说,这几年,宫里都没有添新的皇子和翁主了?”墨珣对于后宫的了解并不多,所能想到的“好事”无非就是册封、生子一类,坏事不外乎是内命夫薨了、剥夺份位了。 越国公闻言,与赵泽林对视一眼。 他们虽然之前有段时间不在京里,但任谁都知道,宣和帝最小的儿子是八皇子,今年已经有四岁了!历任的皇帝喜得皇子或是翁主都会昭告天下的,但这几年来,确实没有听到这样的喜讯了。 “这……”赵泽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宣和帝正值壮年,而后宫之中只有腾侍君的年纪比宣和帝大了很多,余下的后妃们决计没有超过宣和帝的,甚至有些个少使、保林,都才十几岁呢。 “慎言!”越国公赶紧冲赵泽林使眼色。他此时这么一想,也是认为墨珣所言不无道理。但此事若是真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宣和帝的身体已经有了衰败的趋势?可近几年也没有听说皇上得了什么大病或是哪里受了伤啊…… 如果这个猜测得到了证实,被其他的朝臣们知道了,肯定会逼着宣和帝尽快定立储君的。 墨珣见越国公面色凝重,便也不再说了,反正大家心里都有计较就行了。 在他看来,宣和帝会有此遭遇,应当就是丹药服用过多的后遗症了。 后遗症各种各样,依照每个人的身体,呈现出的状况也有所不同。就这个“不能生育”,对他们修士来说还真不是个事儿。 第161章 大多数的修士到了一定境界以后,便很难再怀有子嗣了:一方面是为了减少羁绊,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生育子嗣对他们来说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在徽泽大陆,墨珣只听过女修怀孕产子的,男修就……是他孤陋寡闻吧。 想要拥有子嗣,男女修士的修为需得相当,两方差距太大,那也不可能怀上的。而女修从怀孕伊始,就要以自身的灵气滋养胎儿。直到胎儿成型,需要耗费的灵力更是不计其数。有时候,想要生下一个有灵根的孩子,女修的修为还要跌下几个境界。 不单单是凡人的寿命有限,修士的也有。辛辛苦苦上了一个境界,多了几百年的寿元,却要为了个孩子耗费掉了…… 墨珣倒不是觉得生育子嗣的修士脑子有问题,毕竟在这个事情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不过如果宣和帝是因为自己服用丹药而导致无法使后妃怀孕,那选再多的哥儿进宫都没用。 墨珣记得去年见到宣和帝的时候,从他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上并没有看出什么异状,但他身上已经透出了诡异的气味,那么纵使让他现在停用丹药,也不见得能养得回来了。 现在比较麻烦的是因为宣和帝的缘故,林醉恐怕会被挑选进宫。 “那……林家那边?”伦沄岚一直没吭声,但听了墨珣他们的话之后也有些坐不住了。 越国公摇摇头,显然是不打算再说了。就越国公看来,林家估计也没辙。就连他向马公公开口,都被婉拒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万一林醉真的被留了牌子,那就只能说明墨珣与他有缘无分了。 越国公想着想着,这就侧过头去看了墨珣一眼,见他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一时间也不知这是好是坏。许是墨珣年纪不大,再加上又退过一次亲,他或许对“定亲”、“娶夫郎”还没有概念才是。 第391章 伦沄岚听越国公这么说,便知道这件事,他们恐怕是没什么办法了。伦沄岚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不知怎么,心里竟有种“儿子的亲事总这么一波三折”的感觉。 墨珣忽而接到了伦沄岚的视线,倒是有些纳闷地看了回去。正见到伦沄岚一脸惋惜地盯着自己,顿时便哭笑不得起来。 “孙儿觉得,马公公只是说了该说的话罢了。提前撂牌子本来就不合规矩,若是马公公当场应下了祖父的请求那才是真的奇怪呢。”马公公毕竟是宣和帝身边的人,而此次选秀,就马公公所言,宣和帝是十分看重的,那么马公公自然不可能大喇喇地应越国公的话,要不他怎么还提点了越国公一句? 操作可行性是有,但是不高,毕竟这件事并不是由马公公一个人负责的。到时候在场的内监肯定很多,那么他必须要拿出一个能够让人信服的理由,才能将林醉的牌子撂掉。 赵泽林细细一想,立刻明白墨珣的意思。但是,若是真如马公公所言,宣和帝要亲自把关,那么林醉只能是有什么隐疾或者“品行不端”,才有可能不被留牌子。否则的话,就算林醉不进宫,也有极有可能成为皇子妃。 一个哥儿,在选秀时被人查出身患隐疾或是品行不端?这哪一样都太难听了。 就算越国公府这边盘算好了,林家那边也一定不会同意的。虽然林醉与墨珣定了亲,但身为一个哥儿要拿自己一生的名誉去赌博未来的人生,真的太不值当了。 尽管墨珣是他的干孙子,但他也不敢保证两人成亲之后会如何…… 思及此处,赵泽林便将话题岔开了,“你现在当务之急,是专心准备接下来的会试,旁的事你不用操心。” 墨珣一听这话,就知道赵泽林是不打算再在自己面前讨论这件事了。只恭敬地点了点头,亦不再多言。 因为是事关宣和帝的身体,越国公便三令五申地禁止墨珣到外头瞎说,最终墨珣不得不再三保证自己绝对会守口如瓶。 第二天,赵泽林又带着伦沄岚去了趟林府,将越国公从马公公口中得知的消息告诉了昌平郡君。当然,赵泽林并没有把墨珣的猜测也一并说出,只说是皇上十分看重这次选秀,暗箱操作的可行性较低。 昌平郡君自然是能听出赵泽林口中隐约透露过来的意思:马公公直接对越国公说,提前撂牌子的事不行。但这是历来的规矩,马公公会这么说很正常。至于“不能提前”,想来也是因为皇上任命了两位公公,若是要撂牌子,需得两位公公一同认定该佳人不适合留牌?要不就是撂牌子需得经过皇贵君或是皇上的首肯? 昌平郡君见赵泽林还等着自己说话,便也叹了口气道:“你从马公公的话里听出什么来了?” 赵泽林被这么一问,竟有些难以启齿。要把林醉从宫里捞出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林醉本身出点什么问题。但……这种话,当着人家亲爷爷的面说,不就是等着被人打出门吗? 昌平郡君见赵泽林欲言又止,沉思片刻之后也想到了那个最简单的解决之法。但毁坏醉哥儿名誉的事,做不得。可若要让醉哥儿称病,那逃得过这次,也逃不过下次。不经过选秀,是不能私下里嫁人的。“咱俩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也就跟你说句实话。” “老哥哥,你说。” 赵泽林见昌平郡君的表情变来变去,最终才叹了口气对自己说:“选秀一事,顺其自然吧。” “老哥哥这是何意?!”赵泽林没想到昌平郡君会这么说。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若林醉被撂了牌子,那他们就还做亲家;若林醉被留了牌,那这门亲事就不作数了。 昌平郡君自然是不相信赵泽林听不明白自己的话,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不再过多地解释了。 伦沄岚昨天在越国公府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此时听了昌平郡君的话之后倒也不觉得突兀。只是心中仍是不免有些惋惜,毕竟他是当真觉得林醉不错,也是真心喜欢林醉的。 程雨榛一直没机会开口,而且他之前亲自问过了醉哥儿,知道醉哥儿不想入宫。但今天听国公夫人的意思,醉哥儿进宫似乎是势在必行了? 他这几日回过一趟程家,跟爹爹也说起了选秀的事。程家也有子侄要参加这次选秀,而且他们都挺看好醉哥儿入选的。程雨榛跟自己的亲爹就没那么多顾虑了,直接就把醉哥儿的事说了。 程老夫人张口就来了一句,“你糊涂啊!醉哥儿是你从小看到大的,他的才学品貌,你这个当爹的自然是最清楚的。郡君所言,毫无道理!依我看来,醉哥儿成为后妃可能性小,当皇子妃的可能性才大!” 见程雨榛面上仍是不明就里,程老夫人便语重心长地解释道:“林府有钱。”说着,程老夫人使了个颜色,“宫里那些内命夫可早都盯上林家了。”他这就又把几个皇子正在争夺储君之位的事跟程雨榛说了一遍。 “但是……”程雨榛一听就觉得复杂得很,“那也不知会许给哪位皇子啊!”留牌子赐婚,那都是宣和帝的意思,怎么都容不得他们来选。 而且,不管是哪位皇子,也不能够保证未来就一定能登上皇位啊! 昌平郡君与醉哥儿都跟他暗示过:这皇位之争,历来都是腥风血雨,稍有不慎站错了队,那可就是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啊! 第392章 不说别的,就说宣和帝当年登基时,死了多少王爷?现在又还剩下几个?什么罪不及孥,在皇上眼中,只要是会危及他皇位,那就都是不存在的。 “哎!”程老夫人对自己这个不开窍的儿子可谓是无奈得很,“自然是二皇子!” “可是二皇子已经有皇子妃了啊!”程雨榛听到这里就更是不乐意了,虽然皇子的侧夫也是内命夫,但说到底那不还是偏房吗?在正夫面前,还是要端茶送水,伏低做小…… “哎哟,我的傻儿子!”程老夫人简直要绝望了,“你怎么不想想!日后林家若是肯为二皇子出钱出力,等二皇子登基,那还少得了林家的好处吗?醉哥儿到时候不也有了林府作倚仗,在宫里也没人敢把他如何!” “到时候,以醉哥儿的才才情,何愁不能入主后宫!再说了,家里还有几个小的同去选秀,也能帮衬着点儿……” 程雨榛乍一听觉得他爹说的话有点儿道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真要让他说,他又说不上来。 从程府回来之后,程雨榛一直心事重重。昌平郡君见了,心里门儿清——无非就是为了选秀一事。 因为担心程雨榛又上林醉那儿扯些有的没的,便干脆点破了说:“我也不跟你说别的,就当今圣上登基那会儿,将以前支持其他王爷的朝臣那可都肃清了。”整个朝廷大换血,不用他说,程雨榛也是知道的。 就昌平郡君看来,如果无能为力,那就只能顺其自然。但若是能躲开,谁还会往死路上闯呢? 程雨榛是觉得儿子嫁给墨珣有些委屈了,但若是要以命相抵,那自然是命更重要。 赵泽林叹了口气。他自然不可能开口要求林府,让他们主动败坏林醉的名声,让林醉在选秀时做出什么不得宜的事被撂了牌子。“那就……顺其自然吧。” 第162章 腊月之后,隆冬已至,紧接着便是年关了。各家各户张灯结彩,整个怀阳城都萦绕着一股喜庆的气氛。 与此同时京城里也涌入了一大批从各地前来准备参加来年会试的考生,使得整个怀阳城四处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的。 国子监在年前便已经停课,墨珣便只需在家中复习课业即可。 至于选秀的事,自打赵泽林将马公公的话带到了林家之后,果真就没有再提起了,仿佛这件事不存在了一般。 墨珣有心想打听赵泽林上林府跟昌平郡君是否有商量出什么对策,但家里人全都三缄其口,反倒劝他好生学习。也正因为如此,墨珣才能从赵泽林的表情和眼神之中判断出,他们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解决方案。 不单单是伦沄岚,就连墨珣也觉得自己与林醉的婚事当真是十分坎坷了。从一开始的林醺到后来退婚,再次定婚之后又出了选秀的事…… 墨珣在书房里悬笔,一时间竟走了神。林醉进宫与否,对墨珣来说,都是一件很迷茫的事。他不知道自己与林醉成亲是否是正确的,毕竟他曾听师姐说过一句“喜欢一个人就娶她,恨一个人也可以娶她”。同理逆推,若林醉当真嫁给了他,幸与不幸那都只能是如人饮水了。 今年越国公与赵泽林依然是进宫同宣和帝一起过年,而墨珣因为年后就要参加会试,便并未返回石里乡,只是将自己中举的喜讯写成了信寄回石里乡伦家。 伦沄岳在明年的殿试之后有个庶吉士的散馆考试,也是写了信回去,说今年就不回乡了。 过年之前,石里乡的回信便也到了。墨珣中了昌州解元一事,让家里人很是高兴。伦沄柯在信中表示,墨珣此番中举倒是堵住了乡里那些个悠悠众口。 上一次墨珣建州解元身份被取消,也导致了原先那些恭喜过墨珣的乡民们换了副嘴脸,然而墨珣还没见识过就已经启程进京了。 算起来也有三年的时间了,虽然热度逐渐在褪去,但墨珣那个疑似舞弊的嫌疑却一直深入人心。尤其是墨家那些人,唯恐大家会忘记,仍时不时刻意在旁人面前提起。 伦家人自是相信墨珣的,但是宣和帝的旨意确是不容置疑。此次墨珣能再次夺得榜首,也算是为伦家人除了口气。 墨珣一直没有收到关于伦素程的消息,但今年却在大舅的回信里看到家里已经在给素程议亲了。显然这个事是写给让伦沄岳他们那些长辈看的。 因为回信是一并寄到伦沄岳府上,所以也是伦沄岳先行读过之后,才带到越国公府给伦沄岚的。伦沄岚一直在京里,看到信的时候才想起来问了伦沄岳一句,“素程的院试也不知如何了?” 伦沄岳摇摇头,看了伦沄岚一眼,不答。 伦沄岚一下就读懂了伦沄岳眼里的意思,倒也不再继续问。 既然大哥没有特意写信过来,那就证明素程也落榜了。否则这封信,就不是草草提上一句“议亲”就完了。 这么算起来,伦素程今年也十五了,是该相看起来了。 “就是不知这议的是哪家哥儿。”伦沄岚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又不自觉想到了墨珣的亲事,暗自叹了口气之后便也只让二哥去信时顺带问问。 议亲大都是提前一年议的,而素程一议亲之后就是素华了。“素华的亲事,二哥有什么想法吗?” 伦素华今年十四,说要娶夫郎倒也不是不行。但在伦沄岳看来,素华的心智还不够成熟。他虽然目前仍在京里任职,但也难保明年散馆之后,就会被外派了,此时给素华议亲不合时宜。更何况,素华尚未有什么作为,在京里议亲恐怕没什么资本才是。 第393章 “等明年散馆完了再说吧。”伦沄岳一提起这个儿子,不知怎么就觉得来气。这读书也读不出个名堂来,也瞧不出有什么别的方面比较出众的。说他不是读书的料吧,可明明也已经是童生了;要说他是读书的料,可偏偏好端端的押题都能搞砸了! 不想了,越想越来气! “珣儿的亲事怎么样了?”伦沄岳话锋一转,转到了墨珣身上。越国公府同林府定亲的事,他也略有耳闻。但京里就是这种风气,凡事都遮遮掩掩,也算是给彼此都留个退路吧。 伦沄岚一时竟也无语,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想必哥哥也听说了,明年宫里要选秀,珣儿的亲事……还没着落呢。” 伦沄岳点点头,这倒也是的。他在今年上元节时曾同林醉有过一面之缘,虽只能看个表象,但能让越国公府请大名翁主上门求亲,可想而知是不能差的。既然如此,选秀时被挑进宫的可能性也很大了。从伦沄岚的语气里,伦沄岳大概能知道,越国公府的策略如何。连越国公府都搞不定,想来也是没什么结果了。思及此处,伦沄岳便开口安慰了伦沄岳一番,“不妨事,反正墨珣年纪还小,再过个三四年议亲也不迟。” 在伦沄岳看来,墨珣现在才十岁,定亲、议亲都太早了。什么名堂都没闯出来能议上什么好亲?倒不如等明年会试、殿试过后,若是能状元及第,那才能去挑高门望户家的哥儿。 “二哥说得是。”伦沄岚原想着,墨延之临终之前跟林家定了亲,那他就顺了墨延之的意。而且,林醉这个孩子他也见过几次,是个好的。越国公既然把墨珣当成亲骨肉,自然也不会害他了。但缘分的事,谁也说不准啊。 伦沄岳本来还想再多劝两句,毕竟墨珣就算过了殿试,但也还年轻得很,在朝堂上另有一番作为之后,不用越国公府去央人,也会有人会主动打听过来的。可又一想,墨珣的亲事是越国公府上同意的,既然如此,那就证明这门亲事不差了。再看伦沄岚的反应,还带着明显的惋惜。 刚才伦沄岳既然提到了“散馆”,伦沄岚不免就要再多问两句了。在他看来,二哥自然是留京最好的。 “我也不大确定,且看看吧。”伦沄岳觉得自己留京的希望还是比较大的,但话不能说死,若有个万一呢? “二哥心里应当有把握了吧?” 伦沄岚追问了一句,这次得了伦沄岳肯定地“嗯”了一声。 这算是伦沄岚这几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一时间竟也笑开了,“那就好。” 伦沄岳到越国公府主要是来给伦沄岚送信的,而且今年他们都不回石里乡,也要商议一下过年的事。看看是他们一家子到越国公府过年,还是伦沄岚跟墨珣上他那边去。 这事儿按照越国公的想法,那当然是在国公府里过,但赵泽林则直接对伦沄岚说,由他自己做主。 伦沄岚在赵泽林看来还是有些小家子气。大概是因为以前一直呆在小地方,整个人显得眼界比较窄。但伦沄岚本质不错,赵泽林也有心想培养他,自然是要鼓励伦沄岚依照自己的想法来做事。一味的听从别人,最后只会变得唯唯诺诺。这样的性子,更容易会被同为命夫的人所瞧不起。 伦沄岚仔细想了想,觉得越国公与赵泽林两人既然进宫赴宴,那么他与墨珣两人上伦沄岳那边比较方便,也省得伦沄岳一大家子人这么来回跑。 赵泽林对他的想法没有任何异议,只嘱咐他不要因为过节高兴就贪杯了。同时还告诫墨珣,过年时吃食多,但点到即止即可。不要吃太多,否则过完了年不多久就要进行会试了,万一墨珣肚子不好,那就遭了。 一说到科举,伦沄岚也将赵泽林的话放在了心上,让青松盯着墨珣,别让他吃那些个太辣太油腻的。 墨珣只觉得他们的想法奇怪得很,就搁在平时,他也从来没有暴饮暴食的习惯,也不大吃口味重的东西。 除夕当天,越国公早早便携同赵泽林进了宫,而墨珣与伦沄岚则乘坐国公府的马车到了伦沄岳府上。 这次过年与上回墨珣中解元的宴会不同,伦素华总算是得空跟墨珣大吐苦水了。自打上次院试,他没通过之后,伦沄岳变着法地说是要增强他的记忆能力,就连他家的饭桌上也动不动就是鱼头汤。头几次喝着还成,毕竟新鲜。可这么见天地喝,任谁都受不了了。害他现在一看到饭桌上有鱼,忙坐得远远的,恨不得掩着鼻子退出十尺去。 墨珣对鱼头汤真是深有体会了,他只喝了几个月就受不了了。现在听伦素华这么说,从去年的院试到今年,这喝了得有一年多了!墨珣仿佛能从伦素华说话的语气里感受到鱼头汤的味道,一时间两人竟相看无语起来。 伦素华说完了鱼头汤,又开始说起伦沄岳隔三差五就校考他,稍有错漏就戒尺伺候。使得他这一整年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半点不敢松懈。 墨珣边听伦素华吐苦水,便打量他的神态,倒是一点没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不禁感慨了一句,“二哥你的心态也是挺好的。” 上回伦素华院试落榜,墨珣眼睁睁看着他被伦沄岳打到后来满腹怨气,原以为伦素华就此怨上他父亲了,却没想到这“好了伤疤忘了疼”也是一种能力。 伦素华听了墨珣这句话,满是怨念地开口道:“心态不好,你今天就见不着我了。” 第394章 墨珣点点头。他虽然现在已经是举人了,但在伦素华面前,他仍是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语气劝伦素华。他比伦素华小了四岁,虽然并不是多大的差距,但就两人目前的年龄来讲,四岁显然如同一道鸿沟。而伦素华愿意同他说这些,亦不过是建立在墨珣没有开口劝他的基础上。一旦墨珣张口劝了,对伦素华来说,墨珣就再也不是“跟他一派”的人了。 人的记忆能力是可以加强的,反复背诵确实能起到增强记忆的作用。再加上科举考试大都靠死记硬背,兴许伦沄岳对伦素华的教育方式有朝一日能够奏效。 在私底下,伦素华拉着墨珣说个没玩,等到一上了饭桌,他就一句话都不敢说了。与此同时,他还不断地给墨珣使眼色,以示意墨珣不要说漏嘴。 墨珣见伦素华仿佛眼抽筋的样子有些想笑,却也仍是在伦素华可见的视线中轻轻点了点头。 伦素华已经到了可以饮酒的年龄,再加上又是大过年的,伦沄岳自然也就不拘着。不过见他要拉着墨珣喝一杯的时候,仍是瞪了他一眼。“消停点。” 伦素华不知怎么,总忘记墨珣的年龄,这就对墨珣吐了吐舌头,只拉着他上院子里头看烟花去了。 墨珣也不是头一回跟伦沄岳的家人一起过年了,每年的项目也就那几个。怀阳城的冬天比起建州的还要冷上一些,但他本身并不畏寒,因此也并不觉得有多大差异。不过伦素华就直跺脚,盼着脚丫子能热乎点儿。 “我听说大伯在给大哥议亲了!”伦素华一边呵气一边对墨珣说着。 墨珣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兴奋得很。墨珣本身对于议亲、娶夫郎没什么概念,对他来说“娶夫郎”或许就跟“结道侣”是一样的。然而“道侣”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或许并不具备“夫郎”的功能。毕竟……大部分道侣是不生孩子的,更有甚者,是不进行某些方面的“双修”的。 因为玄九宗里几乎没有关于肉体双修的记载,所以“双修”这个词在墨珣的认知里,只是一种“彼此探讨悟道的心得与体会,在特定的时间内进行心灵上的交流,以此来达到互相提高修为的目的”的方式罢了。 在徽泽大陆,墨珣也是见过有道友结为道侣的。但是人家总不会直接告诉你,他们私下里都做点什么吧? “我也听说了。”墨珣既然知道,那就干脆说着伦素华的话往下讲。 伦素华听了墨珣的话之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脸上就带着一抹很难以形容的笑。 墨珣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二哥你想什么呢?”看着很是贼眉鼠眼。 伦素华见墨珣一脸不明就里,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再长大点儿,你就懂了。” 墨珣闻言,嘴角很是抽了两下,好不容易才将萦绕在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虽然是有那么点儿不谙世事,但又不是完全与世隔绝!伦素华一脸猥琐,明显就是想到了什么肉体双修的事情上去了! 墨珣眯起了眼,瞥了伦素华,干脆闭口不言。 让伦素华继续误解好了,反正…… 他还小!!! 第163章 “哎,对了!”伦素华忽然忆起了什么,这就挨到墨珣身边。他本身不耐寒,但又不甘心老这么呆在屋里,手上虽然端着个暖炉,但从脚底上来的寒气自然没那么容易被驱散。此时一靠近墨珣,伦素华便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你定亲的事怎么样了?” 墨珣本来就猜伦素华会问到自己定亲的事,但他又担心自己如实答完了之后,伦素华会上外头去乱说。本来两人互换庚帖,已经算是定下大半,就差个确定婚期、迎娶过门了。可宣和帝这个“选秀”的事一出,他与林醉的婚事就变得名不正言不顺了。私下媒聘,说出去就是污了林醉的名声……墨珣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应伦素华,这就怔住了。 好在伦素华这个人,不需要别人接茬,他自己就能说个没完了。“我听说宫里要选秀了啊,哥儿们议亲也要等到选秀之后了……” 伦素华还在临平县的时候虽然也听说过选秀,但临平离怀阳毕竟太远了,他知道归知道,了解得却也并不多。 伦素华自己念念叨叨的,不多时又提到了胡鑫燧身上去了。“你还记得那个胡鑫燧吗?到我们书院念书,不到两个月就退学了。” 墨珣有段时间没听到胡鑫燧的消息,这乍一下听到伦素华提起,明显愣了一下。“嗯,自从他从国子监退学之后,我就没怎么听人提过了。” 墨珣不是一个很好地能够交换小道消息的对象,但这并不妨碍伦素华继续说话。 子时刚过不多久,伦沄岳就让人过来把墨珣他们叫回屋里了。今天墨珣他们在外头呆了太久,伦沄岚早就想叫他进屋来了。毕竟此时外头天寒地冻,汉子虽然比哥儿糙上一点,但也是肉体凡胎。伦沄岚还担心会把墨珣冻出个好歹来呢! 越国公与赵泽林在宫里一般要待到四更天才会回来,墨珣与伦沄岚就跟伦沄岳一家一起守岁。 等子时过了六刻,墨珣他们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墨珣抵达国公府的时候,越国公还没回来,于是墨珣让家丁将花厅里摆着的炉子点了,好让他们能在花厅里等到两位回来。 伦沄岚因为喝了酒,整个人的反应都慢了很多,以至于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才跟墨珣说上一句话。 第395章 两人说了几句之后便听到外头有动静,此时一直守在门边上的小厮开口道:“伦孺人,小少爷,老爷和夫人回来了。” 伦沄岚起身的动作也慢了不少,墨珣上前将他扶了起来,这才与伦沄岚一道出去迎人。 “祖父,爷爷,新年大吉!” “国公,夫人,新年安康!” 越国公跟前年一样,在年宴上喝得醉醺醺的。面对伦沄岚和墨珣的问安,越国公只是胡乱地点头,嘴上嘟囔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赵泽林就清醒得很,颔首之后,便也祝伦沄岚心想事成,祝墨珣学业有成。而后他就出言让墨珣跟伦沄岚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墨珣从赵泽林那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里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墨珣自然是没什么事了,可能赵泽林说出这么一句,摆明了就是今天宫里发生了什么。 墨珣点点头,这便带着伦沄岚一同回馥兰院去了。 翌日,几个长辈都睡到了很晚才起来。以至于墨珣一大早起来锻炼的时候,整个国公府都弥漫在曙色之中,除了薄雾陪伴之外,并无其他。 等到了用早饭的时间,只有赵泽林一人在饭厅里。 “你祖父昨晚喝多了,到现在还没醒。”赵泽林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透着轻微不满,但面上却不显。 墨珣作为一个晚辈,自然对越国公的行为无从置喙,他在意的是昨晚赵泽林那个留了一半的话。 果不其然,赵泽林并不避讳伦沄岚,直言道:“皇上似乎又……富态了不少。” “可是……祖父每天都见到皇上,孙儿并未听祖父提到过?”越国公每天上朝都会见到宣和帝,如果当真如赵泽林所言,那越国公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了才是。 赵泽林摇摇头,“只是一点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墨珣解释自己看到的,“不过……看起来倒是比以前显得更年轻了。” “祖父怎么说?”越国公总不至于一开宴就醉了吧?赵泽林发现的时候应该就会直接告诉越国公才对。 赵泽林摇摇头,“可能是因为我很久没有见到皇上了,所以乍一眼看过去就会觉得皇上显得有些……丰腴。”这句话一说完,赵泽林便紧盯着墨珣,或许是想听听墨珣的看法。 墨珣被赵泽林这么看得不知该作何反应。“呃……爷爷的意思是……?”上一回赵泽林就已经发现宣和帝变胖了,这点最后墨珣也是认同的,但发胖很可能是因为多方面的原因协同作用,没人能保证,就是因为宣和帝服用了丹药所致。 赵泽林一听墨珣这么说,立刻泄了气。或许是因为墨珣一直以来表现得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的一番见解,让赵泽林误以为可以同他探讨一些比较匪夷所思的事。再加上,墨珣早前关于“选秀”一事的猜测,在赵泽林心中留有很深的怀疑。他现在已经认定是宣和帝的身体出现了问题,所以才会十分认真地去观察宣和帝的变化。 “算了。”赵泽林摇摇头,“你安心筹备会试吧。” 墨珣一看到赵泽林的反应,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伦沄岚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也有了疑问:他曾有机会见过宣和帝,但是那时隔了比较远,他只能隐约看到宣和帝的大体轮廓。而且宣和帝龙袍加身,自然也显得体型高大。除此之外,他什么都看不清。对于赵泽林所说的“皇上愈发富态”,他当真没有概念。“所以皇上……发胖,是……与他选秀有关吗?” 赵泽林听到伦沄岚这么说,眼睛立刻睁大了些。果然,不是他一个人把这些事串在了一起。赵泽林这就压低了声音:“我怀疑皇上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那么,爷爷待如何?”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要去质问宣和帝,或是大肆宣扬一番?就宣和帝目前的所作所为来看,他自己本身是想要将这件事隐藏起来的,如果越国公跑去暗示或者质问宣和帝,说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那到时候,越国公的性命,甚至越国公府所有人的性命,是不是都悬在了裤头上? 墨珣眉头微蹙,边摇头,边叹了口气,“这件事情,最好还是烂在肚子里。” 赵泽林原以为墨珣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现在听到他这么说,才发现,原来墨珣早都意识到了,却不想再谈,所以才一再装傻。 赵泽林刚要再说,就让墨珣截住了话头,“就算我们知道了,又能如何?无非装傻充愣罢了。” 墨珣目光灼灼,此时正紧盯着赵泽林。 赵泽林果然在墨珣的逼视之下,很快就明白了墨珣的意思。 墨珣那句“待如何”,其实就是在提醒他了。就算他们真的已经猜到了什么,那也只能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 赵泽林对这件事太过在意,整个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探究事情的后续发展上了。在赵泽林看来,此时宣和帝尚未立储,若是他的身体稍有差池,那到时候就会使朝廷动荡、国家分。裂割据,乃至民不聊生。因为着力点不同,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过越国公府如何。 墨珣本想再提醒赵泽林一句,让他稍稍约束一下越国公,以免越国公一时情急,当真跑到宣和帝跟前去问。但转念一想,他话已至此,赵泽林与越国公若还是一意孤行,那他说再多也没有用。 一时间,桌上只剩下了碗筷碰撞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第396章 越国公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这才起身。用午饭的时候,越国公倒是没有再提昨天宫里的事了。墨珣看越国公的反应,想来是赵泽林已经在卧房之中同越国公分析过利害关系了。 墨珣尚且没有那种“只看外表就能判断出宣和帝还剩下多长时间活头”的能力,但依着“宣和帝每年仍十分热衷于参加围猎”来判断,活到立储肯定没问题。就算等不及要死了,想来应该也会马上下诏书的。 墨珣对于“宣和帝会不会死”、“接下来谁当皇帝”还真是丝毫不在意。首先,越国公并不是哪个皇子的党羽;其次,他本身还没步入朝堂。这种情况之下要规避风险其实很容易,可明哲保身的后果也很明显——越国公的爵位虽然还在,但是御史副丞的实权恐怕会被剥夺。 伦沄岳这段时间也稍稍放松了对伦素华的教学,转而揪着墨珣,针对会试考试的方方面面进行讲解。其实会试考的题目跟乡试也差不多,但墨珣毕竟没有经历过,所以伦沄岳就自己所记得的关于会试的所有,都对墨珣说了一遍。大到押题,小到茅房在哪…… 在越国公与赵泽林随宣和帝到太庙祈福归来之后,上元节也如期而至。 自打国子监放假之后,墨珣就一直闷在家里,好不容易遇上个节日,便让墨珣带上护卫到外头玩去。因为担心墨珣出言回绝,赵泽林还补了一句“把祥元花灯拿回来”。 墨珣哪里听不懂赵泽林的意思,但他不知怎么,总觉着自己自打进了怀阳城之后,除却回石里乡那年,已经连着两年在上元节遇上林醉了,或许今年也不例外。他其实一直想当面问问林醉,选秀进宫、成为内命夫、成为皇子妃……这些究竟是不是林醉自己的意愿。 是以,对于赵泽林的提议,墨珣并没有拒绝。加之,他与林醉遇见的地方总是在祥元花灯的摊子前头,于是墨珣用过了晚饭从越国公府里出来以后,便带着侍卫直奔祥元花灯。 摊主还没将摊子摆起来,就已经有人守在附近了。等到他将花灯挂上了以后,原先站在一旁的文人也都围了上来。 墨珣吃过了饭,天色已经暗了。等他到了摊子前头,这里又如同往年一样,围了一大堆人。水泄不通倒不至于,但每个人之间的间隙狭窄,显然不利于通行。 此处人来人往,倒是不妨碍墨珣挤到摊子前头。 今年的摊主是翰林院的学士,他显然对墨珣猜中两次的灯谜的事有所耳闻。除却他在越国公的认亲宴上见过墨珣一面之外,墨珣还随同宣和帝参加两次围猎,连“中”过两次解元……这些都给人留有很深的印象。 等到墨珣站到了摊子前头,摊主才笑了起来,“墨解元又来解谜?” 墨珣现在已经跟初来怀阳时不同,没人再觉得他年岁尚小,挤到这摊子前头不过是来凑热闹的。 周围的有些人虽未见过墨珣,但一听摊主这么说,再稍作联想,不难猜出这就是连着答中祥元花灯的解元公了。 摊主佯装无事般将墨珣上下打量了一遍,心里却不住地点头:越国公认的这个孙子确有过人之处,否则也不会得了宣和帝的另眼相看。 “大人!”墨珣隐约记得这号人物,便拱起手来,微微朝着摊主行礼。周遭间隙不大,他的动作幅度自然也就小了。 摊主“嗯”了一声,指着宫灯道:“瞧瞧这灯谜如何?” 墨珣此时抬眼,正见今年摆在摊上的是个影灯,正对着墨珣的那面绘有花鸟、山川……稍稍一偏头,入目的却又是亭台楼阁。随后,墨珣的视线才落在了悬在影灯下头的灯谜上。 此灯的谜面为“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并且就在墨珣站立于摊前的这一段时间里,影灯竟自己缓缓地转动起来。 墨珣的注意力被宫灯吸引,虽然心中正思考着谜面,但嘴上却是脱口而出,“走马灯?” “正是。”摊主颔首,随手指着宫灯道:“可瞧出这灯上所绘何物?” 周遭围观的人一听,忙仔细打量起这宫灯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宫灯一摆上来先看谜面,以至于没注意这灯上到底画了什么。 墨珣被摊主这么一问,便也仔细端详起这宫灯来。等到走马灯的每个面都在他面前过了一遍之后,墨珣才从一个个的画面上判断出这走马灯的主题。“可是《九歌·湘夫人》?” “不错,确是《湘夫人》。”摊主显然对于墨珣能够说出答案并不诧异,只是略微笑了一下之后,便开口道:“如此一来,谜底可有解?” 墨珣听到摊主这么问,眉头立刻细微地皱了一下。 如此一来? 在一旁的人也都听出了摊主的意思,无非就是谜底与《湘夫人》有关了。他们原先还担心墨珣一来,恐怕立刻就会把宫灯猜走,却没想到他非但没有直接解出答案,反而同摊主聊了起来。甚至在两人的对话中,还让大家获得了一定的提示。此时大家也都不在去管墨珣,只纷纷冥思苦想起来。 “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同屈原的《湘夫人》并没有丝毫干系吧? 墨珣抬眼看了摊主一眼,见他脸色不改,仍是笑挂嘴边。 摊主见墨珣看了过来,反而笑意更甚。 “罾何为兮木上。” “闻佳人兮召予。” …… 墨珣听着周围一众文人开始诵读起《湘夫人》来,一时竟也不知该露出怎样的神情。反观摊主,面上倒是一派自若,丝毫没有误导别人的愧疚之意。 第397章 不过墨珣也并未出言点破。毕竟他与周遭的众人此时可以算得上是“竞争对手”,由他说出口的话,反而更像误导。 墨珣忆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便四下看了看,倒是没见到林醉的身影。 “如何?墨解元可是得了谜底?”摊主见墨珣似乎并没有被自己骗到,而且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知是否解出了谜底。他觉得墨珣的反应有些奇怪,对这个灯谜好似不甚热衷的样子,不由得主动出言发问。 墨珣没瞧见林醉,又被摊主询问,自是转过头来,对上摊主的视线,“谜底应是‘绝妙好辞’。” 摊主闻言又是一笑,伸手将悬在架上的宫灯取了下来,“今年的祥元花灯果真又是墨解元所得。”边说着,摊主边将花灯递给了墨珣。 “谢大人。”墨珣将宫灯接过,由上至下便能看到轮轴和扇叶在缓慢地旋转。 周围的人原还想着能抢在墨珣前头将谜底解出,却不料又让他捷足先登了。此时一众文人便开始在墨珣身旁思考起这谜底与宫灯的关系。 墨珣隐约能听到旁人正念着《湘夫人》中的句子,明显是在推解这个谜底了。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摊主已经将东西都收拾妥当,准备离开了。他的职责就是将宫灯交给猜中灯谜的人,之后的事便也不归他管。 墨珣本是要随着摊主一道离开,但此时用过晚饭外出过上元节的百姓愈来愈多。墨珣手中提着灯,也不敢往外挤,唯恐宫灯会损坏。 身边站着的人显然没有想出答案是不会离开了,墨珣不得已,只得朗声道:“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 他真是想不通,为什么大家会因为摊主的一句话,就忽略了谜面与谜底之间的关系,反而去想灯跟谜底的联系。这个谜面挂到别的灯上,也可以猜。重点并不在灯上,而在面上,这才是相辅相成的。 “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 其实这个灯谜,只要再多给在场的众人一些时间,必定也是有人能答出来的,只是差就差在大家都被摊主误导了。 墨珣是见着灯谜时,脑子里便灵光一闪。心中已有答案,自然就不会再往《湘夫人》上头想。 “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 墨珣只说了两句,便已经有人接了他的话茬继续往下说了。 “齑臼,受辛也,于字为辤。” 等到谜底彻底被说破,周围的人便也纷纷恍然大悟起来。而后就是嘈杂的讨论声,人群也逐渐散开了。 墨珣这时才得以见到接着他的话往下解谜底的人,“冯兄,姜兄?” “墨珣,好久不见了!”姜伟平脸上带笑,这便走到墨珣跟前。 “你们怎么会……”墨珣眨眨眼,对眼前的情况有些不明就里。他伸手比划了一番,才道:“一起?” 冯维正和姜伟平?这两个人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处吧? “哈哈,去年冯兄中了建州解元,我们几个官学的……同窗便一道进京赶考了。”姜伟平面对墨珣的疑惑,倒也不觉有异。文生与武生一向不大对付,但大家进京赶考恰巧搭上了同一艘船,又有同乡的情谊,在京里这等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大家的关系也就稍微缓和了些。 墨珣一脸“原来如此”,随后便拱起手来,“恭喜冯兄,名列榜首。” 冯维正点点头,也拱起手来对墨珣说:“墨贤弟,同喜。” 墨珣听到冯维正这么说,那就是冯维正已经知道自己得了昌州解元了。不过,知道就知道了,他难道还会怕这不成? 他还在建州的时候,因为刘益民的事,对冯维正有些敬而远之。 墨珣虽然心知刘益民并不是冯维正害死的,但总归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归根究底,冯维正或许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却不能保证他当初究竟是怎么想:当真只是随口骂了周江源一句泄愤,还是本就打算挑起文、武生之间的矛盾? 他与冯维正在建州官学是同窗,但两人在官学之中并没有过深的接触,再加上冯维正平时为人低调,墨珣在没有过多地接触或是没有发生更多事情的情况下,无法判断出冯维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墨珣回以一个笑,这就开始说道:“两位恐怕早都进京了吧?尤其是姜兄,知道我的住处,怎么也不来寻我?” 墨珣当年通过了建州的乡试之后,先回了石里乡,转而才到了怀阳城。那也是在年前就能抵达了,而且伦沄岳当年也是赶在过年那天到的。现在都正月十五了,不管怎么算,这两个人都已经在怀阳住了大半个月了。 姜伟平刚要开口辩解,冯维正便主动出言替姜伟平辩解道:“姜兄曾提过要到越国公府去寻墨贤弟,但我担心对墨贤弟多有打扰,这才拦下了。怪我,都怪我。” 墨珣跟冯维正本来就没什么交情,此时听到冯维正这么说,他自然也不能揪着这件事情不放。更何况,若是姜伟平真的带着冯维正找到了越国公府,那他才觉得麻烦呢。 冯维正在这件事情的做法上,倒没有让墨珣反感。 既然冯维正这么说了,墨珣干脆就把这件事情这么揭过去。“今天上元节……” “是啊,我带冯兄过来瞅瞅这个……花灯摊子。”姜伟平见墨珣不再说那些,便主动开口提起他们今日出门主要就是为了见识见识京里的上元节。而这个什么花灯的摊子,三年前他也来过。好像是说翰林院的学士出题,答对了就能得到一个宫灯。他想着冯维正身为文生,肯定对这些很感兴趣,就带着冯维正过来了。 第398章 就是他们一来,这摊子前头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姜伟平身为武生,还是武举人,力气不小,带着冯维正一路挤。好不容易挤到了前头,看到了摊子旁的幡子旁写着的不大不小的谜面,然而已经有人将谜底说了出来。 姜伟平和冯维正两人能看到摊主将花灯从架子上取下来,但人群仍是不退,最后他们才听到人群中央传出了有人正在解释谜底的声音。 随后就是冯维正接着里头人的话,将剩余的两句说了出来。 墨珣咧嘴笑开了,“不过……”伸手扬了扬花灯,“今年的祥元花灯已经归我了。” 姜伟平并不奇怪,反正他知道自己猜不出来。至于冯维正,姜伟平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姜伟平总觉得如果墨珣迟来一些,这个花灯估计会让冯维正猜走? 想到这里,姜伟平忍不住摸了自己后颈一把。反正灯已经在墨珣手上了,他再想这些好像也没啥用。 冯维正也笑了起来,并未再针对花灯多说什么,只问起墨珣进京之后的事。 墨珣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既然冯维正这么问了,他也就挑挑拣拣说了一些。好在冯维正并不是真的想听,只是为了维持面上的客套而随意同墨珣攀谈罢了。 之后墨珣又问起了他们建州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边聊墨珣就边引着冯维正和姜伟平在怀阳城里几个比较出名的主干道走了走。并不每条道走到底,只是领着他们四处看看。 每条道上都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灯谜也是琳琅满目。一眼望过去,兰膏明烛,华镫错些。行至半途,还有些民间的艺人进行各式各样的活动:舞龙舞狮的、踩高跷的、耍猴戏的。 路上随处可见有贩卖元宵的小摊子,或煮司或油炸,连带着初春的寒气都仿佛被这热闹的氛围驱散了一般。 等到宫中点燃了烟花,上元节的盛宴像是被拉开了序幕一般。有的街上满是小吃,一路走过了去,酸、甜、鲜、辣,蒸、煮、炸、煎,一应俱全。因为今日不关城门的缘故,好些城郊的百姓赶着趟儿进了城,却也不急着出去,只兴高采烈地欣赏着这一年一度的盛宴。 路上行人渐渐少了,越国公府的侍卫便小声提醒墨珣,是该到回府的时候了。 冯维正见状,便也开口道:“不如今日我们就此别过,待科举考试过后再聚?” 姜伟平听了,也觉得现在天色已晚。上元节过后便开始进行会试的报名了,他们若是要谈天也不急于这一时。 因为这次墨珣身边有越国公府的侍卫,姜伟平和冯维正两人便在此处与墨珣分道。 墨珣回到越国公府之后,家里人都还没睡,显然是不放心他了。赵泽林见墨珣确实提了个宫灯回来,便将墨珣招到跟前,取了宫灯来看。 越国公简单地问了问墨珣这祥元花灯的灯谜,而后便让墨珣早些回屋休息。 “这灯可要送给醉哥儿?” 墨珣将宫灯递给赵泽林之后,便也没想过要要回来。此时听赵泽林这么问,不由得愣住了。 他今日在街上,确实没见着林醉。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街上未婚的哥儿也没有往年多了。墨珣猜测,或许是因为即将开始选秀,这些需要参加选秀的哥儿就被拘在家里学礼仪了。 “可以吗?”因为选秀的关系,墨珣与林醉的婚约颇有种名存实亡的架势。他也不知道现在再送东西给林醉是否合适。 赵泽林闻言,立刻点了点头,“可以。”话音刚落,他便将宫灯递给了身边的小厮,而后又嘱咐了小厮几句。 小厮取了宫灯对墨珣行了礼之后就上外头去了,显然是要赶在上元节当天将宫灯送到林府上。 “好了,你回屋休息吧。” 林醉确如墨珣所料,因为即将参加选秀而被拘在家中学规矩。原先昌平郡君是想让林醉今日到外头去散散心,但程雨榛却觉得上元节道上拥堵,而且时逢选秀,便也就不让他出门了。 因为天色已晚,赵泽林身边的小厮将祥元花灯转交给管事的之后,便由管事的安排了一名国公府的侍卫将宫灯送到林府。等到林府的门房开了门,侍卫先是亮明了身份,之后才直言今日前来是为了将这宫灯赠予林府的醉少爷。 门房听得,这才将宫灯接过。之后,他便寻了府里的小厮,让他转交给林醉。只是这小厮尚未走出太远,便让刚用过元宵,准备回后院休息的程雨榛叫住了。 “这是何物?”林府开门的动静不小,程雨榛自然是瞧见了。而他自然也不是想让人回答“这是个花灯”,却是要听这花灯的由来。 好在小厮也不蠢,这便将门房的话转达给程雨榛知道。“门房说,这是越国公府赠予醉少爷的礼物。” 程雨榛愣了愣,随后在微微笑着示意自己贴身小厮将花灯接过来,“我正好要去瞧瞧少爷睡了没有,花灯就交给我吧。” 小厮当然不敢拒绝,忙将花灯递出去之后就躬身告退了。 程雨榛朝着后院走了一段,随后才侧过头对着提灯的小厮轻声道:“拿到后门去。” 贴身小厮一怔,险些没听明白。 程雨榛这才补了一句,“小心点,别让醉哥儿知道了。” 第164章 “夫人,此举不妥。”一直看着程雨榛长大,并且陪着他嫁到林府的姆爹崔氏对程雨榛的做法有些不赞同。先不说别的,就说醉哥儿现在同墨珣尚有婚约在身,醉哥儿的庚帖都还摆在越国公府里头,程雨榛这就开始要跟墨珣撇清关系是不是太早了? 第399章 崔氏以眼神示意小厮先别走,转而又小声对程雨榛说:“夫人心中定是觉得少爷同墨家少爷的亲事不成了,为免少爷见到越国公府送来的什物忧心,这才不想让少爷瞧见。” 程雨榛听到崔氏这么说,便也点点头,“还是姆爹懂我。”他长叹了一口气,“我听越国公夫人和郡君的语气,显然是对这次选秀无计可施了。更何况,父亲从宫里回来之后,一直也都没有再提关于选秀的事了……”程雨榛担心地皱起眉,“我只是不想让醉哥儿觉得自己已经是墨家的夫郎。如果他抱着这种心态进了宫,那他往后在宫里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了。” 林醉曾跟程雨榛说过不愿意被禁锢在宫中,但很多事却是不由人的。不管林醉最后进后宫还是成为皇子妃,只要日子稍稍不顺心,他就一定会不断想起墨珣。人总是这样,得不到的东西,永远都是最好的。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倒不如就由他来做这个恶人,将可能发生的事都按死在摇篮里。 崔氏本想再劝上两句,但他看着程雨榛的脸,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最终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小厮将越国公府送来的花灯拿走。 程雨榛现在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帮林醉规避风险,但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同的,万一林醉日后知道了,是会感激还是憎恨,谁又说得清呢? “夫人还要上少爷那儿去吗?”崔氏跟在程雨榛身边,两人此时正站在两个院子的分叉口。 程雨榛想了想,不知怎么心里竟涌起一股对林醉的愧疚,“不去了,就让他好生休息吧。”他其实也不清楚自己这么做,对林醉是好是坏,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林府的人一向是不怎么管着林醉的,而他本身对于上元节也没有多大的热衷,往年也有他不愿意出门,让郡君哄出去的情况。但是今年却格外的不同,他本来已经收拾好准备出门了,可是爹爹却让他在家里休息。 林醉没有反驳,只应承了下来。他心知程雨榛想法,也能够理解他的做为。林醉甚至能从现阶段家人的反应里觉察到他们对于自己的婚事报以怎样的态度。就算他再不想进宫,可却是身不由己。 按理说,他一向睡得很早。但如果遇上了节日出门或是家中有客,就会迟一些了。 然而,今天虽是上元节,但他却只能呆在家里。本想早点睡,却不知为何毫无睡意,似乎心里空落落的。 “少爷,已经是正子时了。”洛池从子时将至就已经开始提醒林醉,到现在已经提了不下三遍了。 林醉手上虽然拿着书,却他几乎没有看进去。洛池也是劝了几次,让他仔细眼睛,早些休息。 “这么迟了?”林醉随手将书递给了洛池,让他把书放到一边去。“那就休息吧。” 他从榻上起身,将洛涧搭在他身上的小披风取下之后,这才想起来问了一句,“洛涧呢?” “洛涧说是上厨房去端元宵了。”洛池将书摆好之后,这才过来接林醉手上的披风。 林醉愣了愣,好像刚才是有听到洛涧这么说,不过……“去得有些久了吧?”在家里应该不会出什么事,说不准就是跑到那儿躲懒去了。林醉想到这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行了,赶紧叫他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回来,像什么样子! “少爷!少爷!” 林醉话音刚落,就听到洛涧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因为快步行走而发出的喘息。 洛池眉头一皱,赶紧挡在洛涧跟前,提示性地说道:“少爷准备就寝了。”与此同时,他还冲洛涧使了使眼色。 洛涧虽得了洛池提醒,但此时事情紧急,他自然也就飞快地对洛池摇了摇头。而后,他便走到林醉身前,轻声道:“少爷,奴才适才在前院见到越国公府的护卫送了宫灯来……” 林醉听着洛涧的话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开口反问道:“你不是去后厨取元宵了吗?怎么跑前院去了?” 洛涧被少爷问得一僵,随后才满脸堆笑道:“今天上元节嘛,奴才不就绕到前院去瞧瞧今天府里有没有什么活动么?” 林醉本就不欲追究,听了洛涧的话之后,他也并没有再往下问了。 “哎!”洛涧猛地想起刚才自己话说一半让少爷打断了,这就又继续说道:“少爷少爷,你听我说呀!” 林醉点点头,“你说吧。” “我刚才在前院看到越国公府的护卫送了一盏宫灯到府上,还听到说是要送给少爷的!”洛涧刚才站得有点儿远了,不过他本来性子就跳脱,大晚上的见门房开门自然好奇,便悄悄躲在一旁,想看看前来敲门的究竟是何许人。 不过又因为想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洛涧便又暗自朝着大门处挪了挪,这才听到是越国公府来人。 等到那侍卫走了之后,门房自然是要唤人将这宫灯送到少爷手上的。本来洛涧是要站出来,但因为站得还有段距离,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门房将花灯递给了别个小厮。 林醉“唔”了一声,随后又盯着洛涧。 洛涧被林醉看得有些不明就里,“少爷?” “那灯呢?”洛池无奈地替林醉开口问道。 洛涧面露难色,“灯……被夫人拿走了啊。”眼见着林醉张了张嘴似要说话,洛涧便解释道:“夫人说刚好要过来瞧瞧少爷,就要顺道把花灯带来。” 第400章 “夫人没有来啊。”洛池摇摇头。 洛涧刚才就一直跟在后头,怎么会不知道啊!他有些为难地别开眼,随后才小声说道:“夫人走到半道上,就让人……把灯拿到后门扔了。” 洛涧原来是想跟着夫人身边的小厮到后门去,偷偷把花灯捡回来。但是那个花灯太大了,洛涧担心自己回来的过程中就会被人撞见,到时候说不定就要挨罚了。 他其实一点都不希望少爷进宫。他与洛池自小就跟着少爷一起长大,如果少爷嫁进了越国公府,那他与洛池自然也是要跟去的。可是一旦少爷进了宫,他与洛池可就进不去了。他们现在是少爷的贴身小厮,但如果少爷不在府上了,他们这一等小厮的身份自然也就没了。他们虽然签的是卖身契,但这一等小厮和普通小厮平日里所做的活计都是不一样的。日后被打发嫁人,也会因为少爷不在,就把他们草草安置了…… 林醉的眼睛忽然张大了一点儿,而后才“哦”了一声。 洛涧正等着少爷吩咐呢,却不曾想林醉只是表示知道了,便也不再过问。洛涧心里有些着急,但少爷不发话,他也不敢自作主张。 洛池见林醉听完了之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便让洛涧去将床上放着的暖炉撤了,好让少爷就寝。 洛涧无法,只得听洛池的话,将暖炉拿开,顺手把被子理了一下。 “少爷?”洛池见林醉仍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便出言提醒,“该睡了。” 林醉这才有了反应,却不是朝床边走,而是唤了洛池一声,“洛池,你说……我……”林醉有些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 无论是被禁止出门,还是他爹把越国公府送来的东西丢掉不让他看,这些他都能理解。可是理解归理解,他心里……仍是会不舒服。 “少爷。”洛池摇摇头,“您想好就好了。” 少爷的事,他无从置喙。无论少爷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就是了。 “洛涧!”林醉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忽然喊了洛涧的名字,“你说花灯被丢哪去了?!” 洛池一听,忙取了斗篷过来给林醉披上。洛涧反应也快,这就对林醉说:“奴才悄悄跟着葛藟,看到他放到后门那边了。” “带路!”林醉快步朝门口走了出去。 “哎!”洛涧紧走两步,赶到了林醉前头。 “少爷,我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过去,万一被人看到了,夫人那边要是问起了……”洛涧边走边将自己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林醉听得,脚下步子不停,“问便问。”这事儿本来就是爹爹做得不对,林醉自是不怕他来问的。 但洛涧不同,程雨榛虽然不会同林醉发脾气,却很有可能会寻个由头来发落他与洛池。 洛涧一时也理不清,自己将这件事告诉少爷,对少爷究竟是对是错,对自己与洛池又是好还是坏。不过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一般,他们现在已经走出了院子,除非是林醉自己想要回头了。 三人走得极快,倒也不觉得冷。一路上还遇上了几个守夜的家丁,家丁只是稍稍问了问,并未阻拦,只是出言劝慰一二。毕竟府里现在都已经落了锁,少爷在自己家里总不会走丢吧? 等林醉到了后门,看见门上除了横着一根巨大木闩之外,还扣了个大锁,整张脸顿时就垮了下来。 林醉紧紧盯着那个大锁,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回屋吧。” 洛涧也丧了气,顺着林醉的动作转了身。 “醉少爷?”守门的家丁原是打算睡了,但听着了动静,还是出来瞅了瞅。 “柴伯。” “少爷怎么到后门来了?”柴伯手上拿着钥匙,有些疑惑。 “我来找点东西。”林醉不知道该怎么跟柴伯解释,但为了让柴伯帮忙开门,他还是要解释一下。“一个花灯,丢到外头去了。” “噢!”柴伯恍然大悟,“我说呢!这么好的花灯怎么丢外头去了。”柴伯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往一旁的屋子里走,“我以为没人要了,就给捡回来了,还想说要带给孙子玩呢。” 林醉立刻跟上柴伯的步子,站在屋外等柴叔将宫灯拿出来。 等接过了宫灯,林醉便示意洛池递点钱给柴伯。柴伯自是不接的,但林醉只说是给他孙儿买玩具用。 “醉少爷要将灯点上吗?”柴伯推脱不过,接了银钱,随后便指着林醉手中的灯问道。林府虽然一路都点了灯,但大晚上的,又能亮到哪里去? 林醉稍作思考以后便点点头,“有劳柴伯了。” 宫灯亮与未亮区别太大了,林醉此时手中提着宫灯,原本心里那隐隐的不适忽然之间便全都消失了。 “这是今年的祥元花灯吗?”洛涧与洛池两人紧紧跟在林醉身后。 林醉闻言,想也不想就点头,“是吧。”三人一路快走,末了林醉又补了句,“走快些,快点回屋。” 他想,仔细看看。 推开房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洛涧将林醉身上的斗篷取下挂到一边,而洛池则挑亮了灯芯。 林醉刚才一路上走得急,俨然是没顾上,此时在自个儿屋里,关上了门,那便将花灯摆在桌上细细打量起来。 洛池看着这花灯自己在缓慢地转动,“是走马灯啊!” 洛涧跟着趴在一旁,“少爷少爷,上头画的什么?” 第401章 走马灯的款式很多,这个算不上多特殊,但上头的画却是很有意思,像个小故事似的。 林醉也在思考,这宫灯上所绘的图样应当有什么特殊的寓意才是。 洛涧没等到林醉回答,忽而伸手将宫灯托了起来。 “做什么呢?”洛池原是想伸手按住,但又担心洛涧一下没拿稳,便只是轻声问道。 “我就是看看下面有没有东西。”林府的商铺遍布大江南北,有些个特殊的玩意儿他们也都跟着见过的。走马灯虽然别有不同,但真要说起来,那也普通了点吧?总得有点儿什么特殊地方才是。 “嗯,洛池把烛台拿过来些。”林醉顺着洛涧的话,准备借了烛火看看。 “有字!”洛池也凑上来,“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他与洛涧都识字,自是认得上头刻了什么。 “是《湘夫人》啊……”林醉喃喃道。他看着灯面,倒是合上了。 洛池念完便看向林醉,见他盯着宫灯,眼里闪着亮光。烛火映照在他的脸,显得格外恬静。 林醉没有再说话,只是有些出神。 “少爷?”洛池碰了碰林醉,“该歇下了。” “好。” 直到躺下,林醉都觉得面上发烫。他明明知道,这走马灯若真是祥元花灯,那就不由得墨珣挑了。这灯并不是墨珣自己选的,但这灯面,还有这诗……让他不得不多想。 他不记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时辰睡着的,但睡着之前,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第165章 翌日一早,程雨榛果然问起了林醉为什么大晚上不睡觉,反而在府里乱走。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过自己命人将越国公府送来的花灯丢到外头去,仿佛这件事不存在了一般。 林醉原以为程雨榛不会过问,毕竟这事儿说起来就是程雨榛不厚道了。但程雨榛问起的时候避重就轻,让人听起来就当真是林醉的错了。 林醉稍作思考之后,便略带不满地开口道:“昨儿个上元节,爹爹不让我出门,我闷在屋里睡不着,就在家里四处走了走。” 程雨榛明知林醉说的不是实话,却在昌平郡君跟前又说他不得。毕竟私下里把越国公府送来的东西丢掉……确实不大合适。 昌平郡君听着林醉与程雨榛的对话,倒也没说什么。林醉从小就外向,家里也没刻意拘过他什么。就拿昨日来说,“自己不愿意出门”与“被禁止出门”,那完全就是两码事了。但若要说林醉会因此跟程雨榛置气,那他可是不信的。 昌平郡君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似乎是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林醉与程雨榛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上次吕青庭的事。那会儿昌平郡君与赵泽林先到的京郊,对于他们一行发生了什么事不甚了解。但单看林醉与程雨榛两人的相处,就能觉察出不愉快来。 事后,他倒是找了林醉来问。起初,林醉是不愿意说的。后来在他的不断询问之下,林醉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吕青庭是程雨榛的亲戚。昌平郡君自然不能管太多,如果他插手,那么就很容易给人留下一个“不能容人”的印象。 昌平郡君对吕青庭的感观一向不是很好。所以当林醉将这些年来受到的委屈都一股脑儿地说出来时,他竟然没有丝毫的诧异。 等散席的时候,昌平郡君便开口留林醉下来,让他陪着自己说说话。 林醉这段时间被程雨榛禁止出门,在家里不是看书写字,就是画画弹琴,都快闷出病来了。而与他交好的几个哥儿估计跟他的情况也差不多,都没人下帖子了。 昌平郡君这么一提,林醉心里倒是有了想法:不如就让昌平郡君同意,让他邀请几个朋友过来家里玩。 只不过林醉的想法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昌平郡君就先问了,“你跟你爹又怎么了?” 林醉自知瞒不过爷爷,嘴上噘了噘,随后才说道:“昨儿个爹爹不许我出门。” 昌平郡君“嗯”了一声,并不打断林醉。 “夜里,大概子时吧,越国公府送了花灯来,爹爹让人丢到后门去了。” 说什么越国公府,其实不就是墨珣送来的。昌平郡君倒是门儿清,“所以你就大晚上不睡觉在跑到后门去捡回来了?” 林醉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此时被爷爷这么反问了一句,也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顿时就尴尬了起来。 昌平郡君一看林醉的反应,知道他明白了他自己的问题,便也没再揪着这件事往下说。林醉就是自小这么散漫惯了,看起来比谁都守规矩,实则却是家里几个孩子中最皮的那一个。 昌平郡君把自己猜测的,关于程雨榛此举的原因解释给林醉听。“你爹无非就是怕你被扰了心神。”他一直以来都没有跟林醉认真讨论过选秀的事,但现在看来,如果不好生说上一说,不仅他无法了解林醉的想法,林醉或许也无法体谅他们的用心。 “醉哥儿,你跟爷爷说句实话,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昌平郡君一开始就不乐意林醉入宫,那等滔天的富贵哪是轻易就能得到的?可是后来,无论是从越国公府,还是他夫君那儿听到的消息,都说明了此次林醉进宫选秀是势在必行。更有甚者,此次选秀,醉哥儿必定会被留牌子。 “爷爷,我不想进宫。” 第402章 昌平郡君闻言,摇了摇头,“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继而解释道:“我也是不愿你的入宫的。但自打选秀的消息传来,越国公夫人也来过几趟……这你也是知道的。今年的选秀非比寻常,你恐怕避不开。” 林醉抿着嘴没吭声。 昌平郡君见状,以为他是心里不平,这才又开口宽慰几句。若要说林醉非墨珣不嫁,昌平郡君觉得不可能。虽然两人渊源颇深,但墨珣的年纪摆在那里,两人日常相处也是十分正常,丝毫觉察不出有什么特殊的情谊。林醉顶多就是被墨珣救了两次,心怀感激罢了。 “避得开。”林醉在入睡前便已经想好了,只要他不愿意,还真有办法不入宫。 昌平郡君乍一下听到林醉这么说,还愣了愣。但之后,他仔细看了看林醉的表情,见林醉神情十分严肃,似乎已经下了莫大的决心。昌平郡君一阵没来由的心慌,“醉哥儿,你该不会是要……毁了自己吧?” 林醉见昌平郡君惊得很,直摇头,“爷爷想哪去了!没有的事儿!” “那你……”不能怪昌平郡君想歪,毕竟赵泽林最后那次过府,显然也提到了这个法子。但林家作为皇商,有钱。惦记着林家钱的人,就算林醉闹出了什么纰漏,也只会被小事化无的。“打算怎么做?” “顺其自然。”林醉不欲多说,反正他总有法子的。 然而,林醉的话非但没有成为昌平郡君的定心丸,反而让他更加担心了。林醉现在表现出来的样子,可不就是打定主意要闹他个鱼死网破了吗? “醉哥儿,你可想好了!”昌平郡君沉声道:“万一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越国公府又来人退亲……到时候你就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了!” “不会。”林醉坚定地摇摇头。他看起来对自己,对越国公府都很有信心,然而实际上,他心里想的却是就算成为了整个京城的笑柄,只要他不在意,那别人还能把他怎么样呢? 或许是林醉的表情太过严肃,昌平郡君竟然一时失语。好半晌,他才吐出一句,“永远不要让自己没有退路,不要毫无保留地去相信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 林醉一听就知道爷爷是误会了,但他不打算解释更多,就让爷爷继续误会好了。“我不求爷爷能帮我,但……请不要告诉别人。”比如他爹。 昌平郡君在林醉的注视下点了点头,仿佛拿林醉没有办法般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孙儿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再细问,左右不过就是他心里能想到的那个法子。林醉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反而不敢向他明说。若是个十拿九稳的方法,何不早早说出来让他安心呢? 上元节过后,会试的报名便开始了。会试的报名与乡试相差无几,墨珣也早早拿到考引,只在国公府中静待开考。 会试由礼部主持,在怀阳贡院进行。而主考官共四人,由进士出身的大学士、尚书以下副御史以上的官员担任。副考官有数十人,全都是翰林。 会试比起其他的考试多了“誊录”、“校对”两个步骤。也就是说,墨珣将卷子写完了之后,由副考官将卷纸糊名弥封起来,再交到临时组建的誊录院。而誊录院的几百名书手将墨卷用朱笔誊录一份,抄录合成誊录本,经校对无误之后便将墨卷封存,而最终阅卷官查阅的便是朱卷。 朝廷主要是想通过这种誊录的方式来进一步杜绝科考舞弊的行为。有的考生会在考卷上做标记;有些阅卷官识得笔记;而有些则是因为书写不够规整,影响阅卷官阅卷。 会试考试与乡试大抵相同,每场考三日,先一日领卷入场,后一日出场。同时,只取三百名贡士参加殿试。第一场考四书中其一,五言八韵诗一首、经义四首;第二场试以五经一道,并试判、策、诏诰、奏状、章表、律赋一道;第三次考的是五道策论题1。 会试开考时,天气尚未完全转暖。贡院号舍之中所提供的被褥亦是秋闱时的那副,夏天盖上太热,冬天盖上太冷,当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而入场时,一应举人除了考引与家状外,其余一应杂物均不允许带入贡院。所以众多考生都穿着厚实的衣服,只盼着能熬过会试的这几天。而有些考生甚至想拿衣服当被子,却因为衣服太大,有生弊之嫌,反倒是让官兵拉了出去。 墨珣虽不怕冷,但伦沄岚仍是将他包得严严实实,唯恐他在贡院之中感染风寒。墨珣自是不欲与伦沄岚多做解释,反正说再多,伦沄岚也不会听他的。想他这次入贡院,林府竟也没派人过来询问,仿佛两家在他与林醉的亲事上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一般。 因为忙着科举,墨珣这段时间亦无暇顾及林醉。就算他有话想问,那也只能等到考试结束之后再说了。林醉此时身份尴尬,再私自见别的汉子已经不合适了,就算墨珣上门,恐怕林府也不会让他见林醉的。 开考前一天,墨珣便与一众考生一道等在了贡院门口。等主考官敲响铜锣,官兵们打开贡院大门,考生们便井然有序地进入贡院的前院由于官兵进行搜身。 考生们大都穿得多,但进了贡院仍是需要一件件脱下再行搜身。一应考生只着中衣,等官兵们将衣物全都查验完毕之后才能重新穿上。墨珣经检查之后,便顺着考引上头的标记朝着东区走去。 第403章 他们此时虽然是先入场,但等到所有考生都落座之后,副考官们便开始挨个号舍发放试卷和蜡烛,笔墨则是早早就摆放在号舍之中了。 与所有的考生一样,墨珣一拿到试卷,便快速地将上头的火漆拆掉,开始查看这第一场的考题。 此次四书考的是《孟子》中的《庄暴见孟子章》,此章主旨是通过齐宣王“好乐”,从而引出“与民同乐”的思想。由“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最终才将“与百姓同乐,则王矣”这一结论说出。 孟子为齐宣王阐述了“与民同乐”和“王独乐”两种不同的统治方法,最终在百姓之中会出现怎样的反应。以此来使齐宣王认识到“与民同乐”才是使百姓归顺的最好方法。 五言八韵诗则是白居易的《钱塘湖春行》,考生另作诗时,韵脚需在平声各韵中出一字,且诗内不许重字;题目用字亦,必须在首两联点出2。 经义四首,第一题考的是《易经》第五十七卦,“巽卦”。巽为风,巽上巽下。一则考记忆,二则考理解。 第二题为《论语·雍也第六》“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对于有中等才学的人,可以同他讲更深层的学问。《论语·先进篇》,孔子曾经针对同一个问题给了两个学生不同的回答,说的正是因材施教的道理。 第三题为《左传·闵公元年》中“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宴安鸩毒,不可怀也”一句。尊勤君王,攘斥外夷。维护周王朝统治的同时,并不兼并诸侯,只对外扩张,掠夺蛮夷之地。此为春秋之义,民族之义,乃天道也3。 墨珣背诵经书是建立在理解的基础上,这就使得他做经义题的时候事半功倍。往往一看到考题,他心中就已经涌现出整篇的文章与文章的主旨。为了避免有所遗漏、陷入局限,墨珣甚至在一个观点之上再建立新的观点,但并不脱离原题。 昌州天气冷,号舍又有没遮挡,到了夜里,那薄被果真无甚用处。墨珣熄了烛火之后便禅坐着以灵力来抵抗寒意,但其他的考生就没有他这般能力了。 翌日,墨珣便隐约听到附近考生此起彼伏的喷嚏声。 按理说,京里的贡院就在天子脚下,贡院给考生提供厚一些的被子也不为过。然而宣和帝本身并不喜欢死读书的文生,便借此来变相地考察考生的身体状况。毕竟如果一个考生身体太差,是无法从这样的考试环境中脱颖而出的。 因为会试与乡试考题类型,墨珣心中也有了底。等到三日过后,副考官将墨珣的卷子与草稿纸糊名弥封,墨珣便在号舍之中安心地等着出场了。 今年会试的时候忽然有些乍暖还寒,伦沄岚在国公府里仍是担心墨珣会被冷到。所以等到国公府的侍卫要去接墨珣的时候,他又仔细地让侍卫在马车上放了小炉子,边烧水边取暖。 等墨珣从贡院出来,侍卫忙引着他上了马车。 伦沄岚原要跟来,但赵泽林却说墨珣年纪也不小了,都考到会试了,当爹的还这般不放心。伦沄岚方才作罢,只让青松跟去。 墨珣一上马车,青松便手脚麻利地用帕子沾了热水给墨珣擦脸。墨珣只觉得这热巾一敷上脸,当真是通体舒畅。 “少爷这几日在贡院里可还好?”青松刚把绞好的帕子贴上墨珣的脸,就让墨珣自己接过去了。而墨珣的脸被帕子挡了,他又穿得厚实,青松着实没法判断出墨珣此时的情况。 青松只是下人,自然不敢问墨珣答题答得如何,只捡了别的来问。 “挺好的。”墨珣直到手中的帕子不再烫了,这才还给青松。“不用担心。” 青松接了帕子,这就重新放进热水里,绞过之后再次递给了墨珣。 第166章 墨珣刚踏进大门,伦沄岚就迎了上来,左摸又看,还将手背抵在墨珣的额头上。 “爹,爹,我好着呢。”墨珣站着让伦沄岚检查了一遍。 伦沄岚见墨珣似乎没有多大变化,最终硬是生生憋出一句,“好像瘦了点儿。” 墨珣有些哭笑不得,无奈地又喊了一声“爹”,这才从伦沄岚手里“逃脱”出来。 赵泽林就在伦沄岚身后不远,伦沄岚担心完了墨珣方才想到自己动作快了,倒把赵泽林落在了后头。赶在赵泽林也不在意,只说:“我让厨房备了些吃食,摆在你屋里了,你用完了就去休息吧。” 伦沄岚不再拦着墨珣,也让他快些吃早饭去睡一觉。 墨珣也不再废话,这就与青松、雪松一道回馥兰院去了。 越国公府的家丁给墨珣备上了热水,只等他用过了饭之后洗澡用。 早餐得齐,给墨珣整了一大桌。然而他在用花生浆的时候,却被青松雪松紧盯着。他倒是无所谓,不过青松雪松这盯法简直要把他瞧出花来了。 墨珣旁若无人地如了盘子里的蟹黄包啃上了之后,才听到雪松开口道:“少爷少爷,前天……” “雪松!”青松一听雪松开口,眉头一皱,立刻出言制止。 蟹黄包做得小,墨珣一口就能塞下一个。但他倒也不很饿,自然就细嚼慢咽起来。等他将手中的包子吃完,这才问雪松道:“前天怎么了?” 雪松看了青松一眼,嘴上动了动,却没出声儿。 墨珣盯着雪松,“啧”了一声,“干什么,说话说一半。” 第404章 “就是前天昌平郡君到府上来了。”雪松既然已经说了个开头,那他就是不往下说,墨珣只要随便找个人问都能知道。而且,与其这样说一半把人给吊着,让墨珣心里老惦记着,倒不如直接告诉他。 青松气得上前在雪松腰肌拧了一把,“不是说好的,等会试都考完了再告诉少爷的吗?” 雪松佯装被拧疼般“哎哟”了一声,却只抿着嘴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就是有点儿憋不住话,好几天没见到少爷了,就想跟他说点新鲜事嘛。 青松知道自己使了多大劲,再说了,他还嫌雪松穿得太厚,他啥都没掐着呢! “哦。”墨珣将空碗放下之后,青松麻溜地又给墨珣添上了花生浆。墨珣随手抓了个包子,问道:“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来的吗?” 雪松摇摇头,“不知道。”他和青松守在外头,对里头的谈话听得并不清晰。 墨珣琢磨了一下:在旁人看来,他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会试。若是去问赵泽林或是伦沄岚,非但得不到答案,反而会受到责骂。当然,“挨骂”在墨珣看来,自是不痛不痒。可万一让三个长辈觉得,林醉对他造成了不好的影响,那就遭了。 本来他俩就亲事多舛,选秀的事还没有解决良策,此时若再让赵泽林产生误解……那他可就真娶不到林醉了。 青松本来想劝上墨珣两句,让他先将科举考完再思考别的事。但却看墨珣并未再多问,只又吃了些东西之后,开口说道:“我想先洗个澡。” “是,热水已经备好了。”青松悄悄打量了墨珣的表情,见他与往常无二,便应下了墨珣的话。 待墨珣起身之后,青松忙上前伺候,雪松则跟在青松身后,还得了青松一记白眼。 墨珣洗了澡之后自然是歇下了。筑基之后,身体并不容易疲惫,但仍是肉体凡胎,适当的休息必不可少。 越国公从宫中回来,见着了墨珣也不敢问他关于考试的详情,只等会试彻底结束之后再谈。 次日,墨珣便又收拾妥当进入贡院了。 第二场的第一道题考的是《尚书·立政》。这是一篇周公诰词,“用咸戒于王”。其中“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兹惟后矣”指出需要认真地考察与选择官员,这样才能够使国家昌盛、百姓富足。而“谋面,用丕训德,则乃宅人,兹乃三宅无义民”如果只是以貌取人、不以道德来任人,那这个国家的官员就没有笃义之民了1。 周公这篇文章主要是在劝诫成王,希望他能够选贤任能。并且拿夏王与夏桀作比较,之后又提到了成汤和商纣王的例子……从历史的教训上,让成王明白“三宅”的准则是何其重要。 《资治通鉴》有云:“治本在得人,得人在审举,审举在核真,未有官得其人而国家不治者也。”说得便也是君王挑选官员、人才的原则。 本题主要考考生们对这篇诰词的理解,从而引申出更深层次的含义。 这种题型答起来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首先便是要抓准题干。若是想要另辟蹊径,倒也不是不行,只要能够自圆其说,也不失为一种给阅卷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好法子。只是在摸不清阅卷者喜好的前提下,就这么不落窠臼,怕是没几个考生敢这么做了。 万一好端端的一道题,被自己这么标新立异地整了一下,若是惹了阅卷者不快,直接将卷子摆在了一旁,那就得不偿失了。 墨珣琢磨了一下,这道题左不过就是讲选贤任能的道理。无论是“三宅”还是“三俊”,都是选才的准则。只要针对这方面来展开,就算不会让人耳目一新,那也是稳扎稳打了。 他本身对于“会元”并不执着,有与无反正都一样。到了殿试上,会元也不见得就比其他的贡士来得更有优势,该参加的殿试照样得参加,宣和帝又不会因为他中了会元就对他另眼相看。 墨珣自觉对第一场考试很有把握,这第二场也不例外,总归榜上有名就是了。如此一来,他便也不再另想其他,只针对“选才”开始写起来。 这第二场考完了之后,又紧锣密鼓地进行了第三场考试。因为是会试的最后一场,别说是伦沄岚,就连越国公都隐含着一股子激动,甚至还赶在早朝之前,亲自送墨珣到了临近贡院前的两条街。因为人多,马车无法通行,越国公便陪着墨珣走了一遭。 墨珣原是想劝,但越国公的脸上有着明显的不容拒绝,这反倒使墨珣不好再开口。就他个人而言,他倒是更喜欢独来独往。之前伦沄岚要来接送,墨珣都不肯。主要因为伦沄岚的身份有着诸多不便,墨珣也担心他在路上万一出了什么事。可这次来送的是越国公,墨珣一时间竟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该担心他了。 “祖父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两人早早已经下了马车走路,而越是临近贡院,人流就越多。墨珣看着不远处的贡院大门,便让越国公早些乘马车进宫点卯。 “你走吧,我看着你进去。”越国公冲墨珣摆摆手,让他赶紧进去,别在这儿耽搁功夫。 墨珣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反正就是客套一下,礼貌一点,但越国公满脸的不耐烦,恨不得自己能一把把墨珣推进贡院里。 “那孙儿就走了。”墨珣这就朝着贡院去了。 临了进门之前,墨珣回过头,见越国公还立在原地,一时间心里竟涌起一股十分陌生的情绪来。 第405章 越国公一直盯着墨珣,此时见他回头,便干脆扭头就走。墨珣见状,心中情绪瞬间褪去,只余下一阵无奈。待进了大门,那便由不得他再随意回头、东张西望了。 第三场只考策论,考题就有些五花八门了:江潮溢漫至积水为患当如何处理;若兵伐屡动,土木不息,如何不夺农时;赦宥之恩,恐惠及不轨之辈;田猎利与弊,缘何诸公好田猎以成风…… 这个水患吧,因为题干给出的信息太少,因此中间囊括的东西就太多,当真要写起来,那还真能写出一本书来。墨珣想了想,这题也就只能自行做个设定,假定出各种不同程度的水患与积水情况了。 三天时间考五道题,每题需得面面俱到,所以一拿到考题就马上动手的考生几乎是没有的。纵使有草稿纸,但也很少有考生会随意在上头涂画。 墨珣寻思着,这道水患题大概就是这第三场考试的重点了,便在上头多花了些时间,将自己能考虑到的点都尽量标出来。针对不同程度的水患,处理方案自是不同的。墨珣将积水程度分为三种,即轻,中,重。从时间上来看,解决方法就有拦,排,泄。排洪、泄洪在不同地方也有不同方法:引水入湖,引湖入江,引江入海等等。拦洪则有度地置闸,筑沙洲圩、濒江堤岸2。 题目又没有说明需要考虑经费,墨珣自然是以最优方案来解决,他甚至连定期修复和日常维护都一并写了进去。 待他仔细检查,并无错漏之后,方才将答案誊抄到卷子上。 因为第一题是大题,墨珣耗费了不少的时间,等做到了第二题——“如果要打仗,怎么才能不耽误农时”,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了吴兢所撰《贞观政要》中一句“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3”。 就墨珣看来,自然是不打仗最不耽误农时,但显然这个答案并不合适。 发动战争必定要征收青壮年,而这些人也正是农耕的主要劳动力。税收是国家主要的财政来源,而国家的建设基本都是靠百姓服兵役、劳役。如果真要打仗,首先需要做到的就是轻徭薄赋。 农耕的基础就是田地,既然战争需要百姓出力,那么国家在兴修水利、灌溉农田这点上就该做好。 在军事上,可以试着农兵分离。在服兵役的基础上,征收专门的士兵对应战时所需。 说来说去还是钱。 有钱就想着对外扩张;没钱的就光脚不怕穿鞋的,左不过是个死,要么饿死要么战死。 策论题不怕天马行空,就怕不能自圆其说。只要能答到把阅卷者一并绕进去,或者让对方觉得有点可辩,那基本就成了! “有点可辩”与那种“无稽之谈”不同:有的卷子拿到手,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掰扯,那这张卷子只会被放置到一边。若能让阅卷者有耳目一新之感,那这评分可就不低了。 第三题就……简直像是附赠的了,墨珣简直难以相信这样一道题竟然会出现在会试的考场上。尽管觉得这道题的出现匪夷所思,墨珣还是得遵循答题规则:论点需明确,就事论事,精简结构,开门见山。 “夫养稂莠者伤禾稼,惠奸轨者贼良民”,开篇先点出:赦令颁布的时候,若是把坏人都放出来,会造成怎样的不良影响。 紧接着举例说明:诸葛亮治理蜀地数十年不曾颁布赦令,而蜀地大化。梁武帝在位期间,一岁再赦,终至国破家亡4。 最后点名刑罚的根本目的在于教化,而若是颁布赦令,最后便“将恐愚人常冀侥幸,惟欲犯法,不能改过”5写了进去。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颁布赦令,只会让犯了罪的人有侥幸心理。犯罪的成本太低,罪犯心中往往会有一种“反正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了”、“我犯的那也不叫什么事儿”……如此一来,“刑罚”的真正目的就达不到了。 至于“田猎”,自殷商起就已经不再只是生产手段,而是一种军事项目。 墨珣参加过宣和帝的围猎,也知道围猎的具体流程——阅兵正是占了首要。而且,越国公当时因为担心他会犯错,曾耳提面命地告诫过他。除了讲围猎基本流程和规则外,还将围猎的一些作用都一并告知。 《司马法·仁本》中写的“天下既平,天子大恺,春蒐秋獮,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就很贴近墨珣现在的情况。 “春蒐免其怀孕,夏苗取其害谷,秋獮冬狩,所害诚多。”而沉约《均圣论》更是直接就点出了围猎对于生态平衡的重要性。 其实归根究底,还是为了“以示武于天下”,“借田猎以讲武”。阅兵、军事训练、战列队形排布……这些才是重点。 墨珣心想:就算宣和帝本身拿围猎一事作消遣,那他也肯定不能把这个写到卷子上的。 …… 待墨珣将所有的答案都誊抄完毕并晾干之后,便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将卷子按顺序叠放起来,以方便副考官糊名弥封。 第三场考试考到死记硬背的地方看似不多,实则不然。策论虽是以问题书之于策,但在提出自己观点的同时,也需要有强有力的依据来论证自己的观点。若是能引用先贤的话那是最好的,但若是没有,就需要有史可考了。否则碰上了持有不同意见或是完全不同流派的阅卷官,那就只能等三年后再来了。 待到副考官将墨珣的考卷收走了之后,他此时才放松下来。因为做的是策论,墨珣担心时间上来不及,所以一直紧赶慢赶,整个人处于一种十分紧迫的氛围之中。而交卷了之后,他便也不再去想考题和他自己的答题情况。 第406章 次日,来接墨珣的就不再只是国公府的侍卫了。墨珣被侍卫领着到了国公府的马车处,这才发现今次来了两辆马车,而那马车旁站着的便是赵泽林的小厮和雪松了。 墨珣眼神好使,老远就看到人了。两个小厮虽然看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但眼睛还是盯着贡院的方向。等墨珣走进了一些之后,那小厮便伸手敲了敲车舆,对里头的人说道:“老夫人,伦孺人,少爷过来了。” 墨珣刚听到里头出来了“嗯”的一声,车门帘便被揭开了。 “爹,你怎么来了?”墨珣知道赵泽林也在马车里头,但是按照之前赵泽林说话的口吻,他们应该会来接自己才对。 “今天不是会试最后一场嘛,你爷爷跟我出来逛逛,顺道就来接你了。” 伦沄岚解释完了之后,赵泽林在马车里轻咳了一声,而后车帘才又掀大了点儿。 墨珣一听伦沄岚的话就懂了,这哪是顺道来接他啊,明明就是为了接他才顺道出来逛逛吧?而且,这大清早的,赵泽林和伦沄岚哪有地方可以逛? 墨珣心里了然,却没有点破。 两人对视了一眼之后,墨珣便赶紧向赵泽林问安。 赵泽林趁此机会打量了墨珣一番,见他精神头尚足,便指着另一辆马车,让他快点上去,好快些回越国公府。 墨珣也不再耽搁,搭了侍卫的手径直上了马车。 贡院一大早就开门了,墨珣他们回到越国公府的时候,越国公已经进宫去了。而赵泽林与越国公不同,他并没有想要问墨珣考试考得怎么样,只是让墨珣赶紧回馥兰院休息。无论是神态还是动作都自然得很,丝毫看不出今天会是赵泽林主动提议要到贡院门口去接墨珣。 越国公当真是急,今日上朝至从御史台办公,整日都有些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衙的时辰,一溜烟就走得没影。等他搭乘的马车到了自家的正大门前,也不等人扶,飞快地掀了帘子跳下马车。 门房还来不及向越国公请安,越国公便冲他摆摆手,快步往院子里走去。 管家迎了上来,险些跟不上越国公的步伐。 “少爷人呢?”越国公边走边问。 “少爷从贡院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屋里休息。”管家从善如流地从越国公手中接过他的外袍。 越国公原先的兴奋劲头忽然一顿,制止了管家差人去唤墨珣的动作,“那就等他休息够了自己起吧。” 尽管越国公如此为墨珣着想,但墨珣已经计算好了越国公回府的时辰,自己就爬起来了。 雪松一直守在抱厦里,墨珣起身之后,稍稍有点动静,他就能听到了。 此时戌时已过,天也暗了下来。雪松本着不打扰墨珣的想法,并未在抱厦中掌灯,但听到墨珣屋里似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忙将眼前的蜡烛点燃。 “少爷?”雪松拿着灯,往屋里去。推了门之后见墨珣已然起身,便用手中的烛台将墨珣屋里的蜡烛也点燃了。 “戌时过三刻了?” “是,越国公已经回府了。”雪松赶紧转身去给墨珣倒水。 墨珣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慢。他沉默了片刻之后,雪松就已经拿了面巾过来给他擦脸了。 “祖父今天是不是提早回来了?”墨珣每次从国子监放学,总会在越国公回府之前到家,所以今日得知越国公已经回来了,倒有些诧异。 雪松被墨珣问得有些失语,“呃”了一阵之后才接了句,“许是吧。”反正就是戌时下衙,左不过就是这一两刻罢了,哪会记得这般清楚。 “那我去吃饭了。”墨珣不再问,净手之后就起身往饭厅去了。 越国公在饭厅里坐着的时候就时不时朝着门口看,这一见着墨珣,直接将他招到自己身边,连墨珣的问安行礼都给免了。 “如何?”越国公紧盯着墨珣,“对会试可有把握?” 墨珣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但碍于越国公这般紧张,便只得点头道:“只能说,尽我所学。” 越国公本也不指望墨珣能说出什么来,此时得了墨珣这句话,也仿佛放了心,“如此便好。这会试之后便是殿试了,不管中与不……呸……就是得好好准备。” “是,孙儿谨记。” 尽管正常流程是要等到会试成绩出来之后,由礼部奏请殿试日期,并将殿试的搜检怀挟、掌卷官、弥封官等一应人员名单,以及贡士的名册都报送给宣和帝,待宣和帝下圣旨允许了才能开始殿试。 但其实这些都有例可循,报送宣和帝也不过就是为了让他知道有这么个事儿。如果殿试与其他的国家大事有冲突,那早早就会有人告知礼部了。 所以在大多数人眼中,几乎是会试之后立马就要开始殿试了。 一般来说,殿试是在四月的下旬,只要会试成绩出了,复核无误之后,便可张贴告示,通知贡生具体时间。而贡生则需在寅时抵达宫门院墙之外,等待搜检怀挟,校验家状之后,方才能进入保和殿应试。 “那个考题……”越国公原是想让墨珣先吃饭的,但不知怎么嘴上又绕回到了会试的考题上来。他虽然听了墨珣的话,但因为并不知道墨珣的答题情况,心里总没个着落。“‘刑罚之,百姓以为暴,何解’?” 这是第三场的策论题了。 墨珣还没来得及开口将自己的答案说出,赵泽林便将筷子放到了碗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第407章 越国公听见了,立刻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但若要让他全然不闻不问,那他也确是做不到。毕竟这几日墨珣不在,他便时常忧心起这事来。“先用饭,吃过了再说。”也就是这段时间朝廷里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否则他哪来的闲心去担忧这个。 墨珣也悄悄朝着赵泽林看了一眼,见他面色不虞,当下闭口不再谈科举了。 等到晚饭用过了之后,越国公便带着墨珣到了书房,而赵泽林也兀自在书房中寻了个座儿,只静静等着越国公发问。 墨珣见状,不戳穿、不点破,只将自己的答案说了出来,“圣王之立法也,其赏足以劝善,其威足以胜暴,其备足以必完。1公之于法,无不可也,过轻亦可。私之于法,无可也,过轻则纵奸,过重则伤善2……” 越国公听了频频点头,连赵泽林在一旁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越国公顺势又问了其他的几题,而墨珣自是将自己的答案一字不差地说予他们听倒也没觉得墨珣哪里答得差了,只挑了几个墨珣没有提到的点又说了说。 墨珣其实知道越国公说的这些,但毕竟考试时间就那么多,再加上面面俱到反而会使自己的观点变得不够明确。策论讲究的就是一个一针见血,模糊、笼统反倒落了下乘。 不过越国公说的这些都并无不对,甚至是站在朝廷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墨珣日后若是要走仕途,听从越国公的话肯定没错。 越国公点评完了之后,让墨珣该放松还是放松一下。会试是一道坎,若是通过了,只要不在殿试时殿前失仪,那就等同于有了官身,最差也是分配到地方上去当个九品芝麻官。 现在墨珣会试也考完了,只能等到放榜之后再另作打算。 从会试考完到放榜大概需要半个月左右,这段时间国子监没有开学,墨珣除了呆在府里哪儿也不打算去了。至于“昌平郡君在他会试期间过府”一事,墨珣自是不敢在这段时间里开口问赵泽林的。科举考试乃重中之重,他却有闲暇分心在私情上,无论他的学业完成得如何,都势必会引起赵泽林对林醉的不喜。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而会试一考完没两天,姜伟平便带着几个建州来的考生上越国公府拜访了。越国公自是不在的,而赵泽林也犯不着面见外男,干脆避开,只全权交给墨珣张罗。墨珣没有将人带进馥兰院,只将人安排在了正厅。 同行的不仅有武生,还有文生。冯维正与墨珣更是同窗,没有特别的缘由自然不会不来。一众文生见着了面,无论在会馆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讨论过了会试的考题,只要他们见到了没有一起讨论过的考生,那必定又会把考题拿出来再讲一遍。 墨珣怕就怕这个,同样的内容,做上一遍又说上一遍已经很让人无奈了,偏生这些考生喝了茶之后又开始互相说起自己的观点来。墨珣听了他们诉说着自己的观点,然后动不动就有人说上一句“哎,某某兄此言差矣”,而后便开始反驳对方的言论,再提出自己的观点。言辞之中,妄图获得大家的认同。 墨珣有些无奈,他们若只是理性讨论倒也罢了,可这般一家独大的做派,仿佛此人所言便已是完整答案了。一时间,整个正厅之中的声音便大了起来,仿佛谁嗓门大,谁就更占理了一般。墨珣只觉得自己脑袋有些发懵,实在是不想再听关于考题的事了。 几个人争执不下,最后谁也说不过谁。 “墨贤弟觉得如何?” 墨珣正值无聊之际,忽然被人这么一问,倒是怔了一下。他明白地听出了这声音出自冯维正,但在一众争吵之中却莫名突兀。待他抬眼看去,所有人的视线都已经停驻在了自己的身上,仿佛他不吭声便不得善了。 “冯兄以为呢?”墨珣不接茬,只将话题又丢回到冯维正身上。此时他如何能应?这些人已经从最开始的讨论变为了争执,无论他说什么都会得到反驳。 冯维正浅浅笑了一下,“几位童生说得皆在理,我受益匪浅。” 墨珣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也不反驳,只顺着冯维正的话道:“冯兄所言极是。” “墨贤弟可有什么小道消息?”忽然有同乡开口问道。 “什么小道消息?”墨珣眉头微蹙,却也飞快地展开了。 被反问的考生一时无语,但亦有人接话道:“不知可有标准答案?” “……”墨珣嘴角抽了一下,“这个倒没有听说。”除了前头的经义一类,其他的考题顶多能有个参考罢了。尤其是策论,考的就是考生的个人见解,这不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题?就拿墨珣自己的作答来说,越国公不也还能从他的答案里挑出缺漏?而他在考场上的时候,还觉着若要就着那策论题写它一本书都是可行的。 有人感慨了一句,“也不知何时才能出成绩!” “四月中旬定能出了。”墨珣不知怎么,就觉得这些人仿佛是来套他的话的。但说实在的,他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被套。越国公虽然是御史副丞,但在进御史台之前,是个武官。礼部安排文试的监考官、阅卷官这些,总不至于会安排越国公去。 姜伟平作为武生,当然懒得听文生们那些文绉绉的弯弯绕绕,此时见墨珣与冯维正之间气氛似有异常便中途插话,说是想参观一下越国公府。 墨珣略显诧异,但也未说什么,只点头应允了。未免有所不便,墨珣还将管家招来,让他在前头带路。管家只领着墨珣这些同乡们在一些不涉及后宅的地方走了一遭,而在此期间,文生们仍是叽里呱啦地说个没完。 第408章 到了中午,墨珣便也留人下来用饭。姜伟平趁此机会小声地向墨珣解释起今日过府的事——原来上一次会试时,姜伟平应邀参加了墨珣的认亲宴,整个会所的同乡都知道姜伟平与墨珣交好。今年这次乡试刚考完,便有人到姜伟平面前说是想让他将墨珣约出来,大家都是同乡,讨论考题的同时尚能联络感情。姜伟平原是不应,但来找他的同乡太多,他一时推脱不过,便给越国公府下了帖子。好在墨珣并未直言拒绝,反倒让他将人带了过来,也算是全了他的颜面。 墨珣并没有怪姜伟平的意思,他知道在凡界这种人际往来是必不可少的。当年他在徽泽大陆虽说是修炼到了九渊元君的位置,但基本的人情往来还是有的。玄九宗毕竟还需要在修真界留有一席之地,若一直是孤零零地立在姑瑶山上,万一日后出了事,连个能搭把手的道友都没有了。不过,也因为他地位超然,一应人情往来倒也不用他亲自去操持,自有掌门办理,他顶多就是在对方辈分与自己相同的时候被请出来喝口灵茶罢了。 “不要紧,反正越国公府也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墨珣当然会嫌麻烦,但他觉得姜伟平是一个可以结交的人,所以才愿意给他这个面子。 姜伟平本来也没打算让这些人留下来用饭,但墨珣开口一提,这些同乡连稍稍的婉拒都没有,便直接留下了,也是把他气得不行。 墨珣见状,只随手拍了姜伟平一把,朗声笑了起来,“我当姜兄是朋友,姜兄也不用太在意这些。”语毕,墨珣琢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样的事还是少些为好。” “愚兄明白。”姜伟平听墨珣的语气,似乎确实没有生气,一时也放下心来。他再理不清,那也能从这些同乡的字里行间之中看出他们无非就是想借着自己的名头跟墨珣套近乎。墨珣此时身在京城,无论这贡生中与不中,那都是越国公的孙儿。越国公现任御史副丞,自是留任京城的。那日后他们若是当官,少不得要跟越国公打交道。与墨珣交好,自是错不了的。 墨珣担心姜伟平会以为自己嫌弃他,便又补上一句,“我不大能适应这些……”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倒给姜伟平留有不少的想象空间。 不过……冯维正就…… 因为在场的人太多,墨珣作为主人家,当然不能够丢下一大帮子人,一直同姜伟平说小声话。最终,关于冯维正的事,墨珣也没能问出口。越国公上衙不在府上,而在座的众人与墨珣算是同辈,赵泽林与伦沄岚则是墨珣的长辈,就算不出现也并不失礼了。 等用过了午饭,这些同乡们也并不主动开口要离开,而墨珣作为主人,当然不可能开口赶人,顿时气氛便尴尬了起来。 墨珣能明显地感觉出他们在尝试着同自己攀谈,但说来说去还是科举……墨珣听科举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最后也只能频频点头,敷衍过去。 而他们倒是想跟墨珣聊些别的,但墨珣的年纪摆在那儿,再加上生长环境不同,除了科举却也无话可说了。 姜伟平实在是看不过眼,便主动起身,提出告辞。在场的众人都是跟着他来的,他一说要走,别人也没有留下来的理儿。就算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也知道不可能一直呆到越国公从宫里回来,便也纷纷起身告辞了。 墨珣顿时松了口气,与管家一同送客。待行至大门处,便有人直言,下次还要来讨扰。 按理说,一般人为了客套都会随口应下,但墨珣显然不是。他仿佛没听到这句话,只静静站在门口送客,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过。 说话的人没得到回应,一时也尴尬起来。倒是身边的人轻轻撞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在人家家门口闹出什么事来。 那人自然也是知道的,便假装自己适才没有说话,只藏在人群里头。 这批前来拜访的同中,墨珣有印象的只有姜伟平和冯维正,这俩都是他在建州官学的同窗,而其他人几乎都不认识。至于说什么不留情面,墨珣觉得不然:既然对方说话的时候都没有考虑过他会不会不适,那他也就没必要给对方台阶下了。 墨珣有心私下同姜伟平说话,便只暗示姜伟平,还在怀阳期间可以随时过来找他。不过,不要再带这么多人了。 姜伟平面露难色,但也并未直言拒绝。 墨珣一看他一脸纠结、欲言又止,就知道他怎么回事了。无非就是住在会馆里,进出都会有人盯着,再加上大家都知道姜伟平与自己交好,想要避开别的同乡独自出门恐怕很有难度。 “姜兄,冯兄,日后有机会再聚吧。”墨珣无奈,如果要他去找姜伟平,那怕也会是今天这种情况了。 等到人都送走了,赵泽林才招了墨珣过去问。 在赵泽林看来,墨珣的性子在某些方面跟他很像,平时也不见得有人来串门,今日忽然来了这么些个“朋友”,反倒让人在意。而且,墨珣在建州时,也是住在越国公府上,那时墨珣便不怎么出门,更别说是去别人家串门了,当然也不会有人上门做客。 赵泽林心里了然,但还是要听听墨珣怎么说。若墨珣懂得这些人前来的目的便罢,万一要是不懂,他还得从旁提点一二。 第167章 面对自家人,墨珣也不瞒着,只跟赵泽林解释了一下姜伟平与冯维正是他的同窗,其余的全都不认识。 第409章 赵泽林观墨珣的态度,知他心中有数,只稍作提点,凡事需得墨珣自己想明白。 墨珣知道赵泽林必定已经不记得冯维正了,此时也不再提,只让这事儿过去。 怀阳城仍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各地前来参加会试的考生都在等放榜,自然也就不敢离开京城。再加上考试结束,考生们宛如“刑满释放”了一般,一个个一反常态,都开始玩乐起来。 其实也就是逮着这个时候玩玩罢了,等到成绩一出,那又得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在考生们刻意遗忘的时候,会试便放榜了。与乡试时相同,通过会试的考生名录仍是张贴在各大集市口。 墨珣虽看似对科举考试并不在意,但其实越发临近放榜,墨珣便越是焦躁起来。这种感觉就跟他以前等着师兄师姐们出关时的心态是一样的。 与自己闭关出关的感觉不同是因为,闭关出关几乎是由自己掌控,科举放榜明显是掌握在他人手中。 墨珣很不习惯这种感觉,经常会影响到他的情绪和行为。 越国公在朝为官,又因为家中有人参与会试,对放榜时间也是了然于胸。他并未给墨珣增加压力,也并不刻意问起,只嘱咐了管家,让他安排人到衙门口或集市口看榜。 放榜当天,墨珣宛若平常一般,修炼过后用了早饭却要出门了。 赵泽林略显诧异,但知道原因,也不过问。 墨珣觉得自己今天情绪不对,如果一味在家里等着,怕是会把焦躁的情绪“传染”给家人,倒不如出门分散一下注意力。 墨珣不是专门为了看榜,只随意散步往府衙去。但因为出门不够早,在离府衙还有一条街的时候就已经被“堵”上了。走是还能走,就是有些摩肩接踵。 墨珣这厢还没来得及挤到榜前,报喜的人已经到了越国公府门口了。 府里统共派了五个人去看榜,越国公甚至在下朝会之后还拦了礼部的同僚来问。但是他在宫里需得呆到戊时才能出宫,遣人从宫里往越国公府递消息也不见得能有府里派人出去回信快。 报喜的人赚的就是这份钱,自然耳聪目明、眼疾手快,记下了头几名就撒丫子往外冲了。等到了越国公府门口已是气喘吁吁,但见国公府大门紧闭,登时松了口气,上前便扣响了门上的衔环。 门房今日惦记着,开门的动作也比往常快了不少,见是生人,心里也有底,还不等对方开口便抢先问道:“可是我家少爷中了?!” “是了!会元,是头名!”报喜的人也很激动,仿佛得了会元的人是他一般。 “哎哟!”门房猛地一跳脚,还顺手合了个掌,“您且稍等!” 报喜的人连着“哎”了几声,也知道门房这是要到里头去告知主人,给他拿赏钱来了,“好好好,不忙不忙。” 其实他看到第一名是墨珣的时候心里还是窃喜的,倒不是说他跟墨珣沾亲带故什么,而是因为他识得墨珣,知道他是越国公的干孙子。 他们报喜的人啊,也得有眼力见。有些读书人穷酸得很,就算得了头名,那也拿不出多少的赏钱来,倒让他们白跑一趟。可京里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就不同了,有钱、好面子,不会赖账,给的银钱自然是少不了的。 门房手脚麻利地转过身,朝着离得近的家丁小厮喊道:“快去通知老夫人和伦孺人!墨珣少爷中了!中了头名!” 一时间,家丁小厮奔走相告。 赵泽林与伦沄岚坐在离大门最近的厅里等信儿,见外头有动静,两人便径直站起来朝外走去。 “如何了?” “外头来了人,说是少爷中了会元!” 赵泽林听了小厮的回话便点点头,不需要他额外交代,小厮便备了个小钱袋子到外头去递给了报喜的人。 与此同时,越国公府里派出去看榜的人也都回来了,得的消息与报喜的人一般无二。 报喜的人得了钱,随手掂了一下,随即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乐呵呵地走了。 赵泽林知道墨珣出门了,现在根本没地方找他,只能等他自己回来了。 尽管墨珣不在府上,但得了会元毕竟是大喜事,解元尚且摆了酒,会元自然也得操办起来。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管家也火速地安排了下去,国公府的下人立刻忙活起来。 “沄岚,你差个人上你二哥家里走一趟,把这大喜事说一下。晚上国公府摆宴,请他们务必到场。”赵泽林一边同伦沄岚说,一边准备给几个相熟的人下帖子了。 林家自不必说,肯定是要通知到位。 伦沄岚仿佛被墨珣得会元的消息给砸懵了,一直到赵泽林开口,他才回过神来,“是了是了,青松,青松你快去我二哥家里,通知我二哥夫郎。”伦沄岚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根本没有落到青松身上,只是随口喊出声罢了。 “是!”青松显然也高兴得很,伦沄岚一发话,他就像一支箭一样飞了出去。 伦沄岚跟青松说完了之后又两圈,这才找到了雪松一样,“雪松,雪松你……” “夫人?”雪松忙迎上来。 伦沄岚一时间愣了愣,也不知道自己张口叫雪松是想做什么。 伦沄岚与雪松大眼瞪小眼了一阵,等到赵泽林都安排完了,才听到赵泽林笑道:“这是高兴坏了啊。” 伦沄岚有些不好意思,他这未免也太过喜形于色了。 第410章 “没事,没事,你随我来。先给各家下帖子邀他们晚上来吃席。” 来与不来另说,但帖子肯定得下的。 如果不是伦沄岚还没能顶起一个家,赵泽林今天可能就直接上林府去了,哪还用得着下什么帖子、人留在府里坐镇。 墨珣出了门,自然也不愿意“空手而归”,衙门口虽然挤是挤了点儿,但也并不是完全动弹不得。只不过,等墨珣看到了自己名字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这一个榜上三百名,他一眼过去就看到自己名列榜首。墨珣仿佛完成了一项任务般暗自松了口气,却正瞧见冯维正的名字在自己之下,倒是禁不住挑了挑眉。 等到墨珣到家,那国公府正大门的大红灯笼都换了新的,门房见着他就开始放鞭炮,简直是在“诏告天下”墨珣得了会元。 墨珣躲也不能躲,只得捂着耳朵站在门口等这一长串的鞭炮放完。 因着国公府今天有喜,再加上被这鞭炮的噼里啪啦声一震,原先就注意着这边的人听到了动静,忽然间一涌而上将墨珣团团围住。 这些人大多没有恶意,只是想到墨珣身边沾沾喜气罢了。墨珣此时表现出来的态度与当初建州会馆同乡临别时略有不同:这些百姓只是来凑热闹,没有想要从墨珣的身上获得什么实质性的利益。但上次跟着姜伟平到越国公拜访的某些个同乡,既想从墨珣这里获得某些东西,姿态却又不肯放低,着实让人难受。 若要说墨珣不喜欢被人恭维,那是不可能的。身处上位久了之后,自然喜欢听些阿谀讨好的话。 尽管大多数人会觉得“见面就是互相批评打击、你骂我来我骂你”的这种才是真朋友,但说句实在话,就算对方是从客观的角度上说出打击的话,彼此之间也心知肚明对方是为了自己好,但还是会生气。 大多数的修真者曾经也是凡人,所以凡人该有的脾气他们也都有。墨珣就不待见那种动不动就逮着自己的错处不放,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当面点出的人。别说什么两人关系好,再多的情分也会被消磨殆尽的。 墨珣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人群中“逃”了出来,这刚一进屋就让伦沄岚抱了个满怀。 因为伦沄岚的动作没有恶意,墨珣虽有所察觉,但还是没有避开。 伦沄岚给伦府送了信儿,唐欢遥得知后也很高兴,只是伦沄岳还在翰林院,他也不好先带着家里几个小的直接到越国公府来,便让青松给伦沄岚带话,说是等伦沄岳从宫里出来,他们再一起去吃酒。 岂料计划赶不上变化,伦沄岳托人从宫里给唐欢遥递信,说他下衙之后直接跟着越国公到国公府去,让唐欢遥可以先去陪伦沄岚。 京里设宴多半是在晚上,越国公府这趟也是。既然如此,唐欢遥便等到下午才带着素华素晗出门。 伦沄岚只是静静地抱着墨珣,好半晌才松开手,“爹……很高兴。” “嗯。”墨珣按住伦沄岚的手,点了点头。 “你父亲若是泉下有知,定当十分欣慰了。”伦沄岚一提起墨延之,整个人的情绪都有些不对头了。 墨珣对伦沄岚口中的“父亲”没有一丁点感情,毕竟见都没见过……但看伦沄岚的样子,他也不好再多少什么,只点头称是。 因为赵泽林这次只请了越国公府相熟的几家,墨珣便也不打算请人了。上回认亲宴,墨珣请了京里建州会馆的同乡,却在宴上闹出了事儿。尽管他并未做错什么,但丢脸的终归是越国公府。 而这次会试,冯维正亦榜上有名,想来会馆里的同乡应当都会为冯维正庆祝。若是他下了帖子,那颇有点同冯维正较劲的意思,倒不如不请。就算日后被人说起,他也可以推说是只简单地办了几桌,请了亲属而已。 赵泽林吩咐得及时,府上的下人们办事效率又高,立刻就置办了起来。待申时过后不多久,便已经有宾客陆陆续续上门了。 这次设宴与乡试不同,赵泽林当真就只请了相熟的几家,并未置办流水席。毕竟马上就要殿试了,阵仗闹太大万一殿试失利不也落人话柄? 昌平郡君一家来得也早,因为是小宴,倒是将家中的哥儿们也都带了过来。 这是墨珣今年第一次见到林醉,这么遥遥一望,不知怎么竟觉得林醉周身似乎散布着若有似无的气息。 不是修炼所得,反而更像是一种“憬然有悟”。 第168章 墨珣有些诧异,他自己身为修真者自然也知道这方世界的灵气几乎没有,否则他也不会一直到现在都还是筑基了。而林醉,这似乎只是自我领悟出来的状态,未免也太逆天了吧?看着都要一脚迈入练气期了! 林醉远远也看到了墨珣,怔了怔之后便冲他点了点头。 墨珣今天是主人公,时不时就会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上前祝贺。 林醉带着林酩这才有机会站到墨珣跟前,“恭喜墨公子了。” 墨珣此时正紧盯着林醉,心中更是百转千回。若他还在徽泽大陆,那就能检测一下林醉是否有灵根了。 总觉得林醉是个修炼胚子。 墨珣琢磨着,如果林醉真的适合修炼,那就没有必要平白埋没了。只是他现在空有理论没有修为,要带徒弟恐怕……不大合适。万一把林醉带入了门,假以时日,林醉的修为在自己之上,那就……太令人尴尬了。 第411章 说到底还是根骨的问题,徽泽大陆的墨九渊先天灵根优异,被挑入玄九宗后修炼速度也在同期的学员之上,但墨珣却也不敢去想:要是自己没能被宗门选中,只在没有灵气的地方,到底能不能入修真之门。 心痒。 墨珣莫名想收了林醉。 林醉被墨珣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到底是没退,“墨公子?” “你……挺好的”墨珣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面上也是一派正经,“不知……”有没有兴趣随我修道。 林醉莫名得了墨珣一阵夸,尚且还不清楚这中间是发生了什么事。一时语塞,反倒让林酩抢白道:“我哥哥最好了!” 林酩此言一出,林醉越发窘迫起来,“小酩!” 墨珣此时见林醉的眼神略带闪躲,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所说的话有些不合时宜,剩下的话也全都吞回了肚子里。 这不是提修炼的合适时机与场合。 万一林醉要问起来,他也免不了再解释一二。 好在有林酩开口,墨珣这换话锋倒也不那么突兀。他一边想着,一边就朗声笑了起来,“是了,林小公子说得对。” 林醉当真是不明就里,原想再问两句,可已经有其他人挤了过来,倒一下子让把他挤到后头去了。而此番一退,再要说什么就显得唐突了。林醉下意识伸手拉住林酩,心里想着墨珣今日应当是无暇顾及自己,还是先去寻爹爹他们吧。 伦素华本打算出其不意,在墨珣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他来一掌的,却不料墨珣仿佛已经看见了一半直接一个侧身便躲开了。伦素华显然没料到,愣了愣之后,才上前勾住墨珣的肩,“不错嘛!” “二哥。” 伦素华上下打量了墨珣一番,“不错不错,光宗耀祖了!” 墨珣被伦素华佯装老成的口气一噎住,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还……好吧。” 墨珣自然知道伦素华这句话可不是说他光老墨家的宗、耀老墨家的祖,说的便是伦家了。在墨珣看来,墨延之那边的人,最好是不再往来,也省得到时候理不清。 伦素华来得算早,酉时刚过不多久,越国公和伦沄岳都还没从宫里出来。大概是因为伦沄岳不在场,伦素华放得很开,说起话时嗓门也不小。毕竟今儿个高兴,他有个连中二元的弟弟,说出去也是倍儿有面。 墨珣同伦素华说完了话,想去找林醉,这才发现林醉已经带着林酩走开了。 追上去也没什么,只不过大庭广众的……有些不大合适罢了。林醉进宫选秀的事还没个着落,他这么大喇喇地上去,不知道会不会对林醉有影响。 赵泽林虽说并不想大请,但越国公这人吧,指不定今天一高兴,下衙的时候就会拉着同僚们,让他们到府上吃酒,所以这席还是不能省。多出空桌,也好过临了了拿不出东西来招待宾客。 因为这次请来的都是越国公与赵泽林的朋友,除了把墨珣招过去看看,夸上两句之外,也没人会在这种场合上考校墨珣什么,更不会有人拉着他讨论考题,倒也轻松。 昌平郡君被赵泽林拉到身边,直笑怪道:“好啊你,就是拉我来干活的!” “没有没有,这不是想跟你说说话嘛。”赵泽林听昌平郡君这么说,忙出言解释。“上回你来,说的事儿是真的?真是醉哥儿自己的意思?” 昌平郡君一听赵泽林提起林醉,也警醒起来,“怎么?墨珣中了会元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哎哟,我的天!”赵泽林知道他虽与昌平郡君是好友,但若是涉及到家中子嗣,那再好的友谊也不禁磨。“我这不是确定一下吗?我其实是想把这事儿跟墨珣说一说。” 之前墨珣在会试,赵泽林没敢跟他提,但现在既然已经放榜,仕途这条道是板上钉钉的。墨珣年纪不大,只要殿试时候不出什么幺蛾子,外放的可能性几乎是不存在的。 昌平郡君闻言,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啧”了一声之后,略带不满地说:“墨珣才几岁,你平白跟他提这个他能懂什么?!” “……”赵泽林一通无语之后才道:“这都考到会试了。”他其实本来想,跟墨珣提一句,好让他心里有点数,但昌平郡君所言也不无道理。 墨珣一边跟伦素华说话,一边注意着赵泽林那边。此时听到两人不仅提到了自己,还说到了林醉,脑子便立刻转到了自己还在会试的时候昌平郡君过府那会儿。 毕竟对于林醉的事,墨珣向来是分外上心。而且赵泽林,就连墨珣与林醉定亲的事都不瞒了,所以墨珣也实在想不出还能是什么别的时候。 只是这次,他不能问。 墨珣问起,同赵泽林主动向他提,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为了林醉着想,墨珣也需要按捺到殿试放榜。只能等到他榜上有名了,才能够被老成是一个晓事的人。 “过了会试那不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昌平郡君对赵泽林的话不以为意,“我不过是同你说一声罢了,最后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尽管醉哥儿让他不要问,但他仍是旁敲侧击地向醉哥儿打听了情况。只是醉哥儿嘴巴严得很,打定主意不说,那他可真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林奕甫虽然在朝为官,但毕竟也没有到那种可以干预选秀的地步。若是由钦天监说出醉哥儿八字不吉,那最后还不是累了醉哥儿? 第412章 昌平郡君对墨珣的人品不甚了解,就算两家合过了八字,是个美满的。但若是婚后,墨珣闹出了什么事,纳了小什么的,反而拿醉哥儿的八字说事可怎么好? 从宫里选秀被退下来的,各家也都知道是怎么个情况,醉哥儿要想另谋人家就难了! 昌平郡君此时一看到墨珣就觉得心烦,如果不是他没事儿跟赵泽林提什么结亲,醉哥儿此时必定安安心心在家中等待选秀,哪会想出那些个幺蛾子! 再看伦素华这边,他参加过墨珣的解元宴,宾客当真是将整个国公府都挤满了,可这次明显不同了。他不免有些诧异,便低声拉了墨珣问:“怎么这回就这么点儿人?” 墨珣还在注意赵泽林那边,此时听到伦素华一问,便也回道:“因为马上就要殿试了。” 这跟殿试什么关系?伦素华还待再问,墨珣便看到昌平郡君冲自己招了手,显然是有事要同自己说了。 “二哥且等一等,我去去就来。”长辈与平辈自然不同,墨珣不可能明白瞧见了还装聋作哑。 伦素华点点头,拦了个家丁问了问座位安排,这就找到位置坐下了。 “郡君,爷爷。” 墨珣行了礼之后就安静等着两位开口说话。岂料昌平郡君只是打量了他一番,最终什么都没说。而墨珣眼睁睁地看着昌平郡君同赵泽林对视了一眼,两人仿佛达成了什么共识。 “……爷爷?”墨珣不大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开口暗示了一下,自己刚才已经听到他与昌平郡君的对话了。只是墨珣这个暗示有些隐晦,也不知道赵泽林领悟了没有。 “墨珣,我且问你一句。”昌平郡君一脸凝重倒使得墨珣也认真了起来。 “是,郡君请说。”墨珣再次冲昌平郡君拱手。 “你觉得我家醉哥儿如何?” “……”墨珣一时没听明白,但随即反应过来之后,只觉得自己嘴角飞快地抽了抽。他本来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内心认定了,无论昌平郡君问出什么话,他都能泰然处之。却没曾想,昌平郡君竟然问了这么一句。 “林公子霞姿月韵,自是好的。”好到想收徒。 这回换昌平郡君嘴角抽上了,好半天,他才摆摆手,“罢了罢了,这样也好。”他从墨珣的话里什么都没感觉出来,这夸人夸得简直就像是在客套一样。不过仔细想想,墨珣也才这点年纪,送醉哥儿的礼物也都是些玩具之类,不懂就不懂吧。 赵泽林有些憋笑,但还算是给昌平郡君一个面子,没有当场笑出声来,“行了,墨珣这意思就是你家醉哥儿极好,他很喜欢。”说完之后,赵泽林便看了墨珣一眼,“我说得对也不对?” “是,爷爷说得对,我很喜欢。”墨珣立刻顺着赵泽林给的台阶下了。 赵泽林颔首,他对墨珣的上道很是满意。 “咳!”林醉立在墨珣身后,“国公夫人,爷爷。”他对两位长辈打了招呼之后又道:“是爹爹让我过来问问,爷爷待会儿是否要跟我们坐在一处?” 第169章 这下轮到墨珣尴尬了,不过因为他脸皮比较厚的缘故,面上倒是没什么特殊的变化。 墨珣与林醉两人并排站着,就听到赵泽林对林醉说了句,“不了,你家郡君今日就坐我边上。” 林醉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一哂,立刻躬身告退了,全程连个眼神都没给墨珣留。 墨珣见状,不禁心生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的话惹了林醉不悦?但看赵泽林和昌平郡君的反应,又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他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追过去问吧? 赵泽林请的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家对于宴席的流程也都心知肚明,自然不会讨扰太久。 待宴会结束,伦沄岳私下里对墨珣表示今日太晚,有些事不方便说,等他明日下衙了再过来,跟墨珣说一下殿试的注意事项。 会试放榜后十天即进行殿试,时间很紧,这几日越国公干脆下令闭门谢客。只怕会影响到墨珣。不过,就越国公府而言,就算不闭门谢客,几乎也没什么人会到越国公府上来的。 殿试办了这么多年,大体流程几乎是不会变的,所以一应贡士只要按照内监的指引即可。但伦沄岳三年前才经过一回殿试,总归是有些小技巧可以传授给墨珣的。 墨珣原先还有些不以为意,毕竟也有很多人是头一回参加殿试,家中亦无人教导,那些人不也照样去参加殿试?每年进士也挺多的,大家都没出什么大岔子吧?但伦沄岳的表情十分慎重,使得墨珣也不由得跟着认真了起来。 伦沄岳嘱咐墨珣在殿试开始之前的这段时间要饮食清淡,保持充足的睡眠,保证自己心情舒畅,尽量避免一些可能会上火的因素。 饮食的话,不归墨珣负责,但伦沄岳既然这么说了,赵泽林便也吩咐下去——这段时间就免了大鱼大肉,不过多给墨珣进补,还给墨珣备了些下火的汤药。 而后,伦沄岳还让伦沄岚给墨珣准备了尿裤。 伦沄岚几乎是得令了一般,总算寻着事做,便煞有介事地把墨珣叫过来好生比对,力求从外观上既看不出来,又能储存大量尿液。 在墨珣还小的时候,穿的一直是开裆裤,而在他们石里乡里用尿裤的人家几乎没有。 第413章 伦家在石里乡也算得上是大户人家了,但棉帛毕竟不是便宜物件,伦府虽有钱,可家中还有个在念书的墨延之,哪哪都是要花钱的地方。所以,这也是伦沄岚第一次给墨珣着手准备尿裤,竟还隐隐有些兴奋。 墨珣真的很想很伦沄岚说自己其实是憋得住尿的。他好歹都筑基了,不吃不喝几天也死不了啊。只不过一看到伦沄岚的表情,他还是把自己想要说的话又咽回了嗓子里。 伦沄岚因为找到了事做,便也拉上了青松雪松,三人嘀嘀咕咕地讨论着要不要在墨珣的尿裤上绣点图案。 等墨珣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尿裤已经做好了。而他盯着上头那个绣出来的小老虎,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伦沄岚将尿裤递给墨珣,自是满脸期待,以至于墨珣一时间竟也不知是该夸伦沄岚他们手艺好呢,还是要说上一句“有劳了”。 因为进入太和殿之后的一整天都只能在安排好的位置上坐好,不得随意起身乱动。中午也只能饿着肚子继续答题,若是想出恭也只能憋着。 穿尿裤则是为了防止考生憋不住尿而准备的。 之所以提醒墨珣不要上火,是担心尿液的气味不好,会引起宣和帝或是在场官员的不适。 在殿试时要求要上厕所,会被视为对宣和帝不敬。 墨珣脑子里不免想到三年前伦沄岳参加殿试的时候,究竟有没穿尿裤。然而看伦沄岳的样子,似乎已经在防着墨珣问这个问题了,想来墨珣就算问出了口,伦沄岳也是咬死了不会说的。 殿试当天,墨珣在伦沄岚的百般催促之下总算是将尿裤穿上了。伦沄岚绕着墨珣转了个圈儿,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外头果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墨珣只觉得一个“呵呵”正盘踞在嘴边,马上就要发出声来了。看不看得出来且另说,可他却明显能感觉得到自己并不舒服。 墨珣原不想穿,但挨不住一大家子都在说“有备无患”,而伦沄岚又是满脸的殷切希望,使得墨珣最终也只得别别扭扭地穿着尿裤,跟随越国公的马车往午门处等候禁卫军与官员的核查。 因为担心有人冒名顶替或混入什么刺客之流,此次查验十分谨慎,竟是按家状上的画像一一比对的。 家状上头的画像只记录了考生的主要特征罢了,比如脸上的痣,大眼厚唇一类,真要辨别却是不易。 除却对画像之外,搜身也是必不可少。等到殿试的时候,天气已经热了起来,而且殿试只有一天,贡士们亦不需另作准备。 殿试不见得就是宣和帝主考,有时候宣和帝也会指派其他的一品大员担任主考官。而贡士们为了给宣和帝或者其他的主考官留下一个好印象,自是打扮得愈发清凉漂逸、一派风流。匕首等一应武器皆无处可藏,自然也为搜身提供了不少的便利。 等到午门一开,三百名贡士按杏榜上头的顺序排列整齐,等候唱名。 墨珣与冯维正正是一前一后,两人倒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了。 “姜贤弟今次亦中了武贡士,榜上第两百二十三名。” 墨珣与冯维正两人本就是同乡,还曾是同窗,此时又是一二名,不说话未免显得人情寡淡了。再加上他们都是贡士,将来说不准还会同朝为官,墨珣就算再不喜欢这种人情往来,也还是得表现出友好的态度来。 听到冯维正提起姜伟平,墨珣立刻轻声笑了起来,“如此正好,我们三人全都中了!” 认真算起来,他们三人也是有缘了。 “正是如此。”冯维正也不管墨珣看不看得见,只兀自点了点头。 墨珣当然不敢提什么“恭喜”一类的话,他自己就是头名,跟排在后头的人说什么“恭喜”不就是在埋汰人吗? “贡士墨珣上前!”午门口的禁卫军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开始一人唱名搜身,一人比对家状。 墨珣本来就站在前头,但此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也不敢耽搁,紧走了两步立在禁卫军身前等候查验。 墨珣年纪不大,验得倒是快。后头有些年纪大的,考了太多年,本人跟家状上的画像有不小的差异,核对起来就比较困难了。 但因为贡士们黎明就守在午门前,留有的时间充裕,倒也不怕这个。 进了午门之后,所有贡士都不再攀谈,唯恐因为扰乱宫廷秩序被“请”出了宫门。 搜身核查花费了不少时间,而后所有贡士又跟随官员的指引往太和殿去。此行走了大约近一炷香,墨珣他们方才抵达太和殿前。 官员们停在太和殿门口不再往里走,贡士们也只得门口候着,等到殿内的人发话了之后才能进殿。 太和殿内早早都准备好了给考生的案几,只等考生依次就坐了。 伦沄岳对墨珣说过,早上最好不要吃流食,也不要喝太多的水。进入太和殿之后,就再不能随意进出了。若是宣和帝已然到场,那更是连些许小动作都不能有的。 贡士们进殿后按照各自的位置盘腿坐下,又不知等了多久,才听得有内监高喊:“皇上驾到!” 贡士们立刻正襟危坐起来,脊背挺直,盼着自己能从这三百多名考生之中脱颖而出。 宣和帝进殿之后,一应考生在内监的暗示下起身跪拜,并山呼万岁。 墨珣因为是头名,离宣和帝更近些。此时听到宣和帝一声“免礼平身”之后,便低着头站了起来。 第414章 不多时,宣和帝身边的内监喊了句,“请考生落座。” 一众考生此时方才又坐回到案前,等候发卷。 这会儿与在贡院时不同,贡院中有各自的号舍,并未有这么多人盯着。再加上太和殿整个装潢与构架都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周遭亦是鸦雀无声,平白增添了不少的紧张气氛。 墨珣的位置靠前面,自然也比别人更早地拿到卷子。但是没有宣和帝的发话,就算拿到了卷子也不能随意提笔。 从刚才宣和帝进殿至今,墨珣都没能抬起头来看宣和帝一眼。他心中还记挂着赵泽林曾经提起过的“宣和帝变胖”一说,有心想看,却仍是按捺下来。等到殿试结束了之后,想来应该是还有机会的。 此次殿试仅考策论,却与乡试会试时不同:乡试、会试的策论题,题目短,且答案只需写几百字即可;而在殿试之上,每道策论题题长便有数百字之多,答案更是需得写上上千字。 与此同时,殿试的卷子不经誊录,均由考生自己书写。 因此,参加殿试的考生,在书写上也有一定的讲究:必须使用正体,字要端正、清晰、体大,不能随意涂改和勾线1。 殿试只考一天,时至日暮交卷2。等考试时间结束之后,由受卷官喊话停笔,考生无论作答结束与否,都要将手中的笔放到笔搁之上,双手则自然下垂放在腿上,不能再碰案上的试卷。 殿试亦可以提前交卷,若是有考生提前答完了,那可以自行将卷子交到受卷官手上,受卷官检查过之后会给考生发放一个牌子,考生便可离开考场了。 等到受卷官将考生的卷子收起来之后,需得在所有的卷子上加盖有受卷官衔名的戳记,以作责任制。每十卷为一封,送到弥封所,由弥封官处理3。 弥封官拿到士子的试卷之后需要进行糊名、编号,同时也要在上头加盖戳记。 在这整场廷试期间,宣和帝不见得会一直坐在太和殿上,毕竟整场考试时间这么长,宣和帝能够时不时出现一下,就已经能算作是十分重视科举教育了。 更何况,所有考生拿到了卷子之后,都在冥思苦想答案,埋头奋笔疾书。谁有那个闲工夫,分神去盯着是否还坐在龙椅上?是不是有中途退过场? 第170章 不出墨珣所料,宣和帝在太和殿之中只呆了一个时辰便起身离开了,余下一众执事官在殿内监考。宣和帝起身时并没有闹出多大的动静,但墨珣本身警醒,自是有所察觉。 这些站在殿内的官员都是临时挑选出来,最后名单由礼部呈交给宣和帝定夺委任:提调官应是礼部尚书与侍郎;监察官则由御史台出人,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年有墨珣参与考试的缘故,越国公并未到场。受卷官、弥封官、掌卷官均由翰林院官员担任;而巡绰官,看走姿与身形应当是禁卫军官无疑了1。 墨珣在进入太和殿时便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殿内,对于殿内诸多官员做到了一个心中有数。经过了三年前的认亲宴和围猎,他对于朝中一些官员还是能认得出来的。 等到宣和帝首肯,站在殿内的官员便开始向考生发放试卷了。 墨珣座位考前,自然比别人更早拿到考题。这试卷一到手,墨珣便低头细细地读完了题目,只是禁不住眉尾一挑——此次殿试策论共有两道,一为“论为君之道”,二为“太子与诸王定分”。 “论为君之道”还好说,一向是歌功颂德居多,甚至可以把宣和帝夸个天上有地下无。至于那个“太子和诸王”就……比较难办了。现在储君未立,宣和帝在此时出这么个题,也不知究竟意欲何为了。 其实这第一题的题干很长:“夫三代以上,君民臣良,天下雍熙,世登上理……2”只是让墨珣给简化成了“论为君之道”罢了。前头的长篇大论亦不过就是为了引发关于“帝王之道”的讨论而已。 据闻殿试上的策论题均由皇上亲自出题,实则不然,大都是由大学士拟定,而后呈给皇上挑选。不过看今次的题目,墨珣也拿不准到底是谁定的了。然而既然发下来了,那就必定是得了宣和帝的首肯。 像这种看似很“大”的题,一时间很容易让人摸不着头脑、无从下笔。其实不见得:问问题的人假定是宣和帝,那么他自然就是想让贡士们针对自己来答,而不是一味举例,只说一些古时候的皇帝如何。 墨珣仔细思考了一阵,而后才提笔在草稿纸上将自己的思路写下来。 按墨珣进京之后对宣和帝的了解来看,宣和帝应该是想要扩充版图的。但现下百姓正安居乐业,就算边关时不时有蛮夷捣乱,却也并未伤及根本,贸然发动战争实非良策。就算宣和帝直接开口说要打,必定也会收到诸多阻挠。 战争前的准备工作有很多,哪怕墨珣心知宣和帝想从这届士子中看到有支持他的言论,却也只敢写上小小的篇幅。 君,乃天下之主。 宣和帝并不是开创这个王朝的人,顶多只能算作一个守业者,然而看宣和帝的行为做派,明显就是不甘于守成的人了。 殿试阅卷上的“暗箱操作”不少,《万历野获编》中有提到过“若状元卷,则必出揆地所读,方得居首。”说的就是,状元的卷子一定是要经过殿阁查阅过后的。换句话说,最终能够被呈现在宣和帝面前的试卷,只会是经由殿阁大学士挑选出来的。 第415章 虽然殿试前三甲是由皇帝定夺,但是如果殿阁大学士认为你的卷子没有资格、且没必要送到皇上面前,那你就是写得再好也没用了。毕竟传胪大典就是在殿试之后的第三天,而宣和帝在传胪大典的前一天就需要定下一甲的前三名,他哪来的没那个闲工夫一份一份试卷去看? 殿试自然与前面那些科举考试不同,乡试会试没过还能重新再考,而这殿试就等同于被“定了生死”。之后除了再参加庶吉士的考核之外,也没有别的机会了。庶吉士考核比起殿试还挑人,样貌、年龄、身高、体重这种外在的客观因素都是既定的。有些举人考到老了才好不容易能参加殿试,但又因为年纪太大往往没有机会再被留在翰林院。 墨珣仔细琢磨了一下,他从未听越国公提到过朝廷里有人是主战的,所以对于宣和帝的想法,他还真是不能过多着墨。万一他在对外扩张上大行笔墨,那极有可能连殿阁大学士这关都过不去。 传胪大典与殿试时间相近,但考生却有三百余名。意思就是,这三百多份的试卷要求阅卷官在一天之内看完。工作量太大,阅卷官统共就那么十来名,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做这些。于是,受卷官通常会把会试前十名的试卷优先挑选出来呈给殿阁,而殿阁则是直接参考会试的成绩排名,将卷子加以划分等级。 殿试一甲有三名,也就是民间所说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一甲”一般会直接从会试的前十名士子之中产出,而除却这三名一甲之外,余下的七名便是二甲了。 而殿阁在挑出了前十名的卷子之后,剩下考生的排名对他们而言也就没那么重要了。毕竟只有一甲会被留在京里,余下的要么参加庶吉士考核进入翰林院实习,要么就被安排到地方当官。再加上,殿试没有“落榜”一说,只要能够参加殿试,那便于进士等同。是以,除了会试前十名之外,其他的很多举人只要通过了会试之后便开始放松下来了。 大多数时候,殿阁挑出的前十名甚至都没有逐一经过皇帝的批阅:殿阁所递上去的卷子会被摆在御案之上,被摆御案最上头的,自然就是殿阁大学士们定下可被判定为一甲的卷子,而内监也是将试卷按照殿阁呈上来的顺序转交由读卷官朗读。待读卷官朗诵完毕,皇帝若是一时兴起,也会逐个翻阅。待到殿阁认定的“一甲”三名的卷子朗读完毕,如果皇上兴致不退,那自可继续读。如果皇上不欲再听,那么适才读过的这第一、二、三名便已是板上钉钉了。 卷子朗读完毕之后,读卷的官员会再次把试卷交还给皇帝身边的内监,并由内监放回到御案之上。此时一应殿阁与官员只需要静待皇上钦点出一甲的前三名了。 至于剩下的那三百多张试卷,则根本没有机会出现在宣和帝面前。余下的试卷由其他的阅卷官、评卷官进行评判、分类。数名阅卷官同时阅卷,在卷子上标记图样、戳记,按照记号的多寡给定名次。等到所有的试卷都被评判完毕,阅卷官便会把试卷转交到殿阁,再由殿阁判定二甲、三甲。 殿阁拿到了阅卷官的试卷,基本不会再去翻阅,只会根据阅卷官的评判去定下二甲、三甲。毕竟时间紧急,所有的工作都需要在一天之内完成。名次定下了之后,殿阁还需要在当天将黄榜填完了,再转呈给礼部…… 礼部的官员拿到了黄榜之后会差人将传胪大典所需要的进士服装预先送到每个进士的手中,因此参加此次殿试的贡士们在传胪大典之前便会得知自己的名次。不过只要黄榜还没有张贴出来,一切皆有变数。所以请宴一类,一般都是在传胪大典过后进行的。 殿试阅卷虽囫囵吞枣,但毕竟有所根据:因为“贡士名录”经历了长达半个月的阅卷,由阅卷官仔细,仔细筛选出来的。而这些贡士,能够从数千、数万名考生中脱颖而出,也证明了他们才学非凡。所以,殿阁才会直接在会试的基础上加以排名。 殿试答题需要考虑的因素也很多,否则墨珣也不会在进殿的时候就先看殿内负责此次殿试的官员究竟是何许人也了。看见了考官,再凭借着越国公与伦沄岳对自己说的一些朝堂上的事,很容易就能联想到他们各自的政见。只要在此基础上,提出自己的见解和观点自是有备无患。 墨珣决定先从大体上写起,最后再少少地提上一句“对外扩张”的话。他从皇帝自身的品质着手,再提到选贤任能与教化百姓一说,由大及细扩展开来。 “人主之道,静退以为宝。不自操事而知拙与巧,不自计虑而知福与咎。3”没有哪个皇帝会事事亲力亲为,哪怕最后会得到一个兢兢业业的名声,要做到事无遗漏又谈何容易?所以才要有臣子来辅助。群臣各抒己见、各司其职,而皇帝只需要根据朝臣所言加以判断, “群臣陈其言,君以其言授其事,事以责其功。”做皇帝需做到公正、赏罚分明,不能因为亲疏远近就厚此薄彼。 紧接着,墨珣又提到了政体,提到了王朝的政权组织形式。 君臣君臣,本来就是相互呼应的,只说“为君之道”而不提“尚贤使能”未免太过偏颇。像宣和帝这样,没有到过地方上的皇帝,臣子们便是他的耳目。而他所颁布的政令亦需要臣子们去推动和施行。百姓会夸皇帝贤德,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臣子做得好。若是皇帝说赈灾,但臣子却贪污舞弊,那又怎么会有百姓的安居乐业呢? 第416章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4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5。 在税收方面,墨珣提到“王者之法:等赋、政事,财万物,所以养万民也6”。要从客观实际出发,根据各地方上的实际情况拟定征税的额度。不能以偏概全,一概而论。 至于宣和帝想要扩张版图……墨珣又以荀子言论为例,提出“天下无王,霸主则常胜矣”这一观点。 等第一题写完,墨珣才得以抬起头稍稍晃动了一下略微僵直的脖颈。 第171章 第二题比第一题可刁钻多了:任谁都知道现在还没有立储,宣和帝此时问了个与太子、诸王有关的题,考生们稍有不慎就很容易会陷入误区。 墨珣将答完的卷纸放到一旁用镇纸压住,这才开始思考第二题该从何处着手。 他虽然曾在国子监中与几位皇子有过同窗之谊,可时间毕竟不长。他对几个皇子的人品和才学也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作不得准。而这样一道题,并不是在问他们哪一位皇子更适合当太子。 “定分”一词出自《荀子·非十二子》,简单来说就是“确定名分”的意思。 因为宣和帝一直拖拖拉拉不愿意立储,而朝臣们又持有相反的观点,所以墨珣觉得这题确实不大好写。反对立储的话,殿阁那边过不去;支持立储的话,宣和帝那边过不去……若是两边都想讨好,最后可能两边都会落空。 首先不能说宣和帝老,只能是正值壮年。但又因为宣和帝壮年,所以不立储看似也可行…… 就很烦。 墨珣低着头,皱起眉,盯着考题,手上却没有动作。 自古以来都有“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的说法,也就是要以礼为先。然而,宣和帝本身就不是嫡长子,想来他对于这个宗法制度应当也并不是很在乎了。 想到这里,墨珣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把自己的主观意识带入到了宣和帝身上。在他们玄九宗,立掌门便以德才兼备为首选,其次才是修为。否则,以九霄的境界,想要当上这个掌门恐怕还是有一定难度的。而他从未被束缚在红尘俗世之中,自然也不认为这个宗法制度对于一个王朝和皇帝来说是否根深蒂固。 尽管宣和帝给墨珣的感觉是十分抗拒立储的,但墨珣沉思了一阵之后却猛然意识到宣和帝对立储应该很矛盾才对。 先皇还在世的时候便立有太子,然而最终却轮到了宣和帝即位,可想而知中途又发生了多少变化。关于前朝皇子们争夺皇位的事,越国公与赵泽林就没怎么跟墨珣提过。而且,任谁也没料到殿试会考这样一道题。 当初从先帝垂危开始便陆陆续续死了很多人,宣和帝与他的兄弟们明争暗斗,到现在宣和帝即位,王爷们死的死、残的残……若说宣和帝想看到自己的儿子们重蹈覆辙,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他也很清楚,就算早早地立储,也绝不可能会断绝皇子们的觊觎之心。皇位这样一个东西,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极具吸引力的。 墨珣想着想着,忽然灵光一闪——他似乎想到着手点了!适才他一看到试题,整个心神都放在了“太子”和“诸王”两个词上,此时转念一想,难道不是“定分”才是重点吗?至于谁当太子,谁当王爷,这不就是宣和帝自己的事了? 待墨珣将自己的主要观点简明扼要地列在了草稿纸上之后,这才开始埋头在试卷上挥毫起来。因为思考得过于认真,等到他将两道策论题写完了之后,竟还真觉得有些饿。墨珣将自己的卷子检查了一遍之后,这才开始看向摆在殿内的漏壶。此时离收卷还有近一个时辰的时间,而宣和帝自打早上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墨珣不欲再等,便示意巡绰官,自己要起身交卷了。像墨珣这样主动交卷和时间到了强制收卷不同,他需要自行起身将卷子交到受卷官手上。而且,他并不是此次殿试交卷的第一人,早在他之前便已陆陆续续有三四名考生交卷。 他将试卷递给受卷官之后,受卷官便低头开始检查墨珣的姓名、号牌等信息,无误之后,这才递给墨珣一个牌子,让他得以离开大殿。 墨珣与之前那些考生不同,他毕竟是会元,正坐在第一排的首位,他一交卷,殿内的气氛立刻变了个样儿。离墨珣较近的几个,也就是会试排名前几名的贡士,此时一个个绷直腰背,紧盯试卷,强行让自己集中精神,不要被“墨珣交卷”的事影响到。 墨珣拿了牌子,跟随内监的指引,从太和殿侧绕了出去。他此时得空,自然也有闲工夫去瞎想一二:在他之前交卷的考生,其实不见得就是胜券在握,反而只是因为觉得自己继而无望,不如早早交卷离去,也省得在殿内“遭罪”。倒不是墨珣对自己自信过头,只是这殿试一甲向来出自会试前十,会试排在后头的那些考生在殿试上不会黜落,也得不了一甲,自然也就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尽管越国公在御史台,但墨珣此时却也只能自行出宫,不得随意在宫内行走。领着墨珣出来的内监看起来年纪不大,至始至终都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走着,一句话也没说。两人一路疾行,行至太和门之后,小内监才伸手指着午门的方向对墨珣说:“奴才便送到这里了,请贡士由此自行出宫。不要在宫内逗留,不要随意走动,以免冲撞了贵人。” 第417章 “多谢公公。”墨珣略微颔首,简单冲小内监行了个礼之后便顺着刚才内监指着的方向走了出去。 墨珣进宫时便是走着进来,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内就忘记该怎么出去。更何况,太和门与午门就一条大道,而在两座门中间只有一个金水桥,并无其他遮挡,墨珣就算想要谎称自己迷路,恐怕都很难。再加上他又有受卷官发放的腰牌,就算真的迷路或是冲撞了贵人,总归是有法子可以解释的。 先头那几个已经交卷的考生墨珣并不认识,且人家早都走得没影了,根本不存在在路上相约寒暄一类。 因为并不确定考生几时会出来,所以各家的仆从、下人从早上送了考生过来之后便一直守在宫门外未曾离开。 墨珣来时是跟越国公一道,却也并未与车夫约定位置,此时抵达午门之后,将腰牌交还给禁卫军,便开始在各家的马车幔上寻找越国公府的标志。 在宫门口,各家马车、轿子与仆从都井然有序地等着,小声攀谈倒是有,却也无人敢大声喧哗。毕竟禁卫军正紧盯着外头,稍有不慎,怕是会被拉去治罪。 不说墨珣在找人,越国公府的护卫也在盯着宫门口看。现在离日落西山还有一段时间,时候还早,出入的人不多,自是好认。 越国公怎么说都是一品国公,马车当然不会排得太后,此时更是眼尖,立刻就从马车的车辕上跳了下来,迎到墨珣跟前。“少爷。” 墨珣在宫门口只站了片刻,此时见到了熟人,当即点了点头,示意他直接离开不要停留,“我们走吧。” 墨珣言简意赅,然而护卫却领会到了别的意思——以为是墨珣身体不适。此时也不敢再耽搁,立刻引着墨珣上了马车。 马车上头有给墨珣备了些吃食,都是些精致的小点心,量小多样,也算是用了心了。 等马车缓缓地动起来之后,护卫才隔着车帘小声对墨珣说:“少爷,马车后座的下头摆了夜壶。” 墨珣刚想捻个糕点尝尝,听到侍卫这么一说,嘴角一通抽搐,只觉得眼前一抹黑:难道现在整个越国公府都知道自己穿了尿裤?! “我知道了。”墨珣佯装镇定地沉声道。 其实,为了顾全墨珣的颜面,赵泽林倒是没有胡乱交代,只是对了来接墨珣的护卫提起马车里备了这么个东西,让他告诉墨珣就成。 按照赵泽林对墨珣的了解,伦沄岚给墨珣做的那个尿裤恐怕是用不上了。但有伦沄岳有言在先,此事亦不得不早做准备。 夜壶大家都用,比起尿裤来也不会让人觉得有多难堪。 墨珣在宫里时就饿了,但此时一拿起点心,脑子里就不停地浮现出摆在后座的夜壶……一时间竟也吃不下去了。 等到回府之后,赵泽林命人在门口候着,恨不得从门口就把他抬进去,大有不让他两脚沾地的架势。 “……?!” 墨珣刚揭开了车帘还没来得及踩到地上,马车外头便已经围了一堆人了。他被府里人的阵仗吓了一跳,这才看到赵泽林和伦沄岚从里头迎了过来。 “爷爷,爹。”墨珣刚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就让人从马车上给架了下去。 “我可以自己走……?” “我真的可……” ……罢了。 此时,无论墨珣说什么都没人在意了,家丁们只是按照老夫人的指示将少爷“请”进屋里去休息。 墨珣倒是觉得他们小题大做了,之前的秋闱、春闱,哪场考试不比殿试遭罪?也没见着他们这样啊! 不过做都做了,墨珣自然不可能指责什么,大家也都是因为担心他才会这样。 赵泽林与墨珣一路往饭厅走,路上也没问墨珣殿试如何,只问问他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饿了没有之类。 之前为了饮食清淡,越国公府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红烧、油炸一类,不过今天墨珣考完了试便也没那么多顾及了。他刚靠近饭厅的门就能闻到屋里传来的香味,眼睛不由得放大了些。 “行了,赶紧吃吧。”赵泽林一直观察着墨珣的反应,现在看到他的小动作,禁不住莞尔笑了起来。“大后天就要进行传胪大典了,这几日就安心在家等消息。” 赵泽林一直都盼着墨珣上外头去玩,倒是很少有主动开口让他就在家里的时候,别说墨珣不适应,就连赵泽林自己说完了都愣了一下。 “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好还是别闹出什么事端,墨珣这便点头应下了。 到了晚间,越国公下衙归来,门还没进就先嚷嚷起来:“珣儿呢?!” “祖父,怎么……?”墨珣听出了越国公语气里的焦急,也不敢耽搁,便从厅里起身迎了出去。 越国公听到了墨珣的声音之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墨珣跟前,“第二题你怎么答的?!” “就……只按照‘定分’来答。”墨珣在太和殿的时候就已经跟越国公想到一处去了,现在听到越国公这么问的,倒也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 “没写什么不该写的吧?”越国公一向只做孤臣,以前如此,以后也是。但墨珣不同,他现在还没有步入仕途,很有可能会被带着往哪位皇子身上靠。 “没有。” 墨珣答得斩钉截铁,越国公因为不知道详情,从墨珣的脸上什么都辨不出。但是事已至此,墨珣答都答了,他难道还能把墨珣的试卷拿出来销毁不成? 第418章 第172章 这隔日便是殿阁与阅卷官阅卷的日子了,考生们只需安心在家等着便是。墨珣自觉心态不错,等成绩的时候也十分淡然。 越国公毕竟对殿试阅卷里那些个弯弯绕绕知之甚详,也知道墨珣必定榜上有名,这便也不再给他压力,只让墨珣在府里静候礼部差人来送进士服。 岂料这一日还未过,宫中便有内监到越国公府传旨,说是皇上属意召见墨珣进宫面圣。 越国公一早就上朝去了,并不在府内,而负责接待内监的自然就是赵泽林了。 内监传的只是口谕,没有圣旨,倒也不需要摆案。 赵泽林虽然心中略有疑惑,但动作倒也不慢。简单同内监寒暄过后,得知了内监的来意,便让下人去馥兰院唤墨珣出来。而此时,也请内监进屋喝杯茶,小坐片刻。 内监态度倒是和善,直言不急,倒也随着赵泽林进了屋。 见到内监这般做派,赵泽林心下大定,心中也已有了计较:宣和帝召见墨珣,不外乎就是因为殿试了。而现在看这内监的态度,想来也并不是宣和帝对墨珣的答案不喜了。 既然人已经进了屋,赵泽林这便试探性地问起了宣和帝召墨珣进宫究竟所为何事。 不便透露的事,内监自不会说;但若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内监们也会想要卖朝臣们一个好。 果不其然,这内监抿了口茶水润喉之后,便笑道:“其实就是皇上见了墨贡士的卷子,有些疑虑,这才命奴才前来请墨少爷进宫详谈。” 赵泽林仔细观察内监的表情,没有觉察出口不对心,便也暗自松了口气,“只唤了墨珣吗?” 内监摇摇头,“这倒不是,还唤了另外一名贡士。” “噢?这倒是奇了!”赵泽林略带思索地点点头。科举考试这么多年来,也不是没有皇上搞些标新立异,宣和帝这般命人传唤考生还真不是什么奇事。虽然心里知道有这么个事儿,但表面上还是得顺着内监的话往下说。 内监知道赵泽林想听,也不瞒,只将自己知道的事又说了,“还一位便是去年的建州解元。” 赵泽林眉头一皱,却也对着内监点了点头,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这去年的建州解元,不就是墨珣的同乡?如果没记错,那人不久前也曾到过国公府府上。 伦沄岚在馥兰院里,一听到有小厮来报,说是宫里来人传唤墨珣进宫,便立刻开始指挥着青松雪松给墨珣换衣裳、重新冠发。进宫不比随意出门,衣着不得体乃是大不敬。墨珣在府上穿着还算正常,但若要进宫这样怕是简陋了些。也幸而墨珣不是头一回进宫了,伦沄岚又在京里呆了几年,跟在赵泽林身边耳濡目染的,今次倒也没有手忙脚乱。 虽然赵泽林将内监带到屋里休息,但墨珣也不敢耽搁,麻溜地收拾妥当之后便快步赶了出去。 此时赵泽林该问的也都问完了,见墨珣进了前厅,他还给墨珣递了一个眼神,让墨珣放心。 墨珣接到赵泽林的示意之后,轻微地颔首,这才对着内监行礼,“公公。” 内监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却不减,“墨贡士。”他在宫里这么些年,就两人这小动作还瞒不过他的眼。他受下了墨珣的礼之后又道:“皇上瞧见了贡士的试卷,有些问题需要贡士当面作答,因此特地派奴才前来请贡士入宫。” 墨珣忙点头道:“是,烦请公公带路。” 等出了越国公府的大门,墨珣上了宫里的马车之后,两人便也一路无话。若是一开始倒也罢了,但整条路上墨珣一声不吭,倒让这内监心生诧异起来。单看墨珣的年纪,能考到殿试已是凤毛麟角,却又这般沉得住气,想来日后也有一番大作为了。内监佯装闭目养神,心里却不住地想着事儿:皇上此番召墨珣与建州解元进宫,想来也就是为了在两人之中定个头名了。若无意外,墨珣的一甲是跑不了了。 其实得了一甲也没什么出奇的,毕竟每三年一届殿试,每三年一任状元,也并不是所有的状元都能在朝堂之上崭露头角的。好些个状元在翰林院呆了一段时间之后便被发放到地方,至此便再也没能通过政绩考核回京了。若想要一直留在京城,京里没人可不行。墨珣虽然是越国公的干孙子,但越国公毕竟只是一个人,御史副丞自是身居要职,但越国公年纪毕竟大了,还能活多久尚未可知…… 从越国公府到宫里的路上,这位内监脑子里倒是绕了好几个弯子,最终仍是没有开口同墨珣说话。 墨珣本身得了赵泽林的示意,料想着宣和帝应当也只是问问他试卷上所写的内容罢了。此时就算同内监说话、套近乎,怕是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费时间,惹人不快呢? 墨珣进了宫之后便跟随内监的指引再次到了太和殿,而此时殿内除了其他几名内监之外并无旁人。昨日太和殿中被摆放出来供考生考试的案几已经全部都撤掉了,现在的太和殿已经恢复了它往常该有的样子。 墨珣被内监领进了太和殿之后,内监只说了句“墨贡士且在此等候”,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便径直离开了。 而殿内其他的内监都绷着脸,一动不动,看起来并不像是能够攀谈的样子。 因为没有得到允许,再加上太和殿之中没有椅子,墨珣只得一直站着等宣和帝过来。虽说是宣和帝派人将墨珣带进宫来的,但是宣和帝日理万机,说不准现在已经把他给忘了。 第419章 墨珣在太和殿之中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这就把冯维正也等来了。他见到冯维正的时候稍稍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拱起手来同冯维正见礼。 带冯维正进来的内监也对他说了同样的话,只让他在殿内等候便离开了。 两人虽然认识,但是现在是在宫里,周遭又有不少人盯着,自然不好闲聊。像他们周围的这些内监,看似并没有在意他们在做什么,实则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墨珣与冯维正两人并排站着,之间隔了有一个手臂的距离。 又过了半个时辰,墨珣才听到太和殿有了动静。不多时,便传来了内监的喊声:“皇上驾到!” 墨珣与冯维正闻言,好忙转过了身子,在还没有见到宣和帝的时候就已经先跪下行礼了。 在地上跪了有一会儿,墨珣才觉察到宣和帝停在了自己身前。 “免礼,都起来吧。”这话说完,宣和帝便从墨珣身边走过,朝着太和殿上的龙椅走去。 此番宣和帝与墨珣离得近,这般走过竟也带了些风,墨珣再次闻到了宣和帝身上的味道。这次的味道更像是为了掩盖腥臭味而强行在衣服上熏香,或是在身体上涂抹一些香脂。种种的味道杂合起来,竟比起上次还让人觉得难受。 墨珣不适地皱起了眉头,但在起身的时候,便又展开了。低着头的时候尚且能藏,若是起了身还是那样,不就是对宣和帝不敬了吗? “朕今日唤你们前来,是想针对你们的策论提一些问题。”宣和帝坐上了龙椅之后,就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自己的意图。 两人当然不敢任由宣和帝独自说话,赶忙应声。 墨珣趁此机会悄悄朝上看了一眼,顿觉不好,宣和帝的脸怎么好似吹糖一样了?! 墨珣赶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过了一会儿,墨珣才缓过神来:他以自己的主观去看宣和帝,便觉得他变化良多。而人总是这样,第一时间总是无法接受变化的。此时再想,却也不觉得宣和帝这副样子有多难看。硕人硕人,说的就是壮硕高大而肥美。因此,在常人看来,宣和帝此时才正是顶顶好看的样子。 宣和帝在上,朗声笑了起来,“朕干脆同你们说实话,你们的试卷都是由朕亲笔御批的,对你们的才学,朕也都十分欣赏。” “然而,这第二道题,你们的答案可说是大相径庭。” “今天,朕就想当面听听你们为自己的观点互相辩上一辩。”宣和帝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反倒是一脸兴致勃勃地等着他们回答。 墨珣闻言,悄悄瞟了冯维正一眼。他从宣和帝的口气中根本听不出冯维正究竟写了什么,而想必此时冯维正跟他也是一样懵的。 “是。”不管他们辩是不辩,宣和帝既然开口了,他们也只能应。 冯维正也不等,抢在墨珣前头开口道:“依我之见,太子诸王应早有定分,既可绝觊觎之心,亦可减少危亡,不倾败国家。” 墨珣听了冯维正的话之后直接愣住了——他跟冯维正的观点是一致的!哪来的大相径庭一说?! “学生的想法与冯贡士相同。”墨珣已经经历过殿试,可以自称是天子门生。 宣和帝坐在上首,“嗯”了一声之后,“朕说的是定分后的部分。” 墨珣还没来得及开口,宣和帝便让身边的公公将他与冯维正的试卷拿了过来。两人各自拿着对方的试卷拜读,这才好针对对方的观点进行辩论。 墨珣把冯维正的卷子读完了之后,这也意识到他其实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两人虽然曾经是同窗,但毕竟关系一般,嫌少交谈,自然不会有什么观点交流一类的事。再加上冯维正这个人,看似比墨珣还独来独往,想要交心谈何容易? 两人将对方的卷子看完之后又交还给了内监,对试了一眼之后,冯维正便伸手示意墨珣先请了。 “学生以为,自古嫡庶无良佐,应当为了太子与诸位王爷选择好的师傅,以教导他们道理。而那些跟随在太子或者王爷身边的官员,追随的时间都不宜太长。1”墨珣不再谦让,这就开始说了。 他与冯维正的观点大都是相似的,但却在太子与诸王的教导上有些出入。宣和帝本来就不老,几个皇子也说不上年纪大,因为一直没有立太子的原因,大家同在国子监就学。若是日后定了位份,这些东西就得分开来计较了。而他后来提的这些其实根本由不得宣和帝,他后宫里那些内命夫们都是从官员的子嗣中挑的,那么内命夫的儿子自然也就各自受到了不同官员的喜爱和追随。 至于太子与王爷的份例,那确实是看宣和帝怎么想。他喜欢哪个王爷就多给哪个王爷发点俸禄,也没人管得着不是?但这时候就不能这么说了,得提出按规程办事。无规矩不成方圆,只有预立定分才能杜绝权势失衡导致的后果。 让太子和王爷担负起不同的职责,宣和帝已经在做了,墨珣不过是又提上一句罢了。再加上,就墨珣看来:太子嘛,可立也可废,又不是定了他就是他了。 墨珣刚说完,冯维正就同他辩上了,“熟悉了一位太傅的教学方式之后,若是再换,那岂不就使得以往的教学白费了吗?” “跟随同一个师傅时间久了,学到的也只是这位师傅的知识。更何况,时间一久,彼此之间也会有感情,到时候若是起了祸事当如何?”墨珣反问道。 第420章 “皇子入学而齿冑者,欲令太子知君臣、父子、尊卑、长幼之道2。” 墨珣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冯维正的话。 “然而这些东西都是要由自身去领悟,由自己去推行的。”冯维正接着说道。 墨珣不住地点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3自身固然重要,但先生也很重要。” …… 两人从一开始的太子、诸王教导顺势将各自试卷上提到的各种相同、不同的观点都说了一遍。墨珣觉得冯维正这人太奇怪了,明明在某些方面,两人观点一致,但他就是要跟自己说上一说。 冯维正辩着辩着,不知怎么就跟墨珣辩到了“如何立太子”这件事上。在做题的时候,墨珣就已经刻意避开了这点,唯恐让宣和帝以为他的说法就代表了越国公的意见。然而冯维正此时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说法有误,不过墨珣忽然不吭声了,倒让他也跟着停了下来。 宣和帝听到两人提到了这件事,在龙椅上动了动,却并未出言制止,只由着他们两人继续说。 现下两人不吱声了,宣和帝才开口道:“继续,朕听着呢。” 这还能说什么! 墨珣气极,恨不得时光倒流。但是宣和帝已然开口,他又不能不说了。“立太子乃国之大事,想必皇上心中早有决断了。” “朕没有啊。”宣和帝本来坐在龙椅上颇有些百无聊赖,此时好不容易来了精神,自然不肯放过,便从龙椅上起身走了下来。“朕就想听听你们怎么想。” 这时冯维正也意识到不对劲了,抿着嘴也不知该怎么说。 宣和帝看了看他,又转而看向墨珣,“朕恕你们无罪,今日就当畅所欲言,随意说说。” 宣和帝一脸期盼地盯着墨珣,以眼神鼓励墨珣说出自己的见解。墨珣嘴上动了动,也不知能不能糊弄过去了。 第173章 宣和帝的双眼已经紧紧将墨珣“锁定”,丝毫不容墨珣退却、避让。他面上虽笑意不减,但眼神却锐利得很。 “说说,都说说。”宣和帝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视线却未曾从墨珣身上移开过分毫。 墨珣下意识就朝着冯维正看了一眼,见冯维正此时目光似未有焦距,也不知正在想些什么。“不如就由冯贡士先请?”不能怪墨珣祸水东引,本来没有这个事儿的,谁叫冯维正一直不依不饶把话题绕到这份上了?墨珣后头站着越国公,比冯维正更难说话,此时只能听听冯维正是怎么看,他好顺着冯维正的话往下说了。 冯维正被墨珣点了名,仿佛这才回过神一般,“学生以为,太子需得德才兼备,再经由圣上考察无误,那便可以定下了。” “应当如何考察呢?”宣和帝听到冯维正回答,这才转而走到了他跟前继续发问。他此举便让人看起来并不是针对墨珣在发问,而是对着两个贡士。 “皇上现今已经让皇子们到地方上历练,如此一来只需按照官员的考核加以评聘即可。”冯维正一个拱手弯腰,表示自己要表达的话已经说完了。 宣和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问了墨珣一句,“那你呢,你怎么看?” “学生的想法与冯贡士一致。”墨珣本来对这件事情就没什么想法,更何况这哪是能让他随便发表评论的时候。 宣和帝“嗯”了一声,“但是朕现在心中没有考量,也不知道该立谁。”说着说着,宣和帝便叹了口气,“说起来几个皇儿都是朕打小看着长大的,每个人的才学人品都不差,而且各自都有出众的地方……朕并不是不想立储,只是不知道立谁更合适。” 宣和帝说这话就有点儿交心的意思了,但墨珣却知道这并不可能,宣和帝这番做派不过是想套他的话罢了。 墨珣对冯维正不太了解,但之前在建州出了事之后亦并未听到越国公与赵泽林有提到过冯维正的背景什么,想来应当是后头无人了。宣和帝平白无故问两个贡士立太子的事,怎么想都不可能。如果真要听民意,那应当在昨日殿试的时候当廷问三百多名贡士,这才能得到更好的答案才是。由此即可见,宣和帝并不是不想听冯维正的意见,而只是想听自己的了。 其实墨珣走上仕途之后必定会对越国公有很大的影响,但越国公由始至终都没有点破,只当此事不存在。越国公虽不提,但墨珣却不得不警醒起来,“禀皇上,您是看着诸位皇子长大的,皇子们的才学人品自是逃不过您的法眼。如果连您心中都没有定论,那就更遑论别人了。”墨珣镇定地表述自己的观点,“这天下是您的天下,那么太子也是您的太子,您想让谁当太子,谁就是太子。” 宣和帝又让墨珣绕回来了,一时有些不悦,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墨珣说得没错,只有他想让谁当,谁才能当。但立储之后的事太多了,朝臣的重心偏移,朋羽之间互相推诿,皇子们之间明争暗斗……这些都是无从避免的! “朕……” 墨珣觉察到宣和帝的语气变了,隐含着一股怒气,立刻知道,今天他如果不说出一个所以然来的话,恐怕不能善了。他赶在宣和帝开口之前将宣和帝的话头截了下来,“学生有个想法!” “噢?”宣和帝的语气立刻缓和了下来,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墨珣,“说!” “皇上适才说恕我无罪?” 第421章 “朕自是金口玉言,不再更改!” 墨珣其实不怕宣和帝治罪,他怕的是后续的麻烦事。但是事已至此,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至于刚才宣和帝“掏心挖肺”的一席话,墨珣压根就没几个字是信的。 “不如就秘密立储如何?” 宣和帝的根本问题在于他压根就不想立储,不是不知道立谁,那么秘密立储就能够解决宣和帝现阶段的难题了。既然是秘密,那就是只有宣和帝一个人知道,他哪怕塞张白纸,对朝臣们说上头写好了继任者的名字,也没人敢张口说要查验不是? 墨珣说完了之后没人应声,一时间,大殿之上竟静了下来。 公开立储的好处自然有:能够使太子早早担负起责任;开始学习如何监国、执政,辅佐皇帝处理政务等等。 但弊端也很明显不是?若是太子涉及的东西太多,宣和帝起了疑心呢?若是随着时间的增长,发现这个继承人并不合适,想要更换呢? 其实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十全十美的,只有利大于弊和弊大于利两种。 “储君一事不仅仅是皇家的事,亦关乎苍生社稷,必定要挑选合适的人才行。如果不得其人,就势必会遭到天下人的非议。此时若想要更换储君,那就很容易使奸逆起异心。”面对权力的诱惑,想来也没有谁能抵挡得住。就算现在宣和帝立了太子,也不见得这个太子之位就能坐稳直到继承大统,历史上多的是做到一半就给捋掉的。像宣和帝的后宫,内命夫宦臣外戚这些,一个个肯定都各有各拥戴的皇子,哪怕立了太子,这些人也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就完全消失。有些等到新皇登基不也还不甘于只做个王爷,起兵谋反的吗?“而且,秘密立储并不是不立,国家依然有保障。” 墨珣继而又解释了一番,有些话也不需要说太细,宣和帝总能听得懂的。像什么“废太子重立”“皇上突然嗝屁,仍然后继有人”这些,说太明白就是大逆不道了。 果不其然,宣和帝听完了墨珣的话之后便陷入了沉思,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说话。期间,因为宣和帝正立在墨珣跟前,两人对站着,墨珣一直能闻到宣和帝身上似有若无的气味,鼻子当真难受得紧。不得已,墨珣只得暗自将自己的嗅觉屏蔽掉了。 好一会儿,宣和帝才喃喃道:“容朕想想。”这么说着,宣和帝便扫视了一圈四周,墨珣看到殿内的人都低着头仿佛并未听见刚才他们说了些什么似的。身边的人“解决”完了之后,宣和帝又看向冯维正,见冯维正亦闭口不言,便略微颔首道:“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今日是殿试阅卷的日子。” “是。”墨珣好不容易等到宣和帝改口将话题岔开,哪敢不应。 “一早朕就说过了,你们的卷子朕都看过了。”宣和帝不提立储的时候看起来当真是心情不错,这便又在墨珣与冯维正面前缓慢地踱起步来。“之所以召你们进宫,主要就是因为朕对你们的答卷都很满意,但状元只能有一个。” 墨珣算是听出来了,殿阁先看过前十名的卷子,发现没什么大问题之后就直接把卷子给宣和帝了。宣和帝这个人肯定是从他这个会元开始看的,而冯维正作为第二名也是早早被看完了,所以两人才会被叫进宫来。 “朕本来是想听你们就着自己的观点辩上一辩,看看孰胜孰劣。不过就刚才你们的对答来看,似乎……并不好判。”宣和帝饶有兴致地拖了个长音,“不如这样,世人皆知朕酷爱角抵,而在朕心目中,状元自是文武全才,不如你们就当廷比试一番角抵如何?” 墨珣年纪比冯维正小了好多,认真算起来是墨珣吃亏了。但宣和帝毕竟见过墨珣狩猎,知道他有些功夫底子,便也觉得自己这个提议还算公平。冯维正有力气和身形上的优势,墨珣有功夫上的优势,倒是可以一比。在宣和帝看来,状元本来就应该文武兼修,武状元不也得学文吗?文状元怎么就不能学武了? “这……”冯维正一听到宣和帝的提议就暗道不好,他跟墨珣在建州就是同窗,两人也一同上过户外课,他自然知道墨珣的水准。冯维正立刻低头拱手对宣和帝说:“若比角抵,那学生甘拜下风。”既然明知道赢不了,不如就此认输,也省得殿前失仪。既然宣和帝自己都说了,他酷爱角抵,那么万一见到自己的角抵技艺太差反之不喜岂不是得不偿失? 冯维正这句说的是——如果要比角抵,那他才甘拜下风。如果比点其他的,比如诗词歌赋一类,他是绝不退让的。 “噢?”宣和帝倒是没料到冯维正竟然会直接认输。按理说,这可是一生只得一次的状元之位。“若是你就此认输,那么墨珣可就是连中三元了。”宣和帝看热闹不嫌事大,这就又提了一句。 墨珣在一旁安静地听两人对话,也不发表言论。当初冯维正在建州的时候,不就是因为御车、摔跤这种户外课程学的实在太差,才会被周江源嘲笑,最后才引发了那一应的事端……所以按照冯维正的性子,此时认输,墨珣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他若是非要打肿脸充胖子才奇怪。 冯维正也听出了宣和帝话语中的调笑,倒也满是风度地侧过身子对墨珣拱手道:“如此一来,我就要先恭喜墨状元连中三元了。” 墨珣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接冯维正这个礼。宣和帝虽然口口声声说什么状元之位只有一个,但圣旨未下,黄榜未张贴,墨珣可不敢自认什么状元,万一宣和帝突然反口了呢? 第422章 宣和帝看到冯维正的表现之后立刻朗声大笑起来,一边转身走回龙椅上,一边说道:“好好好,来人,传朕旨意!” 刚才还在一旁装聋作哑的内监此时快步迎了上来,跟在宣和帝身边,静候宣和帝发话。 “去告诉殿阁和礼部,朕今日当廷策试一二名贡士,第一甲墨珣与冯维正赐进士及第。嗯,就墨珣第一名吧。” 第174章 此时就是准话了,墨珣赶紧俯身跪拜,“谢皇上恩典。” 宣和帝正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心情还不错,便摆摆手让两人回去了。 墨珣心想,宣和帝恐怕是准备独自一人好生琢磨一下秘密立储的事,没有闲工夫再跟他俩瞎扯,这才急着把两人送出宫去。 等到两人从宣和帝面前退了出去,身边只余引路内监的时候,冯维正才对着墨珣拱手道:“恭喜墨贤弟高中状元!” “同喜同喜!”墨珣脸上满是笑,看似颇为喜形于色的样子,语气里也满是雀跃。因为年纪小,所以很多事都能够被原谅。他一向是不怎么会处理这些人际往来,不如就一直“不会”好了。 从太和殿出来一直到出宫门的路上,两人都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墨珣能明显地感觉到冯维正情绪不高,想来是因为没能得到状元吧。不说别的,就刚才宣和帝那样恍若儿戏般地钦点第一名,冯维正心中不快也属正常。想必在冯维正看来,文状元自是侧重文,这样以武力值来定文状元有失公允。不过在个世界里,宣和帝就是公允…… 其实就刚才墨珣翻看冯维正的试卷来看,冯维正确实是一个想法很透彻的人。可冯维正的误区也很明显:因为大多数教习先生填鸭式的教学方法,导致教出来的学生千篇一律,很少会有自己的发散性思维,冯维正亦如此。不过,他却能在听完了自己的话之后进行深入思考,这点就很难得了。再加上他现在看起来也就二三十岁,比他们一起参加殿试的大多数贡士来说都年轻,正是能在朝堂上崭露头角的大好时候。 墨珣觉着,自己大概就是占了实际年龄比冯维正大的便宜吧…… 进宫时是由宣和帝派人将两人领进了宫,此时出去亦然。只不过两人进宫时是由资历比较深的内监领着,出去的时候就只是让两个小内监送了。 小内监也是经过训练的,一路上并未主动同墨珣攀谈,只是安分地低着头。等马车停在了越国公府门口,墨珣便客套地问他,要不要进府里喝口茶。 小内监直摇头,只说是不便讨扰。墨珣也没再拦,只目送他离去。 墨珣这一趟出去到回来,直接就是酉时了。而自打他出了门以后,赵泽林和伦沄岚便也没有再午休。此时一见墨珣回来,赵泽林率先开口问道:“如何?皇上召你进宫是……?” “皇上召我与冯贡士一同进宫,让我俩就各自对于策试的观点辩上一辩,以判定一甲第一名的归属。” 赵泽林点点头。今天比较早的时候,他从内监的话里也是听出了这么个意思。“那现在……” “皇上适才在太和殿内金口玉言,孙儿是一甲第一名。”墨珣本想卖个关子,但伦沄岚的表情太过期待,使得他一下子也不好再瞒,这就满脸带笑地说了出来。 “好!”赵泽林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径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好好好!大喜事!大喜事啊!” 伦沄岚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起来更像是没明白墨珣在说什么。 赵泽林激动了一阵之后便走到墨珣跟前,按住了墨珣的肩膀,“现在只等明日礼部派人来了。” “是。”墨珣点头应下。 “沄岚,这件事先不要跟你二哥说,等到圣旨下来了再提。”尽管墨珣得了状元的事情,是宣和帝亲口说的,但只要圣旨还没有下来,就不宜大肆宣扬。 “是。”伦沄岚被叫到了名字,这才恍然回神。他心中喜悦非常,此时一双眼睛更是透亮。 越国公今日虽然是在宫里当值,但是科举一事毕竟兹事体大,他也不好随意找人打听,万一招致了什么闲言碎语,反倒是害了墨珣。 不过,宣和帝派人将墨珣跟冯维正召进宫里的事,很快就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 内监无论是到越国公府,还是到建州会馆都没有丝毫的遮掩,越国公府这边有点儿什么动静,京里各家也都是知道的。而会馆那边毕竟人不在少数,自然也就很快地传得沸沸扬扬。 冯维正回到会馆之后,虽然被许多同乡围着问了不少问题,但他也是三缄其口,不等到传胪大典之后绝不随意乱说。倒是有不少人瞎猜一通,但冯维正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由着别人猜。冯维正的性格一向如此,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瞎起哄的同乡们闹了一阵之后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便也不再揪着不放了。 越国公回府之后也就着墨珣进宫的事问了一遍,墨珣此时倒也不瞒,便将他与冯维正两人当廷辩论,最终却论到如何立储的事也全都说了。 越国公听完了墨珣的话,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墨珣立刻言简意赅地把今天发生的事全都说了一遍,而后才小心翼翼的问:“祖父,我这么答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越国公沉默了片刻,才道:“或许吧。”宣和帝既然有心想问,那么墨珣就不能不答。他对立储的事向来不发表任何意见,宣和帝想探,威逼利诱对自己没用,就转而去吓个孩子……“秘密立储或许当真是个不错的法子。”他比墨珣对这些皇子们更为熟悉,甚至对于这些皇子们背后站着的外戚也都知道一二。也正是因为如此,越国公才会明白宣和帝的苦衷。 第423章 钱丞相当年属意的就不是宣和帝,而宣和帝为了谋求朝臣们的支持自然是少不了要进行联姻的,这也就导致了后宫里全是有功外戚的子嗣。现在,这些人的儿子又都大了,太子之位宛如悬在宣和帝头上的利刃,立了这个,那个就不乐意了…… 墨珣闻言立刻点了点头继续道:“孙儿以为,虽说是秘密立储,但诏书可以一式两份或者一式三份。” 越国公给墨珣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如果诏书只存在于皇上手中,那么若是日后皇上大行,这份诏书就很有可能会被有心人擅自篡改。”之前是在太和殿上,又当着宣和帝的面,墨珣自然不可能说,如果你死了如何如何。现在既然是在自己家里,那他就没那么多顾忌了。“所以我想不如就一式两份,一份放在皇上身边,另一份则放在亲信的大臣身边。等到皇上大行之后,就有皇上身边的内监将诏书取出,与亲信大臣手中的诏书进行比对,以此来保证传国诏书的真实性。” “至于亲信大臣的挑选,就要有皇上自己来定夺了。” 越国公点点头,算是赞同了墨珣的说法。“好了,这个事就当它过去了,现在倒是该先恭喜状元公了!”越国公拱手,假模假式地要对墨珣行礼。“日后我们爷孙俩就要同朝为官了。” 墨珣没料到越国公话题转得这么快,忙侧开了一些回礼道:“多谢多谢,同喜同喜。” 两人对视了一眼反倒笑开了。 虽然双核的一把,一甲的第一名和第二名都定了下来,但毕竟还有个探花郎未定,也需要殿阁费上一番功夫。将进士名录填入金榜还要费上一定的时间,之后还要把金榜呈给宣和帝,让他盖印。再由鸿胪寺草拟传胪帖,筹备传胪大典,而礼部也差人将进士着装送至每个进士手中。 进士巾袍都是深蓝色的,并不存在一甲二甲的区别。提前一日交到进士们手上,也是为了防止衣裳不合身,能够有时间更换。 因为有越国公盯着,墨珣这里倒是没有存在需要更换的情况。拿到了衣服之后,他便试穿了一下,倒还勉强算是合身。 传胪日当天卯时刚过,宣和帝便在太和殿面见朝臣及新科进士。吉时已至,鸣赞官便立于丹陛左右开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墨珣。” “第一甲第二名冯维正。” …… 待唱名完毕,墨珣作为状元,就需要领着所有的进士叩拜宣和帝,行三跪九叩礼,以拜谢皇恩。 礼毕之后,由礼部大臣手捧圣旨,带领着墨珣他们从太和殿中出发,经正中甬道直出午门、端门。出了东长安门,便有一席棚,此处为礼部张贴黄榜的位置。 等到黄榜张贴完毕,便由怀阳府尹蔡炎恩亲自给墨珣插金花、十字披红,而后再将马鞭递墨珣。榜眼、探花那边装束完毕之后,三人一同上马,这就开始进行**。 墨珣这刚坐稳,在前头的乐队便开始大吹大擂起来。还有人举着“状元及第”旗、一对绿扇以及一并红伞在前方开路。 说是开路,倒不如说是引路了。 虽然三年前,伦沄岳游街的时候,墨珣在茶馆二楼看过一阵。但毕竟没有从头看到尾,对于整个流程也是一知半解。此时轮到了自己,不论是动作还是心境,都完全不同了。 这么想着,墨珣忽而心念一动,朝着当初自己所在的茶馆窗子看了一眼。 彼时林醉正立在窗边,与他身边一贯跟着两个小厮一起正朝着状元那边望。 在墨珣他们的队列慢慢靠近之后,林醉便也瞧见他了。 “是墨少爷!”洛涧忽然高声喊道。 林醉本想制止,但随即一想,现下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洛涧喊了这么一声他才将将听到,倒也不怕别人会听见,便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 “是状元公!”洛涧又是一阵惊呼。 虽然进士服相同,但头上的金花却是有差异的,再加上状元领头,自然不会被认错。 “看过来了!”洛池也喊了一声。 墨珣不知道现在隔了这么远林醉究竟看不看得清楚,却在对上林醉视线的时候,稍稍对着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其实两人之间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尤其是墨珣还骑在马上,这般点头,林醉自是瞧了个分明。 因为他们一行人还在**,墨珣自然也不敢一直盯着林醉的位置,而且林醉是在茶馆上,自己不过打马而过,不可能破坏队列停下来说话。 “少爷,他刚才是冲你点头了吗?!是不是看到你了啊?”洛涧看到了,赶忙追问起林醉来。 林醉被洛涧问得有些尴尬,也不知该不该肯定。他心里是觉得墨珣瞧见自己了,但万一不是呢?万一旁边、附近有别的他认识的人呢?他这会儿要是斩钉截铁地回答了洛涧,待会儿走出去真撞见墨珣的别个熟人,那可不就丢脸丢大发了吗? 此时墨珣已经离得远了,林醉甚至连他的背影都瞧得不甚清明了。 第175章 一路上炮竹声响个不停,好在离墨珣的位置不算近,马并未受惊, 墨珣驾着马,这就在前方领头官兵的指引下一路到了吏部的奎星堂上香。因为墨珣是状元,所以由始至终都是他站在前面,领着其他的进士们上香叩拜。奎星堂上香完毕之后,墨珣又重新上马,继续往关帝庙、孔庙去了。等到所有的香都上完了,便可以各回各家了。墨珣此时便拉着缰绳,调转马头,拱起手对着身后的进士们说:“承蒙各位不嫌弃,我已经在鹤颐楼定了席,请各位移步。” 第424章 本来今日登科就是十分喜庆的事,而墨珣又是状元,他此番开口,正常人都不会拒绝,一众进士便径直随着墨珣一同前往鹤颐楼吃席。在鹤颐楼摆宴是伦沄岳提议,由越国公府的管家进行操办。 三年前伦沄岳虽然进京赶考,但却并未住在建州会馆,而是一直呆在越国公府,直到殿试结束之后才租下了越国公的小院子搬出去住。传胪大典当日祭拜完之后,他本以为是要进宫赴宴,却没料到却被当时的状元一路带到了云州的会馆里。因为大多数外地的举子进京之后都会借住在各省的会馆里,而他们这些进士便也就随同状元一起到会馆吃酒了。 会试前十名是最有可能得一甲的,所有好些会馆便也提前操办起来。就算最后不是自己的会馆里出了状元,那也还是值得庆祝,这酒绝不会浪费。 整座鹤颐楼都让越国公府给包圆了,连戏台子都搭上了。墨珣作为邀请人,自然得从头到尾都陪着。而且对于在座的进士们而言,墨珣既然已经中了状元,那就不存在年龄小不小的说法,再加上大家今日都高兴过了头,自然是拿着酒杯就朝着墨珣“招呼”。之前越国公他们一直没让墨珣喝酒,今日越国公和伦沄岳都在朝中,越国公府只派了几个侍卫看着墨珣,此时见到墨珣被人灌酒,竟也拿不定主意是要不要上前帮忙挡上一挡。 墨珣倒是不甚在意,反正他既已筑基,那身体自是比寻常人强上一点,就算当真不济,那也有人能把他扛回去。而喝酒自也有一定的技巧,像那种压根就不认识、想灌他酒的人,墨珣自然就不过多理会,只拉着旁边人一起喝。所谓“一对一”,他肯定是不干的,这些人随随便便来个“车轮战”他就吃不消了。 今日大登科,喝酒自然不是重点。而且大多数进士虽然都是远赴京城赶考,但会所也给他们设了酒席,所以在鹤颐楼里,大家也都只是随意喝上一些,用了些菜肴,算是给了墨珣面子。墨珣本也没打算要多留,只将进士们一一送走之后,便也离开鹤颐楼回越国公府去了。 而宣和帝所设琼林宴则是在传胪大典的第二天,除了宴请新科进士之外,所有的朝臣亦需身着朝服参加。而届时,所有进士穿着传胪大典前一日礼部发放的进士袍在宫门处集合,等人都到齐了之后再由内监们一路领进“琼林苑”。 世人向来有簪花的习俗,在琼林宴上也不例外,宣和帝当场赐了一甲三朵簪花,以示恩宠。赐给墨珣的是一朵十分开得艳丽的牡丹,让人瞧着就觉得这新科状元当真是盛宠加身。 当墨珣看到内监手中托着的簪花时竟十分坦然地接受了。他在花朝节的时候已经簪过一次花了,虽然那时候不是这种大红花,但他已经对凡界男人戴花的习俗见怪不怪。 等到他们将簪花佩戴完毕之后,宣和帝便宣布开席。 此时内监各自手捧托盘没有事的在琼林苑中游走,将手中的盘子逐一摆放在诸位进士身前的案上。内监们一边上菜,一边轻声向各位进士说明菜色。先上来的是些小点心,而内监的一个托盘之中每款小点心都只有一个,大概有巨胜奴、玉露团、贵妃红、汉宫棋、甜雪、单笼金乳酥、水晶龙凤糕1这些。 宫中的小点心除了用料讲究之外,亦做得十分精细。若不是墨珣身边的小内监简单地向墨珣说明原材料,墨珣倒还真是很难从外观上判断出这些东西的本来面目。比如他眼前这个“金银夹花平截”,就是将一整只螃蟹的蟹黄和蟹肉剔出来,卷在赶薄了的面卷里头,切成小段蒸制而成。 内监们所端上来的点心量少,吃起来倒也不腻味,甚至是在刚尝出了一点味道之后就没有了。在场的进士们将内监们送上来的点心吃完了之后,就像是根本没有吃到东西一样。而尽管他们还想再多尝尝,却也不敢开口问内监多要。 等到小点心都上完了,内监们便开始在筵席中间的长案上摆放看菜。看菜,顾名思义便是用来装饰和观赏的。此次上来的看菜叫做“素蒸音声部”,是用素菜和蒸面做成的载歌载舞的蓬莱仙子,统共有七十件,用了八名内监才端了上来。由此便可见这次的琼林宴办得十分盛大。 内监们在宣和帝正前方的位置架起篝火,将已经屠宰好的鹿架了上去。 而后内监们又开始上菜了:金齑玉脍、白龙曜、雪婴儿、仙人脔、小天酥、箸头春、过门香等2。 能进京参加会试的举子家境应当都差不到哪里去,然而面对琼林宴,仍是禁不住轻呼出声。墨珣听到来自周遭进士的响动,虽然声音不大,但碍不住他听力好啊。不过,这轻呼声只存在了片刻便消失了,想来是担心自己殿前失仪,这才赶忙调整心态。 墨珣不是第一次参加宣和帝举办的宴席了,但当时是在上林苑,而上林苑为皇家别院,自是不比不了正经的皇宫的。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宗门挑中上了姑瑶山,山上虽然也养了一些珍禽异兽、种了灵米、酿了灵酒,但大都是为了有访客到时能拿出来待客用的。玄九宗之内只有一些杂扫弟子才会食用凡间的食物,像他们这些内门弟子自是早早就开始服用丹药辟谷。所以要认真算起来,墨珣其实也是鲜少能见到这么多凡间的山珍海错的。 越国公府虽然也是有钱,但越国公和赵泽林两人都不是奢侈的人,平日里吃的东西虽然不错,但较之琼林宴这次,那可真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第425章 整个琼林宴持续了三个时辰,方才散席。 按照以往几次的科举考试,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其他二、三甲的进士们则考选庶吉士,这些都是要等到琼林宴之后才进行的。 墨珣赴宴完毕之后,直接与越国公同乘一辆马车回府。他与越国公的关系本就人尽皆知,过多避讳反倒有点儿疑心生暗鬼的嫌疑了。 第二日,墨珣他们一甲三人的授官圣旨并未下发,朝服亦还未发放,但仍需要与官员们一同赶在卯时之前进宫,以便他们能够在就职之前学习朝廷之中一些基本的规章制度。墨珣他们此时就与当初伦沄岳考取庶吉士在翰林院实习的情况差不多,除却不需要上朝之外,仍是要到翰林院中见习一二。 今日朝会的主要议题便是由宣和帝提出的关于立储的事。 除却越国公外,大多数的朝臣们都对宣和帝此举有些意外。毕竟以往每一次的立储都是由朝臣提出的,而最后都是以宣和帝面露不耐地退朝而告终,却没想到今日会是宣和帝主动提起。 “朕有一个想法,想说出来让大家讨论一下。”宣和帝看起来今天心情不错,语气也是难有的轻快。“朕决定秘密立储!” “敢问皇上,何为秘密立储?” “就是朕立了储君之后,不对外不公开储君身份。” 朝臣们琢磨出味儿来了,这就开始山呼:“万万不可啊,皇上!” “为何不可?”宣和帝并未因为朝臣的反对而生气,反而好整以暇地等着朝臣们说出个所以然来。 “不公布储君,那如何才能重点地培养太子呢?”在大臣们看来,太子自是与普通皇子不同的,不管是不是嫡长子,那都是地位超然的。 “是啊,皇上!不公布储君,那岂不是所有的皇子都要留在京里了?”一般来说,皇子被封了王之后,就会即刻前往各自的封地,非召鲜少入京了。 朝臣们一边反驳宣和帝的说法,一边想着——宣和帝果然还是要在立储一事上继续折腾。本来大家都以为只要皇子们经历了三年的考核之后就能等到封王立储的诏书,却没想到宣和帝竟然又绕回来了。 “这于礼不合啊,皇上!” “是啊!万一皇上御驾亲征或是南巡,那要由谁来监国呢?” …… 朝臣们立刻在大殿上就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他们的每一句话都问在了点子上,让宣和帝无从反驳。宣和帝本来提出这个观点,就是想放在朝堂之上,让朝臣们进行讨论。他不可能仅凭墨珣一人之言就改变几百年来的立储方式,总要细细思量过后才能定夺。而朝臣们作为智囊团,正是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宣和帝听着朝臣们叽里呱啦,忽然有些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们也都知道,朕当年是怎么登上这个皇位的。” 宣和帝此言一出,原本还嘈杂的大殿顷刻间便安静了下来。 “朕不愿朕的皇子们重蹈覆辙,只盼着他们能够兄友弟恭,互相扶持,让我朝得以千秋万代。” “可是……”越国公站了出来,“皇上,您有没有想过,若是当真秘密立储,那么每位皇子都会以为自己有机会继承大统,到时候您所顾虑的一切仍旧无法避免。”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当皇帝,当然全力以赴在争。等到圣旨一经公布,这才发现自己自己的囊中之物变成了别人的,乖乖,不谋反叛国那还真是心态好了!再加上新皇势弱,又没有自己的领导班子,整个朝堂犹如一盘散沙…… 越国公本听了墨珣几句,觉得他所言不错,然而此时,身居大殿之中听得朝臣们议论纷纷,这才意识到秘密立储的弊端确实不少。 宣和帝看到越国公站了出来,一时间眼神晦暗不明,“但是正统只有一个。” 越国公觉察到了宣和帝的不悦,当即把盘踞在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其实自古以来只有成王败寇,而历史,也是活着的人写给活着的人看的。所谓正统,只有活下来的那个才叫正统。 第176章 宣和帝本来以为墨珣会提出这个建议,是因为经过了与越国公的讨论,却没想到越国公非但没有当庭辩驳一众朝臣们提出来的疑义,反而与朝臣们一同来反问自己。 这显然就是不赞成秘密立储的意思了。 宣和帝一时气性上头,径直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来,你们有什么疑问,尽管冲朕提!”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能给他扯出什么大道理来!自己早前便透露出意愿,属意效法古制立嫡长子,也就是大皇子锦硕王为太子,却让这些人给左一个“从长计议”,右一个“皇上三思”给顶回来了。现在不想立了,这些人却还是不依不饶! 宣和帝眼睛一眯,重重地喘息了几次。他随手一拍龙椅,一直立在他身侧的马公公便欺身上前,递了个巴掌大的漆奁给他。 朝臣们不知宣和帝的情况,只是一听他的语气,立刻知道他已经在发怒的边缘了。 这下倒没人敢再提什么反对意见了。 若是再提,想来宣和帝应当会直接罢朝离去。 于是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才推出了钱丞相。 “启禀皇上,就刚才朝臣们所说的那几点,可有确切的解决方案?”钱丞相对宣和帝的性格还算有一定的了解,也知道现在如果直接反驳宣和帝的话,会激怒他,倒不如就依他所言提出疑义,才好继续讨论。 第426章 “不公布储君,该如何重点培养太子?” “就目前来说,所有的皇子都一同在国子监求学。然而学识有高低,每个皇子也各有各的优缺点,朕心中着实难以决断,尚需要时间多做观察。如此一来正觉得倒不如秘密立储,也省去了日后不少的麻烦。”宣和帝这话说得坦然,“一国储君,乃国之根本。如若当下立储,日后发现了太子有不妥之处想要更换,岂不是动摇‘国本’?”宣和帝说着说着便面露不虞:今日立储,朝臣们尚且如此。日后他要是想更换储君,岂不是难上加难? 这样越想越来气,想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这样百般受朝臣牵制! 朝臣们根本不知道宣和帝现在已经完全不想立储了,只以为他是出于某种考量才会有此提议。而正在此刻,宣和帝正经与朝臣们讨论起这件事的时候,看起来似乎并不是无法沟通的样子。 这时便有大臣站出来,拱手道:“禀皇上,臣以为四皇子德才兼备,在经过了秦州的历练之后,政绩斐然,是可造之材……” 这话一出,朝臣们都不淡定了。这人怎么上来就推荐皇子?宣和帝让他们说的根本就不是这个事儿! 果然,宣和帝听着听着,面色逐渐沉了下来。而原先正在说话的大臣自然也是十分注意宣和帝的反应,虽然宣和帝离殿中尚有一定距离,但他还是能觉察到宣和帝的不快,说话声音便也越来越小。 “怎么不继续说了?”宣和帝不悦的声音十分明显,此时右手正攥着龙椅扶手,正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意。他其实根本不需要听哪个大臣说自己哪个儿子哪里好,这些大臣的派系划分十分明显,就算有些个明面上看不出来,只要认真查总会有些蛛丝马迹。 见当真没人再开口,宣和帝猛地一拍龙椅,“朕一开始就跟你们说了,朕实难决断!你们现在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逼着朕赶紧立下储君罢了!” 朝臣们仿佛意识到了宣和帝纠结的点,这便有人开口说道:“皇上尽可先立下太子,如若日后考察发现这位皇子并不适合太子之位也可以再进行更换。” 宣和帝冷哼了一声,“哼,更换太子?说得倒轻巧!”太子一经立下,该站队的都站完了,到时候突然间要换人,朝臣们肯同意才怪呢!宣和帝虽然也不愿意这么去想,但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忽视。 宣和帝面露不耐,不想再跟他们讨论立谁为太子的事,便摆摆手,对朝臣们说:“好了好了,这件事容后再议。” 一般情况下,宣和帝如果说出了“容后再议”这四个字,没有朝臣们再提出其他的议题,那么今日早朝就会到此结束了。 因为宣和帝看起来很生气,所以朝臣们自然也不可能再揪着立太子这件事跟宣和帝说个没完。 宣和帝就差“退朝”两个字了,却忽然听到有臣子高呼一声,“禀皇上,臣有事启奏。” 原先还站在大殿正中间的臣子们,全都退回了队列之中,此时却有翰林院的大臣出列。 “说。”宣和帝听到有臣子说出这番话之后,便点点头,示意对方把事情说出来。他自不相信自己的臣子会蠢钝到看不懂自己脸色的程度。 “禀皇上,是关于新科状元墨珣授官一事。” 墨珣? 一听到这个名字,越国公当即警觉了起来。 “噢?墨珣授官一事有何疑意?”宣和帝听到有朝臣提出这件事,居然有些许诧异:历来,新科状元都会被授予翰林院修撰一职,这基本就是约定俗成的了。只不过现下一甲三名的正式授官旨意还没下,确实可以拿出来讨论。 大部分的官员都曾在翰林院呆过,而后才被调往别的部门,所以翰林院并不存在冗员现象,将他们三人与往年一样直接放进翰林院也无不可。 翰林院的官员听宣和帝这么问了,清了清嗓子,而后道:“启禀皇上,臣以为,墨状元年纪太小,到翰林院做修撰恐怕有点儿不大合适。” 宣和帝闻言,沉默了片刻。他与墨珣也见过好几次面了,而墨珣每次给他的印象都不错,能文能武,脑子也灵,在宣和帝看来,墨珣除却年龄小了一点之外,并没有哪里比榜眼和探花差。 然而世人一向如此,见到了年纪轻的,从主观臆断上就觉得对方难堪大用。 “那爱卿觉得新科状元应当安插在哪里合适?” “这……”大臣这下倒是让宣和帝给问住了。他刚才说出来的话,其实是很多官员心中的想法。他说要让一个十二岁的娃娃到哪个部门去,那哪个部门的同僚能乐意?最后还不得埋汰死他? “说说,朕听着呢。”宣和帝的脾气时好时坏,此时并未因为大臣欲言又止而发怒,反倒是气定神闲地等着他发表意见。 “臣……臣也不知,倒不如问问吏部尚书有何高见?”大臣虽然听到宣和帝的语气,知道他没有生气,但不知怎么还是有些虚,就这拉出了吏部尚书来挡上一挡。 吏部尚书被点到了名,自然也不能再装聋作哑,只得出列对宣和帝说道:“禀皇上,臣以为墨状元年纪尚轻,无法担任重要职务,倒不如就先让他做个国子监主簿……” 越国公边听边皱眉,这吏部尚书莫不是老糊涂了吧?往届状元授予翰林院修撰,乃从六品。而国子监的主簿是从七品的,这从品阶上就差得多了! 第427章 “启禀皇上,臣有话要说。”等到吏部尚书说完了之后,越国公便站了出来。 “说。”宣和帝一看是越国公,便点点头允了。 “战国时期,甘罗尚能十二岁为相,那墨珣今年正好十二岁,如何不能入翰林院?”越国公自然不能拿什么品阶出来说事。本来新科状元入翰林院作修撰就只是个相沿成习的事儿,又不是定制。再者,虽然当官就是冲着品阶、官职这类去的,但他此时要拿品阶说事反倒落了下乘。 宣和帝“嗯”了一声之后,略带赞同地点点头,“爱卿所言有理。” “墨珣怎可与甘罗相提并论?!” “如何不能?”越国公佯装面露疑惑地反问道:“连中三元,御前钦点新科状元,如何不能?” “这……”大臣被越国公反驳了一阵,自是有些哑口无言的。会元、解元都是经过数名考官核验无误的,而状元又是宣和帝点的,他总不能说是宣和帝点错了吧?“他年纪太小了!翰林院是何其紧要的衙门,如何能让一个娃娃在里头……” “墨珣十二岁,周大人觉得他小了?”越国公眉头一皱,对于周翰林说话的语气当真不喜——这人根本就是直接否决了墨珣的能力,只瞧见了他的年龄而已!越国公当初会认墨珣作干孙子,除了因为墨珣有些对自己胃口之外,便是他瞧中了墨珣那股的聪慧劲儿。此时被周翰林全盘否决,当真是气得不行。 “十二岁难道不小?”周翰林当然知道墨珣是越国公的干孙子,所以越国公此时为墨珣说话,他丝毫不觉得奇怪。 越国公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宣和帝,这就对着周翰林说道:“当初几位皇子到地方上历练的时候,最小不过五六岁,当时怎么不见周翰林说皇子们年纪太小难堪大任?!” 周翰林又一次被越国公问住,但却也不敢再提墨珣年纪小的事了。他如果继续说年龄,那越国公就能把皇子们的年龄拿出来说了。 当年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清楚得很:因为皇上要立太子了,这才让几个皇子到地方上历练,难道因为年纪小就要把太子之位拱手让人吗? 周翰林不敢得罪几位皇子,自然也就从越国公这里败下阵来。 不过,他显然还有杀手锏。“禀皇上,臣还有一事启奏。” “说。”宣和帝很烦这种说话说一半的,但翰林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出这种人。 “臣听闻,墨状元父亲身死之后,墨状元只守孝一年就参加了县试!” 第177章 周翰林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全都愣了一下,显然是被周翰林的这句话给惊到了。 “周爱卿所言可属实?”宣和帝沉默了一阵子之后,这才开口说话。然而他的的这句话其实问的并不是周翰林,而是越国公。只不过现在,宣和帝看向越国公,只见他一脸茫然,似乎是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宣和帝此时尚能分心去想越国公对这整件事知道多少。毕竟墨珣于他而言,最大的身份便只是越国公的孙子。状元每三年就有一次,就算不是墨珣也可以是冯维正。 而周翰林既然敢在早朝的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这件事情说出来,那就自是成竹在胸的。他此时听到宣和帝这么问了,便也一脸笃定地回答道:“臣所言,句句属实。” 因为越国公是墨珣的干祖父,周翰林也还算是顾全了越国公的颜面,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太多数落墨珣的话。不过,墨珣没有守孝就直接参加科举考试,这件事已经很严重了,根本不需要他再过多地添油加醋。再加上,他与越国公还需同朝为官,且看越国公的身子骨,怕是还有好些年,还是“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吧。 越国公看着周翰林一时失语,尚不知该如何反驳。周翰林说得这般斩钉截铁,怕是早都调查过了。而他认识墨珣的时候,便是墨珣与他两个表哥进建州参加院试的时候。而在此之前,墨珣已经通过了县试和府试,所以他怎么可能会想到墨珣竟然没有为他父亲守孝三年呢? 但宣和帝明显还等着自己回答,他怎么也得憋出一句话来。最终越国公也只得硬生生地挤出一句,“此事,臣并不知情。”他当真是不知道,自然也不可能张口为墨珣辩驳。然而经过了周翰林这么一提,越国公便开始思索起来——墨珣今年只有十二岁,去年,也就是十一岁那年参加的昌州乡试;再往前推,墨珣八岁参加建州乡试,七岁参加院试,六岁县试和府试…… 不过,宣和帝听到越国公说“不知”的时候,脸已经拉了下来。 历朝历代以来,一直以孝悌为本。《论语·学而篇》提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与”,说的便是“孝”、“悌”乃“仁”之根本,这也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此为“朱子八德”。而墨珣此时已违背了其中最基本的一项,实在是很难让宣和帝相信他余下的七项能做多好。 如此一来,原先墨珣在宣和帝面前刷起来的好感度全都被败了个精光。 “臣听闻,墨状元之父是在宣和五年乡试之后去世的。”周翰林又十分细心地将自己所了解到的情况一并都说了出来。 今年是宣和十二年。 越国公听完了周翰林的话,这就按照之前的推算将时间对上了——墨珣是在宣和帝登基那年出生的,而他的父亲是在他五岁时候去世,可他却是在六岁去参加了县试! 第428章 这下根本不用周翰林继续说什么,越国公自己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他当即心急如焚起来,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为墨珣辩解。整件事的始末他根本不了解,而且周翰林虽然没有当众拿出什么有力的证据,但这个很明显的时间线就已经能够说明一切了。 隐瞒丁忧参加科举的人,很有可能会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今年不来明年便无缘科举了。但这个理由于墨珣而言明显说不通,他参加县试的时候只有六岁,就算为他父亲守孝三年,那也才八岁啊! 而且,墨珣这样一路过来,竟然都没有人发现他并未守孝?! 宣和帝对墨珣的印象只停留在了越国公的干孙子、连中三元上,自然不可能只凭周翰林说的那一句话就判断出墨珣到底有没有守孝。但他此时看越国公表情,便已知周翰林之前那句话说的确是实情。 百善孝为先,而墨珣竟然连生养他的父亲的孝期也不守,这简直就是罔顾人伦!想当年先帝意外驾崩之后,他们这些做皇子的,一个个都在卯足了劲儿争夺皇位,也确实没空顾上孝期什么。但是后来他即位登基了之后,便也开始为先帝守孝。只不过因为新皇登基,事物繁重,他其实也只守了三个月。可是一朝天子自然是与庶民百姓不同的,连朝廷官员都需要丁忧二十七个月,墨珣竟然不守! 其实在皇家,守孝这个事当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时候因为先帝驾崩的并不是时候,所以朝廷还会秘不发丧,等到新皇需要办的事情都办妥当了之后,这才对天下公布先帝驾崩,举国同哀。 大部分新皇都不会为先帝守孝三年,有的只守了二十七天,有的守上七七四十九天。而宣和帝毕竟在继位之前不是太子,虽然也是皇家的血脉,但唯恐怕落人口实,这就守足了三个月。 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凡是不为亲行三年丧,不得选举。 宣和帝思及此处,这便冷笑了一声,伸手往龙椅上一拍,“子为父‘斩衰’三年,墨珣倒好,只守了个‘缌麻’!”他对于这事儿的愤怒其实并没有刚才朝臣们跟他提太子的事多,但圣朝以孝治天下,他也总得做出个表率来。 因为墨珣确实做错了,越国公辩解不得,但眼见着宣和帝这般生气,也不知会怎么处置墨珣。他好不容易认了这么个孙子,相处了这么久,觉得他并无哪里不是,只是他“没有守孝三年”这事儿确实……让越国公心里有些不舒服。 墨珣当初参加科举考试的时候,给他开具证明的各级官府,还有给他作担保的考生……这些人恐怕都要全部被查了。如果情况属实的话,墨珣要被革去功名,为他担保的考生或许也要一同除去功名。而涉案的考官、官兵也要被一同问责,轻则要被罚俸、降级,重则就是降革职、砍头了。 越国公并不是此时还有闲情去担心别人,而是这些人的存在很有可能会让宣和帝把对墨珣的惩罚降到最低:与墨珣结保的几个考生,他需要逐一去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士族、宗室的子侄。毕竟考生之间互相担保,若是墨珣遭殃了,那些人也都护不住;核验过墨珣家状并发放考号的各级官府,他也许能与对方谈上一谈。像建州那边的谢建阳,昌州这边的蔡炎恩……如果能把他们上头的人也一并拉下水,墨珣连功名都保得住也说不准。 只是,不到最后一步,越国公实在是不想给宣和帝施压。宣和帝是一个十分厌恶被别人约束的人,所以在很多事上,朝臣们极少会反驳宣和帝的意见。但御史台的作用正在此处,越国公不过是想利用职务之便罢了。 思及此处,越国公忽然觉得疲惫非常:他一直以来都没有为了自己的私事以权压人或是做过什么不该的事,今日却为了墨珣要破了这个例。适才,他听到周翰林所说的话,第一时间自然是不信,可在后来听到了确切的时间之后,心里想的却是要如何为墨珣脱罪。 “既然如此,那就剥夺……”历朝历代以来,都是十分尊重孝道的,到了宣和帝这里也是一样。他不可能为了墨珣一个人就将这整件事置之不理,更何况这件事,周涛并没有先递奏折给御史台,而是选择在早朝的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来。这就使得宣和帝不可能将这件事瞒下来,墨珣也只能处置了。当然,尽管墨珣是越国公的干孙子,可这个事毕竟不小,宣和帝不可能将他从轻发落,这就只能往重了罚。 “启禀皇上!”越国公一听到宣和帝说出“剥夺”二字,立刻暗道不好,他赶忙抢在宣和帝开口之前先把话头截了下来。若是让宣和帝把话说完了,要想再让他反口就难了。“墨珣此时正在宫中,臣以为,这件事倒不如……叫墨珣上殿来,也好问个清楚。”越国公担心宣和帝不肯,继而又补了一句,“臣认为此事必有隐情,不能仅凭周翰林一面之词就草率下结论。” 殿试一甲三名今日已经进宫了,现在正在翰林院实习。越国公干脆提议,让宣和帝将墨珣唤到殿上来。除却让墨珣自行辩解之外,越国公其实也想听听这整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现在无法私下同墨珣商议,只盼着墨珣到了殿内的时候能够自己机警一点,不要说出什么不该的话,免得授人以柄。 周翰林被越国公点了名,自己明明证据确凿还被说成是“一面之词”,脸色也不大好。但他的官位毕竟不如越国公,就算来气也不敢在宣和帝前面发火。周翰林气归气,心里反倒安慰自己道:反正他今日把越国公的干孙子的丑事给揭露了,也不怪乎越国公会口不择言了。 第429章 越国公这话说完了之后,宣和帝反倒沉默了下来。越国公一时也拿不准宣和帝是什么想法,毕竟“守孝”乃大事,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在朝为官能帮墨珣说话,墨珣此时恐怕早就已经被剥夺状元资格,终生不得再入仕途了。 越国公一颗心险些提到嗓子眼了。此时墨珣正在宫中,宣和帝将他传唤过来也费不了多少时间。若是墨珣此时在越国公府,越国公恐怕都不好开口让宣和帝传墨珣进殿。毕竟从越国公府到宫里尚有一定距离,难道要让宣和帝和文武百官在这等着吗? 宣和帝琢磨了片刻,这就松口道:“既然如此,那就传墨珣进殿吧。朕倒要好生听一听,有什么隐情是可以让他不守孝道的!” 第178章 越国公闻言,立刻松了口气,当然,他表现得并不十分明显。只是,很快他的眉头又紧紧地皱了起来。现在显然不是放松的时候,等到墨珣进殿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宣和帝此言一出,那守在殿内的内监便逐一传话,到了最后也出动了两员御林军。 彼时墨珣正在翰林院中,而他们这次的一甲三人正由上一届的庶吉士领着正在学习朝廷的各项规章制度。 考虑到他们三个还没有被授予官职,所以规章制度也是从浅显的开始说起。 内监连同御林军赶到翰林院的时候,墨珣他们正跟着伦沄岳在参观翰林院的藏书阁。 内监进了翰林院之后,便问了衙门里的其他的庶吉士,墨珣的去向。在得知了墨珣在后堂之后,内监这就快步往藏书阁去了。 墨珣他们正在听伦沄岳的讲解,内监径直进了堂屋,得了守阁人示意便到了墨珣他们跟前。“墨状元,皇上召你进殿,有要事相商。”两位御林军一直跟在内监身后,虽然在内监说话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动作,但却给人以明显的压迫感。 伦沄岳愣了愣,这便拱手与内监问好,“公公。”因为内监一开口就说,皇上与墨珣有要事相商,他也就不敢询问究竟所为何事。此时与内监打招呼,不过是想探探他的态度罢了。 榜眼与探花两人一直与墨珣在一起,此时宣和帝招了墨珣进殿,而并未提及两人,亦让他们有些不安。不过此时亦不是他们开口的时候,他们也只得看着墨珣点头应声随着内监往外走。 这个内监并不是宣和帝的贴身的公公,而且墨珣与宣和帝的贴身内监——马公公和齐公公都打过交道,那两位对自己都还算客气,决然不是现在这位这番神态与口吻。想来宣和帝此次传唤自己进殿,并非是有什么好事了。 两位御林军则跟在墨珣身后,似乎一直紧紧地盯着墨珣的动作。墨珣还是能觉察出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有着很明显的监视之意。 一路上墨珣什么也没问,只是跟着内监快步在宫中行走。等到了太和殿前,内监便也只停在门口,往殿内传讯。 墨珣在门口呆了一会儿,这才听到殿内有人高喊,“宣墨珣进殿!” 墨珣这才得以迈步走进殿内,他不是第一次面见宣和帝了,进了大殿之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在走到大概殿中央的位置时便俯身下拜。“学生墨珣,参见皇上。”他现在还没有被授予官职,说不上什么“臣”,却仍是以“天子门生”自居。 宣和帝坐在上首,并没有吭声。既不说他为什么传墨珣进殿,也没有开口让墨珣起身。 墨珣等了好一会儿,只觉得此时太和殿内的气氛并不正常。他对于恶意的感知还算是警觉,自然也就大概能猜到宣和帝这次把他叫过来必定是因为他犯了什么事。但不管墨珣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难道是因为秘密立储? 墨珣的猜测并没有持续太久,宣和帝便开口让周翰林重新把刚才在殿上所说的事再说上一遍。 周翰林这便又说了一遍,说完了之后还盯着跪在地上的墨珣,想看看他打算怎么为自己辩解。 墨珣闻言,整个人懵了一下,对周翰林所说的事情竟没有丝毫的概念。 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确实在墨延之死后听到过“守孝”什么的,但他本以为……只三个月就足够了,也根本就没有人跟他说过守孝要守多长时间。 墨珣以前在姑瑶山上长大,而他们玄九宗根本就没有守孝、丁忧的说法。因为他们修仙的人寿元绵长,什么守孝对他们而言都是很短暂的事情。再加上,他被带上了姑瑶山之后,凡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父母不再是他的父母,兄弟也不再是他的兄弟。他甚至连原来的血亲去世都不知情。像伦沄岚之前提到过的,什么墨珣的父亲泉下有知,这些对于他们修仙之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不过这些显然不能够成为墨珣没有守孝就参加科举考试的理由。 墨珣在周翰林把这件事说出来之后,就飞快地在脑子里想这件事会引发怎样的后果,而自己又要怎么说才能够尽量去避免这些后果。 “墨珣,你还有何话说?”宣和帝见墨珣听完了周翰林的话之后一直低头一言不发,干脆主动开口询问起来。 现在的情况是他不了解宣和帝会打算怎么处置自己,不过既然这件事情会被闹到太和殿上,那自然就不容小觑。墨珣仔细地想了一下,他如果仅仅只是说自己不知情的话,恐怕很难堵住悠悠众口,宣和帝如果不罚他决计很难让别人信服。 第430章 “学生父亲去世的时候,学生还未曾入学。而学生的父亲,曾留有遗愿,希望学生能够达成他未完成的理想。”墨珣说这话的时候十分笃定,丝毫没有面对文武百官的惊慌。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墨延之,关于墨延之的一切也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墨延之去世的时候,墨珣才五岁,而听伦沄岚的意思似乎是准备等到墨延之高中之后,有时间了,再亲自教导墨珣的,但没想到的是这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墨延之就死了。真正给墨珣启蒙的人应该是安秀才,这一点,整个石里乡的人都知道。 至于墨延之未完成的遗愿,那只是墨珣从伦沄岚口中的“你父亲若是泉下有知,该何其欢喜”演变而来的。 因为并不觉得自己在撒谎,墨珣的眼中有着十足的坦然,他抬头飞快地朝着宣和帝看了一眼。 宣和帝虽然能从墨珣的表述中琢磨出他究竟想要表达什么,但他并不想费神去思考,“所以……?” “学生的父亲去世时,学生还未学过‘礼’,”如果墨珣没记错的话,“孝悌”一词的提出是在《礼记》。首先他需要明确地向宣和帝表明自己根本不知道有“守孝”这个事,但这件事情却不能明说。否则的话,他就很可能被说成是生性恶毒。孝悌为仁之根本,同时,在大多数人看来,孝悌也是人的本性。既然是本性,那就是存在于他自身,所以他只能暗示宣和帝自己不知情,却不能明说。 “在此之前,学生的家中并未有人亡故。”墨珣的亲祖父去世时,他还没出生,而外祖父和姥爷都在世,这些如果宣和帝当真要查的话,肯定都能查得到。 不管宣和帝听明白没有,反正越国公是听懂了。 但这并不能作为墨珣脱罪的理由。 如果说墨珣年幼,不懂事,那么那些允许他参加考试的科举考试的各级衙门、官员都不懂吗? 越国公想得要比墨珣更多,但是从墨珣的表述来听的话,恐怕墨珣自身都没办法为自己辩解。 宣和帝沉声“嗯”了一下,倒是听不出明确的喜怒。 “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周翰林听完了墨珣的话之后,见宣和帝没有表示,便擅自开口道:“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1” 墨珣自然是听到了周翰林说的话了,这就是孟子的性善论了。他还记得有一次科举考试的考题就是在考性善论,然而墨珣本身是支持性恶论的。当时为了通过考试,他也就是顺着性善论往下写罢了。 墨珣的头稍稍朝着周翰林偏了偏,他并不确定自己这个时候能不能当庭与周翰林辩驳一二。 宣和帝在上首或许是觉察到了墨珣的动作,饶有兴致地开口说道:“无话可说了吗?” 墨珣猛地抬起头,恰巧与宣和帝对视上了。但此之为大不敬,墨珣又立即低头盯着地面,“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2” 周翰林适才的那番话从旁反驳了墨珣的辩解,他引用了孟子的话,说明了连小孩都知道要爱护亲人。相当于是变相地说墨珣当回事就算是个孩子,也应该知道孝道。而墨珣则针对周翰林的话,将荀子的思想提了出来——只有经过了教养,才会有“善”,才会有“孝”。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而归于治。3”人生性好利,如果任其肆意发展,最终只会引发**。所以才需要有师长、法度、礼义的引导,这才能够使天下太平。 “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今人之化师法,积文学,道礼义者为君子……其善者伪也。4”既然人的本性便是恶的,那么久一定要有师长来佐证。能够被师长和法度所感化,好好学习礼义,那就是君子了!所以“善”是后天所学而成,并不是人生而存之。 墨珣年纪小没有进学,而且他父亲又死了,没人教所以不懂。 如果周翰林不开口,墨珣恐怕今日还没那么容易将自己的想法理论、观点阐明,但此时周翰林既然开口,那么接下来可就由不得他了。“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礼义是圣人创造出来的,所以人才能学啊。 说完这些话之后,墨珣便又简单地叩首,对着宣和帝说道:“而学生的父亲正如周翰林所说,在考完乡试之后便失足落水身亡的。”这点是不可否认的,墨珣自然不会辩解,“在学生父亲尸骨未寒、尚未出殡之时,父亲的哥哥们便罔顾人伦、不念手足亲情到学生家中妄图霸占学生的家产。当时学生只有五岁,就因为年岁尚小,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所谓的血缘至亲欺辱学生的爹……当时家中伯伯为了侵吞学生家中房产田地,竟想方设法要将学生与爹爹骨肉分离……”墨珣说着说着忽而停顿了一下,语气也变了些许。他一直没有抬头,倒也让人看不出此时是何种光景。只是再开口,语气便是又气又急。“当年学生的父亲早早便分了家,学生家中一应家业均为学生外祖所赠,自是与那些伯伯无甚干系的。然而他们为了侵占田地,竟还想要污了学生爹爹的名节,妄图迫使爹爹改嫁给……学生的伯伯。” 墨珣此言一出,朝臣哗然。弟弟死了,哥哥娶了弟弟的夫郎这种事确有存在,但在京中一些个名门士族、书香门第自然是不可能会出现的。尤其是这些朝臣们,不管他们当年是从哪个穷乡僻壤里头出来的,现在一个个已经是光鲜亮丽,自然不可能再做出这种事来。而且,为了自己的名声,对家中的亲戚当然也是三令五申,不能做出这等有辱门楣的事。所以此时听到墨珣这么说,朝臣们一个两个,第一时间表现出的都是惊讶。 第431章 接下来,墨珣仿佛怒极了一般开始口不择言起来,连自称都乱了,“学生参加科举考试,一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二是为了保护爹爹……然而,我本以为,只要身上有了功名,回乡之后,那些人就不会再来欺负我和爹爹了。可是就在上一次,我与爹爹回乡,他们又……”墨珣这就又停了下来,仿佛再说不下去了一般。随后,他又换了个口气,“我想若是我父在天之灵,必定不愿再见到我与爹爹饱受欺凌。” 墨珣说这话的时候还真是没多少负担,首先他所言属实,因为年纪小、人微言轻,所以被欺负。虽然之前有掰回一些,但墨家那些人着实令人来气,如何都甩不开似的;墨延之在生前那般读书考取功名,那必定是希望自己能够金榜题名的。而他既然死了,那就只能由墨珣这个做儿子的来达成他的心愿。 说了这么多,墨珣其实知道自己就是在打感情牌,而宣和帝究竟“吃不吃”确实也很难说。但他真的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为自己辩解,毕竟由始至终都没人跟他说过不能这么做。而且,在墨珣的记忆里,似乎在石里乡里,夫君死了三个月就能改嫁了……这难道不比起他当儿子不守孝三年严重吗?他总觉得这就是个地方习俗罢了。想他还在徽泽大陆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有些地方的习俗真的是令人匪夷所思。比如,在这里,大家都讲究一个入土为安,但墨珣就是见过那种直接将亲人尸骨放置在太阳下头暴晒的…… 思及此处,墨珣才想着,该不会是因为石里乡里出的读书人太少,所以里正当时给他准备家状的时候也根本没有考虑到这点吧?而在他参加县试时,负责核验的官员又只检查了家状上头的基本信息,没有再去查他的祖宗八代…… 而且,墨延之的牌位其实一直被伦沄岚随身携带着的。虽然现在他们住在越国公府,但每年的清明和墨延之的祭日,伦沄岚都有操办起来。 “你这话的意思是,你有意为之?”周翰林只说了两句,墨珣便劈头盖脸地给他甩了一长串,然而周翰林能在翰林院当值,脑子也转得快,这就揪住了墨珣话语中得漏洞,开始反问他。 “学生并无此意!”墨珣连忙反驳。他一开始是不知情,后来又没人提醒,当然就一路这么考上来了。“请皇上明鉴。”墨珣知道自己在“理”上或许情有可原,但在“礼”上却是站不住脚的。他不敢过多地同周翰林说话,唯恐多说多错。 宣和帝对墨珣的话倒是不怎么在意,反而看向了越国公。这件事不管怎么看,越国公都是不知情的。毕竟越国公膝下无子,好不容易认个干孙子就是为了让墨珣给自己养老送终的。然而,若是让越国公早早知道了墨珣连自己父亲的孝期都不守,他恐怕也就不会认下墨珣了。 越国公站在朝臣的队列之中,但因为是一品所以位列在前。宣和帝正好能看到越国公此时正低着头在看地上的墨珣,而墨珣头也没抬,两人似乎并无交流。 “不管怎么说,按照本朝法制,孝期便是不能参加科考的!”周翰林见墨珣并不搭理自己,干脆直接下了结论。 墨珣闻言,抿着嘴,也不辩驳,只等宣和帝裁决。他在建州官学待过,进京之后又在国子监里学过当朝的法令,自然知道周翰林此言不错。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法令有此规定,那他就是触犯了。正是因为知道自己触犯了法令,墨珣才只将自己的难处和盘托出,期盼宣和帝能酌情考虑一二。这也是建立在一直以来宣和帝对他还算和善的基础上,若他之前并未面见过宣和帝,仅仅只是一介状元,那他就只能直接认栽,这便收拾收拾,回家种地去了。 在这个朝代,丁忧制度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严格了。 以前,丁忧是需要结庐坟前,晓苫枕砖的。 越国公听了墨珣的话,忽然有些能够理解他了。当时为了认下墨珣,他同墨珣与伦沄岚到过石里乡,自然也是见过墨家的人的。原先有听伦沄岚提过一些墨家的事,但或许是因为涉及到自己的名节,伦沄岚并未说得这般透彻。这会儿听到墨珣这么一讲,着实可气。 宣和帝还在看越国公。越国公看起来并不像是要放弃墨珣的样子,这就让宣和帝心中有了考量。“周爱卿所言极是,按照本朝法令,孝期确实不得参加科考。” 周翰林听到宣和帝认同了自己的话,嘴角略微上扬,只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墨珣听到宣和帝的声音在殿内响起,立刻暗道不好。他这时便也想起了当初与他一同结保的考生,虽然他们此次并未参加殿试,但也不知宣和帝是否会一怒之下将他们一并革除功名。 心中一团乱麻之际,墨珣忽然意识到刚才宣和帝说话的声音里似乎并没有多少怒气,听起来十分平和,仿佛在宣和帝心中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一般。不过他随即转念一想,“革除一个人的功名”跟国家民族、天灾人祸比起来,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一个皇帝的心中自然应该装的是家国天下。 “不过……”宣和帝话锋一转,“念在他年幼无知,再加上……情有可原的份上,责令其即刻回乡,为父守孝吧。” 周翰林一愣,等了一阵,竟没能等到宣和帝的后话。在周翰林听来,宣和帝的意思就是保留墨珣状元身份,让他回乡丁忧,三年之后还可以进京入朝为官。 “贤以孝行为首,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皇上,三思啊!”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而墨珣根本称不上孝子,于父不孝,于君不忠,这怎么还能给他官做!周翰林实在不服,就他刚才听墨珣说的那些话,什么因为自己年纪小不知道要守孝,为了达成父亲的遗愿……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432章 宣和帝最烦的就是听到“皇上,三思”,一时间脸色也不大好看。这让他怎么三思,他这边革了墨珣的功名,下去就要把怀阳府尹,昌州总兵,建州学政、总督这些一大堆人都一并查办了。真要往下查,到时候肯定又会有朝臣递折子要翻案。“依周爱卿所见,应当如何处置啊?” “依臣之见,应该革除墨珣的功名,永世不得再进京,不得参与科考,不得入朝为官。” 墨珣听到周翰林这么说,倒也不害怕。毕竟刚才宣和帝开口,那就代表了他心中的意愿,他并不是很想罚自己的。但这个周翰林……说话的语气和内容,都像是跟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明明宣和帝都已经这么轻描淡写地要放过自己了,可这个周翰林张口便是这么重的罚,是不是有点不合常理?若说自己碍了他的路倒也罢了,可自己此时不过只是一个尚未授予官职的进士,能妨到他什么? “启禀皇上。”越国公听了周翰林的话,这便站了出来,“臣以为周翰林所言未免太过。臣以为墨珣之罪,罪不相及,情有可原,待以如初之诚,广其自新之路。5” 宣和帝本来就没打算罚那么重,不过越国公是墨珣的干祖父,还是要避嫌的。“其他人有什么意见吗?” 朝臣们刚才也听到了宣和帝对墨珣的判词,知道宣和帝的意思,此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皇上所言甚是。” “法理不外乎人情。” “确是情有可原。” 宣和帝点点头,这就又转而看向周翰林,“周卿,可还有异议?” 周翰林听到同僚们的话之后便知道宣和帝的话无从更改,现下也不再争论,只拱手道:“臣,无异议。” 第179章 “学生领旨。”墨珣知道宣和帝让自己“返乡守孝”根本算不上什么惩罚,既没有剥夺他的功名,也没有禁止他再入朝堂。 想通了这点之后,墨珣又补上了一句“谢主隆恩”。 事情解决了之后,越国公这时才是真正地松了口气。只是……担忧的事过去了之后,越国公禁不住开始思考起更多来:诚如墨珣所言,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要守孝的事,家里也没人告诉他……而审核他家庭背景的官员又有所疏漏,这就使得墨珣一路考到了殿试。 但这个周涛是怎么回事? 按理说如果审核墨珣家庭背景的官员没有在当时查出墨珣并未守孝一事,那么这件事放到现在来说应该也不会被发现才对。 这件事或许会一直被瞒下去,也或许会是等到了有朝一日,墨珣碰上政敌、敌对势力想要扳倒他而去抓他的“小辫子”……总之,不会是现在。 再加上周涛在翰林院,负责墨珣家状审核与发放考引的乃是怀阳府,与翰林院没有丝毫的干系。就算考官与阅卷官出自翰林院,但如果越国公没有记错的话,周翰林此次并未负责科举考试,至始至终也并未参与。 想到这里,越国公心想:周涛今日未免也太过反常了。 不过,墨珣没有为自己亲生父亲守孝的事,在这个时候被发现了,反倒不是什么坏事。 尽管刚才越国公举例甘罗十二岁为相,但事实上,他也确实是觉得墨珣以十二岁之龄步入朝堂有些小了。十二岁的人生阅历太少,越国公很担心他无法适应朝堂之上瞬息万变的党派之争。如果墨珣不是他的干孙子,而是素不相识的所谓“神童”的话,他恐怕也会拿不准要将墨珣放到哪个衙门去才合适。 墨珣接了宣和帝的旨意之后便从殿内退了出去。 因为宣和帝刚才那番雷声大雨点小的动作,对墨珣的态度算得上是十分温和了,并且,他对于这整件事也表现得犹如蜻蜓点水一般,所以墨珣从殿内退出去之后并未受到御林军的责难。不是犯人,所以御林军也并未将其押解出去。而原先对墨珣态度不大好的内监,此时与墨珣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也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虽说墨珣是被责令回家守孝的,但适才他在殿外,听得皇上的语气,那明显就把这件事当作跟“官员回乡丁忧”一样了。尽管每三年就会产生一个状元,但是越国公此时仍然稳坐御史台。二十七个月之后,就算皇上已经把墨珣给忘了,那越国公也能让皇上想起来的。 内监毕竟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该懂的也都懂,能屈能伸本就是必备技能,捧高踩低更是不在话下,此时他便也客客气气地要将墨珣送出宫了。墨珣今日进宫时两手空空进宫,现下也只直接出宫即可,并不需要再到翰林院去同那边说什么。毕竟内监和御林军将他带走的时候是当着翰林院里官员的面,还有刚才朝堂上那么一茬……墨珣现下只当是没觉察到内监的变化,这就跟着内监出宫去了。 宣和帝刚才让他即刻返回老家为父守孝,他便也不能多作停留,回到越国公府之后也只能简单地跟赵泽林说明一下情况,而后就得麻溜地收拾起东西启程返回石里乡了。至于更详细的情况,也只能等越国公下衙归来的时候跟赵泽林说了。 内监只将墨珣送到了宫门口,就不再送了。“杂家今日宫里当值,不得外出,就只能送墨状元到这里了。” 这内监现下说话比起之前那可是客气多了,还主动出言同墨珣解释了一番。但实际上,就算今儿个他不当值,没有得到上头的允许,他也不能够随意外出的,说这些也就是个场面上的漂亮话罢了。 第433章 墨珣本也没指望这个内监,此时心里当然也不会膈应,这就对他拱拱手,准备自行往越国公府去了。 墨珣今天早上进宫的时候是跟着越国公所乘坐的马车一同进的宫,但各位朝臣们家中的马车将大人们送到宫门口之后便已各自回府了。 此时宫门外空空如也,在墨珣身后却跟了两员禁军,这是为了确保墨珣当真能够尽快返乡。 而宣和帝在解决完了墨珣的事之后,便又开口问了句,“众爱卿可还有事启奏?” 一般而言,大臣们若是有事启奏都会事先给御史台递奏折。只有碰到了十万火急、来不及写奏折的事,才会即刻往宫里递消息或是直接在早朝上提起。而上早朝,就是在讨论之前大臣们递上来的奏折了。如果奏折中提到的事情并不是很严重,宣和帝就可以直接批复,不会在早朝上多提。如果奏折之中所提到的问题是需要文武百官辅助宣和帝进行判断,那就会被拿到早朝上来讨论了。 宣和帝问完了之后又等了一阵,见朝臣们当真是无话,这便径直起身,准备离开了。 站在柱下的内监见到皇上起身,便朗声喊道:“退朝!皇上起驾!” “臣等恭送皇上!” …… 退朝了之后,越国公便有些想向御史丞告假,出宫去送送墨珣。 御史丞今天也在太和殿内,自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而越国公想要出宫回府的话,仅仅靠他同意是不够的。御史丞这就直接对越国公明言:“师大人恐怕还要向皇上禀明情况。” 越国公鲜少告假,然而听了御史丞的话之后,他心中顿时便有些忐忑:墨珣此次是因为犯了错才被责令离京,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却要为此丢下政务去送……这恐怕说不过去。 越国公也担心自己的举动会引起宣和帝对墨珣的不喜,干脆冲御史丞点点头,还是把今日的差事才是正途。 墨珣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回到越国公府,门房见到墨珣的时候十分惊讶,但随即又看到了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御林军,这才忙引着他们进屋。“少爷,今日怎么没跟国公爷一起回来?” 整个越国公府的人都知道,墨珣今天是跟越国公一起进宫的,现在却自己回来了,怎么想都不对吧。 墨珣点点头,“嗯”了一声之后便问道:“爷爷在府上吗?” “在的在的。”门房忙点头,但至于赵泽林在哪里,他却说不出来。 墨珣进了院子之后,管家便也得了信儿迎了上来。“少爷,您这是……”管家当然是看到了墨珣身后的两个人,见来人面上无甚表情,当即就明白了必定是出事了。 墨珣脸上微微扯了一抹笑,也不答,只问:“爷爷此时身在何处?” “老夫人应当是在后院。”管家这就从善如流地回答了。 墨珣得了管家的准话后,这才回过头对着身后的两位禁卫军,“两位且在府上稍坐片刻,我需要先同家中长辈说明情况。”还要收拾东西。现在时间还早,但墨珣觉得等他收拾完了东西启程回乡恐怕还得用上不少时间。不过盯着自己上船离开京城,乃是禁卫军的职责所在,墨珣也不好直接跟对方说,你们回宫去吧,我一定会走的。 两位御林军互相看了看之后,便由其中一位较为年长的开口道:“墨状元且去吧。”宣和帝对墨珣的态度耐人寻味,他们对墨珣自然也是和颜悦色了。其实他们也只是给越国公面子罢了。墨珣因为与越国公有牵扯,今日一事又不是流放,墨珣不可能会逃跑,他们这看着墨珣离京的差事也很容易。墨珣日后还要进京为官,该怎么做他应该心里也很清楚。 管家听到了少爷这么说,立刻就引着两位御林军到厅里小坐,墨珣则快步往赵泽林那儿去了。 赵泽林见到墨珣当真诧异极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墨珣将今日自己在宫中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对赵泽林说了,赵泽林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一时间失了言语。好一阵子之后,他像是自己想通了关节,便伸手按住了墨珣的肩,“你此行回乡未必不是好事。”其实赵泽林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墨珣没有为亡故的父亲守孝一事会在这个时候被人揭发出来。但转念一想,趁早发现总比日后被人捅出来强。趁着年纪小将这件事情修正了,日后便会少掉不少的麻烦。 墨珣其实对于自己没能在今年入朝为官并没有多大的恼怒:今日在太和殿上,他听到周翰林对自己的控诉,乍一听有些迷惘之外,剩下的便是无奈和烦躁了。墨珣的无奈之处在于达到了凡界之后,他真实地回顾并感受到了自己当年在徽泽大陆时打谁都打不过时的那种心情;而烦躁则是因为他不过就是想来了断个因果,却没想到这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他连十载都还没过完就发生这么多事…… 赵泽林不知墨珣心中所想,还在不住地劝慰墨珣,担心他小小年纪会绕把自己进死胡同里。 墨珣安静地听完了赵泽林的话之后,忙表示自己并未受到影响,回乡丁忧守孝本就应该,他之前不过是因为不知情罢了。 赵泽林一边听墨珣说话,一边打量他的神情,见他当真并没有被影响到,这才赶紧喊来小厮,让小厮去通知伦沄岚过来。 而伦沄岚在得知了情况之后,也是一惊,随即讷讷地表示,在石里乡大都是守孝三个月的。现在很多人在孝期饮食都毫无忌讳,但伦沄岚所说的“守孝”却是在三个月内食素,并且身着浅色衣物,不会轻易客,不外出访客……而墨珣那些伯伯在热孝期间还到墨府闹事,这又不是伦沄岚的意愿。 第434章 赵泽林摇摇头,“墨珣既然想要入朝为官,那就得守朝廷的规矩。”其实赵泽林是想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墨珣既然活在法制之下,那就得服从国家的法律。 伦沄岚知道这件事既然宣和帝发话,那就是无从更改的,只是一脸怅然地摸了摸墨珣的额角,“那我就先去收拾东西,准备启程返乡。” “那就有劳爹爹了。”墨珣对着伦沄岚郑重地点了点头。现在没有多少说话的时间,他看伦沄岚的表现似乎也没有惊慌失措,倒是可以等到东西收拾妥当之后他再跟伦沄岚好好谈一谈。 墨珣与伦沄岚在进京时本也没带多少东西,大都是到了怀阳城之后才置办的。此次回乡,若是想要轻便,那也只需带些换洗的衣物和日常用具即可。墨珣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国公府里的这些衣裳不说放到他三年后再进京穿不了,就是放几个月怕也是短了。 墨珣回府之后跟赵泽林谈话又耗费了不少时间,虽然禁卫军并没有过来催人,但他们如果回宫晚了怕也是会被统领责问。然而东西没有收拾妥当,墨珣也走不得,只消在今日城门关闭之前出了怀阳城便可。墨珣又同赵泽林说了会儿话,确定赵泽林并未因为这件事对他表现出了不喜或是疏远之后,这才放下心来。墨珣本身也是做过别人长辈的,不过是将心比心罢了。 “爷爷,我想……”墨珣迟疑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此时说这话是否合时宜。 “怎么?”赵泽林现下正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毕竟墨珣没有为亡父守孝的事在京里已经瞒不住了,今日虽然墨珣以自己年幼搪塞过去,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件事恐怕会伴随他的一生。 “我想,去一趟林府。”墨珣说这话的时候倒是别开了眼,面上带了些不适。 不过这些在赵泽林看来,或许是羞赧。 见赵泽林没说话,墨珣便又补充了一句,“孙儿是想,此次离京要三年之后才会回来了……这就想亲上林府去同……林公子说一声儿。” 赵泽林确实抿着嘴不多言语,他沉默了片刻,也不知墨珣此时还惦念着林醉究竟是好是坏,毕竟选秀一事迫在眉睫,说不准等到墨珣返京,林醉早就已经是别人的夫郎了。 墨珣以为赵泽林不肯,也有些急了,“我其实……” “好吧。”赵泽林最终还是没有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只是摇摇头,“那就去吧。” “那……那两个御林军……”总不好让他们也跟着自己往林府跑吧? “我去同他们说,左右不会拦着你就是。” 墨珣用力地“嗯”了一声,“多谢爷爷。” 第一卷·科举篇·完 墨珣去林府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见林醉的,而且时间太紧,自然也不会事先递帖子等昌平郡君回复了。 赵泽林与昌平郡君乃至交好友,再加上近几年联系得也算是频繁。等到越国公府的马车到了林府之后,门房见到了马车上的标记,便也赶忙派人向郡君通报了。 墨珣本想着自己到林府见林醉就行了,却没想到赵泽林主动说要陪同。按赵泽林的说法,墨珣这么贸然到林府上要求见林醉,恐怕很难得偿所愿,倒不如由他领着,这样也比较不容易被人阻拦。 昌平郡君自然也知道墨珣今日应该在翰林院等候授官的旨意,所以当他看到墨珣跟在赵泽林身后进来心中当真是惊疑得很,只是面上却仍是带着笑,同赵泽林寒暄过后才开始说起墨珣的事。尽管时间紧迫,墨珣还是在花厅陪同赵泽林与昌平郡君聊了一阵。最终还是赵泽林看不下去了,这才替墨珣开口直接说明今日的来意。 昌平郡君没料到今天是墨珣要来找林醉的,而且还说得这么……直白,第一时间倒是愣了一下。这宫里马上就要开始选秀了,他尚且不知醉哥儿此次会不会被选中就此进宫。但此时墨珣与醉哥儿尚有婚约在身,见上一面倒也不是不可以。想到这里,昌平郡君这就笑了起来,“醉哥儿今日正巧在家,就让萧藤带你到后院去吧。” 萧藤是昌平郡君身边的小厮,而他听了昌平郡君的话之后,便主动站出来示意墨珣跟他走。“墨公子请。” 墨珣听到昌平郡君的话之后,顿时松了口气。他今天来之前并没有跟林醉说好,原也有些担心林醉不在府上。他听到昌平郡君开口,那也不再过多浪费时间,只对着昌平郡君行了个礼就退出了厅门。 萧藤刚才一直等在墨珣身边,此时见墨珣出来,便走在墨珣前头,引着墨珣往林醉的小院子去。 等到墨珣随着萧藤从花厅里出去了之后,昌平郡君这才问起赵泽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按理说墨珣作为新晋状元,昨天又刚刚参加过传胪大典,今天应该是没有时间到林府来的。再加上墨珣这一来就说要见醉哥儿,怎么想都不对劲。昌平郡君此时是联想到墨珣与林醉的婚事上了,但殿试结束之后马上就要宫廷选秀,墨珣此番也不知同跟醉哥儿说些什么。还有上元节那会儿,醉哥儿跟自己说的一席话…… 赵泽林知道墨珣的事在京里肯定瞒不住了,也不瞒,直接就同昌平郡君说了。而昌平郡君乍一听之下,只觉得整件事情很是匪夷所思,“此话当真?” “我难道还会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不成?”赵泽林脸上带了些许无奈。他知道这件事在所有人听来都觉得不大可能,可事实上就是发生了。 第435章 “那墨珣今日就要搭船返回建州了?”昌平郡君适才那一句反问不过是脱口而出罢了,也不是当真要问。正如赵泽林所言,没人会拿自己孙子的这种事开玩笑。他在面露惊愕之际,心中仍思考着“墨珣没有为父守孝”一事。在他看来,不守孝便是不孝。而原先他对墨珣的好感,就在这一时间也降了不少。 昌平郡君看向赵泽林,心里反复思量着是不是应该开口劝他一劝。毕竟墨珣也不是赵泽林的亲孙子,就算摆过了酒,那日后不搭理也就完了。依越国公的权势和地位,再认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随即他又想到了醉哥儿,觉着他们的婚事或许是自己草率了。因为选秀,醉哥儿与墨珣两人换庚帖并未对外公开,若是退亲那也…… 罢了,还是等看看吧,等到选秀之后再决定好了。 墨珣来过林府几次,对去后宅的路还算识得。萧藤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引着路,想来应该是为了顾虑墨珣。但墨珣今天赶时间,完全无法体会到萧藤的用心,一路上也便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轻微的焦虑。 等到了林醉住的小院门口,萧藤便让墨珣在此稍等片刻,他好先进去通传一二。 墨珣就算再急,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他扯出一抹不甚明显的笑,对着萧藤略微颔首,以示自己明白了。 等到萧藤从院子里出来,身后还跟着洛涧。而萧藤只负责将墨珣带到林醉小院门口,告知了醉少爷有客到访,他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此时,有林醉身边的小厮出来迎接墨珣,那他就可以退回到郡君那边伺候了。 萧藤对墨珣简单地行了个礼离开之后,洛涧这才开口对墨珣说:“墨公子且随我来。” 墨珣“嗯”了一声,这就跟在洛涧身后进了院子。 林醉这个小院他也不是头一次来了,上回也是在这个小院子,墨珣见到与林醉交好的几个哥儿在玩,还被吕青庭“教训”了一顿。此次,洛涧并未将墨珣领到书房,而是带着他到了堂屋。 “墨公子,我们少爷在里边。”洛涧比了个“请”的姿势,毕恭毕敬地同墨珣说话。待说完了之后,他也就只守在门口并不跟着墨珣一起往里了。洛池在自家少爷身边看着,墨珣与少爷又有婚约在身,两人又不是独处一室,倒也不算什么不合礼数。 墨珣也不多话,可算是要见到林醉了,他在心里暗自舒了口气,这就迈开步子往里走。 林醉原先在书房里看书,听了萧藤的话之后才到堂屋来准备会客。而墨珣一进屋,他便起了身上前去迎接。 两人对视了一眼之后,林醉反而有些不自在,不过这里是自己家,他还是坦然地请墨珣坐下。“墨公子请坐。” 墨珣坐下了之后,洛池便手脚麻利地给墨珣沏了杯茶。 墨珣今天到林府来就不是为了喝茶的,而洛池摆在他面前的茶,他连动都没动一下。“我今天要回建州了。” 林醉愣了一下,张张嘴,好一会儿才问起,“为什么?” 墨珣知道他的事根本不用等到今**中文武百官下衙出宫就会在京里传得沸沸扬扬,他被责令回乡,最终让人指指点点的只会是越国公和赵泽林。墨珣想到这里,竟不知此刻该如何向林醉启齿。他本不觉得自己没有为墨延之守孝是什么不合理的事,但是凡界的人明显不这么认为。墨珣尚不能确定,如果自己将事情同林醉说完了之后,林醉是否还会应了自己的要求。 林醉等了一阵,都没能等到墨珣开口,他见墨珣一脸为难,便也跟着忧心起来。“到底怎么了?” “我……”墨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自己的事原原本本地说给林醉听了。今天时间太紧,他不能过多地耽误时间。虽然那两个禁卫军卖了赵泽林的面子,但他还是要知道点好歹的。 林醉从听墨珣说话开始,眉头就没有展开过,虽然皱得并不用力,但却让墨珣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洛池虽然站在一旁一声不吭,但墨珣所说的话他也听在耳朵里。就从墨珣刚才这么简单地描述中,洛池只觉着墨珣说什么年纪小不懂事这些不过是借口罢了。 墨珣本来只是想简单地跟林醉说一下,但林醉一直不说话倒让他心里也没底了。“我父亲在我还未出生之前,我亲祖父去世之后就被我几个伯伯们‘扫地出门’了。”其实墨珣那几个伯伯说的是“分家”,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墨延之净身出户,跟被人“扫地出门”又有什么区别? 林醉眨眨眼,看起来倒是有在听墨珣说话。 “我父亲死后,还没出殡,几个伯伯和夫郎们就上我家来打秋风了,那时候我才五岁吧。”墨珣边说边暗中观察林醉的反应,“我父亲出殡当天家中还遭了贼,正是我那些个伯伯的夫郎。” 林醉一直在静静听墨珣讲话,此时听到他父亲去世之后家中横生变故,心中被吓了一跳,但脸上却没什么明显的反应。 不过墨珣却看到了林醉的眼睛微微张大了一下。这是个好兆头,墨珣再接再厉又说了不少事,最后又说了一次,“我今天就得离开怀阳了。” 林醉这才点点头,算作是对墨珣刚才那一席话的回应。 墨珣见林醉有了反应,脸上也有了笑意,只不过看起来似乎有些许苦涩。“我这次来主要是想问问,你愿意等我吗?” 林醉听到墨珣这么直白的问话,一时失语。但墨珣此时还眼巴巴地等着他的回答,林醉佯装喉咙不舒服般轻轻咳了两声,他本想给墨珣一个肯定的回答,“可是……我马上就要进宫参加选秀了。” 第436章 墨珣也知道不多久就要进行选秀了,他今天来也不过是想问问林醉的态度罢了。但选秀一事,却不是能够以他们两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说到选秀,两人瞬间无话。 林醉又等了等,见墨珣似乎当真是没有别的话要同自己说了,便又将摆在墨珣面前的茶杯推了推。此时天气慢慢热了起来,墨珣刚才说了那么好一番话,想必也是渴了。 “那我等你?”墨珣想了想,他本就是为了了却与林醉的因果而来,无论如何也都是该与林醉一道的,这与林醉是否选秀并无相悖。尽管,若是林醉进了宫之后,他们两人将来能够见面的次数恐怕屈指可数,但这并不妨碍墨珣积极去了解林醉心中真实的想法。 墨珣直到搭上了离开了怀阳城的马车都没能等到林醉肯定的回答,但也没有明确地拒绝他。 出城之时,墨珣揭开车帘回望了一眼这座都城:灰褐色的城墙庄严肃穆地沐浴在艳阳之下,城楼之上的砖瓦檐角正熠熠发光。马车路过了护城河,驶过了护城桥,如此渐行渐远起来。 第一卷·科举篇·完】 第181章 伦沄岚一直将墨珣此次被责令回乡守孝的事归咎于自己,在回程的船上,伦沄岚的情绪一直很低,墨珣每次见伦沄岚都觉得他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忧愁。 “爹,其实我在这时候被人发现没有守孝也未尝不是好事。” 墨珣将赵泽林跟自己说的话又解释给伦沄岚听,但伦沄岚仍是觉得是自己把墨珣耽误了。如果墨珣是守孝了三年之后再参加的县试,那么也就不会遇上建州贡院起火,也不会在辛辛苦苦考上了状元,马上就要入朝为官之时被遣送回乡了。 墨珣如果不提倒也罢了,可他这么一提起,伦沄岚心里便难受得紧。“都是爹不好,爹如果早点发现……” “爹啊。”墨珣知道伦沄岚这是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无论他说什么伦沄岚都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但实际上,墨珣听到伦沄岚同赵泽林的对话,也知道伦沄岚在乡下并不清楚朝廷里的法令。而且石里乡里头消息闭塞,连个像样的学堂都没有,读书人都没出几个,伦沄岚哪懂啊。再加上孝期其实是不能出门访客的,可过年的时候,墨珣的外祖父和姥爷不也都完全不在意,还让他们到伦府一起过年…… 墨珣明白自己再说多少都没有用,可是伦沄岚老这样愁眉苦脸他看得也很不舒服。“爹,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现在烦再多也无从更改,那就不要再去想了好吗?”日子总要往下过,伦沄岚就是再烦也不可能回到他五岁那会儿了。“我现在年纪还小呢。”墨珣说着说着,伸手按住了伦沄岚的手。“不要再想了,回到石里乡之后若家里人问起,那就实话实说。不过,对外人,最好三缄其口。” 伦沄岚也知道这个“不孝”的帽子砸下来有多疼,“那……” “不如就说是因为我年纪太小,朝廷里无从安排,这才命我回乡,三年后再……” 伦沄岚直摇头,这是哪里的道理,考上了却无从安排。 墨珣像是明白了伦沄岚的意思,这就笑了起来,“爹,我们并不需要管这个理由是否合理,只要把它说出去就可以了。”按照石里乡的习俗,再加上此次没有禁卫军或是官兵押着自己回乡,那可不就是随他怎么说吗?石里乡里的消息闭塞得很,若非有心人要传,恐怕等到墨珣三年之后返回京城都乡里都没人会知道他回乡的真正原因。 伦沄岚定定地看着墨珣,随后恍若了然地点了点头,“好。” 墨珣高中的消息在他还在返程途中时就已经传到了石里乡,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墨珣的外祖一家自是高兴得不行,家中才出了伦沄岳这个庶吉士,现在又出了墨珣这么个状元,如此一跃成为了整个石里乡最风光的人家了。可石担村的墨家人就没那么好的心情了……他们早都已经把伦沄岚和墨珣得罪透了,现在墨珣得了势,也不知会当个什么官。如果当初他们不贪那点儿小便宜,跟墨珣把关系搞好,现在也不至于不好上门打秋风了。 墨珣的外祖本来就是个屠户,家里有钱有地的,可就是缺了点儿什么,所以他才花了大价钱送伦沄岳到外头去念书。现在就好了,家里有两个读书人,在石里乡的地位就水涨船高了。 石担村与石方村离得不远,但伦家跟墨家关系闹掰是整个石里乡的人都知道的事。现在墨珣高中状元,墨家人虽然在家里抓耳挠腮,但却也不敢到伦府去打听消息。 墨珣抵达石里乡的时候直接让车夫将马车停到伦府门口了,而他们此次返乡虽然低调行事,但石里乡统共也就那么大,外人来得也少,墨珣他们进了石里乡之后一路上途经两个村子,自是惹人关注。 就算现在墨珣长大了不大好认,可伦沄岚一直到嫁了人、生完了墨珣都住在石里乡,等到他们一下马车,再稍稍一打听,就能知道是石方村伦家那个小的带着儿子回来了。 墨珣走前赶得急,没顾上给外祖父写信,但伦沄岳在墨珣他们离开之后不日便已经书信一封寄回家中,不过在信中他并未对于墨珣返乡的缘由着墨太多,只将墨珣高中以及要回乡的事情笼统地告知了家里。因为墨珣临走之前并未与他再见面,他们也并未通过气,伦沄岳不大确定自己贸然在信中提及好是不好,这便想着由墨珣自行表述更为妥当。 第437章 伦祖父知道墨珣要回来,但是却并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不过一直有派人盯着。因为墨珣并不是家中第一个参加殿试的人,所以伦家也大概知道一些具体流程。比如伦沄岳参加过殿试之后入了翰林院,当年根本没有时间回乡。可墨珣是状元,按理说更不应该有时间回来才对…… 墨珣进了伦府之后,他外祖父和姥爷都在,不过两位老人也没有问起墨珣此次回来的原因,只是乐呵呵地对伦沄岚说:“接到你二哥的信之后,你大哥就派人去把你那宅子打扫过了,随时可以住人。” “谢谢父亲,爹爹,谢谢大哥。”伦沄岚好长时间没见到家里人了,原先心中的抑郁此时倒也随着与家人的见面烟消云散。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之后,外祖父招了墨珣,姥爷招了伦沄岚,这就各自问问题去了。问的无非也就是墨珣此次回乡所为何事,伦沄岚这就将墨珣教的话同家里人说了。 姥爷听完了伦沄岚的话之后,一时无语,好半天才捶胸顿足地一拍大腿,“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爹,算了,事已至此,三年后再说吧。”伦沄岚才刚被墨珣劝完,这就又开始劝他爹了。“不过爹啊,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因为墨珣年纪太小,不好安排官职……” “行了行了,我知道。”伦姥爷哪还需要伦沄岚来提醒,反而还张口提醒了伦沄岚,“你可别自己说漏嘴。” 伦沄岚没什么特殊的能耐,但嘴还算紧,尤其是这几年在京里待过,又在赵泽林的言传身教之下,自然是知道轻重的。“放心吧爹,这可是珣儿的事啊。”如果是别人的事,那还不好说,可这事关墨珣,他晓得的。 伦沄岚的担忧不无道理,他们这刚到伦府没多久,村里就已经将墨状元衣锦还乡的消息传遍了。墨珣这压根算不得衣锦还乡,但回来的一路上无论是搭的马车还是下车之后他与伦沄岚的着装打扮……怎么看都不是落了魄回乡躲难的样子。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些乡里乡亲平日里也没什么消遣,这好不容易乡里有点儿新鲜事,自然是多番打听起来,甚至有好事者还打听到县里去了。然而墨珣此次被责令返乡竟是只得了宣和帝的口谕,倒也没人探听出真相来。 墨珣抵达石里乡不过一日功夫,越国公的信便也到了。越国公在信中提到了周翰林的身份,竟是墨珣曾在建州官学的同窗——周江源的伯父。关于周涛过多的话,越国公也没写,但这并不妨碍墨珣得出结论。无非就是当初郑少杰到建州越国公府上的事被人传到了京里,周涛心中抑郁难舒便逮了墨珣来撒气了。 因为他此次返乡是为父守孝,自然也做不得别的事,而且周涛既然能在宣和帝面前告他一次,那就能再告第二次……与其被人发现,倒不如用心守孝。反正墨珣并不觉得守孝是何等凄苦的事,毕竟本朝对于守孝制度已经十分宽容了。 石里乡消息闭塞,墨珣甚至都没能听到关于选秀的事。因为选秀的消息早早就放出来了,而建州能够参加选秀的哥儿们也早已进京等候开选,这时候自然是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墨珣亦不敢写信问赵泽林,毕竟他这次回乡有“任务”在身,若是心中一直惦念着林醉那不正是授人以柄吗? 墨珣在石里乡本来就没住多长时间,没有什么所谓的小伙伴。一开始的几个月时不时有人上门来讨扰,伦沄岚倒是帮着他把人都拦下了。 随着时间久了,来的人也慢慢少了。甚至还有一些哥儿领着自己家的孩子过来,说是要让墨珣教他们的孩子念书……别说是墨珣了,就连伦沄岚都觉得莫名其妙,直接拒绝道:“墨珣年纪还小,无法胜任。”不过伦沄岚这话显然是没能阻止那些哥儿们, 第一回来被拒绝了之后,第二次就带上了各种各样的束脩。 墨珣并不觉得自己无法胜任师长一职,他又不是没带过弟子。不过他现在需要守孝,再加上他其实懒得很,在玄九宗也是十分严格地贯彻落实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本来他们道修就是靠个人领悟,就算师父说再多,弟子不明白,那始终没有任何意义。在墨珣看来,凡界的教学也应是如此,师父教导,学生愿意学且学得进,那才有用。 半个月左右,伦府又收到了京里的来信:伦沄岳通过了庶吉士的散馆考试,顺利地留在了翰林院。 这又是一桩大喜事,只可惜伦沄岳本人并不能回到石里乡来庆祝。 伦素程仍是在临平县跟着王老先生念书,但等到了快过年的时候,伦素程便也从临平县回到石里乡来了。 伦沄轲也不知是不是被乡亲们影响到,竟也将伦素程带到了墨府,说是让墨珣给他随意讲讲科举的考题。 伦素程与普通的乡亲不同,伦沄岚听了大哥的话之后自然也不能把人拒之门外。而伦素程在此之前便已经听到伦沄轲的话,在伦素程看来,如果能通过院试,那让弟弟教自己念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墨珣乍一下听到大舅说这些话时,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伦素程,见到伦素程冲自己点了点头,并没有丝毫不乐意,便也应下了。随后,长辈们为了不打扰到墨珣他们,便让墨珣带着伦素程到书房去了。墨珣有段时间没见到伦素程,又是在现在这种时机,如果一开口就是聊四书五经的话倒是显得墨珣有些不谙世事、不近人情了。墨珣想了想,干脆问起了伦素程的亲事。毕竟他还在京里的时候,伦沄岳曾收到过伦沄轲的来信说是正在给伦素程相看夫郎。 第438章 伦素程摇摇头,“父亲还在为我相看。” 墨珣觉得伦素程看起来对自己的亲事并没有多少期待,“大舅是怎么想的?” “就是想挑个好点的人家吧。”伦素程并不是很想继续说这个话题,这就在墨珣的书房里转了一圈,随手翻开了墨珣摆在书案上的《战国策》。 墨珣看伦素程此时的反应和动作就知道他与伦素华不同,他对于科举考试还是十分在意的。这便也不再拖沓,只搬了个椅子搁在桌案前头,按着官学先生的教习方式开始给伦素程讲习。若是要按照墨珣在玄九宗的教学方法,怕是回头伦沄轲问起,伦素程会说墨珣压根就没理他…… 为了节省来回时间,伦沄岚便让下人收拾了一间屋子给伦素程作起居用。伦素程十分勤勉,每日与墨珣一同晨起锻炼,而后便开始学习,中午休息一个时辰之后又开始念书。墨珣一直以来都懒懒散散的,却因为伦素程的缘故,也跟着认真起来。伦素程没有哥哥的架子,真是将自己当成了墨珣的学生,举手投足都带着学生的样子。墨珣初时对上伦素程这张脸还有些不习惯,可时间一久,他也就放任伦素程去了。 过年之前,墨珣从赵泽林的来信中得知林醉在选秀的第二轮就被撂了牌子。只是赵泽林这信里说得并不详细,根本没有提及为何被撂。墨珣也不好在去信中追问,尽管心中疑虑非常,却只得按捺下来,等到守孝之后回京再细问了。 在墨珣心中,林醉既然没有进宫,也没能成为某位皇子的夫郎,那么在自己守孝的这段时间里,两人的婚事应该不会再出现任何变故了。在选秀时被撂了牌子的哥儿可以自行婚配,就算此时在京中公布出墨珣与林醉的婚约也不算是触犯法令了。 墨珣没有给林醉写过信,其中除却有“林醉要进宫选秀,收到汉子的信恐怕会造成一定麻烦”的原因之外,余下的便是墨珣在守孝期间应当多注意一点自己的言行,以免日后又被什么人翻出来成为将他从京里赶出来的证据。不过,在林醉及笄的前两个月,墨珣还是托人往京里给他带了礼物。 当真要守起孝来,该避讳的事情还是有很多的。墨珣在石里乡没有什么吃喝玩乐,也不随意外出串门,除了去往伦府和拜访安秀才外,他几乎是足不出户。等到开春,伦素程又回到临平县去王老先生家学习,那墨珣也就有大把的时间给林醉准备及笄贺礼了。 第182章 及笄就意味着这个哥儿已经成年,可以结亲了。墨珣不可能还像以前那样给林醉送玩具,但如果要送些什么首饰,怕是林醉自己也不缺……雕个发簪什么算作日常小礼物倒也罢了,这及笄乃是大事,这么草率地送了礼,倒不如不送。而石里乡自然是比不得怀阳城的,若要买点东西送去,毫无新意不说,还差强人意。 墨珣之前就亲手给林醉做过东西,如果不能比上次的强,那送去也不合适了。 林醉及笄的事就连伦沄岚都记得,刚过完了年,伦沄岚便暗示性地冲墨珣提了一下,“醉哥儿这就十五岁了吧?” “是吧。”墨珣其实一直记得,但却不好在伦沄岚面前表现得自己十分在意这件事,只随口应道。 伦沄岚见墨珣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关注过,这就开始向墨珣解释十五岁对于一个哥儿而言是怎样的年纪。“如果你还在京里,今年或许就能将婚期先定下了。”伦沄岚其实是想说今年或许就能娶亲了,但鉴于墨珣还只有十三岁,说娶亲恐怕还早,毕竟伦素程还在相看,这就话锋一转,改口说是“婚期”。可这话一经出口,他又觉得有些不对。毕竟伦素程还在准备考院试,而墨珣已经考完殿试了,情况略有不同。真要认真说起来,也没有哪的规矩是一定要哥哥先娶夫郎,弟弟才能成亲的。 墨珣点点头,算是对伦沄岚这句话的回应。 所以他才会在离京之前非要见林醉一面,让林醉等他。选秀一事过后,两人有婚约在身,林醉也不会嫁给别人了,但墨珣却不想让他心中有疙瘩。他没有为父守孝的事,如果不是他亲口跟林醉解释,恐怕到他走了之后,京里就会传出各种各样的版本来,到时候也不知道林醉听到的会是哪一种。万一林醉听信了别的什么,觉得他为人有问题,想要悔婚,那就糟了。 墨珣已经受够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只想尽力去改变这种状况。 林醉及笄是大事,墨珣既然想要给林醉筹备礼物,而伦沄岚又提到了他与林醉的婚事,那墨珣心里便也有了想法——他想给林醉雕块玉佩。 不过,因为自己还在守孝,不能随意离开石里乡,只得央伦沄轲到临平县去看望伦素程的时候给自己挑块玉石回来。其实就墨珣个人而言,他既然想雕一对玉佩,那这块玉石就合该自己去挑。无论是玉石上的纹路,还是纹路的走向……都会影响他雕出来的最终的成品。可是在石里乡,卖玉石的铺子卖的只是成品,而且款式单一,而临平县他又去不得,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伦沄轲听到了墨珣的请求之后,略带歉意地对墨珣说:“可大舅不会挑玉啊。”伦府是有钱,伦沄轲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挑玉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懂行的人很容易晃了眼。而且,对伦沄轲来说,玉石明显不如金子。金子是钱啊,玉……顶多只能典当。 墨珣现在能托的人只能是伦沄轲,他见伦沄轲确实为难得很,便直言不强求,让伦沄轲挑块自己觉得好看的就行,水头什么的随意就好。与此同时,墨珣还简单地跟伦沄轲比划了一下需要的玉石的大小。至于玉石的皮色、颜色、种类这些就不做强求了,他也料不到临平县里有怎样的玉。如果当真要挑,那该讲究的就多了。墨珣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纵使说完了,伦沄轲怕是也记不住。 第439章 伦沄轲这才点头,而后又问起了墨珣买玉石做什么。石里乡里也有人戴玉,但大都是成品,像墨珣这样买裸石的却是少数。 墨珣忽然想起自己定亲的事似乎还没有同伦家人说起,一时便也欲言又止起来。他与林醉的婚事,时至今日已经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不过定亲一事不该由他来跟长辈提。“不如就由爹爹来同舅舅说吧。” 伦沄轲原先只是随口问问,却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复,一时也好奇起来,应下了墨珣的请求之后便去寻伦沄岚了。伦沄岚初时听到伦沄轲的问话还没回过神来,但墨珣在一旁提醒道:“我央舅舅到县里的时候给我买块玉回来,想雕点小玩意儿送给林醉。” 伦沄岚这么一听,立刻恍然大悟,这便轻声笑了起来,“大哥,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伦沄轲并不知道“林醉”是谁,但看伦沄岚这个反应想来也是相熟的人家。 墨珣见伦沄岚反应过来了,要跟伦沄轲来个长篇大论了,赶忙在此之前告退溜回书房去了。 伦沄岚果真从墨延之给墨珣定亲的事开始讲,讲到了墨珣与林醺退亲,又与林醉定亲的事。 伦沄轲听完了伦沄岚的话之后,当即决定要将伦素程的婚事提上日程。 原先伦沄轲要给伦素程议亲,但伦素程却以自己忙于科考为由,将亲事一推再推。而伦沄轲自己也觉着不就等伦素程考过了院试再议亲,这样也可以相看些比较出色的人家。但现如今,连墨珣都已经定亲了,伦素程这个做哥哥的也是时候成亲了。科举与成亲并无冲突,总不能一辈子考不中就一辈子不娶夫郎吧? 认真算起来伦素程今年已经有十八岁了,虽然独自一人在临平县求学,但却是有先生照看,伦沄轲自然也是放心。如果不是因为这次要帮墨珣买东西,伦沄轲恐怕还没那么快到县里去。 今年秋天有院试的考核,伦沄轲本打算院试开考之前再到县里的,不过墨珣未来夫郎的及笄礼却是等不及了。 伦沄轲进了县里之后便先去寻了伦素程,将给他议亲的事又提了起来。 伦素程依然以考试为由拒绝了父亲的提议,但伦沄轲此次态度强硬,直言表示今年院试过后,无论伦素程中与不中,那都要赶在今年之内成亲! 伦素程见此事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便也只得认下了。 等到伦沄轲将玉石带到墨珣手中,墨珣这才开始着手给林醉准备礼物。 既然及笄意味着可以嫁人,而墨珣与林醉又有婚约在身,那么此次林醉的及笄贺礼,墨珣就打算雕一对比目鱼玉佩。两人各执其一,也算是成双成对了吧。至于玉佩的造型,因为《尔雅》 第九篇中有提到:东方有比目鱼焉,不比不行,其名谓之鲽;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鹣……也正是象征着婚姻之中双方感情和睦。总之,就是个寓意不错的东西。 墨珣将贺礼送去之后就没再收到关于林醉的任何消息,无论是出自林醉本身,还是从越国公府寄来的信里。墨珣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在去信中主动向赵泽林与越国公问起。伦沄岳虽然时不时会给伦府写信,但他对林家的事毕竟不如赵泽林熟悉,墨珣自然也不会问他了。 在墨珣回乡之后的半年内,墨家竟是来了人,却并不是墨延之那一支,而且墨家族里的长辈。伦家虽与墨延之那些个哥哥们闹得不愉快,但却与墨家另外的族人无甚纠葛。来人年纪不小,在族里辈分也高,伦沄岚不得已,只得将人迎进了门。 “墨三伯公,今日怎么得了空上我家来了……”因为辈分太高,年纪也大,无论是哪家人见到他,都按着礼数问安。墨延之虽然已经从墨家的族谱上除名,但伦沄岚作为晚辈还是喊他一声“墨三伯公”。 墨三伯公年纪大了,这次是由族里的两个青壮年给搀着过来的,身后还跟着墨家的族长。伦沄岚不大认得这几两个年轻人,毕竟他与墨延之成亲的时候墨家一个人都没出。 这个墨三伯公说话有些漏风,伦沄岚费了好大劲儿才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判断出他要表达的意思。由于每一句话,伦沄岚都要问上好几遍,跟在墨三伯公身边的年轻人便充当了传声筒,将墨三伯公的话传达给伦沄岚。 原来此次墨三伯公前来是为了将墨珣认祖归宗的。 伦沄岚听完了墨家年轻人的话之后,脸上的笑意尽数退散,整个人冷着脸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墨家的人也不催,他们本来就没有想过他们将这个提议说出来之后伦沄岚会马上同意。而将墨珣过继给族里长辈的事在墨珣还小的时候便没能达成,现在墨珣都大了,身上还有功名,这件事就更不可能了。 伦沄岚沉默了半晌之后这才开口问起,“这件事是墨三伯公自己的意思?”墨三伯公年纪都这么大了,还会去管这些小辈的事情? 墨三伯公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后,接着就由墨族长接话,“是三伯的意思。”他边说边暗地里打量起伦沄岚,只觉得伦沄岚离开石里乡的这段时间似乎变了不少。早前伦沄岚在石里乡顶多是中人之姿,此时不怎么,看起来竟有些让人移不开眼了。 伦沄岚着实听不清墨三伯公说的是什么,但他对这个族长却是没什么好感的。直接拒绝恐怕会被这些人压个高帽子下来,伦沄岚沉思片刻,这就开口道:“我尊重延之的决定。” 第440章 墨家人听完了伦沄岚的话,墨三伯公又说了几句。老人家耳背,所以说话嗓门也大,听起来就像是在对伦沄岚趾高气昂一般。墨族长见状,又开口向伦沄岚解释起他们今日的这个决定——墨珣虽然现在高中了状元,但是如果背后没有家族支撑,恐怕日后也会被人瞧不起。 伦沄岚自认为同墨家人无话可说,尤其是他们每次都以“为墨珣好”来提出各种各样无理的要求,这更是让伦沄岚厌烦至极。“墨家族长,你也知道延之当年被除族是怎么一回事了。”伦沄岚知道今日恐怕不是墨三伯公授意,而是墨延之那些哥哥或者其他族人见墨珣中了状元,有了前途,这才又起了心思。伦沄岚在京里呆了几年,也随着赵泽林去过几次品阶较高的命夫家中参加的宴席,此时自然也不怵了。“而延之死后,墨家的人来闹了好几次,可别告诉我,你全不知情!”甚至还有一次是连墨家这个族长都亲身下场的。 墨家族长被伦沄岚这么一说,面子上当即有些挂不住了,再加上还有墨家的小辈在场,他立刻沉声喝道:“延之夫郎,注意你的言行。” 伦沄岚这便笑了起来,“墨家族长,注意你的措辞。” 这下两边都僵持了起来。 伦沄岚在得知墨家人来到自家门前的时候,就已经让青松赶紧伦府去请伦沄轲过来。此时伦沄轲便也赶到,见弟弟家中坐了四个墨家人,立刻朗声笑称,“怎么?今天家里这么热闹。” “大哥。”伦沄岚虽说不憷墨家人,却也担心他们狗急跳墙,此时看到伦沄轲来了,便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今日墨三伯公和墨家族长过来,说想将珣儿认回他们族里。” 伦沄岚三言两语便将今日墨家人上门的主要目的说给伦沄轲听了,伦沄轲听完了之后便点点头,转而看向墨家族长,十分坦然地说:“我们不同意。” 墨家族长还待再说,伦沄轲直接就抢先一步开口,“墨珣今年十三,不是三岁。墨家早前做过的事,他比谁都记得清。” “哪个做官的背后没有族人?墨珣这样形单影只地做官肯定会被人嗤笑。墨珣骨子里流着我们墨家人的血,哪是这么容易割离……” “当年把延之除族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是这副嘴脸?”伦沄轲其实一进门,听完了伦沄岚的话就知道墨家这些人又在打的什么“好主意”。但此次来的是墨三伯公,他也不好直接就将人轰出门去,只得按捺下性子同他们好声好气说话。但这墨家族长摆明了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那他也没什么可顾虑的了。“当初延之中举,你们便闹过一次。现在墨珣高中状元,马上要做官了,你们瞧着有利可图,这就又想把墨珣认回去了?” “伦家小子!你可别瞎说,我这都是为了墨珣好……” “我不需要。”石里乡的墨府并不大,墨珣其实早都听到有人进门了,但这段时日上门拜访的人并不少,他一开始也就没当回事。但伦沄岚将人放进来之后,墨三伯公说话嗓门又大,这才使得墨珣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而一开始他没有发声,主要就是想看看伦沄岚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伦沄岚自打进了京之后,整个精气神都变了,以往的畏缩也少了。对于这种变化,墨珣自然是乐见其成。 墨珣此时站出来,是因为听到墨家族长以为自己好的名义在压伦沄岚与伦沄轲。既然是与他有关,那就该由他出面解决。 墨家族长此时见到了墨珣,矜持了一阵,这才起身走到墨珣跟前,感慨了一句,“你都长这么大了。”族长此时面上带着慈爱,似是对于自己没有参与墨珣的童年表示了深深的惋惜。 墨珣统共也就见过这个族长一两次吧,也没什么感情可言,自然就不愿同他寒暄了。“我尊重我父亲的决定,父亲既然脱离了墨家,那我也就不会再回去。” 族长自然是觉得墨珣少不更事,这就又开始跟他描述起回到族里的好处。其实说白了就是给墨珣画了个大饼,从血缘关系无从割舍,说道墨珣需要维持家族延续与传承,等到墨珣年纪大了之后就会发现有一个庞大家族作为助力是何其重要…… 墨珣闻言,低头轻笑起来。“既然家族如此重要,为何当年你们要将我父亲逐出家门呢?”这根本就是一个死结。当年他们把墨延之赶走的时候,便应该料到,日后墨延之这一脉无论是穷困潦倒还是富贵荣华,都与他们无关了。 “这……是延之自己的决定啊。”族长虽说对于墨延之为何从族里除名是心知肚明,但此时想认回墨珣却不能这么说。 “那么,我的决定就是不回族里。”墨珣不管族长还想说什么,反正墨家这种糟心的亲戚他是真的不想要。他在徽泽大陆时就没有所谓的家族羁绊,日子也是这么过来了,他不见得就比谁惨。 墨珣眼见着族长还要再说话,直接不客气地开口,“不需要再说了,我心意已决。”还要再说什么呢?在墨珣看来,墨家人想把他认回去,无非就是觉得有利可图。但对于墨珣来说,回到墨家除了一堆麻烦糟心事之外没有任何可见利益……墨家人大概当他还是三岁小孩吧。 墨珣知道自己这句话并不能让墨家人善罢甘休,这就与他们干脆摊开来说,“你们欺辱我至此,现下不过见我有功名在身,又认了越国公做干祖父,这才妄图攀亲。如果我猜错,等到我进京授官,族里便会派人跟着,美其名曰说是为我料理家事,实则便是想从中牟利。”墨珣边说边随手指了一圈儿,“到时候我离了石里乡,你们只消凭一张嘴,说我进京有了出路,这些都是为族里做出的贡献。这样就又可以将我家的地、我的屋子一并据为己有了。” 第441章 这话说穿了就不太好听了,墨家人如此热衷于将他认回族里,除了与利益相关,墨珣还真是想不出别的来。 “墨珣小儿!”族长让人揭了遮羞布,脸上当真是一阵红白,此时提高了声调,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而搀着墨三伯公过来的两个年轻人见族长发了怒,立刻站到族长身边,与墨珣形成对峙之势。 墨珣一看便笑了,“这样整得跟仇人一样又是何必呢?”如果说他小时候可能奈何这两人不得,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从出生起,就没在族谱上有过名字,现在就别提什么‘认回’了。”他“回”哪?哪来的“回”? 墨族长哪是会吃闷亏的人,让人骂了却灰头土脸地走明显不是他的做派。“墨珣,我可告诉你,你这做派在京里当官是要吃大亏的,到时候没了能帮衬你的人,你这官也做不了几年了!” 伦沄岚一听墨族长竟然开始咒墨珣了,随手抄起案几上的茶杯就往墨族长身上丢,“我呸!你个当族长的说出这种话,怕是也没几天活头了!” 墨族长一个跳脚,猛地窜到伦沄岚身前,扬起手来,眼看一个巴掌就要落下了。“一点都不懂得尊敬长辈,我今日就替你爹好生教……” 墨珣眼疾手快,直接扣住了墨族长的手腕,将他甩退了两步,“你今日要敢碰我爹,他日我做了大官,你们墨家就别想在石里乡过活!”这种话要是在以往,墨珣肯定是不会说的。但墨家一直以来就是仗着自己家族大、人口多,才敢在石担村里耀武扬威。 以前这些族里的长辈、族长们放任墨遂之他们到墨珣家里闹腾,可不就是觉得伦家人不敢把他们怎么样吗?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墨珣倒是要好好看看,这墨族长敢是不敢跟他闹。 果不其然,墨三伯公这就颤颤巍巍地起身去拦墨族长了。他虽然口齿不清,但刚才墨珣他们说话时都提了声调,他脑子清楚,当然也都听得明白。 墨族长被人这么一拉,像是得了个台阶,除了恶狠狠地瞪着墨珣之外便也不不敢再说别的话了。 墨珣冷笑了一声,冲外头高喊道:“来人,送客!” 等到墨家人被送走,伦沄轲这才揽过墨珣的肩,直言道:“好小子,懂得护着你爹了。” 墨珣嘴角抽了抽,由着伦沄轲将他搂在怀里。“我爹今天才威风呢。” 他真是头一回见到伦沄岚咒人啊,虽然这咒人的话听起来不痛不痒的,不过对于伦沄岚来说也是个大进步了。 伦沄岚右手还攥着,此时听到墨珣这么说,便转而瞪了墨珣一眼,“还学会埋汰你爹了。” 墨珣连连摆手,直呼“不敢”。“大舅,日后我与爹爹进京,家里的院子和地还是要交给大舅打理。”墨珣刚才说的那句用以威胁墨家族长的话其实没多大用途。因为日后,他进了京,那就真正叫做“山高皇帝远”。他作为状元,一般是授予翰林院修纂。而其他的进士虽说被安排到各地为官,但为了避嫌,他们都是不能被安排到自己家乡的,也就是说纵使他没能入翰林院而被分配到地方上,那也压根管不着石里乡。 这件事只消再等上几年,墨家的人就能觉察到了。到了那个时候,还不知墨家这些人要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呢。 第183章 伦沄轲直接给了墨珣一记白眼,如果不是看墨珣都大了,恐怕还要搓他脑袋瓜子呢。“一家人说的什么两家话。” 墨珣见伦沄轲不甚在意,便也放下心来。他和伦沄岚两年后便要离开,而在那之后,墨家那些个腌臜人、腌臜事都只会烦扰到伦家人身上。 大概是墨珣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墨家族长,使得墨家人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上门骚。扰。 京城与石里乡相隔甚远,等到这信一来一去,伦素程与伦素华便又要开始参加院试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伦沄轲给伦素程下了最后通牒,以至于伦素程此次发奋图强,竟也成了一名童生。 如此一来,伦素程的亲事便也被提上了日程。 伦府本就炙手可热,如今又添了一个童生,上门来说亲的人更是多如牛毛。 除却来给伦素程说亲的,连带给墨珣说亲的都不在少数。 伦沄轲与许钰庆商议过后,觉得不如带上伦素程到王老先生家提亲。王老先生家的三孙子比伦素程小了三岁,正是及笄之龄。 伦素程只说没有意见,全凭父亲安排。而后,伦沄轲便拒绝了前来提亲的媒人,与许钰庆一同带上伦素程到临平县求娶去了。 早在墨珣回到石里乡的第二天就已经有人上门来给墨珣提亲了。只不过墨珣这次是为了守孝而来,伦沄岚当然不可能在守孝期间给墨珣定亲,这就将前来提亲的人都推了回去。 伦沄岚拒绝的话并没有说得十分明显,毕竟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而且墨珣又还不到可以成亲的年纪,姑且就先推一推,反正两年之后墨珣就回京里去了。 然而,村里的人哪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成为状元夫郎的机会。仍是时不时到墨府讨扰,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要结亲的意思。 伦沄岚就算不胜其扰也没有办法,毕竟乡里乡亲的,将人拦在门外,让他们老那么在外头敲门也不是个事儿啊。 如此相安无事地又过了两年,墨珣算够了三年整的孝期,这才给越国公府去信。直到越国公回信确认之后,墨珣这才与伦沄岚一同启程返京。 第442章 墨珣他们返回京城的时间其实是既定的,但是却只有伦沄轲他们一家人知道。然而墨珣此次进京恐怕要很长时间才会再回来,伦家人一听说墨珣要进京就开始给他们准备带进京的东西。等到墨珣他们要走的时候,带的东西却比来时还要多。 与来的时候一样,墨珣离开的时候也是悄无声息。等到他们将行李都搬上了马车,乡亲们才后知后觉地问起这是在做什么? 因为墨珣在石里乡住了好些年头,所以乡亲们渐渐也就遗忘了墨珣还要到京城里去当官。等这时候看到满载的马车了,才惊觉原来他们石里乡真的出了一个大官。 这下乡民们又激动起来,在半道上就开始要拦墨珣的马车,让墨珣留下来多与大伙儿吃上一顿。 此次回京墨珣并不赶时间,但是他却很讨厌自己定好了的计划被别人搅乱。而眼前的这些人,如果要墨珣跟他们讲道理,那是真没什么意义。他们根本不会听,只会依照自己的想法强行将墨珣从马车上拉出来。与其最后闹出那样的局面,倒不如墨珣就此遂了他们的意,与他们吃上一顿饭。 说来说去也就是今天启程与明天启程的差别。 再加上伦家的根基在石里乡,墨珣不也不想让他外祖父难做。 等到这“一顿饭”吃完,这一天也就过得差不多了。走夜路十分不安全,墨珣自然也就在石里乡多留了一天。 墨珣已经到了可以饮酒的年龄,所以前一天被闹了很久,好在他筑了基,身体还算吃得消。 乡里就是这样,给你敬酒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喝了就是豪爽,然后这一轮一轮的敬酒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墨珣本想着,昨天闹了那么一通之后,这些乡亲们应该就不会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了。却没料到,他还是低估了凡人的能耐。 第二天一大早便又有一大帮子人在墨府门口守着了,等到墨珣他们从里头出来准备要离开,才有人领着自家孩子上前,说是要让墨珣他们一并带进京里去。 “我们家勇豫可是个好孩子,还能干活。” “我家宛君也是啊,乖巧听话。再加上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也都知根知底啊。” “是了是了,墨小哥瞧瞧我家小子,长得也标致啊。” …… 墨珣自是一通无语,随意扫了一眼被带来的孩子们,大都是哥儿,汉子也有几个,却明显少很多,而且这些人的年龄也都比墨珣小上一些。 墨珣没有吭声,伦沄岚也是打量了这些孩子一番,“年纪都还小呢,就这么离家不好吧?” “哎哟,可以了,可以了。” “我像他这么大都干了多少活儿了。” “就是,我也早都嫁给他爹了呢。” …… 伦沄岚只说一句话就得到不少乡民们的反驳,他们推着自家孩儿上前,准备让伦沄岚仔细看看。 伦沄岚当然不可能带这些孩子进京,这些孩子与青松雪松不同。青松雪松是白纸黑字签了卖身契的,而这些孩子一个两个都是良民,要让他们签卖身契基本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会放弃正常身份让自己变为奴籍。既然不是奴才,让伦沄岚怎么敢使唤呢?放在身边也不踏实啊。 像京里一些会被留在身边且得用的下人、小厮,都是签了卖身契而不单单只是长期契约。 真正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像唐欢遥一样,进京之后再从人牙子手中另外买上一批下人,或是签上长期契约。 不过想到这里,伦沄岚忽然意识到青松雪松是不是都已经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青松雪松作为下人自然不敢主动在伦沄岚面前提,只有等到伦沄岚自己想起来了之后,他们才有机会嫁人。而又因为他俩签的是卖身契,如果伦沄岚想将他们留在身边,那么他们一辈子不嫁人也是可行的。 石里乡与怀阳城相去甚远,这一路上所需的路费、盘缠就不少了。与其从石里乡里带下人、小厮进京,倒不如进了京城之后再另外寻人牙子来买。再者说了,大家乡里乡亲的,万一这些孩子们路上出了什么事,或是在京里如何了,到时候他该怎么向这些人交代呢? 如此思前想后,伦沄岚觉得麻烦事太多了,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应了。 乡民们还待再说,伦沄岚却是不管不顾便上了马车。这些人连着追了近一里地,见伦沄岚他们当真不会停车,却也只得作罢了。 等到伦沄轲确定了乡民们当真是放弃了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墨珣见状,这便开口道:“刚才看爹爹的样子,还以为爹爹全然不在意呢。” “我是怕他们像昨天一样,拦下马车不让我们走。”伦沄岚并不十分在意墨珣的调侃。他在石里乡长大,当然知道这些乡民们平时是怎样的作风,如果他们当真要将墨珣拦下来,那么拦上好几个月都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墨珣点点头,对伦沄岚表示,反正他们都已经出来了,就不要再想那么多了。 伦沄岚缓过劲来之后,这才唤了青松雪松到跟前来,问他们是否要留在石里乡。如果青松雪松要留在石里乡的话,他就让墨珣留书一封,好让伦家将两人安顿好。 两人闻言,自然是连连摇头。留在石里乡有什么好?左不过就是随便寻个乡下汉子嫁了,倒不如跟着两个主子进京去。 伦沄岚又仔细的问了几遍,见青松雪松果真打定了主意要随他们进京,这才不再追问。 第443章 虽说伦沄岚此行带了不少东西,但认真说起来都只是些土特产和吃食,并不是多值钱的玩意儿。 墨珣与伦沄岚登上前往怀阳的大船时还是夏季,等到他们从船上下来秋风已经席卷了整个怀阳城了。 墨珣离开京城的时候正是十二岁,然而他却是等到守足了二十七个月孝期才给越国公府寄信询问自己可否返京。如此一来便耽误了时间,收到越国公府的回信又是临近过年的时候,墨珣便与伦沄岚商议在石里乡过完了年之后再启程。 年后从建州出发前往京城的人不少,墨珣与伦沄岚还遇上了昌州总兵的亲属。如此一来,伦沄岚顿觉得安全不少。想他头一回进京就遇上了山贼,虽说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但心里总归是慌的。 此时正值殿试期间,从码头到怀阳城的这一路上,还遇上了官兵巡逻。墨珣他们一行被官兵拦下盘查之后,便也相当于是被官兵们一路护送到了怀阳城。 墨珣早前就已经寄过信来,越国公府的下人也从赵泽林那儿得了讯儿,早早做好了准备。等到他们从车行租来的马车抵达越国公府之后,门房便也眼疾手快地将墨珣与伦沄岚迎进了大门。 马车上的东西自有家丁负责,伦沄岚与墨珣两人便也由管家领着进了花厅。 越国公上衙去了,此时国公府内只有赵泽林在。而墨珣有整整三年没见到赵泽林,这才惊觉赵泽林似乎苍老了些许。如果两人天天见,那么衰老与成长只会是在潜移默化之中进行,但他这次离开这么久,一眼就发现赵泽林眼角似有岁月的痕迹。 “来来,过来,让我好好看看。”赵泽林的态度一如往昔,见着墨珣甚为激动,这就伸手将墨珣与伦沄岚招到跟前来仔细相看。 墨珣好长时间没见到赵泽林,心里也有些激动,此时一见面,墨珣就与赵泽林说了好些话,大抵就是些“许久不见,甚是挂念祖父与爷爷的身体”一类。而后又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回乡期间发生的事,权当是趣闻吧。然而实际上,墨珣回乡是为了守孝,也没什么趣事可谈,就是说说自己的生活。 伦沄岚跟在墨珣后头又说了几句祝福身体健康的话,而后又一边补充起墨珣的话来。 “你祖父上朝去了,要晚上才回来呢,你先……”赵泽林环顾了一下四周,继而开口道:“馥兰院早都让人打扫好了,可就等你们回来了。” 墨珣又说了一些,这才被下人领着到馥兰院去休息。 越国公给墨珣去信让他可以进京,是已经上报宣和帝,并且得到宣和帝首肯的了。再加上墨珣之前是算准了日子,等到自己足足二十七个月孝期满了才给越国公写的信,就算真有人要去查,那也是查不出什么异样来了。 第184章 长时间的舟车劳顿饶是墨珣身体无碍,但伦沄岚却是撑不了。就算一路上有青松雪松伺候着,但肉体凡胎仍旧无法适应这样的长途跋涉。 伦沄岚刚才虽然打起了精神同赵泽林聊天,但眼神里的疲惫却是无法掩饰的。 赵泽林对于墨珣他们的到来感到十分的高兴,但却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自然就让人先带他们去休息,有什么事等休息完了再说也不迟。 越国公盼着墨珣回京已经盼了有好几个月了,但当他收到墨珣回信时便知道墨珣要在石里乡过完上元节了。而且就算墨珣在年前赶到京城,他与赵泽林也无法与墨珣一同过年…… 因为一直觉得墨珣要来,却在回府了之后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这几次下来,越国公干脆就不再期待。如果有那么一天墨珣忽然出现,倒还是惊喜了呢。 所以等到今日回府,越国公被门房告知“少爷与伦孺人已经到了”时,确实像是得了惊喜一般。 越国公快步往里走,走了几步之后便停了下来,问起身边的管家,“所以,现在是在馥兰院里休息吗?” “是,少爷和伦孺人正在馥兰院休息。”管家从善如流地答道。 如此一来,越国公的步子便转了个方向,径直往饭厅去了。“那就等他们醒了再说吧。”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要打扰他们,让他们好好休息吧。 不过就算越国公没有到馥兰院去,墨珣他们也是该起了。 等到墨珣与越国公见了面,越国公直接与墨珣抱了个满怀,“都长这么高了!” 墨珣还在小的时候就长得比同龄人快,这一晃三年过去,墨珣都有越国公高了。 墨珣今天来得早,等他和伦沄岚去休息了之后,赵泽林便命下人赶紧置办起来,今天晚上府上要摆宴。不过这个宴也就是简单的家宴罢了,毕竟墨珣今天刚刚回来,越国公府就大摆宴席宴请宾客恐怕不大合适。而且,就算越国公府临时给各家下帖子,会来的人应该也并不多。一来是时间太紧,二来就是墨珣此次是守孝归来…… 伦沄岳这一家子也都过来了。 赵泽林在墨珣他们到了之后就派人上伦沄岳家里去了。 伦沄岳一家在去年过年的时候也回过石里乡,不过此时墨珣回京是大喜事,他们自然要上门祝贺。 墨珣与伦沄岚在船上呆了两个月,饮食方面自然是不如在陆地上时品种多样。今日赵泽林各类菜色都备了些,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墨珣本身口腹之欲较淡,不过连着在船上用了两个月的饭菜也是有些受不了了。今日算是解了禁,倒是开怀大吃起来。 第444章 等到大家都吃饱了之后,越国公接了下人递来的帕子,简单擦拭了之后,这才开口说道:“关于你回京一事我已向皇上禀明,授官则要等到殿试之后,与新科进士们一同安排。” 墨珣连连点头,如果不是越国公帮他在宣和帝面前提,恐怕他这次回乡之后再想进京就难了。哪怕有吏部或是宣和帝主动想起,却也只会将他安排到地方上去了。 到了地方,再想进京就更是难上加难了。人人都想留在京里做官,在京里就算只当个九品,那也比地方上的八品来得强了。虽说每三年有一次绩效考核,但这个考核的可操作性也很强。托托人、找找关系、伪造一下政绩……反正各种方法是层出不穷。 “要不是……” 越国公刚起了个头,赵泽林便截下了话头,“哎呀,这样也好,之前不是还有人说墨珣年纪太小不适合做官吗?现在不就正好了吗?”认真说起来墨珣这年纪跟其他的进士比起来还是小了,但不管怎么说都比三年前大嘛。 越国公听了赵泽林的话之后便也百无聊赖地点了头,“倒也是。”这才不再纠结此事。 墨珣对入朝为官倒没有多大兴趣,不过既然一路走来,该属于他的,他也绝不会随意退让才是。 “统共也没几天了,到时候墨珣进了翰林院,我还能照拂一二。”伦沄岳这就顺着越国公的话往下说了。 墨珣是在正月十五之后才启程返京的,而此时即将开始殿试,从殿试到传胪大典又左不过几日罢了,墨珣的授官圣旨应该很快就下了。 而此次墨珣回京,宣和帝算是应得爽快,因此,在伦沄岳看来,墨珣不出意外还是被授予翰林院修纂。 “那到时就要劳烦二舅了。”墨珣赶紧拱手,先行谢过伦沄岳。 虽说越国公也在朝廷当官,但越国公所在的御史台与伦沄岳所在的翰林院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衙门。越国公如果要插手翰林院的事,那就是越权了。而伦沄岳本身在翰林院已经呆了有六年之久,想来应该混得还不错了。 而那个周涛正在翰林院,墨珣此去也不知会不会又惹上什么事端。 翰林院的人都是清贵之品,集齐了整个王朝文化人中的精英之才。明面儿上无实权,负责修书撰史,起草诏书。但翰林官也会成为皇室成员侍读,担任科举考官……所以,太傅、太师一类皆出自翰林院,而很多进京赴考的考生都会拜在翰林官门下。 翰林日后除了成为丞相、阁老之外,有些还会如同谢建阳一般外任成为某州省的学政,主管各地官学,负责各州省的科考等等。 伦沄岳听完了墨珣的话之后,随意地摆了摆手,只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本就是一家人,墨珣在朝中站稳了脚跟于他也有利。 就伦沄岳看来,墨珣作为自己的侄子,比起其他的同僚来说更是知根知底。虽然大家同朝为官,在明面上都是笑脸,可暗地里也都各自较劲。除非一生愿意就此作罢,呆在翰林院直至致仕,否则人人都是想要往上爬的。 墨珣心里惦记着林醉的事,却无论如何不好在此时开口询问。 赵泽林今天摆的这个只能算是家宴,更何况他才刚刚从石里乡守孝回来,这张口就问林醉的事也不知道越国公和赵泽林心里会不会觉得不舒坦。 在墨珣看来,就数年前的那个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可以令人有所图的。越国公与赵泽林认自己做他们干孙子,无非就是想要一个孙子孝敬罢了。他们百年之后的香火供奉也算是一项吧。然而墨珣却在为亲生父亲守孝一事上有所疏漏。将心比心,如果墨珣是他们,恐怕心里也是会膈应的。 林醉如果真有什么事的话,不用墨珣询问,赵泽林都会主动告诉他的。就算不跟他说,那也该跟伦沄岚提一下吧。 尽管墨珣十分好奇林醉三年前的选秀究竟是会被宫里撂了牌子,但现下也只得将自己的疑惑咽回肚子里了。 虽然很多哥儿都不想选秀进宫,但被撂牌子却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总归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才会成为被撂牌子的。 林醉虽说是在宫里被掉了牌子,但京里的各家也只需要稍稍打探一下就能知道被撂牌子的原因了。不过墨珣本就想好了,无论林醉是因为何种原因被允了自行婚配,墨珣也一定要把他娶回家……供起来。 墨珣进京的时间赶得也巧,正是殿试期间,街头巷尾处处都在讨论科举的事。 因为殿试的一甲三名一般都是从会试的前十名贡士中产生,所以这前十名就成为了目前被重点讨论的对象。一般来说,在殿试之前,有望夺得一甲的贡士是不会随意在外游荡的,可却也止不住其他人对他们的讨论。 墨珣作为上一任的状元,也极有可能被别人一并讨论到。他自打回到越国公府之后就没怎么出过门,只安心等待传胪大典过后的授官。而这一次赵泽林也没有开口劝,想来应该是担心墨珣会听到外头什么风言风语。 墨珣在越国公府一直等到传胪之后,但他不是新科进士,所以在没有得到明确的通知之前他是不能自行进宫的。 为了墨珣的授官一事,越国公在朝堂上与周翰林又是一番的唇枪舌战。 依照周翰林的意思,墨珣既然早前犯了错,那就不能再让他入翰林院了。越国公则表示三年前皇上只说要等墨珣守孝归来之后再行授官,并没有表示不再让墨珣入翰林院了。 第445章 两人直接在太和殿上辩了起来,越国公脾气急,也就是年纪大起来才渐渐控制住,可这会儿涉及到墨珣,而在他查到的消息来看周涛明显是因为私人恩怨这才揪着墨珣不放的……越国公这小暴脾气哦,要不是顾虑到满朝文武在场,他恐怕要揪住周涛的朝服挥一挥拳头才能有好心情了。 宣和帝哪记得自己三年前说了什么,要不是越国公主动提起,他早就将墨珣忘诸脑后了……宣和帝让这两个人闹得实在是头疼,当即吼了一声,“怎么,你们当这大殿是集市吗?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了?!” 越国公一听到宣和帝这一声吼,当即把嘴闭上了。 宣和帝的脾气在这几年越发阴晴不定,现在不管是谁都不敢惹他发火。而且他发脾气是没有任何先兆的,有时候明明不是多要紧的事就能将皇上气到大吼大叫。 宣和帝这几句话吼完,在大殿里竟还有回音。等了一会儿,宣和帝才冲站在后头的冯大全招了招手,让他站到自己身边来。 片刻之后,宣和帝才开口道:“柱下御史,朕之前是怎么说的?” 被点到名的御史立刻从柱子下边站了出来,“是,容臣查一下。”柱下御史的日常工作就是负责记录宣和帝在殿上的言行。宣和帝这么问,他立刻就被越国公和周翰林紧盯着了。 柱下御史查档籍的时候,朝臣们便安安静静等着。若是以往倒还不会如此,可现在宣和帝十分厌恶别人在他跟前吵吵嚷嚷……为了不触到宣和帝的霉头,大家都尽量减少在宣和帝面前讨论的时间。 “启禀皇上。”柱子御史找到了之后,这就站出来对着宣和帝拱手道:“皇上三年前说的是‘念在他年幼无知,再加上情有可原的份上,责令其即刻回乡,为父守孝’。” 第185章 “还有呢?”宣和帝听完了柱下御史的复述,一时倒是记不清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毕竟时隔三年,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后来是周翰林要求革除墨珣的功名,永世不得再入京城,不得参与科考,不得再入朝为官。”柱下御史一边翻着记录一边念给宣和帝听。 等到柱下御史说完了之后,宣和帝沉思片刻,这才勉强理顺了头绪。但理清了头绪,却使得宣和帝愈发愤,“这还要吵什么?!”他猛地抬高了说话的声调,“三年前不是已经讨论完了吗?!”说这句话的时候,宣和帝眉头紧蹙,目光直视周翰林,“你现在还要再说什么?!” 周翰林在宣和帝的逼视下自是节节败退,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周翰林这才改口道:“皇上所言甚是。”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周翰林不得不闷声低头作忏悔状。 宣和帝坐在龙椅上,眼神晦暗不明,表情也是变了又变。因为宣和帝的沉默,使得一众朝臣也都纷纷低着头不敢朝着上头看。 宣和帝现在头疼得厉害,自然也无暇顾及墨珣的授官安排,只烦躁地摆摆手,让他们按照新科状元的授官来安排就行了。 周翰林站在大殿中央,额头上已经隐隐出现了薄汗,但他却不敢伸手去擦。本来他心里想着,宣和帝近几年性子越发难以捉摸,更是经常发怒,甚至于处罚力度都比以往重了许多。如此一来,他将墨珣的事再次点出,定能激起宣和帝的怒火……却不料倒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太和殿内静得出奇,但凡此时有人做出什么动静,保不齐衣服的摩擦声都会显得十分明显。 “还有什么事需要在早朝的时候讨论?”宣和帝再次开口却是十分冷静,仿佛刚才那个在龙椅之上歇斯底里的人并不是他一样。宣和帝伸手按了按眉心,完全地将周翰林与越国公的争执抛诸了脑后。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今日确实没有其他什么事了。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在一上朝的时候就讨论完了,周翰林也是见着要散朝,这才敢在宣和帝面前提起墨珣的事罢了。 “退朝。”宣和帝眉头紧锁,也不知是因为被越国公与周翰林搅得心情烦闷,还是头疼难忍。 朝臣们虽然听到宣和帝说了“退朝”,但宣和帝还未起身离开龙椅,文武百官不得先行退出大殿。 这一声“退朝”之后,宣和帝没有像以往一样径直起身,反而在龙椅上又小坐了片刻,这才由一直站在身后的马公公与齐公公伺候起身离开。 “皇上起驾!”内监见宣和帝离开,这才提气喊了起来。 朝臣们立刻摒住呼吸,低头肃穆,等到宣和帝从殿内离开之后,他们才噤声从殿内退了出去。 彻底离开了太和殿之后,一众朝臣们这才开始与周围的同僚低声交谈起来。交谈的内容却不是围绕着宣和帝的性情,而是谈论着其他的一些政事。虽然此时宣和帝已经离开,但他们毕竟是在宫中,所有的禁卫军都是宣和帝的耳目,最好还是小心为上。 宣和帝这几年来似乎有些偏头痛的毛病,而这个毛病也使得他愈发阴晴不定,会惹来他头疼的事都会使他深恶痛绝。就像刚才在朝堂上一样,周翰林同越国公当众起了争执,而这个嘈杂的声音就会引起宣和帝的反感。 朝臣们还好些,宣和帝稍稍还会有所克制。但内监就不同了,宫里已经换过一批内监了,大都是因为惹怒了宣和帝而被杖责身亡的。 尽管在太和殿内,宣和帝把文武百官吓得不敢吭声,但宣和帝一经离开,越国公心里就已经乐了起来。 第446章 时隔三年,但墨珣终究还是进了翰林院。也不知周涛心里现在是怎么想的,恐怕怄死了吧。 本来周涛在早朝的时候提起墨珣,越国公心里就顿觉不好。 宣和帝近几年愈发地“严刑峻法”起来,三年前并未对墨珣作出任何处罚,但此一时,彼一时,越国公也很是担心宣和帝的想法发生变化。 不过,结局终归是好的。 越国公现下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并没有遂了周涛的愿,嘴角就不可抑制的上扬起来。自打从战场上退下来之后,越国公鲜少有这么心情舒畅的时候。 因为文官和武将不同,再加上越国公那时候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煞气也重,跟朝臣们唇枪舌战输的次数比赢的次数多,每回都能把自己气个半死。尤其是翰林院的人,那嘴巴一张,根本就没有越国公用武的余地了。 不过随着时间久了,越国公无仗可打,赵泽林又从旁劝阻,他那一身锐气也就给藏得差不多了。 宣和帝在早朝上发了话,墨珣的授官圣旨与朝服便也很快与新科状元的一道下发了。 墨珣在越国公府里,收到圣旨的时候自是比身处翰林院的新晋的一甲三名进士来得迟。墨珣在毕恭毕敬地接了圣旨之后便主动开口问起传旨内监,自己是否需要即刻进宫任职。 传旨内监此时对墨珣的态度也不算热络,比起三年前来说自是差了不少。墨珣边问也边打量这名内监,见似是个生面孔,却也不觉有异。宫里的内监众多,墨珣总不至于每个都见过。 “墨大人不妨自行进宫问上一问?”内监对于自己并不确定的事情自然也就无法告知墨珣。万一墨珣今日没到翰林院报到,而翰林院那边又问起,这个责任他可担不起。墨修撰这个情况实属罕见,不过,大多数人接了圣旨也都会直接进宫。就算无法面圣,那也是在衙门里守着。内监说这话的时候也多有暗示,就看墨珣自己听不听得懂了。 “如此……”墨珣沉吟片刻,这就冲传旨内监点了点头,“有劳公公了。” 赵泽林也将适才墨珣与船只内监的对话听得分明,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墨珣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应该学会独当一面了。所以赵泽林并未插话,全程由墨珣自行与传旨内监交谈。 墨珣将内监送出府之后,这就又回到屋里对赵泽林说道:“爷爷,我仔细想了想,我还是去趟宫里吧。” 赵泽林“嗯”了一声,颔首道:“去吧,将朝服换上,腰牌要记得带。”其实,就算墨珣不说要进宫,他这一下进来,赵泽林也是要跟墨珣提的。不管宣和帝本意如何,或者他根本没有在意墨珣是否进宫,墨珣都要先做出一个重视的样子来。起码不至于让掌院学士找不到人。更何况,现在新科一甲三名进士都在翰林院了,这圣旨一到,他们便都已经是朝廷命官,掌院学士说不准马上要给他们安排工作……墨珣现在的安排与新科状元相同,若是不进攻,保不齐会错过什么。 墨珣应下之后就回屋去朝服,赵泽林命马车到前门等候将墨珣送进宫去。 因为墨珣有腰牌,所以进宫的时候并未受到阻拦。像墨珣这样自行进宫,一般是没有内监或者御林军领着,只由他自己走。但这并不代表没人盯着他,只是藏在暗处并不出现罢了。幸好他记性不差,三年前到过一次翰林院,此时尚还记得路。 墨珣身着朝服,路上遇到了巡逻的御林军也就只是被询问了两次。想来应当是因为墨珣是个生面孔,进了宫就得接受例行巡查。 等他赶到翰林院,掌院学士却没有召见他们这些新晋的翰林。伦沄岳猜想墨珣接到圣旨之后必定会即刻进宫到翰林院里来,所以便也稍稍注意了一下。等到墨珣进了衙门,伦沄岳就领着墨珣与其他新来的翰林汇合了。 三年前是由身为庶吉士的伦沄岳为新来的翰林作指引,而现在则由其他庶吉士负责。 这名庶吉士是当年与墨珣同榜的进士,见伦翰林又带了个人过来,又看他的穿着与新科状元无二,立刻就把墨珣记起来了。墨珣这个当年的状元当真是名噪一时,年仅十二岁高中状元,却又因为守孝一事被责令回乡,现在回来了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又进了翰林院……庶吉士心中感慨万千,却是没有说话,伦沄岳便小声对着这名庶吉士解释了一番。 庶吉士立刻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伦沄岳在翰林院之中并不好对墨珣表示出过多的关注,尽管两人有亲属关系,但在同一个衙门里还是需要稍稍避嫌。 这次新来的三名翰林并不是京城人士,但却不妨碍他们听说过墨珣的事迹。等到伦沄岳将墨珣介绍给他们的时候,他们便也只是简单地颔首示意,并未过多交谈。 等到伦沄岳离开了之后,这名庶吉士便又重新对墨珣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这个庶吉士名叫庄文杰,较之墨珣他们这四个新来的翰林而言,级别算是低上一些。但却也不妨碍墨珣他们叫他“庄大人”。 墨珣稍稍观察了一下,发现他们三人时不时低声交谈,显然自己已经被排除在了他们三人之外。不过墨珣并不在意,因为大多数人对于自己不太熟识的人一向是抱着一种抗拒的态度。尤其是他们三人还有同科之谊,自是比较有话聊。墨珣有些庆幸,他本就不是太过主动的人,如此正好,他也省得搜肠刮肚去想该怎么同这些人交流。 第447章 墨珣来之前,庄文杰已经领着其他三人在翰林院里走了一段了,现在加了个墨珣,自然也不可能再重复一遍。墨珣表示无碍,只让庄文杰继续就好。 在参观的过程中,墨珣还见到了冯维正与三年前的探花卢文客。二人显然还记得墨珣,便起身同墨珣闲聊了一番。墨珣看他们的气色,觉得还算凑合,想来他们这三年在翰林院的日子应该过得不很差。 而到了下午,便由其他的翰林领着他们熟悉日常的职责。 第186章 临近戌时,所有翰林及庶吉士便已停下手中的笔,开始将摆在案上的文册收拾妥当,准备离宫。铜锣声一响,所有翰林及庶吉士均鱼贯而出,而后翰林院大门便锁了起来。 墨珣跟着其他人一同走到门口之后,伦沄岳便主动走了过来,要领着墨珣到宫门外去寻越国公。墨珣现在还住在越国公府,下了衙门之后同越国公一起回府就正正好了。 而越国公就算此时不知墨珣已经在翰林院了,只消在宫门外见到国公府的车夫应该也就清楚了,毕竟车夫也不可能单单接越国公一个人回府。 冯维正与卢文客刚才没能好好同墨珣说上话,现在下了衙便过来招呼着墨珣说是要一同上酒楼用饭,联络联络感情。 墨珣稍作思考之后便略显为难地开口道:“今日恐怕不成,倒不若明日吧?我请两位同僚吃上一顿。”墨珣虽然与他们二人无甚交情,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有同榜情谊在,他们在翰林院又比自己多呆了三年,怎么说这顿饭都是免不了的。 冯维正倒是没说什么,但卢文客立刻佯装怪罪起来。 墨珣这才解释说是家中今日摆了家宴。 两人与墨珣是同一批的进士,本应同时进入翰林院,但墨珣却因为守孝的事回了乡。此次回京任职,倒是有些人猜测他或许会被外派到地方,却没曾想仍是留在了翰林院……认真说起来,对于墨珣家中应当是喜事一桩,家中要摆宴也实属正常。 想到这里,卢文客便也并未再纠缠,只是又同墨珣说了几句,拟定了明日下衙之后一同用饭,这便要散了。 新晋的一甲三名趁着下衙的功夫,推了状元张叙编出来,“诸位大人且慢,承蒙各位不嫌弃,不如就与我等一同到鹤颐楼吃顿便饭?” 伦沄岳站在墨珣身边,还没来得及吭声,就已经有其他的翰林摆手拒绝了。 与他们同乡的翰林自是要给这个薄面,这就与他们一道去了。 伦沄岳也是直摆手,拉着墨珣说是家里已经摆了席,不便前往。 三人在今日伦沄岳领墨珣前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墨珣的身份,而在会馆的时候也曾听说过上一任状元的事,自然是知道墨珣是越国公的干孙子,只是却并不知道伦沄岳与墨珣的关系。 不过,既然伦沄岳都这么说了,想来应当是亲属一类。毕竟越国公府的家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参加的,具体是什么亲属,他们也不好在此刻当面问起,便当作是自己已经知情,这就不再劝了。 反正在翰林院里多呆上几天,这些事应当也就都能清楚了。 伦沄岳对他们说完了之后,这便领着墨珣往宫门处走,与此同时,还小声地对墨珣说:“其实我刚当庶吉士那年,也曾提议过要请翰林院的一众同僚一起用饭,当时也是被拒绝了。”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墨珣身侧,愈显风骨,“翰林院这边大都是科举选士上来的……” 这般说着,伦沄岳便微微蹙起眉,显然是在思考应当如何措辞才能使墨珣既听得明白,又不会过多贬低翰林院的同僚,“……比较清贵,平素除却几个交好的同僚之外,也鲜少这般随随便便地摆大宴。” 伦沄岳实在是想跟墨珣说在宫里谈论这些不大方便,不如等到他哪天上越国公府或是墨珣到他家里来,两人私下里再行讨论。但有些事还是要趁早让墨珣知道为妙。 如此一来,伦沄岳便也只能再将声音压低一些,凑在墨珣耳边说:“恐有结党营私之嫌。” 伦沄岳这么一说,墨珣就明白了。不过他还是看出了伦沄岳话里的欲言又止,想来应该是觉得现在时间不够不足以详谈吧。 墨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其实伦沄岳这个解释挺牵强的,在墨珣看来,这些翰林要么家中有事,要么就是担心风评不好,或者根本就是瞧不起新来的。 像伦沄岳所说,他三年前还是庶吉士的时候也被拒绝过……庶吉士要通过了散馆考核,被留馆了之后才是确定下来会留在翰林院。而伦沄岳那时刚当上庶吉士,作为正式翰林的他们怎么会搭理伦沄岳呢? 至于现在开口的这三个进士已经被明确授予翰林官的职位却仍是被拒绝,想来应该是在观望吧。 “二舅,我猜今天爷爷应该弄了个小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到越国公府去?” 墨珣刚才对冯维正和卢文客说的,其实只是他的猜测。毕竟他出门之前赵泽林也没对他提,但按照他对赵泽林的理解,想来应该会弄个小宴庆祝一下的。 就算没有,那临时置办一下也不打紧啊。 两人一同出宫之后,便也找到了越国公府的马车。 彼时,越国公已经坐在马车里等墨珣了。 伦沄岳上前同越国公见礼之后便要离开,但墨珣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伦沄岳的朝服,转而同越国公说道:“祖父,今日让二舅到家里一同用饭可好?” 第448章 “行啊。”在越国公看来,这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随便说一声就成了。 “那你就让人到家里说一声,让他们也一起到府里用饭。你就搭我的车,先过去。”越国公这般对伦沄岳说道。 墨珣离京之后,伦沄岳便也很少到越国公府上去了,两人鲜少有其他的交往,此时伦沄岳同越国公说话反倒带了些客气,“如此,那就要打扰越国公了。” 墨珣见他们两人之间氛围似与以往不同,一时间倒也摸不清头绪。若说越国公与伦沄岳在朝堂上有什么不对付……也不无可能了。 伦沄岚这就到往自家府上的马车处去,准备对车夫交代一二。 越国公趁着这个空档问起墨珣今日到翰林院是否还适应,他面上满是关切,显然是担心周涛在翰林院会给墨珣摆脸子。而越国公在御史台,虽说是御史副丞,官位品阶都比周涛高,可若是墨珣在翰林院让人欺负了,他也是鞭长莫及啊…… 墨珣见状,忙摇头,只对越国公说了一下他今日在翰林院的所见所闻。 越国公有些担心墨珣会隐瞒,便也仔细地听他说话,想从中听出是否有哪里不对。 伦沄岳同他府上的车夫交代完了,回来之后便上了越国公的马车。原先在外头倒还好,可这一进了马车,伦沄岳满身的拘谨简直都萦绕在马车中间了。他原先同墨珣还未说完的话,现在也没敢当着越国公的面提起,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墨珣暗自眨了眨眼,总觉得自己离京的这三年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这三年,墨珣虽然不在京城,但却一直跟越国公他们保持联系,却是从未听越国公提起过伦沄岳如何。 伦沄岳的反应倒让墨珣在意起来,“二舅,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个反应?”墨珣想着,两边都是他的亲人,如果有什么事倒不若摊开来说个明白,也好过老憋在心里,而他这么夹在中间也有些难办。 “什么怎么?”伦沄岳被墨珣问得莫名其妙,他觉得自个儿今日状态还算不错。 墨珣眯起眼,显然是在怀疑伦沄岳装傻充愣了。“上了马车之后,二舅显得十分拘谨啊。” 伦沄岳闻言,当即笑了起来。“师大人在场啊,自是拘谨了。” 墨珣自然不信,“往常怎么不见二舅拘谨?”师明远又不是今天才当上的御史副丞,伦沄岳早干嘛去了? 伦沄岳见墨珣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干脆开口解释起来。无非就是因为墨珣与伦沄岚离京之后,两家来往便少了。伦沄岳除了交房租之外就很少到越国公府上,整整三年没什么往来,忽然这样见上了自然是尴尬的。 “前些日子不还一同吃饭了吗?”墨珣对于这样的人际往来不是很懂,但却不妨碍他观察。 伦沄岳见墨珣这样,一时间倒也没那么局促,这就笑了起来,“当时人多,能一样吗?” 越国公听得两人的对话,却并未吭声。他本身品阶就比伦沄岳高,也比伦沄岳年长,总不至于让他主动上伦府拜访吧。 其实说到底,也就是伦沄岳自己担心自己总是到越国公府上来打扰会引起越国公的反感罢了。 墨珣沉思片刻,视线在越国公和伦沄岳脸上来回,便点点头,算是信了伦沄岳的说辞。之后,他也没有再揪着这点不放,转而主动提起了翰林院的事。 墨珣一说翰林院,伦沄岳便下意识飞快地朝了越国公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的功夫,伦沄岳就飞快地想好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倒也不怕越国公听,反正也不是什么辛秘,越国公只消稍稍打听应当就能知晓。 想到这里,伦沄岳便直接在马车上同墨珣说了起来。 其实说来说去就是翰林院的人,俸禄不高却自视甚高,与墨珣早前的猜测一般无二了。 越国公一直都坐在旁边不吭声,但是伦沄岳所说的这些,他在朝中也早有耳闻。 翰林院那边除了处理文书之外,还兼了国子监的差事,充当皇子讲席之类,每一任新皇登基都有翰林官的身影。 越国公倒不是看不上翰林官,大家同朝为官,只要没有做出什么危害国家和百姓的事情,也谈不上谁看不上谁了。不过一直以来,文官看不上武将已经成了定律,所以翰林官那边是怎么个心思也不是很难猜。 伦沄岳说完了之后,又在马车上简单地跟墨珣提了一下翰林院内部的势力划分:掌院学士为翰林院的主管官,副掌院次之,下首有侍讲学士、侍读学士、修撰、检讨等等。 依照越国公早前的说法,翰林院为钱相一派,但听伦沄岳的意思却不尽然。应该是大体为钱相一派,但内部还有更细的划分。 掌院学士与副掌院学士就不同属,下头的其他学士人员不少,各为其主也无不可能。 比如朝廷上针对某件事产生了分歧,这时候可能就按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由占人数多的那边提出的意见为准。 至于更具体的,哪个官员站在哪边,伦沄岳倒是没再往下说。 今天庄文杰带领墨珣他们参观了整个翰林院,并且在没有打扰到其他翰林官的前提下为他们介绍了翰林院的其他同僚。 因为没有打扰到别人,其实只是走马观花罢了,甚至都没看到一些个翰林官的脸。 墨珣记性好,再加上接下来恐怕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会一直呆在翰林院,所以庄文杰为他介绍的时候,他便很认真地将每个人都记下了。今日没见到、没认清的,明日可以再见,到时再打听就是了。 第449章 伦沄岳此时点到的几个翰林官,墨珣都存有印象,这下便逐一把人对上了。 越国公听到伦沄岳这么说,不免有些诧异。他暗自挑了挑眉,心中倒是对伦沄岳有些刮目相看——伦沄岳进入翰林院才短短三年,竟然已经知道这么多事了。 伦沄岳倒是不担心越国公听见,毕竟他本身还没有加入哪个派系……呃……或者说是别人还在观察他。 在伦沄岳看来,别人恐怕直接就将他归为越国公一派了。而他在经历了散馆考试之后,彻底成为了翰林官这才有机会打听起朝廷内部的事来。对于越国公的明哲保身,伦沄岳听到的却是不同版本的讯息了。当然,他不是越国公自然对越国公的做法无从置喙。 伦沄岳在马车上随意提点了墨珣几句,马车便抵达了越国公府大门口。 越国公进门之后便对管家交代起今日伦沄岳一家要到府上用饭,恰好得了管家一句“夫人都已安排妥当了”。 赵泽林同越国公一样,见到墨珣回来之后便先问起了他在翰林院的事,知道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之后,便松了口气。 等到唐欢遥带着家里几个小的过府之后,赵泽林就让下人摆饭了。 伦素程通过了院试之后便进入官学就读,在墨珣进京之前还参加了伦素程的喜事。伦素程的夫郎是王老先生的孙子,墨珣却是在伦素程的婚礼上第一次见到。相比起石里乡里的哥儿,无论是从才、貌上来说都是好的,也难怪伦沄轲要举家进临平县求亲了。 墨珣在乡下一直没听到关于伦素华的消息,进了京之后,他也就在进京的当天晚上跟伦素华打了个照面罢了,倒是没打听过伦素华的具体情况。现下一见到伦素华跟着唐欢遥过来,反倒有些在意。不过,若是有什么喜事,想必不用他开口问,伦沄岳也会主动提起的。万一伦素华院试未过,他再问起,无非就是让人平添尴尬罢了。 赵泽林原也猜想今晚墨珣或许会带伦沄岳一同过府,就算墨珣不提,那越国公总也会邀的。所以在见到伦沄岳的时候,赵泽林丝毫不觉得意外。 今日摆的这个家宴除了要庆祝墨珣成为翰林院修撰之外,还有就是要提一提墨珣的婚事了。 墨珣今年十五,林醉也有十七了。一般来说,哥儿家在十五岁及笄之后便可以嫁人了。但当时墨珣要回乡守孝,自然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娶夫郎……而此番墨珣进京之后,在没有得到宣和帝的确认之前,赵泽林当然也不敢在墨珣面前提起。 今日,墨珣已经得了授官圣旨,那就表示宣和帝已经认同了墨珣守孝结束,此时已经可以娶夫郎了。而伦沄岳作为墨珣在京城里的亲人,遇上这等大事,理应一同请来。 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赵泽林给越国公使了个眼色,让越国公把这个事情提上一提,也听听伦沄岚有什么意见。 墨珣与林醉早早就定了亲,如无意外那就是越国公与赵泽林先跟伦沄岚通个气,而后再由赵泽林上门同昌平郡君谈论婚期了。 “说起来墨珣今年也十五岁了,这守孝完了,授官的圣旨也领了,那就可以娶夫郎了嘛。”赵泽林事先跟越国公提过,此时一接到来自赵泽林的眼色之后,越国公便说起了开场白。 墨珣一回京就想问林醉的事,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此时听到越国公主动提起,心下倒是松了口气。 不过越国公说这话的时候正是看向伦沄岚,显然也不是在同墨珣说了。 伦沄岚见状,自是连连点头,“珣儿也是到娶夫郎的年纪了。”这个事,伦沄岚本就要提了,总不好让林家再等。 越国公与赵泽林看伦沄岚的反应,也是颔首。随后,赵泽林便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择日不如撞日,沄岚明日就与我一同到林家府上与昌平郡君谈论一下婚期吧。” 伦沄岚左右无事,自是点头称是。 伦沄岳在一旁听得,转而看了唐欢遥一眼。两人均未吱声,只是听着他们赵泽林与伦沄岚将这件事情定了下来。 墨珣的婚事一经敲定,越国公不免就看向了伦素华。这才想起,他倒是没听伦沄岳提过伦素华的亲事。“对了,你家……这个两个小的议亲了吗?” 越国公一时记不起素华与素安的名字,但却不妨碍他这么问伦沄岳。 伦素华听到自己被问起,只看了一眼父亲和爹爹,便低下了头。 在越国公记忆中,伦素华与伦素程年龄相仿,既然伦素程已经成亲了,而墨珣也快了,那伦素华应该也不久了才是。伦素安看着也已经长开了,是可以先相看起来。 伦沄岳听到越国公问起自家的儿子,顿时便是一脸无奈,“素华啊……”伦沄岳拖了个长音,边说边摇头,“我是拿他没办法了。” 越国公迟疑了一阵,“怎么?” “院试考了几回了,连个生员都没得。”伦沄岳是恨铁不成钢了,经了这段时间的磋磨,他总算明白了,自家儿子恐怕就不是读书那块料。 凭着伦素华自己要想在京里相个好点儿的哥儿那恐怕是不容易了。 伦沄岳自是知道这点,所以才愁得很。 素安还好说,毕竟是个哥儿,还有个在翰林院做官的爹,嫁个朝廷命官都是使得的。可伦素华真是愁死人了,高不成低不就的…… 越国公听到伦沄岳这么说,一时间竟也不知是该如何安慰他。越国公自己没有孩子,认了墨珣这个干孙子在定亲的事上也没怎么让他费心,此时听到伦沄岳唉声叹气,心中竟也颇有体会起来。“那也该相看了吧,我听说素程都已经成亲了。” 第450章 刚才伦沄岳说出了伦素华的名字,越国公这就想起了他们伦家那辈是“素”字辈,再加上他收到过墨珣的信,这便忆起了伦素程的名字。 伦素程成亲的事,大哥是有写信告知。伦沄岳也是收到了伦沄轲的信之后,这才开始不再逼迫伦素华念书,转而开始打听起哪家有合适的哥儿来。 大多数情况下,儿子的亲事都是由他爹张罗的,但唐欢遥进京后社交圈并不广,也只有在伦沄岳正式入了翰林院之后才与其他几个官员的夫郎有了交集。 念书一事真是要靠自觉和自身的悟性。 伦沄岳自认已经在尽自己所能在教伦素华了,但他也不知道他这个儿子是像到了谁,怎么就在读书的事上没有半点兴趣呢。本来素华比素程、墨珣更早通过县试,按理说应该不至于不适合念书才对…… “已经在留意了。”伦沄岳一提起这个就觉得犯难。如果伦素华通过了院试,得了生员身份,怎么说也算是有功名在身了。等到那个时候再说亲,说亲的筹码也能高些。可伦素华偏偏不争气,这让他有什么办法。 这个话题既然是越国公挑起的,那么看到伦沄岳现在犯难的表情自然也就不能装聋作哑,“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伦沄岳忙点头,算是应下了越国公的话。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伦素华的婚事就算有越国公帮忙,可伦素华本身能力不行,那也是说不着什么好人家的。 墨珣一听到越国公问起伦素华的事,就开始盯着伦素华看了。伦素华看起来与墨珣三年前离开时并没有多大的不同,但墨珣就是觉得他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这是墨珣进京之后第二次见到伦素华了,说到第一次……墨珣仔细思考起上一次与伦素华见面时是什么情景。不知道是不是陌生的错觉,好像,伦素华没以前那么爱说话了? 想到这里,墨珣又打量起伦素华来。 或许是墨珣的视线太过直白,伦素华这便抬起头来同墨珣来了个对视。 墨珣一怔,随后就看到伦素华讷讷地冲自己点头示意,而后他就不再看墨珣,转而低头盯着自己的碗。 伦素华这也变化也太大了吧?! 在墨珣离开京城之前,每一次同伦素华会面,他都会跟自己诉苦。可自打墨珣回京了之后,反倒再也没听到过伦素华的抱怨了。 莫非是伦沄岳把伦素华管得太严,直接把伦素华管傻了? 用过了饭,闲谈完毕,伦沄岳便要起身告辞了。作为主人家,越国公与赵泽林自然跟着起身要出门送客。 伦沄岳自然连连摆手,直道“不用”。唐欢遥也表示让伦沄岚来送就好,就不劳烦越国公与国公夫人了。 因为伦沄岳和唐欢邀的一再坚持,越国公最终便也同意了,由伦沄岚代为送客。 伦沄岳他们一行走出了饭厅之后,便由伦沄岚领着往大门处走了。墨珣作为晚辈,自然是跟在他们身后的。 唐欢遥走了两步之后回头看了看饭厅,见越国公与赵泽林当真没有跟出来,便赶紧伸手拉住了伦沄岚,将他扯到自己身边。 伦沄岚没有防备,被唐欢遥扯了一个趔趄。好在唐欢遥及时把伦沄岚扶住了,也免得伦沄岚跌倒。 “二哥夫郎?”伦沄岚顿时松了口气,这才顾上问唐欢遥要做什么。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唐欢遥刻意压低的了声音。 墨珣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而唐欢遥这么低声说完了之后还朝着伦沄岳看了一眼。伦沄岳从听到伦沄岚说话开始就已经偏过头在看两人了,此时见自家夫郎暗示,便略微颔首了一下,领着家里的三个孩子又走快了些,算是给伦沄岚和唐欢遥留下私人空间。 墨珣倒是不想走,可被伦沄岳喊了过去,不走也不成了。 见周围只余他们两人,唐欢遥这才拉着伦沄岚说道:“三年前宫廷选秀,墨珣那个未婚夫郎被宫里撂了牌子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唐欢遥说的这是一个陈述句了。如果林醉没有被宫里撂牌子,那他就不能够自行婚配,自然也就不能嫁给墨珣了。 伦沄岚顺着唐欢遥的说法点了点头,“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听说,林府那个醉哥儿,当年是因为‘多口舌’这才被宫里撂了牌子。”唐欢遥说这话并不是无的放矢。 当年的选秀,伦沄岳因为墨珣便也稍加关注。说句实在话,那时无论是林家还是越国公与伦沄岳都以为林醉必定会被留牌子,而墨珣与林醉的婚事也一定会告吹。却没曾想,林醉竟然在经历了第一轮选秀之后于宫中跟别人起了争执,甚至还动了手……最终,林醉与那名哥儿一起被撂了牌子。 “据我所知,醉哥儿应当不是那种人才对。”伦沄岚听完了唐欢遥的话之后,怎么都觉得不对。就他几次见过林醉,也只觉得林醉并不是那种多嘴多舌的人。而且,墨珣回乡之后,越国公并没有再认别的孙儿,那么自然也就不会害墨珣了。如果林醉当真是那种多口舌,会搅得家宅不宁的人,想来赵泽林也不会再提起才是。 墨珣听到唐欢遥这么说,略显诧异地回了头。 伦沄岳本就带着素华、素安和素晗在大门处等唐欢遥,此时见到墨珣的动作,伦沄岳便也跟着他一起朝着唐欢遥与伦沄岚处看去。 唐欢遥今天最主要的也不是要说这个,只是觉得伦沄岚并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才提上一提,“其实……还有别的。”接下来的话就不太好听了,但伦沄岚也算是他半个弟弟了,而墨珣又是他的侄子,有些话还是说清楚为好。 第451章 “我听说,醉哥儿还不太好生养。” “啊?!”伦沄岚乍一下还没听明白,等仔细一琢磨才反应过来,顿时便急了,“这都是从哪儿听说的啊?” 唐欢遥被伦沄岚忽然抓了一下,也面露难色。毕竟墨珣与林醉的婚事是早都说定了的,墨珣回乡,林醉自己及笄之后又等了墨珣足足两年……“就宫里嘛。”唐欢遥说着说着便摆了摆手,“哎呀!就是传言,传言……” “多口舌”与“不好生养”,都是唐欢遥从伦沄岳口中听来的。而林醉作为墨珣的未婚夫郎,伦沄岳自是有在留意。以至于后来,林醉被送出宫后,伦沄岳还在宫里四处探听了一番。 不过,当年伦沄岳把这件事告诉唐欢遥的时候也只说是宫中传闻。 伦沄岚只要一听到与墨珣有关的事,当然是十分上心。墨珣娶夫郎乃大事,林醉进了门之后也是正夫,日后便是当家主夫了,那地位自是非同一般的。伦沄岚在墨珣的事在不敢马虎,此时见唐欢遥开始打哈哈了便拉住了唐欢遥的胳膊,沉声问道。“欢遥,你跟我说实话,你说的这些事是真是假?” “是你哥从宫里听来的。”是真是假,他哪知道呢?唐欢遥回答不了伦沄岚的问题,“不过沄岳也说是宫里传言。我们是觉得这件事情应该让你知道一下,至于后续应该怎么做,就由你自己来决定。” 伦沄岚闻言这便垂下眼帘沉思起来,他原先抓着唐欢遥的手也随即松了松。唐欢遥见状,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伦沄岚这才想起自己是出来送客的,赶紧将唐欢遥送至大门外,看着他们一家上了马车。 墨珣虽然被伦沄岳叫走,但他却时刻注意着二舅夫郎与爹在做什么,倒也把他俩说林醉的事听了个分明。 在墨珣看来,无论林醉如何,他最后都是要娶林醉的。像唐欢遥说的什么多口舌一类,墨珣不大信。 不过……也说不准。也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与林醉接触得少,对林醉还不太了解吧。 至于“不好生养”这点……墨珣真是不知道了。在他眼中林醉本就是个男人,理应不能生才对……当然,他的这种想法不能让伦沄岚知道了,否则伦沄岚怕是要被他吓坏了。 送走了伦沄岳一家之后,伦沄岚立刻显得心不在焉起来。 墨珣是知道情况的,却没办法出言对伦沄岚解释。刚才伦沄岚听到唐欢遥说林醉“多口舌”的时候明显是不信,而且反应也没这么大。想来,应当是“不好生养”这四个字对伦沄岚造成了一些不良的影响。 “爹?你怎么了?”墨珣想着,要不就干脆引导着伦沄岚说出来,这样他也好劝上一劝。 伦沄岚有些晃神,此时被墨珣这么一问,倒是转过头来看了墨珣一眼。一阵欲言又止之后,伦沄岚才摇摇头对墨珣说:“爹没事。” 这就是不打算说了。 墨珣有些烦躁,他没有告诉过伦沄岚自己听力和视力都超于常人,自然也就无法解释自己怎么能听到他跟唐欢遥的对话了。 但林醉,他是一定要娶的。 “是不是二舅夫郎刚才跟爹爹说了什么,惹了爹爹不快?”墨珣眼下耐心十足,便也努力引导起伦沄岚来。 伦沄岚听到墨珣这么问,嘴上动了动,面上也是犯难,似乎正在纠结要不要告诉墨珣。 墨珣正等着伦沄岚说话,哪能让他又把话憋回去。想到这里,墨珣便主动提起,“难不成是为了我的婚事?” 伦沄岚猛地睁大眼睛看向墨珣,满眼的难以置信,显然是被墨珣的问话吓到了。 “难道不是吗?”墨珣并未表现出自己十拿九稳的样子。 伦沄岚这才点点头,“是为了你的婚事。” 他本来就在为墨珣的婚事烦心了:如果墨珣的父亲还在世,那成亲啊、洞房啊,就应该由身为父亲的墨延之来教了。刚才在饭桌上越国公与赵泽林提到明日要到林府去为墨珣请期,伦沄岚就想着自己将哥哥一家子送走了之后,再去寻赵泽林,再由赵泽林跟越国公提一下,让越国公为墨珣讲一讲那些事…… 可是后来,唐欢遥说的那些话……着实是太令人在意了。 墨珣见伦沄岚愿意开口说了,这便安静地等他继续。 “三年前醉哥儿要参加宫里选秀的事,你还记得吧?”伦沄岚这就从头说了起来。 墨珣点点头,而后就听到伦沄岚把刚才唐欢遥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伦沄岚又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小声嘀咕一样,“这事儿这么要紧,怎么越国公和国公夫人都不先跟我提呢?!” “要不,爹爹去问问爷爷和祖父如何?”墨珣听到伦沄岚这么说,显然是伦沄岚觉得赵泽林和越国公有事瞒着他了。 伦沄岚听墨珣这么说,稍作思考之后便也同意了墨珣的说法。反正他本就打算将人送出去之后去寻赵泽林,现在刚好问一问这件事。 墨珣本也想知道林醉的情况,现在看到伦沄岚要问,便也暗自跟在后头准备听上一听。 赵泽林与越国公用过了饭之后就到后院去了,此时伦沄岚跟墨珣听了下人的话这就到后院寻人去了。 等墨珣他们到的时候,越国公老两口正在饮茶。 “人送走了?”赵泽林见他们寻了过来,想来应该是有事要说,这就伸手指着跟前的椅子,让伦沄岚与墨珣坐下。 第452章 “是,看着他们上马车了。”伦沄岚回话。 赵泽林本就是要挑个话头罢了,等到伦沄岚答完了之后,他便好整以暇地等着伦沄岚说其他的事了。 “是这样的,我刚才……”伦沄岚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越国公他们提起,万一赵泽林听完了自己说话之后心里对他二哥一家心里又疙瘩可怎么好。 “爹。”墨珣坐在伦沄岚身边,见伦沄岚又不愿意说了,便伸手碰了碰他,以示鼓励。 伦沄岚看了墨珣一眼,这就将刚才唐欢遥跟自己说的事,又同赵泽林和越国公说了一遍。这一番话说完了之后,伦沄岚就等着赵泽林出言解释了。 赵泽林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是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伦沄岚肯这么明白地来问他们,显然是把他们当真自家人了。 “关于醉哥儿宫廷选秀的事,就算你不来问,我也是打算要在今天跟你说的。” 赵泽林早都做好了林醉成为内命夫的打算了,所以在当时听说林醉被撂牌子的时候也是十分震惊。甚至在林醉被送回林家的第二天,他就赶到了林府要问问昌平郡君,林醉在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昌平郡君显然已经在前一天问过林醉了,同赵泽林说起的时候倒是直言不讳,其中还提到了他家二儿子夫郎程雨榛的外甥吕青庭。 林醉正是与吕青庭起了争执,这才被撂了牌子。 墨珣听到赵泽林提到“吕青庭”这三个字,当即便觉得林醉会与他起争执并不是什么怪事了。 想来,也应该是吕青庭主动挑了事,而林醉忍无可忍,这才闹开了。 在昌平郡君跟他说那番话之前,赵泽林一直认为吕青庭很是可怜——小小年纪便没了爹,而吕家的当家主夫又是偏房扶正,整个京里都盛传吕家的主夫正室害死吕青庭亲生爹爹的凶手…… 在听完了昌平郡君所说的,吕青庭的所作所为之后,饶是赵泽林也禁不住直摇头。 第187章 赵泽林到了林府之后,自然也没好意思张口叫林醉过来当面问,毕竟被撂牌子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且林醉也是个明事理的孩子,想来也应当知道自己落选了以后对于自己与林家是怎么个影响了。 而且他与昌平郡君交好,想来郡君应该这种事上应该是不会瞒他的。更何况,越国公还是御史副丞,稍作打探也能探听出些什么,到时候也能猜他个八。九不离十了。 选秀之前的准备工作就是由各地方将应阅哥儿的个人信息逐一呈报,建立名册之后再统一汇报给户部。 户部收到了从地方上汇集的信息之后,即刻向皇上请旨。等到宣和帝定下了选秀日期之后,户部再往地方上下通知。 地方上一经收到户部的通知,这便要开始安排家人子进京了。大多数的家人子都会由地方派人护送,而有些则由自己家中的亲属或是长辈送去。 为了不祸及家中,就算有的家人子不愿进宫选秀,却也不得不进京。 也不乏有那等冒名顶替之辈,若未查出倒也罢了,当真被查出来那就是连坐杀头的重罪了。 因为选秀日期是既定的,所以有些提早到了的家人子就可以在京里先安顿下来,等到时再于神武门等候,户部官员校对姓名家状,而后再交由内监引阅。 来参加选秀的家人子众多,第一场选秀开始之前便需要按照家人子家中品阶安排次序,内命夫的亲属排在前列,朝臣的子嗣次之……其中还需按照年龄再排。 因为宣和帝十分重视这一次的选秀,所以第一场选秀耗时便也格外地长。 通常是五人一排,然后由内监先行检查。 家人子的五官是否端正、秀丽,脸上是否有暗疮,或是有其他的外观上的问题……这些都是要被需要逐一记录在册的。 此次负责选秀的主管内监为冯、齐两位公公,他们本就是宣和帝身边的红人,办起事来自然也就更得宣和帝的心意。 面貌丑陋、生病、残疾这一类都是要被记录下来经过反复核实无误,呈报给宣和帝之后才能被免去应选义务。 一般来说,反复核实十分麻烦。尤其是这一次的选秀与上一回相隔很长的时间,再加上宣和帝分外重视,所以基本上符合条件的家人子都被送进京里等待内监检查。 林醉在进宫之前,便得了程雨榛的话,说是程家也有哥儿进宫应选,过了第一轮之后可以互相有个照应。而在选秀开始之前,程雨榛还特意带着林醉到程府上拜访,与几个表弟、表兄打了照面。 本就是经常来往的亲戚,林醉见着他们的时候倒也不觉得尴尬。程雨榛见状,也就放他自己跟表哥表弟们作一处玩了。 程家这辈的这几个表亲与林醉的关系还算不错,但对于经常跟在林嘴身后的吕青庭却着实没什么好感。可是程雨榛与林醉每次到程家来都会带着吕青庭,大家又都是亲戚,就算再不喜,也不会明面上表现出来,顶多就是不搭理他罢了。 只不过,每次都来的吕青庭此次竟是没见着人,不免让人有些意外。 林醉在程家这些表兄弟当中年纪恰恰排在中间,上头还有一个已经及笄的表哥,本来是已经许了人家的,却没想到宣和帝下旨要选秀,这就被耽搁了。还有一个就比林醉大了几个月,余下的五个表弟仅两人到了应选年龄。于是乎程家今年应选的共有四人,再加上林醉的话,就是五个了。 第453章 已经及笄的这个表哥是林醉的三表哥,叫做程靖蓝;比林醉大几个月的四表哥叫程靖祎;两个表弟一个叫程靖藜一个叫程靖薯。 因为大家对吕青庭的感观都不是很好,所以家里的小辈们知道陈玉珍带着林醉上门之后便有些担心。但看到林醉时,却不见吕青庭,程靖蓝还是问了问。 “吕家表弟怎么没跟来?” “他……”林醉思前想后,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告诉程家的表兄弟,自己已经跟吕青庭闹翻了。 林醉琢磨了半天,两个表弟却是等不及了,又追问了他几句,他这才开口说道:“他大概是不屑与我为伍吧。” 程靖蓝一听林醉这话就觉得不对,大家都知道林醉经常把吕青庭带在身边,不过就是碍于亲戚的情分罢了,怎么能叫做吕青庭不屑与林醉为伍呢? “到底怎么回事?!” 几个哥儿们凑在一起就喜欢东聊西聊的,现在一听到林醉这边有情况,哪能受得了林醉这样说话说一半?! 表兄弟几个当即就急了,却不是焦急,而是心痒。大家伙儿一听林醉这个说话语气,那就意识到肯定是有事发生。自然是连连追问,倒要林醉快些说。 林醉知道他这几个表亲同吕青庭也没什么交情,甚至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说,这才将之前吕青庭的所作所为一应道出。 林醉这次说的不单单只是花朝节的时候,还有更早以前在林府的一些事。 吕青庭除了拿了墨珣送给林醉的宫灯之外,还从林醉的屋里拿了不少鎏语斋送上来的首饰。那些大都是还没有开卖,鎏语斋送上来给林醉查验观摩的。只要林醉稍稍不注意,让吕青庭摸进了屋里,那他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了。 而且这些东西一旦让吕青庭瞧见了,就别想再拿回来了。 林醉也不是没有告诉过程雨榛,然而程雨榛却觉得那些首饰又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既然吕青庭喜欢,那就给他好了。 林醉又气又恼,却又拿吕青庭没有办法,只能怪自己没有把东西锁进箱子里放好。 有的时候林醉甚至会怀疑,吕青庭是不是故意盯鎏语斋,一见到鎏语斋往林府送东西,或是店里进货,他就开始往林府里头钻。 除了偷东西之外,吕青庭还爱颠倒是非黑白,恶人先告状的事情也没少做。 程雨榛虽然在听完了吕青庭的告状之后,从来都没有罚过林醉,但他身边的洛池、洛涧却没少挨罚。 而洛池、洛涧是从小与林醉一起长大的,尽管只是小厮但情分自是非比寻常。见两人受罚,林醉自然于心不忍。 再加上吕青庭到他屋里偷东西,林醉去找程雨榛告状,最后程雨榛也只会怪罪洛池洛涧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 但实际上,吕青庭要进林醉的屋里,洛池洛涧又怎么敢拦着?一拦,那吕青庭又要摆出一副“林府连个下人都瞧不起我”、“下人都敢欺负我”的姿态冲到程雨榛跟前告状了…… 简直就是个恶性循环。 林醉一边跟几个表兄弟说,一边心生厌弃。 在上一次的花朝节,林醉跟吕青庭彻底闹翻之后,他就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跟吕青庭来往了。然而程雨榛不管怎么说都是吕青庭的舅舅,虽然那日为了顾虑自己的两个儿子把吕青庭送回了吕府,可是后来吕青庭再到林府到时候他也没有怎么拦着。 花朝节那天林醺回去就病倒了,连着卧床了整整两个月,所以后来吕青庭再到林府的时候,也就只有林醉一个人在跟他置气。 在程雨榛看来林醉与吕青庭是表兄弟,林醉那一通脾气不过这是小孩子之间闹闹矛盾,再一起处处就好了。 反正就是没把花朝节那天发生的事当回事儿。 林醉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搭理吕青庭,那么说到就要做到。只要吕青庭一到林府,他就命人把院门落锁,见都不见。 程雨榛把他叫去说了几回,虽然并未责骂,但是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让人很不舒服的意味。摆明了就是说林醉小心眼,当哥哥的还跟弟弟置气。 林醉一听程雨榛这说话的语气和用词,就知道肯定是吕青庭又去告状了。 但告了状,他也不怕。 他以前总想着自己是哥哥,理应谦让,也不想让爹爹烦心。可后来他总算是想明白了,他为别人考虑的时候,又有谁是真正在为他考虑的呢? 林醉当着程雨榛的面,当然是点头称“是”,满口说“好”。可程雨榛一不在,他就照样落锁,就是不让吕青庭进他的院子。 如此反复几次,程雨榛也算是看明白了林醉的决心,倒也没再把林醉叫过去说话了。 不过林醉心里的气还是很难消。因为在花朝节当天,自己明明就跟吕青庭说的那么明白,而吕青庭不也摆明了是看不上他,却还是厚着脸皮上林府……当真令人生气! 可林府又不是由林醉做主,只能任由他进来,再从程雨榛那儿收了不少零花回去。 “这……这怎么还偷东西啊?!”程靖藜明显是被林醉所说的话给吓到了。 京里有哪家的哥儿被教养成这样?居然还偷自家人的东西! 林醉很少说别人的不是,这一开口说的就是自己的表弟,未免也太…… 程靖蓝听完了林醉的话之后并未立刻发表言论,待听到了程靖藜佛惊呼,又看他满脸的难以置信,顷刻间便笑了起来,“我说怎么吕家表弟每回跟舅舅过来就要往别人屋里钻呢。” 第454章 林醉所言,程靖蓝是信的,因为他就曾发现吕青庭不请自入。尽管吕青庭没有从他屋里拿走什么东西,但那样的行径在他看来着实不妥了。 在当时,程靖蓝还没多想,但现下却不得不怀疑起来。 而且,他也不是没有别个交好的朋友,从朋友那儿确也能听闻吕青庭的做派了。 既然三哥都这么说了,程家其他几个兄弟也就不再怀疑,甚至程靖祎也后知后觉地发现吕青庭也自己一个人进过他的屋。 “吕青庭”这个话题一经过挑起,那压根就停不下来了。程家几个兄弟又把从相熟几个哥儿那里听来的关于吕青庭的事也一并说了。 如此一类,大家竟发现吕青庭在整个京中的哥儿圈里没有一丁点儿人缘,所有人的好感都让他给败光了。 “舅舅是怎么回事,怎么还让他到林家去啊?”程靖薯在他们之中年纪最小,把关于吕青庭的事都听完了之后,皱着眉头却是在想程雨榛的事。 “总归是亲戚,舅舅估计也是觉得他可怜吧。”程靖蓝做了总结陈词,“好了,今天这个事就到此为止,可别再往外说了。吕青庭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们程家的表亲,就算有什么坏话,也别被人说是从程家和林家传出去的。” 几个弟弟均一口应下,表示自己一定三缄其口。 自从要选秀的消息传出之后,程雨榛就很少让林醉出门了。就算有的时候林醉只是要去鎏语斋,程雨榛都要多派两个人看着。 而林醉到程府的话,就比较不会受到限制了。因为在程雨榛看来,程家的这几个外甥也是要参加选秀,多来往总没有坏处。 尽管吕青庭也在应选之列,但林醉明显就不想跟吕青庭见面,程雨榛也不好过分强求他。 在林醉看来,应选入宫这个事,互相照应什么的还真没必要。他是一丁点儿都不想入宫,如果能被撂牌子那自是最好的。 可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第一轮选秀大多数的家人子铁定会通过。他在家中也听得祖父说的一些话,今年的选秀非比寻常,似乎是要往宫里添上不少新人。 因为没有残疾、丑陋这些明显的外在问题,林醉与他那几个表兄弟以及田以佻这些好友自然是很清晰就通过了第一轮选秀。 经过了第一轮挑选之后,凡事被内监挑选中、记了名的家人子就可以参加第二轮的阅选了。而那些在第一轮就落选、未曾被记名的家人子便可以返回家乡自行婚嫁了。 这第一轮挑选结束了之后,被记了名的家人子就由内监引入宫中,住进了咸福宫的偏殿里。 咸福宫位于储秀宫旁边,却离养心殿、乾清宫、御花园这些地方很远,想要偶遇宣和帝与皇子们着实是一件很难的事。 那些为了在皇上与皇子们面前露脸的家人子如果乱跑被发现,除了会被直接送出宫并昭告天下外,家人也会受到一定的责罚,而且整个咸福宫的宫人们和此次负责选秀的内监们也会一同遭殃。所以大多数家人子都是安安分分地听从内监的指示,呆在咸福宫的偏殿内不敢随意乱串。 像这些通过了第一轮选秀的家人子们得以入住咸福宫,却也并不能够直接见到宣和帝或是内命夫,还需要经过通过这半个月时间的内监考察。 住在咸福宫的这段时间里,会有内监过来与他们同住。一般一个偏殿之中会配备有一到两名内监,以便就近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 进宫后的头一天就是先训话。 家人子们需得在咸福宫的院子里站足一个时辰,听主管内监讲解宫里的规矩和注意事项。 此时天气炎热,家人子们在阳光下暴晒了一个时辰,有些体弱的便直接晕厥过去,让人架着拖回屋里。 有些家人子见着别人晕了便可以进屋休息,心里羡慕,但脸上还是绷着。 讲解一事不需要齐公公动嘴,他只是坐在一旁阴凉处看着罢了。但此时,齐公公见有的家人子似乎是动了心思,这便冷笑起来,“怎么?也想晕了进屋去?” 在场的人哪里敢应,自是一声不吭的。 内监们听到齐公公发话之后,这就仔细打量起眼前的这些家人子来,像是要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家人子们自是不敢做声,经过一阵沉默之后,齐公公才又道:“杂家现在在教你们规矩,你们大可以不听。” 齐公公的语气里带着不耐,这大夏天的让他在室外,他自然也是烦躁得很。“要进屋的现在就可以进去了。” 不想听更好,他也好早点儿离开。这大热天的呆在屋外头,那可真是热死个人。 站在齐公公身边的内监自然是听出了齐公公的语气,接着齐公公的话又往下说:“今日的这些规矩,杂家可就只说这一遍。” 齐公公听到他身边的内监发话,又是一声冷哼,“如果你们记不住,那日后若是犯了错,可是直接要按宫规处置的!” 说到底,齐公公也是为了他们好。否则的话,根本不需要这么提点。只要让这些家人子们犯一次错,他们就知道厉害了。 虽然这批家人子当中不乏有将来能够进入后宫成为后妃的,但现在还不是。而且,宫里规矩就是如此,却也不是他在刻意为难家人子们。 若是依照惯例,选秀本不该由齐公公和马公公负责。 可是去年,宣和帝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忽然恢复了选秀就算了,还让自己贴身内监负责这些…… 第455章 这事儿让许多人都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些朝臣和后妃还猜测宣和帝此番是要为太子选妃。 然而……宣和帝秘密立储了。 也就是说,现在除了宣和帝本人之外,根本没有人知道谁是太子。 既然不知道太子是谁,那这次选秀和这批家人子自然是备受欢迎了。 家人子之中的几个比较出众的哥儿更是被多方眼睛盯着,大概是想从他们身上看出宣和帝的用意。 德才兼备的家人子若是被赐给了皇子,保不齐这个皇子就是宣和帝密旨之中的那个太子了! 训话结束之后,大多数哥儿都已经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奄奄一息,完全都没有刚进宫那会儿的生机勃勃了。 “家人子们按顺序上前领取宫服。” 齐公公身后有四个大麻袋,正是装了家人子们这半个月来在宫里要穿的衣服。 因为这些衣服是由宫中统一发放的,按照标准尺码制作,有些或许并不合身,需要调换的再跟主管每个偏殿的内监报备,不得私下做修改。 林醉接过了由内监递来的两套宫服,正是无甚纹路的水蓝色衣衫和白色的腰带。 看起来是毫无特色的款式。 有些家人子拿到了宫服之后,便嫌弃得很。只是稍稍扁了扁嘴,却也让在一旁观察的内监看了个分明。 这宫服的料子放在民间那可以说是十分难得了,但这些进了宫的家人子们毕竟是有应选身份的人家,自然是瞧不上的。 林醉家里是皇商,确是有钱。他手中的这种宫服的料子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而宫里好些东西都是由林家采买进贡的,所以对他而言,这些也就普普通通吧。 等到宫服发放完毕,便有四个主管偏殿的内监将这批家人子们分别引到了各个偏殿之中,并安排住宿。 咸福宫统共有四个偏殿,每个偏殿内又有五间大屋。 他们这批家人子的人数不少,入住之后直接就把咸福宫的偏殿给塞满了。 咸福宫的正殿为羲侧君的居所,然而这些新入宫的家人子们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遇见羲贵侧的,若是遇上了也只能跪地或是低头避让,并不可以主动上前与之攀谈。 入住咸福宫偏殿屋子是按照这些家人子进宫之前的排列顺序进行安排的,每十名一间,逐一进入,等到满员后内监再领着余下的家人子到下一间去。 进了屋里之后,每个人的位置也都是按照之前的顺序安排好的——最先进屋的家人子睡在靠窗的位置,而后逐一排下来,最后进入的家人子便睡在门边。 因为咸福宫总共就只有四个偏殿,林醉倒也与几个相熟的家人子同处一殿。 林醉是倒数第二个进入屋子的,而他所住的这间屋子里虽说有十名家人子,但却只有一个诸卫左中候之子——郑烟,是他认识的人。 认识归认识,实则两人并没有多少交情。更有甚者,两人若是碰了面连话都说不上一句。而且林醉总感觉……郑烟好像跟他有那么点儿不大对付。 觉察到了这一点之后,林醉便仔细地思考起自己曾经是否有得罪过他,但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等到了后来,他们两人没怎么碰见了,林醉就干脆把这件事情抛诸脑后了。 现在乍一下看到郑烟,林醉心里倒是又想起了一些,而后便简单地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郑烟是第一个进来的,正在靠窗的位置上。 林醉刚才是等到郑烟看向他了,这才点的头。 此时郑烟见林醉同自己打了招呼,便也朝着林醉颔首示意。不等林醉表态,郑烟便低下头开始整理床榻了。 屋里的床只是一个铺位,上头摆了十张席子,这席子十分宽敞,留给每个人的位置也够大。 枕头与被褥均由宫中提供,林醉他们除了第一天穿着自己的衣服进宫之外,余下的时间便要穿宫里统一发放的宫服,梳同样的发髻了,身上亦不得额外佩戴发簪、饰品。 第一轮选秀结束到第二轮选秀开始,林醉他们这些家人子们统共需要在咸福宫住上半个月左右的时间。 而在这半个月的时间内,会陆陆续续有不少家人子被送出宫去。 就比如,他们入住咸福宫前几天,会有太医过来为他们这些家人子们诊脉,以判断他们是否身患隐疾。 经太医检查之后,如果发现这名家人子身体不健康,那就得送出宫去发还回家。 所以,就算经过了第一轮选秀,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够留在宫里的。 而余下的家人子们在入宫的这半个月的时间内,除了需要学习宫中的礼仪之外,还要经历数场考核。 如行走、跪坐、蹲姿这类的姿态考核自不必说,在家人子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内监们便已经在旁暗中观察并将他们的各种小习惯偷偷记下了。 像刺绣、书法、礼乐、对弈这类,便是额外加项。多掌握有一门别人不会的技巧,便更容易脱颖而出。能够识文断字的家人子比起大字不识的自然是旗胜一招。 林醉本来就才情出众,这些考核也就不在话下了。 进宫之前昌平郡君曾经仔细交代过林醉,让他遇上的事情不要强出头,自然有比他年纪大或是家中长辈品阶高的家人子在。而程雨榛也让林醉与程家的四个表兄弟互相扶持,就算被撂了牌子也绝不能做出什么有辱门楣的事。 第456章 不是说林醉已经跟墨珣定了亲,那他就可以不管不顾地在宫里丢丑。 单单林家二房来说,林醉下头还有林醺、林酩,他们都是哥儿,将来也都是要嫁人的。万一他这个做亲哥哥的做出了什么丢脸的事,别人恐怕就会认定他们林家家教不好。连嫡长子都教不好了,那下头的林醺、林酩又能好到哪里去? 宫里的内监自是人精,林醉就算再不想进宫也不能犯那些个简单的错,万一被人记下了,那林家也是要跟着倒霉的。 在宫里,家人子们除了要学习宫廷的规矩,连带一些行礼、泡茶都要一并学了。还要学会分辨内命夫的着装打扮、发饰、配件等等。 所以,民间又有一种说法,就是这第二轮选秀被撂了牌子的家人子们,出了宫会成为各家争相求娶的对象。 当然,这只是民间的说法罢了。 会被撂牌子的原因多种多样,有些被撂了牌子且被昭告天下的家人子出了宫却再难嫁人了。 他们每个偏殿的家人子在卯时刚到就会被叫起来洗漱,起了床之后他们需得安安静静,不能打扰到羲侧君休息。 有些家人子在家中并没有起得这么早,但或许是因为他们头一天住进宫里,有些不太适应,睡得也不是很沉。所以身边只要稍有动静,他们就会被惊醒了。 等到家人子们洗漱完毕,便要到院子里集中开始进行新一天的学习。 这些内监与家人子们家中自行请来的先生不同,很多话都只说上一遍,动作也只教一次,而后就要求家人子们自行练习。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内监们便开始进行当堂的考核。 按照顺序,由四名家人子一组,每次三组,开始重复刚才内监所教授的东西。每组旁边还有两名内监拿着纸笔,像是在给他们评分。 林醉作为林家二房的嫡长子,程雨榛一直以来都对他寄予厚望。再加上他还是昌平郡君还是宗室,对于林醉平时的行为举止还是管得比较严的。所以他在这方面上倒是让人抓不出什么错来。 而宣和帝要选秀的是从去年开始就已经昭告天下了,有资格应选的哥儿们家里想必也都请的人教规矩,现在当堂考核看起来也没人出现什么大纰漏。 等到他们几百名家人子都考完了之后,那记分的内监便拿着手中的纸交到齐公公与马公公手中让他们检查。 林醉低着头,偶尔朝着齐公公与马公公瞟上一眼,见他俩有说有笑还频频点头,想来是对他们这批家人子还算满意了。 自从进了宫之后,林醉虽与几个表兄弟在一个偏殿,但却没有机会私下碰面。这段时间每日都被安排得十分充实,倒使得林醉也无暇顾及那些个。 等到家人子们将宫里一些基本的规矩学完了之后,内监忽然就允许他们在咸福宫的各自居住的偏殿之中自由行走了。 尽管如此,但是好多家人子们都不敢轻举妄动,唯恐这只是内监们给他们设下的圈套。 林醉就没那么多顾虑了,他本来就不是很想进宫,一听说可以自由行走,就到旁边屋子去寻程家的表兄弟去了。 程家也就是程靖蓝和程靖祎与林醉在同一个偏殿内,另外两个小的就在别的地方了。 内监的话,林醉还是听得懂的。只能在各自居住的偏殿内行走,不能在各个偏殿内瞎晃悠。 因为各个偏殿是围绕着咸福宫的正殿建立的,如果在各个偏殿中往来,那就很容易会冲撞到贵人了。 家人子们在宫中自然是十分拘谨,而且又担心内监们藏在暗处观察,便也一直端着。此时好不容易解了禁,一个个年纪又不很大,便也学着林醉的样子开始串门去寻与自己交好的哥儿了。 林醉在心里算着日子,这才过了几天,家人子们中间便传出了此次宣和帝重新开始选秀是为了给几个皇子以及他属意的太子选妃的消息。 本来这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现在让人捅破了说出来就是又不一样了。 而且连同这个消息一并传出的还有,畅贵君属意林醉当他的儿夫郎,并让主管内监对林醉多有照拂。 林醉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莫名其妙。且不说他同畅贵君毫无交集,就连整个林家都与畅贵君毫无往来。 如果真的是畅贵君看上他,要让他当皇子妃,那他不可能毫不知情吧?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林醉一样不想入宫的,大多数的家人子都是奔着成为内命夫来的。无论是成为宣和帝的后妃还是成为皇子妃,都是很多哥儿终生奋斗的目标。 而畅贵君在后宫之中的地位仅次于太皇贵君和皇贵君,所以当家人子们中间传出这个消息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 从那之后起,林醉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无限放大开来。 就连程靖蓝和程靖祎见到他的时候都拉着他问起关于畅贵君的事,字里行间更是流露出对“林醉把这般重要的事都瞒着”的怨念。 林醉本来就不知情,此时跟程家两兄弟解释起来,他们自然是不信的,还以为林醉是打算连他们都瞒…… 最终林醉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最后竟还惊动了别的偏殿。 因为这段时间,主管的内监们对于家人子们的管束都很是宽泛,所以竟也有别的偏殿的家人子们跑过来瞧林醉。 第457章 这些人只是在一旁指指点点,却并没有窜到林醉身前来,林醉自然也就不能把他们怎么样,甚至连主动出言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不论他说什么,别人都只会觉得他是在欲盖弥彰罢了。 吕青庭这次也参加了选秀,而他不张嘴的时候倒是把一个大家哥儿的形象展现的很好。 林醉进宫之前没有再见吕青庭,等到进宫的时候,远远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吕青庭似乎有那么一丁点儿变化。这个变化当然不是指在吕青庭外表上的变化,而是指吕青庭的整个人的精气神有那么点儿不同了。 按照林醉的猜测,恐怕是吕家的那些人早前没料到吕青庭有应选的机会,再加上宣和帝好长时间没有搞过选秀了,所以吕家对于这个不讨喜的孩子就是随便养养,没养死就行了。等到吕青庭及笄的时候再随意寻个人家嫁出去,也就没那么多事了。现在既然能进宫参加选秀,那便也得好好教一教,省得他进了宫给吕家丢人。 不过,吕青庭的性子已经被养歪了,现在想要扳正过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这一次从其他偏殿过来的家人子当中,就有吕青庭的身影。 吕青庭的反应显然与其他的家人子不同,在见到林醉的第一时间,吕青庭就冲了上来,拽住了林醉的胳膊,开始向他求证关于畅贵君的事,家人子们中间的传闻是否属实。 林醉虽然和吕青庭闹掰了,但在外人眼中,他俩还是表兄弟,碍于这点,林醉也想借吕青庭发问的机会把事情说清楚。 想到这里,林醉便直摇头,声称自己并不知情。 一句“不知情”显然是不能堵住了吕青庭的嘴,林醉又抑扬顿挫地补上了一句,“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消息,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想来应该是谣传。” 吕青庭自是不信,原先抓着林醉胳膊的手又紧了紧。“好啊!我竟是不知道这些日子,你躲在院子里不肯再见我,原来是得了畅贵君的青眼。” 林醉被吕青庭说得一头雾水,但在一旁观望的家人子们却把吕青庭说的话听了个明白。 无非就是林醉被畅贵君看重之后就不再搭理吕青庭了呗。 “你到底在说什么?!”林醉见周围的家人子都在窃窃私语,立刻暗道不好。他压低了声音,警告似的盯着吕青庭。 然而吕青庭哪里是会看别人眼色的人? 他心中认定了林醉、林家,甚至于还有舅舅程雨榛,这些人明明都找好了关系让林醉当上皇子妃,却不肯给他漏一点口风…… 当皇子妃也有正妃与侧妃的区别,林醉这摆明了就是正妃了! 林醉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吕青庭这么拽着,自是觉得不好,这就开始挣扎着要将自己的胳膊从吕青庭的手中抽出来。 吕青庭本来心里就有气,现在看到林醉像是要逃的样子,顿时就急了,这就扯着林醉的胳膊不让他走。“怎么?许你做还不许我说了?” 吕青庭撒起疯来,力气极大,林醉一时半会儿没能从他手中逃脱,“你做什么?还不赶紧把手松开!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成何体统!” “体统?!”吕青庭手上又是用力一拽,“你在宫外早就跟人定了亲了,现在还想当皇子妃?你凭什么!!!” 林醉被吕青庭说得僵在原地,嘴上哆嗦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你疯了吗!” 本来宣和帝已经连着两届没有选秀了,而哥儿的年纪自然是等不了的,所以自行婚聘嫁娶也没人会说什么。 林醉与墨珣定亲又是在宣和帝宣布选秀之前的事,本来是没什么事的,但却在现在这个时候,被吕青庭当众说出来,那就不妥了。 周遭的人听完了吕青庭的话之后便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林醉当然不可能在宫里当着众人的面说宣和帝不在意这个。毕竟这也就只是大家默认罢了,万一宣和帝真要秋后算账……那可就牵连甚广了。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吕青庭脑子正常一点。 “我疯了?”吕青庭这就朗声笑了,“我看是你疯了,你们林家疯了!” 林醉见吕青庭眼睛都瞪起来,显然是疯得不轻。扯了老半天也没能把自己的胳膊扯出来,一时也急了,这就开始说道:“你干什么!丢脸丢得还不够吗?” “丢脸?”吕青庭又是“哈哈”两声,“你问问大家,究竟是你丢脸还是我丢脸?” 林醉一听到吕青庭说出这种话,就知道他确实是没有把自己、把程雨榛当成他的亲人了。 在这种时候,还分“你”“我”? 程靖蓝与程靖祎听到吕青庭的话,当即皱起了眉,对视了一眼之后就上前要将吕青庭拉开了。 “谁敢动我!”吕青庭见有人上来,立刻尖声喊了起来。“程靖蓝?”等到看清了来人之后,吕青庭又一张嘴,“程靖蓝你也是,不是已经许了人家了吗?现在还进宫选什么秀?莫非是……” 吕青庭说着说着,又看了林醉一眼,“莫非是二舅也许了你什么好处?!” “啪!” 林醉飞快地扬起手,狠狠地给了吕青庭一巴掌。 第188章 林醉这一巴掌下来倒是直接把吕青庭给打懵了。 也不单单是吕青庭,就连程靖蓝和程靖祎也都被林醉的动作吓了一跳。 林醉这是头一次打人巴掌,打完了之后也是被自己莽撞的行径吓到。而刚才因为听到吕青庭提起程雨榛,又胡言乱语地说了一堆,气上心头,真是牟足了劲儿往吕青庭脸上招呼。这下收回了手,林醉还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发颤,而掌心也火辣辣的。 第458章 程靖蓝适才听到了吕青庭的口不择言之后便想伸手将吕青庭的嘴捂上,却没料到林醉的速度更快。林醉这一巴掌下去反而阻止了吕青庭接下来的话,程靖蓝顿时也松了口气。他与林醉不同,林醉只是与人定亲,而且林家一直瞒着,倒也没有闹得人尽皆知。可他许了人家是事实,甚至已经过了明路,连婚期都定下了……这事情本来没人提起就算了,现在吕青庭在宫里说起,万一要问罪,那他和那个定好的人家可都没跑了! 吕青庭被林醉这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好半天没有动作。他显然是没料到林醉会对自己动手,一时有些晃神。待回过神来之后,吕青庭猛地转过头来瞋目圆瞪,扬起手来要还林醉一个耳光。 程靖蓝一看到吕青庭脸上那个红彤彤的五指印便也是被惊到。他刚才是听到一声脆响,但整个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吕青庭说他许了人家这件事上”,现在没去注意林醉的动作,恰逢吕青庭别过头去,自是不好察觉。现在一看吕青庭的脸带着巴掌印还恶狠狠地盯着林醉,脸上扭曲着……怎么看都是要冲林醉发难了。 想到这里,程靖蓝立刻手忙脚乱地伸手抓住了吕青庭的手腕,以防他对林醉做出什么报复性的举动。 吕青庭挣扎了半天都没能腾出手来给能给林醉点儿颜色瞧瞧,这就咬牙切齿地开口说道:“好啊!只有你们是一家人是吧?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 程靖祎则在一边帮着将吕青庭钳制住林醉的手掰开,林醉这才得以脱身。他伸手揉了揉刚才被吕青庭死死扣住的胳膊,退了两步,却在听到吕青庭的话之后暗道不好。吕青庭发起疯来向来是没有理智的,而且自己刚才那一巴掌下去,显然已经惹怒了吕青庭……林醉现在就怕吕青庭会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你们这是在闹什么?!”负责林醉他们偏殿的内监闻讯赶来,这一迈进院子就看到那边的家人子们已经围作一团,这便快步赶上前去将人拉开。 此时程靖蓝他们听到了内监的惊呼声,赶忙将钳制着吕青庭的手松开。吕青庭正挣扎得厉害的时候,恰逢旁人松了手,那简直就是如鱼得水,这就施展开了,也不管身边究竟是谁,只当是刚才拉着自己的程家人,逮到就卯足了劲儿往地上推。 “哎哟!” 内监没料到这家人子竟敢朝自己动手,一时不查,竟被吕青庭推到在地,这就连声哀嚎起来。 周围的家人子们本来就只是在看热闹罢了,对于林醉这个竞争对手当中丢脸,他们自然是乐见其成的,但现在吕青庭连内监都敢推,这就把周围的人都吓坏了,唯恐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被吕青庭盯上了。 “公公,你没事吧?!”在一边守着的宫人这便赶紧扑上前去,要将主管扶起来。 主管内监一边被宫人扶起身,一边连声“哎哟”,旁人瞧着只当是他痛得不行了。 吕青庭动完了手才发现自己推错了人,整个人正是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主管内监“哎哟”了半天,总算是缓过劲来,这就怒气冲冲地指着吕青庭道:“来人!把这个家人子给我抓起来!” 吕青庭犯了错,被就心慌,现在听到内监让人来拿他,更是一动也不敢动,直接就让宫人给架住了。 主管内监揉着尾骨,越想越来气,这就又高喊一声,“把刚才闹事的家人子全都给我抓起来!等杂家报告给了齐公公和马公公知道,再交由两位公公处置!” 其他的家人子一听,立刻开始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下场拉架,否则现在连自己都要被抓起来问罪了。 宫人们得了令,立刻将林醉与程家两兄弟一并拿下,将他们与吕青庭一道关进了屋子里。 林醉他们并没有被五花大绑,等被扭进了屋,宫人们便松开了对他们的钳制,只让他们好生在里头呆着,待两位公公来了再行处置。 吕青庭与他们本就不对付,现在又被关进了同一间屋子,那更是犹如冤家路窄一般。 程靖蓝见吕青庭似乎还要同林醉过不去,忙伸手拦了吕青庭一下,提声喊道:“吕青庭,你还要做什么!” 吕青庭瞪了程靖蓝一眼,随手推了他一把。 但程靖蓝见识了刚才吕青庭的样子,自然是有了防备,吕青庭刚一伸手他就避开了。 吕青庭见状,倒也没说什么,只冷声冷气地说:“关你什么事?识相的就自己让开!”他跟程靖蓝碰面的次数不比跟林醉碰面的次数多,而程家,若非有程雨榛领着,他也基本不会去,所以他与程靖蓝既没有过节也没有交情……两人虽然是表兄弟,但实际上与陌生人也没多大的区别了。 “现在这是在宫里,可不是你们吕家,你……”程靖蓝哪里肯让,就冲刚才吕青庭把他的亲事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喊出来,他与吕青庭就算是杠上了。 吕青庭见程靖蓝还要护着林醉,嘴巴一动,“宫里怎么了?宫里就许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程靖祎从吕青庭对林醉发难开始就在院子里,现在听到吕青庭这般颠倒是非黑白,将过错全都推到了别人身上,除了张口结舌之外,便是对吕青庭的逻辑感到无语得很。“明明是你自己发了疯似的揪着醉哥儿不放,怎么能叫我们合起伙来欺负你?” “我揪着他不放?!”吕青庭见程靖祎也开始“讨伐”自己,眼神立刻阴鸷了起来,“要不是二舅偷偷给他准备好了后路,我至于揪着他不放?” 第459章 程靖蓝和程靖祎一听到“后路”两个字,便朝着林醉的方向偏了偏头。但转念一想,吕青庭在宫里这么闹起来,且不说林醉如何,就是他们程家今次应选的四个兄弟恐怕都会受到影响。 就刚才那种情况,他们如果站在一旁看着,只会被人说闲话。但是出来拉架,又会被一起处罚……归根究底就是吕青庭的不是,如果他不这么闹,大家相安无事也就罢了,现在他们既然已经被关在了一处,拿就不该再横生枝节才是。 “畅贵君的事,你到底是从哪听来的?!”程靖蓝也是疑惑不解,这事儿林醉看起来一脸茫然。而且,说畅贵君让内监对林醉多有照拂,就程靖蓝这几日的观察来看,应该并没有才对。就算是内监对林醉和颜悦色,那也是因为林醉本身在这几日的学习过程中表现优异啊! 程靖蓝虽说与林醉不在一个屋里住,但他与林醉、程靖祎三人同属一个偏殿,每日学习、考核也都在一处,自然能看到林醉的作为,知道林醉在他们这个偏殿之中的表现都属上乘……别说是这些负责教授他们、管理他们的内监了,就程靖蓝自己来说,他也是更喜欢那些个聪明懂事的家人子。 “到处都在说,我哪记得从哪听来的!”吕青庭被程靖蓝这么问,却也是想不起来,就记得忽然之间他们整个屋的家人子都在谈论这件事了。 程靖蓝也是从别的家人子那边听说的,现在听吕青庭这么讲,也觉得事有蹊跷。“说不准就是有心人在恶意散布谣言呢!” 吕青庭本就心里有了认定,现在哪里还听得进程靖蓝说话?而且程靖蓝一直以来都向着林醉,对吕青庭而言那就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所以他现在听程靖蓝说话,怎么听怎么像在给林醉开脱。 “哼!进宫之前我就曾听爹爹提过,林家身为皇商人,可为皇子助力,今次林醉进宫,定能成为皇子妃!”吕青庭说的爹爹自然就是吕家现任的当家主夫了。 尽管整个京里的都人觉得吕家主夫不好,可在吕青庭从未见过他的亲爹,而现在这个对他更是比对自己的亲儿子还要好。与其一直惦念一个死去的人,倒不如听眼前人的话。 “果不其然,林醉这才刚进宫,就有畅贵君暗示了!”吕青庭越想越觉得没错,事情确是如此,林家果然已经跟畅贵君串通一气了。他这般说着,就又朝林醉瞪了一眼。 林醉此时正半垂着眼帘根本没有看吕青庭,要么是在走神,要么就是在想事情。 但程靖蓝听完了吕青庭的话之后眉头当即皱了起来,“你爹?”吕青庭这是把后爹的话都当真了?而且,吕家的主夫是怎么回事?怎么跟吕青庭说这些? 在程靖蓝看来,吕家主夫应该会对吕青庭亲生爹爹这边的亲戚避而不谈才是。可是现在听到吕青庭的话,明显就是吕家主夫还同吕青庭探讨过……而且,吕青庭的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了。 程靖蓝在心里犯着嘀咕,眉头紧蹙,却是时不时看上吕青庭一眼,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林醉刚才心里还在琢磨着今日这个事情怎么会闹起来,猛地回过神正听到吕青庭说他爹的那段话,当即就笑了,“果真是白眼狼。” 他这句话本就是刻意说给吕青庭听的,自然也就没怎么控制音量。而吕青庭与程靖蓝对话结束之后,屋里也没人再吭声,这下可好,林醉这句话当真是清晰可闻。 吕青庭本来脾气就冲,平日里若有长辈在场,尚能收敛,但若是只对待平辈的人,那自然是丝毫不觑的。他现在听到林醉这般阴阳怪气地说话,当然也知道是在说他了,立刻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程靖蓝就要跟林醉动起手来。 林醉此时倒也不怕,毕竟屋里的这几个都是自己家人,而且程家两个表兄明显不像吕青庭那样脑子不清醒。撒泼谁不会?要不是刚才那么多人看着,林醉也不至于会输他一筹。 林醉这下见到了吕青庭脸上那个巴掌印,虽然心里觉得自己下手有点重了,可不知怎么还是挺畅快,“怎么?我说的哪里不对?”他这就又煽风点火起来。 “啊啊啊!我要撕了你这张嘴,让你再说!”吕青庭这下被林醉气坏了,大喊了一声之后便朝着林醉冲了过去。 刚才程靖蓝与程靖祎还挡在林醉身前帮着拦了一下,但吕青庭这一通大吼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再加上适才在外头吕青庭那副样子简直像是魔怔了一般,他俩也怕吕青庭发难,于是只这一瞬间,两人便顿在原地,也不敢再行阻拦。 如此一来,吕青庭便从两人中间撞了过去,直将他俩撞了个趔趄。吕青庭的目的本就在林醉,当然也不管程家两兄弟如何,只恶狠狠地盯着林醉,像是要瞪他个肠穿肚烂。 林醉自小让着吕青庭惯了,对吕青庭最坏的反应也就是不搭理他罢了。虽然上回在花朝节,林醉自认已经同吕青庭撕破了脸,但显然林醉所做所说在吕青庭看来其实并不算什么。 意识到这点之后,林醉的眼神便也冷了下来。 看来吕青庭就是吃准了自己不敢把他怎么样,这才敢这么放肆的! 花朝节那回明明已经闹得那么厉害了,程雨榛也都当场将吕青庭送回吕府了,可是等他们回到京城之后,吕青庭又像个没事人似的继续出入林家,爹爹竟也当作无事发生一般…… 林醉越想越气,现在看吕青庭两眼通红的样子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手上蠢蠢欲动起来。 第460章 好想打他! 吕青庭猛地扑了过来,这就伸手要往林醉脸上招呼。 林醉又不傻,哪能站着任他欺负,赶紧避开了。 “我叫你乱说!”吕青庭见林醉竟还敢躲,一咬牙,又朝着林醉扑了过去。 这一下倒把林醉扑了个正着,而吕青庭本身冲撞的力道不小,将林醉推着往后跌了几步。 所幸是在屋里,林醉最后只被吕青庭推搡着跌坐到了床榻上。 吕青庭这一记得逞,按着林醉便不让他起身。林醉自然也不甘示弱,一边挣扎一边喊道:“你就是白眼狼,到我家里来偷东西,还到处说我的不是……” “让你乱说,让你再说!”吕青庭见林醉已经落了下乘,却还要呈口舌之快,当即尖声喊了起来。他这一喊不打紧,要紧的是他这一张嘴,恰好就牵扯到自己脸上被林醉打到的痛处。吕青庭这时便忆起了林醉刚才当众打他的那一巴掌…… 吕青庭本来就不是会吃亏的人,这下也扬起手来,要生生还给林醉一耳光。 林醉只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心里已经转过一阵了。从刚才的愣神到现在,林醉便已想好了,不若就让吕青庭把事情闹大些。事情闹大了,自己才有可能被一并撂了牌子发放回家。 “白眼狼!小偷!坏东西!”林醉看吕青庭这一巴掌马上要落下来了,赶紧伸手护住自己的脸,嘴上却也不停,“枉我爹对你这么好,你居然不懂的知恩图报……”林醉张着嘴就开始数落起吕青庭的不是来。 林醉用小臂把自己的脸挡了个严实,吕青庭这“左右开弓”却也只打在林醉的手臂上。吕青庭一气之下,这就伸手要将林醉的手掰开…… “嘎吱……” 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此时正听到有内监说:“禀告马公公,闹事的家人子现在正关在这……” 程靖蓝和程靖祎见吕青庭将林醉压在床上,本来要上前将吕青庭拉开,这便听到有人进屋的声音。等他们一转身,这便看到主管他们偏殿的内监正跟在马公公身后点头哈腰地说着话,一时间竟也愣在原地没有动弹。 管事内监边说边朝着里头看,这就看到林醉与吕青庭两人此时正在床上扭滚成一团,眼睛顷刻间就睁大起来,尖声叫道:“你们在做什么!!!” 马公公自然也看到了里头的动静,原本还有些笑意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还不等马公公开口,管事内监便高喊道:“快,快去个人,把他们俩拉开!” 吕青庭本来就跟林醉僵持不下,现在听到有人进来,并且伴有内监的喊声,立刻就怂了,轻而易举就让人给拉开了。 林醉被人从床榻上扶起来,发丝有些凌乱,他随手理了理自己的衣物,这就开始向马公公与管事内监行礼。林醉这一番动作做完了之后,程家两兄弟和吕青庭也跟着有样学样,将该有的礼数全了。 马公公没想到自己一来就碰上这样的情形,倒是好些年没见着宫里有人这么撒泼了,一时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冷眼看向两人,视线在他们面上来回过了几遍。直把吕青庭看得低下了头,这才收回视线,“都清醒了没有?!” 马公公这话问完了之后屋里也没人敢吭声,连带程靖蓝和程靖祎也都低着头作认错状。马公公这就又等了一会儿,才在屋里寻了个位置坐下,“都说说吧,是怎么一回事啊?” 马公公一经坐下之后,立刻有小内监上前为他端茶送水扇风起来。 程靖蓝和程靖祎本就也没做什么,不过就是拉架罢了。虽然两人都是林醉与吕青庭的表兄,但此时也不是他们出头的时候。 管事内监见没人上前应答,担心马公公会生气,这就喊了一句,“做什么呢?刚才不是很有能耐么?怎么这会儿竟像个哑巴似的一声不吭?”他刚才被宫人告知说家人子之中有人闹事,这才赶了过来,而后被吕青庭推倒在地,他自然是对吕青庭印象颇深,此时就干脆伸手指着吕青庭道:“你,上来说话!” 几个家人子们一直都低着头不敢往马公公那儿看,现在听到管事内监点了名,便也一个个都抬起头来看看叫的到底是谁。 吕青庭被点到,自然是满心的不愿意,可这又不是他家里,他当然也没办法,只能站到马公公跟前去,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吕青庭说话避重就轻惯了,要么也不能屡次在程雨榛面前告状都会让林醉吃瘪,而且程雨榛因为心疼吕青庭,当然是不愿过分苛责他,这就使得吕青庭以为自己的小聪明在宫里也能派上用场。现在跟马公公说起话来,也只说是与林醉发生口角,这才闹了起来。 当然,最关键的就是林醉已经跟越国公的干孙子定了亲。吕青庭当然不能把这话放过,这就又对马公公描述了一遍。 马公公在整个倾听的过程之中都没什么明显的反应,他在宫里当差多年,从一个杂使内监混成了宣和帝的贴身内监,当然还是有一定眼力的,现在听完了吕青庭的话之后,他也不马上下定论,反而让林醉也上前来,把刚才的事再说上一遍。 林醉在听吕青庭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琢磨起自己该如何措辞,现在被点到了名,自然也就不慌不乱。他本就不想入宫,倒不如趁此机会…… “启禀公公,咸福宫内有传闻,说是草民得了畅贵君青眼,即将被封为皇子妃。”林醉说完之后便朝着吕青庭看了一眼,“他是草民的表弟,听到这个传闻之后便不依不饶说是草民家中早为草民安排好了出路……” 第461章 马公公一边听林醉说话,一边打量起林醉来。一时倒也分不清林醉是真傻还是假傻,怎么就敢这么直接地将畅贵君拉下水? 这事儿说白了,自然是与畅贵君无关。宣和帝把这个差事交给自己的两个贴身内监,那就是为了防止旁人插手。据他马公公知,无论是朝臣还是后妃,应该对于今次的选秀都没有参与其中。毕竟宣和帝秘密立了储,谁都不知道哪个皇子才是太子,万一站错了对,投错了人,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吕青庭听到林醉竟然将他刚才的所作所为原封不动地讲给马公公听,心里愤恨的同时,却也觉得天塌了一般。今次他入宫选秀,连祖父和爷爷都高看了他两分。万一这么就被人遣送回府,他铁定是要遭人白眼的。整个吕府之中除了爹爹待他好之外,再没人这般宠他了……进宫之前,爹爹还让他紧跟着林醉,说是林家定是给林醉都铺好了路。还说程雨榛待他再好,那肯定是不及待林醉好的,决计是有事瞒着他……果不其然,这进了宫才没几天,吕青庭那个偏殿便传出了内监对林醉多有照拂、多加赞赏的话语,而后便是畅贵君这事儿了……他一时气不过,这才前来质问。 自打花朝节那次跟林醉闹翻了之后,吕青庭再没有私下见过林醉了,而两人若是路上见着了,林醉也权当没瞧见,径直走开。这让吕青庭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吕家主夫交代他,让他要“紧跟着林醉,不要随意同林醉置气”的事也被他抛诸脑后。 凭什么要他上赶着巴结林醉? 他就是气不过! 林醉只说到他与吕青庭起争执,并没有向马公公额外告吕青庭的状。连吕青庭在宫外是如何为人处事,又是如何白眼狼的事也都没说。 吕青庭把林醉说的话听完了,倒也暗自松了口气,只以为林醉还顾虑他们表兄弟的情分,没有将话说得太难听。 林醉其实是有自己的考量:他既想凭着这事儿,将这事闹大了好被撂牌子,那就不能把吕青庭说得太过不堪。否则这马公公一听,万一觉得这整件事全是吕青庭的过错,只简单地罚自己一罚,就又把自己留在宫里,那可咋整? 林醉思前想后,不如就这样,把自己也说得凶悍一些,胡搅蛮缠一些。反正他扇吕青庭巴掌的事,很多人都瞧见了,而且吕青庭现在脸上那个巴掌印还在那呢。 马公公听完了林醉的话之后,这就又重新打量起吕青庭来。 这事儿是由吕青庭挑起的,而在家人子入住咸福宫的这半个月时间内,本就是要考察各位家人子的品性才学,吕青庭这般行径如何也不能留在宫中了。加之吕青庭的应选身份本就牵强,虽说是嫡子,但他父亲曾为皇上所不喜却是事实…… 在马公公沉默的这段时间里,吕青庭已经从刚开始的惴惴不安,演变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反正事已至此,最坏也不过就是把他送出宫罢了。 林醉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能不能奏效,马公公这么一沉默,他就觉得自己刚才应该把自己的行为说得再彪悍一些,脾气再暴躁一点儿…… 马公公打量完了吕青庭之后,又开始看向林醉。其实整件事归根究底,也不是林醉的错,但是林醉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想到这里,马公公便看向程家两兄弟,问道:“你们俩是怎么回事?” 程靖蓝与程靖祎见马公公开始问他们了,对视一眼之后,便由当哥哥的程靖蓝上前回话。他们俩本来也就碍于亲戚情分上前拉架罢了,若林醉与吕青庭与他们没有亲缘关系,他们恐怕也会像其他家人子一样躲在一旁看热闹。 刚才吕青庭复述的时候并没有把程靖蓝已经许了人家的事又说一次,程靖蓝自己自然也不会提,大家这就将此时心照不宣地将那事儿略过了。 马公公听完之后便点了点头,没有直接将对他们的处置说出来,反而是侧过了头对着管事内监说了句,“此事我还需得与齐公公商议一下。”因为皇上让他与齐公公一同负责,那么将家人子撂牌子的事便也不能由他一人说了算。虽然吕青庭被赶出宫这件事已成定局,但林醉……还得容他与齐公公商议一下。“现在先把这两个家人子分开关起来吧。”当务之急是把这俩刺头先分开来,别他们那边还没商量出处置方案,这边又打上了。 马公公想着,忽然觉得这林醉的脾气也不小,跟吕青庭斗得连发髻都歪了…… 因为林醉一直表现得很明事理,再加上今天的事就明眼人来看都知道今天的事,错不在他,所以最终也是由宫人将吕青庭带到别的屋子去关着。等到屋子里只剩下林醉以后的时候,林醉这才松了口气。刚才看到吕青庭那副样子,他其实真的挺怕的。 吕青庭没有顾虑,所以他敢像刚才那样在宫里闹起来。但林醉需要顾虑的事太多了,除了担心自己会影响到一起进宫选秀的程家表兄弟之外,还担心会影响到林家的名声。 而且,吕青庭到了后来已经失去理智了。一个失去理智的人,怎么敢奢望他能够考虑到别人? 林醉此时在得了空,便开始在这间屋子里随意看看。刚才宫人随意把他们关了进来,现在一看,这里似乎是其他家人子们居住的屋子了。林醉闲来无事,这便在屋子里走动了一下,忽而瞥见摆在窗边的镜子,这才惊觉自己的头发已经松松垮垮的了。 刚才他跟吕青庭闹得厉害,自然也就没去注意自己的妆容,现下瞧见了,反倒觉得有些难为情。趁着屋里没人,林醉就着梳妆镜把头发重新收拾了一遍。若是待会儿便要通知他出宫,他也不至于太难看。打扮得整整齐齐出宫和蓬头垢面出宫,那可是两回事。 第462章 吕青庭的情绪与林醉完全不同,他独处一室之后便开始反复思量起自己刚才的行为,而后又禁不住懊恼起来。可是不知怎么,他只要瞧见了林醉就觉得心里不舒坦。可能是自小林醉就备受宠爱,祖父和爷爷对他疼爱有加,父亲和爹爹也是…… 因为两人只是就近被关进了屋里,为了避免影响到其他家人子,马公公从咸福宫出去之后便直接寻了齐公公,将刚才的情况告知他。齐公公与马公公同在宣和帝跟前伺候,两人虽然暗地里较劲,但面上还是维持得十分友好。虽然宣和帝让他们俩一同负责选秀,但齐公公听完了马公公的话,再加上还有别的内监从旁佐证,他便直言道:“这等事由马公公自行决定就行了。” 齐公公这话说得好听,完全不揽事儿。其实是因为吕青庭和林醉两人刚才发生的事已经全都被内监们记录下来,而后来两人被关起来之后竟还不知反省,又闹了一场。再听两人口述,那就是证据确凿,没什么可说的,无论马公公怎么判都行,只要不被人翻出记录、挑出毛病就成。 马公公听完了齐公公的话之后又推说了两句,这才张口道:“那由我来做决定了。” 齐公公自然连连点头。 他俩说好了一人负责一天,遇上大事再共同商议。而今天轮到马公公负责,齐公公当然能避则避。宣和帝近几年性子愈发奇怪,头风症也越来越严重了。两人虽然在宣和帝跟前伺候多年,但这两年却也愈发拿不准宣和帝的脾气,只得谨小慎微夹起尾巴来做人。所以齐公公也不愿揽事儿,只推给马公公自己办了。 马公公回去之后,又命人将今日之事的记录整理起来,仔细查阅之余便又想起之前越国公对自己提到过自己的干孙子墨珣定了一门亲,再结合今日吕青庭所言,那说的就是林醉无疑了…… 马公公对于如何处置吕青庭自然是没有疑惑,但却对林醉的去留有些迟疑。左思右想之后,他反倒是觉得自己不如就卖了越国公这个好。 于是林醉与吕青庭便在选秀的第二轮被一同撂了牌子,由户部派人通知其家属,到神武门处领人了。 从告知林醉与吕青庭二人出宫,到家中派人来领,左不过一天的时间。而自从得了出宫的准信之后,林醉原本一直提着的心也跟着放下了。因为担心这一天之内会出现什么变故,林醉这就只安安分分地呆在屋里哪里都不去了。 程家四个兄弟在林醉被放出来之后便集体过来看他,其实也就是宽慰他两句罢了。但林醉本就不愿进宫,此时自然心情不错,完全用不着别人安慰。但他现在还在宫中,自是不敢喜形于色。万一被有心人察觉,反倒不美。 来接林醉回家的是林风琅,而家里自打接到了户部的通知之后便担忧得不行,总担心林醉在宫里出了什么事。现在见到林醉全须全尾地从宫里出来,当下松了口气。不过鉴于林醉刚从宫里出来,林风琅也不好直接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只说了句,“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洛池也跟过来了,见到林醉确是十分激动。他只几天没见到大少爷,就觉得日子格外漫长了。等到林醉和林风琅见了面之后,洛池这才上前伺候,要将林醉扶上马车。 回府之后,昌平郡君见着了人,连着喊了好几声“阿弥陀佛”,这就把林醉拉到跟前来仔细相看起来。 伦沄岚听完了赵泽林的解释之后,只觉得还有些疑虑。畅贵君属意林醉的事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林醉明明与吕青庭是表兄弟,程雨榛也待吕青庭不薄,吕青庭怎么就…… 墨珣倒是一边听赵泽林的话,一边点头。心中暗道:这才是吕青庭的作派。 吕青庭要是哪天没整出幺蛾子,墨珣才该怪道呢。 虽然背后说人坏话不好,但墨珣还是把自己曾经见过几次吕青庭发生的事也都跟伦沄岚说了。不管伦沄岚能不能理解,在墨珣看来吕青庭不过自作自受罢了。不过吕青庭这次也算为他办了件好事,至少把林醉给他从宫里弄出来了…… 墨珣决定,下一次见到吕青庭的时候他就不开嘲讽了。当然,仅限下次,下下次就不作数了。 “那……‘不好生养’又是怎么说呢?”伦沄岚的重点自然是在这里,墨珣娶林醉是来当正夫的,林醉如果……子嗣艰难,那可就难办了。正夫生不出嫡子来,总不至于让侧夫生吧?那可全是庶子啊!搁到哪家去都不行啊! 赵泽林也觉得奇怪,又看了越国公一眼。而越国公则摇了摇头,“我在宫里寻了马公公来问,倒是没听说有这茬,想来不过是谣传。”这样说完,越国公又跟伦沄岚解释了一番家人子进宫之后的头几天就会有御医进行诊脉,如果身体真有问题,那头几天就会被送出宫了,也不会等到后来。 不过传言总不好空穴来风,越国公便也把这事儿记下了,回头他再上找个机会寻伦沄岳来问上一问。而赵泽林则想着自己明日与伦沄岚要一同到林府与林家人商议婚期,倒不如就试着探探昌平郡君的口风。 伦沄岚虽然听了赵泽林与越国公的解释,但却也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他与墨珣有整整三年的时间不在京里,对于京里发生的事情也是一概不知了。 赵泽林看伦沄岚眉头紧锁,知道他心结未解,这便又对他从头说起了吕家的事。 等到他们谈论完,已经是亥时过一刻了。伦沄岚一看时辰,立刻对越国公与赵泽林致歉,说是自己多有叨扰,耽误了他们不少时间。 第463章 赵泽林直摆手,只觉得伦沄岚若是能自己想通那便不枉今晚这番促膝长谈了。林醉将来嫁进来,那便是要与伦沄岚朝夕相处的,若是伦沄岚心结尚存,怕是谁的日子都过不舒坦。 伦沄岚带着墨珣这就起身告辞,而在回馥兰院的路上,墨珣心里便在想:其实他与林醉早已定了亲,而他这次回乡守孝三年,林醉满打满算也等了他两年之久……那于情于理,他都是要娶林醉的嘛。 第189章 第二天,墨珣与越国公就一同搭乘马车进宫去了。虽然每日都要早朝,但官员的排列顺序是按照各自的品阶来排的,像墨珣这样的从六品连进入殿内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外头毕恭毕敬地站着,等到殿内的大臣们与宣和帝商议完了国家大事之后,退了朝,他们才能离开。 墨珣上头还有掌院学士、副掌院学士……总之,他作为一个新晋的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本就不能越过掌院学士直接在早朝上跟宣和帝禀报的。就算是墨珣发现有任何问题,那也需要先与翰林院之中品阶比他高的官员交流。 作为一个新来的翰林官,随随便便就跑到宣和帝面前露脸,或是直接就给宣和帝写奏折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尤其是在同属翰林院的周涛对墨珣还虎视眈眈的时候。 在早朝时候,官员的排列顺序并不是按照各个衙门排,而是严格按照彼此之间的官职品阶站着,品阶越低排得越后。 像墨珣这样站在殿外的官员很多,但却也没人敢私下攀谈。除了因为周围有禁卫军和内监之外,还有就是彼此之间或许并不熟识,有些甚至是因为派系不同而并无交流欲望。 早朝如果快些,一般一个时辰内就能散了。慢的时候可以有两个时辰,一直熬到宣和帝需要用午膳的时候,这时才能得到宣和帝一句“容后再议”。 墨珣站在殿外,位置也靠后,自然是听不到殿内的大臣们今日与宣和帝在讨论何种议题。不过他暗自将听力扩开了些,也就听了一点儿,今日议题是“伏汛”。 伏汛为大汛,一般发生于夏季三伏天前后。因为入夏之后降雨频繁,连降暴雨而使江河水位急剧上涨。每一年朝廷都要大量拨款,招收民工防洪固堤。 墨珣听着听着就把自己的注意力撤了回来。他目前在翰林院其实主要就是负责编修书籍,像太和殿内讨论的议题却并没有机会参与。如果待会儿回到了翰林院之后,掌院学士有提起,要求他们执笔书写建议之类,那他才能有参与的机会了。 墨珣这便半阖眼帘,本想琢磨一下这如何治理河流,但随即却又觉得自己对于这河道的情况并不熟悉,手头上掌握的资料和讯息都不够,真要让他来说,那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如此一来,倒不如等到有时间再问问越国公。 朝廷上现在讨论的无非就是拨款、赈灾和征兵,而拨款与赈灾自然就需要派官员到地方上去了…… 墨珣这么想着想着,思绪就放开了,等到听见了太和殿外的内监高喊“退朝”“皇上起驾”之后,方才意识到——就算要派人到地方上,那也轮不到自己啊,他在这儿瞎想什么。 退朝了之后,墨珣便与翰林院的其他修撰一起往翰林院的衙门去了。而等到掌院学士回来之后,却并没有听到他提起早朝上的事,想来那事儿也就不归他们负责了。而墨珣这就开始跟在其他修撰身后学习该如何草拟文稿了。 伦沄岚同赵泽林说好了今日要上林府拜访,帖子去得临时,但林府似乎本早就料到越国公府会来人,直接就让越国公府的家丁给赵泽林回了话。 伦沄岚当真是三年多未曾见过林醉了,再加上他听了唐欢遥的话之后,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尽管赵泽林同越国公已经跟他解释过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还是想着能亲自与林醉见上一面那才好。按理说,就算伦沄岚亲眼见到了林醉,那也瞧不出什么,但总归是要自己亲见到了才能心安。 林醉既然与墨珣定了亲,那么林家自然也就对十分注意墨珣回乡守孝的时间了。 再加上林醉两年之前就已经及笄,所以等到墨珣差不多该回京的时候,程雨榛便有些坐不住了。 林醉本来就比墨珣大了两岁,虽然京里也不乏有十八岁才嫁人的哥儿,但大部分都是在及笄之后就嫁人了。林醉这一下子就被拖过了两年,反倒让林家二房在京里不好做人了。而且今年林醺也要及笄了,总不能也这么拖下去吧? 林醺虽然也是嫡子,但是自小身体就不好,程雨榛外出赴宴的时候也很少把他带出门。林醉有时候跟朋友们会面也不敢带上林醺,毕竟林醺身子骨太差,万一途中出现了什么闪失,谁都担待不起。 见过林醺的命夫少,这样也就不会有人把他介绍出去,更不会有人主动上门来问了。而若是林醺下嫁,程雨榛也是不愿意。 不说程雨榛着急,昌平郡君也有些心急。但是他作为一个长辈,自然不能将着急表现在面上。否则的话,到时候别说是程雨榛就是醉哥儿也会被他带着一道着急起来。 昌平郡君之前对赵泽林解释过醉哥儿之所以被撂牌子的原因,但却还是有些不安。 就算他们林家再着急也没有用……而且,他相信赵泽林的人品。 墨珣从石里乡给京城寄了信,说是准备回京的那阵子,赵泽林还特意派了家丁到林府来说了。同时,也表示要等到墨珣进京之后、授官的旨意下来了,才有能够与林府商议婚期。这些事情赵泽林并不需要说得太详细,昌平郡君也都懂。 第464章 当年墨珣还没能等到授官旨意就被官员揭发举报,此番回京之后,自然是要谨小慎微,不能再让人抓到错处。 而既然得了赵泽林的准话,昌平郡君也就不那么着急了,反正左不过这一年的功夫林醉就要嫁人了。 赵泽林跟昌平郡君所说的事,昌平郡君自然也就不会再瞒着林醉。毕竟林醉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要是搁在别人家里头可都是当爹的年纪了。伦沄岚与赵泽林到了林府之后,便仍是由昌平郡君接待,而程雨榛与林醉则是跟在昌平郡君身后。 昌平郡君是想着,这本就是林醉的亲事,而且林醉也已经及笄,倒不如就让他亲身参与。 林奕甫昨日从宫中归来就已经将墨珣成为翰林院修撰的事说了,所以今日墨珣没能前来也实属正常,倒也没有重视与否一说。 伦沄岚先是同昌平郡君与程雨榛见了礼,而后才越过昌平郡君和程雨榛看向了站在他们身后的林醉。林醉与他三年前看到的时候变化颇大,除了整个人张开了,褪去了一身稚气之外,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与气势都完全不同。 简言之就是,看起来比以往耀眼多了。 伦沄岚的视线直白,不过他作为长辈,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林醉看也不算失礼。 而被伦沄岚这么看着,林醉倒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大大方方地又对伦沄岚行了个礼。 伦沄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林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待见到了林醉腰际上系着的比目鱼玉佩之后却是禁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了?”赵泽林见伦沄岚摇头了,倒有些疑惑。 “没什么,就是有几年没见,醉哥儿出落得愈发大方。”伦沄岚对着赵泽林颔首道。 赵泽林可能没瞧见林醉腰上的玉佩,但这是当时墨珣央了伦沄轲上县城里买的玉石,又是墨珣亲手雕刻的…… 伦沄岚心里松了口气,只觉得林醉是他与赵泽林一起看好的,而且儿子似乎也很喜欢,那就好了,没什么可再疑虑的了。 赵泽林看伦沄岚的表情,见他并不再像昨天那样忧心忡忡,便也开始同昌平郡君寒暄起来。 墨珣与伦沄岚回石里乡之后,赵泽林仍是时常与昌平郡君有往来。而对于林醉,他也是时不时有见上一面,心里自然知道这是个好孩子。若不是林家松了口,让墨珣与林醉定了亲,林醉恐怕等不到及笄就已经被各家抢着定下了。 不过墨珣自然也不差,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七品官了,再几年说不定还能往上升。翰林院本就是储相之所,说不准墨珣将来还能官拜丞相呢!就算成不了丞相,那也还有别的出路。翰林院每三年就会有一次外放,只要被派出去,出任了外省的学政,到时还能兼个官学校长或是科举主考官。只要是从翰林院正儿八经走出去的,那总归会得个实差,而且一般都是肥缺……因为翰林官只要到了地方上,那品阶就是与一个地方的总督相同,只是分管不同罢了。 赵泽林想着想着,又朝着林醉看了看,只觉得他确实是佳人才子、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走走走,到屋里坐。”昌平郡君见赵泽林与伦沄岚还站在院子里,赶忙把人往屋里引。 今日赵泽林与伦沄岚过府的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尤其是伦沄岚,作为墨珣的血亲,这“请期”一事是必定要参与的。当然,他们今天也就是先谈一谈,而后就要由墨珣他们家先挑好良辰吉日,用红笺写上两人的生辰八字与吉日之后,再行送到林家来。如果林家没有提出异议,那这个日子就算是定下了。到时林家需要复书一封,之后越国公府便要准备礼书、礼烛、礼炮一类,一并送到林府来。林府则准备礼饼,赠予一众亲朋好友,同时将已经定好了的婚期告知他们。 赵泽林今日前来并未带有红笺,却只是领着伦沄岚过来串个门罢了。 墨珣进京之后到昨日被授予官职已经过去有小半个月的时间了,而这段时间为了避嫌,赵泽林也不敢再上林府来。他就担心林家会有什么别的想法,这才想着带伦沄岚过来坐坐。 至于这挑日子的事,恐怕最后越国公也只会请林奕甫帮忙。毕竟林奕甫作为钦天监的灵台郎,对于这等择算吉日自是一把手。 赵泽林携伦沄岚到林府做客之后,林醉便被开始拘在屋里准备自己成亲要用的吉服和吉被以及鸳鸯枕等一应用具。其实并不需要全部都由林醉动手,他只要在别人绣到一半的时候接过针在上头动个两下,意思意思就行了。 本来三年前墨珣被责令回乡守孝,林醉会被京里的那些个外命夫暗自嘲笑了,然而却因为选秀,使得林醉未婚夫君回乡的事被众人抛诸脑后。等到林醉被宫里撂了牌子,那就是两个事儿并在了一起……京里好些人家都在瞧林府的笑话。 林醉自己不愿进宫,自然不觉得困扰,更何况因为他被撂了牌子的事,还有程靖蓝、程靖祎被牵连的事,程雨榛彻底不搭理吕青庭,也不再让吕青庭进他们林府的大门了,这对林醉来说也算是个意外之喜。 与林醉同龄的哥儿要么经过选秀进了宫,成了内命夫;要么就已经嫁了人。而林醉本来在京里名声就不错,按理说应该很好嫁人的,却是竟是硬生生给蹉跎到了现在……惋惜的人惋惜,偷乐的人偷乐。那些原本就比林醉不如的哥儿嫁了人之后便时不时给林醉下帖子,让他过府一叙。但是他们在还待字闺中的时候便没多少情分,更别说现在一个嫁了人,一个还在家中,那能有什么话可谈?无非就是想看林醉露出羡慕的神情罢了。 第465章 当然,林醉也不是什么人邀约都去的,以前根本不熟的哥儿,他连帖子都懒得摊开。而跟原先跟他交好的那些,比如田以佻等人却是进了宫,很少再见了。 三年前的选秀,几百名家人子最后有近乎一百名全都成了内命夫。有些成为了宣和帝的后妃,有些则成了皇子妃。只是宣和帝一下子往后宫里添了那么多人,着实引起了满朝文武的哗然。然而选都选完了,圣旨已下,自然是回天乏术。 林醉甚至有些庆幸,若不是当时他刻意引导,又同吕青庭闹了一场,说不准他现在也被拘在宫中,再难外出了。 赵泽林与伦沄岚回去之后,这就开始着手筹备给林家的彩礼了。与民间不同,墨珣既然已经成了朝廷官员,那娶亲一事就需得按照朝廷的规矩办,不得随意越制。 伦沄岚还让墨珣赶紧给石里乡去信,等到林奕甫将婚期算出来之后再写信怕是要迟了。墨珣从京里寄信到石里乡搞不好也要两个月左右的时间,而且伦沄岚担心这信会寄丢,干脆让墨珣多写了几封,一并发了出去。 伦沄岚的意思是要请墨珣的外祖、姥爷,还有大舅一家人一起进京,毕竟墨珣娶正夫郎是天大的喜事,自然是人多更热闹。墨珣写信的时候也不确定外祖父和姥爷究竟会不会来,毕竟路途遥远,这番长途跋涉也不知道两位身体撑不撑得住。就连伦沄岚从石里乡搭船进京也得缓个两三天了。而且伦家人若是要来,那整个伦府和墨府都空了,这一下进京可得半年左右才能再回去,也不知道他们在石里乡的庄子和地会不会出什么变故。 墨珣也没说什么,既然伦沄岚让他写信,他就写呗。到时候来与不来,那就是祖父与大舅的事了。 京里成亲的规格与石里乡不同,伦沄岚自是什么都不懂,只能跟在赵泽林身边打打下手。说是打下手,其实也不尽然。因为大多数时候都是赵泽林在吩咐下人,而伦沄岚只是在一旁听着而已。 因为先要往林府送彩礼,赵泽林便让伦沄岚去跟伦沄岳说了,看看是让伦沄岳跟着墨珣一同去送,还是由伦素华去。伦沄岳与伦素华是汉子,又是墨珣的亲属,作为送彩礼的使者,除了合规矩之外,那也是对林醉的一种重视。 墨珣在京里统共也就伦沄岳那一家的亲戚,碰上墨珣娶亲这等大事,那自然是要早早告知的。伦沄岚一直没找到自己能做的事,现下一听到赵泽林跟自己说了,那便也不耽搁,同赵泽林说了一句之后就动身往伦府去了。 伦沄岳此时自然是在翰林院当差,伦沄岚这番过去也只能同唐欢遥商议。 唐欢遥见自己上回同伦沄岚所说的话并未影响到这门亲事,自不再提。看伦沄岚现在的反应,想来林醉被撂牌子的事怕是多有隐情吧。 在唐欢遥看来,无论是伦沄岳还是伦素华到林府送彩礼都行,而伦沄岳作为墨珣的二舅,与越国公一道往林府自是比较体面的。不过伦素华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他与伦沄岳都还在留意,让伦素华随越国公一道去林府,兴许还能见见世面。 唐欢遥思来想去,心中顿时纠结了起来。 伦沄岚一想到自己儿子即将成亲,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他今日过来伦府本是打算得了个准信后再回去的,现下一看才想起伦沄岳并不在,看来也只能等到伦沄岳出宫回府之后唐欢遥才能拿定主意了。 伦沄岚左右无事,但这是自己唯一的儿子的婚事,他就算什么忙都帮不上,那也是想全程参与其中的。见唐欢遥拿不定主意,伦沄岚便也不多留,径直起身告辞了。 唐欢遥见状,反倒是笑了起来,直言伦沄岚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唐欢遥刚刚嫁进伦家的那阵子。 墨珣与林醉虽然早早定了亲,但却一直没敢公布,而且在成亲之前发生了太多的事,这就使得纳采一事被一拖再拖。 纳采的吉日也有由林奕甫挑出来的,到了纳采当天,由越国公身着吉服,与伦素华一道前往林府送纳采礼。墨珣现在已经是朝廷官员了,纳采礼的规格就要按照朝廷的制度来办。按照律法规定,四品以下至九品官员的纳采礼为缎衣二袭,缎衾褥一具,金约领一具,金耳饰全副1。而活物则是大雁一只,羔羊一只,酒黍稷稻米面各一斛2。 虽然并不是很特别的纳采礼,都是按照定制来办,但赵泽林与伦沄岚也是用了心,在款式上下功夫。只是京里的饰品一类怎么都越不过鎏语斋去,到了最后,反倒变得难办起来。 好在昌平郡君直言不在意,林家本不缺这个,只是按照礼法来讲,需要这些纳采礼罢了。 为表诚意,越国公还在休沐日带上墨珣一同上郊外去猎大雁。墨珣运气不错,竟在郊外遇上了两只,可惜不能越制,最终也只挑了只看起来较为壮硕的作为纳采礼用。 墨珣现在已经是朝廷官员,成亲的事也就先报告给了礼部知道。 送纳采礼的日子也是越国公请林奕甫挑好的。 赵泽林一边忙着筹备,一边同伦沄岚说起这几件事的时候还觉得啼笑皆非。这越国公府娶亲怎么连彩礼都要从林家买来?但看遍整个京城,也就是鎏语斋的首饰最为多样,自然是怎么都越不过林家去。 等到了纳采的吉日,越国公作为主人需得身着吉服,而伦素华作为使者,自然也是少不了装扮起来。或许是遇上了喜事,伦素华眼底也有了笑意,到越国公府上的时候还同墨珣说起笑来,倒不再像之前越国公府摆宴时那般暮气沉沉了。 第466章 唐欢遥见了,也是连连点头,心里松了口气。既然现在伦沄岳已经不再逼着伦素华念书了,唐欢遥自然也不希望自己儿子整天提不起精神来。 越国公这厢领着伦素华和家丁带上纳采礼去了,等到了林府之后,林奕甫便也身着吉服将他们迎进门去。今日非同寻常,林奕甫自然是将人引进了正厅。而越国公府的家丁这便将国公府准备好的纳采礼一一从漆奁中取了出来,陈列在林府的正厅之中。之后,就由伦素华说明纳采的来意。 林家与越国公府早都说好了,此时自然接受,而后林奕甫就让林风琅把林醉的婚事报告给家庙中的先辈们听。 林醉与墨珣的婚期被定在立秋之后的第一个朝臣休沐日,距离今还有半年之久,若是石里乡来人,那也能赶得上了。 自打林醉的婚期被定下了之后,原先嘲讽林醉的那些哥儿们便改了口风。以往只说林醉嫁不出去,现在便改口说是林醉嫁得不好,总之各种五花八门的话都能从别个人嘴里听来。 墨珣与林醉也已有三年未见,而他在石里乡也没收到过林醉的来信,想来应该是京中哥儿顾虑较多,不敢随意留下字迹,唯恐将来惹上什么麻烦。而两人的婚期定下了之后,墨珣便想着要同林醉见上一面。然而他将这个想法告知赵泽林之后,却得到了赵泽林与伦沄岚的言辞拒绝,只说是夫夫双方婚前见面会坏了运势。 墨珣只觉得哭笑不得,这说法简直是无稽之谈。但他平时要进宫当差,身为汉子自行出入林府也多有不便,这才会同赵泽林与伦沄岚提起。两人既然拒绝了墨珣,那显然是不会带他到林府去了。 不过既然家中长辈这么说了,墨珣便也只得耐下性子好好当差了。 伦沄岚这跟着赵泽林忙里忙外,好不容易把纳采的事折腾完,这闲下来之后便想起了青松、雪松来。他俩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也一直是规规矩矩的。当年伦沄岚的本意是想在怀了墨珣的时候让墨延之把他们收了房,但当时墨延之秉着对自己的尊重拒绝了,所以也就把两人耽搁到了现在。而哥儿的年纪越大越不好嫁人,再加上他俩还是签了卖身契的奴籍,伦沄岚在京里也没什么门路,自然也只能求到了赵泽林跟前去。 赵泽林琢磨了一阵之后,便提议,不如将青松、雪松嫁到越国公府上的庄子里去。 越国公府上的侍卫实无可能,毕竟这些侍卫都是有官身的,就算伦沄岚愿意将卖身契还给青松雪松,那也是了门不当户不对。而青松、雪松嫁到庄子上就不同了,庄子上的管事啊、佃户啊,那些人都是良籍,又全是越国公府的人,青松、雪松嫁过去肯定是吃不了亏的。 伦沄岚琢磨了一下,觉得赵泽林所言有理,这就招了青松、雪松过来,将赵泽林的话说给他们听了,顺道也问了问他们的意见。不过伦沄岚也说了,可以先让他们到庄子上看一看,之后再做决定。与此同时,伦沄岚还表示可以将卖身契交还给他们,并为他们脱了奴籍,作为他们成亲的贺礼。 青松、雪松跟着伦沄岚也没吃多少苦,而且还被一并带进了京城见了市面,但没有人天生愿意当奴婢,这下既然能脱奴籍自是感恩戴德的。他俩如果一直是奴籍在身,将来生下来的孩子也只能是奴籍,不仅不能念书参加科举,连带从商都不行,一辈子也只能给人当奴才。如果自己是奴才也就算了,总指望着孩子能出人头地,可是孩子因为自己的原因这么苦哈哈的,不管是谁都受不了。 在青松、雪松看来,如果终身不嫁,陪在伦沄岚身边倒也罢了,可如果要嫁人,那就算伦沄岚不开口,他们也想向伦沄岚求上一求。 赵泽林也有好长时间没到庄子上去了,刚好遇上了给青松雪松挑汉子的事,干脆直接让府上的家丁给庄子上带了话,说是自己与伦孺人要到庄子上小住两日。 庄子上的管事的接到信之后,连忙让人将屋子打扫了一遍,翘首以盼赵泽林与伦沄岚了。 赵泽林向来是有一说一的性子,这给庄子上递完了信,隔日他便与伦沄岚一道往京郊去了。等到了庄子上之后,他也不婆婆妈妈,见到了庄子上的管事来,就直接把自己这次的来意挑明了,也省得管事的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搁那儿尽瞎猜。 赵泽林很少到庄子上来,突然说要过来当真是把管事的吓了一跳。等到赵泽林说明来意,管事的心才落回了实处。在看过了青松、雪松之后,这就开始为赵泽林介绍起庄子上几个年龄差不多的未婚汉子来。赵泽林办事爽快,直接将人招到跟前来一一相看,其实是为了让站在伦沄岚后头的青松、雪松好生看看。等这几个人都看过了之后,赵泽林又让管事的说说他们平日里的行为,可有什么坏习惯,为人如何等等。 管事的见赵泽林当真想做这个媒,自然也上了心。再加上越国公膝下无子,认了墨珣作干孙子,那伦沄岚就跟越国公府的少夫人差不多了……越国公百年之后,这庄子想来也就归墨珣所有,伦沄岚也是他半个主子了。管事的心里转了几个弯儿,这就开始逐一为赵泽林介绍起来。 赵泽林鲜少到庄子上来,而管事则不同,他日常就居住在庄子里头,对于庄子里的这些人自然是熟悉的。而且,庄子里的每一家每一户乃至各人有什么不良的作风想来也是瞒不过他。 第467章 等到管事的将招来的几个汉子连同家境也一起介绍完毕之后,赵泽林心里倒也有了计较。然而他有计较不成,还是得青松、雪松自己满意才行。赵泽林知道哥儿嫁人简直就像是重新投了次胎,若是能够自己选那最好不过了。 青松、雪松知道这一次国公夫人和自家夫人是为了他们才到庄子上来的,自然也不愿意辜负他们的一番心意。从管事的带人进屋开始,他们就很认真地在相看。后来管事的在介绍,他们也认真听了。 他俩琢磨了良久,还互相商议之后,便已各自心中有了想法,这就把各自瞧好的汉子都告诉了伦沄岚,再由伦沄岚去同赵泽林提。 赵泽林也不愿强买强卖,又让管事的去问问那两个汉子是否愿意,若是愿意的话就在他们离开之前上来通报一声,不愿意也就罢了。 青松、雪松两人在进京后的第一个上元节险些被人贩子强行拖了去,由此可见长得也是不差的,再加上两人与伦沄岚同进同出,又是在越国公府里当差也有自己的规矩。本来就不是干农活的哥儿,看起来也白净。被问及的两个汉子后来也悄悄在院子外头瞧过他俩,那是怎么看怎么满意。还没等到赵泽林回京呢,管事的已经将两人的话带到了。 眼见着青松、雪松的婚事也有了着落,伦沄岚脸上满是欣慰。而青松、雪松的婚事自是赶在了墨珣与林醉的前头,两人的成亲之日定在了同一天,婚宴自是在庄子里办的。而赵泽林慷慨,也允了他们从越国公府出嫁,这一下就使得两人身份非比寻常了。尽管人人都知道他们原先是在伦沄岚身边伺候的小厮,但主人家乐意给他们这个面子。这也就意味着将来若是两人在夫君家中出了什么事,越国公府会为他们撑腰。 青松、雪松是墨珣刚到这个世界以来就一直朝夕相处的人,见到两人忽然要离开,不知怎么心中竟也不舍起来。他虽然不怎么喜形于色,但临近了两人出嫁之时,墨珣总是时不时会瞧上他们两眼。 如果是几年前,青松或许还会同墨珣开开玩笑,说些“如果少爷舍不得,那我们就不嫁了”之类的话。可现在墨珣年纪已经大了,再开这种玩笑就不合时宜了。 伦沄岚身边一直是由青松、雪松伺候,两人既嫁了人,那日后便是要住在庄子上了。从庄子到越国公府,每日来来回回多有不便。再加上新婚,总不至于再让夫夫俩分隔两地。 如此一来,赵泽林便将身边的繁霜和孟夏都拨给了伦沄岚。繁霜和孟夏是前几年唐欢遥进京时,赵泽林一并买下的,本来就是要准备给伦沄岚的,只是一直放在自己身边调。教罢了。后来墨珣回了乡,自然也就不要再带他俩回去,这就一直呆在自己身边了。青松、雪松也嫁了人,繁霜、孟夏正好顶了他俩的缺。 等到了青松、雪松出嫁之日,恰巧墨珣有时间,这就骑着马陪着两人的花轿,一路将两人送到了庄子里,还在庄子上吃了喜酒,也算是全了他们这么些年来主仆的情分。 青松雪松出嫁之后大概一个月左右,石里乡的回信便到了。 这封回信是由伦素程所写,而信中写到:墨珣的外祖父和姥爷已经同伦沄轲与许钰庆起程进京,想来在墨珣收到信之后不多久就能看见他们了。而伦素程自己因为在官学中念书,走不开,这便只能在信中给墨珣道上一声恭喜了。 伦沄轲的那对双胞胎儿子——素月与素星比伦素程还早成亲,两人都是哥儿自然不能像伦素程那样一直往下拖。而这一次伦家人进京,伦家的那些庄子和地就由素月与素星代为照看了。 伦沄岚见到了信之后,心中自然觉得十分欣喜,心中想着,左不过一个月时间便能见到家人了。 伦沄轲一行人进了京之后自然是直接找到越国公府上,毕竟越国公乃当朝一品大员,府邸相对要好找一些。 伦沄岚自打收到了伦素程的信之后,每日都在馥兰院中候着,只要府上稍有动静,他便觉得是家中来了人,往外头赶去。这样的动作反复几次,倒是让赵泽林笑得不行。同时心中也感慨,伦沄岚确实是还年轻。 好不容易等到下人通报,说是伦家来了人,伦沄岚居然比起之前慢了一拍,等到繁霜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他才快步赶出去迎接。 其实认真算起来,从墨珣他们离开石里乡到现在轮沄轲进京统共也才过去半年时间,但伦沄岚就是激动得很。 此时墨珣与越国公在宫里当值并不在府上,只由赵泽林与伦沄岚接待客人。赵泽林同墨珣的外祖父与姥爷这些都是见过面的,只是时间相去太久,心里觉着可能需要磨合磨合。 岂料,赵泽林刚见着人,墨珣的姥爷就迎上前来,攥着赵泽林的手,嘴上直喊着“许久不见,许久不见”。 赵泽林鲜少与人这么亲近,一时不大习惯,不过却也没有硬生生将手抽出来给人难堪。两人一阵寒暄了之后,墨珣姥爷才像是瞧见了伦沄岚一般,又换而攥住了伦沄岚的手嘘寒问暖起来。赵泽林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带笑将众人引进屋内。 伦家人一到府上,伦沄岚便赶紧派人去通知唐欢遥,好让他带着几个小的到越国公府来。 因为早就接了信,越国公府便也早有准备,这家宴也是说办就办了。伦沄柯他们来的时候也带了不少土特产,等到大家都坐下了之后,伦沄柯便提着土特产递到赵泽林跟前。 第468章 赵泽林也不客气,这就把东西打开来瞧瞧,让管家捡着今日能做的,就做上一些给大家尝尝。 戌时过后不久,越国公与墨珣这就下衙归来,而伦沄岳也闻讯赶到了。 本来按照赵泽林的安排,墨珣的这些亲人们是可以直接入住越国公府的。但是伦沄岳却表示,父亲和爹爹进京之后自然是要住到他那儿才对。 伦沄岚虽然也是儿子,但哥儿和汉子毕竟不同。他被二哥这么说得一时无法辩驳,而墨珣的外祖父与姥爷也直说是住到伦沄岳那儿就好,这就使得伦沄岚最终只能在一家子人用过饭了之后,眼睁睁地看着伦沄岳将人从越国公府上接走。 墨珣见伦沄岚一脸依依不舍,这便笑着宽慰道:“明日爹爹再到二舅家里去玩不就可以了吗?外祖父他们头一回进京,爹爹也好领着他们四处逛逛啊。”他与伦沄岳明日还要进宫,自然是没时间,这不就要由伦沄岚与唐欢遥带大家四处看看了吗?再说了,他都还没成亲呢,外祖父一家也不是明天就要离开的嘛。 伦沄岚听完了墨珣的话之后,这才点了点头。 等到了墨珣结婚前夕,青松和雪松便也从庄子里赶回到越国公府里帮衬一二。 而结婚前一日,林家便派人将妆奁送到了越国公府上,这个妆奁之中装着的便是林醉的一部分嫁妆。而按照礼数,越国公府需要将这个妆奁彻底展开而后陈列在大厅之中,直到明日宾客进门观看了之后才能收起来。 这是为了展示哥儿的嫁妆丰厚,也变相证明了林府对林醉的重视。 林醉这个妆奁大到竟然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得进来,而打开之后更是别有洞天。妆奁统共有五层,将上边的盖子揭开之后,第一层能够向两侧展开,而下面三层则类似于拉屉。第一层摆放有玉佩、扳指等玉制饰物;第二层则是各式各样的簪花;第三层为护额;第四层是蹀躞带以及带饰;第五层为数款雕工不同的带钩。 林家的主业正是金银首饰,这个妆奁中所摆放的正是外头没有贩售的款式。 第190章 饶是越国公与赵泽林见惯了那些个奇珍异宝,一时也被林醉这妆奁震林一下。 这第一层的玉佩除了造型各异之外,连雕法都各有不同:浮雕是最常见的一种,但雕刻师的一丝不苟,使得玉佩上头的图案更是活灵活现;圆雕则是全方位的立体雕,从每个面都能有栩栩如生之感;透雕则十分考验刀功,每一侧的重叠繁复与明暗变化都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还不算完,那摆在一旁的玉扳指却全然是由玉石的天然图案构成。大自然的创造力更是美轮美奂、巧夺天工。 林醉的这一抬嫁妆从林府出发,除了由四个家丁抬过来,路上还有林家的护院护送。与此同时,旁边还伴随有锣鼓队,在京里的几条主干道穿行之后才到了越国公府上。 林家的这番动静让原先一些个瞧林醉笑话的人心里酸得不行,嘴上却还是说着林醉的那个妆奁只是虚有其表。然而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林家的鎏语斋摆在那里,林醉的嫁妆自然是少不了的。 还有不少汉子对墨珣也是羡慕得很,毕竟林家的富庶也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林醉当年从宫里被撂了牌子,墨珣又被责令回乡守孝,当时上林府提亲的就不在少数。只是林家一直压着没有同意,等到后来林醉年纪慢慢大了,连一些阿猫阿狗都敢上林府提亲了。那作派简直就像是觉得林醉还高攀了自己一样。 也正是因为有那些个腌臢人到林府膈应林醉,这才使得京中的流言蜚语被传得愈演愈烈起来。 等到林醉的妆奁送进了越国公府被陈列在正厅之中时,伦沄岚看着看着,这才猛地想起他似乎还没能教儿子明日该如何入洞房! 墨珣一直以来都不怎么爱出门,而小的时候尚且不论,长大之后更是十分听话懂事,那种烟花柳巷更是没有去过的!意识到这点之后,伦沄岚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又重了不少。他这真是又要当爹又要当父亲…… 不过……伦沄岚仔细琢磨了一下,还是决定请大哥和二哥帮忙。他们跟墨珣一样都是汉子,想来如果墨珣有什么疑问的话,他们也都能答得上来吧。 时间紧迫,伦沄岚也顾不上什么别的了,这就赶紧赶去同许钰庆和唐欢遥说了。 大家同是哥儿,说起这事来总比他直接去跟两个哥哥说来得稳妥吧。 许钰庆的儿子毕竟都已经成了亲,见伦沄岚这么冒冒失失、一惊一乍顿时便笑开了,直说是会同伦沄轲提的。 伦沄岚哪里还等得了?这就赶紧推着两人去寻他大哥二哥了。 等见到了伦沄轲和伦沄岳之后,伦沄岚便拼命地朝着他两个哥哥的夫郎使劲使眼色,生怕两人看不到似的。 这件事说来也尴尬,许钰庆和唐欢遥在伦沄岚眼神的催促之下,只得让自家夫君附耳过来,小声同他们“咬耳朵”。 伦沄轲和伦沄岳本以为是有什么大事,瞧把他们的小弟急成那样。却不料最终从自家夫郎口中听闻之后,一时也是无语。 两人对看了几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 “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伦沄轲“啧”了一声,只觉得这个事情难办得很。他从石里乡过来,根本就不会随身带春·宫·图册好吧?! 第469章 “我……我这不是一时没想起来嘛。”伦沄岚本来在墨珣结婚之前就已经想好这件事了,当时他还打算让越国公去跟墨珣说呢。可是后来,因为有各种各样的事,这一忙起来,他直接就把那事儿给忘了。 许钰庆见伦沄岚被伦沄柯说得有些面露窘态,这便轻轻拍了伦沄轲一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好了,你现在说沄岚?当初素月成亲那会儿……唔唔唔……?!” 伦沄轲眼疾手快地捂住了自家夫郎的嘴,面上一哂,这就赶忙对着伦沄岚应下了,“好好好,这事儿就交给我和你二哥吧。” 伦沄岚得了伦沄柯的这一句准话,可算是能放下心来了。 伦沄轲答应了伦沄岚之后,这就拉上伦沄岳开始嘀咕要怎么跟墨珣说这件事了……两人并不是墨珣的亲生父亲,此时却觉着要跟墨珣提这事儿,中间似乎隔了一层似的。但是这件事总得有人跟墨珣提上一提,否则总不能等到明日让林醉来教吧?伦沄轲与家中的长辈一起进京,当然不可能带什么春·宫·图册,也就只能寄希望于伦沄岳了。 伦沄岳自从念了书之后跟这个大哥就很少交流,这忽然之间接到了来自伦沄柯的视线,这般暗示之下,两人竟然还能心照不宣起来,竟然觉着自己老脸一红……他洋装清嗓子般轻咳了一声之后便说同在场的众人说道:“我先回家一趟。”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所有的人都知道伦沄岳回家是要做什么。而作为伦沄岳的夫郎,唐欢遥甚至有些想笑,但却碍于场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有劳二哥了。”伦沄岚见伦沄岳开始动了,这就躬身对伦沄岳行了个礼。墨珣是他唯一的儿子,儿子的婚事对他而言自然十分重要。他一时慌乱唯恐出错,却偏生还是有所遗漏,此时幸得家人帮助,确实心生感激。 伦沄岳忙摆摆手,也不多说,这就头也不回地往家里去了。伦沄岳回府之后,从衣柜的压仓里翻出了这个珍藏已久的册子,而后便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本来只是薄薄的一本,却被他硬生生卷得跟根竹筏上的竹子一样粗。伦沄岳仔细打量了一下,见确实瞧不出是什么,这才大剌剌地走出门去。 等到伦沄岳拿好了册子回来,伦沄轲干脆就撒手不管了。本来这个事情说起来也挺尴尬的,但一个人尴尬也好过两个人尴尬吧。 伦沄岳倒也不觉得伦沄柯躲事儿,毕竟人多确实多有不便。而且他当年娶夫郎的时候,父亲也就是丢了本画册给他,让他自己看罢了。在伦沄岳看来,这事儿根本不需要教,画册看一看就差不多了,等到了明儿个自己琢磨琢磨也就会了。 伦沄岳找到了墨珣之后,那便顺手将墨珣书房的门关上了。 墨珣眼看着伦沄岳的动作,心里不免有些疑惑,只当是伦沄岳有什么秘密要同自己分享,或是要同自己说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墨珣赶紧帮着伦沄岳将窗门也一并关上,然后就请伦沄岳坐到了椅子上。他自己还把自己坐的椅子同伦沄岳所坐的椅子拉近了些,这就做好了准备,要倾听伦沄岳接下来说的话了。 伦沄岳这才神神秘秘地将手中的布包递到墨珣跟前。“打开来看看。” 墨珣见这个包袱被伦沄岳整得这般严实,想来应当是十分要紧的东西了。而他看伦沄岳的反应,显然是十分期待自己将这个布包打开了。 墨珣从伦沄岳手中将这个布包接过了之后,随手感受了一下,总觉得里头好像是本书。 等他彻底将外头裹着的包装去掉了之后,只见确是一本封面上没有写字的书。 墨珣伸手就要将封面掀开,伦沄岳则是动作敏捷地按住了墨珣的受。 墨珣这才眨眨眼,朝着伦沄岳疑惑地瞅了一眼——刚才不是还要他打开来看看吗?现在怎么又不让他动了? 伦沄岳这又轻咳了一声,“咳……那个……你仔细看看,如果有哪里看不懂的,再来问我。” 这话说完了之后,伦沄岳便起身出去了,独留墨珣一脸莫名其妙地坐在椅子上。 伦沄岳出去的时候还十分贴心地把书房的门给拉拢了。 墨珣这才掀开了书页,见到上头正绘有图案,看起来有点像是……武功秘籍之类? 墨珣一边皱眉一边仔细观察,又觉得更像是角抵手法一类的。 这画册薄得很,墨珣三两下就翻完了。他一边翻一边鄙夷得很,只觉得这些动作真是又费劲又不讨好,不知道究竟是谁折腾出来的。 等到墨珣翻到倒数第二页,看到上头写着的“生娃必备”四个字的时候,不禁陷入了沉思……一阵沉思过后,墨珣又飞快地翻了回来,将这画册重新看了一遍。 最终,墨珣得出了十分理智的结论和判断——这春·宫·图册画得还不如他当年缴了邪修储物戒时,里头的那些个“秘籍”来得直观呢。 至少他当年看一眼就能知道上头画了什么。而伦沄岳给的这本……他从头翻到了尾,要不是见着了字,还真是看不出来。 虽然玄九宗没有双修之法,但那不代表墨珣在徽泽大陆活的那几千年是活假的啊…… 墨珣此时只觉得既无语又好笑,本想着左右自己今日无事,不如问一问伦沄岳“哥儿与汉子到底有什么区别”。可是转念一想,刚才自己要翻书的时候伦沄岳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而他虽然说了“如果哪里不懂可以问”,但墨珣看他那个表情分明写着的是“有什么不懂千万别来问”。 第470章 而伦沄岳将图册给了他之后就离开了,直到墨珣主动从书房里出去之前都没人再来打扰。墨珣出去之后便同伦家人打了个照面,只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意味。墨珣被他们这么盯着看了好一阵子,忽然觉着自己身上似乎毛毛的。他刚要开口同大家打招呼,伦沄岳便上前勾着他的肩膀,将他整个身子转了个向儿,低声问道:“能看懂吗?” 墨珣本来是打算逗伦沄岳玩的,但这会儿被这么多人盯着,一时也忘了自己原先的想法,这就顺着伦沄岳的话点了点头,“可以。” 伦沄岳顿时松了口气,他可算是把弟弟给的任务完成了。伦沄岳这便将搭在墨珣肩上的手挪开,而后还顺手拍了拍墨珣的背,“那就好,那就好。” 等到两人转过身之后,身后的几个人仍是盯着他俩看个不停。伦沄岳这就笑着对大伙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余下的就由大伙儿自行领会去了。 能让伦沄岳露出这样的表情,想来应当是墨珣已经懂了。这下大伙儿就不再紧盯着墨珣了,反而赶紧招呼着两人到饭厅用饭。 明日便是墨珣成亲的日子了,墨珣的外祖父与姥爷便也决定在越国公府的客房里住上一晚,以免明日再从伦沄岳那儿急急忙忙地朝着越国公府赶。 墨珣喜宴上的宴席数量按照会典的规定不能超过二十五桌,对于林醉的嫁妆一类却没有明文规定。 按照一般来说,到了吉日,新郎只需要身着吉服在家中等候,并不需要亲自到哥儿家中迎接。不过,昌平郡君同赵泽林和伦沄岚商议之后,倒是想让墨珣到林府中亲自迎娶。 这主要是因为从墨珣回乡守孝以来林醉都一直饱受流言蜚语,无论是因为选秀的事,还是到了十七岁都嫁不出去……这些对于一个哥儿来说都是十分难堪的事。如果墨珣能够亲自上林府迎接,那也算是对林醉的一种重视了。 墨珣听到赵泽林的话,自然是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在墨珣看来,如果林醉觉得自己去林府接亲,对林醉而言是好事的话,那么他去接亲也无妨的。他本来就没成过亲,也就是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罢了。就算赵泽林一开始就跟他说,要让他带上红花到林府去接亲,他也是二话没有。 虽说是墨珣的亲事,但墨珣在京中毕竟没有多大的面子,大多数的宾客也都是看在越国公的面子上来的。如此一来,越国公与赵泽林就在国公府中“镇守”,宴请宾客。而越国公府的侍卫与家丁则组成仪卫队和墨珣一起到林府去迎亲。 林奕甫挑好的这个吉时是酉时两刻,正是街上热闹的时辰,墨珣与伦素华这就带上花轿前往林府了。 墨珣的大喜之日,越国公府自然是在会典规定的范围内最大程度地讲婚宴办得热热闹闹。墨珣迎亲的整个途中更是炮竹不断,还请了京城里的舞狮队,顶着两个狮子头在前头引路,铜锣声一响,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这就开始往林府的方向去了。 越国公府与林家其实相隔并不远,但是舞狮队需要一边舞狮一边朝前走,这速度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京里的官员成亲一般都是直接让仪卫队带上花轿过来迎亲,而哥儿则是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等到花轿上门之后便由小厮将哥儿扶上花轿,迎亲的队伍这就返回汉子家中,而哥儿的嫁妆也正是在此时一同抬入汉子家中。但墨珣这一次不一样,他是亲自到了林家来迎人,等到了林府大门口之后,林家人也没有让他等太久,很快便将林醉扶了出来。 墨珣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林醉了,今日自然十分期待,岂料林醉出来之后竟是盖着红盖头的……墨珣一阵无语之后,便飞快地翻身下马。 “少爷?!”在一旁充当仪卫队长的丁成英见墨珣猛地从马上下来,先是被吓了一跳,后来便以为他有什么事要办,这就叫了墨珣一声。 墨珣听到了丁成英的喊声,却回以丁成英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刚才还坐在马背上的时候还没想到,可见到林醉被扶出来之后,忽然就心念一动。 反正都来迎亲了,那么由他送林醉上花轿也算是重视的一种了吧? 墨珣这就大步踏上了林府大门前的台阶。 他作为林府的新姑爷,这么走上前来自然是没人拦他了。 墨珣在林醉跟前站定,而此时扶着林醉的正是洛池、洛涧两人。两人还没来得及张口喊声姑爷,这就听到墨珣小心翼翼地喊了声“林公子”。 然而墨珣这一声出口,周围林家的人全都噤了声。 “噗嗤……”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笑声,这就像是朝着平静的湖面丢了颗石子儿,林风琅这就上前按住自己的儿婿,“怎么还叫林公子啊?该改口了!” 墨珣有些纠结,却在林风琅的催促之下,别别扭扭地喊了一声“细君”。 他这一声出口,林醉便朝着他欠了欠身,算是回应,但却并没有开口说话。 林风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好了,不要耽误了吉时。”林风琅一开始并不知道墨珣这样莽莽撞撞地走到林府大门口定定地杵在林醉跟前是想做什么。但是后来他看到墨珣那样直愣愣的,心里却有些了然——或许因为今天是大喜日子,墨珣高兴坏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现在送新抱子上花轿吧。”林风琅自然不可能让两个新人就站在这门口,这就对着洛池洛涧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俩扶着林醉,别让林醉摔着了。而林风琅自己则是伸手挥了挥,对着站在一旁的傧相点了点头。 第471章 傧相此时才引赞道:“新郎伫立于轿前!” 洛池与洛涧见傧相说完了话,他俩便飞快地同墨珣道了一声“姑爷好”,而后便要扶着林醉上花轿了。 墨珣见状,稍稍伸手拦了一下。 洛池、洛涧一怔,只以为墨珣还有事没说。但今天正是林醉与墨珣的大喜日子,吉时是不能耽搁的啊。他俩面露难色,最后也只得看向林风琅。 林风琅刚要问墨珣是怎么一回事,就看到墨珣微微屈膝,一个打横,直接就把林醉抱了起来。 林醉一直都盖着红盖头,虽然能听到周围的人讲话,但是却没能瞧见他们的动作和神态。 此时身体重心忽然不稳,紧接着便是腾空而起,他当即吓了一跳,随手便伸手拉住了墨珣的喜服。 被吓到的不止林醉一个,连带着在场的林家人,还有墨珣带来的仪卫队,全都被墨珣的举动惊了一下。 周围满是惊呼之声。 墨珣只不过是刚才见到林醉站在那儿一时兴起,却是没有问过,到底能不能这么做。但是此时他已经把林醉抱在手上,自然是骑虎难下了。 墨珣见林醉紧张得伸手揪住自己的衣襟,这便低声在他的耳边说了句,“我抱你上花轿?” 不等林醉答话,墨珣就抱着他迈开步子,朝着花轿去了。反正现在就算林醉说不可以,他现在也没办法再把林醉放下来了。 就这样吧。 就在墨珣以为林醉不会吭声的时候,这便听到了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知怎么,墨珣心中竟然像是十分满足,脸上更是笑意凛然。 周遭围观的百姓立刻欢呼起来,像是在为新郎官打气一样。 “上花轿咯!” 待众人回过神来之后,傧相虽然中途被墨珣打了个岔,但他毕竟反应也快,忙通赞道:“启轿,新人起!”这就示意众人可以出发了。 原先缓和下来的锣鼓声这下又重新热闹了起来,礼乐队自然也是卯足了劲又敲又打。舞狮队也重新喜气洋洋地将金狮舞得眼花缭乱。 林醉的嫁妆则跟在花轿后头,从林家的大宅子里列队而出。 与来时不同,墨珣接到了新抱子之后并不是直接就回越国公府去,而是要绕着京城的几条主干道转上一圈儿,并且不能从来时的路返回,意为“不会走回头路”。 虽然这般绕路,但他们也只需要赶在林奕甫算好的时间内回到越国公府即可。 这个时辰正是人多的时候,墨珣他们这边吹吹打打,很快整个怀阳城的人都知道今日是鎏语斋林家同越国公府上有喜了。 等舞狮队又回到越国公府门前时,新抱子也该下花轿了。刚才他们绕着京里走了那么一路,有好些人都是跟着墨珣他们的仪卫队过来凑热闹的。有些人适才并不在林府门口,自然也就没能瞧见墨珣抱林醉上花轿。现下墨珣勒停了马,又是一个飞身下马,快步走向林醉所乘的花轿。 越国公府与林家的这场婚礼与别个不同,所以好些人都以为是墨珣乡下有别的习俗,这才作出这番动作。 傧相这就喊上一句,“新郎搭躬!” “细君,到了。”自从喊出了第一声之后,墨珣显然很快就适应了。他听到傧相的话之后,便双手拱起,对着花轿作了个揖。 花轿一停,林醉便也已经感受到了。等到墨珣出声之后,林醉便想着,墨珣是不是要让自己揭开轿帘出去。 洛池与洛涧担心墨珣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赶紧喊了一声“姑爷”。两人面上带了哀求之色,希望墨珣这就放过他们,让自己少爷好好进门吧。 墨珣自然是听到了洛池、洛涧的声音,然而在林府门前他那番作为也未有人说不可。再者说了,如果确有不妥,林风琅当时必定会阻止他,而不是由着他将林醉抱上花轿。 想到这里,墨珣便将洛池、洛涧忽视掉,直接揭开了花轿前头的喜帘钻了进去。 墨珣这动作快得可以,洛池洛涧本以为自己开口说话,姑爷就能守点儿规矩,岂料姑爷完全没搭理他们,还趁着两人不注意就进到花轿里头去了! 在场的人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初时便惊呆了,完全忘记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才合适。 林醉觉察先是有一阵风袭来,而后便是整个花轿剧烈地晃了一下。按理说已经停稳了的花轿不会这般动荡才是。林醉正在心里犯着嘀咕呢,忽而便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正是墨珣欺身过来,“我来带细君进府。” 林醉听完了墨珣的话,一时也不知该做出怎样的神态。等到墨珣已经靠上来了,林醉才想起自己现在头上顶着个红盖头,无论是何种表情,墨珣都是瞧不见的。 然而林醉却是错估了墨珣,他一进来就直直透过红盖头看向了里头的林醉。林醉已经上过了妆容,却是满脸绯红,一时倒也分不清是胭脂还是羞赧。再加上他头上顶着的大红盖头,更是衬得整个人都艳丽极了。 墨珣脑子里转啊转啊,这就转出一句“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1”来。 林醉赶紧到墨珣似乎没有动作,也不知是不是在等自己反应,这就摸索着朝着墨珣的方向伸出手去。 第472章 墨珣见林醉伸了手,这才回过神来,将林醉的手牵起,领着他下轿。 洛池、洛涧本来以为墨珣又要闹什么,但见墨珣这就又从轿子里出来,而后他小心谨慎地牵着林醉的手,将林醉引到了轿门处,这就一个屈膝,又将林醉抱了起来。 因为有了在林府时的经历,林醉这一次倒没像刚才那么慌乱,但双脚离地的时候他还是禁不住伸手抱住了墨珣的脖子。 墨珣本来力气就大,抱着林醉丝毫不觉得吃力,甚至还觉得林醉是不是太轻了点儿。 刚才被惊呆了的围观百姓见到墨珣抱着林醉从花轿里出来了,这便热火朝天地欢呼起来。越国公府的炮仗不停,噼里啪啦的直响,而请来的礼乐队更是鼓乐喧天。 林醉被盖上盖头之前,便得了昌平郡君的话,说是一直到进入新房之前都不能够开口说话,于是只得一直安安静静的由着墨珣这么瞎胡闹。 进了越国公府之后,墨珣一路就将林醉抱进了正厅。 傧相一路跟在墨珣身边,又引赞道:“新人至花堂前!” 这个花堂其实就是越国公府的正厅了,而昨日林家送来的妆奁已经被赵泽林使人收了起来,现在正厅里摆上了红色的鲜花和纸花,又被铺上了新的地毯,满堂的喜庆正等着新人入内。 墨珣抬脚一迈,便跨进了花堂。 “新人就位!” 等站到了傧相示意的位置之后,墨珣才将林醉放了下来。此时,洛池洛涧便也赶紧上前伺候,唯恐林醉会一时慌了神。而越国公府的小厮则上前将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的红丝带两端各自系在了墨珣与林醉的手腕上。 “新人进香!” 洛池洛涧从越国公府的小厮手中接过了已经点燃的香,这就递到了自家少爷手上。 “新人,跪!”傧相由头至尾都在作赞礼,也算是从旁提点新人接下来该做什么事,以免两位新人一时蒙圈,不知如何自处。 洛池、洛涧听到傧相发话之后,便扶着林醉跪下。 “新人,献香!” 由越国公府上的小厮托着香炉摆到两位新人眼前,等到新人将手中的香插上之后,傧相便开口道:“新人,起身!” 墨珣偏过头去瞧了林醉一眼,见洛池、洛涧一直在他身边伺候,倒也是松了口气。 “新人,跪!” 紧接着便是要叩首了,洛池、洛涧又将林醉扶着跪下之后赶忙退到一旁。 “新人,叩首!”傧相喊道。 墨珣双手交叠,在叩到地上时手背抵在额头的位置。 “再叩首!” “三叩首!” 这一连三个叩首完了之后,傧相又提了一句“新人,起身”,洛池、洛涧这就上前将林醉扶了起来。 “一拜天地!” 墨珣朝着上首的方向躬身,然而心中却不住地默念道:如果你不放雷劈我,拜就拜了。 “二拜高堂!” 坐在上首位置的就是越国公和墨珣的外祖父了,赵泽林与姥爷以及伦沄岚都只站在一旁看着。墨珣抬头起头的时候朝着他们看了一眼,见每个人脸上都是容光焕发,显然是由衷为自己感到高兴了。墨珣觉得自己一颗心嘭嘭跳得厉害,似乎有什么正要破腔而出。 两位新人站定之后,傧相便稍稍以眼神示意了一下。洛池、洛涧来时就已经听傧相提过了,傧相流露出现在这个反应,那就是要准备夫夫对拜了!他俩赶紧上前,引着林醉,将让他转了个边儿,正与墨珣面对面。 见两个小厮退下之后,傧相才开口道:“夫夫对拜!” 墨珣看着顶着个大红盖头的林醉一眼,却也不知是怎么,莫名有些想笑。傧相这话音刚落,他便同林醉一道弯腰鞠了躬。 “礼成!送入洞房!”傧相这一嗓子比起之前来说更为响亮,想来是因为结束了这天的差事,而且全程井然有序,并未出现差错。 除却……这新郎官自己一时兴起之外。 墨珣听完了傧相的话之后,这就只比林醉快了两步,在前头引路。洛池、洛涧毕竟是第一次到越国公府,自然不能指望他俩带着林醉走。而墨珣既然已经成了亲,那就不能再同伦沄岚住在一个院子里了,否则让林醉如何自处呢? 墨珣已经成了亲,又是翰林院修撰,自然可以自行立府,但越国公却觉得墨珣离开之后整个越国公府怕是又要冷冷清清,便也不愿。好在越国公府里头面积大,院子也多,赵泽林就另外给墨珣拨了个院子,叫栖桐院。 墨珣虽然自从进了越国公府之后一直住在馥兰院,但却并不代表他只到过馥兰院。墨珣平日里不爱出门,自然也就是在越国公府里四处转转。对越国公府里头的几个院子,他也是门儿清的。再加上成亲之前,赵泽林已经同他说好了,他也都搬进去住了小半个月了。 因为林醉头上盖着红盖头,墨珣担心他瞧不见会心慌,所以也就慢悠悠地领着他往栖桐院走。 洛池、洛涧一直托着林醉的走,若是前头有台阶,他们也会小声提前同林醉说好。 秋天天色暗得早,越国公府里的长廊上挂满了大红灯笼,却也早早就掌了灯。 林醉只能看见红盖头下边一点儿,此时他眼睛朝下看正瞧见自己手腕上系着红丝带,而这条红丝带的另一端则被系在了墨珣手上。 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林醉莫名觉得脸上一热。今日爹爹为他梳妆,妆容格外的厚。等到他朝着铜镜里看的时候,竟也都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脸红还是爹爹给他擦了太多的胭脂。 第473章 越国公府给的这条红丝带应该是挺长的,林醉一直没能见到红丝带被扯紧。而墨珣在前头走得也并不快,像是在顾虑自己一样。 林醉亦趋亦步地跟着朝前走,只觉得这段路格外地长。 洛池则一直在他耳边小声地提醒刚才路过了哪里,现在是在哪里。林醉一边听着,一边将这些都记了下来。 “快到了。”墨珣瞧见了前头的院们,这便偏过头去对跟在身后的林醉说了一声。 林醉则是点了点头,以示意自己知道了。 又走了小一会儿,上了台阶,林醉迈过了门栏,见地上的地砖变为了地毯,就知道这是到屋里了。墨珣将林醉引到了喜床边,洛池、洛涧扶着他坐下。 之后,两人还需得行合卺礼,即喝交杯酒。 这时便由一直跟在后头的青松、雪松上来帮衬了。 其实现在进了屋之后也就没那么严格了,刚才是在外头,一众宾客都盯着呢,可不能出了错。 “少爷,可以揭开新抱子的红盖头了。” 墨珣听到青松这么说,这便朝着林醉伸了手。在触及红盖头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青松一眼,“直接揭开就可以了吗?” “对的。”青松点头,示意墨珣快些。 墨珣将盖头一揭,便看到林醉正满脸通红地坐在床边,垂着眼帘,压根就不敢正眼瞧自己。墨珣觉得新奇,又紧盯着林醉看了好一阵子,在林醉的脸有越来越红趋势之前,雪松便端了合卺酒过来,让他们行合卺礼。 合卺酒是用葫芦瓢装着的,同一个葫芦一分为二,柄却是连在一处,寓意夫夫一体之说。 林醉这时才抬眼飞快地瞥了墨珣一下,随后又避开了。 两人各执一半,墨珣开口道:“细君请。” 林醉自然不欲推辞,点了点头对着墨珣小声道:“夫君也请。” 墨珣觉着林醉这会儿实在不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很长时间未曾碰过面,这一下子见到却是在新婚之日,所以才这般拘谨。 葫芦为苦葫芦,然而酒却有甜,寓意夫夫两人今后同甘共苦。 青松见少爷与少夫人合卺礼成,这便又提醒道:“少爷,该到外头去待客了。” 今日来的大都是墨珣的同僚,虽说他们是看在越国公的面子上,但墨珣作为新郎官总不能躲在屋子里不出去吧? 林醉合完了合卺酒之后,双手交叠着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墨珣这才仔细打量起林醉来——林醉头上戴了不少金器,看起来就沉得很,墨珣瞧着都觉得脖子生疼。 想到这里,墨珣便伸手朝着林醉的头上动了一下,想将他戴着的发饰取下来。岂料林醉被墨珣的动作吓了一跳,当即朝后避开。 两人皆是一愣,而林醉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反应如此过激,这便抬起头来想向墨珣解释一二。“我……” 林醉这一抬头,恰巧撞进了墨珣的眼眸之中。 墨珣眼里正饱含笑意,此时亦在喜烛的照耀下正熠熠发光。见林醉抬起了头,墨珣这才说道:“你总算正眼瞧我了。”他俩许久未见,而今日林醉正是第一次正眼瞧他。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2。 墨珣心生欢喜,便也没有去在意林醉刚才的避让,只盯着林醉说:“你头上那些我瞧着都沉,干脆摘下来吧。” 青松本来是提醒墨珣到前院去待客的,但此时见两位新人正在联络感情,他自然也不愿做那种破坏气氛之人,眼见着时辰尚早,他干脆就不再吭声,只安静地守在了一边。 林醉见墨珣并没有要怪罪自己的意思,这便点点头道:“待会儿就取。” 墨珣“嗯”了一声,从床榻上起身,他自然没有忘记刚才青松所说的话,这便对林醉说道:“我需得上前院待客……你……”墨珣说着说着,这便顿了顿,见林醉仍是有些手足无措,干脆弯下腰与他凑近了些。 林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避让多有不妥,所以此时见到墨珣似要靠过来,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墨珣单手按在林醉交叠的双手上,微微笑了起来,“我去去就来,有劳细君稍作等待。” 第191章 墨珣的视线这便从林醉的脸上一直往下移,而林醉则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墨珣的手上。 墨珣明明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可是……手却十分宽厚,看起来充满了力量。 林醉不禁有些晃神。 墨珣并没有注意到林醉的异常,他只是低着头,半蹲了下来,将系在林醉手腕上的红丝带解了下来。 等到这一系列动作做完了之后,墨珣这才拉着林醉的手,抬起头对他笑着说道:“等我。” 直到墨珣走出去很长的时间,林醉都还没能回过神来。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究竟有没有回应墨珣,满脑子只剩下墨珣临走之前的眼神,那里头似乎透着自己以往未曾见过的光亮。 而且……墨珣离开之前,还偷偷勾他手了! 林醉不确定墨珣究竟是真的勾了他的手,还是恰巧碰到,但是…… 真的很羞人了。 “少爷,我帮你把发饰去了吧?”洛池见林醉还是维持着绷直了腰背的姿势,直愣愣地坐在床边,这便主动上前要帮林醉重新梳头了。 林醉听了洛池的话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了一般,讷讷地点点头。 第474章 “哎呀,少爷不要这么用力点头,会掉的!”洛涧见林醉眼神还有些直,明显是不知道在想什么事,这就赶紧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托,然则林醉头上的饰物仍是稳稳当当地插在他的头发里。 尽管墨珣让林醉稍作等待,但出去外头待客却并不是那么快能回来的。这次墨珣宴请的宾客大多是朝廷要员,虽然大部分的宾客都是冲着越国公的面子才来的,但今日的新郎官毕竟是墨珣,这也偷不了闲。 因为是他大喜之日,墨珣自然是少不了要奉承了。 越国公与赵泽林请来的这些宾客都是经过筛选的,倒也不会在席间刻意为难墨珣。就算话语里有那么些劝酒的意味,却也不会摆出一副“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的架势。久居高位者自然有自己的品行,再加上大家都是同僚,墨珣作为新郎官同礼部报备之后明儿个不用进宫上翰林院,他们可是要的。所以今晚也就只能小酌一二,若是喝得烂醉如泥,那么明日又如何起得来? 在越国公和沼泽林的刻意安排下,席间左右基本没有什么仇敌或是政见不和,众人明面上也是一派相谈甚欢。 墨珣这边也没什么事做,只是随着越国公吃饭、敬酒。等到越国公见大家用得差不多了,又带着墨珣给大家敬了一圈酒。 在座的同僚也都是人精,大家酒足饭饱又坐着闲聊了一会儿,见越国公带着新郎官过来,这就纷纷乐呵呵地表示“时间也不早了,他们该告辞了”。 按理说还有个“闹洞房”的环节,然而也就只有伦沄岳家中的几个与墨珣同辈的人有那个闲情。 当墨珣知道“闹洞房”的事之后,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才好。毕竟一听到“闹”字,在他的脑海里就转出了他那个便宜父亲墨延之家里的那些个腌臜亲戚……墨珣的本意当然是大家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好闹的。好在伦沄柯见墨珣脸上的表情不好,便出言解释了一下,说“闹洞房”就是个习俗,家里热闹一下,闹的也是家里的这几个小辈,大家都有分寸的,不会让新抱子尴尬的。 墨珣闻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伦素安打小就静,让他闹也闹不出什么来。而伦素华这几年被伦沄岳拘了一段时间,使得性格没有像以往那么闹腾,否则的话墨珣还不知道要怎么把他摁住。素晗就……墨珣倒是跟素晗见面次数极少,一时也想不起来,总归是没有当初的伦素华欢脱就是了。 墨珣陪着越国公将宾客都送走了之后,伦素华便领着两个弟弟准备要去“闹洞房”了。今日如果不是伦素华他们几个小辈在,恐怕得由伦沄柯、许钰庆他们这些长辈去“闹洞房”了。这样一来,恐怕新抱子才是真的尴尬。 墨珣见此事似乎没有转圜的余地,便也不再多说,这就领着伦素华他们一同往栖桐院去了。 素安与墨珣同岁,本身很快要及笄了,及笄之后就是嫁人,他自然对新抱子很感兴趣。而且墨珣娶的又是他认识的人,自然就兴致勃勃地跟上了伦素华。而素晗今年也才十一岁,显然是对什么都好奇、又喜欢跟着哥哥的年纪,这就是指哪打哪、毫不含糊。 “总觉得墨珣表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伦素晗跟在墨珣身后拉了拉伦素安的袖子,小声同伦素安说道。他说这话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基于一种对比上的。他是真的觉得很奇怪,明明昨天见到墨珣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感觉呢。 伦素安听到弟弟这么说,便也就盯着墨珣的背影仔细瞧了瞧。不知怎么,他也觉着墨珣好像是有那么一丁点儿……不一样了。 可是,若要问他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伦素安却又说不上来。 总归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墨珣自然是在前头引路,素安和素晗两人在后头说话虽然并不大声,但耐不住墨珣的听力极好,自然听得分明。墨珣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却是开口对他俩说道:“怎么,还没到新房就已经开始调侃表哥了?” 墨珣只以为,因为素安和素安身为哥儿,所以这“闹洞房”“闹”得也比较含蓄。在墨珣看来,这大概就已经是伦沄柯对他说的“热闹一下”。不过,对墨珣来说,素安素晗这样的一句话确实是不痛不痒的,也难怪伦沄轲说不会让林醉尴尬了。 伦素晗听到了墨珣这么说,便暗自在墨珣身后吐了吐舌头。显然是在背后说人小声话被抓包,有些不大好意思了。 墨珣说这句话的时候,可没有刻意放低声调。而走在墨珣身边的伦素华听到了墨珣的话之后,便回过头略显诧异地盯着自己的两个弟弟,仿佛是想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出他们刚才在谈论些什么。如此一来,他就恰好看见素晗调皮捣蛋地吐着舌头。 伦素华略显诧异地抬了抬眼,这就冲几个弟弟问了句,“怎么了?” 墨珣听到伦素华这么问,刚想摇摇头对他表示“没什么”,伦素晗却是抢在墨珣前头,快人快语地接道:“我刚才在跟哥哥说,表哥今天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伦素华闻言,这就“哦”了一声,也不觉得这个议题有什么可讨论的。不过他还是就着手中的灯笼的红光将墨珣打量了一番,这才继续道:“都当新郎官了,自然不一样。”父亲也经常跟他说,要让他赶紧娶个夫郎。 显然在大多数人看来,成了亲就意味着是大人了。 第475章 墨珣比自己早一步成亲,会不一样也很正常。 在伦沄岳心中,伦素华心性未定,现在年纪也到了,倒不如趁早娶个夫郎回家管着他。 伦素华提着大红灯笼走在墨珣身侧,这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墨珣说起话来。 “说起来二哥的亲事如何了?”墨珣想起上回听伦沄岳提起过,而越国公也说了要帮着看看,现在也不知道进展如何了。 自打定下了婚期之后,墨珣就闲了下来。但他周围的人却并没有能像他这样,反而变得更加忙碌。而伦沄岳也很少在墨珣面前提起伦素华的时,伦素华性子变了之后也不再拉着自己说个没完了……墨珣见去往栖桐院还有一段路,总不至于一路这么静谧着过去,这就挑了个话头要与伦素华说说话了。 伦素华被墨珣问及婚事,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在思索了片刻之后,他便答道:“听父亲的意思,似乎是已经为我相了一家了,具体还没同我说,等定下来之后再告诉你吧。”这个亲事是伦沄岳去定的,伦素华知道的也并不多。而且哥儿和汉子不同,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这么早早就说出来,万一最后没成,那岂不是平白污了人家哥儿的名声? 墨珣见伦素华谈及这件事情的时候兴致缺缺,便也知道他是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然而,从以前开始墨珣与伦素华谈话,都是由伦素华挑的头,现在伦素华没有以前活跃反倒使得两人相处之中平添了一丝尴尬。而且墨珣离开京城也有三年了,这三年时间两人没有任何往来,墨珣总不能询问伦素华的课业吧?而他在翰林院里头的事情,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跟伦素华说。 如此思前想后,墨珣竟是没能找出一丁点儿能同伦素华闲聊的事儿来。就担心自己一时不注意,说了什么惹得伦素华不快的事情。 走着走着,墨珣猛地觉察到,似乎是在这个世界里待得太久,使得整个人变得……更会顾虑别人的感受? 他自从当上了九渊元君,成了门派长老之后就一直是我行我素了。除了在玄九宗之中被人敬着,就是到了外头也是让人捧着…… 墨珣一时也理不清自己这样的改变究竟是好是坏。 等到了栖桐院,伦素华他们便跟着墨珣走到了新房门口。整个栖桐院里处处都是红色,观赏植物上头系着红丝带,窗、门上处处贴着大红的“囍”字。而他们走到了喜屋门口,屋里的烛光自是将里头的人影映照在窗上。 墨珣倒是能听到里头的小声交谈声。 只不过,等他伸手敲了门之后,里头的交谈声就立刻停了下来,不一会儿便有人过来将门打开了。 洛涧打开了门之后,正见到墨珣与其他人正站在门口,他赶忙退到一边,请墨珣进屋。“姑爷,几位公子有礼。” 墨珣“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这就迈开步子进了屋。 彼时,林醉已经换作了轻便的发型,但身上的吉服却没动。见墨珣领了人进来,他便是动了动,刚要起身,墨珣快步上前将他按住,并且十分配合地坐到了林醉身边。 “这个是我伦家的素华表哥,你以前见过的。”墨珣这就开始为林醉介绍来闹洞房的人了。“比较大的那个是素安,小的那个是素晗,都是我二舅的儿子,素华的亲弟弟。” 林醉当即了然,这就同他们几个问好。 伦素华要闹自然只能闹墨珣了,但刚才他们一路上这么走过来两人就已经没什么话可说,现在要闹也闹不起什么。 伦素华同墨珣对视了一眼之后,便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的两个弟弟上场了。因为怕他俩不知道怎么闹,许钰庆与唐欢遥还给两人准备了个小提篮,提篮里头装有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让他们直接往新抱子与新郎官身上撒,取“早生贵子”之意。 伦素安以前同林醉有过几次照面,然而此时见了林醉却也觉得新奇,只觉得林醉也与他以前所见时有所不同了。 按照伦素华所说,那就是嫁了人了肯定会不一样的。 伦素安也已经开始议亲了,现在见到了新抱子当然是十分好奇,直把林醉盯得脸上发烫。 刚才大舅夫郎给准备的小提篮被伦素晗抢着提在了手上,他先是打量了林醉一番,而后便“嘿嘿”一声笑了起来。他同伦素安一道打量过了新抱子之后,这就伸手往提篮里抓了一把,而后就朝着墨珣与林醉身上丢了过去,“珠联璧合、情比金坚、百年好合、龙凤呈祥、伉俪情深、白头偕老、天长地久……” 墨珣见伦素晗随手乱丢,丢身上就算了,可偏偏还砸到了林醉的脸上,直让林醉的眼睛一眯一眯的。墨珣无奈地伸手去遮了一下林醉的脸,倒是不恼,只是以玩笑语气道:“你背成语呢?!” 一直在跟在后头的青松见了,赶紧走到前头来对墨珣说:“少爷,不能挡的。也就丢这么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伦素晗听到青松这么说,这便低头去看篮子,确实所剩无几了。他干脆将剩余的干果都拢到手里,朝着墨珣他们丢了最后一把,“我还会好多吉祥话呢,但是就剩下这最后一把啦,那就祝表哥、表哥夫郎早生贵子吧!” 林醉本来听到“最后一把”的时候还暗自松了口气,可等到伦素晗一句“早生贵子”出口,他又是禁不住脸热起来。 提篮里的东西撒完了,这个“闹洞房”也结束了。墨珣这就从床榻之上起身,将伦素华他们送了出去。到了院门口之后,伦素华便开口让墨珣赶紧回屋去,不用再送。“有雪松领着我们出去就可以了。” 第476章 青松、雪松打从墨珣小的时候就在伺候墨珣了,对墨珣的一些喜好、习惯也是熟悉。这段时间因为墨珣的婚事,他们就时常到越国公里来帮忙,而今天更是墨珣与林醉的大喜之日,他们便也留在了越国公府,并没有打算回到庄子里去。而且他们也还需要交代一下洛池、洛涧一些事,以免他们在无形中惹了墨珣不快。 诚如伦素华所说,今日本来就是墨珣的大喜日子,他便也不再推辞,同伦素华他们分别了之后,墨珣这就回到了喜房之中。 洛池、洛涧从刚才墨珣出去送客就一直陪在林醉身边,此时见到墨珣独自一人进来,便是行了礼,从喜房之中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被合拢,林醉整个人全身都僵硬了起来。墨珣每靠近一点,林醉都绷得更紧。墨珣觉得十分有趣,却又有些哭笑不得。 直到墨珣坐到了林醉身边,他已经僵得不成样子了。墨珣顿时忍俊不禁起来,伸手按住了林醉的肩膀,“你不要这么紧张。” “好。”林醉这么说着,却是丝毫没有要放松的样子。 洞房花烛夜,其实两人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守着龙凤烛,直到它们自然燃尽。若是中途熄灭,那就是一种不祥的征兆了。 “叩叩叩。” “少爷,少夫人,我来把灯罩罩上。”青松在外头敲门。 “进来吧。”不知是不是墨珣的错觉,他感觉到就在青松的敲门声响起,林醉更是猛吸了一口气。墨珣觉得好笑,但却仍是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让青松进来将龙凤烛罩上。 等到青松罩完了灯罩,退了出去,将门“嘎吱”一声阖上之后,林醉的身体又在墨珣可见的视线中绷直了。 墨珣干脆伸手将林醉摆在腿上一直没有换过位置的手拉了过来,“我们聊聊?” 长夜漫漫,不能睡觉,只能纯聊天了。 林醉被墨珣握在掌心里的手指微曲,却是没有抽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等着墨珣先开口。 两人沉默了片刻之后,墨珣也不知道该同林醉说点什么好。 但总不能这么一个晚上干坐着吧? “这三年……你过得怎么样?”墨珣不在京城,赵泽林自然也不会事无巨细地将林醉的近况写信告诉墨珣。 林醉显然没料到墨珣会问自己的事,这就眨眨眼,“尚可。” “没有什么特别的……想告诉我的吗?” 林醉沉思片刻,只觉得每日都那么过了,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这三年之中,除了他的及笄礼就是选秀了。再后来,他也就嫌少出府了。与他相熟的朋友大多数都进了宫,要么进了王府,见面次数少之又少。再加上京城里好些人等着看他的笑话……这些,也没什么好说的吧。 总觉得在大喜之日说这些不大好。 林醉这就摇了摇头,“也没什么特别的。” 这样恐怕是没法继续往下聊了。 墨珣一边带着若有似无笑努力想话题,一边随意地把玩起林醉的手来。林醉的手指纤长,手背圆润,掌心细腻,指腹饱满,指线清晰,指节也恰到好处…… 林醉蜷了蜷手指,恨不得现在能把手收回来背到身后去。 墨珣觉察到林醉的动作,这就把林醉的手包了个严实,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仿佛是在用眼神询问林醉“你待如何”。 林醉被墨珣的表情震了一下,险些以为自己理解错了。但当他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墨珣仍是那样一副将笑不笑的样子。林醉这时才敢确实,自己并没有看错,墨珣就是在……在撩逗自己! “很好玩吗?”林醉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了,他飞快地反手握住墨珣手,不让他再行作乱。 这问题问的…… 墨珣只觉得林醉真是太可爱了,“好玩。” 林醉被墨珣这么一噎,反倒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了。因为一时语塞,看起来竟像是吃瘪而不显得高兴了一样。 “好了好了,我逗你的。”墨珣刚才趁机摸了摸林醉的筋骨,却是摸不出什么东西……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徽泽大陆那个九渊元君了。不过林醉的体质不是很好却是轻而易举就摸出来了。 难怪抱着也轻。 林醉本就无语,此时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只微微垂着眼帘,一声不吭地坐在床边,任由墨珣的手摸来摸去。 墨珣这就顺着林醉低垂的视线,看到了他汗巾上系着的玉佩。 “还戴着啊。”墨珣也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转而说起了别的。 林醉腰间的玉佩正是自己当年雕了送去给他作及笄礼物的比目鱼雕件。 墨珣此时见到了玉佩,这就禁不住想起自己当初将玉佩送往京城了之后……似乎一直在等林醉的消息,然而却什么都没有收到。赵泽林在信中也没有提到过关于林醉及笄的只言片语,时间一长,墨珣倒也把这事儿忘了。 林醉莫名其妙地听到墨珣这么一问,这就转过头去看他,见墨珣的视线朝下,便也跟着往下看了。 墨珣的余光瞥见林醉有动作,这就将系在自己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我当时雕了一对,一个送到京城给你当及笄贺礼了。” 林醉闻言,自是别开了视线,不自然地“嗯”了一声,算是对墨珣这话的回应。 就在墨珣以为林醉不会有别的话说的时候,林醉将刚才紧握墨珣的手松开,而后将系在自己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摆在墨珣的玉佩旁边。 第477章 两两相合,正好是一个圆。 “我很喜欢。”林醉伸手摩挲了一下玉佩。从收到礼物伊始,他便时常把玩。时至今日,他总算能亲口对墨珣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林醉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波光粼粼,似是会说话。 墨珣只觉得呼吸一滞,凝视林醉良久,他才回上一句,“我也很喜欢。” 第192章 此时已是秋季,昌州的秋天比起建州冷得多,可林醉听完了墨珣的话之后,非但不觉得冷,反而身上突然热得有些难受。这股热气来得莫名其妙,却是直接上脸的那种。林醉此时方才庆幸程雨榛今日为他上妆时为了喜庆,多打了胭脂…… 啊,不对,刚才已经被洛涧洗掉了! 林醉猛地回过神来,忙将头侧到一旁,唯恐墨珣从自己的脸上觉察出什么端倪。 不过。林醉这么欲盖弥彰的动作,却是想让墨珣觉察不到都很难。 “你很热吗?”墨珣见林醉整个人看起来好似随时都要伸出手来扇风了,这就稍稍静下来感受了一下。墨珣这个身体自从筑基之后,自身调节能力就比普通人来得强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才没有觉得今天会热。 墨珣十分认真地感受了一番之后,却并不觉得今天的天气有热到需要动手扇风的程度。 而林醉听到了墨珣这么问,自然就更不敢转回来了。 “病了吗?”与自己的空闲不同,在墨珣之前,青松、雪松才刚刚出嫁,而两人出嫁之前忙着绣这绣那,几乎是一刻都不得闲…… 难道林醉也是这么辛苦的吗? 墨珣的脑子转得快,这就怀疑林醉是在婚前累病了。 只是……似乎也不太对。 自己刚才明明帮他把了脉,身体弱倒是没有觉察到有什么病症,充其量就是虚的吧。 想到这里墨珣又微微朝着林醉的方向挪了挪。 林醉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墨珣的体温透过了喜服正朝着自己源源不断地涌了过来! 本来就很热了……林醉顿时一急,“你别挨得这么近啊。” 墨珣原先欺身上前的动作一顿,这就又退回坐实了,“如果身体哪里不舒服要跟我说。” 林醉听到墨珣松了口,自是满口答应。可是墨珣只是没有再靠近,却没有退回到刚才的位置,两人这会儿连腿都挨在一起,林醉仍是紧张的。 墨珣自然能够觉察出林醉身体上的紧绷,但是他劝也劝过了,林醉压根就不听,他能怎么办? 本来这个洞房花烛夜就是为了守着龙凤烛,不让它们熄灭,两人不能闭眼睡觉,现在连纯聊天都显得十分困难…… 墨珣搜肠刮肚,也实在是想不出自己应该跟林醉聊点什么。最终墨珣才想到……“你的嫁妆挺多的嘛。” “……呃,还好。” “是因为怕我欺负你,所以岳山大人才给这么多的吗?” “……呃,应该不是吧。” 这对话……墨珣自己都没耳朵听了,他简直无法相信,这么弱智的话会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因为觉得对话尴尬无比,墨珣干脆就沉默了下来。 林醉等了好一阵子,没有听到墨珣再开口,他这就回过头偷偷看了看墨珣的反应。 墨珣正盯着龙凤烛出神,但林醉的动作他还是没有错过的。他这就把握时机,侧过头去紧盯着林醉。“困了吗?” 林醉顿时脑中就如同有铜锣声大作,瞬间警醒了起来。他现在一听到困啊、累啊,这样与睡觉、歇息有关的词,就会没来由地紧张。 “我还不困。” “哦。” 又是一阵沉默。 墨珣盯着龙凤烛,只觉得它们怎么还没有燃尽。 洞房花烛夜所使用的龙凤烛,比起日常所用的蜡烛更粗更长,这就意味着他们比普通的蜡烛烧得要更久。 按照现在的燃烧速度,估计是直接到天明了吧。 然而墨珣的这个想法,如果被伦沄岚知道了,那肯定是要被一通念叨的。 龙凤烛自然是要烧得越久越好,也是一种长寿的象征。如果很快就烧完了,那不是短命又是什么! 现在这个时辰,如果不是林醉就坐在他身边的话,不睡觉,墨珣恐怕就要开始禅坐了。 两人这样,你看我、我看你相顾无言未免也太浪费时间了吧。 然而,说起禅坐,墨珣忽然想到,“我觉着你身子骨有些弱了,不如以后就随我锻炼吧。” “……呃,好。”林醉还记得自己今天临出嫁前,爹爹再三交代,不要随意反驳夫君的话。 林醉实在是有些好奇,他爹与父亲两个人成亲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状态吗?什么话都聊不上,尴尬到无以复加。 见林醉答应了,墨珣这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还在玄九宗的时候,想拜他为师的门人数不胜数。像林醉这样的,如果是搁在以前,他保不齐还瞧不上呢。要不是知道林醉与自己有渊源,自己欠了他天大的因果,这拜师一事还是免谈吧。 墨珣自认为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师父人选,他门下的几个弟子都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才有了今天的成就。说句实在话,对他那些个弟子,他唯一的作用就在于——在弟子们的修真道路上给予一定的经验帮助。而且,他也没有从头开始带过弟子:玄九宗到凡间挑选有根骨的小孩带上姑瑶山之后,并不是直接由各个峰主进行挑选。而是先将他们聚拢到一处,开始让他们做最基础的修真学习。等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学习之后,再行挑选。 第478章 有灵根只是最基础的一环,如果没有慧根,那就是收了最后也只会是个废材。 对于修真人士来说,时间是很长没错,但时间也很短,一次闭关几十年的有,几百年的也有……所以在很大程度上,墨珣并不想浪费时间。 墨珣不知怎么又想起了自己在徽泽大陆的事,他的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显然是十分困惑了。 林醉刚才就在盯着墨珣看,现在自然是看到了墨珣眉头微蹙,只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墨珣不快。 刚嫁进越国公府就惹了夫君不快可不是一个好主意。 林醉迟疑了片刻,这就关切地问道:“可是夫君累了?” “……” 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墨珣原先皱着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开,反而越皱越紧了。 林醉面上没有多大反应,但脑子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墨珣这是怎么了? 自己哪里做错了吗? 难道是因为刚才,让他不要靠太近? …… 林醉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墨珣就又开口了,“不要叫我‘夫君’,也不要喊‘相公’。” 这都是什么古里古怪的称呼! 刚才在众人面前,墨珣也就忍了,可这会儿两人是私底下,那就不要再互相膈应了吧。 墨珣恍惚忆起当初见到林醉的时候,林醉也是一声“墨公子”,把自己无语得一时语塞。他当真是听不惯这些称呼,只觉得怪异得很。 林醉被墨珣这么突如其来的话吓得慌了神,这就伸手拉住墨珣的衣袖,“是我哪里做得……” 墨珣反手握住了林醉的手,“我想,你我之间就不需要这么客气了吧。你叫我‘墨珣’就好,我还从来没有听过你叫我的名字。” 林醉觉得墨珣这句话里头,可以反驳的地方很多,怎么喊“夫君”就是客套呢?明明大家都是这样的……但林醉的重点很快就被墨珣的第二句话吸引住了。 他好像,真的没有叫过墨珣的名字。 但是……他怎么能随随便便叫墨珣的名字呢?在此之前,墨珣对他来说,是外人;在今日之后,墨珣便是他的夫君了。 根本没有给自己喊名字的机会啊! 林醉自是纠结万分,他一脸狐疑地看着墨珣,仿佛是想通过墨珣的表情判断来出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可是他这般仔细地观察了半天,却发现墨珣说的似乎是真心话。然而,这也只是墨珣单方面认为,如果让别人听到了,那又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来。想到这里,林醉只觉得自己不能当面拒绝墨珣,这就开始委婉地表示,“夫君称我为‘细君’时,我很高兴。” 墨珣对林醉的这个“细君”称呼还是从《论语·季氏》里“挖”出来的,如非当时林风琅催促,墨珣当真不愿意说。 可是林醉说他高兴。 这就很难办了。 墨珣在娶着林醉之前,曾经在心里想过,不要随意地拒绝林醉的要求,他能做的就要尽量做到。可是“夫君”、“相公”这样的词对墨珣来说真的得很陌生,因为从来没有成过亲,墨珣只觉得别扭得很。如此思来想去,墨珣仍是不甘心。所以,他决定再做一下最后的挣扎。 “林醉。”墨珣随手将林醉鬓边的长发别到他的耳后,脸也凑近了些。墨珣这就饱含期盼地凝视着林醉,甚至还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放缓了说话的语速。 墨珣今日喜宴之上饮的只是果酒,此时与林醉凑得近了,林醉便也闻到了些许果香,想来今日的果酒应当是由山楂所酿制而成。而墨珣这么缱绻地喊着自己的名字……林醉莫名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开始古怪起来。 墨珣别过了林醉的头发之后,却并未将手收回,而是转而在林醉的脸上摩挲起来,“林醉。” 有点痒。 林醉微微眯了眯眼,却觉得这样不行!他赶忙伸手握住了墨珣的手腕。“夫君,你喝多了。” “林醉。”墨珣并没有因为林醉这句话就把手收回来,反而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林醉被墨珣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却也不敢明确地表示出抗拒之意。“你真的喝多了!” “林醉。” 墨珣的眼神中充满了许多林醉看不懂的东西,尤其是他们两个对视的时候,墨珣眼里的深海似是要把他淹没了。 随着林醉的后仰,墨珣干脆欺身上前,另一只手则撑在了林醉身侧的床榻之上。“林醉。” 这样下去不行的! 林醉只觉得墨珣这样一直贴近,自己的腰快撑不住了。 “墨……墨珣!” “嗯。”墨珣这才退了回去,又坐直了身子,还随手托了林醉的后腰一把,“听话。” 得偿所愿,心满意足。 墨珣十分满意。 然而,他的这一句“听话”却立刻引来了林醉的怒目而视。 墨珣达成了目的本就开心,此时见着了林醉的反应,也只觉得好笑,也没有多忍,直接便笑出了声儿,“你看,我叫你‘林醉’,你喊我‘墨珣’,不比‘夫君’和‘细君’更亲切些么?” 林醉此时哪还有心思反驳他,只觉得给墨珣摆了一道,但却也只能这么认了,“但是如果在别人面前,还是得……” “是是是,就当作是我们的闺房乐趣好不好?” 林醉一瞬间觉得脸上又是一热,什么“闺房乐趣”啊,听着怎么就那么……羞人呢! 第479章 第193章 墨珣都说到这份上了,林醉还能再说什么?只得是声若细丝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墨珣也没有在这个事上再为难林醉,毕竟所生长的环境不同,他也不好过分强求。 之前墨珣在正厅待客,等到将宾客都送走已经是将近子时,等到这么进来又同林醉这么坐了一会,想来应该已经是隔天了吧。 两人这么僵坐了一阵之后,林醉似乎慢慢放松了下来。 墨珣自是觉察到了这点,忽然握住了林醉适才随意摆放在腿上的手。如此一来,刚刚放松下来的林醉又飞快地僵上了。 “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墨珣当真是无奈,他这会儿已经很和蔼可亲了,要是换作以前,他哪里这么好说话。 林醉看起来很少这么晚睡,眼神似乎已经有些发直了。 “困了?”墨珣见林醉眼瞳里迷迷瞪瞪的,便主动开口问道。“要睡了吗?” “我还好,还不是很困。”林醉一听到墨珣这么问,整个人都精神了。因为担心墨珣会觉得自己倦意上头,他又直了直身子,企图纠正一下墨珣的想法。 墨珣听到了林醉这么说,一脸了然地点点头,“‘还不是很困’那就是‘有点困了’。” 虽然伦沄岚说过要守着龙凤烛不能让它们熄灭,但现在他们屋里无论是门还是窗都被关得死紧,再加上刚才雪松还进来送了灯罩……就这样,那对龙凤烛若还要熄灭的话,那恐怕谁都拿它没办法了吧。 既然如此,如果林醉困了,想要睡觉,那么也不是不可以的。 “那么睡觉吧。”墨珣打算放着那对龙凤烛,让它们自己烧去吧。 墨珣白天虽然不用进宫,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没什么事最好不要随意熬夜。而且他现在已经筑了基,身体经得住,可林醉并没有啊。 如此一想,林醉随自己修炼的事恐怕得尽早提上日程了。 之所以没有强求伦沄岚或是越国公他们同自己修炼,是因为凡人皆有自己的命数,而自己本身就已经与林醉有因果在身了,若是再牵扯上因果,他恐怕再想飞升上界就难了。 墨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于“飞升上界”的事如此执着……想来应当是因为大家都想要,所以他就跟着? 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林醉下意识就出言拒绝,随后便看到墨珣满脸困惑,这才脑子一转,回握了墨珣的手,“我……我想跟你说会儿话!” 墨珣的困惑变成了狐疑。 他俩刚才都坐这儿好半天了,由始至终都是墨珣在想话题跟林醉攀谈,林醉摆明了就是没话要同自己说吧?怎么这会儿反而要跟自己说话了呢?“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很困啊。”在搞不清楚林醉的想法之前,墨珣也不好直接拒绝他。 “我想跟你说话。”林醉坚定地开口说道。 “很重要吗?”如果不是很重要,倒是可以等到他俩都休息够了再谈。 “很重要。”林醉为了让墨珣相信自己,便也用力地点起头来。 “嗯,那你说吧。”墨珣左右想不出林醉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同自己说,不过现在看林醉的表情也不似作假,想来应当真的挺重要的吧。 这……只……是……他……的……缓……兵……之……计……啊…… 林醉见墨珣此时一本正经地盯着自己,显然是准备倾听自己“很重要”的话了。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林醉一听到墨珣唤自己就寝,脑海之中便立刻浮现出嫁前程雨榛递给他的画册……这让他如何淡定得了! 林醉是自己一众好友之中最晚出嫁的那个,所以等到他出嫁的这会儿,就已经被调侃过好几遍了。而程雨榛将画册交给自己的时候还曾交代过,要让林醉反复研读。林醉年纪不小了,又被好友们暗示过,当然也知道程雨榛给的这是什么。更有甚者,田以佻在得知了林醉婚期已定之时便已经送来了一本……林醉初时一见尚不知是何物,等到翻开了之后哪里还有不懂。 他在心里把田以佻唾弃了个遍,而那本薄薄的画册也被他藏到了床垫下头。 田以佻现在是赤几王的侧妃,而赤几王则是四皇子。能够被称为“王”,那自然就是已经封王出宫了。若换做是以往,田以佻或许就跟着赤几王前往封地了。然而宣和帝施行了秘密立储,这就使得所有被封了王的皇子并没有获得封地,并且也全都留在了京城里。 墨珣等了一阵子,也不见林醉开口说话,只觉得奇怪得很。他又仔细观察了林醉一番,见林醉鼻尖似有薄汗,似热非热的样子,便在林醉开口前说道:“真那么热不如就把喜服脱了吧。” 把……喜……服……脱……了……吧? “不,我不热。” “可是你鼻尖冒汗了啊。”墨珣说着,这就伸出手去要帮林醉擦上一擦。 “我是紧张的!” “你刚才说自己‘不紧张’啊。” “我紧张!” “好吧,你紧张。” 墨珣其实一开始就觉得林醉今天紧张得很,但无论自己怎么做,林醉的紧张劲儿都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本来也就是个人的心态问题,墨珣自认目前没有那个能力来控制林醉的心神,只能由着他自行调节了。“那我要怎么做,你怎么才能不紧张?” 第480章 什么都不做,我就不紧张了。 林醉腹诽,却没敢当着墨珣的面把这话说出口。“我缓一缓就……” “你缓了快一个时辰了,真的不睡觉吗?” 墨珣打断了林醉的话,他能够明显看出林醉这句话中的敷衍以及对自己的怯意。 就很奇怪,明明以前林醉见到自己的时候还好好的。 墨珣自是百思不得其解,只猜测是自己离开了三年多,对于林醉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所以才让林醉变成这幅模样。 又是“睡觉”! 林醉一急,真是把眼睛都憋红了。 “你看,你更紧张了。”墨珣被林醉的反应逗得那叫一个哭笑不得,“睡吧,睡着了就不紧张了。”!!! “我不……”林醉急得要命,眼看着墨珣这就朝着自己伸出手了,林醉吓得直想朝后躲,但这地方统共也就这么大,林醉还能躲到哪儿去? 墨珣的手刚碰到林醉的衣襟,林醉此时立刻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墨珣的手,双手将握紧了墨珣的手。 “夫……呃……墨珣。我……之前爹爹给了我一本书……”林醉只觉得自己说话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但墨珣显然已经被自己的语无伦次吸引住,正等着自己继续说呢。 春|宫|图册吗?我也有一本。 墨珣本来是想顺着林醉的话往下说,以此来促进两人之间的交流。但林醉似乎还没有说完,这就使得墨珣只能静静地等着林醉继续往下说。 “我仔细地看过了那本书。”林醉说着说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将思绪理顺了,这说起话便也利索了起来。 仔细看了?! 墨珣暗自挑眉,却也说不上信与不信。心里却想着,难怪林醉今天会是这样一副样子,“看出什么来了?” “书上说。”林醉咽了咽口水,眨眨眼,企图让自己他的表情再真诚一点。“说只要我们诚心祈福,就会有孩子的!” 墨珣一怔,险些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本想开口让林醉重新说上一遍,但当他看到林醉正一脸明晰地盯着自己时,反而使得墨珣没能将自己原先想说的话说出口。 孩子什么的,对于墨珣来说确是可有可无。他在徽泽大陆几千年了,从来没有过道侣,也没有孩子,并不觉得人生有所缺憾。又或者,对于修真者而言,孩子也是一种羁绊、也是一种因果,于飞升不利。 既然林醉要这么说,他就顺着吧。 兴许林醉不喜欢孩子呢。 墨珣心想。 也可能是,林醉不大愿意嫁给自己? 墨珣想着想着,就回忆起自己离开京城之前去寻林醉时,林醉所说的话了——墨珣让林醉等他,而林醉却说自己马上就要进宫参加选秀了。 在选秀时被撂了牌子也并非林醉的本意,却是他那个表弟吕青庭从中作梗。 …… 就在墨珣愣神的这段时间里,林醉紧盯着墨珣的表情,不愿错过墨珣脸上一丝一毫的反应。毕竟他也拿不准墨珣到底会不会信自己说的话…… 他其实就是有点儿怕,因为田以佻曾私下里同他说过……洞房的时候是很疼的。 疼得要命,就跟自己要被人从中间被撕成了两瓣似的。而且疼得要死了第二天还得一大早就去给正妃敬茶,到正妃跟前立规矩…… 林醉看田以佻说起这段的时候还心有余悸,显然是……真的很疼了。 林醉虽然是墨珣的正夫,但他还得去给赵泽林与伦沄岚敬茶的。以往他还没嫁进来时,身份地位均有不同,自然用不着这么谨小慎微。但他现在已经是墨珣的夫郎了,那该守的规矩就一样也不能落下了。 “原来如此。”墨珣佯装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迟疑地表示,“似乎跟我看的书不大一样。” 墨珣说这番话的时候倒是笑着的,可林醉心里就是一个咯噔,“你看的书……是什么样的?” 墨珣摇摇头,也不接林醉的茬,只让他继续说。 林醉哪还敢再往下说啊,这不是已经被墨珣揭穿了吗?他甚至担心墨珣会因为这个而生自己的气,这就变得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墨珣等了一阵,却没能等到林醉继续瞎掰。而看到林醉的反应以后,他便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捧场才使得林醉不欲再往下说了。 “那么,孩子是怎么出现的?会出现在哪里?大概要求多长时间才会给啊?”既然林醉不说,那就由他来牵头好了。 林醉被墨珣问得一时语塞,只觉得自己撒了一个谎之后当真是要扯出无数的谎来圆了。孩子怎么出现,出现在哪里……林醉真是被问住了。 他完全是瞎掰的啊,他哪知道。 林醉一边冥思苦想,一边打量着墨珣的表情,妄图从墨珣的表情之中看出一丝一毫的戏谑。 “首先,我们需要种一棵树。” 墨珣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们要精心栽培它,耐心浇灌、施肥,在这整个过程中还需得诚心祈祷。”林醉当真是一边同墨珣说一边在想词,“等到树长成了之后,就会结出胎果了!”等到他彻底说完了之后,只觉得自己恐怕脑子有点问题。 林醉打定了主意,只要觉察出墨珣有所异动,他便立刻改口说“这本书只是个奇谈志怪,也不知是哪个地方的人,竟然是这样生孩子的”。 第481章 然而墨珣非但没有漏出戏谑的表情,反而郑重其事地问起了林醉,“那……这个胎果树的种子上哪能买得着?” 其实墨珣更想问的是——你想象力这么丰富,程雨榛和林风琅都知道吗? “……”林醉当真是,拿不准墨珣了。如果他没猜错,墨珣所说的那本书,想来应该就是跟程雨榛与田以佻给自己的那本茶不多才对啊!既然如此,墨珣又怎么会问他这些问题啊! 林醉一面在庆幸墨珣好像相信了自己的话,另一面却又疑惑得很,总觉得事有蹊跷。 此时墨珣正装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盯着林醉看。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真诚一些,力求不给林醉营造出一种自己正在戏耍他的氛围。 “我……出嫁前爹爹给了我一颗。”林醉当真是欲哭无泪,他为什么要撒谎呢,明明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明明长痛不如短痛啊。 “还是岳水大人贴心啊。”墨珣这么说着,随即便笑了起来。他伸手勾起了一丝林醉的长发,而后满眼的温柔地对着林醉说道:“那么天一亮,我们就把它种在院子里吧。” 林醉从墨珣的眼中看到了他对自己满满的信任,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当真是糟透了。 墨珣仿佛没有觉察出林醉的异样,这就捏了捏林醉的手心,继续说道:“那么,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第194章 林醉本来以为墨珣已经被自己忽悠过去了,却没想到他只是把刚才被自己包裹住的手抽了出去,这就开始起身背对着自己在解喜袍了。之所以知道墨珣在脱衣裳,是因为墨珣的动作太明显了,而且,他刚才还一直在叫自己睡觉。既然要睡觉,那就是要脱衣服嘛。 墨珣记得伦沄岚只说过不能让龙凤烛熄灭,却并没有交代过一定要整晚都穿着喜袍。那么现在自己既然要歇息了,那自然是要将外衣脱下来。 等到墨珣将手中的外袍脱下来之后,林醉这才回过神来,赶忙从床上起身,要帮接了墨珣的手,要帮他把衣服搭到一旁的架子上。 以往这些事都是青松、雪松在做,现在林醉愿意接手,墨珣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也不同林醉争,只松了手由着林醉去了。 林醉将墨珣的大红色喜袍挂好之后,转过身,就见到墨珣身着白色的亵衣亵裤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两人对视了一阵之后,墨珣率先开口说道:“睡吧,很晚了。” “我还……”不困。林醉这话说到一半,就不敢再继续往下说了。因为他看到墨珣眼底的笑意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平静。然而因为墨珣的忽然变脸,使得林醉觉得墨珣的眼神十分冷冽。 墨珣原先尽量放缓语气同林醉说话,也是因为看在林醉十分紧张的份上。然而现在林醉不听话了,墨珣说话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过来。”墨珣的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目不转睛的盯着林醉。 墨珣不知怎么总觉得现在的林醉给自己的感觉十分违和,与自己几年前认识的那个简直判若两人。但人还是那个人,并没有被夺舍的迹象…… 墨珣也不是要跟林醉生气,只是认为他明明已经很困了却仍强撑着不愿睡觉的行为十分幼稚。 就是想唬他一唬罢了。 林醉心里又是一个咯噔,只当是墨珣已经知道自己刚才在信口胡说,现在已经生气了。这头一天进门,就惹了夫君不快…… 他一见着墨珣进屋,那满脑子只剩下田以佻那个心焉如割的表情,哪还能记得临出嫁前程雨榛的再三交代。现在……没等墨珣说第二遍,林醉便乖觉起来,立刻慢悠悠地开始往床边挪了。 “你不脱衣服吗?”墨珣眉头一皱,心里想着:难不成要穿着喜服睡?那自己刚才脱衣服的时候,林醉怎么没有阻止自己? 林醉的步履一停,瞥了墨珣一眼之后,这就转过身去开始脱外袍了。 果然吧,瞎掰也没用,还是逃不了。 林醉暗自唾弃自己,为什么要扯那么一堆有的没的,结果还是一样。 墨珣被林醉那一眼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心里不住地思考着自己问他“脱不脱衣服”这件事的本身是不是就不对?而林醉只是因为刚才被自己唬住,不敢忤逆自己,这才开始脱衣服的?墨珣有心想问,但又不知该怎么开口。现在屋里只有他与林醉两个人,而外屋伺候的人想来应该是林醉的那两个贴身小厮了……这样算起来,他竟也是无人可问了。 就在墨珣思考的这一段时间,林醉的衣服都还没脱完。墨珣觉着自己刚才速度挺快的,怎么轮到林醉就这么磨蹭呢?林醉这个脱衣服的速度可比自己穿衣服还慢。不过哥儿衣服的款式比汉子的来得复杂,想来是暗扣比较多吧。 这么想着,墨珣便也不催促,只好整以暇地等着林醉将外衫脱下来挂好。 等到林醉一回头,这就看到墨珣正盯着自己瞧了。林醉随手拢了拢红色的亵衣,只觉着自己身上这层布似乎薄了点儿。 见林醉回头,墨珣又恢复了笑意,朝着林醉伸出了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林醉此时已摆出了视死如归的架势,便也暗自一咬牙,这就走到了墨珣身边,拉住了他的手。 “怎么这么凉?”墨珣手上热乎,此时牵到林醉的手,又想到刚才林醉的动作,只以为他是脱了外衣有些冷了。 第482章 不过,怪也只怪林醉脱衣服脱的太慢,早些脱完直接到床上来不就没那么多事儿了吗? 墨珣无奈,就着林醉的手搓了搓,“你瞧你,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的。”刚才明明还在冒汗呢,这会儿手就冰成这样了,摆明就是身体不好。 看来敦促林醉锻炼的事是势在必行了。 就算不能把林醉也教成一个一代宗师,那也别是这样,动不动就手脚冰冷吧。 “该就寝了。”墨珣握着林醉的手,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此时林醉倒是听话,也没原先那么紧张了。墨珣见状,便也满意地点点头。 “你睡里边吧。”墨珣稍稍偏过头,看向床榻的内侧。他每日有晨起锻炼的习惯,而今天林醉睡得太晚,给林醉一个缓冲的时间。再加上夜里没有休息好的话,强行锻炼反倒事倍功半。如此一来,倒不如就让林醉睡在里头好了,也省得自己起床的时候把他吵醒。 林醉一脸视死如归地顺着墨珣的话脱了鞋往里边挪了。 墨珣等到林醉躺好,便也跟着躺了下来。 此时,林醉虽然是直愣愣地看着头顶上的床幔,但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墨珣的动作。 而墨珣躺下了之后,却是侧过了身,面朝着林醉。 当林醉觉察到了这点之后,赶紧将眼睛闭上了。 墨珣看着林醉现在似乎正在强迫着自己睡觉,却是轻笑出声。虽然一开始觉得林醉老僵着不睡觉不好,但现在却看到林醉这样,反倒觉得有趣得很。 两人此时靠得近,墨珣又正面向着自己,林醉哪能没听到墨珣的笑声?只是,就算听见了,他也不敢睁眼啊。而墨珣那么一笑,林醉就禁不住脸上开始发热,他总觉得墨珣的气息就萦绕在自己周围了。 林醉不断地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同时也在心中不停地告知自己:这新房必定是没人睡过的,而无论是床罩、被褥、床单、枕套……这些都是从林家带来的,由林醉参与缝制的,不可能带有墨珣的味道。 然而这样的“告知”还没来得及奏效,林醉便感觉到墨珣似乎又贴近了几分。 也不知是不是林醉的错觉,他甚至觉得墨珣已经快贴到自己身上了。 墨珣身上热烘烘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使得林醉身体右侧与左侧的温度感知完全不同。 右边热乎乎的…… 来了! 林醉双手握成了拳,不住地给自己做心理暗示,以防止自己无意识间就伸出手将墨珣推开了。 忽然间,林醉只觉得身上一沉,却是轻轻软软的。 不太对劲啊。 林醉心里正泛着嘀咕,又感觉眼前一黑……他这才忍不住睁开眼——墨珣已经平躺回去了,而自己的身上正盖着自己绣的喜被,墨珣甚至已经将幔帐放了下来。 “睡吧。”墨珣觉察到林醉似有所动,但却也不想再动,免得影响到林醉。 躺下之后在暗黑的环境中才会好睡,如果再动怕是又会精神起来了。 林醉看起来不大能入睡,想来是有些失眠。还是不要打扰他为好。 林醉等了一会儿,见墨珣当真没有再动,一时间竟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他也说不准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一开始害怕墨珣会对他做什么,可是现在,墨珣什么都不做了,他也挺慌。 “……夫君?”林醉小声地试探墨珣是否真的睡着了。他心里觉着别扭,自然就更没法睡了。 林醉稍稍侧过头,去看墨珣,但墨珣却十分安静地闭着眼躺在他身侧。 看起来好像真的睡着了。 林醉等了一会儿,见墨珣确实没动,他便干脆翻了个身,侧躺着盯着墨珣瞧。 墨珣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香。 说起来,从四年前墨珣离京到现在,林醉这是第一次仔细观察墨珣——墨珣的变化真的很大,以前林醉尚能把他当个孩子相处,可现在却怎么都没办法再…… 但是,若是要让林醉从此刻就把墨珣当自己的夫君、当成日后与自己共度余生的人,那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四年前,林醉最后一次见到墨珣的时候,他脸上的稚气未脱。可现在,墨珣正躺在自己身侧,无论是额头、鼻梁、下颚……轮廓与弧度都十分清晰明显。 林醉就着透过幔帐的烛光将墨珣整个轮廓都描绘了个遍,却是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墨珣本就是在装睡,心里却也想着,自己这么默不作声,林醉肯定自己也觉着无聊,到时候也就跟着睡着了。却没曾想林醉见自己睡着了,干脆就翻了个身、调整了姿势,之后便开始紧盯着自己不放了。 墨珣的感知能力本就比常人来得强,这下当即觉得自己要被林醉盯得开出花来了。就在他险些忍不住想问问林醉究竟要做什么的时候,林醉却在无声无息间睡着了。 尽管今日不用进宫当值,但墨珣一向习惯早起,今日便也不耽搁。只是,林醉或许是因为换了个地儿,睡得并不很沉,墨珣起身这么一动,林醉立刻也跟着醒了。然而他夜里睡得太晚,支起身子时仍是迷迷瞪瞪的。 林醉伸手在嘴上捂了一下,悄咪咪地打了个呵欠,刚要张口喊洛池,忽然觉得这屋里的装束似乎不大对劲。这映入眼帘的红色幔帐,红色被褥,红色床榻,以及……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 第483章 墨珣起身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而且十分小心,动作幅度也减小了不少,然而林醉还是醒了,这墨珣就没办法了。墨珣看着林醉双眼迷糊地支起了身子,便伸手把他按住了,“你再睡会儿吧。” 听到墨珣的声音,林醉立刻就清醒了。他还未出阁的时候从来都是自己睡,而洛池洛涧不可能这么没规矩到他床上来的……林醉猛地睁大眼睛,连着眨了数次之后,才算是回过神,“我伺候夫君起身吧。” “不用,你再多睡会儿。”墨珣稍稍细想了一下,好像伦沄岚是没有交代过,让他早上不可以起来锻炼吧? 林醉哪里肯听,这就挣扎着起来了。然而他这般挣扎,竟使得他原先已经有些松开的亵衣完全褪开了,露出了一大片胸膛。墨珣的手本来只是放在林醉的肩膀上,想把他按回到床上,但随着林醉这么一挣扎,那手的位置就从肩上滑到了胸前。 林醉顿时又僵上了,甚至都忘了手该往哪放了。 墨珣却也跟着愣了愣,待反应过来之后,便是十分镇定地将林醉的衣襟拉拢了,同时,他语重心长地对林醉说道:“你身子骨弱,不要这样随随便便就坦胸露背的。” 说是这么说,墨珣心里想着的却是——这么平,好像跟我也差不多。 第195章 墨珣其实对所谓“哥儿”的身体构造十分好奇。他一直就觉得哥儿和汉子最大的区别无非就是哥儿的眉心有个红色的点点。将那个红点抹掉了之后,恐怕把哥儿丢进汉子堆里,只要别乱动、别说话,根本区分不出来吧?而且,为什么嫁了人之后那个红点会开花……这个也让墨珣很是费解。 说到红点,墨珣看向林醉——林醉脑门上的那个红点还在…… 墨珣琢磨了一下,这就猜测那个红点可能要等到他俩真正“圆房”了之后才能开花吧。他刚才趁着林醉不注意的时候给林醉把了脉,除却体弱之外,却是十分正常的样子。 然而哥儿又不是女人,却能生孩子……墨珣总不能跟林醉说:你把衣服脱光了让我瞅瞅。 看林醉现在这幅样子,自己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呢,他就紧张得不成形了。万一自己真开了口,保不齐林醉吓到昏过去。 晕过去好像也无不可?这样墨珣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墨珣想着想着,只觉得自己都要笑出来了。 林醉刚才明显在生孩子这件事上撒谎了,墨珣自然就更不敢轻举妄动。如此思前想后,墨珣决定还是随林醉去吧,只要他开心就好。 林醉此时并没有意识到墨珣的行为有怪异之处,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墨珣说他那句“随随便便就袒胸露背”上了。 这个事情可得好好说清楚,怎么听起来好像是墨珣说他不守夫德一样呢! “我没有随随便便就袒胸露背!”林醉一本正经地盯着墨珣,正是十分严肃地向他阐述这个事实。 墨珣点点头,没有就没有呗。却也不再纠结此事,反正现在林醉的衣衫好端端地穿在身上呢,确实算不得弹胸露背。“那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都被吓清醒了。 林醉不知怎么,总觉着自己心里堵得慌,一口气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像墨珣那样,说一个哥儿“随随便便就弹胸露背”是非常不好的话了。可他明明很严肃地向墨珣说明了,墨珣却是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这让林醉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而且,从昨天开始,他就总觉得自己快被墨珣给憋死了。 林醉自己吸气吐气了几回,强迫自己将刚才地话题忘记,这才问了墨珣一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朝着外头看了看,天似乎只是蒙蒙亮罢了。 “寅时过了三刻吧。”墨珣记得刚才更夫敲了几声。 他自从需要进宫点卯之后就已经尽量把自己锻炼的时间调整到晚上了,但是多年来养成的早起习惯还是很难改。 对墨珣而言,他既然已经醒来了,倒不如就去锻炼,也省得这么空躺着浪费时间。 林醉听完了墨珣的话之后,心里感叹道:这未免也太早了。然而墨珣已经起身,那就意味着他亦不能再睡了。再加上今天是他嫁入越国公府的第一天,也该早早起来去向越国公夫人和伦孺人请安才对。 “我也该起了。”林醉整了整自己的亵衣,这就准备伺候墨珣起身了。 因为知道林醉几点睡的觉,现在见到他就要起床了,墨珣自然不愿意。这样一来,墨珣干脆伸手扣住了林醉,半抱着将他按回了床上。 “那我不起了。”林醉无非就是要跟着自己起身罢了。意识到这点之后,墨珣只半搂着顺势将林醉按倒在床上不再让他动弹。 “夫君,不是……” “墨珣。”虽然自己叫自己的名字感觉有些古怪,但“夫君”明显更古怪。 “墨珣。”林醉搞不懂墨珣这个坚持是为哪般,但是既然墨珣要求,那他便这么叫吧。“没事吗?” “有什么事?”墨珣见林醉面露担忧,摇摇头道:“我起床锻炼罢了,没事,再陪你睡会儿。” 林醉得了墨珣的准话,这才发觉两人此时未眠也挨得近了些。 昨儿个夜里,两人虽说也挨得近,但却只是肩并肩,自是与现在这样的面对面不同。 林醉被墨珣盯得禁不住目光开始闪躲起来,但这个闪躲却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因为墨珣现在半个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甚至还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第484章 突然之间,林醉竟然觉得自己仿佛被一种羞赧侵袭了全身,除却眼神闪躲之外,他还兀自垂下了眼帘,只等着墨珣接下来的动作,好让他能得以从现在这种困境中解放出去。 墨珣见林醉躺下之后不再动了,便翻了个身,在林醉身边躺平了。虽然起得早,但他其实现在一点都不困,而且……再躺下还有些睡不着了。 林醉等了一会儿,却只等道了墨珣的翻身。他诧异地睁开眼,张皇地看向墨珣。 “怎么了?”墨珣又不瞎,自然能觉察到来自林醉的灼灼目光。而且林醉的这个视线的穿透力真的很强,强到墨珣想像昨晚一样装作看不见都很难。 让墨珣这么一问,林醉别扭了半天,才吐出了一句“没什么”。 既然林醉不愿意说,那墨珣也不强求,干脆闭上眼开始假寐。反正现在还这么早,最起码也还能让林醉睡上一到两个时辰吧。 如此一来,有好一阵子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林醉躺在床上,怎么躺都觉得不得劲,时而左翻,时而右翻…… 墨珣本就只是假寐,林醉翻身的动静虽然不大,还特意放缓了动静,但墨珣却是能从他的动作中感觉到他的心烦。 林醉想了想,侧过身子,侧躺着朝着墨珣挪了挪,“墨珣?” 墨珣倒是不知道林醉想做什么,但他却知道如果自己应了声的话,林醉肯定再也睡不着了。 “墨珣?”林醉自是不甘心,墨珣怎么能这么快就睡着了呢?他又提了声调喊了一声儿。 墨珣闭过最长的一次关大概耗时三百二十五年。在那个期间,动没动过,他不清楚,不过当他闭完了关的时候仍是维持着闭关前的姿势。也就是说,他如果真的不想吭声,林醉就算喊破了天,他都能当作没听见。 两人在床上盖的是同一件喜被,这就意味着林醉随便伸个手,就能碰到墨珣了。 手随心动,林醉当真从被子下头将手搭在了墨珣的胳膊上。 “墨珣?” 或许是墨珣一直不动的缘故,林醉反而胆子大了不少。他昨晚实在是太困了,盯着墨珣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虽然现在说不上多精神,但总归是睡过了一觉,自然是没有夜里那么困了。 “墨珣?” 墨珣听着林醉这样越喊越小声,仿佛只是随便逗趣罢了。不过这么闹着,显然林醉是不想再睡了。如此一来,墨珣再装睡就没有必要了。 林醉的手已经从墨珣的胳膊上挪到了墨珣的胸前,见墨珣还是不动,他一时也拿不准墨珣究竟是真睡着了还是只是在装睡……最要紧的是,林醉也拿不准自己究竟是希望墨珣真睡呢,还是希望墨珣只是装睡呢。 就在林醉想将手收回的时候,墨珣飞快地攥住了他的手,“不睡了?” 林醉下意识就想将自己的手从墨珣的手中抽出来,然而墨珣攥得紧,林醉的想法并没有成功。 不再装睡之后,墨珣便也没有了之前的顾虑,这就翻了个身面对着林醉。“不困了?” 林醉顿时心中警觉起来,脑子里飞快地思考者自己究竟应该怎么答才行。如果他说自己不困了,那又不知道要做什么事;可是,他如果说自己困了,那墨珣肯定要让他去睡觉了呀……林醉左思右想,却是完全回答不了。 墨珣亦不过是随口问问,反正从刚才开始林醉的反应就很能说明一切了。他攥着林醉的手没有松开,反而盯着林醉瞧了好一阵子。“你刚才摸我了?” 这话让人怎么答! 林醉本来还愁呢,现在可好,他直接给墨珣问傻了。 墨珣微微挑眉,“你想摸哪儿?”他在这个世界里虽然是个汉子,但他毕竟也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十年,自然也知道家里养个哥儿基本上是很少同外男亲密接触的。尤其是像林醉这种,生活在京里的哥儿,管束更是严厉。像墨珣对哥儿的身体构造十分好奇,想来林醉对汉子的身体也是感兴趣得很。 林醉这下连抽手的动作都停了。 就在墨珣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林醉忽然开口反问道:“你不想摸我吗?” 墨珣一怔,却是没料到林醉会这么问。然而,墨珣随即便笑了起来,捏了捏林醉的手,“可以吗?” “如果你想……”林醉眨眨眼,“就可以啊。” 墨珣一边看着林醉,一边思考着他那句话的真实性。林醉现在看起来正是一副既害怕又勇敢的样子,看得墨珣心里有些怪怪的。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当初他知道自己欠了林醉莫大的因果,在苦寻林醉不得的时候,意外遇上了……墨珣只知道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他又朝着林醉靠近了些,直到两人的呼吸都交织在了一起。墨珣一直知道林醉长得不错,现在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虽不至于让墨珣惊艳十足,却也得墨珣以用一句诗来形容——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1 在修真界有各种各样的丹药和幻术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容貌,但本体的长相却还是能够被更高等级的修士所察觉。 “我想。”墨珣咧嘴笑开了,松开了林醉的手,将他揽到了怀里,“你再陪我睡一会儿。” 意识到怀里的林醉动了动,墨珣搂得紧了些,“不要乱动,不要说话,安静睡觉。” 他们来日方长。 第196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墨珣的话语里带着不可抗拒的意味,这就使得本来睡意已经完全被墨珣吓跑了的林醉这就在墨珣的怀里安静了下来。 第485章 两人均没有再说话,最终林醉睡意来袭,这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洛涧进了屋之后,见床上的大红幔帐并没有挂起,这就蹲在床边小声喊道:“少爷,姑爷。” 洛池用膝盖轻轻碰了洛涧一下,洛涧这才想起来改口,“夫人,姑爷,该起了。” 幔帐里头有了轻微的动静,洛池、洛涧又等了一小会儿,这才发现林醉只是翻了个身,却并没有要起来的迹象。 “夫人,已经快到辰时了。”洛涧急了,但还没没敢直接揭开幔帐,担心会撞上什么不该看的事,只能等着林醉与墨珣自己从里头出来。 本来夜里从墨珣进屋、他俩从屋里出来开始,洛池、洛涧两人就一直不怎么泔水,唯恐到时候两位主子喊人,他们听不见。可是……这都一个晚上过去了,别说是姑爷了,就是夫人都没吭一声。 洛池、洛涧两人面面相觑,总觉着有哪里不大对劲。毕竟他俩跟着嫁过来的时候,二夫人身边的姆爹细细交代过,这洞房花烛夜啊,屋里头的人是会要水沐浴擦身的。 崔氏这见洛池、洛涧两人磨磨蹭蹭,喊那么小声哪能听得见,这就轻咳一声,而后提了嗓子,高声喊道:“夫人,姑爷,辰时了!” 因为二夫人担心他俩不经事,这还让姆爹也跟着过来,就说是住上一段时间,也好从旁提点一二。 林醉听到崔氏的声音,猛地睁开眼。他一抬头正对上了大红色的幔帐,只忙伸手在自己身上扒拉了两下,这才揭开幔帐探了个头。 崔氏见林醉起来了,这便冲洛池洛涧使了眼色,让他俩伺候林醉起身。同时,他嘴上也问着,“姑爷还在睡?” 林醉听到崔氏问起墨珣,这便朝床上看了一眼,哪里还有墨珣的身影?于是他就冲崔氏摇了摇头,而后才对洛池洛涧说道:“将帐子挂起来吧。” 崔氏一时间还没理解林醉的意思,等到帐子被挂起来之后,他见床上只有林醉一人,这便扭过头去瞪洛池、洛涧,只当是他俩在外间睡死了,连墨珣出去都没瞧见。 洛池、洛涧一惊,接到崔氏的视线之后立刻跪在了地上。他俩确实没见到墨珣出去,而且屋里也没什么大动静。两人现在各自低着头,自然是不敢对视的。但心里却仍是在泛着嘀咕,他俩虽然有小眯上一阵子,但也不敢睡沉,总不至于墨珣能出去都不知道的吧? 而林醉见洛池、洛涧跪下了,忙开口向崔氏说情。说实话,别说洛池洛涧了,连他都不知道墨珣什么时候起的身。更何况他刚才还靠在墨珣怀里…… 一想到这里,林醉脸上一热。 崔氏自是注意到林醉的反应了,他本来也不打算直接问林醉昨儿个夜里同姑爷如何了,只需要从新抱子的反应力就能觉察到蛛丝马迹。 可是……林醉额头上的那个红点…… 崔氏明显是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怎么骂洛池、洛涧了,这就让两人到外头去弄些热水来,要准备给林醉洗漱装扮起来。 等到洛池、洛涧离开之后,崔氏这才小心翼翼地问起林醉昨晚的情况。 林醉听他这么一问,顷刻间便反应过来了。然而他总不好跟崔氏说是因为自己在墨珣面前胡咧咧,这才没能顺利圆房的吧? “墨……”林醉刚要开口,一见崔氏的眼神,忙话锋一转,“夫君说有些累了,说是早些休息。” “当真?!”崔氏可是怕墨珣厌了林醉,这才随便找了借口搪塞过去。“可是你现在该去向伦孺人和国公夫人请安了,万一他们问起……”林醉这话说给他听还好,说给伦孺人和国公夫人……那还真是不知道人家信不信了。 说来那个新姑爷也是的,这洞房花烛的日子怎么就不洞房呢?这万一被人传出去,丢脸的不还是他家少爷吗? 洛池、洛涧本来就在外头备了热水,出去也就是一阵,这便端了盆子和毛巾进来了。 崔氏见状,干脆也闭了嘴。事已至此,还能怎样? 因为没有办法,崔氏也只能催促着洛池洛涧快写把林醉装扮起来,新姑爷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待会儿难道要让林醉自己去向伦孺人和国公夫人请安吗?这丢他们一群人手足无措地在栖桐院里,也真不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夫人,该去向伦孺人和国公夫人请安了。”崔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恨铁不成钢,明明出嫁前千叮咛万嘱咐的,可林醉竟然把事情搞成这样。 哥儿和汉子凑在一处,那就是水到渠成,如鱼得水的吧?什么太累……再累都得精神起来才是! 现在别说是没有圆房了,就说林醉还睡到了这个时辰…… 崔氏这会儿只剩下满脸的无奈,看向林醉时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他。只得又瞪了洛池、洛涧一眼,这俩小的也是,卯时过后也就该把林醉叫起来了,怎么就给拖到这时候! 林醉一听崔氏提起“请安”,这也顾不上形象了,稍稍提起下摆这就快步朝着外边走。昨晚洛池、洛涧跟着墨珣进来的时候已经将路摸清了,今天两人便只是走在林醉后边一些的位置引着他朝正厅的方向走。 林醉走得快,脚下险些要跑起来。崔氏在后头喊了又喊,林醉哪里听得,这就直往院子外头窜。 正是因为他走得急,出了院门正遇上一个左拐,这就直直撞到了别个人身上。虽说是林醉去撞的人家,但是林醉还是往后退了一小步。 第486章 “夫人这么急是要上哪去?”墨珣随手将林醉一捞,这就把他带着在自己跟前站稳了。墨珣稍稍一低头,就看到林醉眉头微蹙,似是有急事。 今天在林醉再次睡着了之后,墨珣本是想着从正门走,但当他要开门的时候才意识到外头还守着两个……于是墨珣嫌麻烦,干脆走了窗,也省得又把林醉吵醒。 墨珣不觉得林醉这么一大早能有什么急事,无非就是要寻他而后一同向长辈敬茶罢了。想到这里,墨珣便朝着林醉笑了笑。 林醉身后还跟着人,墨珣自然不好当面再与林醉互称名字,这就又轻唤了一声,“夫人这么急可是要去寻我?” 墨珣这般说着,眼里满满的促狭险些都要溢出来了。 林醉刚撞着了人,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人抱了个满怀,本是想逃,但墨珣搁在他腰上的手扣得紧,他一时间也躲不开。而墨珣这个姿势,也让他不知道手该往哪放了。 其实林醉只是急着要去向国公夫人与伦孺人请安,倒是没想起来要去找墨珣。现在被墨珣以这样的表情问,他反倒觉着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的结果就是林醉微微红了脸。 墨珣朗声笑了起来,这就将扣着林醉腰际的手松开,转而去牵林醉的手。 “昨天太迟睡,担心你今天没有精神,就让你多睡了会儿。”墨珣边牵着林醉往正厅去,边同他说道:“家中长辈睡得都比较迟,你太早起来也见不到他们。” 以前还在建州的时候越国公与赵泽林两人都是睡到自然醒,不到辰时基本是见不到人的。现在越国公每日要进宫点卯,这才起得早了。但是这个早起也仅限于越国公罢了,赵泽林仍是接着睡的。伦沄岚在石里乡又不用为生计发愁,也不需要早起做活,嫁了墨延之却又是个上门的,自然是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本来伦沄岚进了越国公府之后还想着守一守规矩,但越国公府里头那两个正经主子都不起,反而还劝他——年轻人多睡点儿。 崔氏在后头看着墨珣与林醉两人的相处模式,原先不大相信林醉的话,只当是墨珣对林醉多有厌弃,此时竟也觉着自己是老了,不明白现在人成亲是个什么形式了。 林醉只觉得墨珣是在开玩笑,但他也不好当面反驳,只得小声道:“我以为自己睡迟了。” “所以跑那么快?”墨珣说着,捏了捏林醉的手,“让你多睡就多睡,就算爷爷和爹爹问起,推给我来说就是了。” 崔氏听到墨珣这么说,心里不住地摇头,但现在没有他插嘴的空间,他便也安安静静地跟在后头,却是记下了——待到没人的时候,他还是要同林醉说道说道。墨珣这些话听一听也就算了,他毕竟是越国公府的少爷,国公夫人的干孙子,伦孺人的亲生儿子。他们在墨珣面前自是不会发难,可林醉如果真是睡到那么晚而错过了请安,反倒要长辈来等,那恐怕就……长辈要整治一个新抱子,那招数可多了,就崔氏自己都能想出一大堆来。 等两人到了打听,赵泽林和伦沄岚正坐在里头说话。林醉见状,心里立刻慌了,这就开始不住地想着自己进了屋之后要怎么告罪才行。 “爷爷,爹爹。”墨珣拉着林醉进屋。 赵泽林当然乐呵呵地将两位新人招呼到跟前来,而他身边伺候的小厮这就端着托盘上来让两人敬茶。墨珣带着林醉跪完了赵泽林又跪了伦沄岚,这就各自得了两封红包。 “坐吧坐吧。”赵泽林也不为难人,这就让两人坐下用早饭。 说着说着,赵泽林朝着林醉额上看了一眼,却是愣了一下。 林醉觉察到赵泽林的视线,却不知该怎么说,只是佯装羞赧地别开了眼。 赵泽林又看墨珣,只见墨珣正端着碗在用饭。 而墨珣觉察到赵泽林正盯着自己,便搁下碗筷,笑着问道:“爷爷有事?” 赵泽林摇摇头,不答,只让墨珣继续用饭。越国公府吃饭一向是十分随意,但今天因为赵泽林没有发声,便使得一桌人都很拘谨。 席间十分压抑,林醉吃得也很不是滋味。他总觉得赵泽林和伦沄岚的视线在他脸上扫来扫去,着实是令人坐立难安。 按理说,用过了饭之后家中的哥儿长辈会把新抱子叫去说话,然而赵泽林却是让林醉回去休息,反倒让墨珣留了下来。 林醉自然能猜出赵泽林将墨珣留下来是要谈什么,但长辈让他回去,他总不好再留在这儿。林醉有些担心墨珣会把自己夜里同他说的那些话都告诉赵泽林,这样一来……他在越国公府里的处境就堪忧了。 林醉在回栖桐院的路上显得磨磨蹭蹭又拖拖拉拉,崔氏见状,自然要宽慰两句。反正依照他刚才看两人的相处模式,墨珣显然是对林醉很满意的。崔氏这就将自己的想法同林醉说了,然而林醉此时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哪是因为担心这个啊……可惜他又没法同崔氏说,毕竟这事儿归根究底就是他的不对。 第197章 “昨晚没圆房?”赵泽林也不绕弯,直接就问了起来。 好在墨珣在吃饭那会儿就已经感觉到赵泽林的视线一直在林醉身上转悠,早也回过神来。这时赵泽林一问起,墨珣便知道事情没什么可瞒的了。“是,昨儿个夜里孙儿觉得时辰太晚,就先睡着了。” 赵泽林听完了墨珣的话之后一时语塞,然而却仍是狐疑地开口道:“糊涂!昨儿个是林大人算好的大喜日子……” 第487章 “反正到我送完了客再回屋都已经是今天了。”墨珣这话说得坦然,昨天确实送客送得很迟。 “……”赵泽林一口气憋着,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他原先还当是墨珣不懂,现在一听,这不是挺明白的吗?“算了。”反正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说也没用,赵泽林着就摆摆手,不想再跟墨珣说了,只让他今天一定要把事情办了。 等到伦沄岚与墨珣两人从厅里出来,伦沄岚又提醒了几句,意思也跟赵泽林说的差不多,让他抓紧些。“醉哥儿已经十七岁了。” 我才十五岁。墨珣腹诽道。 在徽泽大陆,十五岁的修真者能出宗门的简直少之又少。这么丁点儿大要么就是修真世家的子侄;要么就是靠丹药堆砌起来的修为……而且,这些人身边还需要有更高阶的修士在旁保护。成亲什么的,更不会是在这个年纪就娶妻生子。 腹诽归腹诽,墨珣还是好声好气地应下了,“是,我明白。” 伦沄岚一边观察着墨珣的表情,另一边则不住地在心里想——该不会是二哥没给墨珣说明白吧?不过,看墨珣应得这么顺口,应该是懂的啊…… 眼见着墨珣马上要绕回栖桐院了,伦沄岚又嘱咐了一句,让墨珣今天务必与林醉把这个房圆了。 墨珣目送伦沄岚离开之后,便径直回到了栖桐院。彼时,林醉正在听候崔氏的教诲。等墨珣这一进屋,洛池、洛涧便很快地向他问安,而崔氏的声音立刻就停了下来。 墨珣略微颔首,这就让他们都下去了。 而崔氏临出门前还回过头来以眼神暗示了林醉一番。 林醉从刚才知道赵泽林要把林醉留下来说话开始就一直心神不宁,此时见墨珣回来,便也起身想问问赵泽林究竟同他说了些什么。 然而问话却不能直接问“爷爷叫你去做什么了”……林醉思前想后,这就张口来了句,“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妥?” 墨珣一挑眉,却是朝着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林醉带来的几个下人直接守在外头,却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了。但林醉问的这话让墨珣十分想笑——有没有不妥,你自己不知道? “倒也没什么事。”墨珣坐到椅子上,这就伸手将林醉招到身边,“你过来些,我有话跟你说。” “你还记得睡前我跟你提的事吗?” 林醉听到墨珣这么问,便仔细想了一下,他俩好像统共也没说几句。“是说我‘身子骨弱,要加强锻炼’的事?” 墨珣点点头,他记得夜里的时候林醉已经应下了。“我仔细想了一下,赶晚不如赶早,趁着今日我不需要进宫,就从今日开始吧。” 今日得伦沄岚提醒,墨珣才想起林醉已经十七岁了。虽说十七岁在修真界并不是多大的年纪,但这里毕竟不是修真界啊。就墨珣这么几年的观察下来,此间灵气稀薄,要修炼极其困难。而且修炼一事自是越小开始越好,等到年纪一天天大了,再行练气,那就是剔骨之痛了。 墨珣没地方去给林醉搞什么丹药,什么排出杂质之类的也就只能靠林醉自身,少则一年半载,多则……有生之年吧。 “……”林醉原以为墨珣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却没想到现在竟一本正经地跟他讨论起来?墨珣同他提这个事情的时候,正是他紧张的时刻,自是墨珣说什么他就应什么的。 墨珣等了一会儿,见林醉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心下满意,对上林醉也就越发和颜悦色起来。真要说起来,墨珣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如果他这会儿还在徽泽大陆,哪需要他问,别人自是求到他跟前来的。像林醉这样根骨摸不清,年纪又大的……他大概也是瞧不上的吧。 “你随我到书房去吧。” 赵泽林将整个栖桐院都拨给了墨珣,那么原先墨珣在馥兰院都书房自然也就搬了过来。而他本身没有从头开始带过徒弟,见林醉默认同意了之后竟然有些不知该从何教起。 墨珣自己从凡人到练气都是在姑瑶山那样灵气充沛的地方进行的……现在要带着林醉作个道修说起来还真挺不容易。 不过,当年他们一起被玄九宗挑中的弟子也都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虽然年代久远,但硬想还是能想到些有用的东西……比如,紫霞仙子的《修真入门》就是徽泽大陆人手一本的启蒙级读物了。 墨珣记性好,而且《修真入门》又真是浅显得很,他自是不会忘。更何况,这本书于他的意义非凡,他当初也是靠着这本书才得以从一众弟子之中脱颖而出,最终被师父收下,成为内门弟子的。 内门弟子还有区分,分为嫡系内门和旁系内门两种。然而这两种都比外门弟子、杂扫弟子好上太多了。玄九宗之中,内门弟子无论是丹药还是灵石、灵符都比其他弟子来得丰富,而且做宗门任务的时候还能优先挑选那些奖励丰盛的任务来做…… 内门弟子若是遇上了什么困扰的事情还能同师尊探讨,外门弟子就……只能找师兄师姐们问问了。而杂扫弟子就更惨了,师兄师姐也不见的会,而且会的那些恐怕也不愿意教。 总而言之,成为内门弟子当真是好处甚多,所以当年他们一大群人当真是一个个地削尖了脑袋都要往里头钻了。 林醉刚才回来,一路上虽然有国公府的小厮领着他熟悉栖桐院,但他心里装着事儿,也就没怎么注意。不过跟在他身后的洛池、洛涧自是不同,别人说什么他们可都仔细记下了。 第488章 因为墨珣已经成了亲,自然不能再跟伦沄岚用一样的人的,赵泽林干脆就又给墨珣点了个家丁去。之所以不给小厮是因为他与林醉才刚成亲,自己这边就送个小厮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在敲打林醉,好让他小心伺候呢。 墨珣不喜欢身边跟着人,但是这个被墨珣取名“怀山”的家丁毕竟是赵泽林送来,要在墨珣跟前伺候的,自然也不能离得太远,免得主子有事召唤他反而没听见。 此时,墨珣在卧房里,怀山则在外间候着,而外间还有洛池、洛涧和崔氏,他便也离得远了些。 墨珣领着林醉从卧房里头出来,倒也什么都没说,径直往书房去了。洛池、洛涧对视了一眼,这就赶紧跟上。怀山则不声不响地跟在后头走。 墨珣对这个怀山还算满意,不是什么爱说话的性子,平时也机灵,鲜少在他跟前转悠讨赏。所以后来,赵泽林觉着墨珣身边伺候的人少了,还要再送人来,墨珣便直接拒绝了。 一个就够了,再来一个还不知道要整出什么幺蛾子呢。 林醉跟在墨珣身后的时候还有些想不明白,墨珣让自己跟着他锻炼,那为什么要到书房里去呢? 一般来说,书房是一个很容易看出个人喜好的地方,林醉这是头一回进墨珣的书房,心里确实好奇得很。但,当他打量过后,却又觉得十分稀松平常,甚至看起来并不像是墨珣这个人的书房,反而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的。 墨珣见林醉像是在参观,倒也不催促,只等着林醉在书房中走了一圈之后,这才让他坐在案前。 “我来说,你来写。” 洛池一听到墨珣要让林醉写字,这就赶紧上前来帮林醉研墨。墨珣以往都是习惯了研磨,但洛池要接手的话反倒更能让他集中精神。 墨珣从书案旁退开了,洛池将清水倒进砚台,这就端正姿势开始研磨了。 林醉的注意原先是放在墨珣身上的,但后来发现墨珣正盯着洛池的动作,他便也随着墨珣看向洛池了。 这方砚台……有些眼熟。 因为并不是寻常的样子,甚至还随着洛池的动作,墨块的香味愈渐浓郁…… “夫人?”洛池见墨研得差不多了,这便轻声唤了正在想事情的林醉一声。 林醉这就抬头看了墨珣一眼,见墨珣冲他点了头,便提了笔准备开始记录墨珣所说的话了。 墨珣稍作沉思,待理清思路之后,这就开始念道:“总义,……明者独惊醒……”墨珣念着念着便林醉写着的字看上一眼,准备预判一下自己念书的速度。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墨珣这般时不时看过去的视线使得林醉有些紧张,他原先还算不错的写字速度这就慢了下来,而且他的字也写得愈发规整。 林醉越写越慢,这就使得自己念一念就得停下来等。而且他这一停,又不知道要停多久…… 墨珣走到洛池身边,对他摆摆手,示意他让开位置。洛池自是不敢反驳,却连问都没问,这就将墨搁到砚台边上,退开了。 墨珣接替了洛池的位置,正站在林醉身边看着。“也就是写下来给你看的,你随意就好了,不需要写得像要参加科举似的。” 林醉知道墨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透着嫌弃的意味了,他本来只是想墨珣既然让他写字,又这么盯着……想给墨珣留个好印象罢了。可谁曾想,现在竟然适得其反了。 听了墨珣这句话之后,林醉便强行让自己静下来,仔细听墨珣说话。他没必要非写正体字,正如墨珣所言,只要自己看得懂就行。 林醉一个早上也就写了两章,而墨珣本也不强求这个。 他之所以让林醉自己写,除了因为自己动手更能加深记忆之外,便是他懒得动笔了。 等到怀山在书房外头说是前院差人来通知可以用午膳了,林醉的手方才停了下来。 墨珣看他右手微微绕了几下手腕,显然是有些不适了。在墨珣看来,林醉刚才他崩那么紧,手腕上自然是累得慌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墨珣当然懂得。而且林醉反正也已经十七岁了,自然也无需急在这一时三刻。 林醉让洛池将自己写好的东西收起来,免得之后找不到了。 “夫君,我刚才写的那是什么啊?”林醉刚才只顾上写了,却也没问过,现在与墨珣朝外走,自然是得问问清楚了。 墨珣被林醉问得一愣,他总不能告诉林醉,这东西叫《修真入门》吧? 如果真说了,林醉可能会觉得他脑子不正常。 墨珣思考片刻,这就答道:“《洗髓经》。” 午饭也就还是赵泽林、伦沄岚与墨珣和林醉四人在用,而林醉用饭的速度比起早上来说慢了不少,墨珣看他拿筷子的手还有点儿颤。 等道午饭过后,墨珣便让洛涧去弄绞块热的帕子过来。 “受不住就直说,没必要瞎逞能。”墨珣自然不假他人之手,从洛涧手中接过巾帕之后,便直接托了林醉的手过来,给他敷上了。 林醉一时也说不上自己是不是逞能,只是不想让墨珣失望罢了。 “你看你这样瞎逞能,也得不了我夸上一句‘好’。”墨珣皱着眉,先头还盯着林醉的手腕,可等到这句话说完了之后,他直接抬眼看向林醉了。 墨珣盯着林醉,自是要等他给个反应。 第489章 林醉总是闷声,要么就是你说个啥他都好,墨珣着实很难知道林醉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又不是要你夸我‘好’。”林醉就算心里有这么想过,但听到墨珣这么说,又觉得自己小心思被看穿了,当即不服,这就小声嘀咕起来。 然而两人离得这般近,墨珣自是将林醉的话听了个分明。 墨珣托着林醉小臂的动作不变,却是朝他眼前一凑,“不想让我夸,还那么用劲写字?” 就墨珣以往对林醉的认知,林醉的才学应当不差才是。再说了,按照常理来推断,像林大人那种人家,子嗣应当是自小就识文断字的,总不至于连运笔都不成吧? 林醉被墨珣说得无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也不吭声。 “手不疼了?”墨珣另一只手正拿着热的巾帕,却也觉得帕子并不很热了,干脆让洛涧换上一块来。 林醉不知怎么,总感觉自己这么不吱声反倒让墨珣愈发得寸进尺起来了。 而林醉一直噤声,墨珣自然是不乐意的。在墨珣看来,林醉这个把事情都憋在心里的习惯不好,得改。 墨珣张张口,还待再说什么,便被林醉抢了白。 “不疼。” “不疼你老转什么手腕?” “就是酸的。” 第198章 林醉这话说得墨珣当真是无法反驳,接了洛涧递过来的第二条帕子之后,墨珣才得以能补上一句,“总之,量力而行。” 在更早之前,墨珣第一次随宣和帝狩猎的那会儿他就已经觉察到了,林醉是一个与他性格截然不同的人。 就拿吕青庭的事来说,甭管他是不是自己的表弟,就从他惹到自己的那一刻起,这人与他而言就已经不存在了,更别提还要像林醉一样时常将吕青庭带再身边了。 墨珣对林醉一点都不了解,或者说他并没有要刻意要去了解林醉什么,毕竟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墨珣的定位中显得有些奇怪。 墨珣甚至都不知道林醉与他,究竟算不算是道侣。 不,不算。 林醉什么都不会,甚至都没能踏入修真之门。 墨珣兀自摇了摇头,道侣只是基于双方互为修道的基础上,林醉现在……墨珣又朝他看了一眼,差太多了。 “早上写的那些,你还记得多少?”其实并不很多,甚至还很朗朗上口。墨珣不确定需要给林醉多长时间去背,而这么背下来他能理解的地方又有多少。 “记下大半了吧。”其实林醉把今天写的东西都得差不多了,但他也并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长时记忆还是短瞬记忆。不过,至少他现在还记得就是了。如果反复加强或者书写,应该能巩固。 “能看得明白吗?”墨珣当年就是靠自己琢磨的,而且在墨珣看来,自己琢磨比起别人把道理都说透更适合一个道修奠基与成长。 林醉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并不确定墨珣口中的“明白”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的话……” “不单单是字面意思。”墨珣并不奢望林醉只这么一会儿酒能有什么进展或是突破,他当年也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又是在充满灵力的地方…… “我需要你透过表面看本质。”一心二用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林醉刚才既然在认真写字,还能记下大半已经实属不易了,墨珣自然不会再苛求什么。 他当初觉得林醉是个道修的苗子也是因为林醉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忽然就有了心境上的动荡,这种动荡甚至影响到了墨珣。 就好比是身边有人忽然进阶了一样,而在他周围的人如果能够从这个进阶之中领悟到什么,那便会受益匪浅。然而这种感知和领悟却只在一念之间,如果错过了那就是难再得了。 林醉闻言,这就点点头。林醉一开始并不明白为什么墨珣要让他进书房,不过等到后来,墨珣跟他说他刚才写下的东西是《洗髓经》,从名字上来判断应当是比较基础的……类似于秘籍之类的东西吧。 哥儿与汉子从小的时候开始,教育方式就截然不同。许多在汉子们看来稀松平常的事情,对于哥儿们来说却是明令禁止的。 就比方说,锻炼、习武这件事。 人们由始至终都认为哥儿不应该往外跑,不应该习武。哥儿纸需要被将养得宜,待字闺中,等到及笄之后便可以寻个好人家嫁了。嫁了人之后,相夫教子……如此循环往复。 尽管林家的教育方式与别的人家有些不同之处,也并不是特别拘着林醉,但在很多事上,他们也都跟别人一样。 而今天,墨珣要教他习武虽然超出了林醉的认知,但林醉却并不想拒绝,反而因为这件事太过出乎意料而觉得欣喜。 这是他小的时候就想学的东西了。 林醉从小就不喜欢呆在屋里,程雨榛自然是不愿意自己的儿子老往外跑,所以两边的矛盾也不小。后来还是昌平郡君发话,林醉这才得以每年回趟老家。 而林醉回老家的旅途,有时候是与林风琅一起,有时候是与他其他的叔叔伯伯一道…… 自从林醉那年从建州回京时遇上山贼险些被拐走了之后,家里就再也不让他在没有家中长辈的陪同下独自出远门了。这对于一个不喜欢被禁在家里的哥儿来说,着实是一种煎熬。 如果他会武功,那么结果必定会有天壤之别。 第490章 也好在那次遇上了山贼的事发生了之后,家里只是不再让他独自离京,倒是没有禁止他在京里探访朋友。否则的话,他可能早就闷死了。 只可惜,后来宫廷选秀的消息传来,他就真是连出家门都被看得严实了。 而在选秀之后,与林醉交好的几个大都被选中,林醉串门的机会自然就少了很多…… 京里的一些人家虽然都知道林醉被撂牌子是怎么回事,但却也不妨碍有些人人云亦云,甚至干脆以讹传讹……这样时间一久,他自己都不乐意出门了。 他凭什么要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更何况还是那种与事实相反的! 一开始,林醉被撂了牌子送回林家的时候,家里人对他都十分关心。程雨榛在知道他是因为吕青庭才被撂了牌子,自然也就记恨上了吕青庭,不欲与之往来。 可是等到后来,墨珣被责令返乡守孝之后……程雨榛的态度就有了明显的变化。 与程雨榛交好的哥儿们大都也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这些人大都知道林醉被撂牌子的事与林醉本身的关系并不大,但却仍是在时不时在程雨榛面前提起。 程雨榛本就是好面子的人,哪里忍得了别人的闲言碎语。但是嘴长在别人的脸上,他又拿人家没有办法。最后,他竟以“为了林醉好“为由,劝说林醉减少外出次数,甚至还提到过要将林醉送往建州林家老宅。 林醉猜测,关于送他回老宅这件事,爹爹应该只跟他一个人提了…… 不过,谁说得准呢?万一父亲也嫌自己丢人,想把自己送走呢,却只让爹爹来跟自己谈? 林醉不敢再往下想,但却也直接拒绝了程雨榛的提议。 程雨榛原话或许并没有嫌他丢脸的意思,但在那个环境下说不出来,林醉真的不能不多想。 什么京里风言风语太多,让他回广平府去避避风头。 他本身又没有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何须在意那些人的闲言碎语?又为何要避开? 林醉听到程雨榛的话之后简直要气疯了,定了好半天的神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同时,他心里也有了计较——程雨榛说的那些人,如果真敢当面给他难堪,他自然也就敢当面顶撞回去。只要他没有惹上什么特别难缠的命夫,爷爷会给他撑腰的。而且,他与墨珣还有婚约在身,只要越国公一天不放弃墨珣,他就一天不需要刻意去害怕什么。 林醉在这与墨珣交谈的顷刻之间想了很多,而他现在一想到程雨榛,心里就十分不舒服。 他与程雨榛的矛盾从吕青庭的事就已经初见端倪,再到后来的种种……而程雨榛想把他送回老宅却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总之,他对程雨榛失望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虽然他这么想程雨榛会被许多人视为不孝,但两人之间的嫌隙已经存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不胡思乱想。 至于墨珣昨天夜里问的那句“家里给这么多嫁妆,时不时怕我欺负你”,林醉当真不知道怎么答。墨珣说得不错,一个哥儿如果嫁妆多,也就代表着这个哥儿受到家中的重视,夫家如果要欺负他的话,是得掂量掂量的。 更何况林家还是皇商,二房的嫡长子嫁人,如果太过寒碜,那岂不是又要成为京里的笑柄吗? 墨珣见到林醉应下了之后,这便又开始思考起自己与林醉的关系来。他需要对两人的关系有一个精准的定位,否则在日常的相处中很容易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他与林醉虽然已经成亲,但若谈“道侣”还是早了些。他之前察觉到林醉心境动荡,却也不过只是动荡罢了,并没能踏入修真的行列。不过,如果自己愿意教导的话,那结果就截然不同了。 墨珣现在已经开始教导林醉了,那么两人名义上是夫夫,实则那就是师徒了呀! 如果林醉成功炼气,由此开始修真之途,就是很明显就具备了成为他道侣的最基本条件。但这个应该是基于林醉不是他徒弟的前提…… 墨珣不断地从自己的记忆中扒拉出一些蛛丝马迹,努力回想着徽泽大陆到底哪个宗门的师徒是道侣关系。 不知怎么却忽然觉得自己的记忆少得可怜……自打他师兄仙去之后,便鲜少会有人跟他提起修真界中的奇闻逸事了。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墨珣纠结万分,最终也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反正这事儿,走一步看一步吧。万一林醉没能成功炼气,那他岂不是白纠结了吗? 林醉自然不知道墨珣心中所想,他现在的注意力已经偏移。只要一想到这几年发生的事,他就完完全全从新婚的欣喜与慌乱中剥离出来。 所以当墨珣问起林醉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才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明天就要回郎了。”墨珣似乎隐隐觉察到林醉的情绪有些低落,便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话打击到了林醉,所以干脆主动提起归宁的事,想借此来转移林醉的注意力。 “回郎”也就是回门、归宁,是在成亲的三天,嫁出去的哥儿偕同新郎官一起回父家。 岂料,林醉听完了墨珣的话之后,非但没有提起精神,反而只是不痛不痒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墨珣怔了怔,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习俗是不是还不够了解,要么怎么林醉会是这样的态度呢? 两人一直以来都坐在软塌上,说话也不避着旁人,所以林醉这么不咸不淡的态度自然也就落入了崔氏的眼里。 第491章 崔氏见林醉完全提不起兴致,这就找准了时机,从旁插话道:“夫人,明日是回郎的日子,理应高兴才是。” 林醉听到崔氏的话,便抬头看了他一眼。 崔氏见林醉看过来,忙不停地以眼神暗示。 林醉沉默片刻之后,这才开口道:“是了,明日是个大喜日子,家中想来也会设宴备席,以待夫君上门了。” 墨珣见林醉看向崔氏,也就顺着林醉的视线看了过去。他活的时间比崔氏长多了,自然能从崔氏的眼里辨别出些什么来。 “崔姆爹日后就留在国公府陪你了?” 崔氏无论是从地位还是身份上来说都和洛池、洛涧不一样。 “是爹爹担心我嫁到国公府后不适应,这才让姆爹过来陪我小住几日。”崔氏是程雨榛从程府带过来的,是程雨榛身边的老人了,也不会平白无故就让他跟着自己到越国公府里头。而他此次陪嫁的人里倒也有别的姆爹,只是面子都没崔氏来得大。而且,这个崔氏又是程雨榛面前的人,其他人自然也就避着了。 主要是……林醉让他们避开的。 林醉现在已经顺利地出嫁,也不会再待在林府让程雨榛觉得丢脸,那么他派崔氏过来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膈应林醉的。 崔氏不过是陪着林醉在越国公府上小住个几天,从旁提点一下林醉罢了,又不是要一直呆在越国公府的,好好把人送走就行。 墨珣从林醉的语气里也听懂了林醉的意思。他本来是以为崔氏在威胁林醉,而林醉因为碍于程雨榛或是林风琅的关系不好冲崔氏发难。所以才想着由自己出面来唱这个黑脸,将崔氏赶走…… 不过,现在看来,显然不是了。 “原来如此。”墨珣佯装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转而对着林醉逗趣起来,“看看,岳水大人这么疼你。” 林醉的眼神在墨珣的注视下闪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是了,夫君所言极是。” 墨珣当然没有错过林醉的表情变化,这就暗自挑了挑眉。 林醉的这个反应,显然是跟程雨榛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了。 然而,刚才墨珣听林醉说了,这个崔氏是程雨榛派来的,那他现在当然不好再追问什么了。 墨珣甚至还怀疑,自己就算开口问了,林醉也不见得会告诉他。既然如此,他干脆就不再纠结此事。反正等到林醉想说了,自然就会告诉他的。 不过,说起回郎……墨珣这才想起他好像还没问过家里人,这个回郎礼置办得如何了。 本来墨珣这次成亲,除了拜堂洞房,要他亲身上阵的时候少得可怜。甚至有的时候他休沐在家,见到别人在忙,想要施以援手,伦沄岚都觉得他是在帮倒忙。 但是总不能全都丢给别人,而他却不闻不问吧? 第199章 思及此处,墨珣便想着要去找伦沄岚问上一问。也免得等到明天巳时临出府了,又是一通手忙脚乱。 而且,他明日就要随林醉一同去林府了,这万一要是林家的人问起他带了什么东西来,他却答不上,那岂不是很尴尬? 左右下午无事,墨珣便打算往馥兰院去一趟。 林醉本来是不打算过问墨珣的行踪的,但崔氏在一旁不断地示意,反倒显得如果林醉不过问,这个夫郎就当得不够称职了。 “夫君下午可有什么安排?” “嗯,准备去看看回郎礼置办得怎么样了。”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林醉了然,这就点了点头,也不再往下多问了。 “不过还是等一下再去吧,这个时辰,爹爹应该还在午睡。” 林醉听到墨珣这么说,迟疑片刻之后便开口问道:“要我也去吗?” “这倒不用。”墨珣摇头,他本来就没有打算让林醉一起。现在林醉已经嫁到了越国公府,越国公府的人当然也不会平白无故就让林醉难堪,毕竟林醉的颜面也代表了越国公府的颜面了。而且之前。林家对他提的那个亲自迎娶的要求,墨珣还没有忘记。既然越国公府有这个能力,那就把林醉的“面子”撑起来好了。 早在当初林醉还没嫁给墨珣的时候,墨珣已经把林醉当成是自己人了,现在就更不必说。 墨珣只以为林醉是担心这个回郎礼置办得不合心意,想跟着过去看看罢了。然而回郎礼本就是夫家准备的,林醉如果跟着墨珣去问……反倒不像话了。 既然墨珣说了不用,林醉也没再多说什么了。他其实还是不大能适应这样住进别人家里…… 林醉现在对上伦沄岚也该与墨珣一样喊“爹”,喊是能喊出口,但不知怎么,他就是觉得有些别扭。 大概是还不太熟悉的缘故。 不过,若是按照京里的规矩,他嫁给了墨珣之后就应该在伦沄岚跟前,伺候伦沄岚起居的的。 只是伦沄岚没有主动要求,他便想着等到回郎宴过后再说了。 明日墨珣陪他回林家参加回郎宴,然而后天墨珣就需要进宫当值了。墨珣离府,他便也有时间了,正好到伦沄岚跟前守规矩,也能培养培养彼此之间的感情。 崔氏在一旁听到墨珣的话,这就将自己的打算收了回去。他的本意是想让林醉今天就到伦沄岚立规矩的,但墨珣如果是要跟伦沄岚谈回郎礼的事,那林醉最好还是等他们谈完了再说吧。 不管伦沄岚是否要求林醉到他跟前立规矩,林醉作为墨珣的夫郎,理应主动到伦沄岚跟前伺候的。 第492章 墨珣倒也没有直接就到馥兰院去,而是先派了怀山过去问问孟夏,伦沄岚起身了没有。 墨珣以往与伦沄岚同住,但用过了午饭之后墨珣便回到屋里午休、禅坐或是看书,伦沄岚也鲜少会过来打扰他,所以墨珣对伦沄岚每日会做些什么事还真是不清楚。 等到怀山回来告知墨珣,说是伦沄岚已经起了,墨珣这才从栖桐院动身。 “爹。” “怎么了?”伦沄岚见到了墨珣,只当他是为了今天早上赵泽林所说的事来的。 伦沄岚在早上见到林醉的时候,就怀疑伦沄岳并没有把那个事情同墨珣交代清楚。而早上赵泽林已经跟墨珣强调过一遍了,他与墨珣从赵泽林那边出来的路上,他又同墨珣嘱咐了两次……伦沄岚显然有些无奈。 “爹,我是来问问明日同林醉回郎时需要带的礼物都备好了吗?” “是林醉让你来问的?” 伦沄岚也作过新抱子,自然知道这个回郎礼对于一个刚刚成为别人府郎的哥儿来说有多重要。 “不是,是我自己想起,就过来问问。也省得明日到了林家,岳山岳水问起,我倒答不上来。”墨珣如实答道。 他其实并不喜欢出乎意料的事物,总归要自己得以掌控才能安心。 “这个倒不用你操心,明日国公夫人安排了管家与你们一起去林府。” 礼物一般都随有礼单,所以墨珣的担忧其实只要简单看一下礼单就行了,林风琅肯定也不会要求墨珣将每个礼物说上一遍地。如果有管家跟他们一起去的话,那么到时候只消管家出马就行了。 这个回郎礼是由伦沄岚与赵泽林一起准备的,但礼单现在却是在管家那儿。伦沄岚只简单地跟墨珣说了几样比较大的礼物,其余的便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毕竟林醉的嫁妆颇为丰盛,那么墨珣带去的这个回郎礼也就寒碜不得了。 墨珣从伦沄岚这边得了准话,这就去寻了管家要了礼单来看。不过他并没有要求要细看礼物,毕竟这些礼物封箱的时候有赵泽林和伦沄岚在场。 到了晚上,越国公便从宫里回来了。 越国公府里的人越来越多,越国公也十分高兴,今日进宫还被同僚们恭维了一番,使得他一整天都通体舒畅。 在差不多到饭点的时候就已经有下人来通知墨珣他们了,所以越国公一回府,一家人也都等在了饭厅里。 “祖父。”墨珣见到越国公的身影,便带着林醉起身。 “祖父。”林醉也跟着墨珣一同喊人。 “好好好,坐吧,都坐。”越国公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太过拘谨。主要是示意林醉,毕竟在这个厅里也就只有林醉是头一次与他一桌吃饭了。 越国公刚才一进饭厅,率先扫了墨珣与林醉一眼,见两人均样貌出众,就是坐在哪儿什么都不做也都令人觉得赏心悦目。 墨珣这就领着林醉坐下,越国公见了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等他看够了之后,这才对站在一旁的下人说道:“摆饭吧。” 越国公府用饭一直都是不拘着别人说话的,越国公本身爱闲聊,所以这一坐下就开始提起了关于明日林醉回郎的事。 如果换作是以往,像林醉回郎这样的事已经由赵泽林负责了,越国公便不会再过问。然而今天,他见到林醉与墨珣两人立在了一处却是禁不住想起这茬,也就随口问上了一句。 “行了行了,都置办妥当了。”赵泽林随手拍了越国公一下,让他注意着点儿。 林醉并没有见过越国公府给他备的回郎礼礼单,而越国公在饭桌上提到,林醉也不觉得尴尬。 “有劳祖父关心,爷爷和爹爹已经把回郎礼都备好了。”墨珣顺势看了林醉一眼,见他神情自然,便轻笑着回过头对越国公说道。 越国公“哈哈”笑了两声,这就不再往下细问了。 等到小厮将饭菜都摆上了桌,越国公才说起自己今日进宫时同僚纷纷朝他道贺的事。 墨珣闻言莞尔,又看了林醉一眼,显然是担心他会尴尬了。毕竟在洞房花烛夜,林醉整个人都绷得很紧。 然而林醉此刻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墨珣的意料,他在墨珣的注视下对着墨珣略微颔首,面上虽有些羞赧,但眼里却是透亮得很。 很明显,越国公口中的事并没有对林醉造成多大的困扰。 越国公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这就又盯着林醉的脸仔细看了看。 因为越国公的目光太过直白,反倒是让林醉低下了头。 林醉心知越国公是瞧见了他额头上的红痣,这才盯着自己瞧的,然而这事儿他真的不好向开口。因为越国公不仅仅现在是他的长辈,还是个汉子。让一个哥儿向汉子解释为什么他额头上的红痣过了洞房花烛夜还在……确实有些太为难他了。 想到这里,林醉不由自主地朝着墨珣瞥了一眼。 墨珣与林醉坐得近,从刚才越国公的反应异常开始他就已经在注意林醉了。现在见林醉看过来,便以为他有话要同自己说,却是等了等,然而林醉又一声不吭地将头转回去了。 墨珣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莫名其妙被林醉瞪了一眼,而且林醉这一眼还饱含深意,待他准备细看之时,林醉却又转回去了,墨珣一时间倒是没能却领会林醉这一眼的含义。 林醉现在是一想起自己的红痣,心里就纠结得很——墨珣怎么就信了他瞎编的话呢?究竟是真的信了,还是只是同他开玩笑、闹着玩呀? 第493章 明天就是林醉的回郎日了,万一今晚他与墨珣两人还没能顺利圆房,那明天又该怎么办啊?!他该如何自处才是…… 林家虽然是林醉的父家,但如果被父家的人看到他与墨珣……这样,也不知道家里人会怎么想。今天虽然是在越国公府里头,林醉也觉得一路上没遇着什么人,但保不齐家丁、小厮早就已经开始传他的闲话了。明天出了府,那就更不同了,万一被别个人瞧见了,那岂不是又要被传得满城风雨? 林醉之所以担心这个是因为这件事与当初他选秀被撂牌子的事截然不同:撂牌子的事,京里的一些大臣、命夫或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想来应该都很清楚,但就算这样,程雨榛也张口要他避出昌州去…… 林醉眼帘半阖,一想到程雨榛,他的整个情绪都低了下来。 突然,林醉感觉到自己手上一热,这便发现是墨珣已经拉住了他的手。 待林醉看过去时,墨珣还捏了捏他的手,但却并没有开口说话。 就像是……无声的安慰一样。 林醉一愣,却也不知怎么,就他与墨珣对视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心里的烦躁像是被熨平了一样。 越国公眉头一皱,当即张口要问,却是让赵泽林给摁住了。 越国公面露狐疑地看向赵泽林,两人对视了一阵。 最终,越国公在与自家夫郎的对视中败下阵来,只能等着用过饭之后从赵泽林口中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用过了早饭之后赵泽林就已经嘱咐过墨珣了,所以这时候赵泽林就没再跟墨珣说了。而且越国公正盯着他,似是要他给出一个明确的解释,方才罢休,他总得先把这个刺儿头哄好了才行。 伦沄岚本来是想留林醉下来把圆房的事说上一说,但墨珣一再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想来今晚应该能成事……而且他刚才看林醉的表现,显然也是知道的。 本来哥儿和汉子圆房那本来就是干柴烈火、水到渠成的嘛。 赵泽林同越国公有事要说,伦沄岚又不留林醉了,这样一来倒是墨珣和林醉两人用过了晚饭之后就可以回栖桐院去了。 此时崔氏并没有跟着,林醉身边也只余一个洛池罢了。 第200章 墨珣自打觉察出了林醉行为有异,便有心想问,却一直没有寻到好的时机。 那个崔氏总是跟在林醉身边,也使得墨珣没能好好的开口。 他们两人在前头走着,墨珣忽然说了一声,“洛池?” “在。”洛池一直不声不响地跟在两位主子身后,此时听到墨珣叫他的名字便快走两步走到墨珣身边。 墨珣“嗯”了一声,算是把人和名字对上了。他之前知道林醉身边一直有两个贴身小厮,一个叫洛池,一个叫洛涧,但却一直没有去在意过这两个人。现在他俩跟着林醉一起进了越国公府,那么日后也就是自己人了。“没什么事,我认个人罢了。” 洛池听墨珣这么说,赶忙告罪。没有向墨珣姑爷介绍自己确是自己的不是。 墨珣摆摆手,心里却觉得这件事情也怪不了洛池。毕竟自己跟林醉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而洛池、洛涧两人在林醉跟前伺候也有些个年头……也就是墨珣自己没分清人罢了。 然而在洛池看来,主子永远都是没有错的,错的只能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 林醉侧过头去看墨珣,以眼神询问起墨珣有什么事。 墨珣见林醉看了过来,这就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这个洛池如何?” 林醉见墨珣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调,虽然问得空泛,但林醉就是在某种程度上听懂了。“洛池从小就在我跟前伺候,是我信赖的人。” 墨珣了然地点了点头,却也不打算在路上接着说什么,“嗯,等回到栖桐院以后我再跟你说。” 今天墨珣的外祖父和姥爷以及大舅二舅一家都没有过来,墨珣并不知道这之间有什么规矩,但却也觉得他们这样给了林醉一个缓冲的时间,使得林醉不至于像昨晚那么尴尬,倒也不错。而且他跟林醉明天又要回林府,也不确定到底要不要在林府住上一晚,所以恐怕外祖父和姥爷明日就算到了越国公府也见不着他俩。后天,墨珣就要跟越国公一起进宫点卯、上朝了,到时候可能就剩林醉一个人了…… 墨珣一路上想了不少事,但想到了最后却忽然发觉——他担心林醉面对自己的亲人不适应,却没有想过林醉面对自己的时候会不会不适应。毕竟自己于林醉而言,也算不上太熟。 林醉见墨珣一路上都若有所思,想来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跟自己谈了。林醉思前想后都无法猜出墨珣心中所想,便也只能等到进了屋再…… “要出去外头散散步、消消食吗?”墨珣大概是想明白了,目前无解的事情他也就不再多想。反正日子总是得过,林醉与他们此时不熟,日后也会渐渐熟悉起来的。 “不了。”若是以往,林醉兴许就同意了。然而今天情况特殊,他额头上的红痣还在,他真不敢出去外头。别说外头了,就是让他在越国公府里转转,他恐怕都要仔细考虑个清楚。 墨珣略显诧异,只当是林醉还不适应以“夫郎”这个身份出行,便也不强求,只是放慢了行进的速度,就当这段路是在消食了。 待两人进了栖桐院,墨珣便也不直接进屋,反而只是领着林醉在院子里瞎转悠。 第494章 彼时,洛涧也已经用过晚饭,这就过来与洛池换班了。墨珣见状,又偏过头去看林醉。林醉知道墨珣这是要问什么,便点点头,示意洛涧也可信。 可信归可信,墨珣却认为自己接下来的话还是不要让别人听见为宜。这般想着,墨珣便拉起林醉的手,转身同跟在后头的怀山和洛涧说:“我跟夫人有话要说,你们不要靠太近。” 墨珣这会儿身份已经与以前不同了,洛涧自然也不觉得他要跟林醉单独说话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这就顺着墨珣的话点头称是。怀山自不必说,本就比洛涧还离得远些。 墨珣牵着林醉朝着院子里的凉亭走去,而洛涧为了离两位主子远一些,便也停下了脚步,等他们走的远了,这才迈腿跟上。 见墨珣与林醉似要在凉亭中小坐,洛涧回头对怀山交代了一声,这就赶紧进屋去拿坐垫了。此时天气已经转寒,让两个主子这么随意坐在凉亭里头,万一染了风寒就糟了。 墨珣本是要跟林醉在这个比较空旷的地方谈话,如此一来他俩说话的时候便能随时觉察到周围到动静,也不会像是在屋里说话那样担心隔墙有耳了。不过洛涧同怀山说话的时候,墨珣也稍稍分神听了一下,见他是要去拿坐垫,便也没有这么快开口跟林醉说事儿。 等到洛涧将坐垫拿来在凉亭中的石椅上放好了退出凉亭之后,墨珣才拉着林醉坐下,开口问起,“你跟岳水大人是怎么一回事?” 墨珣不是喜欢绕弯子的人,如果林醉还没能嫁给他,他或许说话还会委婉些,但两人现在已经同住一个屋檐下,墨珣也懒得再东试探来西试探去了。 “什么……怎么一回……”林醉说话的声音在墨珣的注视下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其实也没什么。” 林醉摆明了不愿意往下说,但墨珣却觉得他俩明天就要到林府去了,有些事情如果他现在不够了解的话,等到了明天恐怕会闹出什么别的事情来。就好比他今天对林醉说,程雨榛对林醉多好,林醉的表情明显就不对劲了。 程雨榛如何,墨珣并不在意,但林醉心里不舒坦,他确实挺在意的。 想到这里,墨珣拉过林醉的手,摆在自己的腿上,“我今天提起岳水的时候,你的表情不太对。” 墨珣这个动作有些突然,两人本来还坐得好好的,林醉忽然给墨珣这么一带,整个人都朝着墨珣倾斜过去。等他双手放到了墨珣腿上的时候,一抬头便直对上墨珣的眼睛了。 两人离得实在太近,林醉好半天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去想墨珣刚才说的话。 墨珣今天确实提到过程雨榛,而林醉今天也想起程雨榛好几次…… 但是,墨珣既然这么会看人脸色,那为什么会看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呢?!他早上明明……明明就不是想睡觉啊! 林醉禁不住腹诽起来,却把程雨榛抛诸脑后。他实在不愿意再去提及程雨榛,每次想到程雨榛的时候,他心里总是怨的。程雨榛是他亲爹尚且如此,更遑论京里的其他人。 就算林醉现在已经是出了阁的哥儿了,但家中长辈那样对自己,被墨珣知道了,墨珣又会怎么想呢? “是不是他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林醉听了墨珣的话之后,立刻将手从墨珣的腿上拿开,直起了身子,“夫君说的哪里话,那是我……” “墨珣。”反正现在是私底下,墨珣便对林醉强调了一声。 “夫君”这个称呼目前来说,还是让墨珣很难适应。可能时间长一些之后墨珣就能习惯,但现在还是不行。 林醉本来要说的话被墨珣这么一打断,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再说的必要了。 他无非是想告诉墨珣——那可是我爹,怎么会让我不高兴? 可事实是,程雨榛真的让林醉心里很难受。 “墨珣。”林醉沉下声,带着满脸的认真看向墨珣。 墨珣听到林醉叫他的名字,又见林醉表情严谨,只以为是事态严重。而墨珣离开京城长达三年之久,对于这些年来林醉发生的事情并不清楚,但是却不妨碍墨珣瞎想啊。 难道是因为吕青庭的事? 墨珣是亲眼见过程雨榛对吕青庭有多包容,而林醉又明显与吕青庭闹翻了……不过,林醉可是程雨榛的亲儿子,吕青庭不过是程雨榛的亲戚罢了……说不通了吧。 “你猜得没错,他确实让我不高兴了。”林醉因为程雨榛的缘故,在林府呆得实在难受。家里其他人还好,但程雨榛每次看向他的眼神里总有许多令人不适的意味在里头。而且,从林醉被撂了牌子之后,程雨榛再外出赴宴,基本上都不会再带上他了。这个意思十分的明确,无非就是嫌林醉出去给他丢脸罢了。 “怎么?因为你表弟?” “是,也不是。”吕青庭只是其中的一环罢了。然而林醉却不想再继续往下说了,这么说一说,他又要想起来。而且,林醉真的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对着墨珣就是一通抱怨。 林醉现在这么说话,已经是很不孝的表现了。可是,他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事被他藏在心里太久,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了。 这般不管不顾地说完了之后,林醉却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担心担心墨珣会觉得他是一个尊敬长辈的人。 林醉不禁有些后悔——明明那些事,他都已经忍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墨珣一问他就忍不住想要说出来? 第495章 “看来还有好多别的原因。”墨珣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未见到周遭有人偷听。 不过林醉这般欲言又止,想来怕的也不全是别人。 “以后不开心要跟我说。”墨珣刚才牵上林醉的手,就觉得他上冰凉得很,现在倒好,被自己捂得暖暖和和的。“你现在已经嫁给我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林醉已经做好了被墨珣厌弃的准备,却不料自己纠结万分的事情在墨珣这里却是这般轻描淡写就过了…… “怎么?”墨珣见林醉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便笑了起来,“你这是什么表情?” 林醉摇摇头,不答,只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墨珣一番。 与睡着的时候不同,此时的墨珣更为鲜活,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都十分让人心动。 “肯定是岳水的不对。”墨珣十分笃定。毕竟他亲眼瞧见过的,林醉同吕青庭吵起来的时候,吕青庭也没否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可程雨榛却还是偏袒吕青庭。 墨珣很难理解这点,为什么要让“亲者痛,仇者快”呢? 他以前还在玄九宗的时候,师父虽然也会待别的宗门的弟子客客气气,但墨珣心里知道,他最疼的还是玄九宗的门人。 不说别的宗门,就说玄九宗里头的九大峰,那他师父也是偏着九渊峰的! “可是你都没有听我说出事情的缘由,你怎么就能判定是我爹的不对?”林醉觉得墨珣的逻辑有些奇怪。 墨珣倒是十分坦然地面对林醉,“因为他让你不开心了啊。” “你就没有想过是因为我不好,所以我爹才……” 墨珣听得林醉这么说,忽而眼睛一弯,“你没有哪里不好,你很好。” 第201章 若是以往,墨珣用过了晚饭之后,便会到外头去走走。这个外头不一定是指越国公府外,也可以是在府里的小院。 等到消食完毕便是墨珣练武的时间了。 墨珣见时间也差不多了,这就带着林醉从凉亭里起身,等走到了怀山身边时,墨珣这就开口道:“去拿个手炉来。” 林醉稍稍一想就知道,墨珣要的这个手炉是给自己的,“不用了,我又不冷。这才九月份,用什么手炉啊。”太夸张了! “可是你手很凉。” “我一直是这样的。” 既然林醉都这么说了,墨珣便也不再强求,只是让洛涧好生看着。“差不多是我练武的时辰了,你就站在一旁看着。” 道修虽说是以道证己身,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需要习武了。有的道修就是因为忽略了习武的重要性,使得自己在实战的时候处于被动的地位。有些道修并不习武,只一心钻研感悟,虽然元神强大,但遇上了同一个等级的剑修、体修,那也不见得能打得赢…… 以往墨珣都是在早上练武,一开始的时候国公府的侍卫都还会陪着墨珣练上一练,后来大概是不习惯墨珣的练武方式,这就按着自己原先的操练方法练去了。 墨珣说完了话之后,就等着林醉回答,他倒是不介意林醉拒绝,毕竟林醉如果想当个纯粹的道修也无不可,反正这个世界里应该没有其他的修士了,也不需要林醉去跟谁打架。 正式踏入修真之门后,林醉若想要对付一个凡人大汉想来应该也是不难。而且林醉本身作为一个哥儿,出门必定是有随从、护卫一类,真正需要他自己动手的几率应该不高。 墨珣此番不过是防范于未然罢了。 好在林醉并未拒绝,这便跟谁墨珣到了空旷处。 林醉是林家二房的嫡长子,鲜少见到别人练武,不过他之前却是见过墨珣击败黑熊,自然也知道墨珣并不是那种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汉子。而墨珣将他从山贼手中救下的那次,想来必定十分凶险。只可惜,他当时被缚在麻袋之中,未能瞧见。 墨珣练起武来,招式虽不至于全是杀招,但也不是假把式。只可惜在很多人看来,他的招式看起来就像是简单的强身健体一般,如同角抵戏一样,并没有多大的实用性。越国公之前一时兴起会跟墨珣过上两招,但越国公那种从战场上练出来的武与墨珣这种“神仙打架”明显不是一路货。 墨珣练的这些就算对一个哥儿来说都是合适的,并不需要很强的力道,但追求的是顷刻间的爆发力。林醉站在一旁,不知怎么竟能从墨珣的动作中看到有一股类似于气流的东西,顺着墨珣的动作在他身体内外游走。 看到这里,林醉不禁眨了眨眼。可这一眨眼,气流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林醉一时恍然,以为是自己适才眼花瞧错了。 等到墨珣这边练完,怀山便赶忙取了热巾帕上前递给墨珣。墨珣接了巾帕随意在脸上擦了擦,这就迈步走到林醉跟前,“如何?” 呃…… 林醉被墨珣这句“如何”问住,好半天才说了句“夫君威武”。 墨珣闻言,除却一脸莫名之外便是一阵尴尬,倒是想笑又不好直接笑的样子。最终,墨珣也只是略显无奈地摇摇头,“我想问的是,你刚才有没有从我的动作里看出什么别的东西来?”不是要让你夸我。 而且“夫君威武”,是个什么词,听起来怎么就这么敷衍呢? 林醉被墨珣问得一时语塞,却并不知道他想听自己说点什么。毕竟自己没有习过武,要让他针对墨珣刚才那一番动作发表什么见解恐怕不大可能。 第496章 墨珣本身是觉得林醉拥有很高的道修天赋,这才起了爱才之心,他既然无法判断林醉的根骨如何,那便想着能从其他方面对林醉的能力进行一个综合性的评估。但是林醉什么都不说,墨珣反而无从判断。想到这里,墨珣靠近林醉,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鼓励似的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说点什么。 “就好像有一缕……类似气的东西,从这里……”林醉伸出手,指着墨珣的腹腔上面一些的位置,“到这里,再到这里……然后顺着你的动作一直在转。” 墨珣略显诧异,却也十分满意地颔首道:“不错。” 林醉本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可是现在看墨珣的反应竟是确有其事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 墨珣练体与禅坐自是不同,现下正是满身大汗,热气腾腾的时候,他离林醉也近,现在听到林醉所言更是高兴。这就揽上了林醉的肩,“你确实是个修……炼的好苗子。”墨珣本来想说“修道”,但这个世界上所谓的修道好像与出家差不多。想到这里,墨珣才转了个用词。 其实在姑瑶山的时候,能够看到“气”的人不少,但大都是已经在山上住了一定时间了。 姑瑶山本身灵气充裕,玄九宗立宗以来又设下聚灵大阵,整座山上处处蕴含灵气,别说是有根骨的人在山里头,就是一个凡人到山上住上一段时日那也能耳聪目明起来。 所以林醉此刻的表现已经很让墨珣感到意外了,与此同时,墨珣心中也有些感触——大抵是些“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一类的。他在这个世界里比起林醉更早地踏入修真的行列,真正能看到“气”也不过是筑基之后才开始的。而林醉现在,别说筑基了,练气都没达到就能看到“气”……搁在徽泽大陆大概会被几大宗门抢破头吧。 “看得清楚吗?”墨珣刚才那番动作其实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气”的流向。而林醉既能说出一些,想来应该是能看得清的。 林醉摇摇头,“不是特别清楚,只能看见一小段。” 墨珣了然地点头,这就揽着林醉往屋里走。林醉现在不过是一介凡人,看不太清也属正常,只消将那本《修真入门》读透了,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因为林醉的争气,让墨珣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大弟子清澜。他当初将清澜“抢”到九渊峰的时候,也是得了一众师侄的敢怒不敢言,然而自己在玄九宗辈分最高,他们也奈何自己不得。就算师兄师姐还在世,只消他说自己要人,他们必定也不会跟自己争的…… 或许是又开始带徒弟的缘故,墨珣想起玄九宗的几率越来越频繁,欣慰之余便是无限绵长的怅然若失。 林醉本来是觉得墨珣好像挺开心的,尤其是在他靠过来的那个空档。可是这个开心却并没有持续多久……林醉有些怀疑似乎是自己的缘故,“下次我会仔细看的。” “嗯。”墨珣知道林醉心里想的是什么,本想随手搓一搓他的脑袋,却在抬起手来的时候猛地回过神——林醉可不是他徒弟。这就将手一抬,退开两步,“我先去洗个澡。” 墨珣练武之后必定会沐浴,这已经是常态了。而他身边虽然只有怀山一个,但却不妨碍整个栖桐院的下人已经习惯了墨珣的作息时间,再加上怀山还特意交代了一番,此时自然是已经给墨珣备好了热水。 “你先回屋里去吧。”墨珣刚想再拍拍林醉的胳膊,又觉得自己的动作不合时宜,方才作罢。 洗完澡之后墨珣一般会一个人呆在屋里禅坐或是看书,但现在娶了林醉,禅坐怕是不大合适了。墨珣边洗澡边寻思着,自己洗完了澡是直接回主屋呢,还是找个别的什么地儿禅坐一段时间,等到要睡觉的时候再回去呢…… 等墨珣这边洗完澡又在厢房里消磨完了时间,这才回到主歇室。 墨珣一进屋就感觉到扑面而来的一股淡淡的龟甲香,随着他走进里间,这个香气才愈发浓郁起来。 林醉看来也已经洗漱完毕,正在披着头发半靠在软榻上看书。 “姑爷。”洛池站在门边,见墨珣进来,赶忙问安行礼。 越国公府用熏香用得少,但墨珣也并不排斥。 林醉见到墨珣进来,赶忙起身去迎。而林醉大概是擦了香脂或者头油之类的,这样过来时还带着一缕清香。清清淡淡,倒也不惹人腻烦。 在林醉迎面而来的时候,墨珣脑子里就闪过了一句“香肤柔泽,素质参红”。 明天还要与林醉一同回林府,墨珣也不想起太晚,“时间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在旁此后的洛池、洛涧听到墨珣这么说,自然也就朝着林醉瞧了一眼,见林醉略微颔首,两人便一同退了出去。 “我伺候夫君就寝。”林醉这便伸手要将墨珣披在身上的外衣取了下来。 墨珣本就不怕冷,但为了与常人相仿,他还是从怀山手中接了外袍。而林醉在墨珣就寝之前接了墨珣的衣服,也算是夫夫之间的一种亲密吧。 今晚于林醉而言,跟洞房花烛夜没什么两样,当他将墨珣的衣服挂好,回过头来的时候,墨珣正坐在床边似是在等他。 林醉愣了愣,随后才欺身将桌上的蜡烛吹熄了。 烛火还亮着的时候,林醉看向墨珣时,只觉得墨珣姱容修态,眼神含笑,眉梢一派祥和,眼中似有星光……倒不如将烛火熄了,这才安心些。 第497章 因为天气已凉,夜里不开窗门,熄了烛火之后,林醉的眼睛一时间难以适应,只站在桌边不敢乱动。 墨珣见状,这便一身伸过手去带他,“来。” “明日便是回郎日了,今天早些歇息,明日才有精神。”墨珣将林醉带到床边,引着他坐下。 “好。”林醉下意识便点头,随即意识到墨珣此时或许也看不见。但当他看向墨珣的时候,却已经能看到墨珣的轮廓了。 “你睡里边。” “好。” 林醉顺着墨珣的话往里头挪,待躺平之后,他便轻轻拢了拢被子,等墨珣靠过来。 墨珣随手将幔帐一扯,这就完全遮住了透过窗子进来的夜色。林醉飞快地闭上眼,这便听到墨珣那儿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又等了一阵,却没听到墨珣再动。林醉狐疑地睁眼,只见墨珣已经四平八稳地仰躺着闭上了眼。 “夫……墨珣?” “怎么?” 林醉一咬牙,这就直接开口问道:“我们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做?” “什么事?”墨珣睁开眼,翻了个身,正对着林醉。 林醉虽然看得不甚清明,但却能感觉到墨珣身上到温度以及说话时伴随着到气流。 “洞房花烛夜……” “不是已经过了吗?”墨珣将林醉身上盖着的被子提了提,又在他胸口的位置上轻轻拍了拍,“好了,早点休息。” 林醉赶紧抓住了墨珣的手,“不是,是……” “哦,种树。”墨珣恍然大悟道:“今天太晚了,明天吧,不急于一时。” “我说的是‘圆房’!”这两个字脱口而出之后,林醉立刻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这下可好,墨珣是彻底闹不懂林醉到底怎么想的了。如果林醉真的想跟自己圆房的话,那他昨天根本就不需要说什么“胎果”什么“种树”一类的话了。 墨珣没有再说话,一时间屋里立刻沉默了下来。林醉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已经响彻整个帐内,可是墨珣一声不吭,反倒让他十分不安。 “墨……” “你说怎么圆吧。”春|宫|图,墨珣是看了,但是这个……好像有点儿违背阴阳调和吧? 墨珣怎么说都是个道修,对于这个阴阳调和的事情还是比较重视的。虽然他被天道下雷劈了,但既然他既然一开始就选择修道,半路转行恐怕先前的修为都得废了……鉴于这件事操作起来费时费神,墨珣决定还是继续保持吧。 林醉乍一下听到墨珣这么说,一时竟错过了判断墨珣说话语气的最佳时机,此时却不住地在心里回想着刚才墨珣说这句话的语调究竟如何。 墨珣也等了一会儿,见林醉没吭声,反倒觉得是自己瞎想了。“好了,早点睡吧。” 林醉手中原本还攥着被子,听完了墨珣的话之后却是一下子松开了。他伸过手搭在了墨珣肩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墨珣。 墨珣的夜视能力极强,自然能看到林醉此时一脸“破釜沉舟”的表情,显得十分悲壮。墨珣先头还跟林醉一起烦,现在一看他的表情当真是忍不住要笑。墨珣学着林醉的动作,也将手搭在林醉的肩上。 两人互相对视着,僵持了好一会儿,林醉才默默地将手收了回去,“晚安。”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明明出嫁之前程雨榛同他说过,让他只要听墨珣的话就可以了……可是现在,墨珣根本就没有透露出一丝丝想要同自己圆房的念头。 林醉这个反应又让墨珣摸不着头脑了,他这会儿是真的闹不清林醉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林醉的担心,墨珣倒是清楚的很——只消从今天赵泽林、伦沄岚和越国公的反应中,他就能猜得出来。 林醉额头上的那个红痣显然是一定要圆房才会变成像赵泽林和伦沄岚的那样。 然而赵泽林与伦沄岚额头上的小花看起来就是徽泽大陆那些女修的花钿罢了。 墨珣对女修的妆容没有仔细了解过,但这玩意儿很明显可以画出来,贴上去的应该也不少。 总之,如果林醉只是担心自己额头上的红痣,那墨珣还真有办法。 “晚安。” 第202章 林醉虽然跟墨珣说了“晚安”,但他却没能很快地睡着。他心里不断地想,如果明天他再次被人发现没能同墨珣顺利圆房,会如何。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到再醒来便已是第二天的清晨。因为一晚上想了太多的事,夜里似乎还发了梦,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还没能回过神来,全身上下都懒洋洋的,使不上劲。 林醉随手往墨珣的位置上摸了摸,却发觉原先墨珣所在的位置冰冰凉凉的,像是已经离开了有一段时间了。 林醉此时才猛地清醒过来,揭开幔帐想看看外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墨珣早上并没有上哪里去,锻炼完了之后便回到屋里禅坐。 更何况墨珣昨晚都已经想好了,他这一大早还得帮着林醉折腾那个花钿,自然也就不能让洛池、洛涧接触到林醉。否则那俩要是嘴巴不够严实,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那可就糟了。 林醉在幔帐里头一动,墨珣便已有了感知,这就从卧榻上起了身将自己禅坐的动作变为普通坐姿。 然而林醉并未直接起来,反而是在床上赖了小一会儿,这才有了接下来的动作。 第498章 “时间还早,不多睡一会儿?”因为怕吓到林醉,墨珣还是等他主动发现了自己、彼此的视线对上了之后才开口说话。 林醉意识到自己这是又一天睡得比墨珣迟,忙掀起了被子要起来。 墨珣见状,快步上前将林醉睡前挂在架子上的衣服取了下来将林醉裹了个严实。 林醉自是满脸无奈,本意要接,但他从墨珣的反应里没有看出最好要松手的迹象,最终也只能就着墨珣的手将外衫随意披上了。 墨珣看林醉背过身子,这便将他的头发从衣领里捞了出来,“我为你梳妆如何?”墨珣根本就不会什么梳妆。 他从小就被带上了姑瑶山,宗门里别的弟子们怎么弄他就跟着怎么弄。 那时候也没有区分什么幼童、成人,都是直接束发的。而束发所用的发带也是由宗门统一发放,与门派服饰的颜色相同。 林醉一听墨珣这么说,也不知该应不该。 作为夫君的为夫郎梳妆可以算作是一种夫夫之间的情趣,而且夫君口中的“梳妆”,其实顶多描个眉也就差不多了。 林醉想通了之后,自然也是不欲拒绝的。“可是,我还没有洗漱。” 墨珣听到林醉这么说,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是漏了这点。眼见着林醉马上要开门去叫洛池、洛涧了,墨珣这才飞快地伸手从林醉背后将他抱了个满怀。 “姑爷,夫人,起了吗?”洛涧听到屋里有动静,这就小声隔着门问道。 林醉被墨珣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还没来得及回答洛涧的话,这就听到墨珣贴在他背后说起,“你额头上……” 墨珣一直在思考着如何措辞,才能避免让林醉认识到自己已经知道了他额头上的红痣是还未圆房的意思…… 装傻总得装得像一点。 林醉浑身一僵,同时也在思考着墨珣接下来会怎么说……如果墨珣问起了,那自己是不是也能顺着墨珣的话往下暗示他? “怎么跟我爷爷和爹爹的不一样?” 墨珣本意只是想提醒他额头上的红痣还在,让外头那俩看到了会不会不好,但又不能让他知道,自己什么都知道……总之,就是很麻烦了。 “因为爷爷和爹爹都圆过房了。” 墨珣站在林醉身后,此时真是不知该怎么说他才好。 洛涧在外头等了又等,却始终没等到屋里的人吭声,便以为两位主子还在温存,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因为前日姑爷和夫人没能圆房,所以昨晚他与洛池也不敢熟睡,唯恐夜里林醉要热水。但是,昨夜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别说是林醉睡不安稳了,连洛池和洛涧也都担心得睡不着觉。 “那我们昨晚不是圆过房了吗?” “昨晚……不算!” “为什么不算?” “昨晚……姿势不对。” 墨珣作恍然大悟状,“那要什么样的姿势才对?” “……”林醉认输了,也不知该再跟墨珣说什么才好。 墨珣等了等,见林醉似乎没话同自己说了,便微微笑道:“我帮你画花钿好不好?”这个事得先跟林醉说好,否则日后麻烦事还会有很多。 “花钿?” “嗯,就是一种哥儿的面部花饰。” 墨珣简直是在睁着眼说瞎话,林醉身为哥儿都尚且不知道的花饰,墨珣又是如何得知? 墨珣继而解释道:“就是画在你额头上红痣的那个位置。”墨珣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诱导指向,“画出来应该是跟爷爷和爹爹的一样。” 林醉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墨珣的话吸引住了,“此话当真?” “我怎么会骗你。” 林醉听完墨珣的话之后立刻沉默了下来,却是认真地思考起了墨珣这个提议的可操作性。 如果按照墨珣所说,这件事最好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但是林醉每日需得洛池、洛涧在屋里伺候。 就好似现在,总不好让墨珣打水进来伺候他洗漱吧? 而洛池与洛涧自小在他跟前伺候,现在又随着他嫁了人,再加上两人的卖身契还在自己手上,叛主的可能性并不大。 如此想来,林醉心中这就已经有了计较。他拍了拍墨珣搁在他腰上的手,示意墨珣将手松开,而后便对着门口喊道:“洛涧。” 墨珣听到林醉发声,便也将手松开,退至一边了。反正他今天早上又是从窗子出去,晨练也做完了,洗漱也都弄好了,并不需要洛池、洛涧帮着他打水什么的。 洛涧听到林醉的喊声,不敢多作耽搁,赶忙凑到房门口问了句,“夫人和姑爷可是要起了?” “是,打些热水来吧。” 墨珣这就将屋里的窗子打开,开始通风了。因为秋季风又冷又干的缘故,夜里都是不开窗的,但是昨天屋里点了熏香,这会儿里头反倒有些闷了。 洛涧在外头与洛池打了个招呼,这就去打水了。而洛池则推开了门进了里屋要为墨珣他们收拾床榻。 两人昨天才挨过崔姆爹的训,今天洛池一进屋便先朝着自己少爷瞧了一眼。 林醉因为已经都想好了,这便也十分坦然。 洛池第一时间对林醉与墨珣问了安之后,便看向了林醉。 见林醉额头上的红痣还在,他当下便禁不住睁大了眼睛,随后又飞快地朝着墨珣看了一眼,最终才把视线移回到林醉身上。 第499章 林醉却是轻微摇了摇头,示意洛池不要说话。 洛池比洛涧来得警醒,当下闭嘴,只是躬身退去,而后便开始将幔帐悬挂起来。 墨珣刚才一直在观察着两人的反应,见林醉似乎与洛池达成了共识,这就在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洛涧出去也没多久,这就端着面盆回来了。因为手上端着脸盆,他便也格外小心,仔细着不让水撒出来。等到手中的面盆搁下了之后,洛涧这才转过身要同林醉说话。但当他这么一转身,直接就对上了林醉的脸。 “夫……人?”洛涧满脸惊疑地看了看林醉,而后又转而看向洛池。 洛涧与洛池虽然一同伺候着林醉,但洛池显然比洛涧清醒一些。 “那我先出去,等你洗漱好了再让人来叫我。”墨珣知道他们恐怕还有话要说,而当着自己的面,林醉恐怕是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墨珣退出去之后自然也不欲偷听,反正无论林醉与洛池、洛涧说什么,他都并不在意。 尽管墨珣选择了避开,但却也没有走太远,就只是在屋前廊下随意转了转。 林醉虽说只是“洗漱”,但今天毕竟还要回林家,自然寒碜不得。 墨珣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外头等了多久,这才等来了洛池一句,“姑爷,夫人已经收拾妥当了。” 洛池一直给墨珣的感觉就是沉默寡言,若单从他现在的反应,墨珣恐怕很难从他的脸上看出林醉适才究竟同他说了什么。 待到墨珣回了屋之后,屋里甚至连让他给林醉画花钿的笔都备好了。墨珣仔细瞧了瞧,也不知他们这个笔和颜料是从哪里弄来的,真画到脸上又能持续多久。万一今天他们要在林府呆上一整天…… 林醉正坐在镜台前,从镜子里头恰巧能瞧见墨珣的视线朝下。他侧过头,顺着墨珣待视线往下看,见墨珣正盯着摆在镜前的胭脂与朱笔正愣神。这就抬起头,正对上墨珣,莞尔道:“夫君不是说了,要为我梳妆吗?” “是啊。” 墨珣应了声之后,一直站在屋里的洛涧便端了椅子过来要给墨珣坐了。墨珣摆摆手,示意不用。这就以右手执起朱笔,左手托起林醉的下颚,“你喜欢什么样的花?” 墨珣这个托他下巴的动作其实很轻,但林醉还是觉着有些别扭,他别开眼,略显不适地说道:“不该是夫君喜欢什么样的花吗?” 转侧绮靡,顾盼便妍。 墨珣要为林醉画花钿,自然是十分专注地盯着林醉的脸。然而见到林醉现在的样子,他竟是隐约觉察到有哪里不对劲,似乎连自己好像也变得有些奇怪了。 这种感觉好像以前从来都没有过。 墨珣自是不欲纠结,这就笑开了,“那就……随我了。” 林醉看到墨珣的表情,倒是一下子愣了神。待再次反应过来之后,墨珣已经将朱笔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林醉下意识朝着镜子里看,只见自己额头上正是一朵精巧润泽的五瓣梅花,这么看来还真是秀丽雅致。 林醉再次回过头去牵墨珣的手,眼中带着欣喜,“很好看。” 墨珣见林醉满意,便也拍了拍他的手道:“那是自然。” 第203章 墨珣对自己的画技还是很有信心的,尤其是林醉额头上这个梅花,本就不大,而且由着这个朱笔勾勒起来,难免有所遗漏。 他之所以挑这个五瓣的花来画,是因为这个刚好能将红痣盖住却又不显得过分突兀,倒也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花钿的款式多种多样,但是墨珣却不敢什么都画。毕竟他这几年所见到的各家夫郎也不少,大家额头上的花也都是中规中矩,没有那种特别夸张、特别出挑的。 所以林醉刚才说那一句“很好看,很喜欢”的时候,墨珣其实是有些迟疑的。毕竟跟别人的也都差不了多少,他还真不敢居功。 然而林醉方才那样抬起头,眼中满是欣喜,墨珣一时间竟是鬼使神差地答了…… 他俩的早饭仍是在越国公府里解决的,越国公不在,但今日墨珣的外祖父和大舅他们也都过来了。 前院来小厮告知说是家中来人的时候,林醉也已经收拾妥当了。 墨珣见林醉因为额头上的梅花,整个人变得与昨日截然不同。昨天虽然他强撑着,但墨珣还是能从他的言行举止之中觉察出惶恐,今日就真是恢复了他偏偏佳公子的形象了。 前院的长辈都在等,墨珣与林醉自然不好再耽搁,这就随着小厮到了饭厅。饭厅里已经摆上饭了,而墨珣的外祖父、姥爷、大舅、大舅夫郎……也全都围在了桌边。 墨珣走在最前头,忙笑了起来上前告罪。 现在的时辰还算早,但耐不住伦家人来得更早,这就显得墨珣他们来得迟了。 昨天林醉起得迟了,本就觉得不应该。再加上崔氏又在他耳边不住地念叨,林醉便让洛池、洛涧今日瞅准了时间将他喊起来,也免得给越国公府上的人留下一个惫懒的印象。 然而林醉觉着今天起得也不算太晚,至少没有墨珣还在屋里呢,怎么就又是一屋子的长辈在等自己? “来来来,坐吧坐吧。”墨珣的姥爷见了两人进了饭厅,高兴着呢,这就有些喧宾夺主了。 “爹啊!”伦沄轲赶忙喊了他一声,示意他看看上首坐着的赵泽林。赵泽林才是国公府的主人呢,他爹这样……像什么话啊。 第500章 赵泽林见墨珣的姥爷面露尴尬,便也摆摆手,“不妨事,大家高兴嘛。” 伦家人过来除了为了看墨珣那就是要看林醉了,毕竟他们之前没有见过林醉,而成婚的当天林醉头上又盖着红盖头,自然是什么都瞧不见的。现在正好,又是大白天的,能将林醉的样貌瞧个清楚。 赵泽林和伦沄岚在林醉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去看他的额头,待瞧见了那朵红花之后便也都放下心来。 想来昨日应当真如墨珣所说,是因为时间太晚了…… “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许钰庆感叹了一句,也是顺道将刚才的事给岔开了。 墨珣的姥爷一直在打量着林醉,此时听到自己大儿子的夫郎这么说,便又仔细看了看,“是了,瞧着就是个好生养的!” “怎么说?”伦沄岚一听到自己的爹说了这话,立刻追问起来。 早在前往林家定婚期之前,伦沄岚就曾听唐欢遥说过林醉被撂了牌子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好生养”。对于这点,伦沄岚虽然被赵泽林劝服,但心里还是提着的。 伦姥爷听到自己儿子这么问,立刻笑了起来,“你看他额头上那朵花,花瓣饱满圆润,怎么看都是好生养的。” 林醉本来当众被讨论这些就已经有些不大好意思了,现在一听说是因为自己额上的花钿,立刻朝着墨珣看了一眼。 墨珣倒是没料到哥儿额头上的花还有这种功能,乍一听,诧异之余便是出乎意料了。林醉看过来的时候他也瞧了林醉一眼,这就咧嘴笑开了。 因为能明显觉察到林醉的担忧,墨珣便也不想让他过分紧张。在墨珣看来,他既然对林醉提出了用花钿的建议,那么日后就算花钿对事被别人发现,林醉尽可以把整件事全都推到自己身上。 墨珣的这个反应仿佛给林醉吃了一颗定心丸。 只要墨珣不说漏口,想来应该是没事的。 林醉顿时松了口气。 “先用早饭吧。用过了早饭之后,墨珣和醉哥儿回郎的日子,可不要让亲家久等了。”赵泽林也听到伦姥爷的话,也跟着笑了。他一辈子都不糊有孩子,现在听到别人说“林醉好生养”倒也十分欣慰了。 “对对对,先吃饭。”墨珣的外祖父听到赵泽林开口,便也跟着点头,“别耽搁了时辰。” 昨天伦家人就往越国公府递了信,说是今天要过来瞧瞧新抱子。越国公进宫去了,国公府也就由赵泽林来待客。赵泽林本来处理事情就比越国公来得妥当,想得也比越国公更全面些:伦家人虽然只说是要来瞧瞧新抱子,那保不齐就要在越国公府用饭了。如果今日换作是越国公,恐怕真当人家是来看看就走的呢。 墨珣本来是猜测伦家人今天不会过来,毕竟他和林醉马上要到林府去了,伦家人来了也呆不了多久……现在显然是他失算了。 “我和钰庆准备回石里乡了。”伦沄轲见大家开始用饭了,这便说起了自己的打算。石里乡那边自然缺不得人,伦家的庄子和地现在都是靠素星和素月在照看。而素星、素月也都嫁了人了,帮着照看一段时间还成,时间一长恐怕会生出什么别的事端。 “这么快?!”伦沄岚吓了一跳,只觉得哥哥一家才来京里没几天啊。这么说这,伦沄岚又转而去看自己的父亲和爹爹,“那父亲和爹爹……” “父亲和爹要在怀阳再住上一段时间。”唐欢遥看了两位长辈一眼,这就说道。 …… 等到这顿早饭用完,墨珣与林醉又陪着几位长辈多聊了会儿。其实归根究底也就是长辈们在说,他和林醉在听罢了。 回郎的时辰一般在巳时,墨珣他们坐了一阵子之后,管家便前来提醒——时辰差不多了,已经可以出发了。 管家一进屋,屋里的人便也都注意到了,尤其是坐在正中的赵泽林。等管家一说完,也不等墨珣开口说要告退,一屋子长辈都在催促他们赶紧去。 墨珣和林醉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林醉的这次回郎,越国公府也是给办得热热闹闹的,虽然不及成亲那日,但鞭炮和锣鼓一样不少。 他俩进了马车之后,墨珣便开始仔细看林醉额头上的花。他的主要目的就是想看看这个红色的颜料能不能撑过今天,否则,他们在林家用过了午饭之后就得再补上一补了。而且林醉在林家住了很长时间,恐怕他住的那个院子原先伺候的人也不少,而且像那些个姆爹什么的老人恐怕很容易发现端倪。 林醉冷不防就“撞”进了墨珣的眼里,见他的视线并未跟自己的对上,便知道他是在看什么了。 “这个真能看出……”墨珣越看越觉得心有疑惑,实在想问。可是这问题一经出口,他便后悔了。这个问题,恐怕林醉也不知道答案。而且他平白无故提起红痣的事,感觉就是在催着林醉跟他圆房一样。 林醉当然知道墨珣想问的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姥爷这么说,应该是能的吧。”林醉猜测这个可能是老一辈的经验之谈,京里懂这个的人应该也不少,说不准崔姆爹就知道。只是他今天一早梳妆完毕便赶去饭厅了,额头上的花印还没来得及让崔姆爹过眼呢。 不过林醉出嫁之前,无论是程雨榛还是昌平郡君都没有对他提过这个…… 墨珣了然地点点头,“看来我画得还行啊。” 林醉一听墨珣说起“画”,立刻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夫君可千万别……” 第501章 “没有外人。” 林醉这就明白了墨珣的意思:没有外人的时候叫他的名字;没有外人的时候说“画”,没关系。 墨珣这边的动静是马车未到声先到,林府的门房听到了声响自然也就到里头去通报。所以等墨珣他们的马车停到了林府的大门口时,林风琅和程雨榛已经等在那儿了。 墨珣将林醉扶下马车之后便上前表示了自己的歉意,毕竟让两位长辈在外头等着实属不妥。 林风琅并不在意,只是揽过墨珣的肩膀带他进院了。程雨榛则与站在后边的林醉说话。 林醉从程雨榛发话,让他到建州去避风头开始,同程雨榛的交流就变得很少。 这对于程雨榛来说或许还是一种解脱。毕竟林醉如果和以前一样待他,他要外出赴宴就不好不带上林醉了。 “爹。”林醉虽然心中对程雨榛有怨,但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好。 “哎,回来了。”程雨榛见到林醉也是激动,他的视线先是从林醉的额头上飘过,而后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靠近林醉,拉了他的手也是一同往院里走。 林醉再次踏入林家的时候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说是父家,其实已经不再是自己家了。 “儿婿待你如何?”程雨榛似乎听到了林醉叹气,只以为林醉在越国公府受了委屈,这就问了起来。 “挺好的。” “那就好。”程雨榛点点头,“出嫁从夫,凡事听墨珣的就是了。要孝敬越国公和国公夫人,还有墨珣的爹……”程雨榛这边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了。 林醉的婚礼办得不错,他这两日也听说了。京中时不时有人谈起林家二房的大少爷同墨翰林的亲事,自是人人称道的。程雨榛出门也有了面子,原先在他跟前乱嚼舌根的那些个夫郎们也都住了口,转而开始夸起他“挑儿婿的眼光好”了。 墨珣与林醉进了大厅之后,见昌平郡君已经坐在上首了,这就开始向昌平郡君问安。昌平郡君仔细打量了林醉的脸,见他脸色不错,对墨珣这个孙婿自是满意,这便点点头,开始让小厮上茶。 墨珣与林醉两人接了小厮托盘中的茶,递给昌平郡君饮用之后,便一人得了昌平郡君一封红包。之后,他俩又分别向林风琅和程雨榛敬了茶。 程雨榛见了跪在自己跟前的儿子和儿婿,一时间还真是百感交集——墨珣和林醉的婚事其实是昌平郡君与赵泽林一力促成的,当时他还挺不乐意的。 林醉怎么说都是他们二房的嫡长子,嫁给谁不行?就算墨珣是越国公的亲孙子也没用,越国公的爵位是不允许承袭的。这个意思就是,墨珣日后的一切都需要墨珣自己去打拼。 也就是墨珣自己争气,不然还真不如之前昌平郡君给挑的那个克定侯的孙子。虽然这么些年过去了,那家小子还是个生员,但不管怎么说,克定侯的祖荫还在,就算他科举不中又如何?日后不还是能继承爵位? 但是自打林醉选秀被撂了牌子,程雨榛立刻觉着还是昌平郡君有远见。如果当初林醉不是同越国公府定的亲,而是与克定侯家定亲,那林醉被撂了牌子的当天恐怕就会收到克定候府来的退亲信件了。 林醉顺利出嫁,在京中排场也不小,而越国公府也算是配合,给林醉撑足了面子,程雨榛此时是越看墨珣这个儿婿越满意了。就算林醉说墨珣婚后待自己不好,程雨榛也会劝他俩好好过的。不管怎么说,对外也是得表现得恩爱一些。而且林醉可是墨珣明媒正娶的夫郎了,纵使墨珣日后纳了小、娶了偏房,也决计越不过林醉的…… 敬完了茶之后,昌平郡君便将林醉招到跟前仔细问了问在越国公府这几日过得如何。林醉是觉得在越国公府里的日子与在林府中的略有不同,这便捡了一些没那么紧要的事说了。 昌平郡君闻言,立刻笑了起来,“赵老弟那个脾气是这样的,越国公的脾气也是,两个都是好相处的人。”他对伦沄岚并不熟,但赵泽林既然忍得了伦沄岚,那就证明伦沄岚的性子也可以。“你就把越国公和国公夫人当成我和你祖父孝敬就行。” 林醉自是点头称是。 等昌平郡君这边问得差不多了,便冲林醉摆摆手,“行了,你去你爹那儿吧,想来他应该也有好些事要同你说呢。”程雨榛毕竟是林醉的爹,他总不好一直这么霸占着林醉的时间。 林醉自从被撂了牌子回到林家之后,同程雨榛的关系便有些违和,此时听到昌平郡君的话,也不得不朝程雨榛走去。 程雨榛见到林醉过来,这就拉着他说了好大一堆,大致内容也就是让他要孝顺长辈、好好伺候夫君,而后又劝林醉千万要拿出一个夫郎该有的大气来,该让墨珣收房就收房…… 林醉听得直皱眉,但还是好生应下了。反正程雨榛爱怎么交代都行,做不做可就是林醉自己的事了。 程雨榛没有错过林醉的表情,这就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说的这些话你可别当耳旁风,万一哪天惹了你夫君不快……” 墨珣还在越国公府的时候就已经问过林醉了,自然知道他跟程雨榛现在关系有些紧张。刚才他被林风琅搂着往里走,也有些不放心地朝后看了一眼。待看到程雨榛对林醉的态度还算好,这便也松了口气。然而,他却没有完全放心,毕竟林醉并没有对他说明具体的情况。所以这会儿见到程雨榛又拉着林醉说话,便也注意起来。 第502章 然而,墨珣越听程雨榛的话越觉得无奈,他眼见着林醉的神情有变,这便笑着插话道:“岳水大人不要担心,我很喜欢林醉,目前还没有收房的打算。” 程雨榛被墨珣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倒是没想到自己说话声音这么大,竟还惊动了儿婿。他刚才那一番话说给林醉听倒也罢了,说得让墨珣也听见了,这可不就是在明示墨珣可以娶偏房吗?! 如此一来,程雨榛倒显得有些狼狈起来。 而且墨珣那个话,程雨榛可不信。他与林醉两人现在是新婚燕尔,自然如胶似漆,会当面许下林醉这等誓言也不为过。等到再过个几年,爱衰色弛的时候,可就说不定了…… 昌平郡君坐在上首,虽然没听见程雨榛究竟跟林醉说了些什么,但从墨珣的话里他却也能判断出一些来。如此一来,他的脸色当即就不好了。程雨榛如果真想嘱咐林醉这些,也该在私下里,这会儿墨珣还在呢,说那些话可不是等同于当众扇林醉耳光吗? 林醉见程雨榛不再往下说,只觉得自己的耳朵被解救了出来。刚才程雨榛每说上一句,他都想要张口回敬一句。 不知从何时起,林醉觉得自己变得尖锐起来了,看不顺眼、听不过耳的事就想要直接说出口。若是换作以往,他忍也就忍了。 至于程雨榛提到那些,关于墨珣娶偏、纳小的事,他确实不知道怎么答。汉子娶偏房、将小厮收房这些都很常见,林醉自知无力阻止。但今天不管怎么说都是他回郎的日子,程雨榛一定要在这样的日子里说这些给他找不痛快吗?这些事,程雨榛在他嫁人之前就已经耳提面命过了,颠来倒去地提这些只会让人觉得烦得很。 墨珣说这话就像是在给林醉撑腰一样,见林醉看了过来,墨珣便也笑着对林醉眨了眼睛。 墨珣这个笑似乎有很强的感染力,使得林醉原先因为程雨榛而烦躁的心逐渐归于平静。 冷静下来之后,林醉转念一想,许是程雨榛真的在担心自己,才会这样反反复复地对着自己嘱咐这些事。 自己现在已经嫁了人了,嫁得也…… 林醉想到这里,又朝着正在同自己父亲说话的墨珣看了一眼。 嫁得也……还不错。 应该不会再让程雨榛觉得丢脸、抬不起头来了。 “好了,醉哥儿上后院去把你的弟弟们带到前院来同墨珣见礼吧,怎么说都是哥哥的夫君了。”昌平郡君打了个圆场,“你几个弟弟这两天一直在念叨你呢。” 与此同时,昌平郡君面露不虞地瞥了程雨榛一眼,似是在怪程雨榛竟然当着墨珣的面说这些东西。 程雨榛在听到墨珣开口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此时又被昌平郡君瞪了一眼,哪里还敢再提,只顺着昌平郡君的话道:“是了,醺哥儿早上还在说呢。” 林醉立刻借坡下驴,“这就难怪了,我说这些日子怎么总觉着耳朵痒呢。” 第204章 林醉的几个弟弟虽说是在后院,但今日是林醉回郎的日子,他们也都翘首以盼。见到了林醉的身影之后,这便一个个迎了上去。 林酌跑在前头,这就抢在两个哥哥跟前扑到了林醉身上。林酩、林醺紧随其后,也都在林醉跟前站定。 几个人在后院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小会儿话,林酌这就催促着要见大哥的夫君了。 林醺和林酩以前都见过墨珣,倒还好说。但林酌没见过,自是好奇得很。林酩也就是小的时候见过墨珣几次,后来墨珣离了京,这印象也就淡了。此时听到弟弟提起要见大哥的夫君,也是催促着林醉赶紧领他们过去。 等他们到了大厅,林酌便径直跑到墨珣跟前,将墨珣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这才像模像样地吐出一句,“不错,配我大哥正好。” 墨珣本来正在同昌平郡君说话,林酌这么猛地跑到他跟前还让他稍稍愣了一下。 听完了林酌的话之后,墨珣这就朝着站在后边的林醉看了一眼,见林醉也看了过来,便也笑了起来,“不错,你大哥配我正好。” 林酌没想到他大哥的夫君会回应这么一句,便也寻思起这两句有什么区别来。 林醺和林酩虽然也是打着“看大哥夫君”的旗号过来,但他们身为哥儿,自然也就不敢像林酌那样冲到墨珣跟前仔细打量,只站在林醉身边,隔了有一段距离观望着。 墨珣见林醺和林酩的次数似乎是一样多的,但两人的年龄差摆在那里,他当然也不会认错了。这就从太师椅上起身走到林醉身前,顺带也像那两个弟弟问声好。 林醺即将及笄,怎么说都是大哥儿了,墨珣虽然是他大哥的夫君,但两人并无血缘关系又才见过几次,这便也有些不好意思。 “醺弟弟身子骨如何了?”墨珣还记得以前,他与林醺退亲的理由就是林醺身体太差,唯恐活不过十五岁,现在看起来除了脸色苍白,身体单薄了些似乎也没有别的。 然而林醺这个身子骨单薄自是和林醉的不一样。 林醉那个是相较墨珣来说显得瘦弱,但林醺比起林醉来,恐怕就是风一吹就要倒了。 “有劳大哥夫君挂念,这几年经过调理已经有所好转了。”林醺没想到墨珣会问起自己的身体,倒也是从善如流地答来。 墨珣点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他同林醺本就没说过话,现下不过是寒暄一二罢了。 第503章 墨珣来林家的次数并不算多,所以惹人好奇也是常事。再加上他前来迎娶林醉那天闹了好大一番阵仗,之后竟引得京中其他迎亲人士的争相效仿,众人自然也就对他的兴趣不减了。 但是像林府这样的大宅来说,家教森严,家里的下人应该也都很守规矩才是……可墨珣却总能觉察到来自某处探究的视线。一开始他只觉得是林家下人好奇偷看罢了,可时间一长,墨珣只觉得这个偷看的时间未免也太久了吧! 想到这里,墨珣便也寻着这个视线回望过去。 岂料,这个视线不是来自别人,却是林醺。 见墨珣这般看了过来,林醺也并未觉得自己有何不妥,这就对着墨珣微微颔首。 “怎么了?”林醉看到墨珣忽然朝后看,便轻声问了起来。 墨珣摇摇头,“没事。” 中午用饭的时候,林奕甫也从宫里赶了回来,墨珣这就与林醉一家人用了饭。 林奕甫用过了午饭又立马赶回了钦天监,昌平郡君则是让林醉带着墨珣到他还未出阁前住的屋子里休息。至于越国公府备来的回郎礼物则由管家将礼单和礼物一并交给了程雨榛。 墨珣来林府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今天要在林府过夜的准备。哥儿的回郎日几乎是没有来之即走的,所以昌平郡君让林醉带自己去休息,墨珣丝毫不觉得奇怪。 到了两人私下独处的时候,墨珣这才问起了林醺的事。“我记得你二弟跟我同龄,今年的选秀怎么……”这话问到一半,墨珣有些担心林醉会想起自己选秀那会儿,这就闭了嘴。 好在林醉并不觉得墨珣这问话有不妥之处,这就为他答疑解惑起来。“醺哥儿身体差,这是整个京里都知道的事。今年的选秀,他只是报了个名字上去,并未入宫。” “可是我今方才瞧他似乎已经大好?” 林醉顺着墨珣的话“嗯”了一声,同时也点点头,“是比往年好了许多,偶尔能在府里散散步了。但爹爹还是不肯让他走远,唯恐出了什么差池。” 林醺的病,当年也是请了太医来瞧过的,当时说是身体亏损得离开,许是从胎里带来带病,无法根治,只能养着。所以程雨榛才老觉得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这才使得林醺身体孱弱……一想到程雨榛,林醉这就缓缓垂下了眼帘,倒是不欲再往下想了。 墨珣了然,却见林醉的兴致不高,只以为他想到自己弟弟的病,心情不好,这便也不再往下问了。 因为墨珣明日需要进宫当值,林家人便也只是留墨珣与林醉用过了晚饭,并未要求他们在林府住上一晚。 然而晚上这顿饭,墨珣倒也是饮了不少酒。但鉴于墨珣明日要进宫上朝,林风琅与林奕甫却也没怎么灌他,反倒是墨珣自己举着酒杯不住地敬他们。 等到墨珣与林醉两人回到越国公府,便是已经过了亥时了。 越国公一开始也不确定林家会不会留人,所以只吩咐门房注意着些,给两人留了门,并没有灯火通明地等着。 墨珣进了越国公府的大门之后,就先问了门房,府上几位主子是不是都已经歇下了。如果大家都睡了,他与林醉也就不便再去打扰;可如果有谁还没歇下,那他和林醉从林府回来,是该同长辈们知会一声的。 墨珣倒是知道伦沄岚平日里没这么早就寝,毕竟直到林醉之前墨珣与伦沄岚住在馥兰院内,伦沄岚那个屋子寻常是几时熄的灯,墨珣还是能瞧得见的。 “府上几位主子都没歇呢。”门房一边将墨珣迎进了大门,一边答道。 早前,国公夫人便已经有了交代,让门房注意着点,等到少爷回府之后,赶紧通知下人,让厨房给少爷和少夫人备上醒酒汤。 赵泽林有些担心,今天是林醉的回郎日,万一林家那边一时兴起,拉着墨珣多喝了点酒……墨珣明日毕竟还要进宫,为了避免一身酒气、睡醒了之后头疼,喝点醒酒汤正好。 尽管赵泽林知道,有昌平郡君在,应当是不会让林风琅怎么灌墨珣酒的。可凡事都有个万一……做个醒酒汤也费不了什么事,防范于未然罢了。 所以墨珣和林醉一跨过门槛,门房就十分在意地观察起墨珣的言行举止来。喝醉的人,你问他有没有喝醉也是白搭,倒不如自己仔细观察,反倒能看出一些。 越国公府也摆过几次宴,宴上自然会饮酒,但作为墨珣作为主人家,受邀前来的宾客自然是不敢在越国公府里灌墨珣酒的。那么墨珣的酒量如何,越国公府里的人还当真是没有一个定论。 门房仔细观察,见少爷与少夫人两人眼神清明,说起话来也是十分流利,显然并没有喝多少。不过墨珣他们一进门就已经有家丁去通知厨房了,现在门房也需得提醒一句,“少爷,少夫人,厨房备了醒酒汤,是不是要用上一些?” 墨珣对自己的身体还是有一定了解的,知道自己用不上醒酒汤,但是林醉就……“给少夫人准备一碗吧。” 林醉本想说自己并不需要,但今晚或许是因为家里人高兴,他确实也喝了不少。墨珣明天早早就要起床准备进宫,那他也是要跟起来伺候的……想到这里,林醉干脆就没有拒绝。 等到林醉的醒酒汤用完了,墨珣他们也去向几个长辈问过安了之后,他们便回到栖桐院准备洗漱就寝了。 前两天没能顺利圆房,林醉也不指望今天能成了,等到两人各自洗漱完毕,熄了灯,林醉倒也乖觉,这就自行躺到床的内侧去了。 第504章 墨珣见状,松了口气之余,心里却是有些怪怪的……他侧过身子,面朝林醉,这就说道:“明天你可以睡迟一些,不用跟着我那么早起来。” “这怎么行?!”林醉当即反驳,“这几日,你都起得比我早,万一让国公府的下人瞧见了……” “爷爷向来如此。”墨珣干脆把赵泽林抬出来说话。 以前他们还在建州的时候,越国公和赵泽林两个人都是睡到自然醒,基本上墨珣已经起来了,他们都还在睡。而一开始,伦沄岚住进越国公府之后,也是想拿赵泽林当成自己家中长辈看待的,所以就想着大户人家的规矩多,每日清晨应当过来问安,却没想到自己反而还起得太早…… 墨珣会知道这件事,并不是因为伦沄岚在他跟前嚼舌根,而是伦沄岚为了表示对越国公和赵泽林的尊敬,经常拉着墨珣一起去向两位老人家请安。墨珣跟伦沄岚被安排在越国公和赵泽林所居住院子的偏房里好几回,最终就由赵泽林发话,让他们以后不要再这么早过来了。 那个时候伦沄岚毕竟是刚刚住进越国公府,听了赵泽林的话还以为自己惹了赵泽林不快,唯恐牵连到墨珣,整日也是惶恐不安…… “……”林醉还未出嫁之前也不好睡得这么晚,只是这几日因为婚事太过操劳,再加上心中有不少顾虑,这就使得他夜不能寐。好不容易昏昏沉沉睡去,翌日自是难醒。“夫君,别是诓我吧?!” “我骗你做什么?”墨珣只觉得好笑,林醉这话……不大对吧?要说骗,那也是林醉扯了个弥天大谎在先。再说了,他这也不过是为了林醉的身体着想。睡得太少,自然就没有精神,那要怎么才能集中精力地修行呢? 林醉先前没有修真的经历,墨珣也不确定林醉的专注能达到怎样的程度,自然是要保持是精力充沛,才能事半功倍。 “夫君怎么知道爷爷不是等到送了祖父出门之后,再转过身子睡觉的呢?”林醉现在已经不是在林家了,自然在各个方面都得有所顾虑,总不能恣意妄为。 林醉这话问得墨珣当真是很难回答。 墨珣自己也知道,如果他不能将林醉彻底说服的话,林醉恐怕还是要一大清早就爬起来。其实说是伺候自己起身,明明就没有林醉插手的余地,可不全都是下人在做吗?既然如此,有这个闲工夫起床看他换衣裳,何不多睡上一些时辰? 墨珣自是觉着自己有手有脚的,也就是穿衣服罢了,怎么就不能自己做了?赵泽林给他拨了一个怀山,他都嫌碍事了,更别说林醉的手脚恐怕还不如怀山麻利呢。 林醉此时就跟当初伦沄岚非要让青松、雪松伺候他洗澡一样,怎么说都不听…… 墨珣还在思考该如何措辞,林醉便以为墨珣已经被自己劝服了。“别个哥儿嫁了人之后也是要这般……” “我是在心疼你。”墨珣干脆打断了林醉都话,既然说理说不通,那他就说情好了。他的手从被子下探了过去,这就将林醉的手攥在掌心里,“一点都听不出来吗?” 林醉的手是真的凉,墨珣这一握就觉得他未免也太虚了点儿。 “……听得出……但是……” “没有但是了。”墨珣不打算再跟林醉争论这个话题,“你可以使在国公府里打听打听,我爹、爷爷,那都是几点起的。”墨珣致力于将林醉的手捂热,这就又去摸他另一只手。“就这么定了,就问管家吧,他肯定什么都知道。” 林醉其实也不大想继续跟墨珣说下去了,反正墨珣说归说,他听着就是,等到天一亮,该什么时候起,他就什么时候起,墨珣也管他不着嘛。 第205章 翌日一早,墨珣便与越国公一道进了宫。 而进了宫门之后,墨珣便与自己的同僚一道上翰林院点卯。 “恭喜墨翰林,喜得佳偶。” “多谢各位,多谢各位。” …… 虽然在翰林院也分各种官职,但大家喊起来也都只叫“翰林”,并未确切到“修撰”、“编修”这类。 在同去太和殿的路上,一众翰林便也小声同墨珣道贺,哪怕是平日无甚往来的同僚也能说上两句话。 等到了大殿门外,所有官员便全都噤声了,只等着宣和帝到殿宣布早朝开始。 因为了却了自己心中的一桩大事,墨珣现在倒觉得日子也就这么过了。以前还在玄九宗的时候,各个宗门的弟子虽然时常下山帮助凡人驱除邪祟,但那些都是宗门的规定。 既然有这样的规定,而玄九宗内执掌风行院的长老们又发布有这样的任务,那么“帮助凡人”对墨珣来说就是应该遵守的。等到后来他自己当上了长老,风行院的任务对他来说就是可有可无的了。 玄九宗的风行院就是一个给弟子们发布任务的地方。每个任务会被掌院长老标记为不同的宗门点,而弟子们接取了任务之后,该任务便从风行院之中被取下来。负责记录的弟子则会给接任务的弟子们一块记录玉牌,等到任务完成之后回收查看,并记录下宗门点。而宗门内的弟子则可以利用这些宗门点换取各式各样的灵石、符篆、灵药、法器等等。 因为不需要入殿内议事,站在外边的臣子们又不得随意攀谈,墨珣百无聊赖之下倒是想起了以往在玄九宗的经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反倒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第505章 入朝为官大概是所有读书人的梦想了,而每三年就有一批新的翰林官,这些官员经过三年一度的考核,最后要么留京,要么外派……出路也是不少。 这是墨珣头一回做官,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自处。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天道让自己重活这一世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就为了让他跟林醉过日子? 墨珣总觉得天道应该没这么无聊才对。 “怎么?满朝文武连个基本的章程都拿不出来了吗?!”大殿之中忽然传来了宣和帝暴怒的声音。 宣和帝的声音对于殿外的这些大臣来说并不很大,但在殿内却完全不同了。因为太和殿本就大,宣和帝脾气又变幻莫测,殿内大臣没什么紧要的事也都闭口不言,这就使得他的声音萦绕在整个太和殿内,甚至连殿外的大臣都能听到。 墨珣他们这些入不了太和殿的大臣们本就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在神游,此时却也都被宣和帝盛怒的吼声给拽回了神志。 听是听见了,但里头具体在讨论什么,他们也不清楚,自然也就不可能在殿外讨论起来。 墨珣本来想着自己的事情,忽然让宣和帝的声音震了一下,猛地回神,这才开始凝神听殿内究竟在讨论些什么。 “半年前,你们让朕拨款修筑堤坝,开挖渠道,户部一边哭穷,工部一边跟朕要钱……” “朕钱也给了,人也给了,现在你们看看地方上递上来的奏折!” 紧接着就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墨珣猜测恐怕是宣和帝一怒之下将奏折全摔到地上了。 “朕的百姓!现在无家可归!你们还有脸跟朕说‘卓有成效’?!” “成效在哪里?!” 又是一阵稀里哗啦,听起来像是宣和帝随手抓着一份奏折抖落的样子。 “各州各府报送上来的伤亡人数你们是没瞧见吗?!” “成效个屁!” …… 宣和帝或许不常这么大声说话,墨珣听到后头甚至觉得宣和帝的声音里透着嘶哑,显然刚才连着吼了那么几句已经是声嘶力竭了。 因为宣和帝喊得太过大声,殿外的大臣虽然听得并不详细,但也是隐隐约约听见些只言片语。而最近朝廷里屡次被提起的正是因为霪雨霏霏而引起的秋汛了。 正如宣和帝所言,今年因为钦天监勘测出许会有大汛,朝廷得了信儿,自事早早就开始做准备。但迄今为止,被宣和帝派到黄河各大渡口的官员一个个递回来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也难怪宣和帝会这般盛怒了。 之前被派出去的除了工部的人便也有翰林院的文官,但墨珣毕竟刚入翰林院,这等差事也轮不到他。 掌院学士甚至根本都没跟墨珣提过…… 大多数的翰林官都很把握每三年一次的外派,而这次修筑堤坝也是大家抢破头的。建造工程就意味着要有钱,而要用多少钱就是由被宣和帝派出去的京官们拟计划上报了。 既然有油水,那不管是什么衙门都想挣上一笔。 墨珣又听着宣和帝在大殿内骂骂咧咧,而除了他的声音之外,再没有别人的声响了。 “你们来告诉朕,朕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大臣们大概已经习惯了宣和帝这般暴怒,也都噤声等着他这阵火气过去。 宣和帝一般自己发脾气,发着发着就退朝了,所以现在也没人愿意上去吃宣和帝的“**”。 不过今天,他们可能要失算了。 墨珣听到宣和帝的怒气丝毫未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朕问你们呢!你们聋了吗?!” 墨珣等了一阵,还是没听到有别人出列说话。 宣和帝也是见大家都在当缩头乌龟,这就冷哼了一声,开始点名了,“工部的,出来个人!” 工部尚书已经被他派出去了,现在在京里的工部最高长官就是工部侍郎田树年了。 宣和帝此言一出,田树年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启禀皇上,臣以为今年的秋汛乃大汛,而各地正是因为早早准备起来,这才使得伤亡没有最先预料得那么惨重。” 这个田树年是田以艮的父亲,墨珣也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如果不是这次工程建得早,死的人还更多呢。 而按照宣和帝一开始的话,搞不好田树年还在腹诽——户部就给那么点儿钱,能办成这样的事已经不错了。 “现在还不算惨重?!”宣和帝明显是听不进田树年的话,“按照你们工部递上来的计划和预算,百姓死伤已经超过你们报送上来的整整三成了!” 田树年自然知道自己的话挺虚的,这就垂着头,也不敢朝宣和帝看。 “现在还在问朕要钱?!” “钱钱钱,张口闭口都是钱……” 墨珣从宣和帝的话里听出了无奈,百姓伤亡惨重,国家的主要财政收入就是征税。然而大雨冲垮了堤坝,也将良田全都摧毁了,宣和帝上哪儿拿钱去? 再加上现在别的国家还在扰乱边境,宣和帝自然也就不敢动军需…… 当皇帝是挺累的。 以前墨珣还在玄九宗的时候也遇上过这样的事,但每当那个时候他们修士也只能装成是能人异士,以凡人之力去保卫一个国家,使百姓安居乐业。 而有的时候,就算有修士的参与,百姓的伤亡仍是无可避免。 对于天道来说,有些王朝本就是该覆灭的,并不是一个、两个修士使了法术就能左右王朝的兴衰。如果修士强行插手,最后便会被天道降下责难…… 第506章 其实,他们这些修真者本就是逆天而行。人的寿命都是有限的,然而修真者却利用各种各样的方法使自己能够达到与天同寿的程度……这样自然也就会引来天罚。 所以在墨珣的记忆中,徽泽大陆里成功渡劫的元君几乎不存在。 修仙之路太过逆天,而到了墨珣那个程度,如果能够成功渡劫,那便是要飞升仙界了,到了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地超脱凡界,真正做到与天同寿…… 也正是因为如此,渡那个九重雷劫才特别难。 像他们那些宗门本可以窝在一个地方,设个结界安安心心修炼等待渡劫飞升,但如果身上的功德太少,也升不了,所以才需要他们时不时下山帮助凡人…… 在墨珣看来,并不是修士真的善心大发想帮助凡人。而是他们……不得不去而已。 至于那些个邪修嘛……墨珣缴获过他们不少的储物戒和秘籍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也知道他们怎么回事——有的是本身根骨不行入不了名门正派;有的是虽然在正派但是心有恶念,压制失败之后便堕入邪道;有的则是一开始就走错了,以邪术入了道;而还有的,应该是看上了邪修的修炼速度吧…… 像墨珣他们这些被选入宗门的弟子,从一个肉体凡胎到修为炼气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然而邪修却可以利用各种旁门左道,很快地修炼上来。邪修还能直接抢夺别人的修为为己用,比他们这些名门正派嗑丸子可快多了…… 墨珣想着想着,蓦然回过神来——自己居然不是邪修?! 按照他这样的脾性,又是“性恶论”,又是“下山帮凡人是为了一己私欲”的,居然没成邪修,真的很难得了。 墨珣不知怎么,竟觉着自己仿佛是打开了一道新的大门。 他活了那么多年也杀了不少邪修,收缴了他们不少东西……虽然大都上交宗门销毁了,但秘籍什么的他也都翻过了嘛…… 对于整个徽泽大陆来说,九渊元君是一个很高的存在,但墨珣其实心里知道自己修真其实只是顺着前人的路罢了。无论是师父、师叔、师祖还是师兄、师姐,大家都修炼,所以他也跟着修炼了…… 只有像宏吉大师那样的修士,才应该受到万人敬仰…… “现在,你们还有没有什么良策?!” 墨珣一时又想了许多,然而再次听到宣和帝这么问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那么点儿人生目标了。 天道并不是单纯送他过来跟林醉成亲的,也不全是因为他欠了林醉所谓的因果才把他劈过来,而是因为墨珣本身不具备飞升成仙的心智。天道只不过是想借此,来让墨珣充分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罢了。 想到这里,墨珣忽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既然现在,他人已经在这里了,确实不该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对于世间发生的一切再这般冷眼旁观才对。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墨珣一曾经对此方世界有所猜测,认定自己是进入了某个飞升大能的领域。而这个领域想来应该存在于那个大能的记忆之中,所以天地之间才没有灵气,花草树木亦如死物一般。 现在,他有了一个很大胆的猜测——他怀疑这个飞升大能……可能是林醉。 第206章 尽管这一切只是墨珣的猜测,但他却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恐怕有七成是事实。 首先,这个世界没有灵气,墨珣本身修炼进程十分缓慢也很艰难,而林醉在对于修真没有半点认识的情况下随随便便就能形成心境上的突破…… 再者,天道的那句话。墨珣实在想不出自己欠了林醉什么因果,但既然天道将他搞到这种地方来,总不至于是无的放矢吧? 如果林醉是某个已经飞升仙界的大能,那墨珣所下的因果就好说了——他虽然不记得在徽泽大陆有人成功渡劫飞升,但……又不是只有徽泽大陆这一个地方适合修士们修行。 隐藏在未知方位的大陆有多少,又没有人去衡量过。 万一林醉当真是那种特别厉害的前辈……墨珣还真有可能是在不知不觉间欠了他什么。 只可惜墨珣现在无法向林醉求证。 毕竟墨珣在很早之前便已经猜测过这方世界只是一个领域罢了,而这个领域需得要化神之后才能创建得了……也就是说,以现在的林醉的能力,根本就办不到。 忽然意识到自己娶了个未来的前辈……墨珣只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有点微妙。 “退朝!” “皇上起驾!” 墨珣还处在对林醉真实身份的震惊之中,这便听到内监尖声高喊了起来。 “恭送皇上。”墨珣赶忙随着同僚们一同拜首高呼。 等到太和殿内的大臣们纷纷从里头退了出来,墨珣他们这些站在殿外的品级较低的官员才得以朝着各自的办公衙门走。 原先还堆满了人的太和殿一瞬间便空了下来,墨珣跟着翰林院的同僚这就往翰林院去了。 前几日因为墨珣成亲,将翰林院的差事也就放了下来。而且这次秋汛,翰林院出了不少人,墨珣的公务也没能转给别人,只能等到自己休沐回来做了。 刚才在太和殿前,墨珣的同僚们也都不敢开口,此时宣和帝宣布退朝,他们又走出了一段距离,这才有人开始小声地同旁边的同僚说起刚才在大殿上宣和帝发怒的事来。 第507章 当然,他们自然是不敢说宣和帝如何,只从“洪水冲垮了防洪工程”开始说起。 墨珣很少发表言论,毕竟他刚进翰林院时间也短,再加上他的年纪比起满朝文武来说也算是小的,怎么都不好在众人面前大放厥词。更何况,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在别人眼中也代表了越国公的意思……所以,为了避免给越国公惹麻烦,墨珣一向是少说话,多做事。 “墨翰林怎么看?” “啊?”墨珣一怔,仿佛刚回神一般开口反问:“抱歉。薛翰林适才说了什么?” “薛翰林在说这次户部拨给工部建设堤坝、水渠的银两多达九亿两,而现在各地还在上折子要求朝廷拨款赈灾。”卢翰林这就出言为墨珣解释一二。 墨珣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薛翰林是在问我,哪方面怎么看?” 早在墨珣初入翰林院的时候,伦沄岳便已经耳提面命地提醒过墨珣了。翰林院这帮人,特别爱挖坑引着别人往里跳。就像现在,这个薛翰林,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就要让他提出自己的看法……这跟空手套白狼有什么两样? “墨翰林不觉得,这钱……”薛翰林又补了一句。 墨珣听他话说一半,这就等着他将接下来的话说全。 薛翰林见墨珣当真不接自己的话茬,心中十分无语,这边开口继续说:“墨翰林难道不觉得,他们要钱要的有点多吗?” 墨珣当真想是冷笑一番,但却碍于翰林院的同僚全都在场,一时也就将盘踞在自己这边的这一声冷笑藏了回去。 伦沄岳本来走在前面,但是听到后头说话的声音慢慢大起来,而自己身边原先还在说话的同僚全都噤了声,频频朝后看,可是后面发生了什么事。等他一回过头,这就听到薛翰林在跟墨珣说话。 若是随意闲聊倒也罢了,可薛翰林偏偏是在这个时期问出这样的问题,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伦沄岳担心墨珣会吃亏,干脆从前面折了回来,“薛翰林问的这是哪里话……” 墨珣见伦沄岳为自己出头,这就冲着伦沄岳点了点头。但是,他现在既然已经做了官,那就不能再躲在伦沄岳与越国公身后了。“各地赈灾要用多少银两,那都是经过各地官员、翰林院外派的大学士,以及工部的大人们一同商定的。是多是少,我说了可不算。” 薛翰林见伦沄岳也过来了,赶忙摆摆手,直言:“我其实就是想到刚才早朝的时候,诸位大人们在殿内商议,这就想听听各位同僚们的意见。” 墨珣顺着薛翰林的话点头,似乎并未觉察到他刚才问的问题有何不妥? 经了薛翰林的这一个插曲之后,便也没有人再问墨珣什么问题了。 一路上,墨珣安静地听着别的官员说话,待行至体仁阁之后,大臣们便从此处散开,各自前往自己的衙门了。 翰林官大都是科举取士出身,本身所以具备的才学在整个国家来说都是顶尖的。所以但凡有什么大事,都会有翰林官的身影。也正是因为如此,此番到各地考察工程进度和拟定计划翰林院也去了不少人。 但是这样做的弊端也很明显,科举取士一般都是靠着死记硬背便能取得功名,纸上谈兵的人自然居多。学文者也不见得全是思维灵活、条理清晰之辈。习武之人也不全是那等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之人。 翰林院藏书众多,有些翰林官趁着职务之便倒也读书不少。尤其这次又为了竞争外派的资格,大家也是卯足了劲儿去查阅那些个修筑河道一类的书籍。前人经验可取,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融会贯通的。 特别是一些翰林官自视甚高,到了地方上,估计还瞧不起县令、知府,更是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墨珣觉得想要做实事,那就得从实地出发。像宣和帝这样随随便便就往地方上派文臣,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不过,他作为一个人,想法也很是很片面。对于这一整件事,墨珣作为翰林院修撰,人在京城,除了从越国公那边听到一些消息之外,知道得也并不多。 像这个洪涝灾害、赈灾抢险,已经有专人负责,墨珣暂时也帮不上什么忙。他本身并没有多少修整河道的经历,就算到过凡界帮助过黎民百姓,那也只是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官员。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既然他现在没有这个资格,那还是不要过多地想办法去干涉这件事为好。 再者,他这段时间初入翰林院,一直在与同僚进行磨合,同时也被派了不少的差事,正是十分忙碌的时候。 墨珣没别的想法,直接认定是周涛所为。反正周涛之前在宣和帝面前已经揭了墨珣的短,那就已经算是跟墨珣和越国公撕破脸了。 现在墨珣与周涛同在翰林院当差,平日里没什么交集,看起来倒也相安无事。而周涛因为当年周江源的事被降了一级,经过这几年的努力,通过考核终于又爬回了原来的位置。然而当初跟他差不多的同僚一个、两个的要么外派,要么调离翰林院这个清水衙门……只有他连个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墨珣心想,应该正是因为如此,周涛才会像现在这样对自己怀恨在心。而他俩的过节还不止如此,“周江源身死”或许也被周涛算到了自己头上。 所以,只要墨珣在翰林院,莫名其妙受到别人的刁难,他便立刻将这笔账归到周涛身上。 第508章 尽管周涛在宣和帝跟前败下阵来,但他怎么说也在翰林院里干了这么多年,再加上四年前墨珣即将授官那会儿他就已经同越国公、墨珣撕破脸了。 所以这会儿任谁都知道他俩关系好不到哪去。 而周涛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想来不过,是因为他背后站着钱丞相。 只是,墨珣当真是想不明白,钱丞相为什么还要把这样一个到处惹麻烦的人留在身边呢?难道是因为“炮仗”好使,指哪打哪? 在墨珣看来,周涛这样的人已经明摆着是个废棋了。不说别的,就说这次翰林院的官员们争外派的名额,周涛不是什么都没争上吗?而且,就墨珣知道的建州学政谢建阳,人家进翰林院时间不如周涛长,却已经是一个州的学政了。要说周涛是被钱丞相刻意留在京里,那墨珣还真不信。在自己身边不留一两个得用的人,留这么个脑子不清醒的做什么?拖自己的后腿吗? 墨珣在翰林院被人安排的差事比起今年他一同授官的新科状元来说,确实是多了不少。而且,他还时常能看到新科一甲前三名闲暇之余得空,尚能与旁人吹嘘溜马。反观自己,竟然时刻都在整理文集,着实喝口茶水的功夫都很少。 当然,这不过只是表象罢了。 墨珣当年还在玄九宗,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杂扫弟子的时候,也经常被安排了许多活计。有些与墨珣一同进玄九宗的弟子想来应该是家中有所交待,年纪轻轻就懂得拿东西去孝敬负责管他们这些新人的师兄、师姐。虽说修真之人看不上凡间的那些个玩意儿,但禁不住人家嘴甜啊。墨珣还隐约记得,他的家很穷,兄弟姐妹好几个,也卖了好几个。他不过是赶巧了,正好碰上玄九宗收人,否则应该也是难逃被卖掉的命运吧…… 思绪一下就飘了好远。 墨珣手上翻书的动作不停,眼睛虽然也盯着书籍,但却并没有焦距。 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总爱去想以前的事。 墨珣禁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在翰林院的工作,其实并没有别人看起来的那么多。但是他的手上却时时刻刻都捧着一本书,甚至有别的翰林过来,他还会假模假势地写上几个字,给别人营造出一种“他很忙”的假象。尤其是掌院学士和副掌院学士过来的时候,墨珣是忙得连头都没空抬。 修撰的日常工作就是整理、编写书籍和年史,说来说去就是个拿笔的活计。而刚才在太和殿外,墨珣想通了自己此番重活一世的关节,便也不想再这样荒废时日了。 既然这般打定了主意,那他出宫回府之后,恐怕有很多事要向越国公请教。以往他觉得事不关己,自是一字都不欲多问。越国公身处御史台,全国的所有机密要务都从御史台过,之后才转呈给宣和帝……如此一来,越国公就算平日用饭的时候会同家里人闲聊,却也并不是什么事都说的。 墨珣要问的,自然也不会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只不过,他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要将自己这几日堆积下来的差事先做完。 第207章 墨珣原先对于重活一世有些得过且过,所以很多事,他原来是可以主动向越国公或伦沄岳打听的,但却并没有问。墨珣这个年纪虽然已经成了亲,是大人了,但在越国公和伦沄岳眼中仍是个孩子。所以墨珣既然不问,他们在墨珣面前提的次数也少。毕竟按照墨珣自己的性子和才学,脑子也不算糊涂,做个守成的人还是能做到的。 或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越国公的得失心和胜负欲反倒没有以前那么重了。至于墨珣,尽管没能让越国公做到弄孙膝下,但越国公却也心里明白——墨珣这样的性子虽然平日里瞧这是无趣了点,但最是稳妥。 翰林院其实没有多少活儿要做,但墨珣手头上的公务就是比别人的要多上一些。伦沄岳知道周涛跟墨珣有怨,便也时常过来关注一下墨珣。 伦沄岳通过了散馆考试,已经不再是庶吉士,而是实打实的翰林官了。与周涛也是平级,但碍于周涛资历老,他也不好正面跟周涛起冲突,只能暗自照看一下墨珣。 愿意照顾墨珣的人也不少,但总归只是嘴上说说,正经要帮着办事的实为少数。 在翰林院当差,每个人都负责有各自的部分,大多数人做完了自己的工作之后也就是继续忙自己的事,更别说要平白无故去帮墨珣了。再加上这段时间,翰林院的学士们被派到地方上去,他们的工作就又平摊给了其他翰林,大家做完也就想歇一歇,谁还有空去搭理墨珣? “要帮忙吗?”伦沄岳手上拿着一本册子,这就绕到了墨珣的案前小声问道。 墨珣直摇头,“不用劳烦舅舅。” 伦沄岳本以为这只是墨珣的谦词,待看过了墨珣桌上摊着的几本册子,又仔细打量了墨珣的神态。从墨珣亮晶晶的眼中,伦沄岳瞧见了满满的狡黠,当即哑然失笑起来,“你呀!” 若不是此时尚在宫中,他恐怕要训上墨珣一顿了。 然而墨珣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这番作为被伦沄岳发现有什么可尴尬的,如果他真的闷声不吭受人欺负,恐怕伦沄岳才真的应该担心呢。 伦沄岳见墨珣却是不需要自己帮忙,也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整个翰林院也都知晓伦沄岳与墨珣的关系,但就算伦沄岳与墨珣是舅舅与外甥的关系,却也并不代表他与越国公是“亲家”,顶多就是与寻常人更亲近些罢了。伦沄岳在京里虽不致于孤立无援,却也并不比其他人好到哪去。 第509章 翰林院除了那种真清贵,谁都瞧不上,不屑攀附权贵的人,余下的大都已经给自己找好了后台。 正如之前伦沄岳对墨珣说的那样——翰林院里头比较明显的几个都是向着钱丞相的,其余剩下的一些也都丝毫各为其主。 倒也不是没人来拉拢过伦沄岳,但伦沄岳一开始并没有接受,只是打了个哈哈这,当作无事发生过。翰林院又不全是傻子,几次之后就也都知道伦沄岳的态度了。面上大家还是维持着同僚间的友好往来,实际上在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说他傻呢。 甚至连宣和帝宣布秘密立储,都没能够改变这种情况。 伦沄岳想到这里,便也又朝着看似正在抄书的墨珣瞧了一眼。 酉时之后,墨珣的同僚们手上的动作便也慢了下来,倒是时不时能听到彼此之间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等到下了衙,墨珣这才将自己写了简单记录的纸夹在案几上的册子里,这就阖上书页,将书籍归拢到柜子里。 墨珣东西收拾妥当之后,正巧是最后一个出门,守门的人落了锁,墨珣这才同伦沄岳一道往午门去了。 越国公并不比墨珣他们快多少,等墨珣与伦沄岳两人抵达宫门外时,越国公尚未现身。 而今日,墨珣的外祖父一行人要在越国公府用晚饭,所以伦沄岳便也已经同自家的车夫交代过,让他今日无需再到宫门口来接自己,只等亥时前后,上越国公府接人便是。 如此一来,墨珣便也引着伦沄岳到国公府的马车处等候。 “二舅,你同我讲一些近几年来京里发生的事吧。” 伦沄岳一听墨珣这么说,那便立刻知道墨珣想听的无非就是他不在京里的这三年内发生的事罢了。 墨珣不过想着此时正在等越国公,左右无事,同伦沄岳这么干站着也不是个事儿,倒不如寻些话来说,也省得两人之间相处尴尬,让此时出宫的其他大人们瞧见了,还以为他俩怎么了呢。 “越国公……” “伦翰林。”越国公大老远就已经瞧见了墨珣和伦沄岳两人正站在马车前头,这就快步赶了上来。岂料,这就听到两人在谈论自己。“墨翰林。” 伦沄岳本想问问墨珣,越国公同他说了多少,自己再好补充,却没曾想竟然让越国公听到了。 “说我什么呢?”越国公这就随手比划了一下,示意两人上了马车再说。 三人之中,数越国公官职最高,而且论年龄也是越国公为长,再加上此时还是在宫门外,此时出宫的官员众多,万一一个不注意被谁参上一本,那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越国公这般示意完了之后,墨珣和伦沄岳自是不敢动,只等着越国公先上马车。 越国公很快就理解了两人的顾虑,也不再让,直接便进了。等到马车开始动起来之后,越国公又问了句,“方才在外头说什么呢?” “是我,刚才问二舅,这几年京里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哦,说这个呢。”越国公也知道墨珣是想听什么。墨珣不在京里的那几年,他与赵泽林虽然与墨珣的信件不断,但有些涉及国家大事,越国公也不好在信里写明。特别是皇上将立储的秘密诏书交到他手上之后,越国公便能明显地感觉到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自己了。“倒是有那么几件,回府之后我再跟你详细说说吧。” 墨珣点点头。 “那就由师大人代劳了。” 墨珣本来问的是伦沄岳,现在越国公将事情接了过去,也省得伦沄岳再多问。 墨珣一行一进到越国公府里头,便听到大厅里头由人在说话。听这个嗓门,想来该是他外祖父了。 “几位大人回来了!” 越国公刚一脚迈进大厅,墨珣便听到这个大嗓门喊了起来。待跟进了大厅,这个大嗓门果真就是他外祖父了。 屋里的人这就起身同越国公行礼,等他们都说完了之后,墨珣才开始向屋里的长辈们问好。 林醉此时便也走到了墨珣身边。 墨珣还没从“林醉是前辈”的事里回过神来,这一下子见到林醉倒还有些不适应。 林醉自是对墨珣心中所想毫无察觉,“夫君。” “咳……”墨珣佯装清嗓子般这就小声咳了一下,“夫人。” 林醉本来听墨珣这样清嗓子,一开始只以为他是感冒了。然而,等到墨珣这一声略显阴阳怪气的“夫人”出口,林醉才意识到,墨珣似乎是……对他有什么意见了?尽管如此,林醉也不好当着墨珣这一大帮子亲戚面前问,这就只能先将心中的疑惑搁到一旁。 林醉今天陪着墨珣家中长辈说了好长时间的话,而墨珣的外祖、姥爷与他大舅一家子自打中午来了一同用过了午饭之后就再没回伦府了。午饭过后赵泽林与伦沄岚、林醉一道领着他们四处转了转,而墨珣他大舅因为即将返乡,这次出门便也采买了不少东西带上。 途经鎏语斋时,大伙儿都进去逛了逛。林醉以往也经常出入鎏语斋,京里鎏语斋的伙计自然也都认识他。这次见他领了人进来,又听得洛涧说起来这是姑爷亲属,一个个也都殷勤得很。掌柜的更是乖觉,这就遣人去寻林风琅。 外祖父自然连连摆手,直说不用,但掌柜的只当他说的是谦辞罢了,如何肯信? 所以下午,他们一行也是在街上逛了逛就让林风琅引着上林家去了。 第510章 昌平郡君直接张口便要留人一同用晚饭,但赵泽林怎么都不肯,只说是家里早早进备下了,不知道还以为他带了这一大帮子人到林家蹭饭来了呢。更何况,墨珣、越国公与伦沄岳也不知道晚饭换地方了,这样一来二去也是麻烦得很。 伦家人以前也见过越国公他们,再加上此次进京又与越国公一家有了往来,倒也熟悉了。可是林家这边,虽说是墨珣的夫郎父家人,但却只见过一两回,显然生疏一些。 两边好说歹说,昌平郡君这才松了口,但还是把赵泽林埋汰了一番。 等到他们回到越国公府也已经是酉时了,可见他们在林府也坐了很长时间。 赵泽林知道伦云轲与许钰庆这几天就要返乡,本想着今日出门瞧着他们喜欢点什么,也好采买了让他们回去的时候带上。当然,这件事用不着赵泽林操心,他只需要将自己的想法告知管家,管家自会去办。 用过晚饭之后,伦外祖父又坐了一阵子,这就开口要告辞了。他们今天本来就多有打扰,害得赵泽林大中午也没能好好睡觉…… 赵泽林一听他这么说,赶忙摆手,直说不碍事。 不过伦外祖父自己也不大撑得住了,老人家本来睡得早,再加上他们今天又早早起来……现在已经有些犯困了。为了避免出现当着越国公他们面前打呵欠之类不礼貌的行为,伦外祖父便想回去了。 赵泽林是看得出他们眼中的倦意,这就将人送出门去。 送走了客人之后,越国公便直接开口让墨珣跟他到书房去一趟。 赵泽林虽然略有诧异,但却也没问,毕竟墨珣现在已经入朝为官了,越国公有什么事要多加嘱咐也实属正常。 林醉本来觉得墨珣今天的反应有些古怪,心中疑惑非常,本就想趁着墨珣同他一起回栖桐院的时候试探一番,却没想到墨珣让越国公叫走了。林醉自然只得告退,而回栖桐院的一路上,林醉甚至在想——难道是因为他今天早上没能赶在墨珣起身之前醒来,没有伺候墨珣穿衣? 想来想去,似乎也就只有这个可能了。 林醉今天早上不知怎么,睡得格外的沉,甚至连洛池进屋都不知道……等到他起身,自然是不见墨珣的踪影了。这件事被崔姆爹知道了之后,又训了自己一通。林醉本来睡前想得好好的,也都跟墨珣说了……如此一来,自己竟像是食言而肥了一样。 不过……墨珣昨晚明明说了是心疼自己,不需要自己早起伺候的,怎么自己真没起来,他就是这种反应了?! 果然像是崔姆爹说的那样,汉子的话都是不可信的! 第208章 林醉心中所想,墨珣自是不知,他现在正与越国公在书房里谈论近几年京里发生的事。 “‘秘密立储’已经执行了。”越国公说这话的时候还仔细看了一下墨珣的反应,毕竟秘密立储一事也是墨珣在宣和帝面前提起的。 墨珣点头,他就算没有明确听越国公说起,但他毕竟回京时间也不短了,又在翰林院当值了近半年,从来没听过别人提起过“太子”一词。 如果说是宣和帝再一次拖延时间,墨珣是不信的。早在他被勒令回乡之前,宣和帝已经开口在满朝文武面前许下承诺了……就那次,让宣和帝拖了好几年时间…… 宣和帝作为一个皇帝,金口玉言,总不好一而再再二三地出尔反尔吧? “皇上一共写了三封传位诏书,一封由皇上亲自保管,一封则藏在太和殿大殿上的匾额之后,另一封在我手上。”越国公从墨珣脸上没瞧见有意外,似乎他适才所说的这些在墨珣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墨珣并没有发表意见,而是十分安静地听着越国公说话。 宣和帝会这么做,无可厚非。他现在秘密立储,没人知道他属意的太子是谁。等到了以后,万一他驾崩了,就一封传位诏书,那可不就是谁拿到谁就可以肆意篡改了吗? 别看现在跟在宣和帝身边的马公公、齐公公忠心耿耿的,那不过是建立在宣和帝身子骨还硬朗、眼里不揉沙子的前提下。等到宣和帝身体真的不行了,他身边的人不赶紧为自己找新的主子才怪。 等到了那个时候,只要有人能提供传位诏书,那他在新皇面前就是大功臣了!恐怕没有谁甘心一辈子当个奴才,总得想方设法当个主子才是。 不过……宣和帝选择将传位诏书交给越国公确实比较令人意外。 因为在此之前,越国公还是一个丁忧起复都险些被宣和帝遗忘的人。 “你没什么要问的吗?”越国公觉得墨珣的反应太过平静,心总不免起疑——难道墨珣当初也曾向皇上提议,要将这个传位诏书交给自己保管?!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越国公顿时觉得不太可能。依照他这几年来对墨珣的了解,墨珣实乃一个十分怕麻烦的人。像这种看着就是麻烦不断的事,墨珣绝对不会引火烧身的。 “……”是没什么要问的。 墨珣觉得这个事情乍一听是有那么点儿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却是最折中的法子。当朝的几个大员,无一例外都已经挑好了亲近的皇子,也就是越国公从以前开始就从来不去掺和这档子事了…… 不过,一般而言,像传位诏书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是要交给自己的近臣。宣和帝挑了越国公,反倒让墨珣觉得他有些可怜——即位十几年,却没有一个是能信任的人…… 第511章 “皇上怕是从大臣们催他立太子的时候就已经觉出端倪了。” 朝臣们先是逼着宣和帝松口说要立储,而后就开始争论究竟哪位皇子更有资格做太子了。 朝臣们逼得紧,最终宣和帝被逼无奈不得不说出要让皇子们到地方上历练这种话来。 催促宣和帝的人不见得心中想的就是他们说出来的那种冠冕堂皇的话,但用来搪塞宣和帝、堵住悠悠众口却是再好不过了。 越国公“嗯”了一声,点点头。 越国公本身也算是有自知之明,他并不觉得宣和帝将这个传位诏书交给自己就是对自己的倚重,毕竟,早在宣和帝未登基,还只是个先皇并不怎么喜欢的王爷的时候,两人之间就没有什么额外的往来了。 越国公可以十分负责任地说,他以前和宣和帝当真是一点交集都没有。 “因为秘密立储的缘故,所有的皇子都被封了王,但却并没有再分封地。而这些王爷们都被留在了京城,只是封了王府罢了。” “大皇子为锦硕王,二皇子繁楚王,三皇子鸿薪王,四皇子赤几王,五皇子周行王,六皇子德音王,七皇子昭明王,八皇子骐濡王,九皇子是……” “九皇子?!”墨珣一怔,下意识就张口打断了越国公的话。 如果墨珣没记错的话,宣和帝应该只有八位皇子,五位翁主才对。当然,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只是他当年怀疑宣和帝要选秀便是因为……子嗣艰难,现在皇家又有新的皇子出生,那就意味着墨珣当年的推断是错误的。 可是,不应该啊。 墨珣没记错的话,宣和帝的种种迹象都表明了他在服用凡间所谓的“长生不老丹”。 越国公知道墨珣是在诧异什么,便也点点头,算是对自己说法的一种肯定。“九皇子是上一次选秀进宫的钧侍君所生,也正是因为钧侍君只承了一次‘皇恩’便诞下皇子,这就直接破格从家人子被封为侍君。” “除了九皇子外,还有其他的皇子或者翁主出生吗?”墨珣问得直白,似乎是在质疑。 “其实准确说起来,当年身怀有孕的一共有三位家人子,但最终只有九皇子顺利出生。” 越国公说的这些并不能够让墨珣得出一个完整的结论。 而且,当年的选秀,除却挑出来给宗室和皇子的家人子之外,被宣和帝纳入后宫的不说一百也有八十了吧,怎么就只有三个人怀孕?! 墨珣甚至怀疑宣和帝当时还没被所谓的“仙丹”彻底影响到。 “是夭折?” “一个是生下来不足一岁就夭折了,另外两个怕是没成型就没了。” 墨珣闻言,倒是与越国公对视了一番。两人此时都没有说话,但却不妨碍他们从彼此眼中交换彼此的意见。 宣和帝这摆明了就是自己身体亏损,不说别的,就这几十上百的家人子都没能诞下龙子,还有什么可说的。 “皇上这几年……” “围猎减少了。” 墨珣又是一怔,只觉得这不该是宣和帝的所为才是。之前墨珣曾听赵泽林和越国公说起过宣和帝服用“仙丹”后的反应,应该是生龙活虎才是。 而这段时间,墨珣虽说是得以日日进宫,但离宣和帝也是远了些…… 或者说是因为墨珣之前觉得宣和帝如何与自己无关,所以才没去认真观察吧。很多事其实根本不需要越国公跟他说什么,他只要肯耐下性子来把这些当作是自己的份内之事,那一切都能得到答案才是。 就像今日,宣和帝在大殿上大发雷霆,墨珣听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气短,明明以前并不是这样的。墨珣还记得自己初次见到宣和帝的声音,他说话声如洪钟,真真是掷地有声。 就连越国公都觉察到宣和帝将自己酷爱的围猎活动减少了……那别的大臣恐怕也早就有了猜测。 按照墨珣的推断,如果宣和帝当真是身体日益变差,那么他就更应该将围猎办起来。就算是在上林苑里只猎只山鸡,那也好过这样彻底不去了吧? “皇上可有给出什么理由?”否则要怎么堵住满朝文武的悠悠众口? “劳民伤财。” 墨珣原先是想笑,但忽然想到今年的大汛,倒是禁不住挑了挑眉。 其实每年的灾害都不少,皇上以“省钱”为借口倒是不错。恰好又赶上今年的大汛,更可以树立一个正面的形象。 本来身为帝王,随便想要修建点什么,在别人眼里都是大兴土木的。大兴土木就要钱、要人,那就是劳民伤财。 只能说赶巧了。 墨珣此时倒开始怀疑起那些参加选秀的家人子们,最后进入后宫的那些怕都不是朝中重臣的子嗣。否则,宣和帝的身体异样恐怕很容易被人发现。 这么想着,墨珣甚至想搞一颗“仙丹”过来研究研究。 然而,墨珣在炼丹上的造诣实在是差到离谱,毕竟他当年炸了宗门里三个丹炉……当时二师叔还说,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愚钝、没有天赋的弟子。 主要就是二师叔的教法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理解了!非要他们凭感觉炼丹。 就这?还不如直接告诉他以什么火候鼓捣多长时间呢。 当时墨珣也针对这件事去问过二师叔,但是二师叔却说墨珣,身为道修,连这点悟性都没有,还修什么道…… 第512章 凭感觉这件事对墨珣来说确实很难,闹到后来,他干脆就被禁止没有其他弟子在场的时候进入炼丹房。 那会儿二师叔还说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毕竟墨珣是一个能把灵丹炼成**的人。就担心墨珣在里头炼丹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毒气外泄,把自己毒晕在里头,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期…… 墨珣当时还反驳了一句,“会漏气的丹炉有什么用,不如换了!” 墨珣还记得当时他二师叔那一脸的痛心疾首却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从未见过有人炸炉,已经换了第三个了。” 然后这话刚说完没多久,墨珣就把二师叔给他的新丹炉又炸了。 墨珣一时间想起了前尘往事,竟流露出了怀念的神情,心中自是感慨万分。 “朝臣们难道没有提出异议吗?”墨珣还记得有一次的科举考试,就是考的关于围猎的利弊。他那时候洋洋洒洒写了不少,所以也不见得围猎就没有益处。 越国公点点头,又摇摇头。“以往都是朝臣们劝着皇上减少每年围猎的次数,现在却反了过来。围猎又按季节分为春搜、夏苗、秋獮、冬狩。初时的今年,皇上几乎是一年要举行四次围猎,后来才演变成了随时通知……说是为了考验我朝将士接受调度以及行兵作战的能力。” 所以宣和帝突然一整年都没要求举办一次,还真是令人意外得很。 “太医那边怎么说?” 宣和帝身体好坏,恐怕还是要太医院的人才清楚。 越国公听墨珣问起了太医,这就摇摇头。“太医应该被皇上勒令过,怎么问都不肯说。” 越国公虽然看着是不管事,但他毕竟是两朝老臣了,总不至于连个信儿都摸不着的。太医院那边还有他的老熟人呢,但人家就是咬死了不说,问多了就只说是“皇上龙马精神,生龙活虎”。 然而,这已经算是一种暗示了。毕竟人家老太医可以一开始就说“皇上身体倍棒”,用不着等到越国公追问了才这么说。只可惜,再多的信息却是怎么都打探不到了。 “宫中可有方士?”墨珣觉得宣和帝忽然沉迷炼丹这个事让他十分意外,毕竟在此之前宣和帝年纪轻轻,怎么会那么早就怕死呢? 一般人在年轻的时候根本不会去想,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怎么说也得是等到年过半百的时候再去思考这些吧。 “这个还不清楚。” “已经好多年了。”墨珣这话可不是无的放矢,从他头一次见到宣和帝,宣和帝恐怕就已经在吃那些奇怪的东西了。 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难道都没人会像墨珣与越国公一样去怀疑吗?既然怀疑,那肯定会有人去查的嘛! 越国公这边查不出来,不代表别人也查不出啊,后宫又不是连个苍蝇都飞不进。 见墨珣满脸的不信,越国公这才开口道:“是有探听到一些,说是在保顺门附近时常有闻到古怪的味道,而且也经常瞧见有青烟缈缈。我之前试着往那边去过一趟,还没走近就被禁卫军挡回来了。” “方士是没见着,那边进进出出的也不过是宫人罢了。” 搞不好就是装扮成宫人的样子才好在宫中行走。 若要问越国公有没有见过什么生人,恐怕不成。宫里的内监那么多,他们能认得的也不过就是几个主子跟前的红人罢了。 “要查?”越国公觉得奇怪,适才“秘密立储”的事墨珣不问,但却对这件事问了这么多…… “不用特意去查了。”不用特意查,但是可以稍稍留意一下。 反正“宣和帝乱吃丹药把自己身体吃垮了”的事,在墨珣眼中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查与不查都是那样。而且宣和帝用药的时间已经这么长了,对身体的损伤怕已经是不可逆转,再查也不过就是越国公知道了之后给自己添堵罢了。 认真算起来也应该怪自己,都怪自己之前得过且过,不当回事。 墨珣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误——就算他之前当回事了又如何?宣和帝难道能听他的? “祖父,今日早朝的时候,我在殿外听到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墨珣不想再讨论宣和帝的身体了,反正宣和帝没了,不还有储君吗?既然传位圣旨已经写好了,那就不需要再去担心那些有的没的了。“散朝之后,在回翰林院的路上,还有同僚问我‘会不会觉得地方上要求的拨款太多了’。” 才不是打小报告。 越国公在御史台,是最早收到地方递上来的奏折的地方,而且这些奏折还都要过了御史的眼,墨珣肯定这件事问越国公准没错。 “谁问的?”越国公听到墨珣这么说,自然是没有抓到墨珣原先要表示的重点,反而问起了那个翰林是谁。 御史台可是个检察机构,具备了弹劾官员的权力。 竟然敢给越国公、御史副丞的孙子下套,怕不是脑子坏了! “是不是那个周涛?!”越国公一想就想到了周涛。当真是个刺头儿。 “不是。是薛棠秝,薛翰林。” 越国公听完墨珣的话,倒也没有过多的表示,这就开始针对此次大汛的事同墨珣说了起来。 “钦天监在前年就递了奏折,已经提到了今年会有洪灾。当时奏折被递了上去之后,皇上也已经派了人到几条比较容易发生灾情的河流去查看过了。” 墨珣边听越国公说,边颔首。他是记得科举考过这么一道。 第513章 “去年,朝廷已经拨款了近十亿两,以修筑河堤。” “今年,又拨了九亿两以作灾后重建所用。” 墨珣听越国公这么说,竟觉得面上一热,却是有些赧然。越国公说的这些事,他却是毫不知情。 竟是比那些个酷爱在茶馆里头大放厥词的读书人还不如。 至少他们还知道忧国忧民,而自己却只是挂念着个人的生死。 越国公见墨珣的表情有那么些许古怪,倒是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你不知道这些也属正常,毕竟这等朝廷机密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在越国公看来,墨珣之前回石里乡守孝,必定是不敢随意外出会客的。而乡下地方,消息本就闭塞,原也就是靠着百姓口口相传。墨珣直接把接收消息的渠道给断了,哪还能知道这些。 越国公这般劝慰墨珣,反倒让墨珣更为难堪了。 墨珣无非就是懒得去打听这些罢了,否则哪能不知道…… “今天皇上大发雷霆,却是因为之前拨款十亿所建造的工程在洪水来了之后便很快地失去了功效。”越国公干脆将话题再转了回来。 “什么意思?”“失去功效”这个说法真的很模棱两可——是说洪水摧垮了工程,使之溃堤;还是说没防住,洪水直接漫过去了? “冲垮了。” “不是说还开挖了河道泄洪?” “引洪入渠之后反倒将两岸的农田摧毁了。” “……”墨珣一时无语,这别说是宣和帝了,换成他恐怕也要气死了。“不是说前年就已经派人去考察了吗?”既然实地考察过了,怎么还会出现这样的纰漏?这个河道怎么往农田边上挖? 墨珣的眉头紧蹙,只觉得这些事恐怕怎么都说不通的。 “所以皇上今日才会勃然大怒。” 墨珣这段时间在翰林院所做的工作正是编写年史,自然也知道这个十九亿对于一个一年财政收入三亿六千两的国家来说是多么庞大的数字了。“我听闻皇上近几年的脾气愈发暴躁,今日一听,反倒觉得皇上还是温和了些。” 真的暴躁,就该直接把这些人就地下狱,斩首示众。 “快了。” “怎么说?” “皇上已经在物色一批钦差到地方上去了,到时候首先就要拿他们开刀了。” 开刀立威,接下来的工作才好展开。 不过,不管宣和帝怎么物色都绝对不会物色到墨珣身上去。墨珣当官的时间连一年都不到,反观越国公……“会不会让祖父去?!” “不无可能。”越国公一时也拿不准宣和帝心中是怎么想的,毕竟传位的诏书还放在他手上,万一离京,那这个诏书要让谁看守?如果越国公带在身上,路上弄丢了可怎么办? 当然,宣和帝肯定不会考虑这些。他将诏书交给臣子,那么臣子就该拿命去护。就算宣和帝真的派越国公前往灾区,那这个诏书,越国公是要放在京里还是随身带着,都不是宣和帝要考虑的事。 反正诏书丢了,为你是问就对了。 第209章 越国公同墨珣说着说着,这就觉得时辰有些晚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在越国公看来,有些事也不需要急于一时。他更愿意腾一些时间让墨珣慢慢思考、慢慢消化,而不是将自己对想法一股脑儿地全都强加到墨珣身上。他又不是什么圣贤,看问题总归是片面对,墨珣若能提出自己的见解,那么两人互相讨论、交流彼此的看法倒也可行。 墨珣点点头,这便起身告退了。 他主要是这段时间公务缠身,再加上宫中的材料和书籍不能随意带出宫外,否则的话,他这段时间正在编撰年史,多翻上一翻倒也没有什么坏处。 虽然年史这种东西是言简意赅了一点,但总体还是能掌握出一个国家一整年多大致动作的。 等墨珣从越国公的书房里出去之后,这才绕回了栖桐院。林醉正在屋里同洛池、洛涧说话,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却是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墨珣满意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的怀山这就上前敲门,“少夫人,少爷回来了。” 虽说夫妻之间这样相处未免太过客气,但此时歇室毕竟关着门,墨珣左右也没什么急事,守些礼数也没什么错处。 怀山此言一出,屋里谈话的声音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轻微的脚步声。 前来开门的是洛池,门一经打开,他便先行了礼,“姑爷,少夫人正在里屋呢。” 墨珣顺着洛池的话“嗯”了一声,这才迈步往里屋去了。 或许是因为墨珣有事先敲门的缘故,林醉此时并没有忽然从软榻上起身的张皇失措,反而是在洛池后边就迎了出来。 墨珣今天跟越国公谈话也费了不少时间,若侍按照他原先的打算,那便是要带着林醉一同修炼的……只可惜现在天色已晚,他再提什么“修炼”恐怕也要顾虑一下林醉是否吃得消。更何况,林醉今天中午还一直陪着自己的外祖父与大舅一家子人…… 墨珣为林醉找了一大堆借口之后,这才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宗门挑选了弟子之后回要求他们彻底离开凡间、与俗世中的人断绝往来……因为总有这样或那样的事要耽误他们修炼的时间。 “夫君。”林醉靠了过来,这就在墨珣面前站定。 墨珣颔首,却是稍稍退开了一小步,“我洗个澡再过来。” 第514章 “等一下。”林醉赶忙伸手拦了墨珣一下,“不如趁着夫君此时还未洗漱,我们先把树种了吧。” 墨珣一时晃神,但却又很快地反应过来,“这么晚了,怕是多有不便吧?” 林醉摇头,话语中带着迟疑,“可是夫君白天都在宫里,也没时间办这个……” 墨珣去看林醉的表情,实在有些拿不准林醉究竟是怎么想的。虽然洞房花烛夜的那天,林醉是拿了个“胎果树”这种东西来搪塞自己,但一觉醒来林醉的态度又变了…… 可是现在,林醉却又这么信誓旦旦地说什么“种树”,就好像之前墨珣的感觉出了问题一样。 墨珣仔细在林醉的脸上辨认着,看看里头是否有些许勉强的意味。毕竟林醉当初进宫选秀,本来应该有很大的可能成为王妃的……最后反倒受了吕青庭的连累,也不知林醉是否心中有怨。 林醉被墨珣盯得有些不适,他本来就是觉得墨珣今天回府之后态度异样,所以才想起来让洛涧上外头去随便买个什么树的种子以备不时之需的。可是刚才,他看到墨珣进了屋,看自己的眼神有些飘忽,不知怎么就把这事儿脱口而出了。 然而现在,墨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反倒让林醉有些心虚。 本来什么胎果、什么种树,都是林醉自己情急之下瞎编的,那万一墨珣今天是因为知道了实情,所以回府的时候看到自己才会是那样一副古里古怪的神色,那可怎么是好啊…… 林醉说话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而本来说了一半的话也再说不下去了。 “好吧,那就种吧。”既然想不通,墨珣也不想再去琢磨林醉的心思了,反正顺着他来就是了。 等树长到能结果恐怕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呢,林醉高兴就好。 林醉本来都打算坦白从宽了,却不曾想墨珣竟然同意了?!他一时真是理不清头绪,只觉得从两人成亲的那天开始发生的所有的事都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当真?” 墨珣眨眨眼,随即笑了起来,反问了林醉一句,“这有什么好当不当真的?” 林醉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再问,唯恐自己又说扯出什么古怪的谎来。归根究底也就是墨珣不问罢了,但凡墨珣再多追问他几句,他怕是只能垂头认错了。 想到这里,林醉心里不免泛起了嘀咕——墨珣为什么都不再问问呢? 见林醉似是在沉思,不再开口了,墨珣这就主动开口问了句,“不需要先沐浴焚香吗?” 墨珣其实是觉得既然林醉说得那般神乎其神,搞不好仪式感也会很强,林醉说不准还准备了香案、香炉之类的。种树之前得先拜上一拜,要不怎么叫“诚心”呢?! “呃……”林醉一边想着事,一边注意着墨珣的反应,此时听到墨珣这么问,却也一愣。待反应过来之后,林醉这才摇摇头,“应该不用吧。” 墨珣眼睛一眯,“真的不用吗?祷告之后,结出来的娃娃会不会比较健康?” 其实墨珣本来是想逗逗林醉,问问他,等到树长大了,结了果子却不是娃娃,那能不能把果子吃了。不过想来,他如果真的这么问,林醉能被他吓死。 想想还是算了。 林醉被墨珣问住,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答,但墨珣还等着呢,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会的吧……”但是他俩这么大晚上的,在院子里摆案上香……恐怕不用隔天就要被传得整个国公府人尽皆知了。 “要不还是等夫君休沐的时候吧。”林醉想了想,为了避免他明天被叫去问,还是不要这么急了。 墨珣这就好整以暇地看向林醉,似乎是在等他说出自己出尔反尔的原因。 “就……就是……”林醉一时情急,这就急中生智地脱口而出,“晚上怕太过着急了,万一有哪里做不够或是有所遗漏就糟了!” “原来如此。”墨珣面露了然地点点头,“那我就洗澡去了?” “去吧去吧,我洗过了。”林醉又扯了个谎,有些愧对墨珣,此时一听说墨珣要离开,更是巴不得,这就随口说了两句,想让墨珣快些离开,好让他一个人在屋里先缓缓。 墨珣已经从林醉的眼里觉察到了他的窘迫,或许是发现林醉对自己的态度略有亏欠,墨珣顷刻间倒是戏谑心起,不假思索便应了林醉一句,“没洗过就要跟我一起洗吗?” 林醉当真是被墨珣问懵了,也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他满脑子都只剩下了“于礼不合”、“此举不妥”。 墨珣欣赏够了林醉变幻莫测的表情之后,这就双眼含笑,宽慰似的开口道:“我开玩笑的,不用紧张。” 此言一出,墨珣倒是能觉出林醉顿时松了口气。 墨珣见状,倒也不再耽搁,这就朝外走了。 洗澡的时候,墨珣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曾猜测此地乃是一方领域,假定那位前辈就是林醉,那么……这里既然没有灵气,更有可能只是“林醉”存放记忆,或者只是记录梦境之类的地方。 如此一来,或许此时的林醉就只是一抹神识了。 墨珣还没能成功渡劫,尚未开辟有自己的领域,而他对“领域”的了解也不过就是来源于宗门的藏书罢了。他此时也摸不清,自己进入了“林醉”存放记忆的地方,对那位“前辈”是否会有什么奇怪的影响。万一他在此地寿终正寝了,天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过了渡劫期,那他可就要飞升仙界了…… 第515章 墨珣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上了天界之后,还要面对前辈“林醉”,突然觉得自己前途渺茫起来了…… 因为是领域,又是“梦境”,墨珣甚至不敢肯定自己会不会真的出现在对方的记忆里。 假设墨珣进入了“林醉”的领域之后,对“林醉”的真实记忆造成了一定的影响,那么是不是就代表着“林醉”会记得他? 墨珣想着想着,顿时呼吸一滞——他可是把前辈娶、了、啊…… 墨珣现下是真的觉得尴尬得很,原先因为他洗澡时间长了之后有些凉了的水似乎也重新热了起来。 他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世界莫名其妙,竟然没有男性、女性,只有汉子和哥儿。而且,汉子和哥儿从外表上来看,区别好像也只是额头上的红痣罢了……墨珣思考了一下,如果在自己额头上也用朱笔点上一个,是不是也能以假乱真? 当然,这还不是最古怪的! 最令墨珣觉得匪夷所思的是——这个世界是男人生孩子啊! 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一个飞升仙界的大能,脑子里想得竟然是这么……奇怪的东西。 难不成是因为……前辈没有孩子,觉得遗憾,就想自己生一个?! 墨珣只觉得自己的想法恐怕就是真相了。 但是,为什么这会儿林醉又要撒谎了呢? …… 墨珣想了许久,仍是想不通,只以为是神魂发现了作为“外来者”的墨珣,这就想要拨乱反正。 那么,在“林醉”的“梦境”里,他原来应该嫁给谁呢? 墨珣仔细思索起自己遇见林醉之后会发生的所有的事,每件事如果没有他的参与会出现怎样的后果以及事情发生后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想来想去,发现事情的走向太多,只有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偏差就会造成无法各种不同的后果。 “少爷?” 怀山在门口守着,却是觉着墨珣少爷在里头已经洗了很长时间了。 “没事,这就好了。”墨珣听到怀山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 等他将身上擦干之后,套上亵衣、亵裤之后,脑子里只剩下——自己作为一个“外来者”,偷偷摸摸窥探到了前辈的……鲜为人知的思想,怕是到了上界以后,要被前辈杀人灭口了…… 第210章 墨珣此时正在前往歇室到途中,每走一步,他都在思考着待会儿见到林醉之后该是怎样的动作和神态。 原先在宫里觉察到林醉或许是个飞升大能的时候,墨珣还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自己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林醉的救命恩人了,但他这个所谓的救命之恩在自己欠着林醉因果的前提下似乎连个渣都不剩。而且……他还有事没事就“逗”前辈玩儿…… 墨珣想着,他一开始可能会得到一个痛快的死法,但是现在……怕是得剔个仙骨,再抽筋扒皮? 不过,他明明都还没能成仙呢…… 自己吓自己的墨珣却是有条不紊地进了歇室,尽管他心里已经设想了很多,但此时站到了林醉面前,却并未露出丝毫端倪。 “夫君。”林醉见了墨珣进来,赶忙起身去迎。 墨珣本来也就随意披了个披风,林醉一边靠近了,一边伸手将墨珣身上的披风取了下来。 就在林醉转身的这个空档,墨珣盯着他的背影……也不知该不该趁着现在“前辈”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先骗他对自己下个天劫誓? 但是,现在的林醉还没真正开始修炼,就算立了誓那也不是天劫誓啊,对未来的林醉根本不能构成任何的威慑。 所以还是需要赶紧让林醉先成功炼气才是。 林醉回过头,见墨珣还维持着刚才站立的姿势,没有移动过分毫,这就开口提醒道:“夫君,可以就寝了。” “夫人先请。”墨珣已经不再强求林醉叫他的名字了,“前辈”喜欢就好。 林醉听完了墨珣这么说,又定定地看了墨珣一眼。 他总觉得墨珣今天的态度怪怪的,尤其是现在,比起几个时辰之前怪异感更甚。 墨珣等到林醉躺好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揭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在墨珣看来,林醉睡觉似乎一直很平静,鲜少有多余的小动作,而且之前似乎也是自己一直要寻他说话罢了。 想到这里,墨珣不由得面上一哂,自然就更不敢动了。 林醉等了一阵,却也没等到墨珣有别的什么动作。他自是想开口跟墨珣说说话,但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如此一来,待到他眼睛再次睁开,天便已经大亮了。 越国公所言非虚,宣和帝果真在隔日的早朝上就提起了,要派人作为钦差,到各个灾区开展工作。 这一次,主动请缨的人就不如上次那么多了。毕竟洪水至今未退,已经造成了数十万百姓的伤亡,流离失所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 此行一路上必定十分凶险,就算是赈灾,那也难保路上会出什么变故了。 墨珣在太和殿外又听了宣和帝的近半个时辰的怒吼,但真正愿意站出来为他排忧解难的人毕竟少了。 “儿臣为愿皇上分忧!”锦硕王这就站到了中间,向宣和帝抱拳示意。 他本身作为大皇子,又是皇贵君所出,自然应该做出个表率才是。 原先锦硕王作为宣和帝的嫡长子,本就是最有希望被立为太子的。再加上他的父后又是冷家人,立他为太子可谓是实至名归。 第516章 帝、后感情甚笃,锦硕王原也觉得自己的太子之位是十拿九稳的。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拿出了一个大皇子该有的姿态,向来勤恳。就算念书,也是得了父皇夸赞的……可是最后,宣和帝却搞出了什么“秘密立储”,却是让他一直以来在人前维持的良善形象最终成为了弟弟们背后的笑话…… 但是,从锦硕王懂事起,他就认定了自己会是下一任的帝王,所以不管宣和帝做出怎样的决定,都不会动摇锦硕王丝毫的想法。 锦硕王本就是最早被封王的皇子,又是嫡出,身份地位也与别的皇子有所不同。就算弟弟们背地里笑话又如何,总归是不能越过他的。 赈灾一事自是“甘为鸡头,不做凤尾”,最先站出来的这个,自然是最能得到父皇刮目相看的! “好!不愧是朕的大皇子!”宣和帝见状,果然龙心大悦。 其他的皇子们当然知道当这个钦差有多吃力不讨好,但若是能在这种困难的时刻做出一番成绩来,定是能让宣和帝刮目相看的。 虽说到灾区去十分危险,路上说不准还会碰上灾民闹事。可是,如果处理得好,那也是能得万民称赞的。 再者说了,既然已经料想到会有灾民集结闹事,他们出行必定会备足护卫、官兵。若是赈灾,那护粮的官兵自是少不了。 危险是有,但后期“收益”却更是巨大。 原先几个皇子就同站在他们这边的臣子和谋士都商量好了,此时却是慢了锦硕王一步。他们现在在心里已经把大皇子骂了个狗血喷头,但在此时却也不得不紧跟在他后头站出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大皇子此举,不仅让他们处于被动,还直接就得了皇上的青睐…… 想到这里,几个皇子都懊恼着,早知道他们就应该在父皇一问的时候就先站出来了。 “儿臣也愿为父皇分忧!” “儿臣也是!” “还有儿臣!” …… 锦硕王自不必说,娶了正妃之后就封王出府,今年已经二十三四岁了。 而六皇子与七皇子虽然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三岁,但当年为了争夺太子之位,两人均应了宣和帝的话,到地方上历练过了。那次回了京之后,便都被封了王。也正是因为有了那次处理事务的经验,这才被准许进入朝堂。 八皇子与九皇子虽是封了王,但却没有年纪太小,而没有上朝的机会。此次要为宣和地分忧,也就没他俩什么事了。 墨珣在外头听宣和帝的语气,知道他现在情绪已经是略微缓和了。 紧接着,墨珣就听到了宣和帝夸奖锦硕王的声音。 说“锦硕王不愧为长兄,给弟弟们开了个好头”云云。 墨珣一时间也拿不准宣和帝到底是不是喜欢这个儿子,说这样的话可不就是在给锦硕王招恨吗?! 可是只要冷帝后还稳坐皇贵君的位置,那就代表着宣和帝不会轻易言弃锦硕王了。 墨珣已经能想象到其他的王爷是怎样把锦硕王恨得牙痒痒的了。 在墨珣看来,锦硕王原就是最有希望成为储君的人选,而就宣和帝和皇贵君的感情来看,不管怎么说,这个太子之位也是非锦硕王莫属了。 但宣和帝却迟迟不肯松口,不愿立太子,这才让别的皇子和内命夫们有了别的想法。既然有想法了,那就要行动起来。 只是锦硕王这边的赢面比较大罢了。 如果其他的王爷不是经过考量才选择闭口不言,而是因为还来不及开口就让锦硕王抢了先机,恐怕这个梁子就不小了。 不过,既然要争夺皇位,表面上再怎么兄友弟恭,那背地里都是要打个头破血流的。 亲生父子都有可能反目成仇,更别说这些皇子还不全是从同一个内命夫肚子里出来的呢。 墨珣看似在走神,实则却是在认真倾听太和殿内的声响。 宣和帝在太和殿内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这就宣布要退朝了。 “此事容朕再做思量。退朝之后,丞相、太尉、御史丞、掌院学士都到总理处来。” 宣和帝此言一出,那便是要退朝的意思了。 果不其然,宣和帝这就起身,冲朝臣们随意摆了摆手,“退朝吧。” 被他点到名的几个大臣此次定是要去探讨几位皇子的去留,以及各自的去处。 不过,宣和帝没有点到越国公,确实让墨珣有些意外。依照宣和帝对越国公的态度,越国公应该也是备受倚重的。更何况现在传位诏书还放了一份在越国公手上,这都不算天子近臣,那什么才算? 退朝之后,墨珣便随着其他的同僚一同回到翰林院。他手上的工作还不少,一心二用的事还是少做,否则很可能在公务上出了错,让其他人逮到把柄。 墨珣原先并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甚至有些人还会刻意套他的话,现在想来,怕是因为那封传位诏书的缘故了。 如果说一开始周涛在宣和帝面前搬出墨珣“没有守孝”是因为私人恩怨,那么今年墨珣授官的时候,周涛再次挑起事端,恐怕就不再是这么简单的理由了。 墨珣手中的羊毫在砚上轻轻拨了拨。 只怕是钱丞相在试探宣和帝对越国公的态度。 据越国公所说,宣和帝性情变化极大。而在此之前,捧着宣和帝上位的却是钱丞相。 第517章 宣和帝此次却没有将传位诏书交给钱丞相保管,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准备卸磨杀驴了? 墨珣一直知道宣和帝不喜钱丞相,但钱相作为他的外祖父,想来还是要顾虑一些的…… 墨珣觉得自己还是知道得太少,看来这段时间每日都需要同越国公探讨一番了。 就拿今日早朝宣和帝说要派钦差过去负责灾区的各项工作,除了要先审一身原先的那批人之外,恐怕还要赈灾。 而朝廷时至今日,已经出了十九亿。所以现在,国库还能拿出多少钱和粮,真的很难说。 等到掌院学士从总理处回来,一众翰林便也围了上去探听消息。 墨珣见所有人都动了,也不好再在椅子上坐着,这就跟着走上前去。 此次被派出去赈灾的只有四位王爷,每人各自负责一个流域,并被宣和帝授予种种特权。 任命钦差的圣旨不日即将下发,赈灾意识刻不容缓。 墨珣又听了掌院学士说起了三公在总理处提出的建议:钦差到地方上之后,先安抚灾民,开仓赈灾;而后便开始查朝廷拨款的流向,核对账簿,每一笔银钱都要仔细查对;将原先负责的官员关押起来,再查事件记录册;鼓励富绅捐款捐物,朝臣们应当以身作则;专人专管,赈灾所用物资需得分开管理…… 等到人群散了之后,墨珣这就想起了林家作为皇商,除了主动捐款之外,说不准也要派人到灾区去。 他与林醉才成亲没多久,而林醉当时的嫁妆自是至今都为人称道……如果不是越国公任职御史副丞,墨珣真怕自己会让人参上一本。 国家容许皇商的存在,那也是因为在某些时候需要用上他们。 现在就是要皇商们出力的大好时机了,国库空虚,宣和帝宣布开仓赈灾,当然也不可能将粮仓全部搬空…… 所以,此次,林家要捐款,那出的钱恐怕是少不了了。 第211章 至于林家究竟要捐多少银两,不管怎么说都是林家的私事,就算墨珣娶了林家的儿子,那也不代表他就具备了过问林家私事的权利。 墨珣查过年史,也知道这样的大灾并非绝无仅有,以往也有过先例,只是每一次的情况都有些不同,不可照搬硬套罢了。想来林家作为皇商也不是一两年了,应该也不至于还要墨珣操心的地步。 下了衙之后,墨珣随越国公一同回府,而今日墨珣的外祖父一家倒是没有过来,越国公在饭桌上说起话来顾虑也就没那么多的顾虑了。 越国公府用饭原先就是畅所欲言的,后来随着家里人口日渐增多,有些话他说得也就少了。 伦沄岚不管怎么说都是墨珣的亲爹,只要他本分一些,有些话让他多听一听倒也没什么坏处。更何况墨珣现在也在京里做了官,伦沄岚身为孺人的架子也该端起来了,出了门总不好丢了墨珣的面子。 而林醉,本身就生在官家,从小又在京里长大,很多事应该比伦沄岚还清楚些。不过,也因为他祖父在京里做官,越国公谈及朝廷上的事的时候也得先想想能不能再这个时候说出来。 “皇上今天说是要让各地先捐款捐物,把这个难关渡过去再说。” 越国公还在回府的马车上就已经在跟墨珣说这件事了。 “掌院学士从总理处回来的时候提到过,皇上此次安排了四个王爷带着物资到灾区救灾。” “像王爷这样,做最后决策的人最好不要去太多,不然到时候意见出现分歧反倒难办。” 每个人负责各自的地方,省得到时候还要互相扯皮。 “如果说觉得德音王年岁不够,那周行王不是已经娶了正妃了吗?”在很多人看来,娶了夫郎就意味着成人了,自然也能担负起应负的责任。 “皇上应该有他自己的考量吧。” 今日退朝之后,宣和帝也并未让越国公一同到总理处协商,所以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恐怕也就只有在场的人知道了。御史丞虽然回到御史台之后有复述,但终归是不可能逐字逐句一一传达的。 “大概什么时候会安排出发?” “尽快吧。” 地方上的奏折当然如果雪花一样一直朝着京里飘,就越国公看来,宣和帝拨了这么多钱,如果全用在了防洪工程上,恐怕也不会出现现在的状况了。所以此次钦差到了地方上之后还要查每一笔钱的流向,如果出现有账实不符的地方就要多加注意了。 等过了府上了饭桌,越国公同墨珣的对话也都还没有停下。 两人说着说着,墨珣这就提到了同越国公说起了“查账”的事。“我这段时间在翰林院,也正巧翻阅了一下年史,此次皇上已经拨款了十九亿,却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了。” 主要也是因为早前的农业与商业发展并没有这么快,再加上早期国家南征北战,耗资也多,国家财政收入不足自然也就拨不出钱来了。 越国公闻言,点点头,墨珣所言不假。“正是因为这两次拨款数额巨大,却没能达到预期的结果,这才使人怀疑。” 就别说宣和帝了,这就算换成是一个普通的百姓都会觉得难以置信吧?! “人心不足蛇吞象。” 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因为他们贪得无厌,但凡每人少贪一点也不至于会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然而事实上却完全相反,大多数人都觉得——你贪我也贪,谁多贪一文,那我就要多一两。 第518章 而且此次宣和帝派几个王爷去,恐怕会斟酌再三,到时候每个王爷为了在宣和帝面前显示自己的能干,恐怕拼死也会拉出两头“肥羊”来“祭天”了。 照墨珣来看,宣和帝在人员安排的部署上恐怕还会刻意避开各位王爷的同一派系。到时候真正闹起来,那才叫一个好看呢。 宣和帝虽说脾气不定,但作为皇帝倒还算是称职。 “你们林家这次也要派人去吧?”越国公说着说着,这就转而看向林醉,问起了林家的安排。 林醉只用了一天就完全适应了越国公府在饭桌上的“规矩”。毕竟在越国公府里,越国公就是“规矩”。而林醉如果还像在林家那样在饭桌上安安静静,恐怕还会令这些长辈们不喜。 “是,应该会派几个管事随着四位王爷一同前往灾区。”林醉刚才也听到了越国公同墨珣的谈话,知道这次会有四位王爷运送赈灾的物资和银钱到灾区。那么按照林家以往协助赈灾的惯例,那就是要派管事的亲自跟到灾区去了。除了保证赈灾所用粮食和银两的准确无误送达,也是需要在灾区宣扬一下林家。 越国公这就点了点头,倒也不再往下细问了。毕竟在越国公看来,林醉虽然是林家人,但不管怎么说,都只是个哥儿,并不需要继承家业,所以对于林家商业上的运作恐怕也并不清楚。 哥儿反正都是要嫁人的,林家不可能把偌大的家业都给他,而嫁了人之后林醉也不需要在外经商,学那些用处也不大。 “随行人员不知道会怎么安排。”墨意随口说了一句,却也不觉得这是个什么大问题。反正是王爷带头,随行也就是听指挥罢了。 “这就看皇上是怎么想的了。”越国公今天没到总理处,自然也就不知道宣和帝是以怎样的表情和语气再跟三公以及翰林掌院说的了。 墨珣也就不再问了,反正宣和帝怎么想,要么明天,最迟不过后天,他们就能见分晓了。 因为在晚饭的时候已经同越国公聊过了一些,等到用完了之后,墨珣便也没有再缠着越国公,反而说要同林醉一起到外头走走,顺便消消食。 墨珣本来是想让林醉继续写《修真入门》,趁早步入修真的行列,这才好立个天劫誓,省得墨珣整日都提心吊胆。 但是,也不急在这一个、半个时辰了。 林醉自然不会开口拒绝墨珣,这就让洛池、洛涧检查了一下他的妆容。 墨珣在一旁看着洛涧似是在帮林醉整理衣摆,一句“已经很好看了”便脱口而出。 待这话一经说完,墨珣立刻懊恼起来,只当那句话并不是自己说的,这就若无其事地迈步走了出去。 林醉倒是没说什么,但洛涧就凑到林醉耳边小声说道:“夫人,姑爷夸您好看呢!” 林醉闻言,“嗯”了一声,却也瞥了洛涧一眼,这就跟上了墨珣的步子。 洛涧一时也拿不准林醉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这就看向了洛池。 洛池也是给了他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便也跟了上去。 洛涧追了上去,但其间却一直在想林醉的眼神。而且,他也实在想不通,夫人与姑爷一直没有圆房,究竟是为了什么。 以前她们还没成亲的时候,洛涧就已经能觉察到姑爷对夫人明显就是不同的,而夫人对姑爷当然也格外不一样。姑爷送夫人的东西,夫人都是要反复看过的! 明明两人感情就非同一般,怎么就…… 洛涧在后头看着两人的背影,也觉得他们站在一起确实是令人觉得赏心悦目。 墨珣本就没什么事,纯粹是为了让林醉消消食,待会儿好让他到书房里写字的。 只是两人毫无交流,这么在街上干走着恐怕有些不妥。 “夫人可有什么需要采买的?”墨珣也不是没有见过哥儿逛街,那一逛起来基本是很难会觉得累的。 墨珣觉得他们竟然有这样的毅力,应该是做什么事都很容易成功才对。他对林醉很快能够掌握《修真入门》真的很有信心! 林醉摇摇头,“这倒没有,夫君可是要买些什么东西?” 两人的这个对话就有些尴尬了。 墨珣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确实不对劲,但他一面对林醉就会不自觉地口不择言,为避免自己再说出什么古怪的话来,墨珣也只得选择闭嘴了。 墨珣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但是林醉这样老是慢他一步却让莫名有些烦躁。 或许是因为墨珣的烦躁太过明显,林醉在后头便也能感觉到了。 “夫君?” “嗯?” 林醉有心想问,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墨珣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林醉在此开口,这就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林醉伸出了手,“手给我。” 林醉愣了愣,倒也很快回过神来,牵住了墨珣的手。 墨珣这就轻轻握了握,但看到林醉略显讷讷的表情,还是禁不住张口道:“刚才看不见你。” 林醉和洛池、洛涧以及怀山全跟在后头而且也没人说话,墨珣在前面走,那感觉就像是今天就他一个人出门了似的。 他每走上一段就需要仔细感觉身后究竟有没有人,这就很累了。 林醉只觉得脸上一热,这就回握了墨珣一下。“那就有劳夫君了。” 墨珣看着林醉有些古怪的神情,只觉着心下一颤。他真心地希望林醉能在让他死的时候,稍微痛快一点…… 第519章 第212章 两人手牵着手在路上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墨珣便提议要回府了。本来两人也没有别的事,时间差不多了正好就回去让林醉“抄书”。 他们本来走得也慢,再加上墨珣又刻意以越国公府为中心在绕圈,所以现在要回去也不算太远。 墨珣在这消食的一路上都没好意思跟林醉提回去抄书的事,林醉也不问,就像是无论墨珣让他做什么都会得到一个“好”字。 回到了栖桐院,墨珣便开口问道:“夫人待会儿可有什么别的安排?” “这倒没有,可是夫君有事?” 墨珣听到林醉这么问,确实是有那么点儿不好开口的意思。 林醉见墨珣这般欲言又止,只以为是什么难事,这就笑道:“夫君但说无妨。” “上次让夫人写的秘籍还没写完呢。”墨珣此时说话倒是贴近了些。 尽管上一次洛池、洛涧都在场,而且也是由洛池给林醉研的墨,但“秘籍”什么的,墨珣可没有在洛池、洛涧面前提。 眼看着林醉眉头微蹙,似是张口要说点什么,墨珣赶忙补上一句,“一天学一点,挺快的。” 墨珣说着说着就开始唾弃起自己来——想他九渊元君在徽泽大陆的时候都是别人求着要拜他为师的,而入了师门的那些哪还需要他这么哄?爱学就学,不爱学赶紧滚蛋,好给别人腾个空儿…… “好。” 其实林醉今天本来是要对一下自己嫁妆里头那些庄子上的账,但墨珣既然这么说了,他明日白天再弄那些也来得及。 墨珣见林醉答应得爽快,当即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因为这回是在夜里,墨珣也不好让林醉就着蜡烛写太多的字,只是将之前的那章补完便罢。 “如何?”墨珣小心翼翼地看向林醉,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丝心境动荡的痕迹。 “呃……不,不如何?”林醉其实并不知道墨珣在问什么,但想来应该是问他,看了这个秘籍有没有什么感受之类的。 墨珣了然,这便点点头让林醉去休息了。 刚才墨珣虽然是一边念,一边让林醉写,但他却也时时刻刻在注意林醉的动静。如果林醉稍有感悟的话,墨珣作为一个修真者,自然会有所察觉。 然而林醉一直没什么反应,墨珣问那一句也不过就是在自我安慰罢了。 墨珣自己当年修习这本书的时候都琢磨了将近一年半,林醉这才刚接触了两回,还只是这么一小部分,能有什么领悟才有鬼吧? “夫君还不歇吗?”林醉听墨珣这么说,还以为墨珣有别的事要办,但现在都这么晚了……有事也该天亮再做了吧? “洗个澡,很快。”虽说在石里乡筑基那会儿,墨珣已经将身体里的杂质去除过一次了,但一直没能辟谷,反而导致了那一次像是做了个无用功。而术法无法施展之后,他就只能勤快点洗澡了…… 林醉思索片刻,这就小声问道:“要……一起吗?” “嗯?”墨珣下意识瞳孔一缩,但脸上却并未露出分毫。他抬眼望去,见林醉此时眉宇之间神情淡淡的,似乎刚才那一句话真是墨珣的错觉。 林醉的垂下眼帘,睫毛也跟着颤了颤,“我是问……” “不用。” 看吧,记仇了。墨珣心想。 归根究底也都怪自己,没事当着林醉的面胡咧咧什么,这下又是一个罪状。 墨珣这下眼神都收紧了,虽然脸上是没什么变化,但仔细看,却能看出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你去忙吧。”墨珣想了想:现在这种局面,他也不好开口向林醉解释,干脆就当昨天那句话是自己脑子一抽的胡言乱语,只希望林醉别记太久就是了。 从凡人到飞升,墨珣历时近万年,就算林醉真是前辈、天之骄子,不管怎么说也要上千年,想来这种日常小事,说过也就忘了吧。 墨珣的书房一向是由怀山在收拾,他只觉得自己与林醉之间的相处方式十分怪异——一开始他并不知道林醉是“前辈”,只当是个有悟性的凡人,那样相处起来反倒自然,墨珣甚至还仔细思考过将“师徒”关系演变成“道侣”关系的可行性。但现在再这么想,明显就不妥当了…… 思前想后,还是先敬而……不太远之吧? 墨珣想明白之后,顿时也松了口气,这就冲林醉点了点头,自己朝着外头走了。 墨珣自从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就一直是自己洗澡,虽然以前在徽泽大陆的时候他也用过宗门里的澡堂子,但那会儿大家都是男的,没那么多讲究。 现在不一样了,要来伺候他洗澡的都是哥儿!尽管他一直觉得哥儿和汉子在很大程度上是差不多的,然而别人并不这么觉得。 而哥儿,在墨珣心中也是有所划分的。比如虽然同是小厮,但青松、雪松明显就和别的小厮不一样。 早在之前,青松、雪松还没出嫁的时候,墨珣的事都是由他俩负责,而且他俩也是从小看着墨珣长大的,墨珣当然不觉得他俩看自己的眼神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但是自从青松、雪松嫁了人之后就截然不同了——他当时还住在馥兰院,青松、雪松走了之后,换成了孟夏、繁霜去伺候伦沄岚,或许是因为那段时间没有了青松、雪松的管束,墨珣总觉得整个馥兰院的小厮都有些……躁动。 第520章 最明显的就是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窜出人来问安。 明明他还刻意避开了,专门挑了没人的地方走。 对墨珣来说,哥儿和汉子真是太相似了,所以面对那种“暗送秋波”,墨珣当然是全身一个激灵。 洗澡这种事,还是一个人好了。 林醉就连一开始跟他躺在同一张床上单纯聊天,都像是要去了半条命,更不要说还一起洗澡了……到时候万一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那墨珣恐怕真要悔不当初了。 大概是——日后飞升上界的自己,会想要掐死这个“调戏”前辈的自己吧。 怀山本来是要将书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之后,再去寻少爷的,但他刚要动手,便听到洛涧说了声,“怀山哥,这里让我来收拾就行了,你赶紧跟着姑爷去吧。” 怀山定定地看着洛涧,在心里思考着洛涧这个建议的可行性。少爷不喜欢身边跟人,他也是少爷勉为其难才留下的,有时候一个人要忙里忙外,当真是分身乏术。就像现在,他明知道少爷要洗澡了,却也赶不及去吩咐下人给少爷上洗澡水…… 怀山见刚才少夫人也没动桌上什么东西,只是归个位应当不难,这就对着洛涧点点头,“那就有劳了。” 洛涧立刻笑了起来。 怀山又对林醉说了一声,这才快步走出门去。 林醉站在墨珣书房里没有动作,也不像是要走的样子。 刚才洛池站在夫人身边研墨,洛涧则在外间沏茶送水,所以夫人与姑爷的对话,洛池其实是听得一清二楚的。夫人与姑爷既然已经成了亲,洗个鸳鸳浴那也是夫夫之间的情趣嘛,怎么姑爷会露出那样一脸……宛如见鬼的表情。 洛池本想开口安慰一下夫人,但也知道这个时候装作没听见反而更好些。 洛涧当然不知道洛池心中所想,他将林醉用过的毛笔在笔洗中弄干净之后就挂在了笔架上,而林醉写好的字也已经干了,这就让洛涧与之前的那部分放在一起。 林醉是真的拿不准墨珣心中在想什么。 明明今天两人之间的氛围一直都很好…… 洛涧将东西都收完了,还见着林醉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这就上前询问:“夫人,要安排洗漱吗?” “好。” 洛涧当即松了口气,他就担心待会儿姑爷都洗完了,到屋里还要等夫人。这几天他和洛池也是被崔姆爹训来训去,直说他俩没规矩,跟着夫人嫁过来之后还是毛毛躁躁的性子,会丢了林府的脸面,云云。万一今晚夫人让姑爷在屋里等,被崔姆爹知道了,又不知道那满嘴的唾沫星子要喷多高了。 墨珣回到歇室的时候,洛池、洛涧还在给林醉绞头发。 见到墨珣进来,洛池、洛涧赶忙放下手中的棉布这就要向墨珣行礼。墨珣摆摆手,将他们放下的棉布拿在手里,这就让洛池和洛涧先出去了。 洛池、洛涧一看墨珣的动作就知道他是要帮夫人擦头发,但这个怎么说都……不大合适吧? “这……”洛池本想说这种事就让他和洛涧来做就可以了,但他飞快地朝着夫人看了一眼,只见林醉的眼睛缓慢地冲自己眨了一下,这就拉上洛涧,立刻转了话锋,“奴才告退。” 林醉本要起身,但让墨珣按实了,便也只得继续坐在塌上。 墨珣坐到了林醉身后,拿着棉布这就开始为林醉擦头发。 林醉今日大概擦了头油,墨珣这时挨得近了,只觉得闻起来有点儿梅子的味道。清清淡淡,却又不让人不觉得寡。 林醉又坐了一会儿,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墨珣托起了他的头发,正笨手笨脚地在上面擦着。 “夫君是不是嫌我?”林醉此时背对着墨珣,却也没有阻止墨珣的动作。 墨珣诧异地抬眼,“怎么这么说?没有的事。” 林醉噤声。 墨珣等了一会儿,只觉得林醉好像在生闷气似的,这就把林醉的头发一撩,靠了过去,“是因为洗澡的事?” 是,也不是。 林醉还是没吭声,而墨珣带着刚刚沐浴过后的清爽这就靠了过来。林醉一直以来体温都偏低,可偏偏墨珣身上热烘烘的,只这么稍稍靠近了些,林醉就已经觉得自己的后背也跟着暖了起来。 “我一直是一个人洗的。”墨珣低声在林醉耳边解释道。 太别扭了,墨珣能跟师兄弟们用一个澡堂、一个浴池,却没办法想象自己跟师姐们一个澡堂是什么场景…… “这点你随便问谁都能知道。” “可是……你昨天……” “我昨天不也说了,‘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墨珣等了等,见林醉没有接腔,这就干脆起身坐到了林醉的面前,一本正经地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我怎么会嫌?” 墨珣此言非虚,说出来的话自然是坚定又直白。 林醉指尖颤了颤,最终却敌不过墨珣的灼灼视线,只得在墨珣的注视下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墨珣见状,当即松了口气,“好了,不要胡思乱想。”这么说着,他又伸手去摸了摸林醉的头发,见已经干了,这就开口对林醉说道:“可以睡了。” 第213章 宣和帝这边速度极快,只是刚刚安排定下由四个王爷到灾区去慰问民众,隔日便连随行的官兵、将士也全都定好了。 第521章 除了几位王爷自己本身用惯了的人以及亲信之外,余下的就全都由宣和帝指派。 墨珣在听到别的同僚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稍微注意了一下。 据闻,赈灾的款项还没到位,但派人前往灾区却是刻不容缓。所以几位王爷需得日夜兼程,领了圣旨之后便轻装上阵,率先抵达灾区安抚民心。等到所筹集的赈灾物资备齐了之后,再由其他的将领们送往灾区。 圣旨刚下,几位王爷领了圣旨之后立刻启程离京。 因为宣和帝发动朝臣和百姓向灾区捐款捐物,所以这段时间,京中无人再敢铺张浪费。像一些酒楼、戏院的生意也都大不如前。尤其是一些朝廷的官员,为了避免被御史抓住把柄,更是人人自危,当真是一派廉洁奉公的场景。 宣和帝与皇贵君以身作则,先行缩减开支,将所节约出来的银两全数捐给了灾区。 如此一来,朝臣们也“自愿”削减俸禄,权当是为赈灾出自己的一份力。 墨珣每日都能够从越国公口中听到一些关于灾区的情况。尽管王爷们早早就出发了,但是他们前往灾区的一路上暴雨不断,再加上一路上又有灾民不断地涌入昌州,这就使得他们行进的过程变得极度的缓慢。 墨珣在进宫、回府的路上经常能看到处巡逻的身影。若说以往京里也有人巡逻,但却没有现在这么频繁。比起逢年过节来说,无论是巡逻士兵的数量,还是巡逻次数都有所增加。 越国公见墨珣揭开车窗帘往外看,这就开口向墨珣解释道。“灾民已经涌入昌州了。” 整个昌州近日来也都是阴雨天气,晚上用过了晚饭之后,墨珣自然也不会再叫林醉到外头消食了。 “针对这些进入昌州的灾民,皇上可有什么计划?”墨珣听到越国公这么说,就将车窗帘放开,不在朝外看了。 宣和帝不可能对这些灾民完全置之不理,而灾民们这样大量的涌入,必定会影响到原先昌州百姓的日常生活。这么多人的衣食住行都要另外安排妥当,否则的话,很容易使犯罪率上升。 “这个应该是还在探讨阶段。”越国公也不过是今天才刚刚接到昌州总兵的奏折,怀阳府尹直接就加强了京中戒备,避免有些叛党分子会混迹在灾民之中,趁机涌入京城。 墨珣显然没有脑子不清醒到去指责朝臣们的办事效率太低,只是听着外头行人与巡逻的官兵踏在地面上的雨水里发出的声响皱起了眉头。本来像这样的连绵不断的雨,就很容易让人心烦,而现在真正需要他们烦忧的事情确实是不少。 灾民既然到了昌州,那么昌州就不可能不接纳。 如果要接收灾民,怎么接收?把人安置在哪里?……这些都是根本就回避不了的问题。 而且,如果宣和帝动作不快一点的话,恐怕墨珣现在正在思考的这些事情就会由灾民来替他们作出决定了。 “你可有什么想法?”越国公见墨珣忧心重重的样子,也知道他是在担心这些灾民给京里带来一些不利的影响。 如果今天问这个问题的人不是越国公的话,墨珣恐怕都不会回答。“是该控制一下了。” 墨珣说的不单单只是控制流入京城的灾民的人数,还有这些人所带来的种种后遗症——传染病、暴|乱等等。 而且京城乃是要地,就算宣和帝再怎么爱民如子,也不可能会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 “昌州总兵递奏折的时候就有提到过,他已经下令要求各个城门口严格控制每日进出人员的数量。” 墨珣点点头,“洪水之后怕有疫病,是该准备起来了。” 现在应该脑子稍微清醒点的人都不会再任意出城了吧。 越国公“嗯”了一声,墨珣会想到这些并不代表别人想不到,关于疫病一事,早就已经筹备下去了,像这次发放到灾区的物资里就不乏有一些药材。 墨珣只是个从六品的修撰,目前主要负责的也就是编修年史,对于这次灾情,他所能做的无非也就是捐款罢了。不说他以前没有参与过这种决策,就算他参与过,他现在的职位和身份也不允许他做出额外的举动。 哪怕墨珣有这个能力,他也不敢贸然使用。他有办法以一句“看书学的”搪塞过越国公,恐怕不大能应付得了其他人。越国公自是觉得墨珣是自家人,不欲多问,可别人哪会在意这个,怕不是就像那个周涛一样要将墨珣查个底朝天。 墨珣有很多顾虑都无法直接同越国公说明,就像是现在一样。然而越国公却并没有要就此放过墨珣,反而又拉着他继续往下说。 墨珣在翰林院所能得到的消息太少,而越国公也不瞒着,只要墨珣说着说着,稍稍有些迟疑,那越国公就会立刻将墨珣不了解的情况说与他听。 除却一些真的不能提的事,越国公甚至连各个皇子之间的阴私也都对墨珣讲了一番。以前他也提过前朝的事,却并没有说得这么详细,但随着几位皇子渐渐长大,暗地里争权夺势愈发严峻,一些背后的关系虽说错综复杂,但却并非无迹可寻。 墨珣知道越国公是在引导着自己主动去思考朝中的利害关系,这就跟他教林醉修仙,却只让林醉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而并不直接告诉他该如何如何。 第一批到赈灾款项很快就到位并由官兵押送,但与此同时,涌入昌州的灾民也在逐渐增加。甚至还发生了灾民与官兵起冲突的事件。 第522章 墨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觉得奇怪,恐怕连宣和帝也早就料到。只是现在局势尚在可控的范围,宣和帝便也并没有另外派兵镇压。 只是,想来城中原先居住着的百姓恐怕会不胜其扰。 墨珣听到这些消息之后没几天,怀阳城便迎来了第一批灾民,而怀阳府尹的意思则是不要放他们进城,只安排官兵在城外随意搭上几排简陋的棚屋以供灾民们居住。 当然,怀阳府尹的话也遭到了不少朝臣的反对。但最终却没人能够担保,如若他们将这一批灾民放了进来,后续不会出现烧杀抢掠这样的麻烦事。如果只是挨家挨户乞讨那便也罢了,万一灾民起了逆反心理,到时候也就只能派兵镇压了。 如此一来,反倒是违背了宣和帝的初衷。 两边持反对意见的朝臣争执了一番,处中立的臣子们自然是静观其变。墨珣自不必说,站在大殿外头,也没有他能够发言的机会,只听得一众朝臣们“你方唱罢,我登场”。 最终宣和帝还是同意了蔡炎恩的提议,只派人到城外去协助灾民们搭建临时房屋。 墨珣出宫回府之后,便听得赵泽林同伦沄岚和林醉说要到城外去施粥。 “大名翁主提的头,这就来问过我了。”赵泽林这般解释。 大名翁主作为内命夫,又是皇室的人,再加上他又不是身居后宫,得以在宫外行走,自然是要有皇室的威仪,也要成为京中其他的命夫们的楷模。 越国公当即了然,这便也点了点头。“翁主那边要出多少粮?” 这些可都要打听好,不能越过了大名翁主才是。 越国公府这边虽然要出三个人,但赵泽林、伦沄岚与林醉只能算作一户,自然不能一人出一份。而且此次既然是大名翁主先行提出,其他人怎么也都得给大名翁主这个面子。 “这个我倒是没细问,不过我听翁主的意思,好像是太皇贵君授意的。” “那恐怕就是不限量了。”越国公一听到“施粥”一事还是太皇贵君的意思,那应当就越不过了。“看看别家出多少,我们跟人家差不多就是了。” “这是自然。” “爷爷和爹爹都要到场吗?”应该有些人家只出粮没出人吧? “对,林醉也一起。” 墨珣点头应了。 在这个时候“施粥”,确实不失为一种很好的方法——流民、灾民作乱,无非就是日子过不下去,生不如死,倒不如豁出去搏上一把……但朝廷若是能够给他们提供食宿,等到这场水灾过了之后,他们便又能回到原来的地方生活,自然也就不需要铤而走险了。 再加上,由大名翁主牵头,那也就给百姓营造出了一种“皇家也是想尽办法在帮助他们”的念头。如果大名翁主和其他的一些品阶较高的命夫愿意亲力亲为,保证这些粥的正常供应,等到洪水退去,灾民们必定会感恩戴德。 “施粥”一事既是大名翁主提的,那么赵泽林自然也就不能避开,再加上墨珣与林醉的亲事也是寻了大名翁主保的媒,这下两家也就有了往来,赵泽林如何能不应? 等到用过了晚饭,墨珣便也在私下里同林醉提了一声“注意安全”。 “好。”林醉也不问墨珣这是什么意思,只是轻声应了。他以前随着家中长辈四处去过,自然也随着长辈们施过粥,大多数的流民都是对于施粥的人都是心怀感恩的。林醉以前也被人夸奖过,说是菩萨心肠、心地善良什么…… 但,也确实不乏有那等无赖之人。 只是,虽说只是施粥,但一旁也有家丁看守,总不致于让施粥的粥棚出了什么岔子。 更何况,此次又有大名翁主在,还是太皇贵君授意,必定会派官兵,也不需要太过担忧。 林醉本是想着应下就算了,但墨珣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反倒让自己禁不住开口向他解释了一番。 “我担心你。” 哥儿和汉子在体型上也是有些差距的,哥儿一般都长得娇小些。林醉虽然高,却也不过只是颀长罢了,说到底还是弱。如果他炼了气,那就完全不同了——打不过可以跑,跑起来,一般人还追不上。 “劳烦夫君挂心了。” 林醉的表情恬静而祥和,这般微微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此时整个世界都跟着亮了起来。 第214章 “施粥”的事既然越国公都没有反对,墨珣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他虽然是心中有些担心,但毕竟去的人又不只是林醉一个,再加上林醉所言确实也有一定的道理——既然会有官兵守护,那想来应该是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才对。而且,从越国公的态度之中,墨珣也能看得出施粥的事应该也是赵泽林之前经常在做的。 宣和帝也知道大名翁主要带着京里的命夫到城外施粥的事,在大殿上就夸了大名翁主一番,还声称翁主此举乃吾辈之楷模……说着说着,宣和帝又把话绕回了向灾区捐款、捐物上了。宣和帝的意思很明确,无非就是大名翁主身为一个哥儿,尚且愿意为流民出自己的一份力,那么满朝文武自然不能落在其后。 墨珣听到宣和帝这么说,倒也不觉有异。本来,朝廷拨款十九亿,已经是非常大的一笔款项了,但是最终却还是导致了现在百姓流离失所的局面。墨珣虽然人并不在户部,但他手中毕竟握着许多材料,只要他有心去查,那么只消稍稍估算一下就能大概估算出现在国库之中尚存有多少银两。 第523章 如果此次王爷们到了地方上真的能抓出“肥羊”的话,那么国库好歹还能缓上一口气。万一什么都查不出来,到时候恐怕连水灾之后减租、减税都很难施行了。 本来第一次宣和帝要求大臣们捐钱、“自愿”削减俸禄的时候,大臣们还不觉得有什么。大家都当官这么多年了,手头如果没点银钱,如何度日?只是这一次宣和帝再提时,便也没人再先行开口抢这个所谓的“头功”了。 宣和帝等了等,自是没能等到大臣们大义凛然的声音,这就难免面露不悦起来。 朝臣们当然知道宣和帝想听什么,但是捐款一次、两次还行,可赈灾本来就是个无底洞,只要雨水不停,那他们捐的那点钱哪还能填得了这么大的空缺?! 就算此次的最终结果,还是要让朝臣们掏钱,但他们也要让宣和帝知道一下他们对这件事情的态度——不能老是因为国库空虚,就硬要让他们掏钱吧?!他们也是要养家糊口,削减俸禄不说,还要他们额外拿钱出来,这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 墨珣的俸禄是按月发放,与此同时,等到了像越国公那个级别,府上的添个小厮啊,家丁什么的,那费用也都是由国家财政拨款的。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些事,等到领取俸禄那会儿,听到户部的人在核对他的俸禄金额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当官有这么多福利。心中暗道:不怪乎有那么多人削尖了头也要往官场上挤。 除了下人的费用由国家负责之外,有的时候户部还会给他们这些在京城做官的人发一些粮食,有时候是米,有的时候是肉,或者是以各种名义发放的补贴、布匹一类的东西。 总之,对于一个家庭,如果家中有人做了官,那就真的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原先墨珣还在石里乡时,因为年纪太小,银钱也不过手,所以他对这里的“钱”没什么概念。后来参加完了府试,墨珣想请住在同一间客栈的考生吃顿饭,都还要先问过阿莱……而他第一次遇上林醉那次,跟到了鎏语斋去给伦沄岚买首饰,也因为阿莱说价格太高才空手而归。 到了现在,墨珣有了月俸,也知道当了官确实是能拿不少钱。 翰林院,虽然一直以来被说成是个清贵衙门,那也不过是翰林院的官员比起其他衙门来说品阶低了些,但若是要跟同一品阶的来比,自是差不到哪里去的。 宣和帝与朝臣们僵持了一段时间,见确实没人要站出来缓解这个尴尬场面,当即面色不虞地沉声道:“怎么?真的满朝文武竟然真的连哥儿都比不得吗?!” 此时倒是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命夫去施粥,掏的还不是我家的米。” 此人虽然只是含糊地念叨了一句,却碍不住墨珣听力好,这就将对方的咕哝听了个真切。 墨珣原先还在注意着太和殿内的动静,毕竟在早朝这种关键时刻鲜少会有人多话,却乍一下听到这个嘟囔,险些笑出声来。只是现在场合不对,而且宣和帝也似乎正在气头上,他当然只能绷着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最后这次的早朝也还是以朝臣们的妥协散场,而散朝之后,墨珣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讨论水灾和“哭穷”的声音。 墨珣住在越国公府,虽说月俸是由他去领,但他领回了府里,也就是交给赵泽林罢了。 伦沄岚成了孺人之后也有自己的俸禄,而墨珣的俸禄也是同他商议了之后,才定下来要交给赵泽林的。 越国公府自是由赵泽林掌家,墨珣与伦沄岚吃住都在越国公府,交钱也是应该的。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伦沄岚同赵泽林非亲非故,这么大喇喇地住在越国公府未免也太不妥当了。 而赵泽林虽然时常将伦沄岚带在身边,也教他管家,但却也不可能将整个越国公府交给伦沄岚来管。 更何况,墨珣与伦沄岚的吃穿用度、日常开销全都出自越国公府,赵泽林还会按月给伦沄岚与墨珣一些月例。 尽管墨珣觉得自己平日不怎么需要花钱,其实那也不过是建立在一应生活琐碎都有人操持的份上,如果真的全都由他自己来办,恐怕还真是难为了。 现在墨珣已经成亲,也有了官身,但毕竟没有搬出去,还是住在越国公府里,俸禄就自然还是交给赵泽林代为保管。每个月的俸禄都是按时发放的,上一次宣和帝鼓励朝臣们捐款的时候,就已经宣布要将他们扣下他们半年的俸禄以充当赈灾之用,所以在这接下来的半年时间,墨珣应该都不再需要跟户部的人打交道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朝臣们今天才会丝毫不响应宣和帝的号召。毕竟宣和帝已经扣下了他们接下来整整半年的俸禄,现在却还要他们从家中再掏出钱来…… 墨珣本来还没想到俸禄的事,但今天宣和帝既然又提起了“捐款”,墨珣与越国公一起回府之后,便也主动向赵泽林提起这件事。 虽说越国公也在朝为官,这个“扣俸禄”和“捐款”的事,越国公当然也逃不掉。不过越国公是越国公,墨珣是墨珣,总不能越国公跟赵泽林说了,他就一声不吭吧? 等越国公先跟赵泽林开过了口之后,墨珣这才接着往下说:“今日皇上借‘大名翁主要到城外施粥’一事想让朝臣们再捐一些银两。” 赵泽林倒没针对宣和帝的这番举动发表什么言论,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这次我们越国公服要捐多少银两?” 第524章 “赶明儿我去打听打听其他大人捐了多少,墨珣也去问问你二舅和翰林院的其他同僚。”这事儿他也不好自作主张,万一几个一品的捐的钱参差不齐,反倒让宣和帝有理由再问朝臣们要钱。 “是。”墨珣立刻就明白了越国公的意思。 不过俸禄的事,墨珣想着还有半年呢,还是等半年之后再说吧。其实是墨珣也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跟林醉解释——他现在娶了林醉,说起来也该将俸禄交给林醉来管。可他这些年来一直花的是越国公的钱,就连娶林醉用的聘礼也大都是由赵泽林安排的……就这点来说,墨珣现在的这点儿俸禄其实还还不上。 可万一林醉心里有什么想法就不好了。 墨珣并不知道赵泽林有没有给林醉月例,但如果林醉现在嫁给了他,反而还需要从自己的嫁妆里掏钱来花,那确实是不应该了。 林家虽说有钱,而林醉的嫁妆颇丰,但这些都不是墨珣不给林醉月例的理由。 越国公让墨珣去问伦沄岳,却也不急在今晚去问,更何况越国公自己也要等明日上早朝之前再跟同僚打听,又不是连夜拜访。如此一来,等晚饭过后,墨珣倒也有时间同林醉闲聊了。 “今天施粥如何?”墨珣一方面是想问问林醉自我感觉,另一方面就是想要打探一下这次这些进了昌州的灾民的情况。 林醉沉思了片刻,这就答道:“井然有序。” “大家都很守规矩,没人插队、闹事。此次有大名翁主坐镇,又有府尹大人的鼎力支持,倒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林醉向墨珣形容了一下大多数灾民的长相,大都面黄肌瘦、形如枯槁,精神面貌很差,衣着褴褛。连是个什么料子都敲不出来,就更别说褪色了。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林醉瞧着他们今日前来领粥时穿的那身衣服恐怕是挨不过这个冬天了。 而且,有好些人今日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心里难受。有些汉子甚至佝偻着身子,再也瞧不出原先高大的样子了。 这些日子他在越国公府上自然也听了墨珣同越国公在饭桌上聊了一些。知道这次皇上给灾区已经给灾区拨了整整十九亿的银两,可是防洪工程却还是被洪水击垮了。从墨珣与越国公的话语里,林醉倒也琢磨出了一些,不外乎就是皇上怀疑有人贪污了这笔原本应该用来防洪筑堤的钱。如果真的是有人贪污,造成了这些百姓的流离失所,那就真是太过猪狗不如了! 今天那些流民排着队端着碗朝着自己颤抖地伸出手的时候,林醉不知怎么就觉得心里一酸。尤其是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害怕被拒绝的神情,那根本就不是在等他们派粥,简直就像是在十分难为情地问他讨要一样。 “大都是?”墨珣从林醉的话语里觉出了一些用词,这就细问了一句。 “呃……对,倒是有那么几个骨骼大些的汉子,看起来也挺强壮的。” 林醉这么说着,似又想起了什么,“今日也有灾民到我们面前来问,问是府上还要不要人,说他们从莱州逃难过来的,那边的家已经没有了。” “说是签了卖身契也可以,就想讨口饭吃。” 林醉这般又多补充了一句,无非就是想探探墨珣的口风。 墨珣一看他小心翼翼地询问,便知他心中所想。然而就算越国公府真的要人,却也不能从这些流民之中挑选。万一由越国公府开了这个先例,那么之后便会有更多的灾民请求进入怀阳城了。 林醉看墨珣不应,又说了句,“我瞧着身体还行,应该是能做活的。”其实越国公府也不缺干体力活的人,但“灾民”、“流民”就是给人一种身体不好的形象,他这样多说两句,说不准…… “夫人觉得他们身体还行?” 墨珣眉头一皱,只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呢。按理说,这个洪水已经持续了有好几个月了,而且这些灾民从莱州那边一路跋山涉水过来…… 林醉刚想回答,却忽然也意识到有些古怪——他今日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施粥”上头,而来问工作的也是些衣着破烂的哥儿。但这些哥儿却是来问能否给他家汉子安排个什么活做做…… “如何?夫人可是想起了什么?”墨珣见林醉沉默了下来,立刻知晓林醉已经觉察到了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夫人但说无妨。” “我总觉得有些汉子挺奇怪的,虽然衣服是破旧了些,但精气神却完全与其他的流民不同。” “你今天施粥是一直跟爷爷在一处吗?”墨珣倒是觉得,如果林醉能察觉到,那么赵泽林应该也有所察觉了才是。 “各家有各家的粥棚,先头刚开始的时候是由几个品阶比较高的命夫牵头施粥,后来时间一长……应该是身体受不住了,这才换了家中小辈上场。” “所以,来问你要活干的,也是后来才来问的?” 林醉点头,“确是如此,当时几位长辈也都不在场了,才有几个哥儿凑过来问的。” 第215章 难道是专门挑了年轻的哥儿来问? 墨珣从林醉的话里觉出了不一样的意味,但却也不敢就此妄下定论。 “夫人明日可还要到城外施粥?” “要的。”林醉点头。 “既然如此,明日你同爷爷出城的时候,就顺道把这件事跟爷爷提一下吧。” 第525章 墨珣明日还要进宫,自然不可能跟着林醉到城外去瞧那些个灾民。他让林醉将这件事告诉赵泽林,倒也不是信不过林醉的眼光,而是人生阅历这种东西,对于一些经常呆在家里的哥儿来说,没个十年八载,恐怕很难能看出点什么不一样的来。 虽然林醉以往也有过几次外出远行的经历,但想来那也大都是跟家中长辈一起,或是都已经有人为他打点清楚了…… 而且,就刚才那会儿,墨珣从自己与林醉的这一番对话来看,他甚至有些怀疑林醉很有可能是被自己误导了。 正是因为墨珣觉得可疑,这就多问了林醉几句,林醉被自己影响,便也跟着觉得不对。 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所以这件事在墨珣看来,还是应该先让赵泽林知道一下。 如果没有异常,那再好不过。万一真有,就不说什么大功一件了,只希望不要又平白添了什么事端才好。 墨珣这般想着,当下看了林醉一眼。 林醉见墨珣的表情不似作伪,这便又仔细思考起那几个汉子的异样来。他本是想再多说点什么,但随即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因为墨珣对那些人有所怀疑,所以他也跟着疑神疑鬼起来。倒不如等到明天,他再仔细观察看看是否有什么别的异常。而墨珣让他去跟赵泽林提,想来也是因为担心他当局者迷吧。 他今天见到了灾民们的惨状,自是心中有所触动,会感情用事也很正常。墨珣不应自己的话想来也是出于自己的考量,而昌州总兵本也每日在控制进出昌州的灾民数量,只是时间一久,再怎么控制却也碍不住灾民的人数众多。 他每日听墨珣与越国公在饭桌上聊天,自然也知道自己今日去施粥的这批灾民是不被允许进入怀阳城的。既然朝廷做出这样的决定,那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想到这里,林醉立刻不再提什么让灾民进城做活的话了。 “好,我明天跟爷爷提一下。” 今日施粥,昌平郡君和临章县君也有到场,林醉还上前问了安。 昌平郡君不管怎么说都是林醉的亲爷爷,林醉虽才出嫁没多久,但也已经住到越国公府去了,昌平郡君自然很少再见到林醉。 于是正巧也借着此次施粥,将林家和越国公府的粥棚挨在了一处。 这样一来,除了让昌平郡君好好瞧瞧林醉,那也能和赵泽林凑在一起说说话。 墨珣显然也不打算再继续同林醉谈论灾民的事了,他见林醉面有疲色,便张口问道:“可是累了?” 林醉本想说一句“不累”,但看着墨珣略显关切的眼神,他不知怎么话到嘴边竟是说不出口。最终,他也只是点点头,“有……那么点儿。” “那就让……” 墨珣刚起了个头,这就边说边朝着身后看去,而洛池刚接到墨珣的视线,立刻从善如流地接口道:“我去给夫人准备洗脚水。” 墨珣见状,倒也不再费心这个,转而继续问林醉,“身上也酸吗?” “有点儿。”林醉不知怎么,竟是觉得墨珣这个问题有些不好回答。 或许是此时两人谈话的氛围不对,或许是因为昏黄的烛光,亦或许是墨珣眼中的情切……总之,哪里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那……”墨珣心中倒有些想法,“不如我今日教你认穴位可好?” “嗯。”林醉似乎根本没有听明白墨珣在说什么,只是胡乱地应下了,待回过神来,只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并不应该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可是看着墨珣一双透着亮光的眼睛,林醉竟连再多问上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彼时,洛池也已经从外头端着热水进屋来了。 墨珣只坐在林醉身边,这就见到洛池将盆搁到了地上。 许是墨珣的视线太过炙热,洛池一边蹲在地上,一边朝墨珣问了句,“姑爷是否也要泡脚?” “不用。”墨珣摇头。 洛池听完了墨珣的话之后就没再开口,反而是林醉说了句,“那……夫君可否转过头去?” “为什么?”墨珣纳闷,但却也很快就看向了林醉藏在长衫下的脚…… 总不至于连个脚都不让看吧?! 墨珣只觉得无语得很,他本身也没有什么非要看人脚的癖好,林醉既然让他转,那他干脆出去外头转转算了。 这么想着,墨珣便也起了身体。 “夫君!”林醉看墨珣要走,赶紧伸手拉了他一把。 “怎么?” 林醉这回倒不是拉衣袖,却是直接牵上了墨珣的手。 “夫君要去哪?” “到院子里走走。”与其让林醉这般不自在,倒不如他到外边去,也省得林醉这样遮遮掩掩的,连脚都不愿意伸出来。 现在已经入了冬,昌州这边天气本就比建州冷很多。 别看刚才洛池带进来的水还冒着热气,可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明显已经没有刚才那般热了。再加上,洛池大概也是怕烫着林醉,想来这水原也就烫不到哪去,林醉再这么拖拖拉拉不肯脱鞋,那还泡什么。 “可以不去吗?” 林醉说这话的时候正仰着头盯着墨珣。 墨珣一直以来都觉得林醉长得好看,但却又不是那种令人惊艳绝伦的长相。 或许也是因为他在修真界待久了,墨珣对所谓“好看”其实有一定的免疫能力。 第526章 很多邪修都会将自己的外表变幻成各种美艳动人的样子,以诱骗无知的凡人为他们献出自己的一切。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墨珣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评判那些被诱惑的人们的对与错,毕竟,如果不是早知道那些是会“吃人的毒蛇”,又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了这样的蛊惑呢? “那你想让我去哪?”墨珣拿不准林醉的想法,干脆还是问问清楚为宜。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醉一听到墨珣这么问,立刻急了,这就站起了身,像是要跟墨珣解释。 “……”墨珣听了林醉的话,倒也没想明白林醉原先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不过,他却认为,与其让林醉这么想着话来搪塞他,倒不如他自己走到外头去。 两人已经成了亲,夫夫身份已成事实,别说什么洗脚,就是洗澡也能在一处。但是林醉明显不愿意,墨珣自然也不会强迫他。 在墨珣看来,林醉若是愿意一辈子就这么跟他相处下去,那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从被人带上玄九宗开始,就再也没有想过自己要娶妻生子。纵使在徽泽大陆不乏有人想寻他作道侣,可他却也是不想浪费那个时间的。 寻一个道侣对墨珣来说似乎并没有丝毫的益处。首先,他的修为已经足够,所谓双|修于他而言毫无意义不说,还很有可能会耽误他飞升;再者,墨珣也没有遇上能瞧得过眼的。那些人的心思太过昭然若揭,墨珣没必要平白无故在自己身边添那样一个人…… 或许是因为身边的人相继离自己而去,墨珣甚至觉得,人的这一辈子并不需要跟太多的人保持有很深的关系……只有冷眼旁观,日后自己离开,或是对方离去的时候才不会再难过了。 墨珣在不知道的时候曾与林醉有了因果。 这已经成为了墨珣飞升上界最大的阻碍,他确实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墨珣的飞升不单单只是为了自己,他所背负的还有他们玄九宗数万年来的基业。就九霄那个循规蹈矩的样子,墨珣觉得靠他飞升上界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清澜是很聪明,假以时日未必不会比自己强…… 像这样越想越多,墨珣莫名觉得心里难受得很,这就低头就着林醉拉他的动作笑了一下,“我只是去外头走走,约莫一炷香时间就回来。” “我……”林醉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看到了墨珣眼里明显的拒绝。 一时间,林醉竟也再说不出话来了。 等到墨珣彻底走出去之后,林醉才又坐回到软塌上。 洛池刚才虽然一直蹲在地上没有抬头,却也将两位主子的话听了个分明。此时,他一边为林醉脱下鞋子,一边小声地对林醉说道:“夫人这是何苦啊。” 林醉与墨珣还未圆房的事并没有瞒着他与洛涧,或者说是因为林醉根本就瞒不住。 他俩每日都要伺候林醉起身,还要伺候林醉洗漱,林醉额头上的红痣在与不在,他们哪能不清楚?可瞧见归瞧见,他与洛涧却也不知该从何问起。 洞房花烛夜,林醉未与墨珣圆房这件事已经是整个越国公府人尽皆知的事了。崔姆爹也是又气又急,可劲劝林醉要主动一些……而当时林醉也是应下了的,可等到回郎那天,洛涧上外头打水要伺候林醉起身,却见到林醉额头上的红痣还在,吓得险些将手里的盆摔到地上。 那时的林醉自是什么都没说,但只定定地看着他俩。 那就已经是他们与林醉之间达成的共识了。 林醉听到洛池这么感叹了一句,竟觉得这个声音像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林醉垂下眼睛,周身都萦绕着一种颓废的气息。他没有接洛池的话,倒不是不想搭理,而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这样…… 就像是原先握着一手好牌,硬生生被自己打烂了。 “夫人不如跟姑爷好好说说吧,总归是……有什么苦衷的吧?”洛池对于林醉与墨珣这对“新婚夫夫不圆房”的事完全是不明就里的,而两个主子的事,他自然也无从置喙。对于这整件事,洛池不知究竟是林醉不愿意,还是墨珣不乐意……但两人既然已经是夫夫了,圆房那种事难道不是迟早的吗? 就林醉和墨珣的相处来看,洛池觉得两人之间是有情的。 早在两人还未定亲之前,洛池便觉得无论是林醉瞧墨珣,还是墨珣瞧林醉,那眼神都是不一样的……所以,造成现在这种局面,洛池当真是不知道他俩在顾虑些什么。 而且,自打到了越国公府,崔姆爹也时常在自己和洛涧面前耳提面命的,让他们如果遇上了什么事,要好生劝着夫人,让夫人不要没事就跟姑爷置气。 洛池本就不是当事人,也不知道在这件事之中究竟有没有对错可言,可看着两人这样,洛池也觉得难受啊。 至于刚才,林醉让墨珣转过脸去,无非就是担心自己在夫君面前脱鞋不合礼数罢了,也不知道姑爷是怎么就来了气,这就要到外头去了……洛池在心里犯着嘀咕,却也不敢当着林醉的面说起墨珣的不是来。 林醉知道洛池这是在为他好,但他是真的不明白——墨珣难道是故意的吗?墨珣是不是早就已经拆穿了自己的谎言,却只是捂着不说? 洛涧烧了热水,正准备往盆里添上一些,听到洛池正在劝林醉,这就也跟着说了句,“我也觉得姑爷其实挺善解人意的,夫人如果心里有什么想法,不妨跟姑爷说说?” 第527章 林醉很少会把自己的想法说与别人听,洛池、洛涧虽说是与他一起长大的,但两人却也无法窥探到林醉的心思。 “再说吧。”林醉神情恹恹,显然没有再心情谈论这些。 墨珣从屋里踏出去之后,立刻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因为已经开始不由自主,他又何必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自己强调不能再与林醉有更多的纠葛。 墨珣出来之后,这就沿着长廊缓慢地踱着步,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他真的一点都想不起自己曾经在徽泽大陆,或是除了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认识、见过林醉,就更别提欠什么因果了。 而从他娶了林醉至今,他与林醉的接触比以往那些年的都更为频繁。可是尽管如此,他仍是毫无头绪。 如果只是他记不清,那么两人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他却还是没有丝毫的似曾相识。 墨珣以前随着师兄、师姐们去过各种秘境历练,在那些秘境里倒也捡了不少东西。那个时候他年纪小,修为低,遇事总躲在师兄、师姐后头,再加上人又机灵,简直是存在感全无。多跟几次,捡了几次漏,他就觉出味儿来了——前面那些进了秘境就想当大的,最容易被人盯上,而那些闷声不吭的却都暗自“发了财”。 如果说墨珣曾经进到过“林醉”遗留在徽泽大陆的秘境,并且从里头拿了林醉什么东西的话,倒也不是说不通…… 墨珣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却也想不出自己究竟是拿了什么东西居然能形成这种连天雷都劈不断的因果,而且劈他的雷也太夸张了一点吧。不仅夸张,天道还将下威压,简直不想给他留活路。 墨珣现在想起自己渡那个九重雷劫的时候还觉得心有余悸。他那时候简直是在心里将天道骂了个狗血喷头,但现在冷静下来想,从一些蛛丝马迹之中,墨珣却觉得,天道其实是公正的——他的九重雷劫之所以那么凶狠,可能是为了要斩断他身上的因果。或许是天道一开始也没有料到,他与林醉之间的因果之力太强,无论如何都无法斩断,所以最后也就只能把他送到这里来了…… 墨珣禁不住在自己心里叹了口气,这就开始思考起自己到底从哪个秘境拿了林醉的什么东西能造就这样的局面…… 难道是……浮屠战场那次?! 墨珣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瞳孔也快速地收张了一下。 浮屠战场是墨珣进过的最厉害的一个秘境了,也是最惨烈的一个秘境。不仅仅是因为里头妖兽、异兽众多,且一个个都凶悍无比,他们玄九宗的弟子死伤无数。更多是因为,在那里,墨珣亲眼见到了人性的残酷…… 大概也就是从那时起,墨珣的认知被完全颠覆了,所以他也不愿意再去相信什么“性善论”了吧…… 浮屠战场,据闻,曾经属于传说中的那位飞升上界那位天仙。而墨珣也正是从那里拿到了世间罕见的防御法器——混元琉璃罩。 一想到混元琉璃罩,墨珣难免又想起了自己的师傅和师兄师姐们。 他那时候得了混元琉璃罩,却是整个九渊峰的内门都知道的事。然而,整个九渊峰却没有一个人要算计他,没有一个人想从他手中将混元琉璃罩拿走。后来师父和师兄师姐大限将至,墨珣欲将这个法器交给他们,却也没有一个人肯要…… 墨珣心里一酸。 等到他将所欠林醉的因果还完,不论最后等待他的结果是什么,他都一定会尽自己所能去达成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心愿。 不过…… 墨珣既然想到混元琉璃罩,这就难免又多想了些——如果林醉是已经飞升上界的大能,那么谁又敢保证林醉就不是那个混元琉璃罩最初的拥有者? 墨珣仿佛是受到了巨大的触动而使得眼睛不自觉地瞪大了些。 万一他的猜测就是事实,那么这件事对墨珣来说完全就是个死循环了——他拿到了混元琉璃罩之后,根本是不可能不用的。这个混元琉璃罩,说来说去就是个防御法器,如果不用,那他拿来做什么?藏起来给徒子徒孙们当遗物吗? 用,墨珣就欠了林醉的因果;不用,他可能在第二道雷的时候就被雷劈死了。 墨珣脚下一顿,也不知该说什么好。等到他步履再往前的时候,脑子也跟着转了起来——当年,这个混元琉璃罩使得一众修士抢破了头,无非也就是因为它的曾经拥有者是已经飞升到上界的修士罢了。修士虽然已经开始修仙,却也迷信得很,只以为自己拥有了天仙之物,便可与天仙一般得道飞升。 更何况,墨珣还清晰地记得,当年整个徽泽大陆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兴起的传言,只说是混元琉璃罩之中混有一缕鸿蒙紫气,可逆天道运转。 墨珣自打得了宝物之后,自是把玩了它数千年,当然知道这个“紫气”一说完全是子虚乌有,也就更别提什么逆天道运转了。而且那个混元琉璃罩就是个一次性用品,保不齐那位飞升仙界的修士压根就没用过! 然而,这个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防御法器,却让墨珣用来抵挡第二道天雷了。墨珣完全可以想象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恐怕是会被人骂“暴殄天物”,但这也怪不得他,毕竟挨雷劈真的很疼。 没有挨过雷劈的人,没有发言权! 想着想着,墨珣的思路顿时大开——假定林醉当真是传说中的那位仙人,那墨珣又何止欠了这一个混元琉璃罩,他还欠了人家一本《修真入门》…… 第528章 墨珣脚下的动作又是一顿。 似乎还有藏在玄九宗藏书阁内的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修真典籍。 不过,有些东西也是墨珣在修真之路上遇到了瓶颈,这才进藏书阁去查阅…… 墨珣越想越觉得头疼得厉害,玄九宗能在徽泽大陆上立足那么多年不倒,除了他们这些弟子们争气之外,还有就是据闻那位飞升的大能正是玄九宗的开山祖师。 当然,这种毫无根据的传言,墨珣压根就不信。准确来说,玄九宗里也是没几个人信的。 怕是连徽泽大陆也没人信啊。 毕竟藏书阁里没有关于玄九宗开山祖师的丝毫信息,就只有后山里放了个空白的牌位。空白牌位也不知道是为了彰显他们玄九宗创宗历史源远流长呢,还是要告诉他们其实这个祖师并没有没什么丰功伟绩可以值得他们拿出来炫耀的。 墨珣想着想着,脑子里倒是禁不住出现了这位大能的道号——紫霞仙子。 紫、霞、仙、子! 在徽泽大陆,“仙子”是用来称呼女修的,所以墨珣从来都没想过,这个“紫霞仙子”会是个男的啊! 一个男的,叫什么“仙子”,这不是欺骗无知路人吗! 墨珣越想越气,脚下动作也快了起来。墨珣现在的动作仿佛就是自己走得快,时间也能过得快些。 只不过,他刚才对林醉说自己一炷香会回去,那么现在也不好直接就绕回到屋里。万一林醉还在泡脚,见他这样贸然回去岂不是要被吓得跳起来?! 想到这里,墨珣又强迫着自己放慢了脚步。他刚才尚有满腹的话语要同林醉面谈,然而现在却也很快地反应过来——他眼前的这个林醉能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墨珣开始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关于这个“紫霞仙子”的信息或是传闻,然而玄九宗藏书阁里的玉简几乎被他翻烂了,墨珣敢肯定里头没有一丝丝关于“紫霞仙子”个人信息的注释,“紫霞仙子”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 但是,如果林醉真的是“紫霞仙子”,那墨珣欠的那些因果就都能找到来由了。 这……个……因……果……他……真……的……还……不……上…… 将所有的信息都串联起来之后,墨珣心中难免绝望起来。 从他被选入玄九宗开始,就已经在欠林醉的因果。而正是因为进了玄九宗,他的一生才由此发生了巨变。再到后来,无论是他成为九渊峰的内门弟子,还是他从宗门中享受到的一应权利或许都来源于当年“林醉”创宗。 如果可以,墨珣真的很想问一问那位在天界的“林醉”,这个因果他究竟想让自己怎么还。 怀山从墨珣出了屋子之后便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而墨珣有没有主动发话让他离开,他就这么一直跟着。这一路上他瞧见少爷又是停顿,又是轻微跺脚,叹气又甩手,看起来真是烦得不行了。现在更是,怀山见着墨珣简直快要跑起来了。 “少爷?” 若是以往,怀山自是不会出言打扰墨珣的,但今天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墨珣有些不对劲,怀山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稳妥一点,主动出声问上一问。就算墨珣什么都不愿意跟他说,那么总能听听语气或是看看脸色吧? “怎么?” 墨珣原先还一直沉浸在“这个因果没法还了”的悲痛之中,现下听到怀山的声音,倒也很快地回过神来,这就停下了步子回过头去瞧他。 “少爷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怀山见墨珣果真回了头,这就斟酌了一下用词,免得墨珣觉得他在窥探主子的隐私什么的。他跟在墨珣身边没多久,自觉还没完全摸透墨珣的脾气。 墨珣听到怀山这么问,心里倒也有些诧异,却是没想到自己表现得竟然这么明显,连怀山都察觉到了。 不过,就算怀山这么问了,墨珣也没打算跟怀山说,就连让他换个概念重新说出来,墨珣也觉得不妥。倒不是瞧不起怀山什么,而是这件事就算是他绕进了死胡同也不能随便说出来。 墨珣就算跟怀山说,那能说什么呢?无非就是“我欠了一个人很多很多的东西,我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还不上了”。怀山听完了,极有可能会把墨珣所说的“这个人”误认为是越国公和赵泽林,到时候恐怕就是说出“要孝顺他们”之类的话,然后再劝一劝自己…… “倒也没什么,就是有些事想不太明白。” 怀山本想再说点什么,但墨珣明显没有继续往下沟通的意思,他如果再往下问,那就是在惹人嫌了。 墨珣见怀山看懂了自己的眼神,这就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走了一段。 看来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他原先的设想里,有两种可能:一,这个世界里的林醉只是一个“记忆”,不具备影响未来的丝毫能力;二,这个林醉是一抹神识,墨珣此时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未来的林醉所知晓。 墨珣现在脑子里一团乱,也不知道自己更希望林醉是哪一个才好。 …… 栖桐院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墨珣刻意放慢了速度在走,却也绕了有两圈了。他原先跟林醉说一炷香的时间,现在看来却也过了些。 墨珣一想到自己刚才那一连串的猜测无限趋近于事实,只余下满面的茫然。 不愿意再见到林醉,没有;希望见到林醉,也没有。 第529章 “姑爷。” 外间门没关,洛池远远瞧见墨珣过来,这就喊了一声。 “嗯。”墨珣一看洛池站在外边,就知道林醉已经收拾好了。想到这里,墨珣暗自深吸了一口气,这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迈步进了里间。 林醉看起来是正要去洗澡的样子,洛涧手上还捧着换洗衣物。 “夫君。” “呃……夫人这是要去……沐浴了?”墨珣不知怎么,竟像是松了口气。 他刚才在外头也设想过自己见到林醉会如何,但现在见到了之后,倒也不觉得和以往有什么区别。 林醉还是这个林醉,也不会因为墨珣有所察觉就变了个人。 思及此处,墨珣的眼神也柔和了下来。 林醉乍一下瞧见墨珣似乎有些忧心忡忡,只以为他刚才是去找赵泽林了。不过只是须臾,墨珣的神情也都变了。 “是,夫君可是有事?” 墨珣摇摇头,“没事,你去吧。” 林醉听得墨珣这么说,倒也定定地站了一会儿。 “去吧。”墨珣忽然朝着林醉笑了起来。 不管以后的林醉是什么样的,他认识的却都只是眼前的这一个。 林醉觉得墨珣的反应有些说不上来的怪,但墨珣不说,他也不知该不该问。最终也只得顺着墨珣的话,出门去了。 林醉洗澡比墨珣繁琐得多,等林醉回来之后,墨珣也已经拾掇好了靠在软榻上看书。 墨珣当初还在筹备科举的时候,夜里也是不怎么看书的,但那时候毕竟是一个人住,自然与现在不同。 他与林醉刚刚新婚,若是就这么搬到别的屋子去睡,还不知道别人又要说什么闲话。 墨珣虽然是越国公的少爷,但越国公里的人口这么多,随便一个人说句闲话,那一传出去,林醉恐怕又没法做人了。 为了顾虑林醉的心情,墨珣也没好意思先睡,最后实在没事做,就随便掏了本书出来翻翻。 “夫君,等久了吗?” 林醉一进屋就带了一缕淡香,墨珣想不察觉都难。他今日抽了这本书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毕竟他想明白自己所欠的因果之后,整个脑子都还是懵的。 “还好。”墨珣见林醉过来,这就随手将书反盖在榻上的小方桌上。 “你坐到这里。”墨珣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这就让林醉挨着自己坐了下来。 林醉看墨珣的意思像是想跟自己聊聊,这就眉宇温顺地坐了下来。 墨珣细细打量了林醉的长相,见他额头上的花钿还么洗掉,这就伸手想摸上也摸。 除却回郎礼那日是由墨珣亲自执笔为林醉画的花钿,之后墨珣便再也没有为他画过了。两人起床时间不对等,自然也凑不到一起。“自己画的?” “嗯,听了夫君的话,做了花钿,是贴上去的。” 林醉见墨珣正盯着自己的额心,只微微别开视线,由着墨珣看。 “噢?”这倒不失为一种好办法。墨珣仔细观察了一下,觉得这梅花倒是仿得不错。“挺好看的。” 林醉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墨珣这是在夸他呢,还是在夸自己呢。 墨珣觉得前面铺垫得差不多了,这就朝着站在门边的洛池、洛涧看了一眼。 两人原先正垂着眼帘,但听到两位主子没再说话了便也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两位主子一眼。此时见墨珣看了过来,两人便从善如流地躬身朝外退了,还顺带将门也一并阖拢了。 林醉原就觉得墨珣有话同自己说,现在见他让洛池、洛涧都出去了,便也暗自坐直了些,等着墨珣开口。 “林醉。” 墨珣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这就将林醉摆在腿上交叠的手牵了过来。这样一番动作,墨珣刚才在“看书”的时候已经设想过好几遍了。 “墨珣。”林醉点点头,见墨珣这般郑重其事,心里立刻警觉起来。 墨珣看到林醉这么盯着自己,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然而他这么拖下也不是办法,“我今天问你的事,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好,你问。” “你是不是……”紫霞仙子? 墨珣的话刚说出口,当即觉得自己怕是脑子不正常了。他顿了一下,转而问道:“不想跟我习武?” “……啊?”林醉刚才等墨珣这句话险些顾不上喘气,却不料竟然听到墨珣问了这么一句,当下哭笑不得起来。“你怎么会这么想?”林醉反手将墨珣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我想学啊。” 墨珣脸上原先的忧心忡忡在林醉眼中全变成了“不信”。林醉一想到墨珣因为自己的事烦心,立刻心下一软,这就又往墨珣的位置靠了过去。 “其实我可不耐烦刺绣了。”林醉边说边去看墨珣的反应,见墨珣只是睁着眼看自己,倒也没有厌恶,这就松了口气继续说道:“但是爹爹说,哥儿生来就是该绣花的。将来嫁了人,亲手给夫君缝制衣物,为夫君缝制荷包……” 墨珣听林醉这么平静地提起程雨榛,也确实看不出喜怒。如果不是林醉亲口说,墨珣还真不知道林醉其实并不喜欢刺绣。 以前,在墨珣看来,不论是林醉、伦沄岚还是青松、雪松,似乎所有的哥儿都为自己有一门绣花的手艺而自豪不已。 在石里乡,一个哥儿若是能绣出好看的花样,那还能卖了银钱来填补家用。而嫁人的时候,那身份自然也会高上一些…… 第530章 “你会不会嫌我?”林醉说着说着,见墨珣没了反应,这就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我以为你做绣活不过是陶冶情操。”墨珣以前收过林醉做的荷包,只当他乐意做这个。“你如果不喜欢,以后就不做了吧。”反正他现在的衣服什么的也都是外头请的绣工。以前青松、雪松会给他做些贴身的衣物,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林醉既然这么说了,保不齐就是在暗示自己什么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醉一听就知道墨珣误会了,“给夫君的东西还是绣得的。” “不要紧,你不喜欢就不绣了。” 林醉见墨珣的表情不似作伪,这话看起来当真是墨珣的心里话,便也不再同墨珣争论了。尽管墨珣这么说了,但他却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呀。他不是不相信墨珣,反而是因为太相信了,才觉得患得患失。 在遇见墨珣之间,林醉也曾想象过自己究竟会嫁给怎样的人。他作为林家二房的嫡长子,自然是不会随随便便嫁给一个市井小民,过着那等吃糠咽菜的日子。但自从宣和帝不再选秀之后,林醉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进后宫。 其实早在他十一岁的时候,昌平郡君就已经暗示过他了,说是已经给他相好了夫君。那个时候林醉虽然觉得臊得很,却也耐下性子去问,可昌平郡君无论如何都不愿松这个口。郡君不愿意说的事,他就是再怎么问,也绝问不出答案的。不过后来他却从爹爹嘴里听到了一些,说是克定侯家的孙儿…… 林醉还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真是怅然若失的。 “怎么了?”墨珣见林醉似是在走神,这就随手摸了摸他的肩膀。“会冷吗?” 林醉虽然身上披着披风,但却也只穿了亵衣、亵裤。 尽管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但林醉的手却也并没有多暖和。 “不冷的。”林醉听到墨珣这么问,立刻朝着墨珣扬起了笑脸,“夫君的手很暖。” 墨珣一直注意着林醉的反应,此时看到他这么笑,竟是没来由地呼吸一滞。 可千万要管住嘴啊!墨珣心想。 第216章 “咳……”墨珣佯装清嗓子,这就别开眼将话题带了过去,“我瞧这天色有些晚了,要不认穴位的事就后天再说吧。” 墨珣觉着自己应该先到太医院去问问有没有多余的穴位图,这也好拿给林醉让他对着图来记。 否则自己今天刚教完,林醉明天就能给忘个精光。 “……好。”林醉不自觉地微微撅了一下嘴,顿时有些泄气。 “我们,要不就歇了?”墨珣说歇就是真歇了,没有半点别的意思。 林醉大概是已经习惯了墨珣说一是一的样子,只是盯了墨珣一下,见他当真没有别的意思,也就只能随着墨珣起身了。 “身上要不要按按?” 墨珣瞧着林醉这么躺到里头去,背对着自己,又觉着这个时辰睡觉好像是有些早了,这便往林醉的方向凑了凑。 “不用,我还没那么娇贵。” “生气了?”墨珣不知怎么,就觉得林醉这句话说得似乎有些赌气的成分在。 泡脚之前还说“身上有点酸”,这会儿就改口说自己“没那么娇贵”了,这不是赌气似什么? 墨珣此时倒是能隐约猜到林醉的想法。 “没有。”林醉又朝着里头躲开了点儿。他现在庆幸自己是睡在里边,正靠着墙呢,否则这么躲着躲着怕是要掉到床下去了。 墨珣险些失笑,他都还没生气呢,林醉这气来得未免也太过莫名其妙了吧?“那你别躲啊,再躲就没被子盖了。”墨珣说着,便是大手一捞,将林醉捞到自己怀里。“被子都让你拱出个洞了。”墨珣随手摸了摸林醉的手,这一摸就知道是刚才没盖着被子。他将被子扯了扯,待完全将林醉包住了之后,这便松了手。“你如果真累了,明天跟爷爷说一声,就是不去施粥也没什么。” 施粥这事儿本来也就是头几天由主子做做样子,等到后来还不是由下人接手?今日不过是因为大名翁主在场,这才折腾得久了。而且,墨珣听林醉的意思,大名翁主也就是在盛粥的锅子刚架上来的那段时间帮着布施了一阵,没多久不也不知道躲到哪里歇着去了吗? “这怎么行……”林醉一听倒有些急了,他担心墨珣会以为自己不好开口而主动替自己去同赵泽林说。今天施粥的那么多夫郎、哥儿,明天肯定也是要到场的,若他真没去,别人没见到他还指不定要说什么闲话呢。 林醉这一急立刻就要从墨珣的怀里挣扎出来了,墨珣看着林醉翻了个身,面对着自己,十分认真地说道:“得去的。” “为什么?”墨珣其实并不是真心想问,只是林醉现在的反应有些好玩,墨珣总克制不住自己,想要逗他一下。“我瞧着你今天确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呃……我只是一时之间不大适应。而且……”林醉努力回想自己是否在墨珣面前太过怠慢,才使得墨珣对自己产生了这样的误解。“而且,今日见到太多灾民,心中有所触动。” “嗯?” “就是见到灾民瞧我们的眼神,心里……”林醉努力想着该如何措辞才能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就,就好像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你现在再想一次。” “……好。”墨珣这个要求太奇怪了,林醉虽然觉着奇怪,但还是照做了。 第531章 墨珣的本意是想知道林醉所谓的“触动”是哪种,而当他渐渐从林醉身上感受到隐隐传来的心境变化的时候,一时间真是哭笑不得起来。 果不其然,这里当真是“林醉”的秘境。 就连墨珣这样已经到了渡劫期的修士也被硬生生压制了修为,可林醉随随便便就能产生心境触动…… 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墨珣此时已经能感受到“当年别的门派那些与自己同辈的修士见到自己时那副咬牙切齿却又奈何不了自己时”的想法了。 那摆明了就是自己现在看林醉的样子。 墨珣想着想着,只觉得满腔的怨念马上就要喷涌出来了。他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这就猛地一伸手,将林醉抱了个满怀。“不要想了。” 林醉虽然长得高,但却也瘦弱,墨珣这么一搂,觉得他的身形竟也刚好,这么抱着还不累人。墨珣的手这就收紧了,将林醉搂在怀里。林醉的身上有好闻的味道,还有他心境动荡时一同产生的类似于“灵气”的东西。林醉周身萦绕着一种柔和的气息,让墨珣觉得很舒服。 然而,舒服是舒服了,但墨珣还是好生气,好想把林醉蹭脱皮。 “夫,夫君,太紧了。”林醉不知道墨珣怎么会突然这么收紧手臂,只觉得自己完全被箍住,动不了了。这种不由自主的姿势很难受,林醉甚至觉得墨珣想把他的骨头都一起搂碎了。 林醉伸手巴拉了一下墨珣的胳膊,而他这么一动作,原先脑子里的想法也全都烟消云散,自然也就再没有什么灵气散出来了。 墨珣才算是缓过气来,讪讪地松了手,“抱歉。”他刚才真的脑子里一抽。 “夫君是不是今天累坏了?”林醉丝毫不觉得墨珣有什么可抱歉的,只是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手,“那就早些睡吧,夫君明日还要进宫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感受到了林醉带来的灵气,墨珣早上睡醒的时候仍是带着餮足的表情。 墨珣小心地起了身,这就将被边往林醉那边拢好。 林醉此时睡得也沉,眉眼之间尽是柔和,想来应该是没做什么不好的梦了。 墨珣看了林醉一会儿,这就微微笑着绕出去了。 自从那日林醉非要起身伺候墨珣上朝却被墨珣避过去之后,林醉当真就没再刻意早起过了。想来应该是让人去打听过赵泽林和伦沄岚的作息,知道越国公府里一向如此,这才不再难为自己。 墨珣此时想起倒也没有怪罪林醉的意思,他本来就没打算让林醉早起伺候。 就墨珣来看,让人伺候反而还要拖慢自己出门的速度,倒不如自己来得麻利。 等墨珣与越国公两人一同坐在了饭厅里用早饭时,墨珣便将昨天林醉说的关于施粥遇上的事同越国公说了。他的本意是想让越国公稍稍知道,免得到时候万一真有事情发生,越国公反而一概不知,到时候也被动些。 越国公听完,面上倒是没有流露出什么不一样的表情,仿佛墨珣所说的这件事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所以蔡大人当时才会全力阻止灾民进入怀阳城。” 蔡炎恩虽然只是个府尹,但却拥有着在早朝时进入太和殿的权利。 当时御史台收到昌州总兵快马加鞭递来的奏折之后,京里就已经开始讨论预案了。 灾民进入昌州可以,但却不能放进怀阳城。 怀阳城怎么说都是天子所在,如果有人意图行刺或是谋反,那产生的后果将难以估量。 越国公虽然这么说着,却是没料到这件事会成真。 毕竟预案也只是防范于未然。 而很多人甚至觉得蔡大人是小题大做,如果将灾民全都挡在城门外,到时候传了出去,那宣和帝的名声就毁了。 墨珣点点头,“这件事想来林醉也不是很肯定,我让他见到爷爷的时候,跟爷爷提一下。” “嗯,确实不能因为有所怀疑就贸然行事。”本来灾民被拦在城门外这件事说起来就挺不占理的了,再加上这么贸然去抓人,那可不就等同于“官逼民反”吗?! 墨珣的想法跟越国公一样,而且他与越国公两人都不负责灾民的事。 京城治安自有蔡大人负责。 “要跟蔡大人先提一下吗?” “等今天他们回来再看吧。”没有证据怎么跟蔡大人提?只说是怀疑?那不是在逗着人玩儿吗?本来灾民全都堵在城外,蔡大人已经是杯弓蛇影了。 墨珣这就应下了。 他之所以会问越国公要不要同蔡炎恩说,主要也是因为越国公与蔡炎恩接触比较方便。墨珣跟蔡炎恩是八杆子打不着打,退了朝之后两人也不往一边走。再者,越国公毕竟在朝为官多年,自然是比墨珣更懂得这些事该如何处理。墨珣担心会耽误抓捕时机,而越国公更担心的则是引起灾民的逆反心理…… 今日早朝,讨论的是四位王爷从地方上递上来的奏折。奏折应该是在仓促之间歇的,没有什么特别是执行的内容,也只说是原定好的各项计划已经在灾区开展——查账、对账的工作开始进行;办事不力的官员已经被缉拿归案,等等。 宣和帝收到这样的奏折自然十分欣慰,更是在早朝上连着说了三声“好”。 原先奏折都是要经由御史台,之后才转到宣和帝手中,现在因为情况有变,宣和帝便也要求将灾区递上来的奏折直接送到他面前,由他亲自批阅。 第532章 然而,就这么一个看似十分合理的举动,竟也引起了御史台的警觉。以往也不是没有遇上过国家大事,宣和帝虽也曾要求要将奏折直接呈上,但却也很快就会将这项权利交还给御史台。然而此次灾情持续了很长时间,宣和帝便也直接批复了四位皇子的奏折。 灾区与京城本就相去甚远,奏折也是八百里加急,然而除非宣和帝主动在早朝上提起,否则其他的臣子很难知道目前灾区的工作究竟进展得如何了。 尤其是查贪污受贿一事,更是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越国公本就没有收门生的习惯,此时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但其他的朝臣的反应就截然不同了。 “朕要下罪己诏。” “皇上圣明。” 此次水灾持续时间过长,已经造成了百姓死伤过万,而流离失所、举家搬迁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洪水将各个州县的建筑、良田毁于一旦,再加上这场洪水也是早有预警了…… 墨珣猜测,宣和帝突然间要写“罪己诏”,或许是因为各位王爷从地方递上来的奏折上有提到过“灾民认为是皇上的某些行为触怒了上天”。既然如此,那么宣和帝也就必须要一些什么事来挽回自己在百姓眼中的形象。 而等到散朝之后,墨珣尚能看到几个大臣围在一起,表情十分严峻,若是认真听,便能听到他们讨论的正是关于上一次被宣和帝派到地方上的官员。 “这段时间皇上把查贪污的事捂得也太紧了。” “是啊,早朝也只说灾区的情况和百姓死伤人数。” “也不知道查得怎么样了。” “我听说钱……” “王大人!慎言啊!” 墨珣的视线虽然没有朝着他们那边,但注意力却是放在他们身上的。他听着那几位大人好不容易像是要说到什么辛秘,却又忽然住口了,却也知道他们不会再往下说了,这就只当是回翰林院般迈步走开了。 墨珣是一个行动力很强的人,昨日刚想着要上太医院去借份中医穴位图,今日便也主动绕到太医院去了。 太医院自然是不缺穴位图的,不过这穴位图毕竟是宫中之物,也只说是“借”,等墨珣用完还要还回来的。 越国公是不知道墨珣与林醉的“闺房乐趣”,只是见墨珣出宫时手上带了卷轴,以为他将翰林院的物件带了出来,这就多问了一句。墨珣倒是直言不讳,也并不觉得自己看穴位图有何不妥,只说是对医学感兴趣,想瞧瞧罢了。 等到回了府,墨珣便卷轴交给怀山,让他放到书房里去。待开始用饭,墨珣便也问起了林醉,今日到城外施粥的情形。 林醉的回答与昨日也差不多,不过他却也提到今日似乎没有见到那几个比较健壮的汉子了。 “是不是记岔了?” 灾民那么多,林醉若是看晃了眼也很正常。 “不是。”林醉摇摇头,“或许是今日排到别的粥棚去了吧。” 这倒也不无可能。 “爷爷呢?今日可有觉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墨珣这就看向赵泽林,想等着赵泽林说说今天的情况。 赵泽林自然也是摇头,“没有见到林醉所说的昨天那几个可疑人,灾民今日也很有秩序,并未发现有人闹事。” 这是自然。 本来宣和帝下令不让灾民进城,就已经略有不妥了。所以此次施粥,虽说是“粥”,却与干饭无异。再加上有大名翁主的名声,又有宣和帝在背后的支持,恐怕那些流民在还未经历水灾之前还没有吃过这么实的米粮呢。 宣和帝也是在尽量避免灾民在京城闹事,如果真的派兵镇压,那必定会发生流血事件。真正不要命的必定是少数,很多百姓也都是受到有心人的煽动罢了。 “还好。”墨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实在墨珣看来,那些人怕是已经觉察到自己昨天贸然出现,又让别人过来问进城做工的事会引起别人的警觉,所以今日才干脆不再出现。但是,不出现反而更加使人怀疑——他们昨天想要进城做活,然而在昨天没有得到明确答复的前提下,今天竟然不再来问了。 这难道还不够奇怪吗? 越国公瞧见墨珣颦眉蹙頞的样子,立刻笑骂道:“你这见天的到底在瞎操心些什么?” “我……”墨珣也不知道自己在瞎操心什么,但总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在朝为官了,理所应当为国为民做些事才对。“我只是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现在还用不上你。”越国公摆摆手,只当墨珣是个满腔热血的青年人。 不过,墨珣最近变化是不是有些大了? 越国公认识墨珣也快十年了,自然知道墨珣以前是个多怕麻烦的人。然而现在这幅样子,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要将麻烦主动揽到自己身上。 越国公以前觉得墨珣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太过冷情,但是现在见他对这事这么上心却又担心起来。“不干你的事就不要往身上揽了。” 越国公是觉着,或许是因为墨珣成了亲,心态也有所变化,这才变得对政务积极起来。然而他还是担心墨珣想不明白自己说这话的意思,毕竟墨珣现在也才十五岁而已。 “这件事本来就与翰林院无关,你如果从中横插一杠子,要真有叛党倒也罢了,那万一没有呢?岂不是就由着人将所有的过错全都推到你身上了吗?” 第533章 越国公说着说着就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或许是有些重了,现在除了长辈之外,就连林醉也在,还是要给墨珣留点面子的。 “先吃饭吧。”越国公这就让大家赶紧动筷子,别都干坐着听自己说话了。 待用过了晚饭,越国公也直接对墨珣说:“咱爷孙俩聊聊?” 墨珣点头,这就跟着越国公像是饭后消食一样在国公府里散起步来。 墨珣原先还没有察觉到,但随着越国公饭后说了这么一句,他才知道原来越国公饭前的话还没说完,只是因为想给他留点面子。但是……这刚吃完饭就把他叫过来,任谁都知道越国公这是想说什么了。 丝毫没有保全他的颜面好吧…… 行出一段距离之后,越国公这才开口说道:“我并不是说你遇事多观察、多考虑有什么不好。只不过呢,切记不可‘听风就是雨’。” 墨珣自是点头应下了。 越国公见状,又继续说道:“就像晚饭前你提到了这个事情,说不准,蔡大人已经做了戒备,而你却让林醉去观察。倘若对方察觉到了林醉的异样,岂不是置林醉于险境?” 一说到林醉的安危,墨珣顿觉自己思虑不周,面上也带了些懊恼。 越国公觉察到墨珣脸上的变化,暗自满意地点了点头。认真说起来的话,他十五岁的时候或许还不如墨珣这般能听得近人劝。 京里那些同僚们在背地里是怎么说他的,他也不是不知道。然而早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性子也是越养越野。等到了后来,先帝与蛮子签了停战协议,他也就从战场上退了下来,回到了京城。 刚回京的那段时间他还很不习惯,先帝若是在早朝上,就什么事问他意见,那他的想法基本上是跟朝里那些文官截然不同的。 “你自己能想明白最好。” “朝中有些人,你别瞧着人挺好的,天天一副忧国忧民、为国为民的样子,暗地里是什么货可没人知道。” “像这次被派到灾区的那些,原本在京里不也是清正廉洁、刚正不阿,可一到了地方上,还不是原形毕露。” 越国公一下子说到了上一次被宣和帝派到地方上的京官,而墨珣今日恰巧听到了一些。不过,越国公才刚刚说过自己,而且他确实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这么贸然说出来,也就是平白给越国公增添困扰罢了。 “当然,也不乏有些好官,但是做官就是这样,不是说你一心为国为民,就一定能够出人头地的。” 墨珣在这里又听了越国公苦口婆心地说了不少话,倒也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过是不想再这么得过且过下去罢了。 但确实也如越国公所说,并不是他有满腔热忱就能够报效国家。 墨珣乖顺地听完了越国公的劝告,这就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了越国公听。“其实祖父有没有想过,那些灾民昨天才刚刚问过林醉,能不能让他们进京找一份活干,今天却又不再出现了,这难道不奇怪的吗?” 越国公听到墨珣这么说,只觉得刚才自己说了那么一番话就像是被墨珣当作了耳旁风。“你……” 墨珣看他面露不虞,这便意识到越国公定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祖父说的那些孙儿都明白,都是为我好。我并不是非要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只是不想京里出事罢了。” 墨珣也不能保证那些行踪诡异的灾民就一定是叛党,万一他们只是想混进京中偷点银两什么的呢? 这场水灾已经历时了很长时间,现在眼看着马上就要下雪了,灾区的雨水显然也已经有了要停的迹象。等到挨过了这段时间,那这一批灾民就可以回家去了,并不一定非要卖身为奴。 “祖父一定是以为我刚入朝为官,定是想要做出一番成绩来。”墨珣知道像越国公这样,如果一旦有了自己的固有思想,那么别人再说什么他恐怕都很难听得进去。“我与祖父相识多年,祖父应当很清楚我的性子,我不是那种无事生非的人。” 越国公一听墨珣这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他怕是已经猜到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这就老脸一红。 墨珣也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反正就像林醉说的,他们去城外施粥也有官兵保护。那些灾民,想来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人安全就好,没什么可说的。 按照今日越国公对墨珣所说的话,墨珣在翰林院期间,恐怕也不需要再参与什么朝廷大事的讨论了。 反正他的本职工作不过就是编修年史罢了。 可是,就是因为清楚地知道这些,墨珣才觉得无力得很。 “祖父,我想问,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非要入朝为官呢?”墨珣很想听听看,别人是怎么想的。 如果只是为了钱,为了权,那做这个官于他而言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他在徽泽大陆要灵石有灵石,要地位有地位,做了那么多年的长老,他又何必到这里来,还需得看宣和帝的脸色。 “学而优则仕,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 “学而优则仕”说的就是将自己的所学,运用到政治当中;而“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则是说君子做官就是为了推行道义。 “我想听听祖父自己的想法。” 越国公这话说得当真是冠冕堂皇,就算是当着宣和帝或者天下百姓的面说,那都是全然不虚的。 越国公被墨珣这么一问,终究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祖父自然也是希望能够大济苍生。”他并非让墨珣不要以天下为己任,只是想让墨珣能够先管好自己份内的事。 第534章 听到越国公说出这样一番话,墨珣也不再往下多问了。如果这当真是越国公自己心中的想法,那么便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尽管如此,却也需要好生保全自己才是。”越国公担心墨珣会像他年轻的时候一样,不撞南墙心不死。“你现在并未身居要职,我也知道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无论如何,行事也需得思虑妥当。” “‘彼寔繁之有徒兮’,稍有不慎,你就很容易把自己折进去。”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而是有些事,你要想清楚你有没有必要去做。” 越国公自己也是活了大半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他自然是不指望墨珣年纪轻轻就要跟自己一个想法。 “你别看现在朝中风平浪静,但只要你稍有异动,那就很快会落入有心人的眼里。我……”越国公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宣和帝会把传位诏书交给自己,但是这个传位诏书就像是一个不安定的因素。越国公甚至不用细想,都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现在劝墨珣这些,并不全是担心墨珣会再给自己惹麻烦,更多的是考虑到自己百年之后,恐怕就没人能护得住墨珣了。“祖父其实不求你建功立业,只要平安就好。” 墨珣这就看向越国公,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此刻的越国公似乎尽显老态。墨珣虽然活的时间很长,有的时候也会露出苍苍白发,但脸却还是年轻时的样子。 在徽泽大陆,一个修士若是连面容都露出老态,那就代表着这个修士的寿元将近。这无论对于凡人,还是对于一个修士来说,都是非常可怕的事。 从越国公的脸上,墨珣似乎还能隐约瞧见他年轻时的气宇轩昂,然而人老了之后,褪去了一身“棱角”,剩下的便是“圆润”。墨珣不知道越国公的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却知道他是在为自己好。 如果按照越国公与赵泽林之前对自己说的话,那么越国公早年的性子应该是跟自己差不离的。可是在京中做官这么多年下来,越国公逐渐变得圆滑老练,而他所说的“大济天下”似乎只是他年少轻狂时的一个梦了。 墨珣很久没有像现在这么多管闲事过了,他从未想过要守护苍生,就算在徽泽大陆的时候,他也从未有过这等想法。然而那日在早朝上,他却已经有了自己的目标。可是被越国公这么一说,他却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幼稚而可笑。 他何德何能呢? 天道尚且无法管尽世间的不平事,他又能做什么? 一个王朝的兴替,政权的更迭……这些无非就是漫长的时间长河中很小的一部分。 正如越国公所说,他并未身居要职,很多事现在根本就不需要他去考虑。他的当务之急也不过是做好编修年史的工作,等到了三年之后的考核,看看自己是继续留在翰林院,还是会被派到别的衙门。 “孙儿明白了。” 越国公从墨珣的话里听出了无奈,然而世事如此,哪能事事都让人称心如意呢?“等你到了那个份上,再考虑这些吧。” 原先墨珣还没当官的时候,越国公倒也愿意跟他多说一些,可现在不同了,墨珣已经在朝为官,越国公反倒担心自己跟他说的那些会促使他去做出一些无法预计的事。 朝中党羽众多,若是墨珣不慎惹了谁的眼,到时候被朝臣们群起而攻之……就算是宣和帝曾经赞赏过墨珣,却也还是得在朝臣面前让步。 更何况,墨珣早前未曾为父守孝一事已经惹了宣和帝不悦。 越国公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恐怕那件事刚被周涛捅到宣和帝面前的时候,墨珣就已经被剥夺考生资格、永世不得进京了。 而越国公今日劝墨珣的这些,只是希望墨珣不要让以身犯险。如果有什么事真的非做不可,那么至少在做事之前,能把自己摘个干净。 “尽管我现在这么说,但我却希望你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仍能够保持这份初心。” “不论如何,我希望你在垂垂老矣的时候能够不负此生。” …… 等到越国公开口让墨珣回去之时,墨珣却是禁不住心中感慨——做官难,想做一个好官更难。 他从来没有当过官,自然理所当然地以为遇见不对的事就要去查,遇见不平事就要管……现在想想也是自己太过天真了些。 墨珣一直到回到了栖桐院,都冷着一张脸。林醉其实在饭厅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越国公会跟墨珣说什么,此时等到墨珣回来,一看他无甚表情,那便是料到了越国公应当是训了他的。只是汉子大都好面子,就算自己已经知道他挨了训,却也不能这么大剌剌地劝。 林醉想着,这就迎了上去,“夫君今日可是累了?” 墨珣摇头,“累倒不会。”他看了林醉一眼,见林醉眼中满是关切,这就笑了起来,“夫人才是累了吧?都怪我,昨天跟你说了那么些话,劳你今日费神了。” 他刚才听了越国公的一番话,正是心情不佳的时候,可见到林醉一瞬间,心中的烦闷似乎全都被拂去了。 “没有,都是为了百姓。”林醉此时再看墨珣,见他似是已经从越国公的话里走出来了,这就暗自松了口气。他其实不大习惯一脸冷峻的墨珣,看着好似没有一丝人气。 “为了百姓就不累了?”墨珣自是不信,这就拉过林醉的手往屋里走,“明日夫人可还要到城外施粥?” 第535章 “要的。”林醉点点头。大名翁主没发话,让他们不要再去,那他们就需得每日都到城外报到。而就算越国公夫人和伦孺人不去,那他这个作为晚辈的却还是要到场的。 墨珣顿觉可惜,“我明日休沐呢。” 林醉这才愣了一下。他简直快忘记墨珣还有“休沐”了。这段时间好像因为朝里不断有事情,除了扣下了官员下半年的俸禄之外,那便是休沐也跟着取消了。“那……” 墨珣今晚才听了越国公说了那么久,如果明天一休沐,他就要跟着林醉到城外去,保不齐越国公还会以为他心有不甘,非要亲眼见过那些灾民才肯罢休。 “那夫君要随我一同去施粥吗?”林醉想了想,干脆就问出了这么一句。 墨珣把林醉拉过来了些,这就挨着林醉的耳朵,小声说道:“才刚刚被祖父说过,明天就跟你出城,怕是又要被训啦。” 林醉被墨珣这么突如其来像是撒娇的语气吓了一跳,随后便眨眨眼,“那怎么办,夫君有别的什么消遣吗?” 墨珣稍稍琢磨了一下,他好像以前也就没什么消遣,无非就是锻炼、禅坐、看书一类的吧。“没有呢。” “那……”林醉有些着急,但他如果留在府里,那怎么说都不合规矩啊。想来想去,林醉猛地回过神来——他也没有非要跟墨珣呆在一起啊! 所以,两人的对话究竟是怎么演变成了“非要呆在一处”的? 墨珣正好整以暇地等着林醉给他拿主意呢,却见到林醉眼帘一抬,那便是反应过来的征兆了。 “那夫君就留在府里看书吧!” 墨珣闻言,立刻笑开了,这就拉着林醉往屋里走。 因为宣和帝让朝臣们捐款、捐物的缘故,所以京中的一应娱乐活动大都取消了。什么下馆听戏这类的更是没人敢去,万一被哪个人参上一本……当着宣和帝的面前使劲哭穷,可暗地里还有钱下馆子、听戏,这不是欺君吗?! 等到两人一同坐下了之后,墨珣这就面带莞尔地同林醉说道:“我想跟你聊会儿天。” 林醉轻轻“嗯”了一声,“夫君请说。” 墨珣在说完了刚才那句话之后就紧盯着林醉的脸,见他眼里似有星光,禁不住笑意更深了些。“你与我同心。” 墨珣今天说话总那么出人意料,林醉险些没反应过来。 “同心”这个词……有很多种解释,就是不知道墨珣口中说的是哪一种了。 林醉本想等墨珣继续说,可墨珣只是盯着自己便不再张口。林醉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口回应了墨珣一句,“同心。” “祖父今天跟我说,让我不要再过多去管灾民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压低了声音,显然就是不想让洛池、洛涧听到了。 洛池、洛涧一见两位主子贴在一处,那就是要耳鬓厮磨了。如此一来,他俩自然也不好在这里煞风景。对视了一眼之后,那人便躬身退到外间去了。 墨珣这话说出来可就……真是在跟林醉交心了。明明在朝为官,却不管灾民的事,这话说出去怕是要让人戳脊梁骨的。想明白了这点之后,林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墨珣了。 “其实祖父的意思我都明白,无非就是想着我年纪轻,担心我不懂规矩,惹了某些大人不适。” “嗯。” 墨珣这么说的话,林醉倒是能理解的。就像他一样,也有很多的身不由己。“规矩”这种东西,真是框死人了。 原先林醉以为哥儿于世,受限良多,此时听了墨珣的话,才惊觉——原来无论身为哪一方都有许多不容易的地方。 “我只是想,尽我所能。” “夫君有这种想法很好,有朝一日,夫君一定能成为万人敬仰的好官的!”林醉双手握住了墨珣的手,目光坚定地对墨珣说道。 墨珣见林醉这么一脸严肃地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知怎么竟是朗声大笑起来。 林醉被墨珣笑得满脸莫名,却又不认为自己的话有什么可令人发笑的,这就义正言辞地说:“夫君缘何发笑?” “我并不想成为万人敬仰的好官呀。” “啊?” 林醉本以为墨珣同自己说了这样一番话,是因为心有抱负,只是难以实现罢了,却不料竟从墨珣口中听到这样一句,一时倒是张口结舌了。 “不需要万人敬仰。” 因为这个世界的信仰之力对墨珣来说毫无用处,或者说这个世界并没有“信仰之力”这种东西。 “我只求无愧于心。” 第217章 因为隔天便是朝臣们休沐的日子,宣和帝的这个“罪己诏”则是在他宣布的第三天才发出来。 “罪己诏”的内容是宣和帝提供,而最终执笔、润色则是由翰林院代劳。 下“罪己诏”并不是宣和帝头一份,前面还有其他的帝王也发布过这类的东西,所以翰林院的人听到了宣和帝的这个决定时,倒也不觉得两眼一摸瞎。更何况,翰林院里面的藏书也按类别放置在不同的地方。所以宣和帝在早朝刚提出来,退了朝之后掌院学士就让人去找了。 当然,替宣和帝代笔写“罪己诏”的事与墨珣无关。或者说墨珣还没有到那个级别,掌院学士压根也就没跟墨珣提。 因为隔天林醉还要到城外去施粥的缘故,墨珣拿回来的穴位图倒是没有机会拿给林醉看了。而墨珣也想着,反正自己明日休沐,倒是左右无事,不如自己对照着太医院的穴位图临上一幅。如此一来,倒也省得哪一天太医院的人忽然张口问他讨要,他却还没用完。 第536章 虽说是休沐日,但墨珣本就早起习惯了,今日自然也并不例外。 而林醉起身的时候仍是没能瞧见墨珣的身影,不过这种情形对于林醉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了,除却新婚那段时间回有些失落之外,此时倒也还好。 在洛池、洛涧的伺候下,林醉很快就梳妆完毕,这就到饭厅去跟赵泽林与伦沄岚他们汇合。 墨珣早起锻炼完了之后自然也是要到饭厅去的。 赵泽林难得在早餐时见到越国公和墨珣,这就笑着说道:“我们一家子人也很长时间没能聚在一起用早饭了。” “是了,这段时间因为水灾的事,休沐全数取消。现在想来,我也有一个月没在早上见到爷爷和爹爹了。” 今日赵泽林他们需得到城外施粥,而越国公闲来无事,这就也打算随他们一起去。 墨珣其实怀疑越国公恐怕是因为心里有些不安,这才想要亲眼去瞧瞧那些灾民。 “要一起去吗?”越国公说完了话之后再去看墨珣,面上自是一派坦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墨珣识破了。 在越国公看来,反正今天是休沐日,他们也没什么事做,在家也不过就是休息罢了,倒不如到城外去帮帮忙。 越国公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林醉自然也朝着墨珣看去。 昨天林醉也曾向墨珣提议,让他趁着休沐日跟自己一起去城外施粥。墨珣之前向自己询问有关那些灾民的情况,林醉一直觉得自己表述不清,倒不如让墨珣亲眼瞧瞧。但是墨珣却说越国公让他不要过多去管灾民的事……可是今天,越国公这么主动地问起墨珣要不要去,怎么听都不像是昨天跟墨珣说出那样一番话啊。 林醉略显狐疑地在越国公与墨珣身上来回看了一下,这就看到墨珣摇摇头,说了句,“我就不去了。” 越国公闻言立刻笑了,“还耍上脾气了?” “不是,我昨天上太医院借了张图,就想趁着今天休沐好好看看。” 如果昨天越国公没有对自己说那么一席话,那么墨珣今日肯定会跟去的。然而在听完了越国公昨天的话之后,墨珣觉得他今天去与不去似乎都没什么分别。 反正蔡大人已经禁止了灾民进入怀阳城,那就直接从根源上杜绝了有人进京作乱的可能。 就算墨珣今天出了城,见到了林醉口中“略有古怪”的汉子,那也没什么用。越国公叫他不要揽事,那意思就是越国公也不想揽事了。既然如此,倒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越国公一边听墨珣的话,一边想从墨珣脸上瞧出他说的这些话是不是借口。昨天越国公跟墨珣说了很多,越国公心想,或许墨珣很难听进去,毕竟一个满腔抱负的年轻人乍一下听到自己那一番言论,必定很难理解。 墨珣问太医院借图是在越国公说话之前了,这点毋庸置疑。越国公从墨珣脸上没看出什么怨怼,倒也信了他的话。“当真不去?” “不去了。” 越国公见墨珣语气坚定,也就不再多问了。而林醉坐在墨珣身边,将墨珣与越国公的对话听完了之后,倒也说不上失望,只是莫名有些提不起精神。 本来越国公问墨珣的时候,林醉便对今日的施粥隐隐有些期盼。自从他与墨珣成亲以来,两人更多的时间是在栖桐院里,还没有一起出过城呢。虽然施粥并不是秋游,可在林醉看来,他们夫夫俩一起做一件事,着实是令人期待的。 墨珣觉察到林醉的变化,这就偏过头去朝着他笑了一下。 林醉略显赧然,只得专心盯着碗筷。 “要不今日林醉就也留在府里吧。”赵泽林看着这小两口还如胶似漆呢,倒也是乐见其成。他想着,反正今天已经是施粥的第三天了,大名翁主也不见得还会再去,再加上越国公也要一同出城,那就算有人说起,他们越国公府也并不理亏啊。 林醉听到赵泽林说起自己,赶忙抬起头来,“我……” “墨珣难得休沐,林醉不如就留在府里陪陪他?” 赵泽林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墨珣的,然而墨珣却并没有因为赵泽林的调侃而面露窘态,反而是看了林醉一眼,这就开口对赵泽林道:“我与林醉还有数十年可以相处,倒不急在这一时。” 这么说完了之后,墨珣又朝着林醉看了一眼,从而得到了林醉的点头认可。 “好好好,随你们,随你们。”赵泽林摆摆手,显然是不管了。反正墨珣他们俩夫夫要怎么相处是他俩的事了,自己一个当爷爷的跟人家两个小年轻瞎掺和什么。 越国公他们又不是出远门,墨珣也就没有送到门口。而且今日有越国公坐镇,墨珣也更放心些。 林醉本想着今日与前些天也没什么区别,施粥的粮食其实早并不是每日运送到城门口,而是在头一天就已经送过来放在城门里边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就担心这天气忽然作乱,下起雨来。 头一天林醉只是没有适应,再加上他很少站那么久,回到府里对上墨珣才会露出疲惫的样子。其实认真说起来,送米的是家丁,熬粥的是小厮,林醉不过是在有人过来取粥的时候舀上那么一勺子。而且,就像他对墨珣说的那样,赵泽林也就是开始的时候动了动长勺,后来就到一旁跟别人说话去了。 赵泽林将勺子转交给了林醉之后,林醉也并不需要一直在锅前守着。洛池、洛涧会看着情况差不多,就过来接手,喊他去休息。 第537章 等林醉他们到了城外,从马车上下来,各家的粥棚里已经有炊烟袅袅了。而除了越国公之外,还有别家的大臣也到了城外。有些大臣见到越国公来,便领着自家的夫郎过来同越国公问好。 林醉的好友田以佻今日倒也到了场,自从田以佻嫁给了赤几王之后,林醉便很少再能见到他了。毕竟侧妃上头还有正妃压着,行事也有诸多不便,虽然林醉听田以佻的意思,四王爷的正妃并没有私下里给他穿小鞋,但他自己却也得顾全一下正妃的颜面。 赤几王被派到灾区去了,正是处理要务,也就没有带家眷,此时林醉正好瞧见了田以佻亦趋亦步地跟在王妃身后,朝着四王府的粥棚走去。 田以佻以前的性子最为欢脱,但林醉此时瞧见他的时候,却看他神色端庄,低眉顺眼、目不斜视,身上的活泼劲儿也仿佛从未存在过。 昌平郡君看着林醉站着愣神,就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正瞧见了林醉在看田家的那个小儿子…… “醉哥儿。” “爷爷。”林醉听到了昌平郡君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郡君已经站在自己身边了。 “你也很长时间没跟佻哥儿见面了吧?” “是,自打成亲之后就没再见过了。”林醉这话说的不假,然而实际上却并非如此,而是从田以佻嫁给了周行王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就少之又少。林醉不好到王府去拜访,担心给田以佻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而田以佻也只给林醉下过两次帖子,却也不敢随意到林家串门。两个人自从成了朋友之后就没有这么长时间不见面,林醉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仍是唏嘘不已。 昌平郡君看林醉的神情,似是惋惜,倒以为林醉是在惋惜自己没能嫁入王府。但随即转念一想,林醉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怎么可能会有这般心思?想来应该是在惋惜田以佻。不过,他也好长时间没跟林醉说话了,这就想着要拉上林醉好生闲聊一会儿。 今日虽也施粥,但也不是头一天了,由小厮代劳也没什么,更何况他们人还站在粥棚里,又不是压根就没到场。 林醉见状,这就知道昌平郡君是什么私话要同自己说,“爷爷且慢,我先同国公夫人和伦孺人知会一声。” “都嫁了人了还这么叫啊?”昌平郡君听到林醉对赵泽林和伦沄岚的称呼,略显诧异地开口问道。 “不是,就是担心都叫‘爷爷’,会叫混了。” 昌平郡君了然,这就等着林醉去跟赵泽林说。而赵泽林听完了林醉的话,这就转过身朝着昌平郡君这边看了过来。昌平郡君接到了赵泽林的时候,便朝着他颔首示意。 “当年,你爹费尽心思都想把你送进宫里。”昌平郡君其实一直没有跟林醉说这些,他能瞧出程雨榛的想法。但林醉毕竟已经与墨珣定了亲,再加上昌平郡君也担心林醉进了宫之后会郁郁寡欢,这才完全持放任的态度。 “孙儿知道。”林醉点点头。他爹都到他面前来说了,他哪能不知道?这几日,林家的粥棚就挨在越国公府粥棚的旁边,林醉倒也时常能与程雨榛见面。或许是因为彻底离了林家,而他又嫁了人,心态有了变化,见到程雨榛时,倒也不像之前那么难受了。 “你爹在我面前提过好几次了,那意思就是盼着你能当个内命夫。”昌平郡君今日心中对程雨榛有气,这就跟林醉多说了些。“适才我瞧你看佻哥儿的那个眼神,可是在艳羡?” “爷爷?!”林醉被昌平郡君的问话吓了一跳,他怎么可能会羡慕这个呢!“孙儿在越国公府很好。” “当真?”昌平郡君不太确信地又多问了一句。 林醉十分笃定地点头,“当真。” 昌平郡君见林醉一脸严肃,立刻笑了起来。“那就好,我一直担心你会后悔。” “这是孙儿自己选的。”林醉在选秀时被撂了牌子,但是回到家里之后,他却只说是吕青庭闹事,将自己拖下水,并未说到自己在其中也推波助澜了。 一说到程雨榛,林醉的视线在林家的粥棚四下顾盼了一番,“爹爹呢?” “醺哥儿今日身体不适,醒来就直嚷嚷着喘不上气,你爹就留在府里照顾他了。”说到林醺,昌平郡君也是无奈。林醺马上要及笄了,可是人家都还没定下。就他这样的身体,好人家也不愿意娶,那差的他们也瞧不上……总归世间没有那种十全十美的。 “前些日子瞧着不是大好?!”林醉听到昌平郡君的话,自是吓了一跳。林醺的身体明明是见天地好起来了,怎么忽然又喘不上气了?从林醉的回郎日到现在也不过才一个月啊! 昌平郡君直摇头,“还不是你爹,在他面前提什么及笄、嫁人。”昌平郡君越想越觉得林醺是被程雨榛给气的。 “……”林醉听到昌平郡君这么说,心里当然是认为程雨榛有错在先。但程雨榛又是他的亲爹,他总不好在爷爷面前评判亲爹的不是。想到这里,林醉干脆把话头又转开了,“醺弟弟及笄的事,府上想好要怎么办了吗?” 林醉一听到昌平郡君说到林醺及笄,这就想着日子,似乎也就还剩下八天了。同时,心中也在懊恼,他竟然将这么重要的日子都抛诸脑后了。 “大办是不能了。”林家虽然是皇商,有钱归有钱,但现在正值风尖浪口,任谁都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再加上林醺又受了刺激,身体也不怎么好,万一及笄礼上出了什么变故,那之后要说人家就更难了。“就随便摆上两桌,请上一些之交好友吧。” 第538章 昌平郡君口中的这个“之交好友”指的是他们这些做长辈的人的朋友,林醺自小身体就差得很,门都很少出,哪来的什么好友呢? 林醉听了昌平郡君的话,不免想到自己及笄礼的时候……这两边相比之下,只觉得林醺未免也太惨了一点。“这段时间都在城外施粥,不然我也想寻一天到府上去瞧瞧弟弟。” 既然林醺即将及笄,林醉便想着八日之后,他要上林家去观礼才是。作为林醺的亲哥哥,林醉还能当个赞者。 “你来看看也好,你几个弟弟都在念叨呢。”昌平郡君笑着点点头。他知道嫁了人之后时不时往父家跑很是不妥,却也没有强制要求林醉一定要回林家。不过林醺及笄却是大事,林醉如果没什么别的要紧事,那回来一趟也是应该。 两人又是说了一番话,昌平郡君这才想起了他刚才拉着林醉到一旁来,是想跟林醉说些什么。“你瞧我这个记性!”昌平郡君无奈地摇摇头,年纪渐涨以后倒是忘性越来越大了。“墨珣待你如何?” “啊?”林醉没料到昌平郡君会问自己这个,倒是一时怔,待回过神来,自是面带赧然,“很好啊。” “当真?”昌平郡君仔细打量了林醉的神情,见他一脸的容光焕发,看着确实日子舒心,这便也松了口气。“当年选秀,你被宫里撂了牌子之后,你爹就时常在府里唠叨个没完。说是……”昌平郡君说着说着就压低了声音,“说是以你得才情,就是当个皇子妃也不过为了。” 林醉吓了一跳,赶紧扯了昌平郡君的衣袖,“爷爷!”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个,万一传到越国公的耳朵里,他还怎么做人啊。 昌平郡君自然是知道林醉的顾虑,“好了好了,爷爷不说了。” 林醉这才松了口气,但……昌平郡君不是那种没事会在他面前嚼舌根的人啊,难道是他爹又惹了郡君生气?这么想着,林醉便转过弯来了,“可是爹爹拿醺弟弟的亲事来闹爷爷了?!” 昌平郡君点点头,“我这几年也一直在为醺哥儿相看。你也知道,醺哥儿的身子骨太差,京里的大户人家大都对这个事门儿清。”昌平郡君不好当着林醉的面说,外头的人都觉着林醺子嗣艰难,只是继续道:“我原是想在建州老家那边给醺哥儿寻一户人家。你也知道建州那边的气候没有昌州这里冷,醺哥儿去那里也好养养身子。” “是。”林醉点头。 “你爹就……无论如何都要把醺哥儿留在京里。” “呃……那爹爹可是自己有属意的人家了?”总归是有瞧上的人家,这才能让林醺嫁在京里吧?林醉这些年也算是看明白了,也知道昌平郡君看人眼光差不到哪去……不知怎么,林醉这就想到了墨珣,一时间眼神有些飘忽。 昌平郡君刚要作点头,立刻又摇了起来。“你爹属意有什么用?人家瞧不上啊!” “……” 林醺是林醉的亲弟弟,林醉自然是没觉得他有哪里不好。可认真算起来,林醺确实……身体太差了。就因为他身体不好,程雨榛也怕他累着,只请了教习先生教了他读书认字,而其他那些绣花、抚琴,林醺不想学也就不学了。林醺马上要及笄了,可京里见过他的人却是屈指可数,再加上他连选秀都因为身体太差而特许不用进宫……这京里还有哪户人家敢要。 林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见到醺哥儿的时候也帮着劝劝,不要让他再听你爹瞎说了。”昌平郡君当真无语得很,程雨榛在林醺面前说的那些汉子,那个家室一个顶一个的好,人家能娶林醺吗?程雨榛现在就是给林醺画了个大饼,可最后却一口都吃不上。这落差,不是要逼死人吗?别说林醺了,就是昌平郡君自己都快给程雨榛气出病来了。 “好。”林醉今日听了昌平郡君对程雨榛的一通牢骚,倒也觉着挺尴尬的。以往他还没出嫁之前,昌平郡君从来都不会跟他说这些,但现在却不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身份不一样了,郡君对自己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 林醉心里还想着待会儿过去跟赵泽林说林醺及笄自己要回林家的事,这就忽然瞧着几个哥儿抱着孩子在不远处的粥棚前跪下了。 原先灾民们还都排着队,井然有序地来取粥,现在突然起了变故,倒也没人推搡,只是给那几个哥儿让出了块空儿。 昌平郡君自然也瞧见了,但以他的品阶倒也不用处理这个事儿。今日几个王爷的王妃也都到了场,自然有人主持公道。两人就这么老远地看着,倒也没人想要主动上前去。 林醉这就见着有官兵上前要将几个哥儿拽起来,然而那几个哥儿像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肯起身,只是抱着孩子在地上又哭又拜。 林醉看得一脸莫名,连施粥的进程都被打乱了。 “奴才刚才听前头的人说,说是那几个哥儿的孩子染了病,想求贵人们开恩,让他们带孩子进城去看大夫。”一旁的小厮见两位主子直往那边看,这就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说给他们听。 林醉闻言,与昌平郡君两两对视了一番之后,倒也没人就此发表什么言论。 不多时,大名翁主便让人请了出来。林醉又看了一会儿,见大名翁主听完了几个哥儿的话,像是也拿不定主意,又让人去请怀阳府尹了。 蔡大人出现之后,似乎直接拒绝了几个哥儿的请求。 第539章 林醉倒是知道因为担心有疫病,所以蔡大人也跟京里几个大药房都商量过了,每日由一位大夫到城外坐诊,医药费和诊费全由官府补贴。林醉见蔡大人似乎让这几个哥儿抱着孩子去找坐诊的大夫就诊,但几个哥儿无论如何都不肯起身,只是抱着孩子一个劲地哭。 劝又劝不走,完全影响了施粥的进度。蔡大人这就让人去将几个哥儿拖起来,但是那几个哥儿并不配合,两厢推搡拉扯之下,便有哥儿跌坐到地上,怀中的孩子也大声哭了起来。 林醉见状,心中暗道不好。果不其然,就在大家还没回过神来的这个功夫,流民之中忽然有人高声喊道:“官兵打人了!” 此言一出,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中不断有人喊出“官兵打人”。原先还十分有秩序的流民这就闹了起来,林醉此时已经分辨不出他们究竟在叫嚷着什么,但却看着灾民集体涌动着朝刚才去拉那几个哥儿的官兵们冲了过去,而还有一些则往粥棚冲了过来。林醉一时被惊住没有动弹,而后被洛池拽了一把,才想起要往后退一些。 粥棚旁都有官兵把守,一开始也是为了谨防灾民闹事的。现在见真有灾民冲撞粥棚,官兵们立刻护着这些贵人们往城门退。 林醉见现在事情还在官兵的掌控之中,倒也没有多少惊慌,这就与昌平郡君一同往城门的方向走。 “官兵打哥儿了!” “打人了啊!” 林醉被护着往城里走,自是听到身后闹哄哄的喊声。然而他却没能顾上回头,毕竟今天到城外施粥的人比往常多,此时要进城的人也不少。有些都是惹不起的,林醉自是要小心注意,免得冲撞了贵人。 退回城里的时候倒也还好,蔡大人调了不少官兵守着,林醉他们这边倒也并不拥挤。 “那些人要跑了!” 身后突然一个高声,林醉这就感觉到背后让人撞了一下。他脚下趔趄,若不是身边洛池眼疾手快,再加上他正在人群之中,怕是马上要跌倒了。 “打了人就要跑!” “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 “让我们住这个破棚子,夜里还会漏风!” …… 林醉听得心惊,却是没想到原来灾民心中竟是这样想他们的。 “关城门!”蔡炎恩敲响了摆在城门边的铜锣,这就下令关城门了。 此言一出,那些灾民立刻群情激愤,更加疯狂地朝着城门处涌来。林醉他们这边,原先还饶有秩序的进城队伍当下就乱了。 “夫人快走。”洛涧手上一使劲,这就架起了林醉的胳膊,将他往城门里带。 身后的哭喊声、叫嚷声响成了一片,林醉只觉得自己耳边嗡嗡作响,尤其是他现在心跳得厉害,一时也分辨不清究竟是失措还是茫然。 “这些人在城里吃好穿好,就让我们在外头吃糠咽菜!” “哐当”一声脆响,林醉猛地回过头,恰好见到灾民们正合力将盛粥的锅掀翻在地。这些米饭都是选的上等的好米,并没有以次米填充,再加上粥里还加有肉糜,说什么“吃糠咽菜”未免太言过其实了! “夫人!”洛涧见林醉还有闲心回头看,这就喊了他一声,“先进城再说。” 林醉立即回了神,跟着人流往城门处走。 “杀人啦!!!” “官兵杀人了!” “死人了!” …… 林醉听着身后一通乱喊,自是不敢再回头了。他刚才虽然跟着昌平郡君一起,但现在却也无暇顾及其他。等他进到城内,站到了空旷处,这才努力平静下来去寻其他人。等到城门彻底关上之后,林醉才找到了越国公、赵泽林他们,而后又去看昌平郡君与临章县君也都进来了,这才放下心来。 赵泽林正在同伦沄岚说话,待林醉走近了些,还能听到赵泽林宽慰伦沄岚的声音。大概是怕伦沄岚吓到,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吧?”赵泽林见林醉走过来,这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除了脸色异常,倒也没有哪里不对,这便也放下心来。 “劳爷爷挂心,我没事。”林醉这也看了看赵泽林和伦沄岚,见他俩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忙开口问安。赵泽林像是见过大场面的人,除了略显愁容之外并无其他,而伦沄岚脸上似是心有余悸。 “先回府!”越国公沉声道。 林醉赶紧点头,这就往昌平郡君那边去说了一声,便跟着越国公他们回府了。 今日休沐,墨珣本来是想趁着闲暇让林醉把《修真入门》写完,要不就跟着自己认穴位。但林醉要出城施粥,他便也只能在府上将太医院借来的穴位图临上一幅。所以等用过了早饭,越国公他们全都上了马车,墨珣便与怀山一同到栖桐院的书房里去了。 怀山是越国公府上庄子里掌事的小孙子,年纪比墨珣还小上一些,在墨珣初次进京的时候就已经是打算送进越国公府里给墨珣做书童的。 但是墨珣一直不习惯身边有外人伺候,所以书童的事便也作罢。 可是等到青松、雪松嫁了人,墨珣这边就又需要人伺候,这才又把怀山叫进府里来。 怀山的祖父虽然是掌事,但也是奴籍。而怀山作为掌事的孙子,自然一出生就已经是奴籍了。 当年怀山的祖父一听说越国公认了个干孙子时就想把自己的孙子送进府里来在墨珣跟前伺候。毕竟墨珣是越国公府上的少爷,就算越国公的爵位不能被承袭,但越国公的家业不还在吗?如果孙子能在少爷面前伺候,那也是天大的面子了。 第540章 然而当时墨珣身边有青松、雪松,赵泽林自然也不好强迫伦沄岚与墨珣收人。 而越国公府也不单单只有这一个掌事,就连在建州的也有。像怀山祖父这样,起了心思的人也不少。只不过因为墨珣拒绝了,这也使得他们渐渐就停下了这个想法。 可是后来,他们听说伦沄岚要将青松、雪松嫁出去,这就使他们又起了心思。 然而墨珣今年十五岁,就算身边贴身家丁那也年龄差距也不好太大。赵泽林倒是挑出了两个,最后墨珣却选了这个不怎么爱说话的怀山。 墨珣一开始见到怀山的时候,倒也问过他未来的打算。 怀山听了墨珣这么问,十分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才开口道:“我祖父的意思是想让我跟着少爷。” “那你的意思呢?” “跟着少爷。” “以后呢?” “以后也跟着少爷。” 墨珣听了怀山的话,这就重新打量了他一番。怀山的话,他算是听明白了——怀山估摸着日后也是想像他祖父一样当一个掌事吧。 如此一来,墨珣倒也将怀山留在身边。怀山手脚麻利,话也不多,虽然瞧着不是特别聪明,但墨珣也不需要什么聪明人在身边了。 聪明人是公认的心思多,若留了个聪明人在身边,保不齐哪天自己就被他给卖了。 墨珣以前还在准备考科举的时候,就养成了自己研墨的习惯。毕竟在参加科举考试的时候,又没有家丁或是小厮能跟着一起进去帮着研墨。如果墨珣不自己筹备的话,到了考试的时候,反而会变得手忙脚乱。 现在则完全不同,科举考试已经结束,墨珣也就懒散下来。更何况如果他什么事情都不让怀山做的话,怀山怕是会心中惶恐不安,怕是会觉得自己哪里做不好,墨珣对他多有不满。 墨珣临摹穴位图的时候,怀山正在一旁为墨珣研墨。当年为了要争夺在墨珣身边伺候的名额,怀山从早几年前就开始练这些了。而最初说好的是让他来给墨珣做书童,所以他也念了些书,也识了些字。不过因为是奴籍,他并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也不用将书念得多精就是了。 怀山此时正站在墨珣身边低眉顺眼的,仿佛墨珣做什么他都不会有任何的表情变化。 墨珣做事也不需要跟怀山解释什么,而怀山自然也不会肆意开口问。 怀山与墨珣接触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而在这一年里,他也发现这个少爷其实很好伺候。没有奇怪的癖好,尤其喜欢一个人呆着。 墨珣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自然也就不希望有别人来打扰。不过尽管如此,怀山却也只能在门口守着,否则墨珣万一有事找不到人,那就是他失职了。 墨珣很容易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而这幅图他并不是要自己用,所以尽量刻画得仔细了些。等到府里家丁来通知,说是越国公他们回府了,墨珣才刚刚把这个图临完。 “就放着干一会儿,下午让人找个铺子将图装起来。”如果不好生装裱,这么薄薄一张会很容易坏。 “是。”怀山应下了,这就随着墨珣到前院去。 墨珣一边走一边犯嘀咕,之前的几次施粥,他与越国公回府时已经天黑,墨珣自然不知道林醉他们是什么时辰回来的,但这个时辰未免也太早了点儿吧?墨珣原以为他们至少要在城外待到未时才是。 “祖父,爷爷,爹。”墨珣因为不知情,倒也没直接问,若是真有事发生,那越国公必定会同自己说的。 越国公沉声“嗯”了一下,眉头紧蹙,面露不虞,显然心情不佳。 “祖父这是怎么了?”墨珣除了发现越国公心情不好之外,还能感觉到他此时正怒气冲冲。 林醉站到墨珣身边,这就小声对墨珣说道:“今日有灾民闹事。” 墨珣还没细问,越国公的大嗓门就响起来了,“今日到城外施粥的大臣们也不少,不知道灾民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这就聚众闹起了事。” “有什么可闹的?” 有吃有喝,有穿有住,还闹什么? 至于越国公说“施粥大臣不少,灾民听到消息”,墨珣觉得不然。毕竟这么几天去施粥的大都是些哥儿,今日恰巧是休沐日,想到城外施粥,露露脸的人必定不在少数。那些灾民瞧见有这么些个汉子,就算没穿朝服,看其他人对他们的态度怕也不难猜测这些汉子是何许人也吧? “闹着要进城!” “这都第几天了,茅屋也搭了,饭也有了,他们进城做什么?” 赵泽林瞧着越国公情绪不对,这就拽了他一下,“一开始是有几个哥儿找过来,说是自己的孩子病了,要进城找大夫。” “城外不是备了大夫?”因为怕有疫病,蔡大人跟京里几个大药房商量好了,由各个药房轮流派大夫去坐诊。 “是了,说是医不好,想到城里找别的大夫看看。” “……”墨珣听了赵泽林这么说,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家中孩子生病,会心急也在情理之中,而大夫又没给瞧好,自然是又慌又乱了。“那怎么就闹起来了?” “说是好几个人都得了病,外头大夫都没看好,全都想进城。” “大夫就是城里的大夫,在里在外有什么区别?” “当时蔡大人也是这么说的,但那些人不听。” “几个哥儿就闹上了?”墨珣觉得不大可能。 第541章 赵泽林无奈,“抱着孩子长跪不起,直接挡在粥棚前头。蔡大人不同意他们进城,而后就不知道是哪里出来了几个汉子,开始阻挠别的灾民上前取粥。后来蔡大人下令,让人将那几个哥儿拖开,这就起了冲突。” 墨珣觉得赵泽林应该还有后话才对,这就没有插嘴。 “蔡大人下令关城门。” 情理之中。 墨珣点头表示理解。 “有人死了。” “啊?!”墨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明明蔡大人已经在尽量避免与灾民起冲突了,怎么还会有伤亡呢? “真死了?” “不知道。”越国公说到这里才来气,当时都乱成了一锅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心人为了挑事才乱喊的。可是这么一喊起来,那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 赵泽林见一大家子全站在院子里,立刻伸手拍了越国公一下,“先进去再说。” 第218章 墨珣听到赵泽林这么说,也觉得他们这么站在院里说话多有不妥。而且大家会站在院子里,也全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这就带着歉意道:“是孙儿思虑不周了。”这么说着,墨珣便侧过头去,让怀山去厨房,叫厨房备些安神汤上来。他刚才看伦沄岚和林醉的脸色都不是很好,想来也是被吓得不轻。 赵泽林不以为意,这就进了屋。 厨房那边听说几个主子都回府了,这就开始备起午饭来。而越国公他们一进前厅,立刻有小厮往里头端茶送水。 等到大家都坐下了,越国公才又开始说起今天的事来。其实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些,虽然越国公与赵泽林他们都在场,但事情怎么演变成了现在的局面,真要认真探究却也是茫然的。 墨珣听越国公说越说急,嗓门也一阵高过一阵,显然是烦心得很了。 一杯热茶下肚,越国公的身上的烦躁才逐渐退去。 墨珣也不知道越国公怎么会看起来这么生气,明明又没人招惹到他,按理说不应该啊。 如果说越国公是因为今日灾民借故闹事,那也不是该由越国公烦心的事;如果是因为蔡炎恩对灾民的态度,那也不对。蔡大人的一举一动都是经过宣和帝授意的,而且处置方式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 不能放灾民进城,这是经过一众大臣讨论过的。墨珣之前与越国公也讨论过这个事,越国公的想法跟蔡大人差不多,也是赞同的。更何况这次是因为有人生病,瞧不好了,要进城。那谁又知道是什么病,会不会传染?万一真是疫病,蔡大人这么松了口将人放放进城里,那城里的数万百姓又怎么办? “祖父且放宽心。”墨珣看越国公的表情,怎么也不好当作视而不见,这就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蔡大人会处理好的。” 越国公眼神莫测地瞅了墨珣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质疑墨珣说的这句是废话。 墨珣原是想笑,但今日出了事,他若是这么笑出来恐怕越国公还会觉得他没心没肺。而且,越国公昨天才刚跟自己说了“不要揽事”,墨珣若是今天再拿这个话说给越国公,那他必定会当自己早上不欲与他们出城是在赌气了。 如此想来,墨珣倒也不好再就此事继续说些什么了。 越国公本来看墨珣好像还有话没说,这就等了一会儿,然而却是什么都没等到。“你没什么别的想法?” 墨珣瞧了越国公一眼,见他是真的想听,便也认真想了想。“夫人,今日说孩子生病的那几个夫郎可是前几日来问你进城做工的那几个?” 林醉摇摇头,“我记不太清了。”只是一面之缘罢了,而且每个人都蓬头垢面的,他确实不大认得。若是那些人隔日还来问倒也罢了,可是只头一天问,之后便像是销声匿迹了一样。每日来排队取粥的灾民有那么多,也不是人人都会开口跟他说话的。 林醉刚说话,顿觉懊恼起来。听墨珣的意思,想来这两件事是有关联的,可偏偏自己却记不清…… 墨珣闻言,只是点点头,这就微微朝着林醉笑了一下,让他不要胡思乱想。 “我其实觉得这件事应该等蔡大人差清楚之后再下定论。”否则他们现在一点证据都没有,说什么都不过是瞎猜。 墨珣心里有些怀疑,今天主动挑事的汉子怕就是之前使人来问林醉,想要进城做活的那几个。但他却也不好这么说出来,毕竟林醉已经不记得了。 就算让墨珣推测出了真相那又如何?这件事又不归他管。 不过今日这事,倒也让墨珣不再那么担心了——原先事情一直隐在水下,只有墨珣他们几个在操心。今日总算浮出了水面,那操心的人多了,解决的办法自然也就多了了。 墨珣看这几天宣和帝上朝时的反应,再加上还出动提及休沐的事,想来灾区的洪水已经在退了。而四位王爷一到地方上就开始查账,应该也已经有了眉目了。 越国公显然没有墨珣这么乐观,但他昨天才刚刚同墨珣说了那么长的话,今天竟然拿不出别的话来反驳墨珣。 赵泽林昨晚倒也问了越国公究竟跟墨珣说了什么,所以今天听到墨珣这么劝越国公,倒也觉得墨珣说的有理。“你就别烦了,如果事情真的那么严重,京中早就戒严了。” 墨珣点点头,越国公他们后来听了蔡大人的话回了京,自然不知道后头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蔡大人已经将灾民劝住了呢。 第542章 安神汤送上来之后,赵泽林他们三个哥儿一人用了一碗。差不多到了用午饭的时候,他们一行便一同移步到饭厅去了。 大概是刚才说了好多话的原因,在饭桌上越国公就没再开口了。 墨珣瞧着大家的胃口都并不是很好,只以为是他们今日受了惊吓,饭前又喝了汤这才吃得不多,也并未多想。 用过午饭之后,墨珣便跟伦沄岚到了馥兰院。伦沄岚看起来神情恹恹,不知是瞧见了什么。 刚才墨珣在与越国公说话的时候,伦沄岚似乎也一直在走神。 “爹怎么了?可是今日被吓到了?” 伦沄岚见墨珣担心,立刻挤了个笑脸出来,“没有,就是觉得挺好的粮食,平白给糟蹋了。” 墨珣点点头。所以他才觉得并不是灾民想闹事,只是有人煽动罢了。 “爹爹不要想太多,待会儿睡一觉就好了。”墨珣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今天没有在场,没有亲眼瞧见没,以至于这说出来的话也只是这么不痛不痒的。 伦沄岚当然不想儿子担心,这就让他赶紧回栖桐院去看看林醉怎么样了。 等墨珣回到栖桐院,林醉还站在院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墨珣靠近,林醉都没有察觉到。 “想什么这么出神?” “……!” “吓到你了?”墨珣看林醉猛地回神,只以为自己把他吓得不轻。 “没有。” 墨珣朝林醉伸出了手,“别逞强。” “我没有。”林醉十分自然地牵上了墨珣的手。 今天他其实并没有亲眼见到有人被打死,只是听到了人群之中的喊声罢了。而林醉本身又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听到声响,避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凑上前去瞧?不过,后来灾民骚动起来,蔡大人下令关城门,而所有人推搡起来,倒是真把他吓了一跳。 “真没有?”墨珣稍稍想了一下,无论是林醉被山贼掳走,还是被熊追,似乎看起来都挺镇定的。 只是,面上镇定却不代表心里不怕。 林醉快走两步,走到墨珣身边,这就小声说道:“只有一点点。” “嗯,我又不会笑你。” 林醉总算是体会到越国公跟墨珣说话时的那种无力感了。 不过,他却也不想再跟墨珣谈这个了,只是亲昵地挨到墨珣身边,问起了墨珣今天的事做完了没有。 墨珣觉得林醉今天的反应有些古怪,却也只当他是被吓着了,这才对自己表现得多有依赖。 墨珣今天本来也没什么事,这就让洛池送林醉回屋去休息。林醉虽然嘴上没有拒绝,但眼睛却是定定地盯着墨珣看。 洛池自然不会催促林醉,这就十分安静地等着两人。 “我陪夫人午睡?”墨珣从林醉的眼神里好像是瞧出了这么个意思。 “那就……有劳夫君了。” 林醉得了墨珣的话,这就满意地才转了身,拉着墨珣的手往歇室去了。 墨珣被林醉的反应闹得不明就里。林醉这么突然的依赖让墨珣有些始料未及,甚至差点没能接上。 墨珣让林醉这么拉着,也很快反应过来,这就握紧林醉的手,低声问道:“夫人今日这是怎么了?吓坏了?” 林醉听到墨珣这么问,只觉得心中尴尬非常,却又不知该怎么回答。 墨珣等了等,当真没有等到林醉的回应,只侧过头去看林醉的反应。 林醉觉察到墨珣的视线,很快别开眼,“我困了。” “嗯,那先睡吧。” 林醉见墨珣是我真的被自己糊弄过去,不再追问,顿时松了口气。 他今日在城外,听了昌平郡君的话,不知怎么就格外想见墨珣。 回了府,见到了人,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刚才确实有些慌了,可是见到墨珣的时候却是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灾民在怀阳城门在闹事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宣和帝的耳朵了,而下午宣和帝便命人将三公和怀阳府尹全都请进宫中商量对策。 墨珣与越国公两人都没有进宫,但却也听到了传闻。 等到翌日上朝,墨珣在太和殿外听到宣和帝亲口透露出四位皇子在地方上查出不实款项数额多达十一亿两,而且灾区的雨水已经停了,眼见着洪水也要退了。 绕是墨珣心中早有准备,也被这个查出的贪污金额惊了一下。宣和帝统共往地方上拨款十九亿,居然就有人硬生生贪了十一亿去…… 宣和帝此言一出,殿内的大臣们立刻开始议论纷纷,显然也是被这数额吓得不轻。 “皇上,王爷可有将涉案人员名单一并呈交上来?”钱丞相这就站了出来。 “是有名册。” 按理说,宣和帝应该会被这些贪官气得在将王爷们递上来的奏折都甩在大殿之上。然而今次,宣和帝的语气却显得格外地平静。 墨珣一时也抓不准宣和帝的心思,但四位王爷能揪出贪官,不论怎么说都是大功一件。而且,朝廷财政吃紧,十一亿两若能完全追回,那么灾后的重建工作也能更好地开展了。 钱丞相听到宣和帝这么说,只以为宣和帝是还没有收到名册。 宣和帝将这名册直接就放在了龙椅的软垫下头,钱丞相问完了之后他就伸手将名册掏了出来,“来,念念。” 宣和帝虽然将名册递给了齐公公,但话却是对柱下御使说的。 第543章 “莱州副都统,陈浣青,贪污银两共计六千五百九十三万三千三百五十六两。莱州巡抚,林海森,贪污银两共计……” 等到柱下御史将这本薄薄的名册念完,宣和帝就笑起来了,“一个人就要贪了一个富庶州省一年的财政收入,挺厉害啊!” 墨珣在殿外听了这么一长串名单,又听到宣和帝这么轻描淡写的话,总觉得他这么平静的表面下似乎隐藏着惊涛骇浪。 满朝文武又不是傻,当然知道这件事宣和帝绝对高兴不起来,这看似“夸奖”的话实则与催命符无异。 “这名单上大多数人已经被关押起来了。”宣和帝见没人回应,这就自顾自地往下说。“然而却还有人畏罪潜逃。” “贪污银两超过一万两以上者,斩首示众;超过五万两以上者,涉案官员家眷集体受罚,汉子发遣边疆充当苦力,哥儿则充作官奴;涉案金额不足一万两者,示情节轻重,发配边疆或者革职查办吧。” “皇上圣明。” “不过……这钱只是从他们家里抄出来的,恐怕还有不少被他们藏在外头。”其实这个名册的统计多有不实,毕竟从家里抄出来的,也不见得全是贪的这一回的灾银。然而,贪污就是贪污,不管贪的是哪一次,都得受到惩罚! “皇上所言极是!” 宣和帝当真平静极了,这就开始说起他要顺藤摸瓜,将贪官污吏一并揪出。 “这件事就交给御史台去办。” “臣遵旨。”御史丞这就站了出来。 “如果不是这次,朕尚且不知原来百姓的父母官竟是这样为人父母的。”宣和帝说着说着竟自己笑了起来,“这些人,只一次就贪污了国家整整三年的财政收入。比朕都有钱……” “这些人是疯了吗?!”宣和帝原先还平静的语气顷刻间就变了,“刚才那份名单,几乎整个莱州的官员全部落马!没有一个不贪!朕第一次派到地方上的那些官员,无论是工部出去的,翰林院出去的,还是御史台出去的……怎么都没人给朕写奏折?!” 宣和帝此时虽然说的是那些被派出去的京官,但却以那些人的作为来质问起在场的一众官员。 “查,继续给朕查!”宣和帝压根就不信被他派到灾区去的第一批京官有多干净。这么说着,他又扫视了底下站着的这一批官员。 然而,朝臣们听到了宣和帝这样一番话,自然只能高呼“皇上圣明”。 之后,宣和帝冷哼一声,又说起了灾区目前的灾情。 自从防洪工程决堤溃裂之后,朝廷已经组织大批灾民撤离。而四位王爷递上来的奏折中写到:现在灾区的雨势已停,想来不出十日洪水便回退去。 宣和帝的“罪己诏”,正是要卡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发布出去。 除了“罪己诏”之外,宣和帝还命人往城外张贴告示,只说是洪水已退,现希望灾民能够返回故里。不过这样不痛不痒的一句话自然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宣和帝又说,朝廷将按照户籍上报送的人数,给灾区的每个百姓以一两的补贴。而已故百姓则发放棺木钱,以安葬亡民;灾区停征一年,停免灾区税收;发放谷米和种子,以供灾民来年开春播种…… 宣和帝所说的这些举措大都是沿用旧制,只不过在旧制的基础上又多加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查贪官,查出了十一亿两。本来已经空虚的国库忽然之间就丰盈起来,宣和帝大手一挥,就将赈恤定下了。 减免赋税的事说完,宣和帝才说到了昨日怀阳城外灾民闹事的事。 昨天事情一发生,怀阳府尹就下令关闭城门,而后自己进宫向宣和帝禀报自己掌握到的情况。后来宣和帝急召三公入宫商讨对策,这整个过程不超过一个时辰。 “此次灾民闹事,朕已从怀阳府尹处了解到情况,系有心人恶意引导。朕昨日已经下令,此事由怀阳府尹全权负责此事,而各军参领从旁协助。若在灾民之中,发现有人肆意散布谣言,污蔑朝廷,煽动灾民造反的,一律杀无赦。” 墨珣在外头听了,倒是能理解宣和帝在对灾民的态度上的转变。之前无论是大名翁主组织施粥、官兵帮助搭茅屋、与医馆商议赠医施药……这些都是因为灾区的情况不容乐观,灾民们无处可去,但宣和帝又怕他们硬闯京城,这才使的怀柔政策。而现在,灾区的情况好转,又有四个王爷作为钦差在灾区坐镇,准备进行灾后的善后工作,那么这些围在怀阳城门口的灾民就可以打发回去了。 宣和帝一边给人许了许多好处,一边又直接派兵管辖……如此两相权衡之下,必定还是回到原籍更划算了。而且,施粥恐怕也要停了。如果一直不停,那么灾民完全可以就围在城门口不劳而获。 墨珣又仔细听了听,听到怀阳府尹说,现在已经抓到三个混迹在流民之中的煽动者,正在审问。 将重要的事都做出了安排,宣和帝这就宣布退朝了。 伦沄岳这时才得空走到墨珣身边,问起昨天赵泽林、伦沄岚是否还好。“本来昨天你外祖父和姥爷就要到越国公府去探望了,但是我把他们给劝住了。”伦沄岳其实是想着,如果弟弟真的出了什么事,那越国公府一定会派人来传讯。既然没有消息,那就是没事了。 “都好,昨天祖父也一起跟去了。灾民闹事的时候,多亏蔡大人反应及时,下令让人撤回城里,关闭城门。就是受了点惊吓,中午用过安神汤之后就睡下了。晚上用饭的时候,我瞧着像是没什么事了。”墨珣知道外祖父他们必定十分担心伦沄岚,也不知道今天他们会不会就到越国公府去,所以这就详细地跟伦沄岳多说了一些。 第544章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伦沄岳连着说了两遍,而后才又开口说道:“这样我也好回去跟你外祖父说。” 墨珣点点头,这就听到伦沄岳又问了句,“昨日你也到城外去了吗?听说死了人,是真的?” “我没去,究竟死没死人,我也不清楚。说不定就是煽动者随意喊了,想激起灾民和官兵之间的冲突。” 伦沄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就拍了拍墨珣的肩膀,上自己的案前忙去了。 墨珣回府之后,自然要将伦沄岳的话转达给伦沄岚知道。伦沄岚听到了墨珣这么说,直觉得是自己的罪过,平白让父亲和爹爹那么担心。干脆就跟赵泽林说了一声,准备明天伦沄岳府上去探望两位。 赵泽林听了伦沄岚的话,立刻点头应允。林醉见状,便也将林醺即将及笄的事也一同跟赵泽林说了。 “醺哥儿及笄?这可是大喜事啊!”赵泽林点点头,这就想着,昌平郡君可能也就在这几天会给他下帖子了。原先,就有太医给林醺做过诊断,无论是哪个太医来看,都说林醺活不到十五岁。这下他马上就要及笄了,对林家来说,那可不就是大喜事吗? 果不其然,就在林醉跟赵泽林说完这话的第二天,林家的帖子也就送来了。 林醉昨天跟赵泽林一说完,就意识到林家还没有给越国公府上送帖子。万一他这么说完了,林家最后却没有请赵泽林,那岂不是尴尬吗?林醉本想着,如果在林醺及笄礼的前三天,林家还没有送帖子的话,林醉就要让洛池到林家去说一声了。现在见帖子到了,也算是将心中的大石卸了下来。 及笄一向只请哥儿,所以林家的这个帖子也没有涉及到越国公和墨珣。就算林家真的要请,那墨珣和越国公也要上朝,并没有这个时间去参加。 墨珣倒也只是听林醉说起了林醺及笄的事,他与林醺统共也就见了两三次面,感情什么的自然是谈不上的,所以墨珣也就没想过要给林醺备什么贺礼,只全权交给林醉处理就好。 宣和帝的诏书一贴到城外,便引起了灾民们的讨论。原先还有人嚷嚷着“要杀人偿命”,但说这话的人很快就被官兵带走。宣和帝此举也起到了一个杀鸡儆猴的作用,如此一来,再没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这些了。而大多数灾民,看到了宣和帝这诏书上所列及的各种减免政策之后,自是心动的。不过两日,便已经有灾民陆陆续续地开始返乡了。而原先那些不停地说要进城的灾民则口口声声说是孩子病得厉害,需得进城瞧过了大夫才好上路。这样的人自然是少数,蔡炎恩只请了几个大夫轮流坐诊,待确认孩子没有什么大病之后也就不再管了。 因为灾区的情况好转,京城里的各项娱乐也渐渐地恢复了起来。原先情况不对,昌平郡君便也只想简单地将林醺的及笄礼办一下。然而现在情况有所变化,程雨榛就向昌平郡君提议,不如就将林醺的及笄礼大办一下。程雨榛的意思,是想给京中一些有头有脸的命夫都请来。及笄礼,林醺也是要出来见人的,倒好让大家瞧上一瞧,这样也有益于林醺嫁人。 昌平郡君倒不是心疼这个摆酒、请客的钱,而是宣和帝才刚刚将京里的娱乐项目解禁,他们这就开始大宴宾客是不是不大好?他也知道程雨榛是为林醺好,而林醺又是他的亲孙子,他自然也希望林醺能嫁一个好人家……可是现在也没有哪家这么快就开始敲锣打鼓呀。 对于昌平郡君的顾虑,程雨榛也有话说。他觉得林家本就是皇商,这次赈灾,林家那是既出钱又出力,现在解禁了,那么为自家孩子的及笄礼摆个酒也没什么吧? 最后两边僵持不下,昌平郡君干脆就让林奕甫来拿主意。说是让林奕甫卜上一卦,看看林醺这个及笄礼要怎么办。 林奕甫哑然失笑,却见自家夫郎十分坚定,这就真的命人去摆案焚香,开始测算起来。测出来的结果倒是中肯,要大办也行,要小请也可。既然如此,昌平郡君也就随程雨榛去了。待程雨榛走后,林奕甫才小声同昌平郡君说:“要不要顺便测一测醺哥儿的姻缘?” 昌平郡君原本是没想到要测,但此时听了林奕甫提起,倒是有些心动。而林奕甫一看昌平郡君眼里的迟疑,便知道他是有了想法,这就准备起卦。 “等等!”昌平郡君见状,立刻伸手拦住。“还是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就由他自己去吧。” 算卦这种东西,林奕甫虽然是行家里手,但他却很少给自家的子孙算卦。之前醺哥儿身体不好,他们便也算过,知道林醺命该如此,而现在,昌平郡君也怕林奕甫会算出什么大凶来。 “真不算?”林奕甫原也不是很想算,只不过是现在看到卦台已经起好了,顺带罢了。 命这种东西,其实是越算越薄的。 “不算了。” 程雨榛既然得了昌平郡君松口,那他就真的开始筹备下去了。林醺的及笄礼比起林醉那时更热闹一些,等到了日子,赵泽林就带着伦沄岚一起到林家去观礼了。 林醉作为林醺及笄礼的赞者,自然是比赵泽林他们更早就到了林家。 “上回听爷爷说你身体又不好了?是怎么回事?”因为时辰还没到,林醉就坐在林醺的闺房里同他聊天。 “没什么,就是爹爹太烦了。”虽然今天是林醺的及笄礼,但林醺看起来神情恹恹的,像是对这个及笄礼没多大兴趣。 第545章 林醺今天装扮起来,倒是清丽可人。如果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恐怕到林家来说亲的人,早就已经将林家的门槛给踏破了吧。 林醉“啧”了一声,这就伸手拍了林醺一把,“瞧你现在这个样子,今天可是你的及笄礼,打起精神来呀!”否则,就算画得再漂亮,头上戴了再好看的簪子,那也没用啊。 林醺撅着嘴瞥了林醉一眼,这在挪了挪身子,坐直了几分。然而就算是这样,看起来也是百无聊赖的。 “你这是怎么了?”总不至于程雨榛太烦,他就在及笄礼上露出这样的表情吧?除却成亲那日,及笄便是一个哥儿最重要的日子了。 林醺这就看向林醉,但眼神里多的是林醉看不懂的东西。林醉刚要开口,让林醺别这样,有话直说就好,这就听到了林醺的声音。 “哥,你说我办这个及笄礼有什么用呢?” “……?” “及笄不就是哥儿的成人仪式,‘许嫁,即可行笄礼’。又没有人要娶我,我办这个有什么意思。” 林醉一听林醺这说话的语气,酸溜溜的,立刻意识到是有人在他面前乱嚼舌根了。“是谁,在你面前胡说八道!”程雨榛不至于,他还想着能让林醺嫁个好人家,绝对不会跟林醺说这些泄气的话。 “没谁,就是我自己琢磨的。”林醺摇头,当然不愿意说了。其实整个京里的人都在说,根本不需要他刻意去打听。说他有一个因为“口舌”被宫里撂了牌子的哥哥,说他嫁不出去…… “你别听他们的。”林醉原先还只是坐在林醺对面,现在想要好生劝一劝林醺,这就坐到他身边去了。“他们那是嫉妒的。” “嫉妒我什么?”林醺根本就不相信林醉所说的话,“就连吕青庭都嫁了人了。”林醺赌气似的说道。 林醉很长时间没有再听到吕青庭的消息了,现在听到林醺提起他,还有些哭笑不得,“那让你嫁给吕青庭的夫君,你嫁是不嫁?” 林醺被林醉的话吓了一跳,连连摇头。“当然不嫁,就那种人,还不如我常伴青灯古佛!” “瞎说什么呢!”林醉觉着今天林醺这嘴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敢往外讲。不过,待他看到林醺脸上的妆容之后,便想着林醺应该是心里紧张,嘴上才控制不住,胡言乱语起来。“今天可是你及笄的日子,爹爹为你大宴宾客,你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我说的是都是实话。”林醺往林醉身边挨了挨,“爹爹瞧得上的那些可瞧不上我,那爹爹瞧不上的就更别说了,我肯定也是瞧不上的。”林醺虽然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但总归对于自己未来的夫君却想了很多,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娶自己的。 林醉没想到林醺要跟自己讨论亲事,这就笑了起来。 以前林醉还没跟墨珣成亲的时候,不要说像林醺这样主动跟别人说起自己的亲事,就是换作别人来提,他也是会觉得不好意思的。长辈自不必说,就是同辈的,田以佻那样的好友,林醉都是恨不得捂上他的嘴。 “哎,哥哥。”林醺见林醉笑了,这就小声问起了,“哥哥成亲之后感觉如何?” “什么什么感觉?” 林醺以为林醉是不想告诉自己,这就略显埋怨地瞥了他一眼,又用肩膀朝林醉挤了挤,“就是哥哥的夫君啊,待哥哥如何?” 林醉微微挑眉,之前昌平郡君也问过自己这话呢,“自然极好。”林醉一边回答,一边想起了自己和墨珣的相处。这几日,他主动亲近了墨珣,倒觉得两人之间似乎更亲密了。而且,墨珣对自己的种种反应,都让林醉见之心喜。 “此话当真?!”林醺立刻开始打量起林醉来,见林醉脸色红润,整个人比起以前在林家的时候好像更为精神了。说起哥夫的时候,连眼睛里都透着亮光,脸上还有着难得的羞赧…… 看来,哥哥说的确实是实话了! 林醺在心中禁不住啧啧称奇,一时倒也心生向往。 林醉觉得林醺这话说得好笑,“我骗你做什么?” “我瞧着吕青庭就过得不好。”林醺小声嘀咕起来。 “你怎么回事啊!”林醺话音刚落,这就得了林醉一通猛戳。“拿你亲哥跟吕青庭比呀?”他俩都不喜欢吕青庭,而自从花朝节那次撕破了脸,两人便是再也不隐瞒自己对吕青庭的不喜了。 林醺自小就怕林醉这招,林醉这样一使上来,他就完全没辙了。“哎哟,天呐!哥哥快别戳了。”林醺怕痒,这就被林醉戳得满床打滚。 林醉自然也是不敢不注意轻重,毕竟才听说林醺喘不上气。虽然他猜测,林醺喘不上气这件事里头,假装的成分居多,但是也不能不防。 待林醺缓过劲来,这才面带讨好地看向林醉。 林醉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是有事要求自己了。“说吧,又有什么事啊?” “哥哥,你说我嫁给墨珣哥哥怎么样?” “你说什么?!”林醉一下子没控制好自己的音量,声音拔高了些,倒把林醺吓了一跳。 “我说……”林醺越说越小声,他瞧着林醉的表情,好像并不是真的没听清啊。 林醉连忙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就拉着林醺问起来,“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是不是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这倒不是啦……”林醺眼神四下乱转。 第546章 “你跟哥哥说实话!” 林醺拉了拉自己的衣服,“其实是……爹爹跟我说……” 又是程雨榛?! 林醉气性刚要涌上来,就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且听看看林醺怎么说,再行生气不迟。“爹爹说什么了?” “爹爹说,墨珣哥哥以前……跟我也有过婚约。” 林醉瞪着眼睛,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林醺的话,简直就像是当头棒喝一样,将林醉敲了个眼冒金星。就在他站起来的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自己浑身发烫。脑子里空空如也,整个人心烦意乱。 “哥哥?”林醺被林醉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去拉他。 林醉被林醺这么一碰,倒是回过神来,这就抓着林醺的胳膊问:“是爹爹亲口跟你说的?” 林醺点头,“是爹爹亲口说的。” “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林醺不知道该怎么跟林醉说了。他刚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就看到林醉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如果他再多说,不知道林醉会气成什么样。 “说。”林醉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不要随意向林醺发火。这事儿不赖林醺,如果不是程雨榛告诉他,林醺能来问自己这种话吗?! “爹爹说,如果当年哥哥进了宫或者当了皇妃,让我嫁给墨珣哥哥就好了。”林醺有些害怕这样的林醉,虽然看起来还是和以往一样,眉宇间恬静淡然,可林醺却亲眼见到刚才林醉眼眶红了一圈,明显是气极了。 林醉藏在广袖下的手握成了拳,眼睛在林醺的屋里四下张望了一下,却是没能找到一处让他可以肆意发泄的地方。 今天是林醺的及笄礼,对林醺来说十分重要,他不能在这种场合闹出事来。 林醉不停地在心里劝着自己,可是周身血气上涌,让林醉觉得如果他再不找到一个宣泄口,马上就会憋死了。 “哥哥?”林醺看到林醉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甚至还摇晃了一下。林醺被这样的林醉吓了一跳,赶忙伸手要去扶他。 林醉往后退了一步,“醺哥儿。” “是。” “哥哥身体有些不舒服,你跟爷爷说一声,让舅舅给你作赞者吧。”林醉担心自己今日神情恍惚,给林醺作赞者时会闹出什么笑话来。 今日林府宴请了许多人,他们林家也丢不起这个人,否则林家的哥儿就更难嫁人了。 林醉想着,他如果不当赞者,那怎么都能挨到林醺的及笄礼结束。他虽然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表情去面对程雨榛,但程雨榛今天应该也无暇顾及他了。 “可是……” 林醉觉得自己真的不能给林醺作赞者了,就算在林府呆着,他都觉得自己心口堵了什么。他真的怕自己见到程雨榛时,会控制不住自己,从而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来。 “墨珣与林醺有过婚约”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起过?是什么时候? 墨珣跟林醺…… 林醉努力回想着以前的事,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他想寻昌平郡君问上一问,可今天明显就不是个合适的日子。 “可是我想让哥哥当赞者啊!”明明一开始就说好了的,哥哥怎么能临阵反悔呢? 林醺虽然嘴上说着这个及笄无所谓、不重要,但实际上他心里并不是真的这么想的。 “哥哥真的不行,哥哥今天……身体不舒服,你让舅舅给你当赞者吧。” 第219章 林醉虽然一早就答应了林醺,但他现在脑子里空荡荡的,甚至连及笄礼的流程都快想不起来了。 林醺紧盯着林醉,又等了一阵,见林醉并没有丝毫要改口的迹象,只得略带埋怨地开口说:“那哥哥去跟爷爷说吧。” 林醉听到林醺这么说,也觉得林醺今天不该到处乱跑,是该由自己去说才对。“那我先去……”林醉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茫然,在屋里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像是找到了门,恍恍惚惚地走了出去。 “夫人?”洛池、洛涧两人一直守在门口,原是在跟林醺的小厮闲聊,见到林醉出门,立刻迎上前去。 “夫人?!”洛池定睛一看,林醉似乎根本没有看他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嗯?”林醉眨眨眼,“噢,我要去寻郡君。” “郡君此时正在正厅待客。” 林醉总不至于连正厅都寻不到。从屋里走出来的这一小段时间,他已经调整好了情绪,这就强打起精神要去跟昌平郡君说话。 昌平郡君是何许人也,从小将林醉看到大的,若是林醉神情自若倒也罢了,可这会儿的林醉摆明了心神不宁,又忽然说什么要让临章县君代替自己去给醺哥儿作赞者……怎么看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这才使得林醉露出这样的神情。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林醉来寻昌平郡君的时候,大厅里自是有不少命夫,林醉寻进来还一一同宾客行礼问安,好半天才走到昌平郡君处。“爷爷先跟舅舅说一声吧。” 林醉担心太迟跟临章县君说这件事,到时候临章县君没有准备,反倒不好。 昌平郡君点点头,这就把事情跟临章县君交代了一下。临章县君自然事觉得奇怪的,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林醺的及笄礼,其他的等到礼成之后再说吧。 林醉见临章县君应了,立刻放下心来。 第547章 程雨榛见林醉进厅,同昌平郡君说完,又跟临章县君说,他一时联想到林醉刚从林醺那边过来,以为是林醺发生了什么事,这就也过来问问情况。 林醉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程雨榛,现在看到程雨榛过来,他下意识往昌平郡君身后躲了躲。 昌平郡君见状,只说是林醉身体不适,倒不是林醺。 程雨榛听完了昌平郡君的话,朝着林醉看了一眼,见他确实面色不佳,立刻面露关切道:“醉哥儿怎么了?可是染了风寒?” 林醉扯了一抹笑,“只是忽然有些头晕。” 程雨榛又关心了几句,这就到了给林醺办及笄礼到时辰了。 林醉全程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只是等到礼成了之后,被昌平郡君连着叫了几声才回过神来。 今日说话实在是不太方便了,昌平郡君把林醉叫回神却也不好在这时候问他什么,只是让他帮忙待客罢了。 而等到临近散席的时候,昌平郡君为了将林醉留下来说话,而对赵泽林说是要让林醉留下来帮着送客。 赵泽林从刚才林醉进来寻人说话,再到后来赞者都不做了,便也猜出了些什么。此时听到昌平郡君这话,他也不拆穿,只是顺着昌平郡君的话点点头,就与伦沄岚一起先回越国公府了。 送客结束之后,昌平郡君立刻让林醉跟随自己到屋里说话。 林醉自知瞒不过昌平郡君,这就问了起来。 “爷爷,墨珣以前和醺哥儿有过婚约?” “谁告诉你说的?” “爷爷别管是谁告诉我,就跟我说到底……是不是?” 昌平郡君心里想着,反正林醉与墨珣现在已经成了亲,就算让林醉知道了,那也没什么。“是。” 林醉其实在林醺说这话的时候就已经信了,他现在问昌平郡君,也不过是在肯定自己心中的想法罢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换成我?” “林醺的亲事,是墨珣的亡父与你父亲在去建州的时候定下的。那会儿醺哥儿还只有五六岁吧。”昌平郡君觉得这件事应该跟林醉说清楚,否则的话,林醉心里一定会一直有个疙瘩在。“后来,倒是你祖父受越国公所托,给定个认亲的日子时,看到了墨珣的生辰八字和家状这类的东西才知道,原来与醺哥儿有婚约的正是墨珣。” “然后呢?” “然后,越国公夫人就带着伦孺人来将这门亲事退了。” “……”林醉自然不会去问昌平郡君,为什么赵泽林他们会退掉这门亲事。那时候林醺身体特别的差,程雨榛是连房门都不敢让他出的。而林醺时至及笄仍无人问津也正是因为如此,但凡林醺身体再一些,都不至于会像现在这样。 昌平郡君等了一下,没等到林醉的声音,这就继续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事,你现在与墨珣都已经成亲了,那就好好过日子,过去的事反正都已经过去了。” 林醉此时听了昌平郡君的话,忽然意识到自己当真是过分纠结过去了。他刚才一听到,林醺说要嫁给墨珣,立刻就慌了神。然而现在,仔细想想,林家应该不会做出这么丢份的事才对。也正如昌平郡君所说,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而且最后跟墨珣成亲的人是自己,这就够了。林醉刚才就是一时魔怔了,才平白去瞎想了那么多。 昌平郡君觉察到林醉脸上的愁云褪去,这才脸上带着笑,“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谁把这件事情告诉你说的了。” 什么日子不好说,偏偏选在林醺及笄的时候! 昌平郡君瞳孔微缩,只觉得这个人怕是当真要搅得林家鸡犬不宁。 “我刚才,在醺哥儿那儿。” “醺哥儿从何得知?!”这件事当时也就只有他、林奕甫、林风琅和程雨榛知道,谁没事会…… “你爹疯了不成?!”昌平郡君右手往桌上一拍,这下不说是瞳孔了,就连眼眶也紧紧缩了起来。 “爷爷……”林醉见到昌平郡君生了这么大的气,心里倒是有些不安。 他刚才因为心中有气,所以才在昌平郡君问的时候,干脆不瞒着了。 其实林醉进了林府之后,统共也就去了那么几个地方。而他神色有异,却是从林醺的闺房出来之后。所以,只要昌平郡君有心想查,那他也是瞒不住的。 程雨榛作为他爹,他不能当面训斥,但昌平郡君是长辈,却可以跟程雨榛说道说道。 林醉以前还没有出嫁之前,虽然对于程雨榛的有些行为举止十分反感,但是他毕竟还住在林家,只能选择眼不见为净。现在她已经嫁到了越国公府,那也不需要看程雨榛的脸色,所以这一次,就算昌平郡君去训斥了程雨榛,而程雨榛对自己心中有怨,那他也是不虚的。 昌平郡君一阵怒气过后,顿时觉得有哪里不对。按理说,以林醉的性子,就算这件事情他很想弄明白,但是却还是会为程雨榛遮掩一二。可今天昌平郡君并不需要怎么问,林醉就回答了……“你爹还做了什么?” “……”林醉的嘴皮子动了动,心中却在想着现在到底有没有必要将程雨榛以前做的、说的都一起告诉昌平郡君。 “怎么?还要帮你爹瞒着?” 林醉闻言,立刻摇摇头。“不是。只是就像爷爷刚才所说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再提还有什么意义?” 第548章 昌平郡君其实也没多少秋后算账的意思,但程雨榛将这种浑话跟林醺说,不整治一下不行! 自从程雨榛嫁到了林家,昌平郡君一直以来都没怎么为难过他,但或许就是因为程雨榛一嫁进来,昌平郡君就把掌家的权力交给了程雨榛,这才使得程雨榛变成了这幅样子。 “你爹也该学一学规矩了。” 林醉点点头,却是没有问昌平郡君想要怎么做。 两人话说得差不多了,林醉这就向昌平郡君辞行。 因为林醉事先也没有跟赵泽林说,要在林家留宿,这就不好在林家多呆了。 而林醉回到了越国公府,赵泽林倒也没问什么,只是看他脸色不大好,让他先回屋歇着去了。 等到了墨珣与越国公回府,大家一起用过了晚饭之后,墨珣这就随口问起了今天林醺及笄的事。 林醉现在一从墨珣口中听到“林醺”两个字,就觉得心里有些别扭。而他明知道墨珣会问林醺,不过是因为林醺是自己的弟弟罢了。而且还在林府的时候,林醉听了昌平郡君的话,倒也想通了,可是这会儿一看到墨珣,他就又忍不住多想了些…… 墨珣本身知道他与林醺有过婚约吗?退婚的事,也是墨珣同意的吗? 墨珣问完,却没等到林醉答话。看向林醉时,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林府又发生了什么。 “夫人这是怎么了?” 墨珣刚问完,立刻就联想到了程雨榛——难不成,程雨榛又给林醉气受了? “夫人心情不好?不妨跟我说说?” 林醉刚想张口,立刻就意识到到墨珣今天在翰林院里忙了一整天,回来却还要听自己的牢骚……林醉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 “夫人有事还不肯同我说吗?”墨珣一听就不信了,林醉明显是话到嘴边却立刻转变了话锋。 林醉张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墨珣简直快被林醉这个欲语还休的样子逼疯了,这就让林醉坐到自己身边来。“那夫人悄悄跟我说。” 林醉顿时哭笑不得,他又不是怕别人听见,什么悄悄不悄悄的。 墨珣见林醉没有动作,这就伸手搂过了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跟我说说,我想听夫人说话。” “你别这样。”林醉有些难耐,这才刚刚吃饱饭呢!墨珣压低了声音在自己耳边说话的时候,林醉觉得自己耳朵都要化了。 “嗯。”墨珣点点头,“夫人跟我说了,我就不这样了。” 林醉将墨珣放在自己腰际的手挪开,一本正经地开口问:“夫君可知……夫君与我弟弟有过婚约?” “知道啊。”墨珣并不否认,但随即联想到今天的日子,便是眼睛一眯,“今天林醺及笄,有人故意在你面前说闲话,惹你生气了?” 倒也不是故意。林醉心想。 不过……墨珣是不是太坦然了? 墨珣看林醉似乎还在纠结着自己与林醺曾经定过亲的事,无奈地挨到林醉身边,开始向他解释起来。 “我跟林醺的亲事,是我父亲与岳山大人一起定下的。我父亲与岳山大人是在一同参加科举时认识的,我听爹爹的意思,好像是当时你祖父遇上了什么事,恰巧让我父亲救下了,所以这门亲事也就就此定了。” “然而这件事我也是在进京途中才从爹爹口中得知的。不过那会儿我也不知道定的就是你们林家……” 墨珣说着说着就笑了,“后来就猜是你们家。” “……?” 面对林醉不明就里的眼神,墨珣这就靠到林醉身上,“希望是你家,希望是你。” 林醉听着听着,脸有些热了。墨珣身上一直暖烘烘的,这会儿又完全赖在他身上,简直让他身上都要“烧”起来了。 “嗯……”墨珣思考了一下,“那时候参加围猎,与你家的商队一起出发时,就被你祖父认出来了。当时我心里想着的也是你。”墨珣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定亲对象会是林醺,后来偷听到了昌平郡君与赵泽林的谈话之后,他甚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也……那也太早了。”林醉记得他那会儿没跟墨珣见过几次呢。而且第一次见面,正是自己被山贼掳走,被墨珣从麻袋里挖出来,当真是蓬头垢面的。 墨珣听到林醉略带惊讶的语气,立刻笑出了声,“再后来我跟林醺的亲事就退了。” “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吗?”墨珣见林醉耳朵似乎带着薄红,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话说得有点过了。 林醉正在全神贯注地听墨珣说话,可是墨珣却在关键的地方停了下来。林醉琢磨了一下,立刻意识到墨珣或许是在等自己说话了。“想什么?” 墨珣也就只能硬着头皮将自己刚才准备说给林醉听的话都说出来了,“想……怎么再上你家提亲不被你爹派人打出来。” “你!”林醉一时又羞又恼,羞的是墨珣居然早早就惦记上自己了;而恼的是,墨珣竟然把这些话都说给自己听。 墨珣一看林醉这反应——连眼睛都瞪圆了。立刻暗道不好,“生气了?” “没有。”林醉嘴角微弯,一双眼眸显得十分明亮。 怎么会生气呢,明明高兴还来不及。 “真没有?” “真没有。”林醉十分笃定地点头。他看墨珣现在的表情,又听到墨珣的话,知道墨珣十分在意自己,这就够了。 第549章 “那我回来的时候,你怎么那样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林醉虽然极力掩饰,但墨珣却还是能觉察到一些。 “我只是突然听到,心里有点不舒服,现在……没关系了。” 墨珣仔细观察了一下林醉的表情,见他这会儿确实脸色好看很多,这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所以呀,如果遇上了什么事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要没事老把事情藏在心里。你心情不好,我也会担心。” “嗯。”林醉状若无意地偏过头。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谁没事在你面前乱说话了吗?”墨珣记得他与林醺的亲事,除了越国公府里的几个主子和林家的人之外,似乎没人知道了。而且伦沄岚连伦沄岳他们都没告诉。越国公他们几个又不是多嘴的性子……“是岳水大人?” 林醉本来想着,既然墨珣已经跟他把话都说透了,那就不要再谈论这件事了,可是刚才墨珣同自己说了那么多,他一点都不讲是不是有点不太好?想到这里,林醉就干脆把今天在林家发生的事都跟墨珣说了。 “好了,这些不开心的事就不要再去想了。”墨珣像哄孩子般,在林醉背上轻轻拍了拍。 虽然程雨榛说了那些,但墨珣却知道自己除了林醉之外也不会再娶别人了。 修士在找到了道侣之后,就立下天劫誓。所以,道侣之中不会有第三者插足。然而凡界却完全不同,只要条件允许,想娶几个就几个。墨珣虽然现在身在凡间,却仍是一名修士。林醉虽然还不算是墨珣的道侣,不过这个概念应该是差不多的。而且只娶林醉一个人还能蒙混过关,要是多娶几个恐怕就会闹得家宅不宁吧? 至于程雨榛说什么让林醺嫁给自己,让林醉嫁进后宫,更是无稽之谈。林醉既然已经跟自己共处一室,那就断然没有再嫁进后宫的机会了。而林醺……总不能一家两个亲兄弟都嫁给一个汉子吧?林家怕是丢不起这个人。 当然,墨珣想的这些并没有告诉林醉。毕竟在这个世界里,一个汉子要娶两个三个都很正常。而且程雨榛也在林醉回郎的那天,直接就告诉林醉让他不要随意相信一个汉子的承诺……想来,林醉应该至小就受到了这样的教育。反正说也说不清,倒不如日久见人心吧。 “夫君。” “嗯?”墨珣刚才有些晃神,但林醉这么轻声呼唤,确实直接将他的思绪扯了回来。 墨珣一回神就发现林醉正涨红着脸,时不时朝着自己瞥上一眼,若发现了自己正在看他,那便立刻移开了视线。墨珣此时才觉察到林醉的身子似乎正朝着自己倾斜,两人靠得十分的近,就像是,自己只要稍稍往前就会亲吻到林醉的额头一样。 这个想法一出倒把墨珣吓了一跳,莫名其妙怎么会想出“亲吻”这个词。 “最后是我,我很开心。”林醉慢慢地垂下了长长的睫毛。 墨珣脸上有些不自然,这就顺着林醉的话点了点头。 大概是墨珣的动作引来了林醉的视线,林醉原先还低着的头这下也抬了起来,怯怯又勇敢。 墨珣见他这般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心中原先的想法又慢慢地涌了上来。 两人现在靠得这么近,而且林醉看他的眼神……墨珣似乎从里头解读出了“甜蜜”,倾刻间,墨珣觉得有一阵尴尬袭遍了全身,这就讪讪地将原先还搭在林醉肩膀上的手收了回来。 林醉似乎觉察到了墨珣的异样,立刻面带疑惑地睁开眼睛看向墨珣,“夫君?” “在。”墨珣听到林醉叫他,险些以为自己心中的想法已经暴露出来,这就绷紧了背,坐直了些。 林醉原先半靠在墨珣身上,所以墨珣这样一番动作,自然是逃不过林醉的。本来还好好的,突然间就变得硬邦邦了……林醉暗自在墨珣身上摸了一把,“夫君好像很紧张?” “没有。”墨珣当然不可能承认,不过一会儿功夫,墨珣也恢复了常态。“倒是夫人,脸这么红,今天很热吗?” 林醉见墨珣回神,赶忙收回了手。 这都马上要下雪了,怎么可能会热呢! 想到这里,林醉立刻意识到,墨珣或许是在逗他玩!林醉原先还微微弯着眼睛忽然弯得更厉害了,墨珣眼见着林醉抿着嘴笑开,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到林醉伸手在自己身上乱戳。 ……? 墨珣一脸莫名地看着林醉的动作,却也并未制止。 “你……不怕?”林醉自己戳着戳着就觉得没意思。 “怕什么?”墨珣学着林醉的动作,也在林醉身上戳两下,却能感觉到他明显的瑟缩。“这个?” 有些鬼使神差的,墨珣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大概戳人会上瘾吧。 “那个,等等!” 林醉其实是有些怕痒的,他以前经常拿这招来对付林醺,而林醺如果想用这招来对抗他的话,林醉就会强行忍住,假装自己一点都不怕。林醺无论如何都不是自己的对手,所以根本就不知道哥哥也是怕痒的。 可是墨珣不一样…… 若是林醺动手,林醉尚能忍上一忍,可偏偏今天动手的人是墨珣,他竟是毫无招架之力。 墨珣适才将林醉逼到了软榻的角落里,林醉自是退无可退的。 “夫君,你别这样……” 林醉从墨珣的眼神里发现了饶有趣味和锁定猎物的光芒。 第550章 林醉一边闪躲、害怕着,居然也慢慢升起了期待。 墨珣居高临下地看向林醉,只觉得这人脸上比起以往多了些灵动。他从认识林醉开始,林醉脸上的表情都很淡,就算是笑,也是一种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布少的。 墨珣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想看着林醉露出更多的表情。 林醉没想到墨珣动起手来就没有要停下的迹象,一下两下倒还好,戳久了他真的好怕。 “夫君……”林醉双手都被墨珣钳制住了,而墨珣力气大得出奇,他竟是一点都挣脱不开。 林醉此时衣衫不整,整个人半瘫在软榻上。 而刚才,墨珣也因为林醉不住地闪躲,这就一路追了上来。现下两人的姿势十分不对,墨珣将林醉桎梏在身下,林醉完全动弹不得。 墨珣听到了林醉的喊声,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林醉眼里略带明显的哀怨和盈盈闪动的水光。墨珣心中一惊,当即意识到自己是把人给欺负狠了。墨珣以前就很爱逗自己的徒子徒孙们玩,但很少这样亲自动手,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是完全没能控制住自己。 不过,林醉这个样子…… 墨珣眨眨眼,这就佯装无事地松开了钳制住林醉的手,“可是我吓到夫人了?” 墨珣将林醉从软榻上拉了起来,看着林醉原先插在头上的发簪掉在了软榻上,而绾约的长发已经完全散开,正披在肩上。墨珣鬼使神差地将林醉散在脸上的长发别到耳后,而对上林醉视线的时候,墨珣这就笑了起来,“头发都散了,不如顺道去洗个澡吧。” 林醉心里一个咯噔,却是被墨珣现在的样子搅得心惊。不知怎么,林醉就是能感觉到,墨珣对自己的态度就在这须臾之间有些变了。就算他对着自己笑,那感觉也跟早先完全不同。客套又疏离,脸上虽然是笑着,但是笑意却不达眼底。林醉疑惑地看向墨珣,却什么都没能瞧出来。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林醉一时情急,也顾不上什么别的,这就去拉墨珣的手。 “夫人怎么怎么问?”墨珣摇头,“没有的事。去洗澡吧。” 林醉还待张口说些什么,却看见墨珣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去吧。” 林醉抿着嘴,从墨珣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容拒绝的意味。而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这就顺着墨珣的话起身,让在外头守着的洛池、洛涧伺候他沐浴更衣了。 洛池在外间听到夫人与姑爷在里头的动静,除却满脸通红之外,余下的便是欣慰——谁家夫人和姑爷成亲足足一个月才圆上房啊!而且夫人连头发都散了,系腰带的方式也与往常不同,现在一从屋里出来就要洗澡了,那明显就是成了! 洛涧更是不住地瞧林醉的额头,想仔细看看林醉额心是不是有起什么变化。 林醉自是觉察到了两个贴身小厮的视线,确是心中有苦不能言,只得低着头快步朝前走。 洛池一开始只以为林醉是羞的,这才走得这般快,可是等到林醉进了浴房,洛池便觉出不对劲了——林醉这面沉如水,怎么都不像是羞赧吧? “夫人?” 洛池有些不放心,今天夫人从醺少爷房里出来之后脸色就一直很不好,好不容易等到姑爷回府之后才瞧着好了些,可现在怎么却比在林府时还差了呢?他一边从浴桶里舀了水浇在林醉身上,一边轻声唤了林醉。 “怎么了?”林醉的语气也很淡,却是听不出喜怒。 洛池不知该怎么问,林醉与墨珣的事毕竟是他们夫夫之前的私事,但是看林醉这么不开心,洛池也总想着让夫人别把事情全都憋在心里才是。但是他一个做下人的,却没有丝毫立场去过问林醉的事。“夫人可要加些香料?” 林醉心中有气,洛池这么问起的时候,林醉甚至想不管不顾地跟洛池说,反正香不香墨珣又不碰自己。可是这个念头刚刚兴起,林醉就恨不得将头埋进水里。 他居然有着这么不知羞耻的想法。 “夫人?”洛池见林醉往浴桶里缩,水都直漫到鼻子了,赶紧喊他。 “加吧。” 林醉左思右想,实在是想不通自己究竟是怎么惹了墨珣不快。他仔细地回忆着自己当时的每一个动作,想从自己的反应里寻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洛池和洛涧机警,怀山又鲜少会在自己在的时候进屋,所以歇室里只有他与墨珣两个人,墨珣会那样,绝不是因为别人。 他明明从墨珣的眼里瞧出了欲念。 林醉暗自咬着牙,他当时也正是意识到了这点,这才觉得他们会发生些什么。 可是……自己当时被墨珣压着完全做不了什么啊! 林醉是真的想不出来,他双手搭在浴桶边,却是禁不住手上使了力。 “夫人,放松!”洛涧正在给林醉捏肩,手下感觉到了林醉肩膀的紧绷。 林醉听到了洛涧的话,这就卸了力道,软软地靠在浴桶里。林醉想着,他刚才应该再主动一点,他与墨珣之间,似乎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这么想着,林醉终是抿着嘴。这次机会难得,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而墨珣那边,在他将林醉劝出了屋之后,墨珣便是直接瘫倒在软榻上,连动都不想再动了。 墨珣闭着眼在软榻上躺成了一个“大”字,一动不动地像是睡着了一样。 第551章 突然,墨珣手握成拳往软榻上捶了一下。他没有使多大的劲,只是纯粹发泄似的。而软榻上又放有软垫,倒是没有弄出多少声响。 起码,怀山在外边是没听到什么。 墨珣此时当真是既懊恼又心烦。他发现自己好像每一次跟林醉独处,总会做出一些脱离自己控制的事。 当然最令墨珣感到懊恼的是,引起墨珣懊恼的这一切,似乎跟林醉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在墨珣看来,林醉一开始也没做什么。就算是墨珣此时想给自己找借口,将造成自己一系列变化的罪魁祸首归为林醉,都有些勉强了。 不能怪林醉,只能说是自己的定力不够吧。 其实刚才他跟林醉说了很多,但是却并没有在林醉面前真正地提到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是他们都还在广平府的时候...... 明明第一次见面,墨珣那时候也这样是完完全全的不由自主。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将自己的异常全都归到了因果上。再加上那一次他听到了天道的声音,只因为是天道从中捣鬼。 但是……天道怎么有闲工夫管这个。 墨珣又在软榻上躺了好一阵子,这才起身出去。 林醉洗完了澡回来,墨珣自然已经不在了。栖桐院原先只有墨珣住的时候没有多少下人,但随着林醉嫁进来,赵泽林便又给栖桐院添了人,此时栖桐院也是热热闹闹的了。 “少爷呢?”林醉这话问的不是洛池、洛涧,两人适才一直在自己身边伺候,自己尚且不知墨珣去了哪里,他们自然也不知道。 “少爷瞧着是去沐浴了。”正在院子里守着的家丁这就答道。 林醉了然地点点头,这就让洛池支了个暖炉,放到了软榻上,再把榻上的毛毯往上一盖,林醉这就脱了鞋袜坐了上去。 墨珣这次洗澡洗得倒久。 榻上暖和,再加上林醉今日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这等着等着就半靠在软榻上睡着了。 洛池在边上守着,见林醉睡着,便想着要将夫人唤醒,好让夫人到床上去睡。 洛涧见洛池靠近林醉,似要张口,眼疾手快地将洛池拉住,扯到了一边。 “怎么?”洛池自然是不明就里。 “让夫人在软榻上睡会儿,待会儿姑爷就进来了。”洛涧说这话的时候还冲洛池挤眉弄眼了一番。 洛池沉默了一下,算是同意了洛涧的话。 刚才他俩都听到了屋里姑爷和夫人的动静,以为这圆房的事算是成了,但给林醉洗澡的时候,他们却看到林醉额头上的红痣还在…… 当时两人就面面相觑,又见林醉面色铁青,当然也就不敢在林醉面前问了。 现在看林醉睡着了,洛涧才拉着洛池到了一边,离林醉并不很近却又恰好能瞧见林醉动静的位置,这就小声同洛池说:“我怎么瞧着像是夫人不乐意呢?” 洛池一听到洛涧这话,下意识就用胳膊动了洛涧一下,示意他注意一点。而与此同时,他也朝着林醉看了一眼,见林醉还在睡,这才松了口气。 洛涧皱着眉,“我现在想了想,夫人跟姑爷在歇室里头,夫人的话可不都是在拒绝吗?” 洛池听到洛涧这么说,也是垂眼思考起来。这样想来,似乎确实是夫人在拒绝? 他与洛涧两人本来在外间听到里屋的动静,只以为是林醉他们夫夫之间的小情趣,欲拒还迎那种。虽然听主子墙角不对,但他俩本来就是在林醉身边伺候的,跟着林醉嫁过来之前也被林家的几个姆爹调|教过……这种事还是懂一点的。 “你说夫人到底咋想的?”洛涧也担心自己说话被林醉听到,这就压低了声音在洛池耳边道:“我瞧着姑爷人挺好的。” “可能是夫人不喜欢吧。”洛池哪知道林醉心里怎么想的,林醉总是把自己的想法藏在心里啊。他随口应了洛涧一句,只想着让洛涧不要趁着林醉睡着的时候在林醉面前谈论这些。 洛涧听得一惊。他一直以来都觉得洛池可能更能理解林醉的意思,这就将洛池的话当了真,“为什么会不喜欢?” 洛池见洛涧还真信了,这就“啧”了一声,“我乱……姑爷!” 洛池本来想好好跟洛涧说道说道,这就转过了身,却看到墨珣站在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 洛池和洛涧两人一直注意着林醉,却没注意到门口。尤其是现在洛池一声“姑爷”出口,把洛涧吓得周身一个激灵。 墨珣点点头,“夫人呢?”墨珣一开始是以为林醉并不在屋里,否则洛池、洛涧怎么就干站着聊天。但转念一想,他俩应该是一直跟在林醉身边的。 “在屋里睡着了。”洛涧有些心虚,毕竟是在背后议论主子的私事。他也不敢问墨珣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有没有听到自己和洛池的对话,只能装作无事般顺着墨珣的话往下说。 墨珣听完了他们的话之后便颔首迈开步子往屋里走了。一进屋,墨珣的视线就落在了林醉身上。林醉身边还放着一本书,瞧着就是看书看着睡着了。 墨珣转身看了洛池、洛涧一眼。 洛涧正是心虚的时候,自然禁不住墨珣这么瞧。 墨珣上前揭开了林醉盖在身上的毯子,这就欺身将林醉打横抱起。 林醉在软榻上睡得也不沉,而身上的毯子被掀开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只是刚醒,脑子还有些跟不上罢了。 第552章 洛池此时倒领悟了墨珣刚才那转身一眼的含义,赶忙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将摆在里头的暖炉取了出来。 墨珣将林醉放到了床上之后,林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等到墨珣给他盖上了被子,林醉才飞快地握住了墨珣即将收回的手。他讷讷地张张嘴,想说点什么。 墨珣等了等,没等到林醉说话,“大冬天怎么能躺在软榻上睡?” 林醉点点头,松了手,算是应下了墨珣的话。他本想告诉墨珣,自己是因为要等他,只是一下子没撑住这才在软榻上睡着的……可是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总觉得好像是故意的一样。 墨珣这就将披风解了下来,也准备就寝了。 林醉见状,立刻要起身帮墨珣挂衣服。 “躺着吧。”墨珣把林醉按了个严实。 洛涧见墨珣似乎没有要算账的意思,立刻放下心来,这就上前接了墨珣的披风。等墨珣也躺到了床上,他便将幔帐放了下来,将烛火吹熄了。 “以后该睡就睡,不用费心等我。” 第220章 宣和帝下令,命四位王爷留在灾区主持灾后重建工作,并彻查此次灾区官员贪污受贿一事。 如果不是因为灾情太过严峻,而百姓伤亡惨重,宣和帝压根不会去写什么劳什子的“罪己诏”。而他的大臣们非但没有帮着他一同砥砺前行,反而还一个劲儿地拖他后腿! 真正有罪的应该是那些贪官污吏才对! 宣和帝已经打定主意了,不论此次查到的是谁,就算是皇亲国戚,那也一律严惩不贷。 宗室里总有那么些人仗着自己辈分高就“倚老卖老”,宣和帝已经忍了他们很久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仗着自己是宗室就认为自己有了一张免死金牌。 宣和帝对宗室那群人的尿性可是了解得很。 朝臣们自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针对这件事发表什么言论,更是巴不得宣和帝不在早朝的时候提了。 墨珣才刚当官不久,还是个清水衙门,别说他本身就对钱财没什么概念,就算他有概念想贪污受贿,那也得别人瞧得上啊! 而越国公,墨珣与他相处良久,自然也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孤臣,这就连被人连累的可能性就小了。 所以,他们这一家还真是淡定得很。 平常大臣们的办公衙门都在宫里,墨珣自然没能瞧见他们有多着急、多焦虑,反正面上自是一派的云淡风轻,就算聊到那些已经被下狱的贪官,那也是满腔怒火、同仇敌忾的。 不过自从墨珣上次听到有几位大臣私下里聊到那些被抓了的贪官,是以一种忧心忡忡的语气之后,墨珣就不会再相信他们表面上的宁静了。这些人不过是没逮到机会罢了,不代表他们不贪心。更有甚者,或者已经收受了贿赂,所以正是沆瀣一气。 就像越国公所说的,这些事并不归墨珣管。而且墨珣相信越国公其实早就已经知道有人贪污受贿,不过是出于种种的考量,也可能是因为没有证据,这才放任他们逍遥法外。不仅如此,或许连宣和帝也早就知道了。 墨珣这段时间在编修年史,倒是之前以前也曾抓过贪官,朝廷的手段也是严厉,每次抓到之后处罚都很是利落。但或许是因为监察得不够,导致了抓到大贪官的次数也并不多。上下包庇必定是有,否则不会藏得这么深。 而这一次抓得那么痛快,首先是因为派到地方上的钦差大臣是四位王爷。这四位更是卯足了劲儿互相较着劲,自然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你抓一个,我也要抓一个。再者,宣和帝刻意为四位王爷挑了位置,尽量将王爷们派到并不支持他们的地方去。最后,宣和帝已经表现得那么明显,他笃定了此次必定有人贪污赈灾的银两。如果最后什么都抓不出来,或者只拉了几只小虾米来顶嘴,恐怕还会落得一个办事不力的头衔。 想到这里,墨珣忽然眼睛一眯。他在查资料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奇怪,以前虽然也有过类似与今次这么大的水灾,但却从来没有拨过这么多的钱。当时墨珣只认为是当时的财政收入不及现在,而且又有战争,这才使得朝廷拨不出款来……不过现在细细想来,说不准就是宣和帝刻意为之了。 当然,这也不过就是墨珣的猜测罢了。毕竟宣和帝的决断不会告诉墨珣,而宣和帝在收到之前那些被派到地方上的官员上报的计划和所需预算的时候,会不会又另外挑了人重新核算一遍……这些都尚未可知。如果这一切都尽在宣和帝的掌握之中,那么墨珣不得不说,宣和帝的心思果然难测。 墨珣想的这些,越国公应该也是不知情的。如果他知道,怎么都会提点自己两句,也就不会是一副让自己不要多管闲事的口吻了。 因为国库空虚的缘故,灾后重建的钱,宣和帝允许王爷们先行动用从贪官家中查抄出来的赃款,但也要求款项要列明,同时需得写奏折。洪水退去之后,宣和帝并未将查阅灾区奏折的权限还给御史台。也就是说,只要是四个王爷递上来的奏折,仍是不需要经过御史台,直接呈交到宣和帝面前的。好在王爷们的奏折也并不多,宣和帝自己处理起来也很快。 不过,在收到王爷们奏折的第二天早朝,宣和帝便会让柱下御史将王爷们奏折上的内容念给朝臣听。四个王爷将审理官员、赈灾物资发放、灾后工程建设等等,一系列事情都事无巨细地写在了奏折上,这就使得墨珣在太和殿外站着的时间比以往要长了不少。 第553章 朝臣们一时也拿不准宣和帝究竟意欲何为,只是宣和帝这段时间发怒的次数变少了,在早朝的时候也变得不怎么爱说话。而宣和帝不说话,那就是要等着朝臣们发表言论了。但是,多说多错的道理,人人都懂。于是朝中人人自危,更是担心自己一着不慎,就引来了宣和帝的怒火。 这日柱下御史从宣和帝的贴身内监手中接过奏折,这就开始朗声读了起来。 大致意思是说,繁楚王在榆州查贪污受贿,发现以林家为首的皇商,在赈灾过程中,以次充好,以陈年旧米代替新米,将发霉受潮的谷子送到灾区以作赈灾之用,想借此蒙混过关,骗取朝廷的补助及免征免税。 这件事如果是放在以前,那恐怕连提都没人会去提。但是正是在这种风尖浪口,宣和帝正在气头上的时候,那就十分地耐人寻味了。 林家本就是墨珣的岳家,墨珣较之其他自然也就更上心些。 “爱卿们怎么看?”这封奏折早就已经到了宣和帝手中,所以此时宣和帝问起朝臣们的时候倒也心平气和。 “必须严查!” “臣附议!” …… 宣和帝当即满意地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朕已经下旨,让四个皇子彻查此事。” 接着便是朝臣们山呼“皇上圣明”的声音。而朝臣们的呼声这么大,站在大殿外头不可能听不到。在墨珣身边的大臣不见得全都有听到刚才宣和帝和在太和殿内大臣们正在讨论什么事,但此时却也不妨碍他们跟着高呼。 人人都爱听好话,宣和帝自然也不例外。 大概是宣和帝的心情不错,使得朝堂之上的气氛也有所缓解。否则朝臣们总觉得宣和帝面上虽是笑着的,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忽然变了脸色。 退朝之后,墨珣便也随着同僚们一起回了翰林院。 翰林院里有翰林院掌院学士从二品;侍读学士、翰林院侍讲学士乃从四品;另有翰林院侍读、翰林院侍这些从五品;接下来就是墨珣这样的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从七品的翰林院检讨;从八品的翰林院典簿;从九品翰林院侍诏,以及翰林院孔目这种连品阶都没有的。 大多数的翰林官员都是站在殿外,并没有听到柱下御史念奏折,否则说不准又有人要过来问墨珣。毕竟墨珣和林醉的婚事,办得那般盛大,当真是整个京城人人皆知。墨珣成了林家的乘龙快婿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翰林院也总有人在墨珣面前提起此事。不过,后来因为水灾的事闹得太大了,大家的注意力才被转移罢了。 墨珣今天在太和殿外听到“皇商以次充好,骗取朝廷补助及免征免税”一事,他自然不会主动在别的官员面前提起,免得引人怀疑。他对于林家的事知之甚少,当然也不能就此下结论。就像墨珣现下已经走上了仕途,却也不并不知道哪个是好官,哪个是贪官一样。每个人在自己心中对“好官”的定义必定都是不同的,像越国公这样,墨珣也不知道他究竟算不算是一个好官。 不过,墨珣也没有想过要就此事回去问林醉。在关于林醉与林家关系的某些方面,墨珣和越国公的想法是一致的——林醉身为一个哥儿,既然不能够继承林家的家业,那么林风琅将自己在商业上的作为同林醉说的可能性完全是微乎其微的。墨珣如果就这么跟林醉提起,不但无法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反而还会让林醉也跟着一起担心。 墨珣只要一联想到林醉因为林家的事而提心吊胆、寝食难安的样子,立刻眉头就皱了起来。 “皇商用霉米充当良米来赈灾”的事只是在早朝结束之后的一会儿功夫便已经传遍了整个宫中,这下不用墨珣说,翰林院便已经有人带着探究的视线来看他了。 墨珣完全当作没有察觉到,也没有丝毫与别人对视的欲望。 不过倒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吃墨珣这套的,就算墨珣没有任何反应,那也只会让别人以为他是还不知道这件事,而出于“好意”,从而主动将这件事告诉他。 墨珣听完了同僚的话,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之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墨修纂不担心?” 墨珣摇摇头,并未作答。 墨珣如果答“不担心”,那意思是“因为林家并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所以他不担心”,但对方却也完全可以将之曲解为“林家早有准备,所以并不担心会被查”。总之,他还是不要轻易开口的好。 更何况,墨珣也确实不知道林家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就算有,林家也不可能告诉墨珣。纵使墨珣出了宫之后去问,怕是也什么都问不出来。 越国公倒是直接就在回府的马车上就跟墨珣聊上了。越国公想来也是知道这件事瞒不住,这就跟墨珣说:“你不要太担心,一切等繁楚王那边查到了结果再说。” 现在担心还为时尚早。 如果繁楚王那边已经有证据的话,宣和帝就不会是像今日这样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了。本来官员有人贪污已经使得宣和帝怒上心头,如果连皇商这边也闹出事,这般鱼目混珠,怕是此次非得要血流成河才能收场了。 墨珣此时自然是无有不应,毕竟他就算再担心也做不了什么。而且,他还不知道林家是不是真干了这种事,那万一是真的,他这担心就多余了吧? “祖父先不要在林醉面前提。”墨珣担心越国公在饭桌上就会聊到这件事,会平白惹了林醉担心。 第554章 “行。”越国公自然知道墨珣的顾虑,立刻就应下了。反正他不在饭桌上提,等用过了饭再跟自个儿夫人说也是可以的。 赵泽林同昌平郡君交好,说不准越国公今晚跟赵泽林一说,那明天赵泽林就会到林家去了。不过这件事,等到林奕甫回到了府上,林家基本也都知道了,没什么可瞒的。 就算墨珣现在想着要瞒着林醉,也瞒不了几天。林醉又不是被关在越国公府足不出户,但凡哪天林醉回上一趟林家,那肯定也有人会告诉他的。 墨珣与越国公两人在马车上聊了一些之后,回到了府中当着林醉的面果然只字不提。林醉丝毫没有觉察到墨珣他们的隐瞒,只是听着越国公和墨珣聊着聊着,这就聊起了今年过年的事。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地迟,而雪一来,那就离过年不远了。 每年过年,越国公都会请朝臣们到宫中参加年宴。以前是因为墨珣没有入朝为官,但今年不同了,墨珣已经是翰林官了,而林醉作为墨珣的家眷,也是可以随墨珣一同入宫赴宴的。而伦沄岚更不必说,本身就有孺人身份在,若是想入宫赴宴也是可行。早前不过是因为不放心墨珣一个人在府里,所以伦沄岚才没有跟越国公他们一起进宫罢了。 入宫赴宴也是穿的官服,而林醉身为从六品官员的夫人,出席的宫宴的衣服也是有规定的。 林醉只进过宫一次,正是那回参加宫廷选秀的时候。林醉那时也学了宫里的规矩,再加上昌平郡君本就是宗族子嗣,以往教导林醉规矩的时候自是十分严格,所以林醉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进宫会闹出什么不雅来。 伦沄岚还没有进过皇宫,而他这个孺人身份也是墨珣为他要来的。虽然这些年,伦沄岚一直跟在赵泽林身边,赵泽林也教了他不少,但伦沄岚现在只要一想到自己即将入宫赴宴,那整个人立刻就开始紧张起来了。 墨珣见状,也不当面点破。伦沄岚会紧张那也是在情理之中,不过伦沄岚以前也随赵泽林赴过宫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是过年,宫里的人也不会平白无地去找伦沄岚的麻烦,伦沄岚只要好生跟着赵泽林,不要做什么多余的事,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离过年还有几天时间,赵泽林要教伦沄岚什么东西也不急于这一时。而几位王爷还在灾区处理事情,想来今年应该是无法回京过年了。就算事情处理完了,那回京怕是也来不及的。 越国公果真在用过了晚饭之后,私下里将今日早朝上谈论的事同赵泽林说了。 赵泽林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越国公见状,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而林家与越国公府同在京城,原先赵泽林与昌平郡君就时常有往来,现在林醉又嫁到了越国公府,那两家自然也不可能不来往。林醉虽然不事很想见到程雨榛,但对于家里其他的人却没有这种想法。所以墨珣也仅仅是将这件事瞒了两天,林醉去了一趟林家便也什么都知道了。 这件事林奕甫并没有同程雨榛说,他只是私下里叫了林风琅来问问仔细。 林家在生意和仕途上一向是分得很清的,林奕甫平常也不会过问关于林家生意场上的事,所以林奕甫这个反常的举动很快就引起了昌平郡君的警觉。 如果昌平郡君不问倒也罢了,可昌平郡君问了,林奕甫便也不瞒,直接就将这件事同他夫人说了。 昌平郡君听完了夫君的话之后,便只是问了问林风琅怎么说,知道林风琅确实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之后,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有效的法子,只能寄希望于繁楚王能够查明真相,还他们林家一个公道了。 而程雨榛则是见林奕甫将林风琅私下叫去谈话,待林风琅回来之后却见他神色有异,这才多问了几句。 程雨榛作为一个内宅的哥儿,自然对于林风琅生意上的事不甚了解。尽管林风琅再三同程雨榛保证过,他绝对没有做出锅这样的事,但程雨榛却还是觉得心里没底。就算他相信林风琅的话,知道林风琅没有做出这样的事,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所以等到林醉过府探望昌平郡君,程雨中便拉着林醉问起了这件事。 林醉本就不知情,越国公他们是刻意瞒着的,程雨榛这么六神无主地问他,他却是一句都答不上来的。 本来昌平郡君见到了林醉,见林醉一开始并没有提到这件事,立刻料想道他大概全然不知,这也就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林醉。但程雨榛一上来就拉着林醉说个不停,倒让昌平郡君原先的话都咽了回去。 这个事情发生之后,程雨榛也回程家去打探过,但程家那边自然也拿不出什么章程来。 这件事全权由繁楚王负责,程家就算手伸得再长,那也长不到榆州去啊!更何况这次,宣和帝将奏折全都握在了手里,就算他们有心想探,那也得宣和帝肯漏口啊。 程家虽然有两个子侄在后宫之中,但毕竟没有子嗣,地位也是不尴不尬的,平日里见到宣和帝的次数也少,自然更不可能帮着打听出什么消息来了。 于是程雨榛便病急乱投医,这就问起了林醉,看看越国公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消息可以透露。 林醉面露茫然之时,程雨榛便也料到林醉是毫不知情了,这就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好啊!” “风琅既然说没做过,那就是没做过,说不准就是别家干的‘好事’,这就牵连了我们林家。你就别在这里自乱阵脚了。风琅原先不急,瞧着你这样也该急了!”昌平郡君本来见着林醉还是挺高兴的,可这份高兴持续了没多久就让程雨榛给搅和了。他自是相信自己儿子的,便也想着要将这事儿先放到一边。总之,先把这个年过完了再说。可偏偏程雨榛就是要提,闹得林醉也跟着不安起来。 第555章 程雨榛最近被昌平郡君抓着“立规矩”,一听到昌平郡君不耐烦的语气那便是紧张得很,这也就只能小声地同昌平郡君说道:“是,爹说得是。” 这话一说完,程雨榛便规规矩矩地站到了昌平郡君身后。 林醉一时有些无法适应,毕竟昌平郡君以往可从来都不怎么管事的。 昌平郡君这就将话题绕开了,同林醉聊了些别的,而后便提到今年过年的事。 “越国公已经同孙儿提过了,今年孙儿应该会随夫君一同进宫赴宴。” 昌平郡君点点头,“提了就好,你也该早早做起准备了。” “是,孙儿明白。”昌平郡君让林醉做准备,但其实林醉思前想后,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准备的。无非就是筹备一下参加年宴的衣裳罢了。 林醉本是想多问问赈灾米粮的事,但昌平郡君这么明显地岔开了话题,反倒让林醉不知该怎么将这个话题又引回来。而他对此事全然不知情,多问反倒给昌平郡君添堵。 想明白这点之后,林醉便想着,倒不如他今日回府后去问问墨珣。 墨珣虽说要瞒着林醉,却也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所以林醉这么一问,他便也不瞒着了。不过墨珣知道得并不多,而且现在奏折不从御史台过了,越国公也并不了解。 宣和帝这段时间在早朝上,心情一直不错。让柱下御史念完了奏折,便是同朝臣们讨论起奏折上的事来。 洪水退了之后,原先流离失所的灾民也全都重返故乡,在四位王爷的监督下领取朝廷分发的赈灾物资。而查抄贪官污吏的家产也在井然有序的进行着,等到灾区的事情都处理完毕,他们便要押解这些贪官进京了。 本来是可以直接将这些人就地斩首,但宣和帝非得让四个王爷将人押进京里。 墨珣时常有“听到”同僚们说起宣和帝的这个举动,只说是非同寻常。墨珣倒是不怎么在意贪官的事,他对繁楚王查皇商的事比较留意。只是,自从宣和帝让柱下御史念了一次关于皇商的奏折之后,一直到过年假期开始,墨珣都再没有听到与林家有关的消息了。 第221章 林醉知道了林家的事之后,回到了越国公府就想问问墨珣,看看对于林家的这件事,宣和帝究竟是怎么个态度。 墨珣一听到林醉的开场白,说他今天去了林家,那就立刻明白,林醉已经知道了。 墨珣瞧着林醉这般欲言又止,倒是十分干脆地挑明了,“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林醉这就把自己今天回到林家,程雨榛问自己的话,转而问给了墨珣知道。 “皇上的态度是必须严查,至于现在有没有查到什么……”墨珣摇摇头,“还不清楚。” “那……”林醉一时也不知自己该再问些什么。 “夫人也不要太过担心了。”墨珣原先瞒着林醉,就是怕林醉会露出这样一副面容来。墨珣总觉得,林醉并不适合一脸愁云惨淡的样子。 墨珣更喜欢从林醉的脸上看到别的表情。比如,那天林醉躺在……软榻上的时候流露出来的神情就很好看。 墨珣现在只要一想到林醉那时候的神色,眼神立刻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不过因为林醉正在自己面前,墨珣反而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你就算真要担心,那也得等到四王爷接下来的奏折送进京里吧?” 像现在这样无凭无据的,有什么可担心的?表现得太过反倒令人起疑。 “那以后……有什么事,夫君不要瞒我。”林醉一想到自己今天被程雨榛问得哑口无言,当真是惶恐的。程雨榛虽然只是这么一问,但听在林醉耳朵里,那简直就像是在无声地质问。 “我没有瞒你,你问,我就说了。”墨珣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有意隐瞒。 林醉自然不信,只是不管他怎么盯着墨珣看,墨珣都是一脸无所畏惧的样子,反倒让林醉怀疑起自己来。 或许墨珣是真的没有瞒自己? 不对! 林醉猛地回过神来——墨珣摆明了是早就知道这件事的,那么跟林家有关的事,墨珣却没有在自己面前提,那不是隐瞒又是什么? 想通了这点,林醉佯装生气地拉下脸来,“夫君还要骗我!” 墨珣见状,既不生气也不慌,这就冲林醉伸手,“来。” 林醉虽然装出了一脸愠色,但墨珣这么一伸手,他还是很快地走到墨珣身边。 “夫人有事总瞒着我,现在反而却来怪我,这是何道理?”墨珣随手捞了一把,将林醉捞进怀里。 “哎!” “你看。”墨珣轻轻地捏了捏林醉的脸,“我每日回来,最怕瞧见的就是夫人愁眉苦脸的样子。” 林醉被墨珣突如其来的亲呢弄得一愣,但听到墨珣的话之后,他却也开始反思起自己今日这般质问墨珣是否有不妥之处。墨珣每日进宫当值,早出晚归,已经很是疲惫了,而自己还这么闹他…… 墨珣一看林醉这样半阖眼帘,睫毛的阴影正落在下眼睑上,立刻意识到林醉又在胡思乱想了。 “我不是在怪你。”墨珣当真是无奈得很,“我只是希望,你心里如果有事,能够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或者直接问我都好。不要像现在这样,在心里转来转去,过了好几遍,把自己都闹烦了。” “我……”林醉听到墨珣这么说,这就抬眼看他,“我能有什么事?”他一个内宅哥儿,也不怎么出门,每日发生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难道要叫他拿这些琐碎的事来烦墨珣? 第556章 墨珣满脸写的“不赞同”,“夫人所有的事,我都想知道。” 林醉脸上的表情一直以来都很淡,两人成亲之前,林醉给墨珣的感觉就一点都不像个孩子。或许是哥儿,又是家里的嫡长子,这就比起素星、素月都显得更成熟些。成了亲之后,两人应该是相处的时间变长了,墨珣才能从林醉的脸上看到一些不一样的、略显稚气的变化。 “可那些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家夫郎会见天地跟自己的夫君说后宅内院的事啊。林醉越想越觉得不妥,这就摇起头来。 “夫人的事,在我心里都是大事,何来‘小事’一说?”墨珣拉着林醉坐下,这就开始给林醉灌输起“夫夫之间要相互坦诚”的思想。 林醉被墨珣说得脑子一热,这就点头应了墨珣的话。 墨珣见林醉这样听话,倒也笑了起来。“过年的这段时间可以不用进宫,到时候夫人可愿随我多学一些东西?” 墨珣所说的自然就是《修真入门》和人体穴位了。 他与林醉成亲才一个多月,虽然林醉的学习态度表现得十分积极,但耐不住墨珣没有时间,这就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了现在。 尽管墨珣并不指望林醉能在一年之内将《修真入门》全都参悟,可是最起码,林醉应该通读过一遍才是。现在别说是通读了,书都还没写出来呢。 林醉一听墨珣这么说,当即就明白了。他点点头,轻声对墨珣说:“好。” 等墨珣再次笑起来的时候,林醉才发现自己现在正半靠在墨珣身上,而且,又因为墨珣身上暖烘烘的,林醉竟是连想起身躲开些的念头都没有。 就算心里觉得这样不妥,可身体就不是愿意动啊。 林醉思前想后,干脆眼睛一眨,就当作自己没有觉察到算了。 墨珣见林醉这般顺从,心里倒也满意,这就问了一句,“那胎果树的事,是不是也该筹备起来了?” “胎果……”林醉眨眨眼,顿了一会儿才想起墨珣说的是什么。他赶紧从墨珣身上起开,这就挪了个方向,正对着墨珣。 墨珣等了等,却是没等到林醉开口。他现在看林醉,似乎是正在挣扎着要不要同自己说实话。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墨珣也不催了,只等着林醉自己想通便是。 林醉确实在挣扎。他明明才刚刚答应了墨珣,夫夫之间要坦诚相待……但是这件事……他真的很难说出口。墨珣现在,怎么看都像是被自己唬住了。那如果自己告诉他,新婚之夜那一番话全都是自己编出来为了逃避圆房的…… 林醉只觉得脑子一嗡。 万一墨珣生气了,可怎么办…… “不……” “……?”墨珣一挑眉,就等着林醉低头认错了。 林醉眼睛一闭,不管不顾地开口道:“不如我们就趁着过年,将种子种下吧!” 墨珣嘴角一通隐形地抽搐,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好。夫人开心就好。” “我……”林醉看着墨珣一脸无奈,心中的疑惑却逐渐攀升。他一度怀疑墨珣是知道如何圆房、生子的,可墨珣偏偏就是不说。但是,如果墨珣真的知道,那又要怎么解释墨珣的反应呢? 墨珣听到林醉开口,这就又看向了林醉,只以为他是后悔又要反口了。 林醉被墨珣盯得有些发毛,这就微微躲开了与墨珣的对视,小声道:“我开心的。” ……行吧。 既然林醉这么说,墨珣也就不再去纠结了,只要林醉愿意就行。 想到这里,墨珣忽然眉头皱了一下——他为什么会一直盼着林醉低头认错呢?明明新婚之夜,林醉说出什么“胎果”,什么“种树”的时候,他还是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反应。 墨珣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行为和想法都十分古怪。想着想着,墨珣下意识又朝着林醉看了一眼,似乎是在思考着自己会产生这样变化的根源。 林醉被墨珣盯得一通紧张,这就暗自拧了拧衣袖。他脸上自然是一派镇定自若,力求不让墨珣瞧出自己的异样来。 刚成亲没多久,就惹了夫君生气,被迫下堂……这恐怕比起以前的那些,什么被撂牌子之类的,来得更丢脸吧?到时候别说是程雨榛要让他到广平府去,恐怕他自己都主动提出要走了。 林醉看着墨珣,显得十分惴惴不安。他此时更是不敢避开墨珣的注视,若是避了,那便是主动露了怯…… 墨珣盯着林醉,见他眼里的亮光已经闪了好几次,这才伸手去摸林醉藏在广袖下的手。 林醉被墨珣这么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手指一蜷,反倒将墨珣的手握住了。 墨珣当即轻笑出声。 他对于该如何对待林醉,当真是想得太多了。他想待林醉好,但却也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对林醉好。林醉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不愿意说,却又总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来。 就比如现在…… 墨珣原先以为林醉之所以在洞房花烛夜扯了那么一个弥天大谎来骗自己,是因为他早已心有所属,或许是哪位王爷或是宗室也说不准。 而林醉被吕青庭害得让宫里撂了牌子,原也非自己所愿。不过现在一想,却不尽然。自己与林醉早早便已有了婚约,如果林醉不愿嫁给自己,恐怕也早就拒绝了。 所以,真要有什么情况,那也只会是发生在墨珣离京的那三年。 第557章 墨珣临走之前曾经见过林醉一面,那时候他便主动开口让林醉等自己,可林醉虽然没有拒绝,但却也并未答应。 林醉只说,他要入宫选秀了。 墨珣一直把林醉的这句话当作一种羞赧,是一种因为不好回答而选择的顾左右而言他…… 此时仔细想来,竟是与拒绝差不离了。 林醉或许从来都没有料到过自己会因为吕青庭的缘故被撂牌子,或许从自己离京的那一刻起,林醉便已经打心底里放弃了这门亲事。 “倒是我多想了。”墨珣这句话也不知是在林醉说,还是对自己说。 “……什么?”林醉乍一下听到墨珣这么说,反倒有些迷茫。 第222章 “没什么。”墨珣摇头,显然也不想再继续纠结此事。既然林醉说自己开心,那墨珣便当他是真的开心了。 “林家的事,你也无需太过挂心。我瞧着皇上的样子,想来应该是这段时间都没有收到王爷那边递上来的不太好的奏折。”墨珣说着说着,这就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 林醉不知道这话题怎么又绕回了林家,不过既然墨珣这么说了,那他便也立刻点头应下。只是手中突然这么一空,反倒让他心里有些不踏实。 墨珣见林醉点了头,自然也就不再继续跟林醉说这件事了。本来墨珣掌握的信息就少,要让他从这么有限的信息之中,判断出有用的东西,恐怕是强人所难了。林醉听完了他的话之后,不再往下细问,倒也让墨珣松了口气。墨珣虽然对林醉的性格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了解,但是,现在毕竟事关林家,林醉若是一时情急,非要让墨珣说出个所以然来,那墨珣也很难办。 又不能随随便便就对前辈发脾气…… 林醉愿意这么配合,对墨珣来说,也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林家的事只是在朝堂上被提到了那么一次,一直到年关都没有更多的消息了。 而年宴将至,林醉与伦沄岚的衣裳也都做好了。墨珣穿来穿去也就是官服,而他们朝臣们的官服在外头是买不着的,就算真的破了,那也先只能报给礼部,再由礼部分发新的。 伦沄岚以前也曾与赵泽林一起去过皇家别苑参加过类似年宴这类的宫宴,说紧张也不过是一时的,等到赵泽林同他说了宫里的规矩,又提点了他几句之后,伦沄岚便也镇定下来了。 墨珣的外祖父与姥爷都在京里,而今年竟也成了他们这么多年来过的围炉人数最少的一年——大儿子一家都在石里乡,二儿子和二儿夫郎与小儿子都要入宫参宴……觉得与有荣焉之余,更多的就是一种寂寥了。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之后,更享受那种儿孙绕膝的感觉吧。虽然,伦素华他们几个小的并不需要入宫,但总归是不如往常热闹了。 宫里的年宴一般会办上好几场,初五之后墨珣他们还需要跟随宣和帝到太庙祭天。虽说过年有将近一个月的假期,但是各个衙门也需要有人轮流入宫当值。今年又是墨珣当官的头一年,自然轮到他的几率也高了不少。所以这个过年,墨珣与伦家外祖见面的时间也并不长。 除夕当天,墨珣与林醉便随同越国公他们一起入了宫。进了宫门之后,一路也有内监指引,倒也不用担心会走到不该去的地方冲撞了后妃、内命夫。 墨珣不过从六品,越国公虽说只是御史副丞,但爵位却是正一品。墨珣和林醉自然也就不会被安排在与越国公、赵泽林在一处。伦沄岚这个孺人则是七品,倒是与墨珣、林醉不远,如此以来便也安排在了一起。 等到了地儿,指引的内监便躬身告辞了。墨珣自是领着伦沄岚与林醉坐下,也并不乱窜。伦沄岚本身就不是特别适应这种环境,自是安安分分地坐在墨珣身侧,也不主动开口。 赵泽林确认过了自己的席位,这就转而来寻墨珣他们。墨珣见状,赶忙起身去迎。 “沄岚头一回入宫,不妨随我四处走走?”赵泽林觉得入宫的机会难得,伦沄岚一直这么坐着虽然出不了错,但毕竟也会让人觉得小家子气,倒不如四下逛逛,也能够增长一下见闻。 既然赵泽林这么开了口,伦沄岚哪敢不应。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醉,倒是问起了林醉是否要随他们一起。 林醉还没来得及开口,这就听到赵泽林来了句,“醉哥儿就跟墨珣一起吧,让墨珣带他四处走走。只是不要走太远,免得待会儿开了席,找不着人。” 开席便是宣和帝到场的时候,如果那会儿还没回来,那就是对宣和帝的大不敬了。 墨珣自然是知道这个理,这就躬身应下了。 等到赵泽林和伦沄岚离开,墨珣才小声问起林醉,“夫人要去御花园看看吗?” 林醉沉思片刻,只觉得此处离御花园尚有一段距离,这么来回一趟倒是赶得很,这便摇摇头,“有些远了。”林醉以前虽然也进过宫,但却没有机会去御花园,毕竟那会儿内监们都管得严,哪里能够允许家人子们四处乱走? 墨珣听了林醉的话,倒觉得也是。还不如刚才就让林醉随着赵泽林他们去哪里走走,也省得让林醉这么干巴巴地坐在这儿。 墨珣虽为朝臣,也进得了宫门,但出入后宫的机会却是微乎其微的。他早前还没做官的时候倒是去过御花园,对墨珣来说,是什么大不了的,但对于林醉而言,或许就完全不同了——“皇室”、“后宫”这类的词在一些民间的哥儿心目中或许权重非凡。 第558章 “不要紧,待会儿用过了年夜饭之后,皇上应该会邀请群臣到御花园赏花之类的,到时候再去看吧。”墨珣倒也不是忽悠林醉,本来宣和帝宴请朝臣,就不单单只是吃饭啊。用过了饭之后,听戏、赏花、放烟火……这些都是惯例了。 墨珣说这话的时候,多有些安慰的语气在里头,倒是把林醉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因为如此,林醉也不好跟墨珣说,他对御花园没有兴趣,只得点头应了。 墨珣他们进宫自是比宣和帝开席时间早了不少,毕竟万一宣和帝心血来潮提早到场,那迟到的官员岂不是尴尬? 墨珣一旦坐下那就是好长时间不动弹也没事儿,毕竟他闭关的时候不动的时间久了,这么一个、半个时辰于他而言却是没什么的。林醉坐着坐着,便开始百无聊赖起来。然而此时身处宫中,又不是在自己闺房之内,哪容得了他胡来? 墨珣总不能在宫里禅坐入定,稍稍觉察到林醉晃了一下身子,这就凑到林醉耳边小声问了一句,“夫人是不是觉得无趣?” “不会。”林醉摇头,当然不能承认。 墨珣瞧出了林醉的口是心非,倒也没有点破。“宫里御膳房的御厨做的饭菜很不一样,夫人可以仔细尝尝。”林家虽是皇商,有钱归有钱,却也不见的什么都吃得着的。墨珣虽然并不觉得林醉是口腹欲重的人,但宫廷美食自是与宫外的不同。就像越国公,纵使他是当朝一品官员,但平日里家中用饭,或是宴客之类也不及宫廷御膳的。 “好。” 不多时,赵泽林便领着伦沄岚回来了。而伦沄岚刚坐下没多久,宣和帝、太皇贵君和皇贵君便在内监与内命夫们的簇拥下到了殿内。 “诸位爱卿无需多礼,开怀畅饮便可。”宣和帝一来就随手一挥,而不用他主动再说什么,他身边伺候的人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就传令开席。 每年的年宴应该都是不同的菜色,而御厨们也需要不断推陈出新。 墨珣瞧着由内监们端上来的托盘,自是与早前见过的不同。 这些内监们一边上菜,一边介绍着菜名。 这些菜名仍是听起来吉祥华贵,什么如意卷、翠玉豆糕、凤尾烧卖……每样都只按人数上了小盘,权当是尝个鲜,嘴里有个味罢了。 有些让人不知如何下口的菜,反倒还会有内监从旁帮忙,倒也不会失礼。 而盛菜的容器更是吉祥喜庆。墨珣曾听同僚们闲暇之余倒是提过,今年这个年宴虽说是比往年来得节俭,却仍是耗资数百万两。这些容器更是精心烧制,据闻,一个年宴一共要用上一万多件。 年宴对于宫里来说,也是除了几个主子生辰之外的大宴了,倒是从月前就开始筹备起来。 尽管墨珣只是在前宫当值,却也能感觉到后宫这个过年的气氛。而宫外自不必说,早早就开始贩卖过年所需的各类大红灯笼、春联、烟花炮竹。 这一次墨珣没有坐在越国公身边,倒也没有引来宣和帝的目光。 墨珣的心态一直放得很端正,也并未露出什么失落的神情。墨珣左右案几坐着的全是他在翰林院的同僚,除却一开始的时候两边与他互相敬了酒,宴席一开,倒也没人再多话了。 本来墨珣在翰林院里,年纪就最小,而且平日里话也少得很。就算大伙儿围在一处闲聊,那墨珣也是听得多,说得少。除非真有人指名点姓问起墨珣什么事,否则要想让他主动发表意见,那还真是难上加难。 墨珣并不觉得与同僚的相处模式有什么不好,这样反而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正如伦沄岳所说,翰林院里拉帮结派也不少,但平日里看着相处融洽的两个人或许背地里互相给对方挖坑也说不准。现在还好,若是到了三年一度的官员考核,那就更是笑里藏刀了。 墨珣这边用上一顿年夜饭就用去了将近两个时辰,而菜色丰富但份量不大,也使得所有人都吃到了最后。只不过像林醉和伦沄岚这个的哥儿胃口小一些,反倒早早就停了筷。 用过了饭,宣和帝又同朝臣们饮了几杯,这就发话,让朝臣们随他一同到御花园赏花了。 御花园早早就被装扮起来,此时更是张灯结彩,夜间观赏倒也不失为一种趣味。 林醉听了宣和帝这么说,倒是第一时间看了墨珣一眼。墨珣觉察到了林醉的视线,自是笑了起来。 第223章 墨珣倒不是料事如神,而是宫中宴客向来如此——无非就是赏花、观戏之类。墨珣活得久,看得也多,自然不会被这些浮华蒙了眼。他见过奇葩异卉不在少数,尤其是现在正是夜里,就算宫中灯火通明,那也不及白日时瞧着赏心悦目。 宣和帝说赏花,那便是真赏。只不过是由宣和帝和太皇贵君在前面领路,而朝臣和命夫们则按刚才宴会的前后顺序跟在后边。 要叫墨珣说,这还真赏不出什么来。 宣和帝显然是心情不错,这就一路上同太皇贵君有说有笑。他们一行人行至澄瑞亭,宣和帝便发话,允许朝臣们与命夫们在御花园内四处走走看看。 墨珣闻言,这就偏过头去看林醉,“夫人?” 早就说好的了,林醉自然无有不应,这便对墨珣点了点头。 “没想到墨修纂平日里是这样和夫郎相处的。” 墨珣这边还没有离开,周围满是其他翰林院的同僚。其他同僚听到墨珣这么跟林醉说话,立刻就笑了起来。 第559章 “哈哈哈,毕竟是新婚燕尔嘛,客气一些很正常。” 跟在同僚身边的夫郎自是跟着自家夫君抿着嘴笑了起来。 墨珣被同僚们取笑,倒也没什么反应。 而林醉这些年来被人取笑已经不少了,倒像是免疫了一样。他看墨珣的反应,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困扰,便也放下心来。 不过同僚与自己说话,墨珣自然不好装聋作哑,这就顺着对方的话说道:“倒不知薛翰林平日是如何与夫郎相处?” 墨珣明显摆出了一副晚辈求教的样子,倒是把薛翰林噎了一下。他自然不可能在这种大过年的时候跟墨珣说什么,这就只得压低了嗓子在墨珣耳边说:“自然是与墨修撰不同。” 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话,偏生薛翰林又是压嗓子,又是语气上扬,怎么听都不对了。 墨珣当然听得明白,视线这就落到了薛翰林的夫郎身上。 薛家夫郎如果说一开始不知道夫君同墨珣说了什么,但看着墨珣的视线,立刻就明白了。笑是笑不出来了,整张脸恨不得躲到薛翰林身后去。 “原来如此。”墨珣点头,这才将视线从薛翰林的夫郎身上收了回来。 墨珣笑了,“还是薛翰林见多识广。”墨珣已经退开了一步,而他这话说完,反倒是让人以为薛翰林当真对他说了什么似的。 薛翰林也是一脸茫然。自己又没说什么,墨珣怎么就来了一句“见多识广”? 同僚听了墨珣这么说,却是没从墨珣脸上看出除了恍然大悟之外的其他表情,这就转而看向薛翰林,一个个都想知道薛翰林究竟跟墨珣说了什么话。 “我也没说什么啊……”薛翰林一下子被人群围住,仿佛他真的跟墨珣说了什么令人浮想联翩的话似的。 墨珣听到薛翰林这么说,也跟着点头,“是的,薛翰林确实没有同我说什么。” 墨珣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反而使得其他同僚不断地催促着薛翰林好生说道说道。 薛翰林当真是有苦说不出,他确实没跟墨珣说什么,怎么就没人信呢? “我只是跟墨翰林说,‘我与夫郎相处的方式与他不同’罢了。” “不错,正是如此。”墨珣再次肯定了薛翰林的话。 林醉站在墨珣身后,听墨珣这么一本正经地跟同僚说话,不知怎么却从墨珣的话中觉出了一缕玩味。这般想着,林醉顿时莞尔起来。 墨珣现在瞧着,那就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不知怎么,林醉忽然想起了以前,墨珣送他的那几个小礼物。 明明两人都已经定亲了,偏偏墨珣送什么的不是发簪也不是玉佩,这类的定情信物,反而是鲁班锁这种益智玩具…… 林醉忽然意识到,墨珣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故意逗着人玩儿?! 墨珣见薛翰林也没有别的话说,倒也不好直接就走开,又在原地等了等,看看他是否还要同自己多说些什么。 伦沄岳见本是要带着唐欢遥四处看看,但见这边几个同僚围作一团,以为是有什么事,这就靠了过来,“诸位在聊些什么?” “伦检讨,薛院侍正在同墨修撰说……”这位翰林说着说着忽然就噤了声。他忽然意识到,伦沄岳正是墨珣的二舅啊!虽然只是个从七品的翰林检讨,但不管怎么说都跟墨珣是一家人。 伦沄岳瞧着这个同僚面露尴尬,立刻意识到他们怕是在同墨珣说什么不好的话了。翰林院的这些人虽然欺负不到墨珣头上,但惯爱嘴上逞个一时之快。他假装自己并未察觉,这就也跟着露出一脸兴致盎然,“都说什么呢?还不让我知道?” 墨珣看了伦沄岳一眼,见伦沄岳脸上笑是笑,但却很快地当着自己的面垂了一下眼帘。墨珣这就对伦沄岳点点头,“二舅。” 薛院侍被同僚问得头大,而同僚身边的夫郎也全都盯着他呢。他听到墨珣对伦沄岳喊了一声“二舅”,立刻开始对着墨珣说教起来。大致意思就是,现在是在宫中,大家都身着朝服,墨珣不能叫伦沄岳“二舅”,要喊他“伦翰林”或是“伦检讨”。 墨珣点点头,也不同薛院侍争辩,就算是接受了他的意见。 实际上,墨珣只是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罢了,他还想带林醉逛逛御花园呢,现在已经被同僚耽搁了不少时间了,等到宣和帝在那边坐不住了,恐怕就要带着朝臣们摆架漱芳斋听戏了。 薛院侍虽说是从五品,但毕竟逛御花园的次数也是少得很。这会儿正是过年,整个御花园正是硬装素裹,确实没什么花开着。但御花园本身的亭台楼阁就很是稀奇,假山奇石多不胜数,四处看看确实也是不错的。 这下两边算是一拍即合,也不再彼此争论,这就互相散开了去。 “没事吧?”伦沄岳见人散了,这便问起了墨珣。 墨珣立刻笑了起来,“没事,劳烦二舅了。” 伦沄岳一看墨珣的反应,立刻知道薛院侍怕是让墨珣摆了一道。“刚才聊什么呢?” 墨珣看了一眼正在同唐欢遥说话的林醉,见他的注意力似乎并没有放在自己身上,这就同伦沄岳说道:“适才皇上允了朝臣在御花园中四处走走,我便邀了夫人一同游览。” “薛翰林大概是听见了我同夫人说话,觉得我与夫人之间相处太过客气了。” 伦沄岳乍一下听墨珣这么说,也不觉得哪里不对,这就颔首,示意墨珣继续。 第560章 “我不过反问一句,‘不知薛翰林平日是如何与夫郎相处’,薛翰林的回答倒有些阴阳怪气。”墨珣说着又朝着林醉看了一眼,“其实薛翰林只说是‘自是与墨修纂不同’,不过我说‘原来如此,还是薛翰林见多识广’。” 伦沄岳听完,立刻哑然失笑,“你呀!”他其实是有些习惯墨珣的这副样子——吃不得亏,就算被迫吃下了,那当下或是日后也得讨回来的。 “我如何?”墨珣佯装听不明白伦沄岳的话,这就抿嘴笑开了。 伦沄岳仅此并不觉得墨珣有错,只是墨珣总这么不肯吃亏,万一被人记恨上了,那日后怕是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谨慎。本来一个人就不可能一辈子不犯错,若是让人抓着一个错处,无限放大开来,反倒不好。现在是在宫里,伦沄岳自然也不好在此说教,这就将话题揭过去,“行了,我们一起在御花园里逛逛吧。” “是。” 墨珣应了之后,便与伦沄岳并排走着。而两人之间似乎也没什么话说,伦沄岳走着走着,瞧着是诗兴大发的样子,这就开始随口吟起了诗来。 伦沄岳作诗却只两句,而后便看向墨珣,等着墨珣接下。墨珣原以为伦沄岳是自己吟着好玩,却没想到正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墨珣思索片刻,这就张口念道:“素雪婉妆印……” “墨翰林。” 墨珣一怔,倒也停了步子。 伦沄岳原是在等墨珣的诗,见有人喊他,便也定睛一看。 宫宴的礼服均有定制,而站在墨珣身前这位瞧着是个未出阁的哥儿,再看他的衣着,却是正一品……伦沄岳细想之下,应是翁主无疑。而当朝五位翁主,却只剩下一个五翁主正待字闺中,所以眼前这位的身份昭然若揭。 “臣墨珣,参加五翁主。”墨珣很快就认出了五翁主。他虽说与五翁主只有几面之缘,但对这个翁主却也有些印象。而在墨珣看来,这位翁主与他以往见到时没有多大的变化,顶多就是张开了些,身形也抽条罢了。 有了墨珣这么带头,伦沄岳、唐欢遥与林醉也同五翁主行了礼。 “免礼。”五翁主这就朝着墨珣身后看去,正见到林醉此时垂着眼帘不敢直视自己。 墨珣等了等,也没等到五翁主的第二句话,只以为他是恰好遇上自己,这就退到一边,让了路要让五翁主过去。 墨珣这个动作十分坦然,连眼神都没跟五翁主对上一下。 五翁主不动,却问起了墨珣,“墨翰林此时可有时间?” 墨珣一愣,并不觉得自己与这个五翁主有什么话说。 “翁主请说。” “我想私下里跟墨翰林聊聊。” 五翁主这个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但伦沄岳却听得直皱眉,不过既然翁主张口,他自然也只能开口,“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到那边去看看。” 墨珣朝着伦沄岳看了一眼,两人对视之中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疑惑。 唐欢遥自然是要跟着伦沄岳走的,而林醉…… 五翁主见林醉站着不动,愣了愣,这才说道:“可否请……墨夫郎……暂且回避一下?” 第224章 墨珣这就回过头,见林醉正套着手笼,定定地看着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林醉这样呆愣愣的表情取悦了自己,墨珣当真是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夫人与二舅一起走吧,待会儿我就去寻你们。”总不好把林醉一个人丢在这里。 林醉听到墨珣这么说,这才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再次对五翁主行礼,表示自己刚才出了神。 五翁主本就没有要同林醉攀谈的意思,也不多话,这就摆摆手让林醉可以先走了。 墨珣看着他顺着刚才伦沄岳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而伦沄岳他们似乎也放慢了脚步。等到林醉与伦沄岳彻底对上,墨珣才将视线收了回来。 墨珣与五翁主当真没有丝毫的私情可言,所以他也确实想不通五翁主找他有什么事。不过,五翁主看着并不像是要开口说话的样子,只是示意墨珣陪他走上一走。 绕是墨珣擅猜,却也是什么都猜不出来。他眉头微蹙,“敢问翁主,是有何事要与臣说?” “墨翰林可愿随我走走?”五翁主也没有直接表明自己的意图,只是邀请墨珣与他同游御花园。 墨珣原是要跟林醉一同赏玩的,而他本身估计五翁主邀他说话也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却不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五翁主的话,这下看起来没有一炷香怕是说不完了。而这一炷香过去,宣和帝怕是就要去漱芳斋听戏了。 只是,翁主开口,他却也不好拒绝。 墨珣点点头,这就伸了手,“翁主请。” 五翁主见墨珣应了,也不推辞,这就走在了墨珣前头。五翁主身边还跟了两个小内监,墨珣仔细想了想,他俩这样应该也不算失礼吧? 汉子和哥儿之间相处当真是麻烦得很,墨珣不想在宫里惹上麻烦。 五翁主虽然每一句都是在询问,但眼里却根本不容墨珣拒绝。 墨珣现在只盼着这个五翁主能长话短说,说快点儿。 两人走出了一小段,五翁主的脚步就放慢了下来。 墨珣瞧着他这是在等自己走上去,怕是要说话了! 果不其然,等墨珣走到他身边之后,五翁主这才开口道:“适才瞧着墨翰林与夫郎伉俪情深,当真羡煞旁人。” 第561章 这话听在墨珣的耳朵里,直接就翻译成——我刚才看到你跟林醉两个人夫夫情深,羡慕得很。 墨珣琢磨了一下,却是怀疑自己的理解出了问题。 这个五翁主是在羡慕什么? 怕只是个开场白吧。 想到这里,墨珣立刻笑了起来,“翁主过誉了。” 五翁主不知是不是被墨珣这句话给噎住,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我是宫里唯一一个还没有出嫁的翁主了,原先还觉着嫁人是个顶顶可怕的事,但现在见着墨翰林与夫郎鹣鲽情深,倒是也放了心。” 墨珣越听越觉得不对……五翁主这是在跟一个已婚的汉子聊婚姻吗? 这种事难道不是应该跟别的哥儿聊一聊吗?就算在宫里没什么可以聊天的同龄人,那跟他爹谈一谈也是可以的嘛。 墨珣听五翁主的话听得那叫一个一头雾水,此时却也不知该怎么往下接茬。 墨珣不好打听五翁主的年龄,但五翁主既然说了自己还没出嫁,那想来应该是快到嫁人的年纪了,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许了人家。 五翁主等了等,没等到墨珣问,这就又开口道:“说起来,我与墨翰林也算是有缘了。” 墨珣顺着五翁主的话点点头。真要算有缘的话,他与林醉才叫真的有缘。 “我从小也就没怎么见过年龄相仿的汉子……” 墨珣越听越不对,这就开口反驳,“翁主的哥哥、弟弟……” “哥哥、弟弟不算,我又不能嫁给皇兄、皇弟。”五翁主也很快地打断了墨珣的话。 墨珣此时已经噤声,只等着五翁主继续往下说了。 “墨翰林算是我见过的同龄汉子之中最为出众的……” “五翁主谬赞了,几位王爷才是人中龙凤。” 五翁主原先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盯着墨珣,但墨珣却一直这样打断自己的话,使得五翁主不得不转过身,紧盯着墨珣。“墨翰林是不是知道我想说什么?” 墨珣摇摇头,“请五翁主示下。” 墨珣本来是想跟五翁主说,你就是因为一直呆在后宫,没怎么到外头去,所以没见过什么别的汉子罢了。但话还没说出口,墨珣转念一想,他这么说,可不就是在暗示翁主宛若井底之蛙吗? 五翁主虽然口口声声说他们有缘,但墨珣其实对这个五翁主的印象没多深,更是不知道他的性格与人品……早前,墨珣见到五翁主的时候,只觉得他是因为年纪,所以比起林醉来说自是顽皮捣蛋了一点。而这些,对于墨珣来讲,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但是后来,“五翁主带着几个哥儿就往围场深处跑,遇到熊还使得两个哥儿当场殒命”这件事就让墨珣意识到,或许五翁主的行为举止根本就不在自己可接受的范围。若说是年少无知,害死了人,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五翁主不可能一点责任都没有。 墨珣现在倒是想不起,当时宣和帝是怎么处置五翁主的。毕竟五翁主又不是林醉,墨珣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墨珣此时只是隐约地记得,五翁主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严厉的惩罚,而当时死了孩子的人家也只闹了一阵便不再提了。 从那次围猎之后,墨珣就再没有见过这位翁主了。他也不知道五翁主是否有从那件事中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更不知道这些年来,五翁主的性子是否有发生什么改变。 墨珣现在娶了林醉,若说要问林醉当年五翁主的事应该不难,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五翁主当年如何与他无关,死了的那两个哥儿也与他无关。那两个哥儿的家人尚且不管,他又管这些做什么? 五翁主听到墨珣这么说,这就又转了回去。他手上与林醉一样正抱着手笼子,似是在思考措辞地慢慢朝前踱步。 墨珣仍是跟在他身后慢了两步的位置,这就等着五翁主示下。 五翁主脚下一顿,这就回过头来,“不知墨翰林是怎么看我的呢?” 墨珣被五翁主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 饶是墨珣再迟钝、再不黯世事,但毕竟也是娶过一个夫郎的人了,脑子立刻转过弯来——该不会是五翁主想要嫁给自己吧? 墨珣的脑子里刚出现这个想法,就立刻被自己吓了一跳。而这个世界里的哥儿比汉子都矮上一些,更别提墨珣自小长得就比同龄人高些。 此时,墨珣微微低下头,恰能看到五翁主正抬头盯着自己,正在等着自己的回答。 墨珣思索片刻——他心中的想法不过是猜测,但可能性很大。而哥儿瞧着很是脆弱,就算五翁主是皇室翁主,本质也是哥儿……墨珣努力想着自己该如何措辞,才能委婉地向五翁主表示自己明确的拒绝之意。 如果回答“低头看”,怕是会被娇嗔? 墨珣稍稍联想了一下,顿时觉得周身一个激灵。 还是不要随便挑战自己的承受能力。 “我与翁主只见过几次,并无特殊的想法。”没有想法,所以不怎么看。 五翁主显然没料到墨珣会这么说,这就微微咬了咬下唇,“那墨翰林此时可以好生看看。” “……?”墨珣险些怀疑五翁主的理解能力有问题。他的意思明明是,自己对五翁主不了解,这个光看外表有什么用? 墨珣承认,五翁主如果是按照这个世界的汉子的审美来看,那必定是倾国倾城的,可问题是,墨珣原先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汉子,他是从徽泽大陆来的。所以,五翁主这样柳腰花态、花嫣柳媚的外表,墨珣还真的不是很感兴趣。 第562章 墨珣觉得这个五翁主有些难缠。如果五翁主一开始就明确地把自己的意图说出来,那么墨珣也能够直接地告诉他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人仿佛在打太极一般。 如此一来,墨珣也只得顺着五翁主的话,多瞧了他两眼,“翁主自是生得柳夭桃艳,然而微臣对翁主并无特殊的想法。” 五翁主听完了墨珣的话,脸一沉,“为什么?” “……” 墨珣听到五翁主这么问,当即开始思考起,自己此时是否要装傻,然后把做个古里古怪的话题带过去。不过,他的这个想法明显不切实际——五翁主既然与他弯弯绕绕了这么久,显然不会轻易地被自己糊弄过去了。“微臣已有夫郎,而在微臣的心目中,自然是只有微臣的夫郎才能让微臣有想法。” “可我瞧着墨翰林正是一个不错的夫君人选。”五翁主眼睛一睁,这就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墨珣听他这么说,反倒松了口气。 “微臣已经娶了夫郎了。”墨珣立刻顺着五翁主的话往下说。 “这倒也是。”五翁主听了墨珣这么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墨珣见状,只以为他是自己想通了,倒是复而一笑。因为解决了一桩难事,墨珣此时的心情倒也还好,这就与五翁主多说了几句,“其实翁主的亲事大可不必操心,想必皇上心中已有安排。而诸位大臣家中应当也是有与翁主年龄相仿且文韬武略的汉子,皇上定会为翁主觅得如意郎君。” 五翁主点点头,“嗯”了一声。他若有所思地眼神突然明朗起来,又是盯着墨珣瞧。 墨珣一看他的眼神就觉得不对劲,果不其然,五翁主张口便说:“我瞧着越国公家与我年龄相仿的汉子就文韬武略。” 第225章 墨珣这下不单单只是嘴角抽搐了,连额头上的筋都开始跳了。他与这个五翁主一共也没见过几次面,如果说这就让五翁主非自己不嫁,那墨珣还真是不信的。可是,墨珣却又无法解释,到目前为止这个五翁主跟自己所说的话究竟是何种用意。 墨珣以前就曾听闻,当官的人只能娶一位妻子,所以对官员而言并没有“平妻”一说。所以这个世界,墨珣也不觉得会有什么“平夫”的说法,然而这个五翁主的表现就像是在说——墨珣一直以来的认知是错的。 虽说只能娶一个夫郎,但却可以纳好几个偏房、侧夫,也可以收用一些小厮当陪房……反正有名分的都可以收好多个,那没名分的就更不用说了。 墨珣觉得这个五翁主肯定不会是想当个偏房的,毕竟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国翁主,宣和帝恐怕也丢不起这个人吧。 “多谢翁主夸奖。”墨珣就算心中惊疑万分,但面上还是毕恭毕敬地顺着五翁主的话往下说。 五翁主等了等,却没能等到墨珣接下来的话。他仔细打量着墨珣的表情,倒是想从墨珣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五翁主从潜意识里就觉得墨珣,必定是听明白了自己想要表达什么,可是墨珣却一直在跟自己装疯卖傻……如果说,墨不瞧不上他,那五翁主还真是不信的。他的几个哥哥出嫁,嫁给那些大臣的子嗣,哪一家不是感恩戴德?哪有像墨珣这样推三阻四的? 五翁主沉思片刻,这就又开口道:“墨翰林是不是瞧不上我?” 墨珣闻言,当即摇头道:“微臣不敢,公主多虑了。” 瞧不上倒没有,他只是连想都没去想过罢了。 听到墨珣这么说,五翁主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墨翰林可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五翁主这话问得已经够直白了,墨珣就算再想顾左右而言他恐怕都很难。而且,纵使墨珣真的觉得五翁主配不上自己,那他也不可能当着五翁主的面说出来啊。 墨珣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又不是他所熟知的徽泽大陆,这里正是皇权至上。而五翁主作为皇室的人,那自然是不容许墨珣怠慢的。 墨珣想着想着,这就悄悄的跟五翁主拉开了一点距离。这就躬身对着五翁主行了个礼,给五翁主形成了一种“墨珣是因为有动作要做,所以才这么退开”的错觉。 “臣绝无此意。”有也不承认。 五翁主对墨珣的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这就笑了起来,“那就请墨翰林向父皇提亲吧。” “……?!” 如果一开始墨珣只是觉得五翁主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那么现在,墨珣已经可以断定这个五翁主就是故意的。 墨珣原先脸上就没什么表情,此时更是冷下脸来。“请翁主慎言。” “既然你情我愿……” “翁主慎言。”墨珣不等五翁主把话说完,这就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你情我愿,没听出自己一直在拒绝吗?! “墨翰林什么意思?!”五翁主似乎此时才发现自己与墨珣之间已经有了一段距离,这就迈开步子朝着墨珣走了过来。 “五翁主什么意思?” 五翁主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对,这就引起了墨珣的警觉。 五翁主进一步,墨珣退一步。 “墨翰林怕我?”五翁主见墨珣这么严阵以待,原本不虞的面色忽然笑开了。而且越笑越夸张,仿佛墨珣真的做了什么能够令人捧腹大笑的事。 “怕。”墨珣又退了两步,也不再跟五翁主绕弯子了。“翁主有话不妨直说。” 第563章 五翁主听到墨珣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很快地褪去,“我直说了,可是墨翰林怕我。” 墨珣点点头,算是对五翁主这句话表示了肯定。 墨珣以为他对五翁主表示了明显的抗拒之后,五翁主就能收敛一些,但显然,他低估了五翁主。 “为什么呢?墨翰林一个堂堂的汉子,为什么怕我?” “那么五翁主一个堂堂的翁主,为什么要跟一个已经娶了正夫的汉子说这些?” 墨珣四下看了看,他们此时深处御花园,虽然宫里挂了不少灯笼,而跟在五翁主身边的内监也提着了,但怎么看都觉得周围只剩下他们了。这两个内监听到五翁主跟自己说了这么些话,全完全无动于衷,显然心理过硬。但这怕是也变相地证明了这两个人是五翁主的人……待会儿如果出了什么事,怕是他俩也是完全站在五翁主那边了。 “墨翰林……” 五翁主刚欲再说,墨珣立刻伸手挡在他面前,阻止了他的话。“五翁主,你张口闭口说我俩有缘,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有缘。我与翁主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今日若不是翁主主动要求与我谈话,我怕是也不会站在这里。”墨珣现在也不管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皇室的人了,只想着速战速决。 “你与你家夫郎就见过几次面?”五翁主说着说着就冷笑了起来,似乎对墨珣的话表示了明显的不屑。 “翁主抓重点的能力听起来并不怎么样。”墨珣不想再跟他闲扯了。 墨珣刚才从五翁主的话里听出了一个意思——五翁主让他去跟宣和帝提亲。那意思就是,这件事或许是需要他主动的。如果他不愿意,那么五翁主应该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微臣告退。”墨珣又是一个躬身,这就要往刚才过来的方向返回去。他刚才跟林醉说好的,让林醉暂时跟伦沄岳他们呆在一起,待会儿自己要去找他们。但是说实话,御花园这么大,要找人当真不好找。对墨珣来说,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到宣和帝所在的澄瑞亭处等候,等到宣和帝发话,要移驾漱芳斋或是畅音阁,那伦沄岳他们必定会过来。 墨珣也不等五翁主发话,这就转过身径直离开了。 五翁主反应也快,追了两步,“墨翰林不妨考虑一下……” 墨珣权当没听到。 考虑什么?当官的人可不能娶两个正夫! “墨珣!” 五翁主突然叫了一声,墨珣莫名心里跳快了一拍,眉头刚要皱起,立刻便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什么正朝着自己扑了过来。好在墨珣离开时一直担心五翁主还有什么动作,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墨珣十分敏捷地朝着身边闪了一下,果然看到五翁主从自己身边扑了个空。 五翁主显然没料到墨珣反应这么快,扑空之后一张脸完全皱了起来,“墨珣,你什么意思?” “翁主这是何意?”该不会是因为被自己拒绝所以恼羞成怒想推自己一把吧?墨珣上下打量了这个五翁主一番,总觉得他已经不再是数年前自己见到的那个人了。 五翁主刚要张口,这就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夫君。” 墨珣的注意力立刻从五翁主身上移开了,这就看着林醉正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手上正提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红灯笼。 “夫人。”墨珣一看林醉过来,这就快步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墨珣的手很快就摸上了林醉的手。林醉的手一直以来都冰冰凉凉的,尤其是现在入了冬,天气严寒,他的手就更是冷了。刚才手上套着手笼子,瞧着是挺暖和的,墨珣也没摸着,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但现在一摸,林醉这怕是完全冻僵了。 “怎么这么冷?”墨珣将灯笼的把手从林醉的手里拿了出来,“手笼子呢?” “放在二舅夫郎那儿了。”林醉听了墨珣这么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果不其然,墨珣立刻拉下了脸,“不冷?!” “冷的。”林醉手中一空,这就将自己的两手藏在袖子里握住,企图取暖。 墨珣见状,哪还有别的话说?这就将空着的手伸到林醉跟前,“牵上。” 林醉此时倒也没有拒绝,而是飞快地拉住了墨珣的手。 墨珣本是要拉着林醉直接走的,但林醉却悄悄扯了扯墨珣的手,示意墨珣——五翁主还在后头呢。 墨珣跟这个五翁主当真是没什么话可说了,但林醉忽然冒了出来,出于礼数也是该跟五翁主问个安什么的。 “翁主,皇上身边的公公刚才通知摆驾漱芳斋了。”林醉说着,这就将手从墨珣的手中抽了出来,对五翁主行礼。“现在大家都已经跟随圣驾移步漱芳斋了。” 五翁主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也过去吧。” 墨珣听到五翁主这么说,视线在他身上溜了一圈之后就挪了回来。 看来这个五翁主在人前还是挺正常的。 五翁主走到了两人前头,墨珣这就又拉起了林醉的手。 墨珣虽然要进宫当值,但却一直只在前宫,后宫是不允许朝臣随意进出的。所以要避开五翁主也很容易,今日不过是赶了巧罢了。墨珣想了想,反正五翁主瞧着也是要及笄了,而哥儿大都是及笄前后的一年内便会出嫁……如此一来,墨珣反而不需要再担心五翁主会闹出什么事来。 因为有五翁主在前,墨珣倒也不好在后边跟林醉说什么小声话。他刚才其实是想教训林醉一番的——这么大冬天的,手笼子也不戴,提着个灯笼就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御花园里走,那万一要是迷了路可怎么办? 第564章 墨珣并不是担心林醉会给自己惹麻烦,而是天气太冷,怕把林醉给冻坏了。如果林醉此时已经炼气,体质不这么差,墨珣也就不会这么烦了。但林醉现在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怎么能叫他放心?! 第226章 林醉所言确是事实,宣和帝确实说了要朝臣们与他一起到漱芳斋去听戏。 墨珣刚才一路都在思考着该怎么拒绝五翁主,却是没想到他们已经走出了这么远。 他们现在不过是返程,要回到刚才宣和帝所在的澄瑞亭,却走了挺长的一段路。 等到墨珣到了澄瑞亭之后,宣和帝与太皇贵君他们早就已经起驾前往漱芳斋了。 而像墨珣这样来迟的朝臣也不在少数,自是有内监给他们指引方向。 然而,墨珣前面还有个五翁主在,五翁主显然是认识路的。 在得知宣和帝他们已经离开了澄瑞亭之后,五翁主立刻就动身往漱芳斋去了。在这一路上,五翁主都没有回过头来跟墨珣和林醉说上一句话。 墨珣本身跟五翁主就已经无话可说了,所以现在的氛围对他而言并未造成什么困扰。反而是,如果五翁主开口,那对墨珣才是真正的困扰。 林醉一直跟着墨珣,一路上碍于五翁主在场没能好好地跟墨珣说话。而五翁主头也不回,仿佛就是在前头领路似的。 等到了漱芳斋之后,五翁主这才回过头,对身后的墨珣和林醉说道:“两位请自便。” 墨珣瞧着五翁主那样,简直像是解决了一桩大麻烦似的。 “有劳翁主。”林醉赶忙接了五翁主的话。 林醉此言一出,五翁主倒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这就微微笑着冲墨珣和林醉点了点头,而后便头也不回地朝里头走去。 墨珣看到五翁主现在这样的态度,一时也闹不明白这个五翁主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不过,墨珣也没有再费心思在这个五翁主身上了。 “走吧。”墨珣轻轻拉了林醉一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虽说墨珣也是第一次到漱芳斋来,但是循着声响总是能找到位置的。 等到了地儿便有内监告知墨珣应该往哪里去了。 听戏时的位置安排到没有刚才用膳时那么严格,墨珣看了一圈见伦沄岚正在坐赵泽林身边,倒也放下心来。 年宴上唱的戏大都喜庆,除非宣和帝或是皇贵君他们有人点了什么剧目,否则唱来唱去也就是那么几个了。除了听戏之外,还有杂耍,总之是比在夜逛御花园来得强。 台上锣鼓喧天,台下自然也有窃窃私语。 墨珣直到坐下了都还一直握着林醉的手,而林醉则实在是想问,刚才五翁主究竟跟墨珣说了些什么。 一个汉子和一个哥儿,两人之间,有什么话好说的? 林醉自己身为哥儿,将心比心,这就开始想,如果自己是五翁主,那他要跟一个汉子私下里说话,究竟会说些什么。 林醉坐在墨珣的身边,而墨珣自然是能感觉得到林醉的心不在焉。 “不好看?” 林醉还没有陷入浑然忘我的境界,而墨珣这么一问,他自然也就顺口地接道:“不会啊,挺有意思的。” 墨珣闻言看了看台上,又看了看林醉。 而林醉自打从墨珣开始问他起,他就不敢再在自己心里胡思乱想了。 “你从刚才开始就有些魂不守舍的。”墨珣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罢了。 林醉听出了墨珣话里的意思,自知辩驳无用,干脆闭上了嘴,专心听戏。 墨珣见状,知道林醉怕是想问五翁主刚才同自己说了什么。墨珣本身坦然得很,林醉若是真问了,那他就直言不讳。只是此时尚在宫中,墨珣自然不好说说五翁主如何。 这么想着,墨珣干脆捏了捏林醉的手,但视线却仍是没有离开戏台,毕竟现下周遭全都是同僚,墨珣也不想又被人讨论夫夫相处。 就是不知道林醉能不能领会自己的意思了。 林醉朝着墨珣瞥了一眼,见墨珣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戏台,便也定了定心神,与墨珣一同听起戏来。 民间的戏班与宫中的戏班各有各的特色,林府只要宴客,那也是会请京里有名的戏班子到府里唱戏的。不过林醉倒是头一回听宫里的戏,除却一开始分神去想五翁主的事之外,现在已经完全被戏吸引住了。 墨珣偏过头去看林醉,见他听得目不转睛,便也不再多想。 连着两出戏唱完,宣和帝便发话要换成杂耍,以免这么连着容易听腻了。太皇贵君自是应允,这就让宫里准备好的杂耍班子上台了。 杂耍看得差不多了,便让人上了舞乐。因为宣和帝酷爱角抵戏的缘故,所有的舞乐都是力道十足,充满了力量与狂放。无论是甩手还是跺脚,挺胸或是俯身,每个动作都踏着节拍。吹拉弹唱,轻拢慢捻,伴奏与舞步一样变幻莫测却又遵循着一定的规则。 舞者的水袖长摆,仿佛溅射在平静的水面上,荡出一圈波纹。舞姿婀娜,柔中带刚。乐曲时而明润清朗,时而如泣如诉,更是伴着舞者的一颦一笑,。 墨珣感觉到林醉手上使了劲,虽然只是轻微,但两人的双手毕竟交握着,确实叫人无法忽视。墨珣转而去瞧林醉的反应,见他紧紧盯着戏台,眼眸中闪烁着亮光。墨珣跟着心下一颤,立刻意识到林醉这是……从这个舞蹈之中领悟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