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圣僧》 1、第一章 第一章 一开始要绑定【圣僧】系统的时候,方天至是拒绝的。 方天至自己也不知道在阴曹地府住了几百年了,地府新来的魂魄渐渐从高冠长袍变成了短发短打,甭管男女,都露胳膊露腿的,十分有伤风化。 也许是成了鬼的缘故,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他在人间界做魔教教主的记忆一直清晰的宛在眼前,令他在学习新鲜知识的时候总感到一些违和感。 在不知几百年前,方天至曾是鞭笞天下,威压江湖的一代传说。享了一辈子福,坏事也算做尽了,爽了几十年后含笑九泉,可以说生得不亏,死得不冤。但当他在地府受过惨绝人寰的惩罚后准备投胎的时候,却被地府胥吏告知他罪孽太深、煞气太重,下辈子甭想做人了,猪狗一类可以肖想一下,但也不保证成功率。 用新学的话来说,方天至当时的心情是exome? 老子罚都认罚了,还不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了昂!?! 没办法,他就领了张地府户籍,按政策安排被划拨了一幢院子,在这阴曹地府中安了家。 本来虽说无聊又冷清,日子也不是不能将就。但问题是,社会变化太快,老古董方天至觉得自己快要被时代的洪流拍死在岸上了。 区区几百年间,方天至虽说考取了地府陆续颁布的各类时髦证书,但他却从独栋别墅搬到了蜗居公寓,兜里的钱也越来越不禁花。他年岁老到已经成为过去,人间早就没人给他烧纸贴补家用了,通货膨胀又贼厉害,日子过得不要太艰难哦! 地府内隐形歧视他们这些身家背景不清白的老古董,偏爱重用刚死下来的那些现代人……方天至的邻居换了一拨又一拨,他跟这些人之间隔了几百年的代沟,每天都感到深入骨髓的寂寞孤独冷,因此当阎王殿颁布了最新的《平行时空积善行德暂行办法》时,方天至权衡了下利弊,赶在最后一天报了名。考虑到他的生平履历,地府穿越办最终将【圣僧系统】分配给了他。 方天至也没磨叽,直接启动了系统,穿越到了他将要积善赎罪的第一个世界,【倚天屠龙记】。 【圣僧系统】的使用说明非常简明扼要。 【欢迎绑定圣僧系统。绑定状态下,宿主只能做一个和尚。】 【系统将实时帮助宿主做一个言行如一的好和尚。】 【积善行德将抵消罪孽值。罪孽值归零后,宿主改造成功,可选择投胎转世。】 【积善行德能提高经验值。经验值满时宿主将升级,升级后将取得进入下一世界的权限。】 【宿主在行善时空死亡,死前未能成功升级的,将被遣返回地府,失去改造机会。】 【不当行为将提高罪孽值。罪孽值增长额度高于经验值时,宿主在本世界死亡,改造失败。】 【宿主经验值与声望值按100:1的比例互相转化,不可叠加。】 【宿主将获取与经验值等值的积分,积分可换购技能、称号、物品。】 【更多内容详见系统面板。】 这几行说明,在方天至托生到一户方姓人家的第一刻,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等他稍微适应了婴儿生活后,他查看了自己的系统面板。 【姓名:方天至】 【年龄:1岁珍惜喝奶的日子,以后你再也看不到这玩意了】 【法号:待激活】 【等级:沙弥0/10000本等级特效:此子似与我佛有缘】 【声望:0】 【罪孽值:???】 —— 【技能】 过目不忘天赋技能天生的本事不用介绍了吧? 武学奇才天赋技能天生的本事不用介绍了吧? 貌美如花天赋技能天生的本事不用介绍了吧? 心狠手辣天赋技能天生的本事不用介绍了吧? 【物品】无 【武功】无非佛门阵营武功不可激活 —— 方天至盯着面板看了许久,深深的感觉地府的风气都被最近刚死下来的那些现代人带坏了! 这都是什么不正经的括弧和介绍! 方教主见过的奶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已然审美疲劳,百年之内绝对不会想! 边吐槽,他边运用起自己多年来进修的品牌及营销策划知识,结合叱咤武林的丰富江湖经验,分析了一波自己未来的定位与发展。 首先,没升级前他不能死,死了一切完蛋。 其次,要积善行德,不做或少做坏事。 最后,正面的江湖个人形象一个好和尚十分重要。 方天至沉思了好几天,最终决定包装从娃娃抓起。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他到晚间便哭闹不休,持续数日不止。 方家是登封府的一方富户,小少爷的不妙近况自然在深宅大院里激起一阵风波,名医不知请了多少位,都不曾治好。眼见小儿子的奄奄之态,方夫人不由得想到鬼神之说,因着地利之便,急忙往近在咫尺的嵩山少林寺封了一大笔香油钱,求一位高僧来家中为儿子相看。 奇事就这么发生了。 少林寺的高僧是正午时分到的方家,刚踏进小少爷的睡房,才睡着不久的方小少爷就在摇床里睁开了眼睛,见到光头的生人也不害怕,反而咿咿呀呀的笑了起来。 方天至虽然没有半点武功,但他并没睡着。听着奶嬷们闲嚼牙漏出来的话,他知道今天有“高僧”要过来,整天都强打精神,就等他来呢。刚听着房门动静,睁眼一瞧是个身披赤褐袈/裟的老和尚,又见他生得眉发灰黑,红光满面,目中宝光莹莹,登时先欢喜起来。 方天至是识货的,他钓来的这个和尚武功可以。 但是方夫人和方家的下人并不知道这些,方夫人见他这样,登时抚着胸口念了句阿弥陀佛,心中更是认定儿子被鬼神扰动了,须有得道高僧的佛光庇佑才能平乐安宁,她想到这里,又转而满怀期冀的望向少林寺的老和尚:“空明大师,我儿究竟如何?” 空明大师心中的惊奇也不少于方夫人。他仔细端详摇床中的婴孩,又伸手在他手脚、头颈、脊腹上轻轻按摸几回,惹得婴孩又握拳笑起来。空明来时听说,方家已延医问药多次,并未诊出异样来,自知医术并非超群,便按江湖上的路子,检看这孩儿的筋骨脏腑是否有所损碍。这一番查看,病损半点没发现,反倒摸出这孩子根骨上佳,是棵难得的好苗子。再一瞧这男婴生得粉雕玉琢、宝爱非常,又更添几分喜欢。 空明望着他微微笑了下,回首向方夫人道了一声佛号,才说:“贫僧方才验看,令郎身体康健,并无大碍。至于为何夜间哭闹不休,贫僧也闹不明白。” 方家本不是为了叫和尚来做大夫的活儿,而是为了请高僧作法,震慑鬼怪的。按说这种事情,少林寺惯有专门的司堂经办,但因缘巧遇之下,被空明撞见了。他对求符驱鬼之事有所耳闻,却不相信,平时也就罢了,听到是个未满周岁的婴孩,便起了恻隐之心,心道也许是寻常医药力有未逮的伤损,若是耽误了时机,那孩儿说不定便有不幸,不如他前去查看一番,或可以内力救治,这才有此一遭。 空明在少林寺辈分既高,乃是达摩院首座,一句高僧当得,但到底武僧出身,业务不对口,应付对答这种事不怎么上道。 方夫人听空明这样说,又宽慰又焦虑,心下担心今晚小儿子仍哭闹不休。思来想去,便商量说:“大师可否在寒舍稍留一日,犬子夜间常啼哭不止,民妇实在心忧,不知如何是好。今日犬子与大师一见便不哭闹,或许今夜就好转了。” 空明本着慈悲心而来,便应下了。 而当晚,方天至酣睡甚甜,整宿也不曾醒来啼哭。方家大喜过望,心道不愧是得道高僧,也不作法,也不放符,只坐镇府中便能镇压邪祟,对空明更是执礼甚恭,还往少林寺又捐了一笔大的。经此一事,空明也感到奇异欣然,自回山上去了。 但好景不长,空明人一离去,方天至便又睡不好了,仍是夜夜啼哭不休,不论作法贴符都不管用,可方家又不能从哪淘换一个高僧来天天在家住着,真把方员外急得焦头烂额,只好又往少林寺上求助。空明听闻,便将此事同主持方丈师兄空闻说了,言下颇有将方天至收作弟子之意。空闻也乐见师弟觅得佳徒,二人商量一番,与方家说,此子或与我佛有缘,若双亲同意,不妨寄养在少林寺中。 方天至是方员外的老来子,听说儿子要送给少林寺当和尚,自然十分不舍。空明便亲自来见他,商量说方天至先只在寺中做沙弥,不受具足戒,长成后若无意佛门,可以还俗回家去。 方员外左右为难,然而家中幺子晚上睡不着觉却是迫在眉睫,最后只好愁眉苦脸的答应了。夜里方夫人抱着孩儿心肝肉也似的哭了一通,收拾了两大车的东西,第二日一大早便叫人送去了少林寺。到了中午,两大车东西被原样送回,儿子却已留在了少室山上。 方天至就这样如愿以偿的在襁褓之年混进了少林寺。 美滋滋! 2、第二章 第二章 话说自从方天至进了寺院,粗茶淡饭他吃得香,草席粗布他睡得饱,见人就笑,还不哭不闹。寺中僧侣颇养育了一些弃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有些人就相信这男婴是真正天生与佛门有缘,照顾看拂间更多几分偏爱。 待方天至长成四岁,到了开蒙练武之际,空明将他从育儿堂接到身边来,教他读书识字,念诵佛经,并用药汤给他调理身体,亲自悉心抚养。他生性澄静宽和,又颇多耐心,方天至知他真心疼爱自己,又欲在少林寺精进武功,自然同他亲近。 方天至的亲生父母早些年时常来看望他,但相处毕竟太少;他对父母也不甚亲近,只是恭敬。时日渐久,方家人来的便也少了。 如此寒来暑往又一年,方天至将要与一批同龄人在八月十四往大雄宝殿受戒大典上受沙弥戒,方家又来人看望他。知客的师兄将他领到禅房,推门而入,方员外和方夫人俱在,两人不约而同闻声望向门口。 方天至身着茶灰色僧衣,文文静静的走进来。 午后阳光漏过古松翠柏,一道道铺落在门口的地面上,他小小一人站在一片金光之中,毛茸茸的小光头下,面孔秀丽可爱,然而神情澄澈宁和,不像寻常孩童。 方夫人张了张口,叫道:“天至!” 方天至规规矩矩的双手合十,鞠躬道:“天至见过父母大人!”他想到近日又涨了许多的经验值,知道方家父母一定又为自己祈福布施了,不由又鞠了一躬,诚心诚意道,“父母大人福寿安康!” 方夫人双眼泛红,慈爱的朝他招手道:“过来妈这边,天至。” 方天至走到她身边,任她抚摸自己的头脸,听她道:“天至,回家去罢。娘心里很想你。” 他仰起头,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凝视着方夫人,半晌摇了摇头。 方夫人急道:“你这么小个孩儿,寺中生活又清苦,早些年不得已将你寄养在此,如今、如今不妨回家住来看看。你总不能真的出家呀!” 方天至认真的看着娘亲,声音还奶声奶气的,但语气极为镇静平和,言辞有条有理:“天至喜欢在寺里生活,不觉得清苦。师兄师叔师父师叔祖们都对我很好,妈您不用担心……天至想当和尚。” 他说着,向后退了两步,一本正经的朝地面上跪下,向方家夫妇叩了个头。 再直起身,只见方员外负手侧对着他,不忍看他;而方夫人目中泪光莹莹,已然呆住了。 方天至望着母亲道:“天至不孝,不能往父母膝下承/欢,以后也不得晨昏定省、问安视膳。父母在上,天恩如山,来世再报!” 他说罢,不顾方夫人劝阻,一板一眼的向父母磕了九个头。 斩断俗缘,背向红尘。 及至八月十四,大雄宝殿内僧侣云集一堂,共参受戒大典。这回要受沙弥戒的一群小孩里,一多半是从小在寺中长大的,彼此间颇有情谊,方天至排在明宝和明了前面,是一行中第一个受戒的。 他按照空明和诸位师兄的嘱咐,神情庄重的出列向前,走过宝殿两侧分列的朱漆大柱与明黄垂幡,在左右十八罗汉的注目下,走到端坐莲台的释迦牟尼大佛金身前,敛眉垂目缓缓跪下蒲团。 主持方丈身着赤红袈/裟,手持金禅杖,端立在香案之前。丛林东西两序的诸位首座、监院等寺中长老头首俱在见证,主持方丈空闻道:“方檀越,尔今受此戒,当不杀生,不偷盗,不淫,不妄语,不饮酒,不着花n好香涂身,不歌舞唱伎亦不往观听,不坐卧高广大床,不非时食,不捉持金银宝物1。如若破戒,必有严惩,你可知晓了吗?” 檀香缭绕,金光透窗而入,一片梵唱声中,方天至道:“弟子愿持此戒。” 空闻微微一笑,自一旁红绒托盘上执起剃刀,在他的脑袋上刮了起来。他自小在寺中长大,常跟着师兄师叔们剃头,头顶如今也只长出点短短的茸毛,无甚可刮,但空闻还是把这些茸毛都一一刮净了,又道:“你自幼由空明师弟抚养长大,可愿做其弟子?” 方天至道:“弟子愿意。” 这本都是早就商量好的,空闻便道:“依本寺法裔辈分,你当为圆字辈。今赐你法号圆意,往后俗家姓名,毋再提及。” 方天至道:“弟子遵命。” 空闻道:“圆意,今日起,你当同众僧一并坐禅参课,同息同作,日夜不辍,不可荒废懈怠。你师父虽为达摩院首座,你仍当同众师兄弟一并入罗汉堂习武,升院研习仍需经考核后再行议定,你可知晓了吗?” 方天至道:“弟子明白。” 空闻点了点头,最后道:“圆意,你往众僧中去。” 方天至恭恭敬敬的从蒲团上站起来,按照事前教好的规矩,朝大殿外头列队站好的僧团中钻了进去。他人小个矮,登时淹没在一片灰黄僧衣中不见踪影。 空闻则在大雄宝殿内八风不动的站立着,继续主持受戒大典。 又过了一阵,方天至的小伙伴也都顶着小光头纷纷走了出来,个把时辰后,受戒大典结束,众僧齐声念了佛号,准备各自散去。新受戒的小和尚纷纷互相询问你法号甚么,圆妙、圆清、慧劳、慧心等七嘴八舌响个不停,辈分各有不同。然后大家又纷纷嘲笑圆妙名字像个小姑娘,虽然这帮小和尚大部分连小姑娘长甚么样都不知道。平日相熟的同辈师兄有些已二十郎当岁,三十多的也有不少,看到这群小萝卜头极其兴奋,不由嘻嘻哈哈的揉搓小师弟光头,小师叔的也没有放过,直到戒律院的师叔看不下去了,虎着脸瞪眼一喝,这才作鸟兽散。 方天至才同空明住了一年,如今正式受戒,便又要同师兄弟、师侄们一起去睡大通铺了。他回到空明院里,把自己屋里的东西划拉成个包袱,里头零零碎碎无非是几件换洗僧衣罢了,铺盖脸盆到时都会统一发。方天至环顾房屋一周,忽而发现,他竟然没什么可收拾的。他又想了想自己在阴曹地府的公寓,似乎也是干干净净,没甚么可珍藏的东西。这样了无挂碍,又穷得干净的日子,他过了许久,竟然都习惯了。 几百年前,非白玉床不睡,非夜光杯不饮的骄奢淫逸の魔教教主,竟然不知不觉也变了。方天至想了想,看着那个迷之符号の,心道,其实他早就不是魔教教主了吧……蓝瘦! 他摇摇头,提着自己的小包袱,打开了屋门。 满园清风中,空明披着玉色袈/裟,微微笑着站在碧叶簌簌的酸枣树下。 方天至诧异道:“师父,您没跟主持方丈师伯他们一起议事吗?” 空明道:“圆意过来,师父送你一样东西。” 方天至走到他面前,见他左手摊开,上面摆着一串菩提子佛珠,打磨的光润润的,显然用心颇多。方天至双手接过,道:“谢谢师父!” 空明笑答:“这佛珠子是用院里这酸枣树的果核打磨的。你往后同师兄弟和师侄们住一处,基本功要打熬结实了,不可贪多冒进,不可偷懒耍滑。每日武课过后,记得过来。” 方天至听他殷殷叮嘱,不停点头,然后好奇问:“师父,我听说咱们少林寺有七十二绝技,师父你都会哪些啊?” 空明也见惯小和尚好奇,有心说来激励他,便捻须答:“少林绝技精奥深微,为师天分一般,三四十年里,掌握得六七种,其中般若掌和拈花功还略拿得出手。” 方天至琢磨了下这番谦虚的说辞,又眨眼问:“师父你是达摩院的首座,武功是不是咱们少林寺最高的?” 空明立时摇头,道:“为师还差得远。你空闻、空见、空智师伯的武功修为都高于为师一畴。你空性师叔虽只练得一门龙爪手,但他不务它功,只精研这一门,切磋起来也比为师要厉害。”他想起来这一遭,又嘱咐道,“罗汉堂的首座是你空相师叔,你可与他多多亲近。日后先将罗汉拳,韦陀掌,金刚掌练得熟了,为师再与你开门小灶,如此十来年,你便够资格进般若堂,选练几门少林绝技了。再过二十来年,你当有一番作为,届时就有机会进达摩院啦。” 空明这话里颇多欣慰,仿佛方天至四十岁武功初成,已然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丝毫没考虑如果他真是个小孩会感受到怎样的幻灭。哪怕方天至不是个小孩,双目虚望着师父为自己规划的“大学本科-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之路,也不由感到一阵蛋疼。 路肯定是要这么走的,但方天至回顾了下自己曾经练武的过程,并不担心自己真的得练到四十岁才出头,练武的事情在他看来根本就不算事情。 他只是在考虑,这么十几二十年的窝在少林寺里练武功—— 啥时候才能出去行善积德啊??? 可不可以申请去化缘的部门?! 3、第三章 第三章 方天至自来在少林寺中就有些与众不同。 抛开天生佛缘、根骨奇佳、长得贼俊、脑瓜贼聪明之外,他另有一重不同,体现在身份上。 他是圆字辈最小一人,也应是最后一人。少林寺慧字辈的年轻僧人已有一大把,就算与他一同受戒的圆清、圆妙,年纪都比他要大,且并没有一个正值壮年的达摩院首座做师父。 括弧,对于少林派来说,五旬左右还可以算作壮年。 因此不出意外,方天至本身等同于前途无量四字。不管是师侄、师兄弟还是师叔师伯,尤其是他师父,都怀着不同的想法一齐注视着他,瞧他跨出的这第一步究竟如何。 正式成为和尚的第一天,方天至就懵逼了。 摸黑起床,方天至和一群光头排队走在寺里,本以为是去做早课,结果却一路溜达到了香积厨。当厨上的师侄将一对儿和他差不多高的尖底木桶递给他,微笑说“小师叔,这是你的桶”时,方天至陡然产生了一股很不妙的预感。 当他知道,年轻僧人于一日早课开始前,须先远出少林寺,往少室山脚溪下取水,再提回寺中后,这种预感变成了现实—— 卧槽?! 可是老子不是年轻僧人,是儿童僧人啊?!?! 新受戒的小和尚们并不与已有功底的和尚一起走,而是缀在后面另成一队,由方天至的师兄圆业领头熟悉这一项少林寺僧侣基本业务。 圆业今年二十郎当岁,生就一副强健体魄,往队伍前头一杵,几乎把刚出头的太阳都挡住了。他一本正经的同少林菜鸟们分说道:“各位师弟师侄们早,小僧圆业,往后一个月出寺担水,咱们这一队就由我来统领。担水固为劳作,但亦是我少林武僧锤炼基本的必修课业,诸位师弟师侄万万不可怠慢。师弟师侄们年龄尚小,要求与我不同。十岁往上的师弟师侄们,下山时须两手平举木桶齐肩,不论山路高低坎坷,不可将桶放低,更不可放下;上山时只将桶提上来便可。十岁往下的师弟师侄们,上下山路无甚要求,提水满半桶即可。” 同队的小和尚们反应不一,有跃跃欲试的,自然也有愁眉苦脸的和目瞪口呆的。但是圆业也不介意他们怎样反应,总归活还是要干的。他讲完这些,又道:“咱们这就出发了,诸位师弟师侄紧跟上我,不要掉队了。”说罢,他两条臂膀将尖桶轻松一提,高高兴兴的前头带路了。 小和尚们也无暇思索抱怨,纷纷慌慌张张提桶跟上,夹带着方天至一道往山门而去。少林寺位处少室山南麓,自寺中出来到山脚溪边,路势虽不险峻,但也起伏错落,翻坡绕石,并不轻便。方天至行在山路上,远望群山环抱,裸石壁立,无尽松柏青翠深秀,乔木杂错其间,秋叶绚烂如郁郁黄花,颇觉风致可人。但刚走过半山腰上的落脚草亭,他整个人就累得不好了! 他偷偷看一眼周围,东倒西歪的小和尚数不胜数,尤其是须将桶提到平肩的那些人,已经满头大汗,眼神飘忽。相比起来,他的状态还算好的。 其实这也着实怪不得方天至。他当年混武侠那会儿,魔教历代教主武功超群绝伦,讲究的都是风雅俊逸,飘飘若仙,从小便从内功练起。待功力足了,真气运转间自然什么都可做得,小到劈金裂石,大到震山追日,全都指日可待,何曾这样粗暴打熬过筋骨?方教主娇嫩的小手连剑柄都没拿过,他出道江湖那时,真气外放即可成剑,如指臂使所向披靡,已经无需死物相助了。 他耐得住内功修炼那无与伦比的枯燥寂寞和惊怖凶险,但却着实没经受过什么皮囊煎熬。 听说少林寺的江湖地位老的一匹,武功更是领袖群雄,按说修习方法应该是高明的,或许这个世界的武功与他曾经所在的世界有所不同……? 还是老子进错门派了??? 往后几十年方天至就会发现,他两个猜得都很对。但此时,他望着领头在前健步如飞的圆业,只感到一阵悲伤,事到如今,不管怎样也只有忍了。可是将来会不会不小心练成圆业这样婶儿的筋肉体格啊? 蓝瘦! 蓝瘦归蓝瘦,方教主大风大浪里洗过无数澡,区区小苦还耐受得。一路下山到溪边,再往山门回去,他已将这趟路记得熟了。他们这行人拖拖拉拉走得慢,前面的大和尚们往来担水已路过他们好几回,见到菜鸟们哭唧唧的样子纷纷嘻嘻哈哈的笑起来,开心得不得了。领头的圆字辈师兄也不喝止,盖因这已是少林武僧历代流传的乐趣。还有人调侃圆业道:“圆业师叔,等你将水缸装满,早饭也要没得吃啦。” 方天至这才了解,为何圆业说师弟师侄与他要求不同。圆业只道:“偏你话多,晚点吃饭也没什么!”听起来似乎不因为带着拖油瓶而感到抱怨。 待到香积厨的水房时,方天至等一帮小和尚桶里已不剩多少水,大家费力的将水桶的水装进一只水缸里,所有人都倒完后,凑堆一看,水缸也只满了一半。数十个小光头又一齐去瞧圆业,见他手里两只满桶,水面平静,几乎涓滴未洒,几十双眼睛里都迸射出仰慕钦佩的光芒来。 圆业觉察到,不由笑说:“这是个日久出功夫的活计,诸位师弟师侄早晚也是如此。” 正说到这里,打门口传来一阵梆响,一个火工僧人喊道:“开饭!”圆业急忙又溜下山担水去,方天至等人则一同往饭堂去吃早饭。扒完饭没多久,寺里又敲起钟来,一群大小和尚纷纷整理僧袍,往立雪殿做早课。 立雪殿在大雄宝殿东侧两重殿宇之后,殿名取二祖慧可向达摩祖师雪中求法之意,本是佛门典故,但在方天至听来颇具诗情画意。秋意渐深,寺中古树甚多,木叶遍地洒落,只大雄宝殿与立雪殿前刚洒扫出来。方丈空闻及许多空字辈师叔伯已经在殿中坐定,方天至瞧见自己师父也在其中。 他按辈分位次找到自己的蒲团,等寺中僧侣聚齐,阖殿上下便开始念经礼佛,方天至过目不忘,早已将禅宗佛典熟记了许多,随众念经毫无滞碍,他想起师父送给自己的菩提手串,便拈在手里,一颗颗拨动起来。偶尔抬头瞥见对面,一起长大的明宝,现在改名圆清的,面色颇有些苦恼,仿佛舌头跟不上节奏。 方天至有点想乐,但脑海中突然又弹出一行提示。 【请好好念经,努力改造。宿主刚刚的作为不是一个好和尚该有的行为举止。】 方天至脸色登时一肃,至少看上去心无旁骛的念起了经。 他一点都不排斥【圣僧系统】管东管西,虽然做圣僧的要求极其龟毛,但是一切都是为了投胎,他可只有一次机会。 有个提醒的总比犯错强。 做完早课,又有证道院的空字辈师伯给众僧侣讲经。 和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与人讲法论禅,若是学艺不精,露怯丢脸,那就算少林功夫练得再出神入化,也要彻底完蛋,做不成圣僧。因此方天至认认真真的听了,又一一记在心中,争取将来能做豫鄂冀第一金牌讲师。 等吃完了晌午饭,寺中又有响钟,学武的僧人一道赶往罗汉堂,在殿前青砖铺就的大广场前分列站定,等首座空相训示。罗汉堂首座空相年约五旬,个头不高,但颇为矫健,灰眉利目,面相颇有些刚毅冷酷之色。他身穿一件灰色僧袍,并未披戴袈/裟,只远远同各位传功的空字辈及圆字辈武僧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令方天至身边的小和尚颇有些失望。 他们这群新受戒的菜鸟自成一个方阵,眼巴巴等周围的和尚都散开来,各占一地练功,才等来一个年轻僧人。 那僧人也是虎着脸,似乎怕这群小和尚不当回事,大声喝道:“小僧圆至,今后要教诸位师弟师侄练功。少林武功,博大精深,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打熬根基是为重中之重!” 方天至一听到这句“打熬根基”,立时惊恐起来。 圆至继续道:“诸位师弟师侄将来欲往武道精进,首先要学的入门功夫,便是三十二路少林长拳,十八路少林罗汉拳!” 原来只是练拳,方天至心中稍宽。 圆至一顿,续道:“欲练拳,先练桩。今日要教的便是少林桩功。诸位师弟师侄听我要领,看我动作,先来扎四平马步桩!”他说罢,双脚分与肩宽,脚尖略微内倾,向下蹲至大腿与地面齐平,两手成八字掌,屈肘插腰,目视前方1,稳稳当当的扎住了这个桩。 方天至目瞪口呆。 圆至将这一桩的动作要领、呼吸法门一一道来,然后站直身,不知何时手里抄过一根柳木细棍,虎着脸喝道:“请师弟师侄们扎桩!” 站了这一下午桩,还挨了几下棍戳之后,方天至几乎怀疑人生。 他是谁? 他在哪? 他要干甚么?? 他真的是武学奇才吗??? 总算他还记得师父空明的叮嘱,练完桩后,行尸走肉般去了空明院里。空明早在等他,见他死狗般的模样也不惊讶,上手在他四肢上捏揉了一通。方天至顿感一阵暖洋洋的舒展,不由松了口气,道:“师父,我要扎多久的桩啊?” 空明笑道:“少林桩你若想练,尽可以扎一辈子。我少林寺有一门绝技,名叫阿罗汉神功。这门神功稀奇的很,近几百年来,只有两位高僧练成。它也没有甚么法门,没有甚么记载,这两位神僧,都是因为站罗汉桩而悟得。他们自个儿练成后,也说不出所以然,没法子教给别人,练成全靠自悟。”他顿了顿,道,“我同你说这个,是叫你不要小瞧扎桩这回事。我们少林武功,讲求内外兼修,七十二绝技中,硬功尽占一半。筋骨打熬得好了,自可助壮精元,与内功两相裨益,受用无穷。” 方天至已然知道自己上了贼船,闻言却不露颜色,一双漆黑水灵的大眼睛望着师父,认真的点了点头:“师父放心,我会好好练功。” 空明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说:“你是我的入室弟子,自然有所不同。我来传你一门呼吸打坐之法,名叫九图六坐像身法。你往后晚间不可躺卧安睡,尽按此法打坐休憩,记得了么?” 方天至最喜欢练内功了,比刚才真心百倍的认真点了点头。 空明道:“这门功法共有五十四式,今日教你六式。你夜间从第一式起,按心法法门而行,待身姿如意、气息圆融后,方可换下一式。起初一夜练不完一式,也属寻常,万万不可贪功冒进。若有一日,你一夜可练完这六式了,我再来教你下六式。”他叮嘱完毕,才将前六式的心法道出,仔细盯着方天至背得滚瓜烂熟了,才教他具体打坐姿势。 方天至于武道上脑瓜子聪明的不像人,几乎是一教就会,一学就似。等他盘膝坐莲,左臂竖立拈花,右肘横于丹田,掌心虚托作握丹状后,只闭目略作调整,呼吸便能依法门而三紧三缓,第六式已然轻轻松松学会了。空明在旁观看,既感惊奇,又觉欣喜。 这门功夫由简入繁,先头几式姿势不难,但若按心法行功,呼吸动作便会异常滞塞僵阻,盖因修炼者体内经脉不通、气息杂乱之故。此功练得通了,便是一通百通,于经脉宽达、穴窍通顺上大有好处,往后修炼高深武功,自然事半功倍。他心中暗暗想,或许不需四十余岁,四十岁上,这小徒儿的武功说不定就成了。 再一回神,空明见方天至已经睁开了眼,正在一豆灯火下朝他笑出两个小酒窝,面容说不出的灵慧可爱。 空明不由也笑了,道:“时辰晚了,不必去饭堂了。你留这里吃了斋饭,再同我一道去做晚课罢。” 等到晚课结束,已是月明星稀。 方天至同又困又累的同伴一起回到了僧舍,不少人直接钻进被窝就睡,脸脚都顾不上洗了。方天至还比较讲究个人卫生,洗吧利索了才爬上大通铺。 他望了眼已经呼呼大睡的小光头们,静心凝气,按九图六坐像身法的第一式打起了坐。 4、第四章 第四章 这第一式,方天至练得很顺。 起初一个时辰确实有些艰难,但后半夜他已然感到身姿舒展、气息绵长,第一式轻轻松松练成了。谨慎起见,他这一夜也只练了一式。 天光微凉,星子暗淡之际,方天至双手归握于丹田,缓缓呼出一口气。他也不忙睁眼,而是先打开【圣僧系统】,翻到了兑换列表。 有关开挂这件事,昨天晚上行功之前,他就考虑好了。 少林寺武功大体是个什么路数,方天至已经见识了,并且知道自己以后还会见识更多。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这套硬功基础打下来,他不死也得脱层皮,若要咬牙坚持,也不是不能。但问题在于,少林寺自家人也知道自家事,底子打好再加上内外兼修,明摆了告诉你要数十年功夫才能出头。 这数十年,方天至可等不起。大把的青春年华,不出去学雷锋做好事,在寺里头蹲着有什么前途?! 没前途的大兄弟! 略微这么一权衡,方天至立刻抛弃了身为武学奇才的那一丢丢矜持,毫不犹豫的选择开挂。经过近期的一番科学调研,方天至认为,加持神力buff在少林寺这块地头上好处大大的。 【技能1191.力大无穷c级:大力出奇迹,您的力气大的如同一头牛。】 【本技能价值积分100点,是否确认兑换?】 【技能1191.力大无穷b级:大力出奇迹,力能扛鼎,说的就是您。】 【本技能升级需积分300点,是否确认兑换?】 【技能1191.力大无穷a级:大力出奇迹,力能摔象,叼的一匹,说的就是您。】 【本技能升级需积分500点,是否确认兑换?】 【技能1191.力大无穷s级:大力出奇迹。您的力气碾压了整个星球上的所有生物。】 【本技能升级需积分5000点,是否确认兑换?】 方天至考虑了一下,觉得能摔象就尽够使唤了,因此兑换到了a级。 【技能1191.力大无穷a级兑换并升级成功。】 【加持本技能后,宿主力量将发生巨幅变化,建议启用过渡补丁。补丁时长有1-30年可选,价值积分100点,是否确认启用?】 系统兑换的技能即买即用,与天长日久习得的不同。一个原本不会弹琴的人,如果突然间就成了世间国手,未免不合常理,惊世骇俗。方天至早就问过系统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此时看到【过渡补丁】这种玩意自然毫不稀奇,点选了启用,并将时间限定为20年。 在方天至看来,他的悟性天分再加上这个挂,十年足够他从罗汉堂毕业,再转学到般若堂去进修少林七十二绝技;再过十年,他该当有名动江湖的资本。这么算来,二十年的过渡期正正好。买完这个技能,他又寻摸了一圈,找到了另一个无上♂秘技。 【技能2607.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基本,水火不侵大概,技如其名,毫无夸张成分,真正从里到外的耐捶耐操。】 【本技能价值积分1500点,是否确认兑换?】 方天至毫不犹豫的选了兑换,并将补丁加载时间同样设定为20年。 至此为止,他兜里就只剩下了137积分,将方家父母为他散财祈福得来的积蓄花了个精光。 但是花得值! 心满意足的方天至临了又瞥见一个鸡肋技能—— 【技能2608.完美身材:脱了衣服不看脸,您肯定能赢。】 【本技能价值积分100点,是否确认兑换?】 方教主不知为何手一抖,一不小心就买进了兜。虽说他这完美的躯体估计也就师兄弟能看见,今生注定与佳人无缘……但是这波也勉强不亏! 办完这项僧生大事,他这才缓缓睁开了眼。刚准备用一种人生赢家的目光在下榻之处巡视一番,冷不丁被一个光头吓了一跳。 圆清裹在被窝里,就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正睁着大眼睛望着他。见他终于睁开眼,才小声问:“天至,你怎么起这么早?” 他二人自襁褓之年相识,几与亲兄弟无异。圆清比方天至大了三四岁,平日里很爱与他一起玩,到如今天至、天至的叫惯了,一时半刻总改不了口。他自幼失怙,被少林寺收养长大,性情却并不胆怯忧郁,相反活泼开朗得很,方教主颜控无药可医,起初因圆清生得白嫩可爱,也爱与他待在一处。此时见他相问,也就实话实说:“我一宿没睡,我师父让我打坐,不许我睡觉。” 圆清“啊”了一声,颇为关切道:“空明师叔好生严厉,你受得了么?你困不困?我身上痛得要命,简直不知如何爬起床去担水……” 方天至答:“我师父昨天教我一套呼吸打坐的功法,说是练了比躺下睡觉好得多。”他转转脖子,又扭扭胳膊腿儿,“我身上倒不太痛,可能是昨天师父给我揉了几回的缘故。” 圆清不信,伸出手来在他胳膊弯一捏,见他毫无反应,这才相信,不由仰天长叹:“你师父真好,我师父昨天都没给我揉揉。”说完又想起什么,颇为好奇的问起打坐的事,“天至,你练的是内功心法么?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学罗汉拳啊?咱们少林七十二绝技,你想好将来学甚么了没有?” 他话音刚落,自不远外就传来了一道撞钟声。 这一道钟还浑然未绝,又有一道随之赶来,古拙清音伴着晨光,绵延响彻宝刹,将一众和尚都叫醒了,方天至这间僧舍里顿时一阵混乱,不少人习惯性的要起床,却牵动了痛处,“哎呦妈呀”“阿弥陀佛”不绝于耳,圆清也将被子向上一拽,严严实实的裹住脑壳,想要逃避现实。 方天至拍拍他鼓成一包的被子,道:“快起来了,别让圆业师兄等咱们。他昨天都没吃上早饭。” …… 三四天后,真正的苦日子才算刚到。 方天至这一批受戒的沙弥,全都没有甚么武学根基,年龄又都不大。几日提水扎桩的熬练下来,数十朵娇花饱受摧残——除了手掌脚掌起血泡之外,不乏有上下山路磕绊受伤的,站桩时被传功师兄棍棒教育的。更难消受的是,身上再怎样疼痛不堪,众沙弥每日仍需劳作、学经、练武,该做的功课半点不得敷衍。 如今就属方天至最滋润。两千多积分兑换来的技能不显山不露水的给他加了护体buff,身上劳累磨损的地方至多有些发红发辣、隐隐作痛,但连点油皮都没蹭破。他隐隐感到,提半桶水上山对他来说越来越轻便,说不定一个月之后,就算要他提满两桶水,他也能在山路上如意奔走。正因如此,一屋子难兄难弟的哀嚎声中,独他一个容光焕发,称得上鹤立鸡群,人人艳羡。 方天至身上的变化,空明自然看在眼中。他没料到小徒弟竟然如此耐操,依稀仿佛还有天生神力的征兆。这一下喜从天降,早早预备下的疮膏药油也就没派上用场,反被方天至讨来给大家伙儿用了。 僧舍里的众沙弥固然同吃同睡、同劳同作,但并非人人都如方天至一般天赋卓绝,以至于有寺内长老的额外关照,许多慧字辈的小和尚更拜了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僧侣做师父,药王院按例制发的药膏供不应求,只擦破点油皮的小和尚自然没份。方天至贡献出来的那点药膏只能算聊胜于无,一大早便被瓜分一空,明天再也没得用了。 等方天至将僧被叠好,又洗了脸回来,圆清刚在背上涂完药膏,正龇牙咧嘴的穿衣服。 早先在育儿堂的时候,整个寺里的小和尚就属他和方天至白嫩水灵,更有养育僧人给起外号叫“粉童”和“玉童”,这事被圆清视为黑历史,一谈起就恼羞成怒。方天至反而对此欣然受之,并不是什么孩子都有资格被叫做玉童的,只有长得俊的才行好吗。 方教主希望全天下的人都夸他长得俊,美滋滋! 圆清还是太年轻啊。 方天至心中感慨,脸上不露,用纯洁而和气的目光望着圆清问:“你的背怎么啦?” 圆清匆匆套上僧衣,把他往门外拉:“昨天站桩被圆至师兄抽了一棍,打得不疼,奈何吓了一跳,仿佛抻着了。快走快走,别被落在后面了,忒难看!” 几日下来,众人轻车熟路,往香积厨领了桶,便披着朦胧的天光往山下去。手上有泡,握桶不牢,走两步便有“哎呦”把桶掉地上的。没扔桶的,脚底板也不好过,走的也是拖拖拉拉。圆业性直少语,又不会约束半大孩子,撂下一句“莫要掉队”,便在前面闷头赶路。 方天至跟着他的步子走,渐渐越众而出,打队中走到了队头。圆业听闻脚步声,略微扭头一瞧,见是他,不由微微一笑。 方教主仰头望他一眼,忽然福灵心至,回以天真一笑—— 关于笑容的艺术,方天至认真的研究过一阵子了。将来行走江湖,不免与人打交道,那么圣僧一般要怎么笑呢?他总结了一下,认为包括【慈悲一笑】【脱俗一笑】【宽容一笑】【宁静一笑】等等,这些笑容难度都不小,毕竟他之前一般都是【邪佞一笑】【狂傲一笑】【潇洒一笑】,业务不太熟练,需要勤加练习。 但此时此刻,朝圆业微笑的瞬间,他猛然察觉,还有一种更加高端的圣僧笑容,应当为【赤子之笑】。这种笑出现在不知世事的孩童身上,只叫做天真。但若出现在成年人脸上,便不能只是天真,那当是勘破世事后的纯洁如故。 方天至仔细一琢磨,觉得这个【纯洁如故】简直绝了,掌握了这门表演艺术,那【圣僧の笑】这个课题基本妥了。 “天至!等等我!” 方天至侧头一望,只见圆清双手提桶,脚下急赶,正赶到他肩边。他若有所思的盯着圆清看了一会儿,圆清眨眨眼,问:“看我作甚?” 方天至还未说话,前头的圆业就朝他俩叮嘱了一句:“不必太过勉强,走慢些亦可。”又赞许道,“你两个能忍得苦楚,坚持如常,这便够啦。” 方天至与圆清一齐答:“是,师兄!” 下到山脚,众沙弥便各自在溪边分散了开。此时秋意渐浓,天高水冷,泛霜红叶顺着溪流飘零而下,美则美矣,却不方便众僧打水。方天至与圆清二人一并蹲在溪头石上,抱着汲满水的木桶,往外捡红叶。 圆清手掌上缠着一圈粗布,他摆弄了下自己的手,咂舌道:“这趟桶拎完,手上都没知觉了。不过总比疼好。” 方天至点点头,表示赞同。 圆清又瞅瞅方天至白皙如故的小手,羡慕极了:“我听我师父和空明师叔说,天至你可能是天生神力!师父还说,少林寺有许多绝技,修炼者如非天生力大,练一辈子都不能达到上乘境界。现在看来,往后你练的功夫,我说不定就练不了啦。” 方天至边捡叶边安慰他:“咱们厉害的功夫那么多,你练一辈子都练不完,有没有神力也没甚要紧。” 圆清点点头:“也是。现在别说七十二绝技了,站个桩都要把我累死了,往后还不知怎么苦呢。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就想早点站完桩,有人教我练罗汉拳。”他忽而噤声,四下瞅瞅见没人留意这边,才挪挪屁股凑到方天至身边,小声细气的说,“哎,天至。你站桩时,有没有偷看师兄打拳?” 方天至黑眼珠斜溜他一眼,也小声细气说:“你别偷看了,师父都不让看!说先扎稳了桩,再练拳架。” 圆清还有点小兴奋:“我就偷偷看了一眼,学了一招。我教你呀,天至?”他话音未落,圆业那边已打好了水,正招呼大家伙儿一同回山。方天至忙怼他一下,道:“改日再说,要回了!” 这一日再没甚稀奇,待下了晚课,大小和尚各自结伴回舍。圆清拉着方天至,故意落后了些,两人渐渐远离人群,停在一棵梧桐树后。 方天至与他再熟悉不过,知道他还惦记着显摆那一式罗汉拳。果然,借着月色树影,圆清放开方天至的腕子,往后退出三步,笑着道:“天至,你看我这一招!” 方天至瞪大眼睛,以示专注。 圆清小脸一肃,左腿高抬一勾,忽向身畔侧踢而出,转弓步扭腰一拉架,“喝”的一声,上身与腿势相合,猛地曲肘一撞。他人小体瘦,下盘不稳,上撞无力,全无推山之势。但这一套动作打下来,踢转扭撞,一气呵成,颇为流畅自如。一瞥之下,模仿若斯,足见天分过人。 方天至以瞧后辈练拳的心态,略带欣赏鼓励的暗自点评了一番。 而圆清等这一撞撞定,才跳起身来,连珠炮似的问:“怎样?看清楚没有?” 方天至望着他闪闪发亮的黑眼睛,笑着拍手道:“看清楚啦,你真厉害!” 5、第五章 第五章 待到第二年秋来,方天至已足足练了一年的桩功。 有关他天生神力的传言,由寺中空字辈长老背书,在整座少林寺里流传起来,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波。本寺已有上百年没出现过天生神力的僧人了,冷不丁冒出一个来,算是个稀奇景。在诸位师兄弟和师侄的口口相传之下,六岁的方天至从能轻松举起一个成年僧人,到能双手拔出一棵老树,俨然犹如一段传说。许多未与方天至打过交道的僧人出于对本寺的无脑自豪之情,竟然也深信不疑。 现如今,方天至走在寺中,常有练硬功的师兄弟热情的招呼他,问他要不要举举石锁或搭手较一下力,方天至自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开玩笑,他现在怎么可能和练硬功的成年僧人比较。要是早知道大家的接受能力如此之强,他就把补丁设置成十年了! 拜此传言所赐,再担水时,方天至双手平举水桶上下山,也没有人管他了。毕竟谁都知道,圆意与他人不同,力气大得很。不仅如此,练桩时,传功师兄圆至也对他格外严格要求,比如测试众沙弥下盘稳不稳时,踹他的力气比踹别人大得多。 再比如,现在方天至老老实实的站着桩,圆至不声不响的溜达到他身后,伸出木棍对着他的膝盖弯就是一戳。幸亏方天至基本功确实扎实了,不然这一下就蹲地上了。 圆至戳了他两下,见他不动如山,不由满意的点点头。 仲秋午后,烈日当头,罗汉堂前的青砖大广场晒得焦干。方天至与小伙伴们一动不动的站住桩,感觉脑壳都晒裂瓢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僧衣背襟沾湿了一大片,但也只能假装感觉不到。圆至虎视眈眈的提着木棍来回巡视,不远处的年青武僧各凑一堆,正呼呼喝喝的练拳练脚,令人极其羡慕。整个广场上,只有他们这一个方阵没丁点动静,仿佛一群木桩子成了精。 别人什么感觉,方天至不知道。但是他自己,其实觉得并不是特别难捱,只是有点无聊。这一年的桩站下来,什么苦没吃过。练武讲究的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方天至专在滴水成冰的大寒天里顶过雪,在大暑天的酷热时分曝晒过,与此前相比,如今秋老虎再厉害,也不算甚么。更何况,时间都过去一年了,他那两项无敌の秘技也开了二十分之一的封印了,力气比之十几岁的少年也不差甚么,寻常磋磨根本不在话下,美滋滋! 方天至百无聊赖,趁圆至背对着他,悄悄看了眼周围。刚往左边一瞧,便见一个灰袍僧人正悄无声息的站在不远处,方天至唬了一跳,因为这个僧人不是别人,正是罗汉堂的首座空相,并且空相与他大眼瞪小眼,对视个正着。 方天至赶紧把头扭了回来,一本正经的继续站桩。眨眼间的功夫,圆至转过身来,立时瞧见了空相,他急忙快走几步过去,行礼道:“师父!” 空相点了点头,并未揭穿方天至刚才开小差的事情,而是道:“我都瞧见了,你教得很好。往后除了练桩,他们亦可以开始练拳了。” 圆至也对自己的教学成果颇为满意,闻言应是。 方天至等众人听到这一句首肯,不由大喜过望,但习惯成自然,每人都仍稳当的扎在原地,一动不动。空相顿了顿,缓步走到方阵前头,放开嗓子道了句:“众僧暂且收功。” 方天至等人齐声应是,纷纷回步站直,几十双眼睛热切的望着他。 空相面貌寻常,上了年纪,须发灰白,个头也并不高,但在这青砖地上略一站定,却仿佛一座巍山竦峙于前,令人望之生畏。圆至站在他身后,比他高大强健许多,对照之下却宛若一捧土丘。他的目光在众僧身上流连一圈,最后落定在方天至身上,道:“从今日起,尔等要学的第一套拳,就是少林十八路罗汉拳。罗汉拳是少林武功中的一套入门拳法,阖寺武僧,无不从此练起。”他又将目光缓缓移开,把每个沙弥看了个遍,缓缓道,“这套拳,起初只有一十八式,后经数百年的博采补正,扩为三十六式,至一百零八式。又经几百年,我寺数十位高僧先后参研精减,最后将这套拳重定回一十八式。这一十八式,乃是少林武功的精华所在,尔等莫要因这是入门的拳法,便小瞧于它!” 他话到如此,语气已颇为严厉,方天至等人忙肃然应喏。 空相点点头:“我知道你们中有不少人,早就偷偷看了其他僧人练拳。今日我来与你们演练一次这十八路罗汉拳的打法,好教你们知道这门拳法的精要所在。众僧须瞧仔细了——” 他话音一落,闭口呼吸一回,双脚缓缓张开立定,两臂自身侧抬起,横肘齐肩,双掌合十于檀中穴上。 他方一做出如此动作,便有小和尚“咦”了一声。盖因这一起手式,正是这一年来,众人起早贪黑练过的一桩,名叫混元一气势。圆至虎目一瞪,登时把那小和尚吓的安静如鸡。而空相双耳不闻,双目不见,起手静立不动片刻,忽而右臂当头浑圆一绕,提腿缩身,旋即低胯蹲身,长臂深揽一勾,回步便是一拳破空击出。这一下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一收则稳如磐石,一出则猛如扑虎,拳到之处,两袖鼓风,如击实物一般。 他击出这一招,口中不疾不徐道了一声:“罗汉望佛!”说罢脚下蹬扑不停,回手当胸,盘肘攒拳,拳随步出,动作连环不绝,架势却始终如一,宛如握香,“推香一柱!”又双臂一分,托掌弓步起身,拳从中出,由上击下,拳意未尽又伸臂一靠,人随臂走,扭身转步,朝后击出三拳,“靠山缠藤!”又回身藏手,后跨一步,旋即双拳上下直臂而出,拳到尽头,十指忽而弹开一收,又重握而回,虚步缩身,“十指莲花”! 方天至目不转睛的望着空相将这一十八路罗汉拳一一打出,耳边听他念出“腋下藏月”“佛手拨花”等招式名头,正将这一年来所练的桩步行云流水般一一衔接了进去。空相将一十八路打完后,拳式一变,竟从最后一式“八方伏魔”又倒着练回了第一式“罗汉望佛”,练罢还自不休,第三趟拳,将这十八招打散开来,一招“金瓯罩顶”后,接上隔了三四招的“白狮撞日”,又连上几招之外的“横弹琵琶”。 众人越看越觉目眩神迷,只觉空相拳出步动,刚柔相济,全乎一体,时而雄浑迫人,时而灵动惊艳,明明只是一个人练拳,却宛如正与猛狮巨象相搏,拳势依稀有罗汉之威,令人又敬又畏。许多沙弥看着看着,不由双手合十,去看他这一套拳。 空相这第三趟拳的最后一式是“反抱天鼓”,他打出这一拳后缓缓收功,双脚重新站定,仍是气息匀定,目色深沉。他向方天至等沙弥道:“这一十八路罗汉拳若能练得精纯,在我们少林武功上才算踏出一步。功到深处,尔等只用这一套拳,也未必不能力克江湖高手。老僧我这套拳练了四十余年,也不敢说已然练到了家,每每练起,便又心有所得。” 他这一套动人心魄的拳打下来,不止方天至等人在观看,一旁正练武的其他僧众也不由停下参看。听他这样说,自然心悦诚服,肃然起敬,整个广场上的武僧全部双手合十,轰然应喏。 空相又道:“这套拳,往后由圆至来教你们打。其中拳诀心法,尔等要牢牢记住,细细体悟,如有不通之处,要及时向师长师兄请教,不可囫囵吞枣,到头来只练个似是而非的拳架子出来,记得了!” 众人恭敬道:“谨遵首座吩咐!” 至此,方天至终于在少林寺学起了拳。 圆至教人的套路还是不变,先不教练拳架,而是让众人依旧扎桩。每半个时辰换一桩,同时教他们背诵罗汉拳的拳诀。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不论懂与不懂,先与我背得溜熟了再说”! 方天至心想,那好罢,先与你背熟再说! 可是他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选手,听了一遍也就背得烂熟,圆至为此颇有些挠头,总不能把圆意师弟单拎出来先教罢?这么硬撑了几日,强行等到众沙弥都背得熟了,开始一一讲拳时,圆至才发现,这个问题必须得解决,因为圆意师弟悟性太高,他不止背书,学拳也比众人快上了一大截——甚至是一大大截。 学拳不比练桩。练桩是基本功,与人的天赋无关,任你再天才卓绝,也要按部就班的打熬,练拳则不同。从开始学拳,众僧之间的水平便不以意志为转移的渐渐拉开了,那是无法以苦功弥补的先天差距。 说起来,这亦是颇为辛酸的现实。有些僧人一辈子进不了般若堂,更不要谈达摩院了—— 而有些人,天生便是武学奇才,是注定要一飞冲天,名动天下的。 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众沙弥,自懂事起便知道,天至是天生神力,根骨奇佳。但也只是懵懂知道这是好事,羡慕好奇便也罢了。直到一起练过罗汉拳,才恍然惊觉这究竟意味着甚么,他们与天至究竟有何不同。 圆至开始教他们拳架的第二十日上,众沙弥刚知道十八路罗汉拳每一式该怎么打,但打出来却还不像样,须得圆至一一纠正,才能将拳架摆得端正无误,下一回再打出来,仍是不准。而此时,方天至已能将罗汉拳整套连贯的打出来了。 那一日,众沙弥站完一个时辰的桩,正准备继续练拳,就听圆至道:“圆意师弟已将罗汉拳的拳架学得通了,往后要学得是如何拆招。” 众沙弥一怔,不由纷纷看向方天至。 方天至仍穿着茶褐色僧衣,静静站在首一排的中央。他的个子窜得快,如今已与比他大好几岁的小和尚一般高,日光一照,映得他脖颈头脸的皮肤如玉般白净光洁,简直不像摸爬滚打过的学武之人,模样仿佛王孙公子。 圆至续道:“圆意师弟,从今往后,除了日常练桩之外,你便往圆业师兄处去,与同门师侄练习拆招罢。” 方天至面容澄净安宁,双手合十,道:“是,师兄!” 6、第六章 第六章 上回说到,方教主终于熬出了头,回到了他习武数十年所熟悉的套路——碾压其他所有人上。 扯得有点远,是他终于熬到了与同门师侄练习罗汉拳拆招这一步上。 不错,和他拆招的是师侄。原因无它,他辈分太高。少林寺慧字辈的僧人小至几岁,大至二十几岁都有。圆字辈的除却他和圆清,最小的也有二十几岁了,往上数四十岁的也不是没有。 因此当他开始跟着圆业混时,与他搭手的乃是一个十一二岁的慧字辈小和尚慧能。这小和尚生得虎头虎脑,高大健壮,性格也颇为老实,上来先给方天至行礼:“圆意师叔,请指教!” 方天至与他互道一礼,首先接了他一招“白狮撞日”。 同门喂招,自然有来有回、多熟多练为好。方天至当然知道怎么打才能让他难受,但那样这对拆也就拆不下去了。到时他如何与人解释?纵使是武学奇才,罗汉拳也是他习得的第一门拳,上手二十天,三两下就让练了三四年的僧人玩不下去了,未免太过惊世骇俗。方天至寻思着,怎么也要再过一两个月才好显露。 心里这么电光火石般一思虑,方天至自然而然的以一记回风拨水势来架住他这一招,再图后续,基本没怎么走心。但方才说了,慧能是个老实人,他听说圆意师叔天生神力,这一招是卯足了劲耍出来的。结果可好么,这一拳力气贼大,直架得方天至胸口一闷,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要说慧能虽不是天生神力,但生来身骨强健,又自小练得硬功,在少林寺里摔打了五六年,力气也颇为可观了。对于开了挂的方天至来说,他这力道并非不可抵挡,实在事出突然,没有防备。 但方天至到底不是寻常人,他虽挨这一下很不好受,但拳架摆得法度庄严,退后一步,下盘便稳住了,瞧在别人眼中,正是有来有回,拆得比较漂亮。慧能自然也没察觉,靠上来就是一记“金瓯罩顶”,当头捶落。他个子本就比方天至高,砸拳使出来那是得心应手,不使白不使,这一拳借势而来,力道更是凶猛。 这档口,方天至本能的直接一招“罗汉望佛”,抱头缩身,伸臂一探。慧能便以为他要出拳砸他胸腰,使出“佛手拨花”来应对,但方天至脚下弓步忽变做马步,使出罗汉桩中的一式两手擎天,双臂向上一隔,随即盘肘贴身而上,一手直取他面门而来。 慧能心想,啊哟不好,这不是“罗汉望佛”,这是“靠山缠藤”了。他与师兄弟拆罗汉拳也有了一两个年头,虽没料想刚学这拳的小师叔变招这样纯熟,但手下也不慌,改使出一招“腋下藏月”,但才转身半步,腰腹已经中了一拳,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了这一步,便呆住了。呆了片刻,才道:“取上打下,是高山流水。” 方天至缓过一口气,在他两步开外站定。 慧能仍站着不动,目光中涌现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望向方天至。 左近正在拆拳的僧众,也停了下来。不少人瞧见了刚刚那一次“一招三变”,此刻都没有作声。学拳三四年的,若要如此机变的换招,也不是多大难事,但方天至才学罗汉拳二十天。 只有二十天。 对一些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弱的年轻和尚来说,这几乎是一种幻灭。 方教主本来是可以示弱的,跌一跟头亦或是叫一下停,都无有不可。但他这几百年来都没试过被他师父之外的人锤翻在地过,他几乎无法想象那是如何狼狈的情形,对招之间,瞬息万变,他的本能占了上风。 方天至与呆望他的慧能对视着,忽而心想,如果将来行走江湖,他的本能又占了上风该怎么办?一个圣僧,不只是拳头硬,能锤翻世界就行的。 宽容忍让,慈悲为怀,怎能过于看重胜负? 方天至想了想,觉得真是好蛋疼啊…… 但是为了投胎,忍了! 下定决心以后要注意这件事,他便也像回过神来一般,挠挠头道:“哎?”仿佛自己也惊讶于赢了这一回合。 一个回合而已,不算什么,兜得住。 他心想。 慧能沉默半晌,道:“小师叔好生厉害,这一招高山流水,慧能没有料着。”他张张口,又叹了口气,听起来颇为沮丧,“我刚练这拳时……唉!”说着说着,眼圈竟然有点红了。 他这一招哭鼻,方天至也是万万没有料着,一时不知所措。寻思了半晌,竟不知如何安慰,感觉不管说什么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打击。他正词穷,慧能却忽而抬头,双目泪光晶晶,道:“圆意师叔,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才能练好武功啊?” 方天至张张口,道:“……我也刚学拳,我俩互相切磋,互相指教罢!” 慧能吸了吸鼻子,答:“那好罢。师叔,咱们再来拆拳。” …… 当天练完拳,方天至照旧去了师父空明的院里。 空明正在摆弄他墙根底下养的一丛花,当听到方天至说“师父,九图六坐像身法那五十四式我都练好了”时,他回过头来,瞧见小徒儿迎面站在万丈霞光之中,正目露骄傲的嘻嘻笑着。 他望了一会儿,朝方天至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瓜,慈爱的嗟叹道:“圆意,你很好。”他顿了顿,道,“接下来,你便按部就班,先练少林童子功罢。” 方天至:喵喵喵??? 剧本不对吧?! 说好的继续给开小灶呢?! 空明的目光却透露出一丝充满期冀的光,他道:“我欲令你进般若堂后,学一样极难练的神功。你只需先将童子功练好,这门内功是我少林内功的基础功法,此功练成不破,于你修炼任何心法都有莫大的好处。圆意,你天纵奇才,但切莫心急。万事俱备,自然水到渠成。你若不自误,往后江湖里说起少林神僧,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方天至定定的凝望着师父,问:“师父,你说的是甚么神功?” 空明道:“是金刚不坏神功。你空见师伯练得便是这门神功。此功若能大成,修炼者终生无须与人交手,敌人下多重的手来伤你,护体真气反震之下,他便要受多大的伤。仅凭此功,江湖之大,你可永立于不败之地。” 方天至目瞪口呆的想,这是不是和老子的技能【铜皮铁骨】有点重复……? 能换一个神功吗大佬?! 他刚要开口,却忽而想到,进了般若堂,想学甚么都是凭自己本事。你若乐意,学七十二门绝技也没有人来管你。何必此刻说出来,惹师父他老人家不高兴呢? 方教主原本心中只有一个师父,便是远在世界之外的老教主方重山。方老教主从小将他养大,传他不世神功,为他留下一座大好基业,二十多年恩情有加,几与亲生父亲无异。但事到如今,空明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在他心中,如今的空明亦是无可指摘的恩师。 方天至望着空明一团和气的老头脸,想想他对自己那么好,不由觉得自己除了贼有女人缘之外,还贼有长辈缘。 没办法,天生丽质难自弃啊。 唏嘘自怜一番后,方天至认真的点点头:“师父放心,圆意知道!” 空明想了想,又道:“虽说罗汉堂会教你们童子功的心法,但你也不必同他们一道学。我今日便将内功心法与你说了,待你明白了,再助你行第一回功。第一回成了,往后你晚间打坐时,便可自行修炼。遇到不通之处,再来问我。” 方天至于内功修炼上更是不世奇才,空明本打算与他讲解个三五天,再助他行功的。没料他听了一回,稍作疑问,便自行盘膝欲练。第一次行功只为了感气、聚气,空明自忖有自己护法,小徒儿倒也没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便也由他去尝试。 然鹅,只这一次,方天至便成功了。待他行功结束,丹田里已形成了一缕细若游丝的真气,从今往后,只要修习不辍,按步就班的将内力积攒起来便妥了。 在空明院里蹭了饭,临走前,方天至还揣上了师父给他的一瓶灵黄三参丹,据说每日一粒,于内功修行上颇有好处。 这小灶吃得就很舒服了。 下了晚课后,方天至照旧洗漱完毕,坐在通铺上准备打坐修炼。等过阵子内功修行到一定地步,须得冲穴通脉时,再于晚间和众人同睡就不方便了,万一受到打扰,岔了内息,说不定便要走火入魔。这么说来,他的集体宿舍生涯也已经为时不久了。 但方教主表示一点都不留恋,谁住谁知道! 他刚闭上眼睛,行功没多久,便在一众呼呼大睡声中听到细响。 响声离他很近,仿佛是圆清爬起床来了。 又过一会儿,只听门扉一动,有人悄声开门离去。 方天至睁开眼,圆清的被窝果然已经空了。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先不跟过去查看。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说的秘密。他与圆清关系那么好,圆清不说,定然是不想叫他知道。 那他就先当自己不知道罢。 方天至心里转了好几个圈,最终还是拂却杂念,凝神静气的行起了功。 7、第七章 第七章 少林寺的一十八路罗汉拳,何以要练个四五年才算练成呢? 事情是这样的。 打头一年上,须得将罗汉桩练得入门。待将下盘练稳,拳臂练出一二劲道,才开始学拳招。罗汉拳的拳招一共只有十八招。十八招仿佛不多,但却是精妙无穷,变幻无方的十八招。想要将这十八招练得滚瓜烂熟,再拆得得心应手,本就需要花费许多时光,这将拳架子学通的功夫,又要上一两年。 然则拳与刀剑不同,任你拳架学得再如何漂亮,出招间再如何灵光,它终究是一对肉掌握就的,你力道不够、速度不快,便打不着人、打不痛人,学了也白学。故而从学拳伊始,练拳的武僧还要同时修炼内功以壮内,打熬拳力以强外,这功夫与练拳架的功夫齐头并进,等到内强外壮之时,还要将功夫从练拳架挪移到练拳意上,只有真正做到形意完足,罗汉拳才能真正打出模样。 这一共算起来,只说出师,四五年勉强够了。若想练到空相那般火候,又何止四五年,尽可以打个四五十年了。 少林寺历代武僧中的绝大部分,便是这样按部就班的练将起来的。 但这对方天至很不适用。 方天至本身于武学天分上便是惊才绝艳之辈,加上老黄瓜刷绿漆,他一代绝世高手的武学素养又蔚为可观,学起一套拳来不要太快。这就导致一个很大的问题——他的拳架子已经通得不能再通,甚至几乎可以说神他妈的有些形意完足了,但他却刚刚修炼内功没多少天。 一个多月下来,方天至打服了所有能与他交手的师侄。可再往上论到二十来岁的武僧,又没法与他过招——方天至在劲气与功力上与他们相差太多,任他拳再妙,也不可能打得过。 如此这般下来,圆业现在看到方天至就头大。师弟天赋过人,寻常人要几年才能练明白的功夫,他两三个月练成了,这本是一件好事。可接下来怎麽办?难不成要他四五年蹉跎在罗汉拳小分队里,直到内功小成为止? 这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了。 故而圆业搓了几天的脑袋,将这件事同他师父空相一五一十的说了,请他老人家示下。 空相便又百忙之中抽空来围观了一下方天至练拳。 当时方天至正同另一个师侄慧明搭手拆招,使出的第一招是“反抱天鼓”。空相甫一瞧见,便在心里道了声好。以他的武功,略一掌眼,便知究竟。圆意的罗汉拳使得可以算做精妙了。 也正因如此,空相怀着一种震惊但还把持得住的心情,看方天至打了一盏茶功夫的拳。 看完之后,空相亦回去搓了一宿的脑袋。思来想去,捎带上方天至的师父空明,般若堂的首座空如,一道去见了主持方丈空闻。四个人叽叽咕咕了一下,最后决定,给圆意破个例。 因此这一日,方天至下晌练完拳,跑来空明院子里混吃喝时,空明便同他说:“圆意,你武学天分既高,不妨多学几样功夫。往后,你无须再往罗汉堂去了,直接来我这里,我来教你几门其他功夫。” 方天至眨眨眼,道:“是,师父。”他想起之前空明的话,问,“那咱们要学金刚掌么?” 空明大摇其头:“非也。金刚掌要待到四五年后,你内功小有所成,再去练它。”他瞧一眼爱徒,心中着实满意,也不嫌烦,同他细细讲解,“你可知罗汉拳与金刚掌最大的区别是甚么?” 方天至脸皮厚,与师父浑说:“一个是拳,一个是掌?” 没毛病! 空明轻轻的拍了下他的光脑壳:“胡言乱语。”又慈声和语的娓娓道,“罗汉拳是真正的入门功夫,它固然包纳少林武功之精妙所在,但却只有拳诀,无有心法。修习的武僧练这门拳的时候,学的是我少林寺的基础内功,也即你正练的童子功。但金刚掌不同,这门功夫是掌中练功,功中练掌,一共十二招掌法,每一招都有与其相应的行功路线。故而练到高深处,才得以劈金碎石,刚猛无俦,旁人不必见人,只要见到一个掌印,便知道这是我少林寺的金刚掌。” 空明顿了顿,等方天至消化了他这番不着痕迹的安利,才续道:“正因其刚猛霸道,练它反要谨慎。你若未到内强外壮之时,去修它的心法,发它的掌力,便有外强中干、损精伤元的隐患。这也是江湖上练那霸道外功的好手多易英年早逝的缘故,根枯而叶不久盛也。我少林内功自有独到之处,你趁年纪小,只须固本培元,日后循序渐进,即无此忧。” 方天至听明白了,乖巧的点了点头。 空明又笑道:“你又与他人有所不同。少林七十二绝技中,有一样大金刚掌,练成之后更有另一番龙虎气象。这门武功你有几位师叔伯在练,但他们全不是天生神力。圆意你生有天助,练起这类武功当有事半功倍之利,日后的境界更非你师叔伯可比。”他话音一转,谆谆教诲,“我与你说这些,是要你知晓,你天分卓绝,半点不用着急。但却不许你骄矜自满,不将他人放在眼中,明白么?” 那是当然的,方教主可是要做圣僧的人啊。他听他师父放了话,自然满口瞎掰,谦虚诚恳之极的表态:“师父放心,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道理徒儿知晓。”忽而又想出一番画龙点睛的说辞,便睁着一双黑珍珠般的漂亮眼睛,目光澄澈的微微一笑,“更何况,武功再厉害又如何,便做得天下第一,又能如何?虚名如此,与家财万贯、权势滔天也无区别,我辈又何须太过放在心上。” 空明听着听着,不由认真的望住他,半晌问:“圆意,那你习武是为了甚么?” 方天至道:“师父不说过么,咱们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明心忍性,也为了守护佛门,慑服外道。” 空明道:“那是师父说的。你自己想自己,习武是为甚么?” 方天至便依言的低头想了想。再抬起头时,他诚实的说:“我习武是为了做一个好和尚。” 空明笑了:“甚么才叫好和尚?” 方天至童声清脆,却语声平和的缓缓道:“我想要做许多好事。教许多人向善。化解世上的恩怨,渡人解脱悲苦。这样算是好和尚么?” 空明道:“这些事,你不习武,也可以做。” 方天至道:“但我若武功很好,能做的事便更多,也能做得更久了。” 日暮西山,金光熹微。 窗外院中,一棵枣树并一丛花,风吹叶动,寂静无声。 空明望着方天至,目光中渐渐流露出一丝比慈爱更浓的期盼之情,那样殷殷而切切。 但他只轻声说:“好孩子。” 说罢,手拈佛珠,缓缓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 夜里,方天至照旧去练他的童子功。 等众僧都睡熟了,他也照旧听到身旁的圆清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溜出门去。如果不出意外,又得一两个时辰才会回来。 这一回,方天至稍等片刻,跟了出去。 晚色晴朗,一轮大白月亮挂在天头,照寺中黄墙碧瓦皆作霜色。 而圆清的光头更是闪亮。 方天至远远跟着他的光头,见他熟门熟路的钻进僧舍附近的小树林中,直到在一块林木稀疏的空地上站定——然后他缓缓将双脚分至肩宽,抬手合掌,作出了个完满无缺的混元一气势。 方天至躲在一棵高大的白杨树后头,望着圆清在月光中练起了罗汉拳。 看了一阵后,方天至悄声转身,一个人走回了僧舍。 他在通铺上盘膝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照旧练起了他的童子功。 第二天一大早,往山下溪头打水时,圆清的神色比平常要开心许多。方天至与他两人蹲在一起刷桶,忽而听他小声说:“天至,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也把罗汉拳的拳架练通啦,兴许也就这两天,咱们又能一道练拳了。” 方天至愣了愣,但他反应极快,片刻间就拿捏好该如何应对,神色茫然的挠了挠头道:“我师父昨天说不叫我去罗汉堂了。” 圆清也是一愣:“为甚么?” 方天至答:“他说要给我吃小灶,教我别的武功。” 圆清将桶往腿边一搁,愁眉苦脸半晌,道:“那岂不是又错开啦?”又叹了口气,“我师父从来不给我吃小灶。” 圆清的师父法名空净,是般若堂的九大长老之一。早先也是看中了圆清颇有天分,又与他投缘,才破格收他做了圆字辈弟子。空净的性情比方天至的师父空明还要温吞和气,听圆清讲来,感觉几乎是个没脾气的老头。虽然九图六坐像身法是一门珍贵的呼吸吐纳功法,但空净身为般若堂长老,定然是懂得的,只是不清楚他为何没有教与圆清。 方天至听圆清这样惆怅,便试着建议他:“不如你去问问你师父好了。” 圆清睫毛低垂,手往溪水里拨了拨,最终摇摇头:“我还是不问了。”他舒了口气,又望向方天至,“看来只有过些时日,等到咱们练拳劲的时候,我与你才能再像以前那样朝夕共处啦。” 方教主上辈子在教中地位超然,在江湖上更是令人闻风丧胆,可以不客气的说几乎是没有小伙伴的。进了地府后,更是孤家寡人一个,几百年来也未曾想过会有这样一位朋友,因为不能与自己朝夕共处而垂头丧气,只感觉说不出的古怪别扭,似乎还有一咪咪莫名的羞耻。 他语塞半晌,安慰道:“咱们现在也一起吃住,一起学经。都一样的。” 圆清道:“那如何能一样。唉,我天分不如你,与你一同学武,眼见自己及不上你,必然不好受。可若时常不见你人影,也不好受。说来真是烦恼。” 方教主心想,你这样肉麻,我也很烦恼啊! 他烦恼了没多久,半天就过去了。满怀期待的来到空明院里,却见枣树边的空地上多了两样东西——一簸箕石头,一大缸清水。 方天至瞧到这两样如此质朴的东西,心中登时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正当时,空明从屋里走出来,笑道:“来啦。” 方天至天真的眨了眨眼:“师父,今天咱们练甚么武功?” 空明道:“我昨日苦思许久,深觉以你的天分,实在不用学恁许多杂七杂八的套路。”他说罢,朝枣树边上一指,“你这时间,莫不如用来打基础。” 又是神他妈的打基础?! 空明向他嘱咐道:“每日下午,你先打十套罗汉拳,打完了再练走簸箕。听好了,只许踩在簸箕的边沿儿上,每日踩一个时辰。何时簸箕不倒、不动,再与我说知。”又指那水缸,“最后再练掌。我待会儿先教你如何呼吸吐纳、如何发力出掌,你学会之后,依此法而重击水面,击一个时辰。何时掌陷一尺,而水花不溅,再与我说知。记得了没有?” 方天至目瞪口呆,望向空明道:“师父,这是打得甚么基础啊?” 空明拈须道:“打得是两样少林绝技的基础。” 神他妈的少林绝技登时征服了方教主。 他望向水缸和簸箕,把心一横,练就练罢! 8、第八章 第八章 日子过了不久,圆清关于朝夕共处の野望就实现了。 其时方天至已在空明院里练了三四个月的基本功,勉强练到簸箕里的石子减半,水缸里的水花溅出一掌高的程度。在方天至看来,这进度已经慢到令人发指,但空明大佬不这么认为——恰恰相反,空明认为这个进度简直是快得令人发指。 尤其是替方天至摸过脉,检查了他的内力修炼情况后,大佬甚至也开始有点怀疑人生了。 我是谁? 我在哪?? 我真的活了将近六十年吗? 我真的也算是武学奇才吗?? 几个月前,师弟空相摸脑门时,他没摸。现如今,到底还是补上了。 摸了一宿的脑门后,空明老和尚勉强接受了残酷的现实,对他心爱的小徒弟说:“圆意,你……不仅天生神力,经脉之宽达亦远超旁人,这于你修习内功大有裨益。”他忍不住仰天长叹一声,“如此说来,无须四五年,过个一二年,你兴许就可以练那金刚掌了。”他又忍不住悚然一惊,照这样继续下去,难不成圆意十二三岁,便要转进般若堂,修炼少林七十二绝技了? …… 简直不敢想! 简直不能想! 方天至状似懵懂的点点头:“师父,你怎么叹气?这不好么?” 空明无语凝噎,半晌点点头,释然道:“好,没甚不好的。”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方天至调戏了师父一句,见好便收了。 其实,关于内功修炼的邪门之处,他自个儿也是刚刚才发现没多久。 自来不论是哪门哪派,只要练得不是邪门功夫,武者修炼内功一般都须从十二正经练起,少林派的童子功自然也是如此。方天至早些年做教主时,早将十二正经、奇经八脉都练得通了。武林中所谓打通任督二脉,便是另一个境界,讲的也就是打通了奇经八脉中的任脉、督脉。 故而在修炼内功上,方教主不仅是个天才,还是个熟练工,对少林寺的童子功上手极快。内功进境快些,他也没当回事,只按部就班的先从手太阴肺经练起——真气从胸走手,第一道关便是中府穴,他自己估摸顶多一两个月,这一关定能过得了。 然鹅,某天晚上,他凝神静气准备冲关时,体内的真气到了中府穴,就如同那脱缰的野马般纵穿而过,如入无人之境,几呼吸的功夫便冲过中府穴,撒丫子奔过天府穴,直到真气不济时,才堪堪在尺泽穴附近停下了。 方天至整个人都傻眼了。 他闷不吭声,等到过些时日,真气再有增长时一试,尺泽穴亦毫无滞碍,一通而过。 这时他不得不承认……他体内十二正经……可能都是通的?? 有可能……奇经八脉……也是通的??? 方天至穿越至今,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挂逼。看到伪同龄人,也第一次生出了心虚之感。正是因此,他忽而想到了穿越之初,系统提及的【天赋技能】。 他第一次郑重的问了系统:“【武学奇才】技能的详细介绍到底是什么?” 【天赋技能0012.武学奇才s,您的武学天分极高,是个不折不扣的挂逼。学习任何武功的效率提升至400%。s级特效,打通十二正经及奇经八脉,先天境界待激活。】 方天至沉思了一下,为什么他的天赋技能数据化后竟然会如此夸张。 最后还是归结为七个字——天生丽质,难自弃。 加一个逗号,以示强调和尊重。 话扯远了。刚说到方天至和圆清过上了朝夕共处的日子——他们这一波和尚终于开始练拳劲了。练拳劲的地方不在罗汉堂广场了,而是在大殿后头的一片院落里。 院子是大院套小院,大院的碧瓦长墙足有几十丈长,青石甬路绕墙根铺就,一面墙下还摆着一长溜儿的粗瓷大缸。若是下雨天,雨落檐头滴入缸,万点珠声作响,也算颇有趣味。 但拍了几个月水的方天至如今已不再是那个纯粹的诗情画意的他,他看到缸,首先就感到一阵心惊肉跳,等到圆至带着他们走进小巷,才松了口气。 然鹅高兴不必太早,因为最终他们推开一座院门时,夯实的泥地院子里,摆的仍旧是老三样——缸,袋,桩。 缸是水缸,用来捶水的。袋是沙袋,用来捶沙的。桩是缠麻绳的木桩,亦是用来捶的。 方天至一脸冷漠,心想以后若练了金刚掌,这三样便是用来拍的罢。 想也是了,毕竟就算练到传说中的少林绝技,师父他老人家不还是让他在水缸里拍吗! 哦,这个月还算上了拍树! 圆至仍旧虎着个脸,向菜鸟们一一讲明如何用这三样来锤打拳力。方天至听着听着,稍微听出点意思来,虽然咱们少林寺有捶缸的优良传统,但是不同的武功路数,要捶出的效果却不相同。比如说罗汉拳,便是要捶出水花来的,一拳下去,将水花捶得越爆炸越好。 圆至这厢仍在解说:“水是天下至柔之物,不成形状,却又遇强则强。尔等练拳,这水缸上的门道,远不如打桩或打沙袋容易吃透,要多加摸索。诸位师弟师侄请看——”他话音一落,人走到一口大缸前,分马站定,慢慢将右手的袖子撸到肘上,事毕后忽而右臂高抬至脑后,蜂腰右侧旋即左摆,仍不减上势的右手随之攒拳而握,仿若蓄力已极。 圆至双目如电,正喝一声,右拳瞬击而落,拳及缸中水面,登时暴起一面尺余高的水帘,水珠沸沸滚滚在日光间,而他不慌不忙,左臂曲肘向水帘从容一击。他左臂衣袖未挽,然而击落之处,那水仿佛不沾他身一般,向前方弹出一个垂弯的弧度,这才终于落入缸中。 菜鸟们目眩神迷。 圆至全然不觉自己装了个成功的逼,重新站起身,若无其事的续道:“罗汉拳讲究的是刚柔并济,存乎一体。拳势浑然不绝,连绵不尽,故而你们打这水,既不是一味的捶洒了它,亦不可一拳之后再无余力。罗汉拳练得到家的师兄,这一道水幕不落之际,可击出数拳,拳拳不同,劲气不衰。你们如今离那火候还早得很,今日先将练拳的姿势摆对,一年内将水花捶得像个样了,再谈以后。” 方天至虽然闹心,但对这捶缸的日常也多少认了命,听师兄发了话,便老老实实的捶了起来。边捶还边想,师父要他掌陷水面,却不可溅起水花,这捶的路数与罗汉拳和金刚掌似乎全然不同,不知究竟是哪一门掌法。他正溜号,身边的圆清忽而叫他:“天至!” 方天至一抬头,圆清正对着他,“哈”的一声捶起一扑腾的水花,又朝他弹拨过来。他还未及反手礼敬一波,圆至已大吼一声:“圆清师弟,好生练功!” 如此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方天至到底还是练上了金刚掌,过上了既要拍出大大的水花,又不可拍出水花的水深火热的日子。能在空簸箕上自如行走时,师父给他铲了一小片细沙地,叫他绑上铁沙袋在上头行走,何时健步如飞而不留足印,何时再与他说知。 方天至一听说这个“再与我说知”,就知道,这还远远不是结束,想来少林绝技也不是能轻松练就的。而拍水的功夫,也有了新的目标——空明在水缸缸底铺了一层细沙,与方天至讲,照旧去拍,何时缸底细沙不浮,并能印出他的掌印来,何时再与他说知。 方天至瞧了瞧缸,又瞧了瞧师父:“师父,徒儿天天拍水,也不是抱怨,但总归有些难捱。不如您老人家教我两套武功练练,也好排遣一二。” 空明背着手,笑道:“何时做到我说的那般,再与我说知!到时可教你几套还看得过去的功夫,你闲时可以耍耍。” 方天至默然不语,瞧了瞧师父,又瞧回了缸。 好罢! 到时再与你说知! 他正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却忽听寺中钟声大作,不由循声而望。落霞如血,染遍山寺,那钟声连绵不绝,竟似有一丝凄楚仓皇之意。 方天至正要询问空明,却见师父面色大变,急匆匆的掠走了。 当日晚课,主持方丈空闻悲声告众道:“本寺空字辈长老空见,于数日前在洛阳迁化了。” 阖寺上下,登时齐声庄重哀道:“阿弥陀佛!” 方天至虽然自下生就宅在少林寺,但多少也听了许多年八卦,晓得本寺在江湖上声名最盛的乃是“少林四大神僧”,其中便以空见师伯为首,据说他的武功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许多年不曾与人动过手了。方天至没怎么见过他,故而也没甚感情,只随大流的念了声佛号,不作声色的打量了下寺中长老的神色,果然见许多人面容悲切,似有恚愤之色,不似单纯悼念同门师兄。 正当时,便有耿直的年轻和尚开口问:“空见师叔祖向来康健,何以突然迁化了?” 空闻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空见师兄是被人用拳头打死的。” 众僧登时哗然。 连方天至都觉得十分纳罕,因为空见身上最为精深的功夫不是别个,正是金刚不坏神功。听他师父空明的话音,似乎已有了不俗的成就。以他这般修为,就算武当山的张三丰真人,都不敢说能将他活活打死,这件事岂不是令人匪夷所思? 戒律院的法僧击棍而喝,令诸僧肃静。 方丈空闻则道:“此事我寺上下必不善罢甘休,须追查出个结果来。诸僧安定,且做晚课罢!” 这里头,方天至的心事与他人不同。其他僧侣可能为了何人胆敢打死少林神僧而愤怒,他心里更多想着与自己密切相关的问题——金刚不坏神功到底好不好用啊? 他师父可是打算让他精研这门功夫的,怎么一言不合,练了几十年的老和尚被人用拳头打死了? 用刀捅死也比拳头打死要强啊??? 故而晚课一罢,他专在院里等他师父议事回来。个把时辰后,空明才面色疲惫的赶回院子,瞧见方天至等他,不由纳罕:“为何不回屋练功去,可有甚么不通之处?” 方天至如今内功已练到冲穴通脉之际,空明不知他的s级外挂,担心他出岔子,已令他从通铺僧舍搬了回来。方天至听师父问话,答道:“听闻师伯噩耗,心神不宁,不敢练功。” 空明不由叹息一声,眼圈略微见红。 方天至寻着时机,张口问:“师父,谁人竟用拳头打死空见师伯?” 这件事不好大庭广众与全寺僧人说,但却也并非机密。空明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你空见师伯腹部中拳,肌肤无损,内脏破碎,似是七伤拳所致。” 空明除了教方天至打基础,平日也多与他讲说江湖各门各派的武功路数,为的是要他多长见识。方天至一听是七伤拳,更是纳闷了:“师父不说崆峒派如今式微,看家本领七伤拳,并未有人练到家么?何以拳毙空见师伯?他老人家练得是金刚不坏神功啊!” 空明也是愁眉苦脸:“话是如此,可伤口真切,却为七伤拳所致。你空见师伯迁化之处,有人留字,说是混元霹雳手成昆杀人于此,但成昆练得却不是七伤拳,这又与这两年来的连环大案牵扯到一处了。”他出神片刻,忽而挥挥手,赶人道,“你小孩儿家家,不要管这些,好生学经练武便可。快回房去,快去快去。” 方天至见问不出甚么,便乖巧离开了。 但他心里默默给金刚不坏神功,又打了个叉。 本来就和技能有点重复,现今看来又不怎么好用,练个蛇皮哟。 空见师伯的事情寺里追查了许久,但似乎了无头绪,到头来成了一桩悬案。方天至的武功进境则愈来愈快,似有井喷之势。待他可踏沙无痕,又可击水留痕之时,空明终于说话算数,开始捡各式各样的武功教于他,刀枪棍棒腿指拳掌,都有涉猎。方天至有如一块吸水的海绵,来者不拒,鲸吸而入。 又两个年头后,在十月十日的罗汉堂大比上,两件大事发生了。 头一件,武当山派人客客气气的上门说理:武当七侠中的三侠俞岱岩,前月里被人以重手法捏碎了全身骨骼,经查,那重手法蝎子拉屎独一份,正是少林绝技,大力金刚指法。 全寺上下都是懵逼的,方丈空闻的表情简直仿佛一句“不是臣妾等人做的啊!”,然鹅铁证如山,屎盆子几乎已经扣脑门子上了。 这第一件大事极其敏感,几乎让少林寺全体长老焦头烂额。但尽管如此,它也丝毫没有抢夺第二件大事的风头—— 空明长老那学艺五年的小徒弟圆意,年仅十岁的小毛头和尚,在罗汉堂大广场前,只用一手十八路罗汉拳,一连击败一十三人,拔得了五年大比的头筹。 这意味着,他可以进入般若堂研习少林七十二绝技了。 少林寺近五百年间,从未遇到过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 在武当派使者还未登上少室山之时,阖寺上万僧众鸦雀无声,一齐望着大铜鼎前收势站直,向败倒在地的师兄行礼的方天至。 这个尚未名动江湖、但必将震铄古今的少年武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茶色僧衣,日光当头闪耀,众僧遥望间瞧不清他眉眼神态,只能隐约看到白皙照人的头脸,和一道安定如常的纤瘦身背。 当时圆间刚从地上站起来,方天至便规规矩矩的脆声说:“圆间师兄,承让了。” 圆间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神情一如数年前罗汉堂前的慧能。他终于道:“我不配叫你用出罗汉拳之外的招数么?” 方天至张了张口,道:“我只有罗汉拳使得最熟,对敌间便没有用别的。” 大意了! 本不想如此装逼,奈何一时兴起收不住啊!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方教主试图补救一下。 圆间却没有露出意兴灰败之色,他怔怔瞧着方天至,忽而双手合十,眉宇间颇有一丝敬色,似乎因为难望项背,而输得心服口服。 他道:“师弟过谦了,承让!” 9、第九章 第九章 八年春秋,眨眼而过。 这一年的重阳时节,空明很是烦恼。 他觉着自己近二十年的烦恼,都着落在小徒儿圆意身上了。 事情是这样的。今岁九月,少林寺于少室山下开坛讲法,登封府方圆百里的善男信女纷迭而至,适逢重阳佳节,这一带秋景风致极佳,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许多,其中不乏自大都而来的豪奢贵户,少林寺的高层管理人员听闻了,便也妥善招待,另安排佛法深厚的空字辈高僧与之讲禅论道,只等盛会于九月九日开坛。 这一切本都十分寻常,少林寺千年古刹,招待的达官贵人不知凡几,召开的盛大法坛亦不胜枚举,只按部就班的布置下去便可。但盛会那日,因许多兄弟寺庙亦来了使者参会,接待的僧侣人手不足,忙的脚打后脑勺,云水堂的寮元空色长老临下山时,一打眼恰好瞧见准备去饭堂吃饭的圆意,便挥挥手请他一道下山,帮忙搭把手。 这把手一搭完,法会也正式开坛了,空色见天色尚早,便请圆意一同听会,精深佛法。圆意左右练功也不差这一日,欣然应下后,便自少林僧众处,寻一靠前蒲团,施施然坐定。 这一回身寻座,恰落在对面高楼轩窗内的贵客眼中。 适逢重阳佳节,秋菊万里,如雪如金。长街千万人中,那身披白布僧袍的年青和尚一转身,刹那间犹如众星拱月般,其余人皆作陪衬,只他一人晖晖然欲使朝阳失色。 这一下子完蛋,许多深闺千金就此害了相思病。 是的,相思病! 这真是岂有此理,滑天下之大稽了! 自那以后,三天两头便有人寻上寺来,指名道姓要见那日法会上的年轻和尚。哪一个?当然是贼俊的那一个啊!这其中有两户人家格外不好应付,一则是登封府的首领官达鲁花赤家,二则是大都远道而来的一户贵人,并不知其虚实。后者还好些,前者却是蒙古人,似乎大有叫少林寺将人交出来还俗,领回去做上门女婿的意思。听首领官传来的话音,仿佛家中千金已然茶饭不思了,每日只哭哭啼啼,再不见人便要害病!如若不然,他定不许一个和尚登他家的金门槛的。 少林寺方丈空闻等知此事,心中都大为恼火,可又不得不虚与委蛇。少林寺家大业大,就只蹲在少室山上,让人守住了老窝,不到万不得已却不好与官面上的人撕破脸。但要说把僧人拱手送出,去给人做女婿,那也是万万不可能。更别提这僧人还不是一般僧人,是少林寺未来几十年内必将执龙首的圆意了。 事实上,方天至这八年来,再一次刷新了和尚们质朴的三观。因为武学奇才的外挂,他修炼任何武功都是常人的四倍速,不论是基础武功罗汉拳,还是令大多数人望而却步的少林绝技。 这是什么概念呢? 简单的乘法运算一下,他练了八年,等于别人练了三十二年。 就算是他师父空明,修炼般若掌也不过才三十六个年头。单看时间,他也已然要追上他师父的火候了。空明本不许他贪多,但后来见他进展神速,般若掌与一线穿都已练到登堂入室,瞠目结舌之余,也不再限制,反而又将精研的拈花功悉数传授于他。不仅如此,方天至瞒着他师父,自己还偷偷学了两三门,只背地里练,不告诉别人罢了。 般若堂大考乃是十年一考,盖因少林绝技修炼困难,进境艰难之故。自离开罗汉堂,修炼武功便只靠师父解惑,自个参悟了,师兄弟少有搭手同练的,毕竟此时修为长进早已不靠简单的招式拆解。如今才过八年,方天至自己闷不吭声,外人自然也就不知道他究竟将少林绝技练到了什么地步——这也是空明叮嘱他的,意在要他不必锋芒太露,安心练功便是,过个一二十年,武功资历够格进达摩院,往后才算一路坦荡。 空明小算盘敲得好好的,奈何被这样一个桃色闹剧搅和乱了。他主持方丈师兄空闻日前同他讲,宜让圆意离寺下山云游去,待过个一二年,风头过了再回来。 空闻是这样语重心长道来的:“圆意年岁渐长,与其在寺中空练,不若出去长些见识。寺中搭手的都是同门,练得也是少林功夫,江湖上却不同。往出历练两年,对他只有好处,无有坏处的。” 说得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空明回到自己屋里,不由得盘膝望灯,唏嘘不已。他脑子里拐了好几道弯,将圆意离山这事好生想了几遍,虽说少林僧人少有十几岁便出道江湖的,但圆意毕竟与他人大有不同,他思来想去,觉得也还算可行。只是经此重阳一事,他心中警铃大作,忽的留意起小徒弟的模样来了。 空明乃是个六十来岁的老童男,自幼在少林寺长成,对男女之事向来不放心上。寺里大大小小皆是布衣光头,日常除了劳作、念经、习武,再也无心他顾,纵然觉着圆意瞧起来好似挺俊,却也不会太当回事。可如今看来,圆意大约不是一般的俊,而是俊得有些过分了? 他不过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之年,若被山下的女人勾引了,从此无心佛门,那可如何是好! 空明这厢还没寻思出个一二三来,方天至已然下了晚课,回到院里来了。 这几天,同龄的僧众远远瞧见他,便是一阵嘻嘻哈哈,挤眉弄眼,笑得颇为不怀好意。方教主万花丛中过的一条好汉,焉不知这些幼稚处男的小心思,心中只道不与尔等计较!他该吃吃该喝喝,该练功练功,全然没当一回事。回到师父院里,见灯亮着,便敲门进去先问个好。 这一推门,只见空明小老头一个,愁眉苦脸的坐在灯前,也不知在想啥。方天至吓了一跳,开口问:“师父,何事如此烦扰?” 空明叹了口气:“哦,圆意来了。”他瞅了眼小徒弟,着实不晓得他作为和尚长成这模样,究竟有何价值,方氏夫妇也未见有如此出色的品貌呀!真是令人忧愁。他清清嗓子,先问:“近日的功夫练得如何了?” 方天至在脑袋里挑挑拣拣,摘出一些能说的与他说了。空明听着听着,皱着的脸容便舒展开来,点头晃脑间又是一个眉须雪白、容光焕发的小老头了,末了看似惋惜却又得意的道:“我少林有至阳至刚之法,亦有至阴至柔之力。自古两种内劲难以调和,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般若掌与拈花功虽不纯属阴柔之功,但你修炼了这两门武功,再要学那阳刚之至的武功,便要大受阻碍,甚至走火入魔。因你天生神力之故,我本欲使你学那金刚不坏神功,心中未尝不可惜你不能继承我的衣钵。谁料阴差阳错,你这孩儿于般若掌与拈花功上竟有如此天分,这亦是我师徒二人的缘分啊。” 方天至不由笑道:“正是如此。师父说得很对。” 空明又担心他心中有憾:“金刚不坏神功固然是我少林三大神功,地位超然。但它位列神功,未尝不是占了一条修炼条件苛刻的缘故。般若掌虽不是神功之一,却是一门佛理精深、境界无边的掌法。练至高深处,威力大无穷。你修炼这门掌法,亦须深悟佛理,两相裨益,才受用不尽。” 方天至知他苦口婆心,话里话外全是拳拳爱徒之意,便道:“徒儿知道的。师父放宽心罢。” 空明又道:“一线穿的功夫,也万万不可落下了。”听方天至称是,他这才又犹豫片刻,开口说,“近日江湖上传出了八年前王盘山之会的事情,听闻正是金毛狮王谢逊害了王盘山上的江湖好手,抢走了屠龙宝刀。各门各派都已派出人手,天南海北寻他的踪迹。” 方天至对甚么号令天下的屠龙宝刀丝毫不感兴趣,毕竟他这辈子的人生目标已经订好了啊,但师父说起便好生听着。 果然空明顿了顿道:“屠龙宝刀花落谁家,我出家人本也无心过问。但这谢逊却有个不大寻常的来头,他的师父正是混元霹雳手成昆。早二十年多年前,他二人师徒失和,曾闹得天下皆知,后来成昆忽而不见踪影,这事才算消停。” 方天至稍一寻思,问:“师父是说,十几年前那些留名为成昆所为的灭门惨案,有可能与谢逊有关?” 空明道:“不错。若真是如此,那么你空见师伯的惨案,多半要着落在这谢逊身上。我们少林对他的踪迹也就不可不问。” 方天至听到这里,忽而心中一动,他抬头去看空明,只见老和尚正望着他,目中流露出慈爱不舍之意,道:“圆意你自来到寺中,从未下过山。如今正巧有这么个查探谢逊踪迹的事情在,你便趁此机会出去看看罢。” 本教主乐意之至啊! 方天至一口便答应了,也自然而然的把进屋时空明的神色当做了别愁离绪。 然鹅,空明犹豫片刻,续道:“行走江湖,记得我教你的那些道理,万万不要犯戒!你今晚便走罢,也没甚好收拾的,记得别往山门那边走,在林子里抄小路去,没个一二年暂且不要回来。” 方天至:喵喵喵??? 他语塞片刻,问:“师父,您要我下山,是不是为了重阳节的事?” 空明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神情望着他,似是同情似是爱怜,叹道:“唉,都怪空色师弟,何苦将你拉去听会!” 方天至:“……” 空明又欲言又止:“好孩儿,也不知山下情形如何。你出门在外,要小心行事,万万不可犯了戒!” 他这都说了两次“万万不可犯了戒”了,方天至慢慢琢磨过味来,合着是叮嘱他不要犯了色戒罢! 长得帅气怪我咯? …… 说走就走,方天至当晚就下山去了。 他照旧一身茶色僧衣,只背了一个小包袱。包袱里头,就两套换洗僧衣,两双麻鞋,几张大饼,并一个钵。此钵来历不凡,乃是当年他师父出道时用过的钵,如今借与徒儿讨饭吃。 是的,身上一个大子儿都没有,方天至一身赤贫的踏入了江湖。 今夜雷公作美,大雨倾盆,天地间白哗哗一片茫茫,方天至披蓑戴笠,于陡峭山岭间飘然攀走,起也无形,落也无声。待走到山脚下,他四下一望,果然见这鬼天气里没人在盯梢等他。 方教主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有被人抓女婿的一天。 复行至山溪旁,只见水涨颇高,湍急不定,滔滔声回彻于悬崖峭壁间。方天至停下脚步,看了会儿自己打了十三年水的这条小溪,又回头一望。 一道天雷劈下,少室山巍峨险峻的黑影骤然一亮。他没瞧见寺庙,只望见半山腰那一角伫立多年的草亭。 10、第十章 第十章 行路三四天,方天至便出了河南境内,欲过鄂地往西入蜀。 他准备先进西南,再往东南,这样先游山再赏水,又能渐入繁华之地,十分舒服。他的规划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眼下有一个大问题,他的大饼吃光了。 经过一间小庙,方天至遥目一望,只见山门口的韦驮像将手上的降魔杵往地上一戳,摆明了不与挂单僧人免费招待的意思。他心中一苦,摸了摸师父赠的钵,开始盘算要如何张开这个化缘的口。 明知道你徒弟生就一副花容月貌,还要他敲别人家的门,白吃别人家的饭。 你这是在逼人犯错误啊师父! 方天至忍住肚饿,走过这间山庙,往人烟繁华处去。 不过十几里外,就有一处大城,方天至往城里的大道上那么一溜达,照旧被人频频相看。他打量着大道旁的铺面,欲找一食肆化缘;但也是巧了,下一处十字街头上,东边大路朝南一座宅邸迎街开了两扇乌漆铜环门,门口石狮威武,并站了两个身姿矫健的青衣汉子。不远外围了个石栏,里头竖着一杆十数米的旗帜,青色旗面上绣着一对金环,正迎风招展。 方天至定睛一瞧,也不往包袱里掏摸化缘钵了,径直走到那处宅邸前仰头一望,只见门额上挂着一方大匾,上书“金环镖局”四字。 两个守门的青衣汉子见有人来,纷纷上前抱手一礼,态度客气的招呼道:“这位师父请了。” 方天至泰然道了声佛号:“施主有礼。敢问府上正是王传恭总镖头当家的金环镖局么?” 左手边那汉子道:“不错,此处正是金环镖局。请教师父法号?此番是来化缘,还是有事相托?” 那就没跑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这个叫王传恭的,他师父空明曾提起过,是他早些年曾收下的一个俗家弟子,据说为人不错,天分尚可,对少林寺执礼甚恭,开着一间金环镖局,年年都有大笔香油钱奉上。 如今碰着他了,那么这顿晌午饭至少是妥了。 方天至大松一口气,心里却唏嘘不已,知道跟陌生人化缘这回事早晚免不了。 不说没钱,只说作为一个圣僧,怎能连缘都不能坦然化呢!? 如此想着,脸上不露。方天至向这二人微微一笑道:“小僧出家少林寺,拜师空明,法号圆意。今云游在外,路过贵宝地,便来拜会俗家师兄。”说着自怀中摸出度牒,递了过去。 这两个汉子闻言颇为诧异,盖因少林圆字辈僧人如今大多年长,从未见过这般年轻的。但此事又无须扯谎,与总镖头一相见便知真假。两人对视一眼,左手边的先接过度牒,右手边的则抬手请道:“请圆意法师随我来客厅稍作歇息。” 方天至刚在客厅喝了几口好茶,便听一阵杂乱脚步声自后院而来。不多时,一个身披松绿绸衫的中年男子打头而出,长眉秀脸,唇上蓄须,气质颇为斯文。他甫一瞧见厅中端坐的年青和尚,便觉其神容清湛绝伦,不由吃了一惊,心道这和尚怎么这样俊俏,但他走镖数十年,江湖甚老,仍是满脸含笑,双手合十做了个佛礼:“原来是圆意师弟,府上怠慢,请师弟海涵!” 方天至也起身回礼,笑道:“王师兄客气了。” 这厢宾主见礼,分位坐定,王传恭再去细看这位师弟的相貌,立时又有满室生辉之感,不由暗中咂舌。他俗务缠身,多年未去少林寺拜谒空明了,只隐约清楚他老人家收了个关门弟子,具体模样如何,武功几许,便不得知。今日他见方天至品貌不凡,略生亲近之意,口中关切问:“师弟此番下山,可是寺中有事交办?” 方天至道:“此番下山,乃是奉师父之命,打探那谢逊的下落。” 王传恭沉吟片刻,又问:“师弟欲往何处去?” 方天至答:“先行入蜀,再往东南打算。” 王传恭笑道:“巧了!新近正要走一趟往川中去的生意,师弟如不嫌弃,不如同往。” 那敢情好哇! 方教主知晓这是他做下的人情,但不用化缘就是美滋滋,他假意犹豫片刻,一本正经的道了声佛号:“如此便叨扰了!”王传恭连道客气,又请他移步往后院花厅就坐,一行人边走边聊,方天至也一一知晓了王传恭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姓甚名谁,无非得力的镖头抑或他的徒弟云云。 金环镖局这一整座宅邸规模颇大,朱梁画栋,绿树琼花,虽多有匠气,但装饰华美,作为镖局来讲,已是十分气派。几人进了二院,迎面好大一座白石铺就的场院,两侧细柳红枫下,摆着十八般兵器架子,另有石墩、木桩等等不一,正有许多赤膊的青壮男子在其中操练。 王传恭笑道:“镖局正院里接待客人,这二进院便用作各位镖师日常起居的住所,大家伙儿常聚在一处切磋谈笑。”他又问,“不知师弟如今功夫精进如何?可曾练过韦陀掌了?” 王传恭是少林俗家弟子,对寺中武学也稍有了解,知晓从罗汉拳练到韦陀掌,天分出众者亦须十多年。他自蒙空明传授了一套罗汉拳、半部韦陀掌,练到如今已有三十多年,自觉博大精深,犹未尽知其意,行走江湖已然少见敌手,便对少林武功极为尊崇,如今瞧方天至年纪甚轻,问他练过韦陀掌未有,已是高看他一眼。 方天至望他一眼,笑道:“是练了一些时候。” 王传恭只当他已练到了韦陀掌,不由放下几分心,对他更为看重,口中赞道:“师弟天赋过人,未及双十已练到韦陀掌,想来必成一代高僧!” 方天至和和气气道:“不敢,本寺武功精深,贫僧不过略通微末罢了。” 王传恭领他沿场院四周的抄手游廊行走,一边道:“实不相瞒,往川中走的这一趟镖,押得是一批红货,干系甚大,是以才要我亲自去送。此番请师弟同行,亦是怀有私心,还请师弟多多担待。” 方天至闻言仍是不惊不动,从头至尾只一副安闲态度:“若有坎坷,贫僧愿尽绵薄之力。” 如此皆大欢喜,王传恭令厨下整治了一套颇为贵重的素斋,席间以茶代酒,热热闹闹的给方天至接了个风。又过两日,镖局上下打点筹备妥当,便开出一队辎重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取道西南往川中行去。 这一路上,金环镖局的车队只慢悠悠沿着官道行走,极少野外露宿。为了避免夜间行路,即便天色尚早,也会在城镇里歇脚,等天亮才肯出发。王传恭往前头派出五骑好手散开探路,行事十分小心,显然这批红货很是烫手。 这般绸缪之下,待入了川地,一路上也没有甚么大事发生,方天至随队骑马而行,有多次察觉山林中有人藏伏,但对方俱隐忍不发,想是王传恭常在这一带走镖,早已打点妥当,亮出镖旗便能保得平安。偶有跳出来打秋风的绿林好汉,也被镖局里的好手收拾了。 方天至其时只作旁观,见到有人死伤,便似模似样的道声阿弥陀佛。在他心里,这几条杂鱼根本不该劳动他老人家出手,实在掉价。何况人家能解决,你上赶着去料理了,人家也不会高看你几眼,何苦来哉。 虽然方教主出工不出力,但王传恭镖局上下对他仍是十分礼遇,纵然赶路艰辛,吃喝上亦尽力整治热汤饭,生啃大饼的事情少有发生。 单这就比方天至自个儿上路时好太多啦! 月余之后,车队终于转至龙泉驿附近,离成都府不远了。镖局上下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警醒,毕竟这一路平静得过头了。方天至惯于打坐,早已练得神清意净,夜间客栈任一细响异动都在他心中,他见镖局上下人人疲惫,便领下了这桩苦差事。王传恭欣然道谢,但为求稳妥,仍将镖师分作几队,夜间轮流看守车马,一刻也不离人。 方天至打量过这些人守货的站位,但他们只围着马车行动,没有甚么轻重主次之分。兴许那批红货藏在哪儿了只有王传恭等个别人才知晓。他与王传恭毕竟不熟,也不去问他这个,每到夜里,便捡条草垫往院里一铺,迎月闭目而坐。 几宿之后,众镖师见他仍神光熠熠,精气完足,心中俱添几分佩服。 车马再进,于一日午后赶到一处高山夹道。蜀中土沃,又兼雨水沛然,两侧山峦遍覆绿树野花,茂然深秀,不知其深。这大好风景,看在镖师眼里却只有一个险字。王传恭勒令车马停整,召出三个轻功扎实的镖师往前方山里探路。 一炷香之后,这三人也未曾回来。 众人心情顿时一沉。 再看这山中茂林,只觉绿意深沉,飞鸟罕迹,寂静无声中全是凶意。 王传恭摆摆手,各人手上均亮出了兵刃,全神戒备四周。副总镖头周岳上前一步,在王传恭耳边道:“总镖头,这地方不好过。咱们回头?” 王传恭摇摇头:“回头亦不好回。”他双手抱拳,向四周空空一揖,亮高了嗓门,“请教是哪路英雄?金环镖局借贵宝地往成都府去,请英雄行个方便,来日必有所报!” 他高声喝了三遍,山林中无人应答。见状如此,王传恭深吸口气,回头朝方天至那头望去,却见这小师弟已从白马上翻了下来,正一手拨着念珠,朝他微微一笑。他便苦笑道:“前方凶险,师弟顾全自身为首要。” 方天至道:“贫僧晓得。” 王传恭不再多言,而是吩咐道:“举盾,当心暗箭落石!”话罢一马当先,往山林中的夹道而去。待众人行至中途,两侧山中果然有人叫道:“放箭!”登时几道箭雨泼撒而下,镖局众人虽有准备,但箭来得密且急,编盾只能护住头脸身躯,普通镖师便有中箭呼喊的。王传恭率领镖局一众好手分散开来抵挡箭雨,正当时,山坡上滚落下许多大石,数十个戴斗笠的青衣人随后冲杀出来,又听喀拉几声,两三棵大树被放倒在大道前后,将车马去路挡住了。 王传恭弃刀不用,使出少林拳掌功夫,抵挡住几名青衣人。甫一搭手,便试出这几人都是好手,他拼力抵挡,几十招后将其中一人击倒在掌下,但身上亦中了一刀。正无暇他顾之际,便听身后有人道:“总镖头,我来助你!” 王传恭听得是周岳声音,不去回头,只喊道:“不必管我,你自去抵挡一面!”话音刚落,忽觉腰后一阵发寒,仿佛有兵刃迫近。他心中悚栗,反应不及,只觉要命丧于此,却听身后“啊哟”“唉哟”几声惨叫,由远及近,不绝于耳。他与身前敌人对过一掌,回头一望,只见自己与远处一匹白马之间,十余米上躺倒了十七八个人,不知是死是活,其中离他最近的,正是副镖头周岳——他伏趴在地,右手犹握着兵刃。 王传恭暗叫一声侥幸,也顾不得悔痛,再要与敌人交手,打横里忽而伸出一只覆着茶色僧袖的手臂,林间日光洒落,映照那人指掌宛如玉就。 王传恭那一掌“山门护法”还未与面前的敌人对上,那条手臂已是后来先至,一掌击在他身旁另一个青衣汉子胸口,那汉子两眼一翻,只叫出半声便软倒在地。 王传恭一掌打开身前敌人,竟在这生死关头发了个呆。盖因这一招他是认得的,正是韦陀掌的第二十六式,名叫“昙花一现”。这一掌极难练就,对阵亦极难使,他打了三十个年头,从未料想有人能把这一掌迎面打到人的胸口上去,更别说一击倒毙,除非对面的人是个傻子。 然而就在他眼前,一个他招架间颇觉棘手的好手,就如个傻子般被人“昙花一现”击在当胸,毫无反手之力的翻倒在地。 王传恭还自怔忡,只听有人在耳边道:“师兄莫要走神!” 他猛然回神,原本与他对掌的青衣人早退到几丈后,游曳不定的盯住他身旁,不肯过来了。他朝身旁一望,果然见方天至正气定神闲的站在一边。他静立不动,却面朝另一方向,目眺山坡之上。王传恭随之一望,只见一个戴着顶斗笠的挎刀汉子,正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 王传恭正要相问,却听方天至道:“师兄与众位镖师先将这些人料理了,贫僧来看着他。”方天至此时在王传恭心中地位暴涨,他说甚么都无有不听,登时回头冲进人群中,一双肉掌翻飞的与敌众打起来。这几十个青衣人,方天至兔起鹘落间已料理了二十多个,剩下十几个如何架得住镖局人多势众,不多时便露出不敌之态。 那个挎刀的人只遥遥站立,望着方天至。方天至敌不动我不动,懒得上前与他厮打,便又摸出师父赠的菩提手串,一颗一颗拈动起来。 那人又望了他一会儿,忽而唿哨一声,身影一飘,消失在林叶之中。闻听信号,这些青衣人也不纠缠,纷纷避战逃去。镖局众人有货要保,也无意追击,见来人确实退却了,便分作几伙,或收拾尸体,或检查车马,或清创裹伤,可称得上一句处变不惊,井井有条,不怪乎金环镖局在湖北一带声名颇盛。 王传恭将事情交办妥当,不去裹伤,先到方天至眼前深深一揖:“师弟大恩,铭感于内!” 方天至一手将他托扶起,笑道:“师兄何必见外,略尽绵薄之力罢了。这帮人有备而来,恐怕抢货是假,杀人是真。师兄不妨将这位副镖头绑了,待回去问询一番。” 此时镖局众人检看地上尸首,已发现许多青衣人并未倒毙,而是闭过气去了。方天至这才道:“此番下山,师父多番嘱咐,叫我不可犯戒。贫僧不敢违背,尽量不愿害人性命,这群匪徒就交由总镖头处理了罢。” 王传恭此时又是一呆,只因刀剑无眼,拳掌无情,要做到一掌将人打闭气,远比一掌将人打死要难。但此时也不是闲谈的时候,他便应话道:“师弟放心。” 自这一劫过后,路上再无风波,车队平安顺当的到了成都府,方天至便要告辞。王传恭再三挽留不成,又欲送他金银盘缠,仍被婉拒了。 当日方天至换上一身雪白僧衣,戴着斗笠,背着他那只小包袱,与王传恭告别:“出家人不受金银财帛,贫僧本当化缘来蜀中,承蒙师兄照看,一路衣食俱全,已觉不安。” 王传恭望他玉面清容,再无初见时的调笑轻看之意,心下又是感慨又是尊重,当即道:“请师弟稍待。”说罢与徒弟耳语一番,遣他往院里去,不多时捧出一个包裹来。王传恭接过包裹,交与方天至:“这些面饼干粮,师弟就不要推脱了。” 方天至望着这包袱,不由露出个笑来,双手接过:“多谢师兄。” 王传恭又与他郑重行一佛礼:“师弟保重,往后行走在外,路过湖北,还请相见。” 方天至将饼子往身后一背,双手合十道:“师兄保重,阿弥陀佛。” 往城外走的路上,方教主感受着背上沉甸甸的饼子,认为这波不亏!边这样想,还边回味了一番王传恭听他拒绝金银时的表情——方教主叱咤江湖那会儿,又敬又怕的目光见过无数,这种尊重亲近的目光还是头一回见,真新鲜! 他正高兴,【圣僧】系统忽而来了一条提示。 【宿主经验值已达4000,升级有望,请继续努力!】 这惊喜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下山时还是三千五,忽忽悠悠就四千了?! 方天至急忙打开系统,点了下【经验详细】。 【成功护送镖局赶到成都府,拯救10人性命,经验值+200】 【护送镖局途中仅以一招击败匪徒26人,逼格极高,声望值+2,转化为经验值200】 【正直拒绝金银诱惑,坦然接受他人赠饭,行为得宜,声望值+1,转化为经验值100】 方天至沉思半晌。 声望值这么好赚的?会装逼就可以了? 他对比了下两条加声望的信息,发现不管是在一群人前装逼,还是在一个人前装逼,声望值都会增加。那反而言之,会不会这样——不管在一群人前装逼失败,还是在一个人前装逼失败,声望值都会降低……? 忽然感觉自己任重而道远! 方天至回过神,关掉系统。二话不说调转方向,准备回过头去一趟龙泉驿。 作为一个好和尚,怎能遇佛不拜,过寺不入呢!要不要好好装逼了! 龙泉驿附近风光甚美,另有一座灵音寺,正可以进去拜拜佛。 顺便打打秋风! 方天至脚程极快,不多时就行到城门附近。刚踏出城门口,他忽听一阵马蹄奔腾声由远及近而来,手扶斗笠抬头一望,城外官道上飞驰而来几骑骑士,眨眼便勒马眼前。 那几人衣裳浅碧轻黄,各做颜色,秋风微微间纱绯轻柔飘浮,竟是几个妙龄女郎。最左一个少女肌肤雪白生光,乌丝系作螺髻,余下长发披于肩背,只如绸缎一般。方天至瞧她时,她亦不经意间望过来,只见秀眉大眼,如泛清波,眉心一点朱砂,不尽的娇妍风流。 四目相视之间,那少女亦微微一怔,旋即杏眼一眨,撇开头去。 方天至老眼毒辣,给这妹子打了个高分。 奈何身为出家人,不仅不能撩,还不能多看,苦也! 他心中唏嘘不已,一眼看罢,淡然收回视线,朝城外跨出一步。 还是去看佛罢!!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成都府郊外秋意参半。 方天至行在官路上,极目一望,见绿草万里起伏,被群峦环抱。萋萋远峰之上,一二倾白云,三四星枫艳,朦朦胧胧在碧天之下。 方天至回过头来,踏着泥土一步步往前走。更往前处,正有一道百丈竹林,路头隐没在其中。几个农民立在林外砍竹,身旁已放倒了数十棵,零落横在道中。 瞧此情状,他忽而想起了几天前在山中遇匪的事来。那日群匪有备而来,虽对他而言不值一提,但放眼江湖,却各个都算好手,为首那一汉子更要厉害。贼人若有如此本领,寻一山头抑或水泊,坐起一方帮派也未尝不可,何必有一日没一日的做劫匪勾当?又思及群贼行事心狠手辣,进退有度,不由犹疑起来,心觉这事十分蹊跷,不该放首恶离去。但金环镖局抓了许多青衣汉子,得空了审问一番,就能得知其中情由。 方天至想到这里,猛地醒悟过来。 副总镖头周岳在金环镖局经营多年,此番心怀异心,如何不带心腹好手一并上路?恐怕当时情形应是如此——贼匪率先发难,令镖局众人陷入混乱之中,他再趁机取王传恭性命,届时总镖头罹难,镖局群龙无首,他一声号令之下,手下心腹再倒戈相向,砍杀不知情的镖师。 如此杀人灭口,他不仅可以同贼匪分了那笔红货,还可将一切推得一干二净,待回到湖北,正可以接任总镖头的位置。 这是一石三鸟的好计谋,差只差在多了个方天至,而周岳见他年纪太轻,不将他放在心上,就此坏了大事。 但这坏的不过是周岳的大事。那群贼人剽悍至此,不似寻常匪徒,首领全身而退,留下数十个好手在金环镖局手里,当不能善罢甘休。他这番走了,多半已落在他们眼中,金环镖局恐怕要遭。 思及于此,方天至立刻倒转脚步,回身往成都府而去。他于险峻奇巍的少室山上攀越奔纵了十几个年头,又身负少林绝技一线穿这样的绝顶轻功,飞跑起来只怕与苍鹰猎豹也无区别。他离开时不急不缓,一路赏景,出城未有几里地,回赶不多时便见到了城墙。两三个元兵正把守城门,检看进城百姓的箱货,忽觉一阵白风自身旁刮过,定睛一瞧,甚么也没有,城门之外的土道上,连一丝沙尘也未扬起。 而方天至过了城门,捡小巷纵穿民宅,直线往金环镖局的分局而去。又跳下一座二层客栈的楼顶,穿过一条小巷,金环镖局就在眼前。只见两扇黑漆大门紧闭,他敲了两下门环,无人应答。细听之下,仿佛宅后隐隐有刀兵喊叫之声。他再无犹疑,一掌推在门上,只听喀拉一声,那扇大门应声而开。 方天至来不及细看,几步穿过大宅,绕到后院。只见院中两方人马混战一处,青衣人与镖师打斗,镖师之间也互有打斗,往来刀剑相接,正自惨烈。地上已然横尸数具,显然镖局众人颇为不敌。再一细看,王传恭衣裳上尽是血,正与两个颇为剽悍的中年汉子交手,他一眼瞧到方天至,只觉是活佛降世,不由悲喜交加,一齐迸发在胸腔里,嘶声痛喊道:“圆意师弟!小心那两个首领的青衣人!” 方天至目光一转,只见院墙边的榕树荫中,两个青衣戴斗笠的人正抱手站着,一人腰间挎有一柄长刀,另一个身量高大,宛如铁塔,将那挎刀的汉子衬得竟有些矮小瘦弱。他二人不在众人中厮杀,只守在墙边,似乎是为了防人逃跑求救,身旁已毙倒了三个镖师。 那挎刀汉子一见方天至,新仇旧恨涌在一处,却哈哈大笑了一声。方天至心中杀意已起,他望着院中炼狱,虽然心无波动,却怪自己太过手软,留下这样一个烂摊子,听闻笑声,不由双手合十,面上毫无表情,只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说罢,脚下不停,向那二人走去。 他一身雪白僧袍,踏入溅血的青砖院中。众人厮杀正猛,有青衣汉子瞧见他手无寸铁走来,不由一刀向他砍去,方天至目不斜视,任那刀剑落下,而右脚踏出一弓步,猛地两手成拳朝那汉子一击。这一击犹如奔涛巨浪,咆哮扑来,那汉子全未料着,被一拳击在当胸,整个人弓成一弯,朝后方倒飞而去,沿途撞翻五六人后,势犹未尽,最后滑到在地,胸骨已全凹了进去,可想见脏腑尽碎。 这天崩地裂般的一拳,打得院里交手的众人不由纷纷停了下来,目露震惊的望向他。而方天至看也不看,不等尸首落地,便收步站直,继续朝那二人走去。众人登时如潮水般朝两边退却,给他三人留出一方空地。 抛开此节,却说方天至刚进院不久,金环镖局外头便结伴来了三个女郎,正是方天至在城门口儿瞧见的那几人。她们本是峨眉派的女弟子,此番奉师命下山,寻访谢逊的下落,恰巧在附近的客栈里落脚。巧也巧了,方天至一路踏民宅而来,飞落之间,恰被其中一个瞧见了,那人不是别人,也正是与方天至在城门楼前,四目相视的那一个。 她见这和尚本是出城的,如今急奔而回,可能出了甚么事——少林寺的和尚远远跑来四川,兴许也是为了谢逊而来。她便同师门姐妹说了,一行人往他去的方向一追,正瞧见一间镖局大门洞开,其中似有人打斗。众女郎往地上一瞧,只见一根碗口粗的横栓断作两截,上头裹着的铁皮竟生生裂开了,不由吓了一跳。要知这铁皮木栓的断裂模样,显是被外力折断的,却不是刀兵所致。何人竟有这样的掌力?难不成是金毛狮王谢逊? 几人对视一番,悄悄进了院,过了宅子正厅,隔着半掩的后窗偷偷查看,却没瞧见谁人像生了金毛的谢逊,打斗的众人武功都稀松平常,遗憾之余又松了口气。眉心点了朱砂的那个少女一眼先瞧见了那白衣和尚的背影,忽听他念了声佛号,便朝院子里厮杀的众人走了过去,不由好奇他要干甚么,欲相帮哪一方。她正定睛去瞧他武功,却不料他一拳将一人打飞出去了,登时吓了一跳。 又见院墙边,那挎刀的青衣汉子将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了,口中道:“白狮撞日,打得不错。”他虽如此说,却似乎还未当一回事,扭头朝那铁塔般的同伴道,“师兄,你说怎办?” 那铁塔般的青衣人哼了一声,众人本以为他要说甚么,却见他忽而侧身,两手一抱,将院墙下一口等人高的大缸提了起来,口中大喝一声,向方天至平平扔了过来。 那大缸里头装满了水,本是为了防走水而备下的,一缸足有个千八百斤。这汉子如此将它扔了过来,竟是力大无穷一般。水缸来势极快,眨眼间便飞到方天至眼前,窗外那少女虽事不关己,却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几乎要轻声叫出来。 她没叫出声来,王传恭却目眦尽裂,生怕这于己有救命之恩的师弟被撞个身骨断裂,要知这外来的千斤之力,若非内力深厚,要硬抗便如找死一般,当即大叫道:“师弟快躲开!” 方天至如若未闻,待那水缸迎头压来之际,不慌不忙横踏一步,右手于袍袖翻飞之间,不动声色的一掌按在那大缸的缸壁上。 他那一掌无声无息,仿佛林间稚童轻轻拍了下树干般。那缸既没有将他撞的骨骼断碎,亦没有被他拍得四分五裂,而只在他掌上微微一滞。这只是飞花落叶般的一瞬,下一刻,方天至撤下这掌,两手将大缸一扶,轻飘飘的放落在地上。 须知举鼎容易,放鼎难,要将这大缸如一只茶碗般放在地上,手头上的力气又何止千斤!他这一放刚定,原本在院墙下站着的挎刀汉子已离他一步之遥。这人在大缸飞出之际,已经朝方天至奔来,原意有二。若这和尚被打的骨碎筋折,他便上来补上一刀,若他将缸用拳打碎,那水花碎石翻飞间,他迎面突来一刀,取其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时,也可重伤于他,不怕他再翻出浪花来。 谁料这贼和尚竟不声不响的将缸放下来了!但他精研刀法,一刀气势已足,不可停下,便顺势斩来。他这一刀方出,却听身后的师兄惊疑不定的道:“般若掌?!” 而一旁旁观的王传恭更是震惊而无以复加,重复他的话道:“甚么?甚么般若掌?是少林七十二绝技的般若掌么?”他话在口中,眼却望着那口大缸。只见缸及地面,周围几米的青砖纷纷一陷,竟生出裂纹。而那缸中的清水一滴未洒,却宛如滚水般沸腾不止。他那缸前的白衣师弟望见来的一刀,右臂向水中高落一击,激起三尺飞浪。 那清水飞浪犹如一道帘幕般隔在了方天至和迎面一刀之前。水珠万点飞溅,映照在方天至的黑眸之中,他宛如过去十几年在罗汉堂后练功一般,两臂直出,朝前推出了金刚掌第八式,“神气东来”。日光隔水照耀在他的掌指上,只见掌未及水幕,那水便粉身碎骨般炸裂开来,朝那持刀的青衣汉子飞去。 那汉子只觉迎面真气鼓荡,犹如排山倒海,胸中脏腑一痛,烦闷欲呕。崩溅而来的水滴流光溢彩,朝他兜头罩来,他眼中忽而剧烈一痛,涌出的也不知是水是血,他又恐又惊,大叫一声:“师兄救我!” 此时那一刀已在方天至胸前,他白玉般的手指不慌不忙,犹如拈花摘叶般,向上轻轻一捏,精钢刀刃当即断作两截。那盲眼汉子天昏地暗之间,还不知晓,不顾周身被水珠打的生疼,回刀归身,不敢攻击,而是将刀舞将起来,严守门户。 自抛缸到刀断,其间不过两三招,眨眼呼吸之瞬。众人为这白衣僧人如此神功所摄,竟一齐在这院中站了这片刻,无人动手。此时见那盲眼汉子一套刀法使出来,烈烈生风,威锐逼人,几十招下来身周竟有一道闪闪刀幕,显然并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孬货,称得上是用刀的一流高手。再想到他竟毫无还手之力的被人打到眼瞎,连舞的是断刀也不知,不由觉得惊心动魄,众人还自发呆,只见方天至踏过水缸,也不理那瞎眼的汉子,朝院墙旁的青衣人飞身而去,二话不说,天降一掌扑落在他头上。那汉子不敢不接,又不敢接,他虽然正靠在两丈高的院墙边上,但轻功稀松,哪里敢当着这杀贼的面跳出去,硬着头皮大喝一声,使出看家的一套掌法,举起双手与方天至对了一掌。 众人只听喀拉两声,那大汉惨叫一声,两条手臂异形怪状的一扭曲,血登时染了一袖子。方天至对了这掌,人如一羽鸿毛般朝地面飘落,未及落地,左手朝那汉子后颈衣领一拎,将他整个人抛到院中,那舞刀的汉子不知,感到异风来袭,登时提刀迎击,刷刷两下,将那晕过去的大汉砍死了。 此时再看,那倒毙的大汉两肘衣裳破损,刺出两截新鲜白骨来。而他脑袋上的斗笠翻落,竟露出一个光头。 盲眼的青衣人分明知道自己砍中了人,此时见自己竟然真将人砍死了,不由讶异,片刻后反应过来,大叫道:“师兄!师哥!师哥是你吗!”说着两眼留下一条血泪来,茫然四顾,刀也不舞了。 方天至瞧他模样,脑中忽而有些清醒了,不由微微一愣,那阵杀意也转瞬消散无踪。这会儿功夫,周围众人也反应过来,再复砍杀混战起来。 方天至仍怔怔站着,望着那瞎眼的青衣人。几百年来,他也没曾想过杀人这回事了,这一刹那间,过往杀人如麻,遍掀血雨的自己又划过脑海,方天至忽然极为心窒,不由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向他的佛祖惴惴不安的轻声道:“阿弥陀佛。” 他又睁开眼,眼见面前厮杀,忽而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如何动作。正当时,面前宅子里闪出几名女郎,提剑杀入院中。这些青衣人虽是江湖好手,但在峨眉派弟子眼中,却也不值一提,三下五除二,纷纷被剑刺翻。镖局众人见又来了帮手,不由精神一振,专心收拾身旁反叛的镖师。 方天至定定神,瞧出这几个女郎是方才在城门口遇见的。他不由将目光追到那个眉间点了朱砂的少女身上,只见她一身淡紫衣裙,外罩雪纱,身影极是窈窕,行动间如飞花细雪,曼妙非常。观她使剑,亦可见路数精妙,显然尽得名家真传。她与师姐妹不同,虽几剑挑翻一个人,但却不伤要害,只使那些青衣贼人倒地不起。 不过一会儿工夫,院子里的青衣人和作乱的镖师都被制住。那雪青衣衫的少女收剑回鞘,不由自主的回身朝方天至一望,灿烂日光下,只见她眉间一点炽艳,雪面若澄花。她瞧方天至也正看她,又飞快转过头去,与师姐妹汇合。 其时王传恭终于腾出手来,浑身是血的走到方天至跟前,双目泛红,张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只长叹一声,握住方天至两条手臂。 方天至回过神来,道:“都怪贫僧,太过大意。如今对不起王师兄。” 王传恭大声道:“师弟,你是我金环镖局上上下下的救命恩人,休要再说此话了!如今遭此劫难,是我姓王的十几年来瞎了狗眼,识人不明,如今自食恶果,也是活该!”他说着,面上颇有凄色,“唉,我身前三个弟子,无不悉心相待,谁料两个都反了我,还要害我性命。” 方天至道了一声佛号:“师兄保重,先去将伤裹了罢。” 王传恭深吸口气,回过神来,往庭中俏立的几名峨眉派女郎那深深拜下:“鄙人王传恭,多谢几位女侠拔剑相助之德,敢问女侠可是峨眉派高足?” 川中峨嵋,乃是声誉满天下的名门大派。如今来了这样几个仗义相助的女侠,武功又如此高超,王传恭首先便想到了峨嵋。 果然为首一个柳眉吊梢眼的绿衣女郎面露微笑,矜持道:“不错,家师上灭下绝,正是峨眉派第三代掌门人。在下丁敏君,这二人是我的师妹。”她说罢,一个鹅黄衣衫的温柔女郎道:“在下贝锦仪。”而那个雪青衣衫的女郎则最后出声,曼语道:“在下纪晓芙。” 王传恭立刻分别与三人见礼,又是一番感谢不尽,三人只道客气,随后与方天至一道,被请到正厅就座。这时,三人相视一眼,才正式与方天至见礼。仍是丁敏君当先客客气气的相问:“这位大师可是少林派的高僧么?” 她三人在后窗瞧见方天至武功如此高绝,称起高僧大师来也就不觉失当,亦有了回客栈后将此事向师父传信汇报的心思。 方天至此时早从心事中恢复过来了,闻言谦谦答:“萤火之光,不敢当丁女侠一声高僧。贫僧出家少林,尊师空明,法号圆意。今日得见峨眉派高足,不胜荣幸。” 丁敏君见他武功骇人如斯,言谈却与其面貌如一,这样逊雅动人,受宠若惊之余,又隐隐高兴。再要说甚么,却觉得他面貌如琼花桂叶,一双莹莹黑目望来,竟有些语塞了。思及自己对着一个和尚语塞,心中更是不知如何是好,恰时贝锦仪问道:“冒昧请问,圆意法师此番入蜀,所为何事?” 方天至想了想,道:“师父令我下山游历,顺便寻访谢逊下落。” 丁敏君回过这口气,便又抢回话语权:“那你听闻他的消息了么?” 方天至又摇头。三人见状,心中不由失望。 从始至终,纪晓芙默默不语,只听师姐问话,偶尔抬眸瞧他一眼,又放落目光。 两方又闲谈片刻,王传恭已匆匆裹好伤,赶出来陪客,并邀几人于府中用饭。 丁敏君道:“王总镖头不必客气。如今贵府生变,事务繁杂,我等也不便打扰。这顿饭改日再吃,未尝不可。” 王传恭又留几次不成,欲送财物,想想方天至的反应,又放下了这一念头,最后亲自将三人送到门前,好生相谢。纪晓芙四下一瞧,见那铁皮横栓已被靠放在墙边,又瞧了两眼。临走时想回头看看那个白衣和尚,不知为何却觉得有些害羞不安,便头也不回,与师姐妹一道离开了。 路上她亦垂着头,默默不语的想那和尚在院子里显露的武功。虽大多只瞧见个背影,仍觉得目眩神迷,令人惊叹。她算了一算,心道,他一共只打出了一拳,三掌。我瞧那瞎了眼的人刀是断的,是被他折了么? 正此时,走在前头的丁敏君也忽而道:“你们瞧见没有,那缸周围的青砖都裂碎了。咱们进去时,缸里的水还翻腾着。听那个死人说是般若掌,这般厉害?” 千斤大缸,举重若轻,这岂是说笑的,她们虽笃信师父能做到,但灭绝师太如今甚么年岁,方天至却不过一个年轻和尚,瞧他能有多大?二十岁? 贝锦仪不说话,半晌才道:“是不是般若掌,我不知道。但他使的金刚掌我认得。一招是神气东来,另一招叫力压千斤。”她说着又摸不准,“许是金刚蹈海?”思来想去,又道,“从未见过这样厉害的金刚掌。” 丁敏君冷笑一声道:“你才行走江湖几日?便识得和尚们练的武功了?你见过哪家的金刚掌,打中了水珠,水珠的力道就能将人眼睛打瞎的?” 纪晓芙心道,那正是金刚掌无疑。她年纪虽比两位师姐小个一二岁,但在峨嵋众弟子中天赋最高,灭绝甚为喜爱,平日里同她讲过许多门派的武功,见识也就强些。想到那白衣和尚的金刚掌厉害到令师姐认为不是金刚掌,不知为何心中隐隐高兴,竟有些像是自己被夸奖一般。 贝锦仪生性柔和,又敬丁敏君是师姐,峨眉山上相处十几载,早已习惯了她那刁嘴臭脾气,只道:“嗯,师姐说的也是。” 丁敏君道:“算他打娘胎里开始练武功,如今不过十几二十年的内力,怎这样厉害。门口那横栓估计也是他打断的,可两扇大门又好好的,连层漆皮也未掉,真是邪门。” 纪晓芙手里转玩着一绺黑发,轻声道:“也许是他天赋奇高呢。” 丁敏君微微停步,回头望她一眼,嘴上道:“也是,纪师妹天赋也是极高的,师妹说的话,咱们是必然相信的。” 纪晓芙听她话里阴阳怪气,也不反驳她,只不接茬。 贝锦仪忙笑道:“不提他了,咱们还是商量下怎么找金毛狮王谢逊为好。” 丁敏君又冷笑道:“师父的命令,咱们不敢有丝毫怠慢。江湖甚大,寻人不易。不如咱们分头找人罢,我往北去,贝师妹往东去,纪师妹武功厉害,不妨西面南面都去看看,咱们各走各的,谁找到算谁的功劳。” 纪晓芙虽不欲与师姐争闹,但也不爱受她的气,巴不得离她远远的,不去惹她。贝锦仪欲言又止,但丁敏君嘴巴最厉害,若与她争辩,要被怼个半死。纪晓芙想想便道:“都听师姐的罢。” 至此,峨眉派三个女弟子在客栈落脚一天,便各自分开。 而方天至助金环镖局众人疗伤之余,也在成都府做下记号,不日便有云游在外的同门上门相见,说来也巧,师兄圆业也在其中。他先拜托师侄几人代为照顾镖局众人,另写下一封信,请圆业速速送往少室山去。 那信上内容无他:路遇两贼,皆为和尚。一使伏魔刀法,一使金刚掌法,功力颇深,且非我寺中人。弟子偶见其指骨宽大,仿若练过金刚指法,只尚未到家,思及武当俞三侠为大力金刚指所伤,恐有关联。两贼一为我所杀,一眼盲,已扣在成都府金环镖局分舵,辄请师门定夺。 此间事毕,方天至拜别诸位同门并金环镖局人手,背上包袱,带上斗笠,无牵无挂的往龙泉驿去了。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灵音寺非在山中,往来信众不少,俗世香火还算旺盛。方天至入寺拜谒佛祖,亮出度牒后,寺中长老亲自引他于四处参观,又请了一顿斋饭。这顿热汤菜吃的方天至肚里熨帖极了,留宿一日后,告别众僧侣,复向西南而行。 蜀中风景秀美,堪称天下一绝。方天至包袱里尚有大饼许多,也就不特意沿官道行走,随手折了根竹杖,翻山过岭,怡然自得。半日路程下来,他又翻过一道山岭,忽见林道之上铺着残损青砖,便寻路穿林而过。不多时,只见林外柳溪之中,错落着数十处茅屋人家,村口草地上,正有一个牧童坐在大青牛上卷草叶玩耍。 方天至走过去聊了两句,听说此地名叫大佛村,就问这牧童:“这附近可有寺庙?” 牧童伸手朝村中一指:“不在附近,就在村里。你若乐意就去瞧瞧。” 方天至顺他所指方向一望,只见一片茅屋山树更后,伫立着一块红黄相间的大石,那大石十分孤兀,仿佛天上掉下来的一般,石顶还有檐盖遮蔽,十分奇怪,便道:“是那大石头旁边么?” 牧童点头:“那是天落石,佛寺就在那里。石头上面刻着好多人像,还有好多字,村里长老不许乱摸乱画的。” 方天至心里有数,便沿村径,往天落石那边去。此时游方僧人甚多,村里人也不见怪,瞧他生得眉目如画,相似白莲,甚至还和他见礼。方天至干脆也双手合十,一路行着佛礼,缓缓而过。村落不大,他过了村,又往山道上攀行片刻,迎面便有一间青瓦大屋掩映在树影之中。他走到屋前,只见门扉老旧,半掩半开。他高声问了两句,也无人应答,推门一瞧,院中杂草横生,屋宇破败,迎着日光正有一大张蛛网织在檐下掉漆的立柱上。 原来这间寺庙已经荒败了,方天至这么想着,抬步跨进门槛。寺庙正屋上挂着一方牌匾,其上字迹不清,隐约是“文王祠”的字样。他走进去屋去,迎面一尊丈六弥勒佛,佛上彩绘尚未凋败,仍见栩栩宝相。他仰头一望,心想寺虽败了,佛却仍在,便一如往常,诚心拜谒一番。礼罢,才推开佛殿右侧一扇小门,那天落石就在门外了。 方天至缓步绕大石一圈,只见上面遍布摩崖石刻。其中佛雕放在龛中,一龛数至十数尊大小不一的佛像,造型独特,神态各异,颇为精致。更有石碑无数,字迹多样,方天至一圈转完,停在一方两米高的碑刻之前,读罢方知其上记录着北周文王宇文泰的生平事迹,那么佛门口的文王祠字样,说的也许就是碑上所载的宇文泰了。 方天至向石上佛像一一拜过,复往寺门口去,寻到一棵华盖亭亭的老榕树,纵身一跃,轻飘飘跳到枝头,拣一根绿叶丰繁的枝桠折下,拎回寺中。少林寺向来有条规矩,“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全寺僧侣除了耕地种田外,洗衣洒扫等活计都有分配,方天至自然也不例外,种田打谷、扫地除草、提水分饭,洗衣擦桌,除了不用做饭,各种家务活里里外外都干过,真贤惠哉! 话说回来,他提那截枝叶作扫帚,将僧衣除下裹在包袱里放好,打着赤膊先往正殿里去,将佛像和梁柱上的积灰都扫落下来。殿中蛛网颇多,他担心将蜘蛛打死,便先将它们惊开,再拂去蛛网。随后把青砖地上的尘土都扫将出门,又往院中拔草,将散落的泥碎和瓦砾都聚成一堆,捧出寺外头去。 做完这些,方天至已经灰头土脸,又踏出寺去找水。村中有溪,是以山上必有源头,他耳力惊人,寻着水声而走,不多时远远瞧见矮崖断石之上,挂垂着一道清涧,飞珠溅玉,泄落而下,于下方积了小小一方清潭,潭周花草清幽,水往低流,又汇做一条白溪潺潺而去。 方天至长相貌似很精贵的样子,实际全被少林寺糙里糙气养大的,裤子一脱,直接跳进潭水,准备游到潭心的小瀑布去冲冲灰,奈何刚游了一下,就扑腾了起来。 矮油我去?! 方教主顿时惊了!老子会游泳啊! 现在咋游不了,岂有此理! 正此时,他脑海中的【圣僧系统】发来消息—— 【检测到宿主已掌握技能15442.浪里白条a,该技能尚未激活,是否花费10积分激活?】 方天至前阵子在金环镖局大发神威,声望和经验值又涨了不少,此时身上还有差不多两千积分的巨款,正是财大气粗之时,听到才10积分,立刻干了这比买卖。钱刚花出去,下一刻他乱扑腾的手脚有如神助,游鱼般轻轻一摆,就朝潭心出好远。 方天至心里暗骂,老子自己学会的技能还特么要你激活,气煞人也!但也无可奈何,便游到落水当心,匆匆冲了个凉。冲罢还仰起头,就着山涧水喝了几口,觉着还算甘甜清冽。打理好个人卫生,他重新穿好衣裳,下山到村民家讲明情理,借得两只大桶。复行至溪边,将水装满,两手一提,飞一般的过了村往山上去,因常年业务熟练,路上涓滴未撒,留下一众村民目瞪口呆。 方天至就着水,撕了块包袱皮,将宝堂中的佛像好生擦洗了一遍,又换了水,扑洒在地面上,洗去泥灰,最后瞧这破败佛寺已干净利落许多,这才背上包袱,重新向佛祖施了一礼,提了桶下山。再回村中还桶时,却被一众看稀奇的村民围住了。其中一个颤巍巍的白发老叟道:“小师父从哪里来?” 方天至弯腰行礼道:“贫僧自嵩山少林寺而来,正在蜀中云游。” 这年头消息闭塞,但哪怕山中小村,也多少听过少林寺的鼎鼎大名,闻言不由噫了一声,七嘴八舌的小声讨论起来。 老叟道:“原来是少林寺的高僧,怪不得去洒扫那破败寺庙。村里虽三五不时,也会略作代管,但民力不济,只得任其荒废了。” 方天至道:“阿弥陀佛,众施主有此佛心,已是大善。” 又寒暄几句,方天至忽觉身畔村民,幼老甚多,青壮颇少,不由问起。 老叟道:“师父有所不知,本村隐在山中,少有耕地。去岁收成不好,赋税又重,生存甚是艰难。前阵子朝廷又来此征壮丁,绑去许多青壮,如今只盼来年春耕时能将人放来。” 方天至做教主时,过的是锦衣玉食、甚至酒池肉山的生活,哪怕后来在少林寺辛苦劳作,也是日日能吃个饭饱,严格算来,从没为生计发过愁,亦从未关心过这事。此时见村民各个面黄肌瘦,形销骨立,听闻老叟口述,不由呆了一呆,道:“贫僧身无分文,欲相助各位,却没奈何。如今身上有两把力气,可有能帮上的忙没有?” 老叟连连摆手道:“不必,不必。师父路过本村,连碗粥水都没有讨到,咱们已是汗颜。” 方天至听了这话,忽而想起水桶,就道:“那贫僧将水给众位施主家打满了罢!只是出点力气,不算甚么。”那老叟还要劝,却见他已经走到村头,在第一户人家那里等人引门了。 方天至提了两个大桶走得飞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各家的水缸都装满了。村中人人满脸笑意,向他道谢不止,还有向他身上塞豆子的,被他婉拒了。 临行之前,村民都来相送,方天至想了又想,问道:“此处往西南去,最近的城镇是哪一个?” 有识得的村民道:“最近的怕是新津县,此去那里也要百余里了。” 百余里路,方天至运起轻功赶路,一日半日的也就到了。他思及于此,将背后包袱取下,把那数十张大饼都交到村中白发老叟手上:“贫僧年轻力壮,待到城中化缘即可。身上还有些干粮,送与诸位施主。” 那老叟脸色一变,推拒道:“万万不可!师父留着路上用罢!” 方天至学了这多年功夫,想将东西放到人手里,还是易如反掌。一用巧劲,那包袱便莫名其妙的滑落到老叟怀中,直让他捧着东西一呆。 方天至右脚一踏,轻飘飘朝后方平平飞出一丈,双手合十,脸含微笑的朝众人道:“阿弥陀佛,众位施主保重!” 说罢转身而去,几步之间,人影便隐没在林间路中。 …… 方教主涨了声望值。 【圣僧系统】一般逢整数提示,此时毫无动静,但他心知一定涨了。 可方天至没有打开系统去看。 他沿着林间石路走下,不多时到了来时路口,不由回头朝那座不知名的青山一望,又想起涌到村口送他的老弱妇孺来,一时隐隐高兴,又隐隐难过,竟不知哪种情绪更多些。 想了一会儿,方天至忽而惊醒,心道不好—— 身上如今可是一张大饼也没有了!当下他再无愁绪,将竹杖往腋下一夹,脚底抹油,飞一般在林野间跑了起来。 算他脚程飞快,竟然赶在关城门前混进了新津县城,又因肚饿难耐,只好豁出老脸去化了波缘,勉勉强强吃了个饱。这下他对“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真是深有感触,脚一跺心一狠,下定决心要劫富济一下和尚的贫。 故而再往西南去时,方天至一遇城镇,便着意打探城中大户的消息,若名声好,就放下不管。名声不好,便夜里进去摸几个银元宝出来,也不贪多,够用就行,并沿途散出去不少。 做完第一桩劫富济贫的买卖后,他特地看了眼【圣僧系统】,只见积分系统毫无变化,没惩罚他劫富,也没有奖励他济贫,这又与他当初在大佛村行事有所不同了。 方天至又想到,当初在金环镖局明明杀了人,声望与经验却涨了,可见若是罪大恶极之人,犯杀戒不仅师父空明不会计较,系统也不会计较,酌情还会奖励。 那么他这个劫富济贫,系统大概是酌情忽略了。 如此想通,方天至再无心理负担,一路游山玩水,入寺拜佛,又兼银壮人胆,大饼管够,真是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秋光渐去,冬月已至。这一日天色阴沉,晌午时分忽而落起雪来,方天至其时正如猿猱般在苍岩陡石上攀走,一炷香的时候,便教他攀到了山崖顶头。他本是捡直行走,遇山过山,遇水走水,为了省事罢了。但愈往蜀西而去,其岭愈深,其山愈峭,方天至走着走着起了兴,还非要攀它不可。行至今日,他瞧见一座极为陡奇的高峰横伫眼前,便将手里竹棍一扔,就此攀爬起来。 此时于山顶一望,只见四下苍绿一片,细雪簌簌间,远山近壑,勾连不尽。方天至登高望远,胸臆间畅快不尽,回首望脚下,只见断石歪松之下,一片云雾缭绕,幽幽深谷,竟不见其深。他长啸一声,哈哈大笑,把斗笠往头上一扣,伴着深岭中滚滚不绝的清音回声,钻进林中去。走了不久,他胸中豪兴渐淡,不由肚饿起来,眼见一块大石,便要坐上去吃大饼。刚迈出两步,却见石后一道白影跃出。 方天至定睛一看,竟是一条吊睛大虎。那老虎浑身雪毛黑纹,生着一双凶光闪闪的蓝眼睛,它见方天至生着两脚,与平日吃的玩意颇有不同,便于原地横踱几步,忽而大吼一声,只听虎啸轰轰,遍震山林,林中一片寂静,仿佛飞禽走兽俱受慑服,它咆哮未落,见两脚兽不为所动,忍耐不住,腰背一弓猛地扑将过来。 方天至则正稀奇,没料在山林间竟能遇到一只罕见的白老虎,此时见它扑过来,声势颇为骇人,不由心里也有点打怵,他打过无数人,却还没有揍过虎,不知道能不能揍过啊! 好在揍不过也能跑的掉,便瞧准它扑来的时机,向一旁飘然一躲,使出一式达摩拂袖,拍了一记金刚掌在它头颈上。这一掌只使了五分力,却是他不知老虎禁不禁打,有爱惜之意,怕将它不小心打死了。 谁料那老虎两爪按地,跑了猎物,正自生气,冷不丁脑袋又教人拍了一下子,打得还蛮痛,大吼一声,将一条铁棍般的尾巴横扫过来。 方天至见自己一巴掌只将它打的顿了下头,不由心道好家伙,脑瓜真硬!脚下轻点地面,登时原地拔起一米,飘过虎尾一击。落地之际,又朝那白老虎的脑瓜拍了一下,这一下用上了八分力气,只听“啪”一声,那老虎又是大叫,跳开来去,甩了甩头,想是颇有些疼痛。一人一虎又走了两个回合,那老虎只是一扑一甩,打不中方天至,却回回被他拍中脑瓜,又中一记后,大吼一声,夹着尾巴便要逃跑。 方天至此时已知它套路,玩心一起,不由朝那老虎举起手掌,道:“休走!看我一掌!”说罢脚底踩风,追了过去。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那白老虎在山林中左窜右闪,被方天至狂撵了一里地。 它毕竟是猛兽,不善长途奔袭,渐渐力衰步慢,被追到了屁股后面。那老虎很贼,又佯跑几步,忽而猛一错腰摆尾,张开虎口朝后一扑。方天至反应极快,脚一蹬地,刹那间往身后挪移几米,讶异道:“还会使诈,了不得了大兄弟!” 那白虎焉知他在说什么,一击不中,气的够呛,又与方天至厮斗起来。方天至躲闪自如,只寻机拍它脑瓜。老虎无奈之极,不得已又灰溜溜跑走,却又甩不掉这只两脚兽。一人一兽在林间边斗边走,不知不觉走出几里地去,茂林之中,隐隐传来喧哗水声。 不多时,那老虎气急,终是停下奔跑,朝方天至怒声一吼,咆哮声与瀑布激流相和,滚滚回荡在林中,它几步奔来猛地朝方天至一扑,看那架势颇有老子与你同归于尽的意思。方天至也不慌,与它缠斗之间,掌掌专打它脑门,十几招过后,那老虎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般,也不再扑人,只站在不远处原地打转,边转边伸爪摸头,喉咙里发出“嗷呜”的哼哼声,听起来委屈极了,仿佛痛得实在厉害了。 方天至站住不动,片刻后缓缓走上前去,那白老虎瞧他上前,龇牙咧嘴的威胁他,两爪前伸崩得直直的,仿佛随时要扑上来,但实际上却不住地往后退。如此对峙之下,一人一虎渐渐出了林子边缘,隔着几层曼枝翠叶,只见前方天高地陷,云雾滚滚,松枝带雪伫立崖头,与对岸丛林遥遥相望,却是到了好大一条峡谷边上。 那老虎回头瞅瞅崖底,又扭头瞅瞅两脚兽,委委屈屈的在一棵松树下打转,又时不时大吼一声。方天至很不怕它,这时再细一打量,却见那白老虎生了一双湛蓝眼睛,阳光一照,瞳孔清澈如水,如同一对儿蓝宝石般漂亮。它见方天至不过来打它脑瓜,警戒片刻后,也歪头去打量他。四目相视片刻,白老虎缓缓趴在地上,半专心的用前爪摸自己的脑瓜,时不时又抬头瞧一眼方天至的动向。 方天至又等了片刻,再次缓步朝它走去。这回那老虎虽仍旧不安,但趴在地上未动,一双蓝眼睛死死盯住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但干打雷不下雨,直到方天至走到它身边蹲下,它也没甚实际行动。 而方教主撸了撸袖子,伸出双手来——就那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施展起一通神乎其技的撸猫大法。那老虎被他摸得一愣一愣的,间歇性发出威胁声,过了一阵,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间歇性的威胁声就变成了间歇性的呼噜声,呼噜了一会儿,那条毛茸茸的白尾巴也在身后随性的打起了卷,显然爽到了。 开玩笑,方教主打几百年前做教主那会儿就养猫,进了地府也不例外,可以说得上是撸猫界的最强王者,手活棒棒的! 他又撸了一会儿,见老虎把眼睛都眯上了,便伸手在它脑瓜上轻轻一拍。 老虎瞬间惊醒,刚要呲牙,却觉得头上不痛,扭头瞅了眼方天至,动了动耳朵,复又趴下。 方天至站起身,又在它脑瓜上拍了一下,见老虎看他,就朝峡谷一侧走了几步,向它招招手。那老虎灵性颇高,歪头瞧他一会儿,见他又有过来拍脑瓜的意思,便不情不愿的从地上爬起来,抖抖毛皮,很矜持的踱着四爪跟了上来。 沿着峡谷边缘行走片刻,水声愈发锖枳飨欤欢嗍狈教熘帘阍谝坏老琳瓤诖ν硕园兜钠俨肌v患么笠黄绷杩招孤洌步康捉髦校谇字系难峦啡钥商渚尴焯咸希鸲l焐贤虻惴裳┒橄拢诶胨咧舷诖。饕黄籼谒恚俨蓟ㄊ骷渑檀餮孜眙留敛痪倘缛思湎删场 方天至见此盛景,兴致颇高,不由运功放声长啸,他内力深厚不凡,真气鼓荡间衣袖随风翻飞,周身雪花不落,啸声却愈放愈清,愈放愈亮,于两侧峡壁间回荡不止,往复相叠,以至如一道清雷般绵延响彻云霄,片刻间竟压过了瀑布水声。他身后的白虎不堪骚扰,溜进林子里避了开。 方天至静静等那回声隐去,忽而思及往事,竟然隐隐感到一丝怅惘。 他虽做过天下第一教主,享受过这世间不尽豪奢,却也没有如今这般自由过。圣教气焰滔天,却也积弊颇深,尾大不掉,他又要练功,又要处理庶务,又要平衡教中关系,又要与江湖上的势力勾心斗角,时不时还要撸袖子干架,累得宛如一只皮皮虾!出个门亦是前呼后拥,随从上百,稍露个面,就要骇裂许多江湖人的胆子,被喊打喊杀烦不胜烦,是以游览大好河山这等妙事,竟与他几乎无缘。 方教主对此颇有牢骚,在地府受罚反思时,也曾觉得,他曾经是那样一个大魔头,除了无可奈何的缘故之外,这种丧心病狂的人际环境也是有锅的! 换你你不烦吗!你不发脾气吗!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 看如今,方教主如此自由潇洒,是不是几乎没有发过脾气!不仅如此,他享受到了被人尊敬亲近的甜头,做好事还有点上瘾了呢…… 讲真,做和尚虽然要剃头,还不兴吃肉喝酒撩妹,但除此之外,没甚可挑剔的。 望水唏嘘一番,方天至摇了摇头,回头一瞅,正见他的白老虎从林子里钻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只皮毛染血的兔子。 方教主顿时惊了!可是老虎吃肉,天经地义的事情,总不能强迫他吃素罢! 嗯……似乎只要不吃人,就可以了…… 可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其他生灵的性命与人又有何不同? 方天至寻思了下,想到菩萨亦有猛兽坐骑,便心安理得下来——这个问题既然菩萨都不去管,他就先不操这心了!但思及于此,他又想到养老虎的一系列麻烦,不得不承认,作为圣僧的宠物,这头白老虎有必要经受一定的训练,提升下觉悟。 他沉吟片刻,正要一本正经的训话,却听身畔不远处,有个人道:“阿弥陀佛!” 瀑布水声甚大,方天至一时竟未发现周遭有人,侧首一望,却见一个白须长眉的老和尚正笑眯眯的立在崖头。他又高又瘦,如一根竹竿般。此处风大,他青色僧衣飘飘,仿佛一不留神就要被吹到峡谷里去了。 方天至见他年事颇高,便恭恭敬敬的回礼道:“见过法师,学僧有礼了!” 那老僧问:“小和尚怎么称呼?” 方天至答:“学僧法号圆意,请教法师上下?” 老僧仍笑嘻嘻的:“老和尚法号无忧,在这山中寺庙里修持。听到啸声,还以为我那师弟又发疯跑出来了,便赶来一看。谁料竟是个小和尚!你功夫好厉害啊,真是后生可畏!”他又瞧那老虎,喜道,“噫,这虎很漂亮呐。”话里话外,仿佛没瞧见虎嘴里吧唧吧唧大嚼的兔子一样。 这老和尚画风好像有点清奇…… 方天至语塞片刻:“……请教无忧法师,这是什么山,又有什么寺?学僧路过宝地,应去拜谒佛祖。” 老和尚搔搔头答:“这山是翠屏山,本寺名叫碧峰寺。你若要拜佛,就随我来!” 方天至艺高人胆大,自牵虎随他去,两人一路穿林,不久林尽坡来,攀过几步后,一道绵长石阶映入眼来,那石阶直来直去,两旁松柏竹翠也不遮它去路,隐约仿佛插入云霄般。这般大工程,少林寺财大气粗,人多势众,自然不放在心上,但这深山碧峰寺香火恐怕不盛,不好和少林寺比,方天至不由敬佩道:“这石阶恐怕修来不易。” 谁料那老和尚喜道:“没费什么事,我那师弟闲来无事,自个儿修的。” 方天至闻言目瞪口呆! 好家伙!怪不得你师弟发疯逃跑,搁我我也跑哇! 但他也愈发好奇起来,那老和尚仿佛知道他在想甚么,便直接讲来:“我这师弟法号无虑,但他辜负师父心意,说是无虑,心事却多极了。因他整日介不高兴,十年前疯掉啦。”他说到这里,又安慰方天至道,“不过不要紧,他平日总自个儿关自个儿的禁闭,偶尔跑出来,也只是犯痴,这条路便是师弟犯痴时修出来的。他疯得很无害,虽然武功厉害,可你打他都不还手的,我适才听到啸声跑过去,就是怕他不小心遇到野兽被咬死。”他说到这里,才恍然想起一个事来,指着老虎问,“这漂亮老虎吃不吃人的?” 方天至:“……” 大佬,你倒是没有辜负你师父的心意,你心也忒大了! 无忧老和尚又自言自语道:“它既然没有要咬我,想来是不吃人。” 方天至摇摇头:“它是我刚收服的,野性未驯,恐怕是吃人的……不过小僧定会好生管教,一直带它在身边。法师放心。” 无忧便又喜笑颜开:“那便好了。” 两人说话间,已快上到山顶。这老和尚气都不喘,想来功力也深。不多时,两人来到山路石阶前横立的一道落雪石坊下。那牌坊当心上,正刻着三个古朴超逸的隶字——“碧峰寺”,字迹风霜饱经,却气象弥深,仿佛名家手笔。 又过此地,折行上山,隐隐见到庙宇飞檐,雪舞风飞间,檐下铜铃正自摇曳。老和尚无忧带方天至抵达山顶,过了一片青砖法场,依次于殿宇中拜佛,后至宽阔处,一座阶梯对称回折的朱墙大殿映入眼来,殿前石壁上刻写“观心自在”四字,其下清泉涌动,覆雪不冻。往殿中拜过佛祖,老僧无忧又引他在寺中参观。 碧峰寺多植梅花,山上春晚冬早,梅花已悄然绽放,灼灼艳艳,犹如一片胭脂云雾,雪中参看,更觉惊心。 两人走至一间独座青瓦小屋前时,只见院中生着一棵枝干繁美的树,树上遍落白雪,雪枝掩映在单檐之上,极为自在秀美。方天至看了一眼,忽而闻到一缕暗香,再细瞧才发现那竟是一树嫣然盛放的白梅花。 他驻足不动,无忧老和尚也随他停下,道:“寺里的梅花都是我师弟栽的,他小时就爱种树。如今算来也有三十年啦。他从前住在这屋里,总时不时坐在这棵树下发呆,后来呆着呆着,不知怎的就疯起来,也就不再住这里了。” 方教主骨子里乃是一个相当诗情画意的人,既见清景,便思雅人。原本不觉甚么,此时想到老和尚的师弟人已痴痴呆呆的,便暗生惋惜,问:“无虑法师如今住在哪里?” 无忧道:“他疯了之后便关自己的禁闭,为了免得自己犯痴总跑出来,就往后山断崖的石台上住了,每日有人将饭菜给他吊下去。”他搔搔头,“不过寺里愈发不景气,没几个僧人。老和尚我若是死了,怕不久后就没人管他。他死了也好,那便真是无忧无虑啦。” 老和尚这话说完,脸上那一点为难之色散去,又笑起来。 方天至最初只觉这老和尚没心没肺的,此时不由心想,僧人将生死爱憎视作自然而然的事,多半是修为高深所致。可一路上听这老僧天真话语,恐怕是天性使然,才能无牵无挂到这般地步。方天至与他恰恰相反,心上挂碍的事情极多,但他反思自己,却又隐隐觉得,不愿做这老和尚这样的人。 思来想去,方天至心道,自己是为了积德行善来的,又不是真要做个出家人。思想境界比不上别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万万不要被套进锅里了! 想通之后,他不由宽了心,又好奇问:“无虑法师才过了三十几个春秋么?” 无忧法师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你要问我,为啥我和师弟年岁相差这大。但你问我也不和你说。” 方天至不拿自己与无忧比较,再看这老和尚便觉得他赤诚可爱,不由笑道:“那我不问了。” 无忧喜道:“如此就好。寺里空闲屋子多得是,你想住就住罢。这山上长年累月少有人来,也怪寂寞的。”他一寺住持,竟坦言人少寂寞,令方天至竟然不知如何接话,只好微笑不语,又听他道,“我看你喜欢这棵白梅树,不如住在这屋子里好了。反正我师弟早也不住了。” 方天至正自踌躇,一阵风来,吹落花瓣与雪。他身后的白老虎觉得无趣,瞧见了便猫腰窜过去,抬起前爪乱扑花瓣。无忧老僧却已经摆摆手,道:“我去厨房瞧眼,差不多该吃饭啦。”说罢一溜烟就走了。 于是乎,方天至便暂且在画风各种意义上都清新脱俗的碧峰寺住下了。 他打算先把这只白老虎调/教一下,不然实在不方便往外面带啊!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山中无日月,十数天眨眼即过。 方天至给他的白老虎起名叫灵峰,每日领它往山林中去,教它懂事。白老虎颇有灵性,不多时便明白“灵峰”是自己,又记得山林中尽可捕猎,但两脚兽是不许吃的。它最初惫懒,偶尔偷摸要做坏事,结果每次都被方天至捉住,免不了脑瓜受苦,时间久了,它便以为方天至时时都跟在它身旁,变得听话起来。 方天至虽会教训它,却从不用绳索栓系。老虎毕竟是山中之王,与寻常猫狗不同,方天至不愿太过卑损于它。碧峰寺位处山巅,他因怕老虎在寺中寂寞憋闷,每日晚饭后都会引他下山,往林谷开阔处玩耍,俗称溜虎。 有一日傍晚,方天至瞧老虎扑猎小兽,仍是那两把刷,一扑一甩,不由突发奇想。他说干就干,待老虎吃饱饭,便折了树枝去逗它,口中道:“灵峰起来,为师教你一套奇功虎爪手,这可是你的看家手段演化来的,好生学啊!” 灵峰面无表情的把下巴颏放在前爪上,并不想理他。后来被他骚扰的忍无可忍,便跳起来去抓那树枝,方天至挑着枝头树叶,一直去搔它鼻头。如此不厌其烦,百来下后,树枝去向只要一朝它头脸方向去,它便反射性的后跃,先将那树枝让开,再扑腾两爪,拼命挥抓,不再只一味扑击。 方天至见它记住,就先歇下。片刻后再去骚扰它,这回几十下后,灵峰便回想起该怎么应对这讨厌的树枝。个把时辰后,方天至只要一拎起树枝,灵峰便跃将起来,如临大敌,显然已经记得深刻。 方天至见状哈哈一笑,将树枝扔过去。灵峰朝后退了两步,瞅了两眼树枝,见它不动了,立刻舞起两爪,上前把它按住,咬得稀烂。此事做罢,才复懒洋洋的卧在枯叶之上,晒着日暮霞光,一双蓝眼睛静静地瞅着前方的林木,也不知在望甚么。方天至盘膝坐在它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与它面朝一向,亦静静地望着树梢上的夕阳。 不多时,天边红云散尽,夜色洒落林中。于繁叶灌丛中,渐次有万点萤火飘飘升起,流光飞舞,迢迢遥遥,宛如地上银河。星星点点的流萤飞来石畔,方天至静坐不动,只瞧见有一点飞萤悄悄落到了灵峰的鼻尖上,正一闪一闪。灵峰闭着眼睛睡大觉,一时竟没察觉,任它停下栖息。 方天至觉得有趣,也不出言提醒,就笑吟吟的看。此时夜色晴朗,繁星辉煌,他贪恋好景,又不惧寒暑,便径自在大石上闭目打坐,练起功来。他如今已练完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也勉强练到一半了,料想再过两三年,就能激活【武功奇才】中的先天境界。然而他刚行功不久,忽而听到“咚”的一声巨响传来,仿佛有大石从山顶滚落般,他循声往右边一望,只见那尽头处,正立着一道奇陡的山崖,崖上不生林木,裸石切削,只零散的生着几片灌草。 方天至离那里稍远,借着朦胧星光,隐隐瞧见崖下林影有甚么东西簌簌而动,再一眨眼,只见地上忽而竖起一剪灰影,直挺挺的站住不动了。 什么鬼东西! 方教主莫名诧异,干脆张口问:“甚么人在那里?” 那灰影如若未闻,在一片寥落星火中茕茕孑立,一动不动。 方教主等了片刻,也没听到回话。要不是方才眼睁睁看那灰影从地上爬起来的,他都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活物。这会儿功夫里,他正要再问,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无忧老和尚那个师弟来,他四下打量一番,回忆山中方向,觉得这山仿佛也正是山顶老和尚所指的后山方向。 那么刚才那一声巨响,难不成是这人从半山腰的石台上直接跳下来了……? 好家伙,身子骨够结实的! 方天至愈想愈觉得可能,心道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当即从石上跳起,朝那灰影方向走去。但他正要走近,那灰影仿佛回过神来,朝后缓缓退却几步。方天至又进,他又退。 方天至与他素昧平生,又毫无瓜葛,见他似不愿见人,便无心再追。可他刚停下,那灰影呆呆站了片刻,又朝他那迈出了一步。 两人隔着夜色疏影,悄然相对,还未有下一步动作,方天至身后忽而扑出一道白影,却是灵峰醒过来,见方天至跑到另一边去了,跟了上来。它隐约瞧对面也站着一个两脚兽,不由意兴阑珊,无心再过去,打哈欠般吼了一声。 那灰影却突然开口:“你养老虎。老虎会吃人的。”他声音很轻,像是有气无力的虚弱,又像是带着愁绪。 方天至道:“它现在不吃人了。”想想这可能是个疯子,又安慰道,“你不用怕。” 那灰影道:“那很好……可不吃人,它又要吃小鹿,小兔,小鸡。” 方天至答:“它总要吃东西呀。” 灰影闷闷不乐的叹了口气:“是呀。如果不吃,老虎又要死了。你说,干么要吃东西呢,就算小花小草,被吃掉也很可怜呀。”他说着说着,像是难过了起来。 方教主从未见过如此多愁善感的男人,不由目瞪口呆。可瞧他慈悲的如此真情实意,又不忍调笑,踟蹰片刻,道:“不管是人,还是花草虫鱼,飞禽走兽,都总会死的。” 灰影也与他一问一答,声音愈发轻,像是一阵风:“轮回往世,这生死了,下一生又活过来,还不是要害其他生灵的性命,又或被其他生灵所害。自然尚且如此,人世间更是凄惨。我做了和尚,也没有半点用,不仅如此,肚饿也还要去吃饭。唉,真不如死了好,可自己了断要下地狱的,我很害怕下地狱。” 方教主听他像个小孩子般越来越伤心,头痛之下,努力换话题:“你从上面跳下来啦?” 灰影仿佛沉浸在适才的愁绪中,半晌才说:“嗯。我要找我师兄去。” 方天至听他说要找师兄,却只站在原地,便问:“你不认得路吗?” 灰影道:“我腿好像断了一条,走不太动。” 哈?! 方教主更加头痛,便道:“那我过去给你瞧瞧?” 灰影不说话,但也没有拒绝。方天至见状,先安抚了下灵峰,旋即慢慢走过去。他本以为这和尚疯了,又长年累月住在石台上,该是个褴褛狼狈的模样,谁知走近一瞧,只见那和尚披着一件灰白僧衣,衣虽旧,却不脏污。星光之下,他瞧着不过三十左右年岁,一张苍白虚弱的脸孔蒙着淡淡的光,一双长睫秀目正怔怔的瞧着地面上的杂草,神色间一丝痛楚也无,几乎不像断了腿的模样。但方天至摸了摸他的腿骨,右腿确实断掉了。他仰头问发呆的无虑:“我把你背回去?” 无虑声音仍轻轻的:“不用,喊一声我师哥就来了。我胸口憋闷,喊不出来,你替我喊一嗓子好么。” 方天至这才知道,为啥那天在瀑布边长啸会引来个老和尚了,现在别无他法,只好替他放开嗓子喊起来。果然不多时,打山上飞奔下来一个瘦竹竿般的青衣影子,近眼前一瞧,正是无忧。他瞧见无虑,道:“啊呀,师弟。你怎么又跳下来了。” 无虑道:“我肚饿了。” 无忧道:“你十几天不吃饭,当然饿啦。教过你在石台上喊我,怎又跳下来了。腿定是折了!” 无虑道:“唉,我瞧见下面萤火虫好看,便忘记了。” 方天至听他师兄弟二人对话,这才知道,无虑为了少害点小花小草,时常强忍肚饿,受不住了才吃饭。无忧这见老虎吃兔子面不改色的和尚,有个折了花草都觉不忍的师弟,二人还相处和谐,习以为常,真是十分奇特。 方天至与他二人一并回去,临走时回首一望山巅,只见壁石黑黢,上不见顶,那石台什么样子都没瞧见。思及无虑从上面一个猛子扎下来,竟然只摔断一条腿,也不由佩服他功力高深。 方天至回过头来,沉思了一下。 所以到底谁是主角?! 为了避免对这个命题的深入怀疑,方天至又过几日,便带着灵峰向无忧辞行。无忧挺喜欢他,颇为不舍,缠磨他留了顿饭,直到晌午才亲自将他送下山来。方天至再三道谢,与他挥别,忽听他在身后叫道:“圆意小和尚!你过些年,若是路过这里,再上来瞧一眼。看我死了没有,我师弟死了没有!” 方天至忽而感到有些伤感,不由回过身,郑重其事的说:“法师放心,学僧记得了。” 无忧却无这自觉,听他答应,又笑嘻嘻起来:“那就好,去罢!” 碧峰寺一行后,方天至心情颇为奇异,也不知是喜是忧。他下山走了不远,隐隐听到江波之声,复行二三里,便见两岸奇峰接天,绵延不尽,遥遥相对的崖壁之间,正夹托出一道碧滔滔的东流大江,江水滚滚而去,前不知其所来,后不知其所归。 方天至站在高岸芳草之上,听西风萧萧,碧水渲渲,观白浪奔腾,惊湍拍岸,不由心旷神怡,胸腑杂思为之一清。兴之所至,也不去计较西行路线了,拔步便于江岸飞赶,不多时又随江水奔出数里,遥遥在这边凹岸处望见一座渡口。渡口不大,零星停着几艘江舟,舟子戴着笠帽,扶着桨棹,正三两聚头闲谈,等客上门。远远瞧见一个和尚奔来,精神不由一震,高声叫道:“师父,坐船么!” 方天至朗声回道:“贫僧欲顺流东下,有劳船家载我一程!”他说罢,步伐减缓,舟子以为他跑的累了,谁料不多时,从他身后忽的扑出一条好大白虎来,将岸旁舟子骇得面如土色,大叫一声:“师父快跑!你身后有老虎!” 方天至愣了愣,笑道:“这是贫僧养的虎,颇为灵慧,不会害人,船家放宽心!” 那渡口的舟子全都屁滚尿流的将船往江里划去,不敢靠岸太近。那老虎说是不会害人,但万一行至江中,它忽然发了凶性怎办,因此任和尚百般说项,也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肯载他! 方天至十分无奈,想起身上还有些银钱,便好言商量,从一个舟子那买了一艘船来。引白虎灵峰一并上船后,他回身朝岸上舟子双手合十一礼:“众位施主受惊了,还请不要见怪!” 灵峰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坐船,有点怕怕,老老实实的趴伏在船里不动,一会儿看看江水,一会儿看看岸上的两脚兽们。这会儿功夫里,舟子们见那头白老虎一直跟在和尚身后,连呲牙恐吓众人都不曾,不由惊魂初定,再看它便有些稀奇。此时听闻方天至如此好声好气,又喜这和尚俊秀和煦,便道:“师父竟能收服这灵兽,可见是得道高僧!” 方天至趁他们围观灵峰,先在【圣僧系统】里买下了【技能13880.划船】,随后和气答:“不敢妄称高僧,诸位施主保重,贫僧去了!” 说罢,他手上执桨一撑,引动小舟往江上轻轻飘去。 众舟子目送那白影与白虎顺流东下,不多时,小舟远去,江上再不见其踪迹。 而方天至翩然引船飘过一段急流后,只见江面如一道扇面般铺展开,涛浪渐弱,不复湍急。两岸青山渐开,翠微万里,残雪红枫,两相争艳,不尽胜景渐次映入眼来。他将棹桨横于舟上,任小船随波飘荡,只盘膝坐在船头,遥望两岸风光、沙洲秀色,听萧萧碧水自舟畔潺至鳎目跎疋洌跃跞松煌饔诖恕 及至傍晚,金乌洒照江头,万里红云尽染,漫江霞光涌流,方天至不由自主从舟头站起,极想吹笛。他生性所致,琴弹得一般般,但笛子吹得颇好,索性吹了几百年。 此时问罢系统,积分交出,手上立时多了一只竹笛。 方天至临风江上,于神思飞逸间静伫片刻,抬手吹奏了一曲满江红。笛声一出,清音玉响落遍江舟,曲声寥阔如天高,清超如海流,几复承转,于寂寞中飞兴壮怀,现出十分潇洒放达来。一曲罢,他犹觉不尽意,但也不强求,于江上笑叹道:“曲酬佳境,惜乎无歌!” 他话音方落,自江岸一侧,忽而传来一声清啸,隐隐有合他笛声之意。方天至大喜,也不去瞧是谁,凑笛嘴边,又复吹奏了这曲满江红。 他笛声一起,岸边有人高歌道:“无名无利,无荣无辱,无烦无恼。碧波前、独歌独酌,独吟独笑。又值群山初雪满,又兼明日交光好。便假饶、百岁拟如何,从他老。知富贵,谁能保。知功业,何时了。算箪瓢金玉,所争多少。一瞬光阴何足道,但思行乐常不早。待春来、携酒纾叻疾荨"佟 那人音如溅玉,声若鹤鸣,又兼中气绵长,歌声直入云霄,与霞光花影齐飞,不尽风流倜傥。方天至听他词意,更觉得畅快难言,一曲再罢,不由向江边回首一望。 这一望,却瞧见岸上有两人正在看他。其中一人黄衫白裙,乌发如云,袅娜于江风中俏立。他定睛一望,见那少女脸如雪芝,眼如秋水,颇有愁色,与他四目相视间微微一怔,忽而流露出一丝欢喜颜色,那神容欢喜之外,又悄悄轻轻,娇娇怯怯,隐隐生出一丝缠绵之意,只在不经意间。方天至也是一怔,全没料到在这里又碰到了峨眉派的纪晓芙。 他不及招呼,又转眼去看另一人。那人与纪晓芙相隔不远,身量颀长,风姿飘逸。他在水光晚照中负手而立,一身灰衣乏淡,却不减他半分颜色,正是一个极英俊的中年男人。 方天至与他对视片刻,只见他生就剑眉飞眼,目光萧冷,顾盼间自有睥睨之色。他上下打量了方天至几眼,忽而笑道:“歌赠知己,知己却是出家人么?” 方天至亦笑,隔江答曰:“贫僧法号圆意,多谢施主赠歌!” 那人道:“在下杨逍。何不上岸相见?” 方天至见他气度不凡,乐于相交,便手上撑棹,自江心渡来。不料还未靠岸,原本静静伫立的纪晓芙忽而飞身跳上船来,口中急急道:“快走,救我!” 方天至登时懵逼,未及答话,却见岸边那灰衣人面色忽然一变,脚下在江岸一点,袍袖翻飞间,如一面灰云般飞扑过来,伸手去抓纪晓芙,口中道:“你要去哪里?” 纪晓芙急得眼含泪珠,道:“快走,求求你了!” 她话音未落,杨逍已飞到船边,人未落手先至,恰探到纪晓芙肩头。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杨逍这平平淡淡的一跃,足飞出一二丈远,方天至一着眼便知其不凡。 纪晓芙毕竟是峨眉派的女弟子,且当初于金环镖局内仗义相救,算是仁义善良之辈。她能做下甚么恶事,引得这样一个人物出手?杨逍武功比她高明不知多少倍,何以只跟着她,不许她走开,却不干脆捉了她去? 方天至脑中转过数个念头,而这电光火石间,杨逍已飘然扑到船顶,未及落地便朝纪晓芙肩上抓去。恰当时,灵峰受他气势所激,自乌篷底下一跳而起,威胁似的咆哮了一声。乍起的一声虎啸,引得杨逍稍一愣神,而方天至不动声色的猝然伸出右手,往纪晓芙肩上挡去。杨逍这一抓未到,二人双手已似接非接,他登时弃掉纪晓芙,手上爪势一翻,侧掌成刀,横削方天至手腕。方天至已静候动,待他掌来,四指忽如拨琴般一屈一伸,指影雪白四道接而弹出。 他这一手功夫名叫三阴指,又名琵琶功,位列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杨逍虽未与少林高僧交过手,不知名法,却识得厉害,一削未到,遽而收回。这一二招只在霎时发生,杨逍人尚且还在空中。只见他面色不变,口中赞道:“好功夫!”说罢也不再与方天至较技,运功调动内力,一掌由上而下,直直拍出。 方天至左手撑棹一拨,令小舟船头朝江心一转,右臂回肘而出,霎时与杨逍接了一掌。两人掌接一瞬,俱是浑身一震,方天至朝后退出一步,堪堪立在船沿边上,而杨逍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待要落船已是不能——那小舟受他掌力催动,借机往江心一飘,已浮出一丈之远。 轻功余势已尽,杨逍足心点水,却未趁此发力回岸,而是任自己落在浅江之中。水波晃碎霞光,他一身灰袍襟摆飘在江面,直直的望着小船远去,忽而不怒反笑,哈哈道:“好个和尚!” 又放声与纪晓芙道,“纪姑娘,咱们改日再见!” 方天至在船头静静回首望他,并未回话。半晌他转过身,朝纪晓芙道:“阿弥陀佛!纪女侠,别来无恙!”纪晓芙尚未从刚才那目不暇接的交手中回过神来,正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听他寒暄,眨眼一惊,这才轻声道:“……多谢相救!大师近来还好?” 方天至笑道:“贫僧过的还不错!” 纪晓芙受他感染,也微微一笑,此时惊魂初定,她想起方才那声虎啸,转而去看船篷里的灵峰。灵峰早已重新趴下了,此时任她打量,尾巴闲闲的在船板上甩。 方天至瞧见她目光,道:“这老虎是我在山间收服的,名字叫灵峰。” 纪晓芙颇为好奇,问他:“它吃肉罢?你怎么养它?” 方天至道:“说的也是,在山中还好,它自己就能猎东西吃。往后入了城就不方便了,说不得只好买肉来给它。贫僧又穷得很,只怕它也要与贫僧一样,饱一顿饥一顿了。”他这样说着,心里却想,往后再去劫富济贫,须得多拿两个银元宝出来,只是这其中奥妙,不足与外人道也! 纪晓芙愈看愈觉得灵峰生得美丽,不由心生喜爱,此时听方天至诉苦,犹豫片刻,自香囊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来,垂头良久,才抬眸望他试探问:“我想给灵峰添点饭钱,……不知你愿不愿收下?” 方天至站在船头,闻言不由哑然一笑。他心知纪晓芙感激他此番相救,见他困窘便觉不忍,又知她心中忐忑,怕赠银唐突,故而一句话才说得如此期期艾艾。正因如此,他垂首与她四目对视片刻,竟不知如何答她,不由又笑起来。 船行不止,两岸风光飘然退却。流云飞霞,波光粼影,一应在他带着笑意的双眼中。纪晓芙见他只是笑,颇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望着他,可望着望着,不知为何也忍不住想要微笑,一笑之下,忽而脸上发热,又偏过头去,望江中风景。 方天至见她两手背过身去,将银子悄悄收回,才道:“纪女侠的好意,贫僧心领啦。” 纪晓芙默默不语。 片刻后,方天至问:“贫僧欲顺流往乐山去,不知纪女侠要在何处登岸?” 纪晓芙闻言,脸孔上又浮现出忧色,道:“我要回峨嵋去,但与大师一同在乐山上岸罢。” 方天至看她神情,道:“可是遇上甚么难事?与方才那人有关么?” 这事说来话长。那日自成都府与师姐妹分开后,纪晓芙便自往川西探听谢逊消息,不料行至大树堡,身边忽而缀上一人,不论吃饭打尖,俱在一旁,那人便是杨逍。纪晓芙被他缠上,不胜烦扰,好言相劝不成,甚至拔剑与他打了一架,然而两三招间就被他夺下宝剑,第二日醒来,却见那剑被放在了自己床头。纪晓芙被他半夜潜入房间,竟然一点都没发觉,回想之下不由花容失色,思前想后,也不去找谢逊了,只想赶回峨嵋,免得被杨逍纠缠。 杨逍跟着她一路东去,渐渐发觉她要逃回师门。他也不着急,一路上同她没话找话,天南海北,聊个不停,仿佛一点都不担心。纪晓芙也不理他,只愿他能知趣,别再跟上。两人行至夹江县青衣江畔时,她才听杨逍再次开口,要她跟自己走,正要断然拒绝,江上忽而传来一阵妙不可言的横笛声,两人不由纷纷噤声,驻足去听。吹笛之人也即方天至了。 而纪晓芙瞧见吹笛之人是他,心中不由大喜。她知道方天至武功厉害,虽不知打不打得过杨逍,但跑总跑的掉,心中不由燃起期望来。她不敢让杨逍得知,怕他突然发难,只暗暗盼方天至不要与自己相认。等到船靠岸来,才忽然飞跳过去,求他相救。 事虽如此,可此时听方天至相问,纪晓芙却觉得羞于开口,想了许久,才道:“那人一直跟着我,我甩不脱他。方才在江边,他似乎已生出歹意了,多亏遇见了你。他知我要回峨嵋,也许会在附近等我,我打他不过,恐怕自投罗网。如今先往乐山去待一阵也好。” 她说得语焉不详,但方教主老司机,焉能听不出来,闻言不由心道,那个叫杨逍的怕是看上你了罢!生出歹意甚么意思,难不成要掳人? 瞧他生得姿容堂堂,气质不凡,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方天至寻思了一下,方才他与杨逍对掌时,只用了六七分力,盖因江上唱和甚是相得,两人又萍水相逢,别无冤仇,手下便留了情。但他估计,杨逍也许也没有用上全力,二人武功大概还在伯仲之间。杨逍这手死缠烂打固然令人无语,但与纪晓芙相似,方天至也觉得他毕竟江湖高手,总不至于脸都不要了,在峨嵋山下等个几天不见人,估计也就离开了。是以听闻纪晓芙的安排,方天至只点了点头,但想想又客气道:“若是需要,贫僧也可送纪女侠一程。” 纪晓芙莞尔道:“多谢你,不过不用了。到了乐山后,我在城中做下记号,师门姐妹如有在附近的,自会前来汇合。届时人多势众,量他也不敢放肆。” 方天至知她是为了维护门派体面,毕竟峨眉派的亲传弟子,被坏人一吓,求个和尚把自己送到山脚下,好说不好听。又觉得她说的法子也有道理,便不强求,只好奇道:“不知峨眉派通传消息的记号甚么样子?” 这不算甚么秘密,纪晓芙见他感兴趣,便使剑在船壁上刻下一个来给他看。两人又复闲聊几句,天色愈发暗淡起来,江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雾,风来一吹,兀自翻滚不休。方天至将船头的油灯点着,就着一豆灯火与纪晓芙二人吃了些干粮。再行几里水路,方天至将船靠在浅滩上,放灵峰去觅食,它跳下岸钻进林子里溜达了一圈,不多时就跑了回来,想是今日早些时候在翠屏山里大吃了一顿,不怎样饿。 及至夜中,两人分头在船头船尾打坐,中间夹着一虎,就这样歇息了一晚。第二日下晌,青衣江愈发宽缓,不多时两岸青山远去,左右乍逢两道滔滔大江,与青衣江奔涌相会,目之所及全化作一片碧水青天。复行片刻,只见一道雄峰绵延江上,碧树千层,红岩迭叠,高处断崖之上,掩映着红墙碧瓦数间,仿佛一座寺庙。 江水奔腾撞击山下,又复回流,使得离山愈近,水势反又湍急起来,那小舟行在滚滚碧江之上,渺小如一片落叶般,而方天至执着船篙,时不时左划一下,右撑一下,竟使小舟颇为平稳,飘飘然绕山而行。那山极大,船在水上漂行甚快,接天连日的青影也只缓缓绕退,许久后才退过半座。山那另一半于江面上微微凹陷,船行山转,一座万丈大佛的侧影渐渐显露出来。 那佛像摩崖而刻,山有多高,佛就有多高。大佛安详闭目,泰然垂脚而坐,仿佛能令惊流温顺,险涛征服。人在江上,如若蝼蚁,仰头极目而望,只见一轮晖晖明日照耀当头,洒落万丈光芒,仿佛就是它身后佛轮。 方天至与纪晓芙并肩立在船中,一齐望佛,神情肃穆的合手一礼。礼罢,方天至再细看佛身,只见大佛左右勾连栈道,佛头顶上有一间楼阁,仿佛是防风吹雨淋,侵蚀佛像而建。但如今阁顶旧损颇多,显然是年久失修。 乐山已至,嘉州城就在左近。方天至绕过大佛,寻岸停泊,将纪晓芙放下岸去。 纪晓芙人在江边,不做姿态,自成婀娜,悄然间引来目光无数。她抬手挽住风吹的发丝,与方天至话别,沉默片刻后,才轻声问:“……多谢相送,你接下来要往哪去?” 方天至想了想,答她:“我欲在嘉州停留些许时日,适才见佛上楼阁凋敝,左右无事,便想将它修一修。” 纪晓芙微微睁大眼睛,讶然道:“这要补多久才行?你一个人?” 方天至不由一笑,说:“我只将那阁顶破漏处补上一补,免得风雨侵损佛像罢了。若要将这楼阁重建,不知要花上多少钱,贫僧纵然有心也是无力啊。” 纪晓芙默默凝注着他,一双清目倒影水波,竟不知水更澈,还是那目光更澈。 方天至望她片刻,仿佛间觉得日光刺目,她眉间那一点朱砂艳极灼人。而她则终于开口说:“我也要在嘉州停留几日,等同门汇合。峨嵋与少林同为佛门,小女子也该为佛祖尽一份心意。” 方天至闻言默默回过神,笑道:“如此也好,纪女侠有心了。” 16、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与纪晓芙渡口作别后,方天至自回到乐山,灵峰坐船正坐得焦躁,一见大山便控制不住洪荒之力,扑进林中不见了踪影。 方天至也不管它,先往泛舟江上时所见的寺庙里去,登上山后,才知这座寺庙名叫凌云寺。他过甘露门而直入天王殿,亮出度牒后,自有寺中僧侣前来寒暄,又在其陪同下,一一拜过诸位佛祖,后出殿于山崖边的青石甬路上眺望,正可在树木掩映下,隔空望见大佛的佛头。方天至询问一番,才知这大佛全名即是嘉州凌云寺大弥勒石像,正归凌云寺管辖。 寺中一长老也为佛顶楼阁破损一事苦恼,听方天至问起,便道:“这大佛头顶的楼阁,早先在唐朝年间,曾有七层,名为七宝楼阁。后来几经战乱,佛阁屡建屡毁,本朝几十年前曾重新修缮,命名为宝鸿阁,就是如今戒友瞧见的这一座了。可今昔不似往昔,如今朝野不清,民生凋敝,听说各地起义者甚多。本寺香火不盛,无有多余钱财,几次向嘉州府衙报请修缮无果,只得任这楼阁破损了。” 方天至这一路来,观寺中僧人行止,见其步态虚浮,气息不匀,便知他们都不曾修炼过武功。那大佛两侧虽有栈道,但只供登高望佛之用,并不与佛像相连。对凌云寺僧人来说,想修缮这佛像,只得大花钱财,多请工匠,先修通栈道,再在佛上搭建脚架,慢慢将佛阁修缮起来。方天至瞧了眼栈道与佛阁间的距离,心中略作估算,开口道:“贫僧粗通拳脚,身上略有几分功夫,如今有意将这佛阁破漏处代为修补一下,不知贵寺意下如何?” 寺中长老闻言不由劝道:“栈道与大佛间足隔着五六丈远,其下悬崖万尺,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你万万不可逞强啊。” 方天至道:“贫僧晓得,如无把握,焉敢狂言提起。还请长老放心。” 那长老闻言不由侧目,心道,你这和尚嘴上只说有粗浅功夫,原来是谦虚,害我当真。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方天至又啥也不求,凌云寺上下一点损失都无,反而要受他好处,还能有甚说法,经寺中主持及长老商议,便答应让他去修佛阁,顺便将他一应食宿都免费包办了。 方天至虚情假意的推拒一番,欣然答应,美滋滋的在凌云寺里住下了。 第二日清晨,天光尚且蒙蒙,方天至已准备开始干活了。他往凌云寺里找了两捆麻绳,左右肩上一挂,拔步走到昨日望见大佛佛头的临崖甬路上,上下左右一瞧,挑出一棵粗壮挺拔的老松树,将绳索一头绕紧在树干上。绑好之后,他一手挎着数圈绳身,另一手持着打了结扣的绳头,脚踏崖缘,瞧准佛顶楼阁上的飞翘檐角,手上骤然发力,将那绳索一崩一绕,直抛出去。只见软绵绵一条绳索抻的笔直,如长蛇般飞弹而出,绳头打的锁扣不偏不倚的落到了七八丈外的檐角上。 方天至握住绳索一拉,将那锁扣拉紧,旋即提起另一捆麻绳,飞身踏上了那条空悬万丈的细索。山风鼓荡间,细绳摇晃不定,方天至视若无睹,气定神闲的运起轻功,麻鞋在绳上轻轻一点,人便飞出二三丈远。高山落崖之中,他衣袂翻飞,踏绳飞渡,纵有游人江上眺望,怕也只疑是只白羽飞鸟。如此足点数次,他飘飘然落在佛阁檐角之上,又如法炮制,将栈道与楼阁以绳索接上。 事罢,方天至先研究了一番这阁顶的构造,心里大概有数后,便将完好瓦片收拢好,把断裂的椽条卸下一根,又返回寺中借出刀斧,往山林中挑了一棵碗口粗细的树伐倒,将枝叶树皮一一削刨妥当,这才把它扛到崖头,飞身踏上绳索。要知那料理好的树干足有六七米长,他负在肩上,人还在树影里,先有三四米的树干直直的往山崖外伸出一截来。 恰当时,纪晓芙登顶栈道,正瞧见了这一幕。她还在纳闷,冷不丁便见一道白影倏而钻出,负着那树干从崖头跳了下来。定睛一看,竟是方天至!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张开嘴竟忘了唤他名字,这刹那间,只见他脚下凌空一点,整个人非但没有掉下悬崖去,反而忽的朝前方飞出二三丈远,往复几下,眨眼间竟如一只大鹤般飞上了佛阁。纪晓芙呆住半晌,目不转睛的看了他片刻,直到方天至从檐头落下,在阁台上站定,将肩上圆木卸下来,她才想到,原来他飞过来了,并没有掉下崖去。 如此念头骤一浮现,她忽然一阵怦怦心跳,如若擂鼓,莫名感到难言的惊悚后怕,又呆了半晌,才转头去瞧那大佛后的悬崖。适才她眼光全放在方天至身上,竟没发觉那里横着一条绳索,此时见那绳索在风中飘荡,不由又是一阵害怕,难以想象他如何就此飞过七八丈来。 而方天至此时拍拍肩上的木屑,正准备拟照旧椽条,将圆木削出榫卯接头,忽而若有所觉,朝右侧一望,正瞧见纪晓芙,不由一笑,放声道:“纪女侠,来得好早!” 纪晓芙还未答话,便见他飞身踏上佛阁与栈道上的绳索,两三步间飘飘落到了她面前。这下又让她一阵悬心,口中不由自主道:“你这是甚么轻功,在这万丈悬崖上行走,也太怕人了。” 方天至闻言心中一阵暗爽,辣鸡轻功练了快十年,终于在人前完美的装了一次逼! 不过这算甚么,还有更厉害的呢! 但他只能暗爽,说出来便嫌不美,正要哪里哪里的谦虚一番,却见纪晓芙脸上隐隐惊怕不似作伪,但与他方一对视,却像惊醒般,忽而垂下头去,两手在纱袖中轻轻绞起了腰间的豆绿丝绦。 方天至望着她,不由语塞片刻。最终改口道:“这轻功叫一线穿,又叫一苇渡江。练成之后,只花片叶,稍有借力,便能飞行不堕,是少林寺的一样绝技。我早六七年前,便已开始练习在绳索上行走了……所以只瞧着惊险,我早已习惯了……你……纪女侠不必替贫僧担忧。” ……好尴尬啊卧槽! 方教主心里一阵叫苦。他当年毕竟绝代江湖,迷妹无数,老司机稳得一匹,今日见到纪晓芙神情举止,思及前日舟中江畔种种,不由有点摸不准,隐隐约约感觉纪晓芙对自己不太一般……可他毕竟也不是当年那个长发飘飘的自己了,光头锃亮一颗,心中其实颇有一咪咪的自卑,一直觉得很难看……不由又怀疑自己多心了。 纪晓芙闻言“嗯”了一声,转而问:“昨日在江畔与那个姓杨的交手时,你用的指法……” 方天至一阵阿弥陀佛,立刻顺势转移话题:“那叫三阴指,也是少林绝技。贫僧练得不太到家,勉强对敌也够使唤。” 尬聊了这一回合,纪晓芙的好奇心渐起,又能抬头看他:“那你练得好的是甚么功夫?” 方天至自觉一切功夫他都练得很好,可适才已然谦虚说三阴指学的一般了,再一口气念个七八种武功出来,未免显得很不要脸,于是他想了想,只言简意赅道:“贫僧的般若掌还不错。” 纪晓芙更好奇了,又道:“那日在金环镖局,有人就说你使的是般若掌。那掌法好生奇特,打不碎缸,却能将缸里的水震得沸腾不止。” 方天至微微一笑,稍微解释道:“般若掌的掌法宗意有八字,由我入空,人我皆空。缸不破,是因为我用得那一式掌法,正空掉了他千斤之力。力未消失,只是无处释放,是以缸中水沸。” 纪晓芙听他讲解,遥想那日院中一掌,不由心生向往,半晌未语。 方天至见尴尬差不多消失了,有心与她保持点距离,就劝道:“这里不好行走,又都是些粗活,贫僧是个糙和尚,干这些正合适;纪女侠千金贵体,实不宜做这些苦力,不若在乐山周遭游赏风光,静待与同门相会便是了。” 纪晓芙听他说自己是“糙和尚”,不禁想笑,又立时忍住,柔声和气道:“为佛祖尽心,哪有粗活细活之分。我轻功不济,本也帮不上你许多。不如往山中砍砍树罢。” 方天至摇头婉拒道:“不可不可。我一人做这些事尽够了,不累的。何苦再劳动你呢。” 纪晓芙见他心意已决,回头便走了。 方教主一懵,望她袅娜背影,不由心忖道,是我拒绝太过,惹她生气了么? 他被迷妹千宠万爱的捧惯了,很少有这种一言不合就被弃之不顾的经历,寻思片刻也没甚头绪,干脆也不想了,飞回佛阁去搞建筑。 及至中午,他终于仰仗聪明才智,将一根椽条安上了阁顶,心中颇为得意,正巧肚饿了,便准备收拾工具,回寺里去吃饭。但甫一跳下檐顶,就瞧见打九曲栈道上,远远来了一抹人影。那人黄衫翠裙,仿佛是纪晓芙。 方天至瞧见她,脚下不由停住了。等了片刻,那人攀到栈道尽头,正是纪晓芙。她提着食盒,衣带当风而立,向方天至莞尔一笑。 方天至只好又过绳索去,与她相见。他刚落到栈道边上,就闻到一阵香气扑鼻,却是纪晓芙掀开食盒盖子,露出里头的三道素菜,一海碗米饭来。她道:“和尚既然任劳任怨的做粗活,那小女子就动动腿脚,管和尚几顿饱饭罢。” 方天至张张口,想说寺里管饭,可见她往来嘉州府如此远,专为送饭给他,这句话便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要说他自上了少林,一十八年来粗茶淡饭,也是许久不曾吃过好味,此时肚里造反,实在难捱,便最终道:“那就有劳纪女侠了!” 17、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如此几日,方天至便在山崖与佛阁间往返,而纪晓芙则专给他送饭来,时而静立在栈道上,看他搞建筑。方天至最初很不适应,但渐渐也就习惯了,两人相安无事。 这一日傍晚,方天至负着树干往佛阁赶时,恰巧碰上凌云寺的方丈主持,便被请到禅房叙话,就大佛佛阁修缮的事情谈了半晌,又论了几句佛理。如此耽搁许久,方丈本要留饭,但方天至怕纪晓芙苦等,便据实以告,推辞离开。此时天色已暗,他赶到佛阁时,栈道上已没了人影,方天至等了片刻,也不见她来,心想或许她等太久,已走了,便没计较,又厚着脸皮去凌云寺里混了顿饭吃。 然而第二日晌午时,方天至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纪晓芙仍是没来。他颇有些疑虑,心想也许她遇到同门耽搁了,本打算再自往寺里去吃饭,但事到临头,脚下又停住。 他隐隐又浮出一个念头,又也许,她碰到杨逍了。 在檐头站住片刻,方天至反复思量,终究调转方向,飞身下到栈道去,欲往嘉州府去看看。他这几日与纪晓芙闲聊,已得知她住处。入了城中,往她歇脚的客栈一问,那伙计却说她昨日下午出门不久就又回来,拎着包袱退了房。 方天至觉得不对,问:“她身边可跟着甚么人?” 伙计答:“并未有人跟着进来。”这时又有客来,那伙计舍了他去迎人,方天至欲上楼去看,柜台边的掌柜立时于百忙之中抬过头来,朝他道:“客人要上楼去?要住店么?” 方天至从袖里摸出几个铜钱与他,客气答:“我上楼去瞧一眼,待会儿便下来。”他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楼梯口,几步上去二层,找到纪晓芙入住的房间,听里头没有人响,便推门一看。 这屋子已被重新收拾了,里头什么痕迹也无。方天至瞧了一圈,眼光飘过半敞的窗扉,仿佛见一角紫影飘过,便立刻扑到窗边,垂头朝外一望,只见客栈外头木墙缝隙里,被人牢牢夹了一缕淡紫的纱绢,方天至捞起在手,想到金环镖局那日纪晓芙装束,猜这是她自衣裳上撕下来的。她悄悄走了,又在这么不显眼的地方留下标记,恐怕是出了事。 方天至思及于此,不再耽搁,直接从窗边跳下楼去,往城门方向飞赶而去。他往来城中,把四个城门周遭了仔细看了个遍,终于在南门附近的隐蔽墙影里,瞧见了峨眉派的标记。 那标记不是用剑刻的,而是用胭脂画上去的,除了峨眉派的标记,还小小写了个“马”字。方天至将胭脂蹭了一点在手边,稍微闻了闻,识出是纪晓芙身上的气味,可见她剑都没有了,或只有偷偷用胭脂作记号,才能不被人察觉。 方天至心中一沉,若是杨逍将她劫走,两人骑马赶路,这一天半功夫,也不知赶到哪里去了,他轻功再好,也经不住和马匹比长途脚力,便一边赶回城中买马,一边猜测杨逍想法。 首要一条,杨逍早些时候,是在川西与纪晓芙相遇的,后来又不许她东下,如今又从嘉州城南门离开,那么两人或许往西南方向去了。 再者,青衣江畔乍一相见,方天至便瞧出杨逍是个性情极为高傲的人。他自恃武功超群,也不惧纪晓芙往峨嵋逃跑,缀在她身后一个月有余,起初或是以为凭他才情品貌,当要纪晓芙心甘情愿与他离开才是,后续没了耐心,复又起了捉人的想法。 纪晓芙前几日,每天往乐山与他送饭,杨逍若是早已发现她的踪迹,见此情景,就算不当场现身与他相见,也必不能忍这好几日,无来由的昨日骤然发难。那么他也许在峨嵋山下等了几日,不见纪晓芙,便猜她顺流而下,是以自峨嵋改道,一路往嘉州来寻人,昨日正巧遇见了纪晓芙,便威胁她与自己走。 若是这样,方天至想,杨逍也许不知道自己也在附近。他自恃川中无人能敌,又携着心仪的美人,想来不会急于奔命,抄小路,宿荒岭。纵然他有意如此,纪晓芙既已留下记号,盼人来救,也会想方设法说服杨逍,二人如无意外,应当会沿官道走城池,舒舒服服的赶路。 如他所料都不出错,追人一事虽然前路渺茫,但或许也有一二机会。 方天至思及于此,买了马后,先问马商此去西南最近的城镇是哪个,又在【圣僧系统】里挑出【技能13146.追踪】,花了800点积分升到了s级,这才纵马西驰,一路顺官道追去。此去西南,最近的城池恰巧只有一个,名叫马峨县。方天至快马加鞭,一路追山赶水,于官道上奔驰,约莫行出百八十里路,也只赶超了许多往来客商,并几个行脚的武林人士。 此时天色昏沉,打远山外渐渐压来几层翻滚黑云,时不时将太阳遮住又复散开,眼见就有一场倾盆大雨要来。【追踪技能】加持之下,方天至策马飞奔,却眼观六路,忽而在前方草丛边儿上瞧见一点灿色,他两足猛踏马镫,整个人凌空而起,又于马背上轻轻一点,朝侧前方直飞而出,掠过那草丛之际探臂一拾,又复加急纵掠几步,重新飞回兀自奔驰的马匹上坐定。 此时再看手上,却是一枚两头尖尖系紫绳的峨嵋钉。 方天至将这枚峨嵋钉揣在袖中,又复拍马快行。及至黄昏之时,他已在路上捡了三枚峨嵋钉,而闷雷声中,暴雨也终究漫天覆落下来。日光隐没不见,豆大的雨珠在红土大道上砸落,马匹践踏下,泥浆四下飞溅。白茫茫一片雨帘中,方天至又赶过几十里路,终于远远瞧见了马峨县的城郭。 城门虽在眼前,但他心下一片凝重,只因这大雨下的太过不巧,恐怕将许多痕迹掩去了,追人更是困难。他在城中顾不得其他,先往门脸体面的酒楼客栈里去问话,终于在一家客栈里得知,昨夜曾有如他描述的一男一女在此留宿过。他得到消息,心知纪晓芙果然是被杨逍扣住了,当即再不停留,往四下城门左近去查探,终究在s级技能的帮助下,于西城门附近的隐蔽墙面上找到了纪晓芙留下的标记。但大雨摧残下,那胭脂痕迹已残缺不全,全然看不清晰了。 方天至随手买了顶斗笠扣在头上,与行街的商人相问,得知马峨县再往西南,有两座县城。一座偏南的名叫甘洛县,另一座偏西的叫做石棉县。这两座县城之间虽相隔不远,但距马峨县却都有六七百里路,纵使连夜赶去,也要天亮才能到达。 纪晓芙留下的模糊标记已没甚用处,方天至不知二人究竟往哪边去了。他思前想后,最终因在西城门瞧见的标记,便往偏西的石棉县而去。一夜披星戴月,及至石棉县城外,暴雨才停,天又复放晴。此时城门初开,行人寥落,城中店铺多上板打烊,尚未营业。方天至一一将还算上档次的客栈大门拍开,拽住伙计相问,却没一家对纪晓芙二人有印象。他又将四下城门左近再查探一番,同样没瞧见一星一点的痕迹,这才心道不好,恐怕来错了地方。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方天至便又上马,准备向东南奔去。此时马匹急奔了差不多一天一夜,将近八/九百里路,已然累得狠了,不论方天至如何催它,也跑不太动。无奈之下,他又将马与数两银子留下,好说好量的与人换了马,也来不及吃喝,径自疾驰而去。及至甘洛县,又是两个时辰之后,但总算他找对了路,于南城门附近找到了纪晓芙的胭脂标记,上面除了峨嵋派联络符号外,还有一个“越”字。 那标记还是清晰鲜艳的。暴雨清晨才停,可见昨夜纪晓芙还在这里歇脚。那么他们离开甘洛县也不过两三个时辰之久,仿佛还能追的上。 方天至这样想着,朝人打听一番,复上马往西南方向的越西县去。 此时正值晌午时分,但天色一片灰蒙,山野阴翠,浓云罩顶。方天至于官道上赶路,沿途又收到一枚峨嵋钉,可心中却颇为担忧,恐怕今日与前日相似,未及黄昏又下起雨来。 昨夜若无瓢泼大雨,他视野清明之下,路上情景便都能看顾得到,一二百里路未拾得峨嵋钉,必会掉头回转,往甘洛县去,清晨时候恰好能截住杨逍,早不必多赶这好几百里路了。 不知是不是老天眷顾,黑云压野,却久阴不雨,好叫方天至一路又拾到好几枚峨嵋钉。几个时辰后,他仍纵马路上,杨逍与纪晓芙却已到了越西县城外。 这两天一晚来,纪晓芙心中忧惧片刻不停。时而惶恐于杨逍这魔头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时而又担忧自己百般小心,留下痕迹,却无人来救。昨夜下了那样的大雨,她于客栈中听着雨声,只觉希望都被这淹天大水冲走了。可却仍不死心,沿路趁杨逍分神,偷偷于身后掷下暗器,指望被人瞧见。 此时又见城郭,她便稍微松了口气,只盼夜间留宿时,能有人追赶上来。这追上来的人,她自己心里也清楚,会是同门师姐妹的可能性极小,全都指望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可这指望又是何等渺茫,此距嘉州,已是千里之外了! 纪晓芙默不作声,忽而扬鞭拍马,往越西县城小跑而去。不料此时,杨逍却在她身边道:“且慢。” 纪晓芙勒住缰绳,侧眸望了他一眼。 杨逍一身白衣如雪,背脊挺拔的端坐马上。他持住缰绳,勒马慢行,向纪晓芙微微一笑:“寒舍已近,咱们不必进城。再过些许时候,杨某即可于庄中款待姑娘。” 纪晓芙心中一惊,但勉力稳住神色,一如既往般冷淡淡的轻声说:“我太饿太累了,偏偏想进城休息一会儿,你不许么?” 杨逍侧首垂眸打量她一会儿,又是一笑。这一路上,纪晓芙多有许多借口,要么身体不适,要么腹中饥饿,只为在城中多留片刻。他虽未能察觉纪晓芙悄然留下的记号,但也知她如此做派,多半是怀着遇见同门,寻求搭救的心思。杨逍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放任她如此,并不觉得能叫她从手上跑了。他这一笑,一是为了无奈,二是带着纵容,三却是排遣郁气。 他少年成名,纵横江湖数十载,风流韵事无数,实不料如今栽在峨眉派一个女弟子身上,偏生还是单相思。如此死缠烂打之事,本为他所不屑,如今却让他自己亲自做下了,他心中焉能不惆怅郁怒?求而不得,自来千古一苦,任你如何英雄豪杰,也难消受! 他自来城府深沉,心中如何作想,脸上是半点看不出来的。一笑过后,便道:“岂敢不许?你想做什么,杨某都奉陪到底。” 纪晓芙闻言不去理他,自往城中去了。 两人一齐到了县城里最气派的酒楼坐定,点好了酒菜。纪晓芙脸容苍白,神情一派楚楚憔悴,似也无甚胃口,搛着两口素菜,有一搭没一搭的吃。杨逍此时心情又何尝好了,虽无美酒,但亦执壶窗边,遥望风景解愁。 过了片刻,纪晓芙开口问:“你在这附近有庄子?” 杨逍应了一声。他知她意思,心里难受,不等她开口问,便自道:“小相岭上,抱云山庄。姓杨的在此间的一处别业。” 纪晓芙见他只缓缓自斟自酌,不盯着自己看,便一手放在桌下,悄悄在手帕上写下那八个字,又将帕子卷握一团在手中。又过一会儿,她叫来店伙计,问了出恭处,才轻声道:“我稍去一会儿。” 杨逍又应了她一声。 纪晓芙缓缓离座,下到二楼,路过柜台边儿上,将那帕子和一锭银子放在了掌柜的面前,客气道:“劳驾,请掌柜的帮峨眉派留个心。” 那掌柜的打量她两眼,又打量了银子两眼,听闻峨眉派大名,便先小心问道:“女侠请讲?” 纪晓芙微微一笑:“这几日若有个和尚……或者峨眉派的人来打听我,你便将这条绢帕交给他。银子不多,您自个儿留下便是了。” 这不算甚么大事,掌柜的放下心,笑着将银子和帕子都收到柜台下头去:“女侠放心,我记得了。” 饭罢,杨逍唤来伙计结了账,二人自西门出城,复策马行路,不过十数里后就是小相岭。那小相岭虽名叫岭,实乃一道巍峨山脉。人在山麓,只见碧峰绵延,奇秀不尽,山势拔上云雾之外,雪顶隐约可见。两人至此弃马不用,步行攀上,山路愈行愈陡,及至拂云拨林而出,正在平崖之上,可见一座依山而伫的院落。那院子白墙碧瓦,隐于山雾之中,纵使远望,亦可在黄昏微光中见其精致之处。 两人再走近些,院落中的仆役似已看到人影,不多时便分作两队鱼贯而出,每人皆提着碧纱灯笼,将院门外照的一片清幽辉煌。又有管家模样的中年文人走上前来,向杨逍作揖道:“见过主人。” 杨逍则侧首向纪晓芙微微一笑,醉意轻含道:“纪姑娘,请。” 18、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而此时,在抱云山庄之外,方天至不眠不休,终究策马千里,赶到了越西县城。天色愈发阴沉,满城上空皆是黑云,隐隐已传来雷鸣之声。方天至照旧直奔城中繁华处,先进了一间嘉光酒楼,找到掌柜的问话。那掌柜一听他描述,又见他是个和尚,便从柜台里摸出一方手帕递来:“早些时候,是有你说的那么一对男女来此用饭,那位女侠在此留有一帕,要我转交给来寻她的和尚。” 方天至接过手帕打开一看,只见胭脂写作八字,“小相岭上,抱云山庄”。他微微皱了皱眉,抬头道:“多谢转交。还要请教店家,这附近有叫抱云山庄的地方没有?说是在小相岭上。” 掌柜的沉吟片刻,摇摇头:“没听说过有这山庄。不过小相岭离此不远,出西城门往西南去,捡直走过十几里路,便到了小相岭了。” 方天至再不犹豫,谢过他后,直奔西南而去,果然不多时便见到一座山岭横亘眼前。及至山麓,他弃马飞身而下,运起轻功,择山路而上。昨夜方下过大雨,山上泥新土润,又兼少有人行走,足印痕迹比官道上好见许多,追踪技能用处更大。方天至一路寻一路走,不多时又在路旁草上捡到一枚峨嵋钉。 而此时忽来一声闷雷,闪电应时而落,伴随惨白天光,星星点点的雨水落下,又越落越急,渐成瓢泼之势。方天至定心静神,于山路上急赶,亦如一道白光般在树影中掠过。黄昏已尽,漫天雨云无月,天不知何时黑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寂静林中只剩一片雨打树叶之声。方天至摸黑奔走,忽而于树林外见到一片隐隐绰绰的灯火,仿佛有遥远人家。他循亮光出林而去,见是一座辉煌院落,不由怀疑已到了抱云山庄。 到了这时候,方天至已有两天两宿没有休息,也没有吃喝了。千里奔驰而来,他心神一直紧绷,已然十分疲惫,但越到紧要关头,反而越发敏锐冷静起来。他此行出来,是为了将纪晓芙救走,不是为了同杨逍打斗的,此时不知纪晓芙人在何处,便不可张扬,引人注意,须得悄悄潜进庄里去,摸清其中布局,方便待会儿跑路。 这么想着,他便悄不作声,沿树林边缘飞奔,贴着山根靠近过去。待到那山庄跟前,又于墙下静听片刻,才轻轻跃上檐头,落地无声的飞落到院子里。他轻功绝顶,伴着雨声更如一道幽灵般,一丝声响也无。一路避人而走,终究教他寻到一个落单的仆从。方天至二话不说,见四下无人,两三步扑到那仆人身后,在他背后几处穴道上闪电般点落几下,一手轻松将他掳起,靠到隐蔽墙角处。他不叫那仆人看到自己模样,先使出一指,无声戳在他肋下。 方天至少林练功十几年,一身功夫有一半在掌上,一半在指上。这一指念在这仆从武功粗浅的份上,只使出两三分力,却不是为了戳死他,而是为了刑讯逼供。果不其然,那仆从挨上他这一指,登时疼的冷汗直流,又被方天至点了哑穴,叫也叫不出,竟晕过去了。方天至又是一指,活生生又将他戳醒过来,那仆从浑身僵直不能动,可疼痛太过,竟不自觉的瑟瑟发抖。 方天至这才开口轻声问话:“杨逍带那姑娘过来,人现在哪里?不必喊叫,你喊声未出,我已将你一指戳死了。”话音一落,便将那仆从哑穴解开,一根手指却仍贴在他身上。 那仆从颤声呼吸了片刻,也没甚骨气,哀声道:“那姑娘人安置在取风留雾堂。” 方天至又问清怎么走,反复无误后,一指将这仆从戳晕,放倒在墙角边不理。他担心受诈,又静等了一个落单仆从,照旧拿下逼问,听二人所言一致,这才往其指明方向去。这一路停停走走,方天至已察觉出,抱云山庄里的下人仿佛各个带武,但武功却也稀松,不足为虑。约莫盏茶时候,他终于摸到了取风留雾堂外。 此时暴雨正急,屋子里烛火摇曳,只听得到外头电闪雷鸣并雨声。纪晓芙坐在圆桌一旁,避过头去,瞧着高几上的一瓶梅花出神。而杨逍坐在她对面,正看着她出神。杨逍的眼神太过直白热烈,纵使纪晓芙有心不理,也被他看得实在难受,有些坐不住了,不由道:“我要休息了。” 这话里自然是送客之意。杨逍闻言回过神,道:“你休息罢。”说着却没有走的意思。 纪晓芙等了片刻,见他仍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不由又羞又恼,语塞片刻才道:“你在这里,我怎么休息?” 她雪白一张脸容冷着时已极为貌美,此时腮容泛红,宛如赤霞照雪,桃花映月,那一瞬间的情态再动人也不过。杨逍望着不由一呆,莫名一阵欢喜。纪晓芙固然貌美,但他这许多年来,见过的美人多矣,相较起来,她也不算最美的一个了。他如此心欢,却是因为纪晓芙不是冷淡淡的没甚反应,而是生出喜恼情绪来,这一嗔在他看来便格外活色生香。他一欣喜,随即便了然觉察,心道姓杨的却是真心为她颠倒了,她稍一个表情使来,我都这样高兴。想着想着,心中极为苦恼烦闷,不由笑道:“我在这里,你怎么不能休息了?” 纪晓芙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不由气道:“你这无耻之徒!” 杨逍闻言哈哈大笑,笑完又觉爱怜,不由伸出手来,想轻轻摸下她的侧脸。纪晓芙如何能忍,登时从桌边站起,想也不想一掌朝他打来。她手上这点功夫在杨逍眼里如何够看,他连化解都未去化解,欲摸她脸颊的手势一变,轻轻在她胸肩上一点,立时制住了她的穴道。纪晓芙这一掌还没拍出,人已站住不能动了。 杨逍点完她穴道,轻轻叹息了一声,又复望着她,伸出手来很是爱惜的轻抚了她脸颊一下。 纪晓芙浑身发冷,生怕他忽然生出歹意,冷冷说:“杨逍,你若敢辱我,峨眉派上下纵使上天入地,也必要取你性命!” 杨逍极轻蔑的冷笑一声,道:“峨眉派算甚么,早二十年前我杨逍也不放在眼中。”他见纪晓芙神色,不由又放软声音道,“我知你尊敬师门,我不说它坏话就是了。唉,我对你哪里还不好么,我怎么舍得侮辱你,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他说完,人望着纪晓芙模样,不由又极为动情,忍不住一手抚在她肩上,道:“晓芙,你就喜欢我一下不好么?你要是愿意,就算去峨眉派上求亲,我也认啦。” 纪晓芙道:“我不会嫁你的,你别再胡言乱语了,将我放下山去罢。” 杨逍脸色一冷,神情变幻不定,半晌道:“我杨某人想得到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你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这可由不得你。” 纪晓芙不由心中害怕,但口中却不愿落了下风,生硬道:“你那是妄想!” 杨逍道:“是么。”说着一手朝她腰上一抚,仿佛要将她抱起来,纪晓芙不由花容失色,大叫道,“你干甚么,快放开我!” 杨逍正要说话,却听屋外忽然乍起一声惊雷。伴着雷声电闪,取风留雾堂的大门忽而自外裂开,自惊风暴雨中,一道白影于漆黑夜色中踏进门来,来人一言不发,未及近前,先于一二丈外摘下头上斗笠,刹那间朝杨逍甩来。那斗笠快如一道青练般,杨逍因怕伤着身后的纪晓芙,不敢避开,右手忽而将衣袖挥开,他宽袍广袖,舞开之后宛如一面大口袋般,将那斗笠罩在其中,斗笠边缘虽利,却浑不着力一般未能将杨逍衣袖割开,便被他反手收入袖中,抛了开去。他甫抛了斗笠,迎面便是森森一掌当头袭来,掌未及人,风已烈烈,杨逍猝不及防,不敢硬接,便朝后退却两步,先让一城再运功接它。 两掌相击一瞬,又复分开。杨逍受了这一下,只觉掌力刚猛无匹,雄浑逼人,受激之下竟有些气血翻涌,他识得这是少林派的金刚掌,又复看清来人相貌,不由怒极反笑,道:“又是你这和尚!” 这刹那功夫间,方天至逼退杨逍两步,已趁机在纪晓芙腰间一带,将她接到身边来。他试着给纪晓芙解了下穴道,却不料杨逍武功古怪,一时半刻还解不开它,当即也不纠缠。他如今力大无匹,手上带着纪晓芙这百八十斤的重量如若无物,运气轻功,整个人如飞一般携着她没入雨夜之中。 杨逍岂能教他跑了,他轻功亦是不凡,一时半刻虽追不上,但也紧紧缀在方天至身后。此时院中仆从俱被惊动,纷纷点着灯火赶来阻挠。 方天至循着记忆,在这繁园中飞檐越顶,顷刻间就被大雨浇了个透。雨帘劈头盖脸砸下,打在睫毛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方天至勉力瞧清道路奔走,忽而听臂弯里的纪晓芙颤声问:“真的是你呀?”她话声甚轻,雨中几乎听不清晰,但仿佛哭了一般。 方天至顾不上安慰她,只言简意赅道:“是我。” 又跳下一座屋檐之时,四周忽而涌来七八个抄近路包围过来的仆从,方天至不愿与他们缠斗,横袖一挥,立时甩出一蓬峨嵋钉,那些仆从手脚中了暗器,纷纷扔下灯火棍棒,在原地惨叫起来。 方天至趁机又飞上屋檐,百忙之中还道了一句“阿弥陀佛”,脚下却是不停,飞也似的越出了院墙,跑到了抱云山庄外头。但他终究被那些仆从阻了一阻,这会儿功夫里,杨逍已经悄然追到了他身后,一掌劈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原著没说纪晓芙具体啥时候订婚的,所以软软设定现在还没订婚,她再回师门就到了要订婚的时候了。 现在还没定哦,没定哦,重要的话说出三遍! -------------------------------------------- 成昆在光明顶上暗算杨逍等人时,说及阳顶天往事,杨逍说,蒙教主恩赐,传下乾坤大挪移的粗浅功夫,练了共有十来年,练到第二层。而乾坤大挪移这门功夫,第一层就要练七年,天分好的可能稍减。那时候张无忌二十一岁,现在张无忌八岁,正是十三年前,所以我算杨逍天赋绝伦,已练成了第一层乾坤大挪移。 其实在张无忌十四岁那一年,送杨不悔去昆仑,被何太冲夫妇追杀时,杨逍救了他们,听闻纪晓芙死讯昏了过去,后来被张无忌打醒,醒来时躺在地上,何太冲夫妇的剑已经要斩落到他身上,原著说,何太冲的剑落到他手臂上,不知为何仿佛不着力,竟滑了开去,只将他斩伤了。 而到了光明顶之役时,杨逍已经能搬运内力,让韦一笑的力道打五散人,五散人的力道打韦一笑。这两种境界显然是有高低之分的,所以我认为,他在张无忌十四岁左右时,应该只练到第一层,可能第二层入门。所以在张无忌八岁的现在,也设定为他练到了第一层,故而能用衣袖将斗笠的力道牵引开,但却还没那么bug。 所以说张无忌这个挂逼,练得九阳真经+大挪移太bug了,练成后看一遍别人的武功,就掌握了奥义,简直是斗转星移+移花接木+天山折梅手+小无相功的合体威力加强版,钻石vip会员专享,别人跟他还打个蛇皮。 19、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方天至察觉背后劲风袭来,心下只道可惜。若方才在抱云山庄动作能更快些,面前平崖一片,接入山林,岂不是天高任鸟飞,杨逍绝不可能追得上他了。然则他如今武功只到这里,快无可快,却是无奈。一旦被杨逍缠上,想不打伤他再走,自然绝无可能。 那么自己能否胜得过杨逍呢? 方天至足下于草地上猛地一踏,泥陷草碎之际,身形硬生生又朝前窜出半步,让开那掌上一尺之远,随即他头也不回,右臂回荡而出,自身侧向后硬接他这一掌。 杨逍见他仓促之间回击,不由心中冷笑,早先青衣江畔,他与这和尚对掌只出了六七分力,是为笛声而手下留情,如今新仇旧恨加在一处,恨不得一掌将这和尚毙在手下才好,如何还会留手?他这一掌运足十成功力,携着愤郁交加之气而来,几乎震飞雨珠,心道便是阳教主在世,也不会强去接它,这贼秃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也合该死在这里。心下这么想,那掌也堪堪与和尚伸出来的右手相接,这时忽而天降电光,照亮四野,杨逍隐约瞧见那和尚白衣袖中探出的并非一掌,他四指成拳,单单伸出一根手指,平平无奇的戳来。 与掌相比,手指何等脆弱!一掌用力拍到石壁上,顶多有些疼痛,而一指狠狠戳在上头,非骨错筋折不可。杨逍虽欲打死了这和尚,却也知他武功不凡,定然知晓自己这一掌的厉害,可他不来对掌,仓促间竟以手指来应对,若不是脑子疯了,便是胸有成竹而来。杨逍只在这一刹那间想到如此,手掌已与和尚那根手指对上,甫一相接便觉掌心一点炽辣仿若透骨而出,如触刀尖针锋,他心下一惊,当机立断将掌势强行收回,不顾看伤,五指并刀横削而出,欲斩他手指。 方天至心机了杨逍一波后,也未指望一指能将他手掌戳个对穿,因此也不可惜。腾出这丁点时间,他趁机放不能动弹的纪晓芙在草地上站好,左手终于空出来,回身朝杨逍斩来的右手腕上抓去。这一抓若能落实,三指拈花一捏,便可捏碎他手骨。 他抓势方到,杨逍掌刀便即一让,又陡然间变做并指,飘然奇穿而过,流星赶月般点去他手臂少海穴。 若在平时,他这一招猝变何等精妙飘逸,方天至必然要出口相赞。但此时方天至为了救人,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淋了几个时辰的大雨,直奔出千里之外来,真是心力交瘁,火顶脑门,只想问候杨逍祖宗八代,惺惺相惜之意散了个干净。他陡出奇招,也只激起方天至的胜负欲来,两人不约而同的边打边让,将纪晓芙让开很远,免得误伤到她,眨眼间过了三四十招。 方天至应付下来,渐渐摸出杨逍的门道,看他武功多走潇洒轻灵一路,称得上招数奇绝,变化万千。但这正是方教主的老路子了,他当年的武功已在这条路上走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上,最不怕的便是这样的对手,心下已想好怎样对付他。 待两人离开纪晓芙六七丈远时,杨逍正化解了他侧出一指,拂袖朝他胸腋间弹来,这一下若去化解它,杨逍刹那间又可生出七八种变化来。方天至见这一弹,左脚后错半步,侧成马步,忽而半身后仰,深深扎下一个铁板桥来,两手却腾空回环,带起满袖风雨,于胸前稳稳合十。杨逍一弹落空,掌刀想也不想向下砍落,而方天至望那凌空而落的一刀,右手于胸前直伸而出,借满天雷鸣,自下而上的劈出了金刚掌的第一式“礼敬如来”。 这一掌如奔雷急电般劈出,仿佛已无视杨逍掌刀之凌厉,带着横扫千军,势如破竹的万钧之力而来,杨逍再要变刀势为掌势,去接它已是不能,便转步侧身,绕到方天至身侧再打,但这一掌稍一让过,方天至脚下已跨过半弧,扭腰而起,右腿当地横扫杨逍下盘,雨水草叶登时四溅。杨逍应时纵身而起,凌空三尺,一掌击往方天至头脸,方天至看也不看,扫腿一收,落地弓步便是半转,抬手又是刚猛无匹的一掌“攀星拿月”,与杨逍对接。两人一在地,一在空,十当十的拼了一招。 杨逍这一掌已使了全力,本以为能在内力上占得优势,却不料两掌一接,那和尚内劲雄浑醇厚,犹如滔滔大江,与他掌力相撞,竟拼了个不相上下,当即便震惊莫名。而方天至此时拳掌之势已成连绵气象,一掌打完,弓步又转,猛然间回身纵腰直出一式罗汉拳,正击往杨逍腰腹。杨逍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千钧一发间左脚竟在右脚上搭了一步,借势一翻,躲他一拳又使足尖侧踢他太阳穴。方天至倒转半步,侧出一记“白狮撞日”,拳势裂断雨帘,直撞向杨逍足底。杨逍躲之不及,被他一拳锤中,竟借势倒飞出一二丈远,复才翻身飘然落地,只觉右腿麻痹般疼痛,内力走过经脉一圈,复才好受些,不由心底暗骂,这和尚难道生吃金铁长大的,仿佛力大无穷一般! 两人隔着这一二丈,在暴雨中相对而立。方天至并未趁势追打,而是缓缓在原地站直,双手于胸前合十。电光一闪,他身后整整齐齐列着四五个深深的足印,却是方才那几拳几掌中,他扎桩留下的,这片刻时光,已被雨水注满,成了几汪明亮的水洼。 杨逍此时也看出来了,这和尚不仅能在招式变化间与他对敌,更兼内力深厚,实与自己伯仲之间。但这秃驴贼的很,或许他天生神力,竟想着一力降十会,使出罗汉拳和金刚掌来与他相斗,还叫他真占了便宜。杨逍出道江湖数十年,这辈子还从未被少林派这入门的拳法打中在身上过,今天真是头一遭。 他知这和尚难缠,心下各种念头飞闪,不停考虑如何应对,一边想一边张口道:“和尚叫什么名字?” 方天至此时甚是烦他,不乐意告诉他,便道:“贫僧贱名不足挂齿。杨施主,缘分天定,何必强求,不如让纪施主自去了罢!” 杨逍听他如此冒犯自己私事,醉意上头,不由哈哈大笑,笑声未止,人忽而如一道幽灵般飘来,一二丈距离转瞬即逝,伸手如电,直取方天至双目。方天至见他愈出凶狠招数,知道今日不得善了,便重新拉开拳架,使金刚掌与罗汉拳与他对打。几百招打将起来,两人各自中了些拳脚,又兼内力激发,周身澎湃流转,热气发散而出,在茫茫大雨中也不觉得如何难捱。 可纪晓芙与他俩不同。她武功远未到家,又是个女孩儿,如今穴道叫杨逍点中,在这凄风寒雨中淋了半晌,浑身湿透,手脚僵冷。她侧对着二人,瞧不见打斗情形,但也知这许久未见胜负,想来正是一番苦战,心中虽然焦急,却半点法子没有,欲冲破穴道,又无奈杨逍手法诡奇,内劲厉害,怎么冲也冲不开。正自屏息凝神,搬运内力,耳边忽而传来一声冷测测的笑声,她大吃一惊,还未及张口呼叫,就被兜头罩进一件大披风中,整个人被轻松掠起到空中,那人张口道:“杨左使怎同个和尚打斗起来,独留个小娇娘在雨中苦站?杨左使既然不要,不如留给姓韦的吸吸血罢!”说话间已朝崖边密林处飞去。 这人正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青翼蝠王韦一笑。 自明教教主阳顶天失踪之后,明教上下群龙无首,各个法王与教中五散人,都觉得自己有本事来做教主,不服别个,搞得光明顶上一片乌烟瘴气。杨逍身为光明左使,在教中地位超然,犹胜四大法王一筹,是争夺教主之位的有力人选,自然受人侧目。紫衫龙王、金毛狮王早已飘然不知所踪,白眉鹰王一怒之下跑到江南自己个儿办了个天鹰教来过教主瘾,光明顶上便只剩杨逍与韦一笑武功最高,时日久长,两人间隙更深,势同水火,是以杨逍才避下光明顶,跑到坐忘峰去隐居。今日也是巧了,不知怎么韦一笑就寻上了门,又掠走了纪晓芙。 杨逍与方天至二人早在他发笑时就已惊觉,不约而同往纪晓芙那飞赶。但韦一笑号称蝠王,名副其实,轻功极好,竟比他们都略快一筹,这隔着的五六丈竟无论如何追赶不及。杨逍脸色铁青,冷冷叫道:“蝠王莫要欺人太甚,你若是将怀里那女孩杀伤了,杨逍必取你性命!” 韦一笑哈哈大笑,道:“原来是杨左使的相好吗?这下可难办啦。” 他话音未落,方天至道:“阿弥陀佛,施主错了,莫要诋毁纪施主的声誉。” 韦一笑又好奇道:“那不是杨左使的相好,难不成是你这和尚的相好?” 杨逍闻言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正要断然叱骂他,却见方天至忽而右手向前猛地一甩,一道黄影当即从他腕上甩脱,电光朝露般击向韦一笑身后。 韦一笑发觉异样,身上裹着的那件黑斗篷向后一甩。那黄影遇到斗篷,去势不尽,竟生生将布料裂开一道口子,韦一笑不得不回手击出一掌,一掌打中之下,黄影忽而裂作二三十点,在雨帘中漫天崩散开来,而纪晓芙的半身紫衫,也恰从拂开的披风后露了出来。 这一滞留的瞬息间,方天至已又向前窜出二三丈,稍稍领先了杨逍。而杨逍则双目闪动,急奔之间忽而抬起手,在空中抓了三下,指尖连弹,将散落在空中的黄色珠子激射而出,一颗直奔纪晓芙,剩下数颗分别打向韦一笑周身数个大穴。 二三丈远的距离,那珠子去势极快,眨眼即到。韦一笑人在空中,竟有余力应对。他一脚踢开一颗珠子撞向另一颗,又使手接得一颗,解了危局,但却无论如何顾不上那打向纪晓芙的珠子了。那道黄影直直弹到纪晓芙肩背之间,登时将她穴道解了开。她反应也是快,不顾四肢僵冷不灵,伸出一指去点韦一笑穴道。 恰其时,韦一笑右手刚刚接住那颗黄珠,左手又正抱着她,竟无暇去躲她这一指,不由当机立断,手上猛地使力,将她往右边抛了出去。这档口,他正飞掠到密林边上,旁边不远处便是断崖,他被方杨二人联手阴了一下,自觉狼狈,不由怒上心头,心道甭管这女孩儿是你俩谁的相好,今日也要变作死相好了。 而纪晓芙被他朝右边那么一扔,正欲运气轻功稳住身形,却不料被他自身后拍了一掌。这一掌仓促而来,未使上多少力,但亦叫她觉得一阵冰寒透骨袭来,仿佛霎时将四肢百骸都冻住了,一口真气未上来,人便落到崖边,几步踉跄,就要踩空。她心下一片冰凉,未料到自己今日竟要死在这里,然而身中了寒冰绵掌,一时连话都说不出,只听到杨逍痛喊了一声“晓芙!”,人已在一道惨白电光中,仰面跌落下悬崖去。 作者有话要说:小芳把他师父送他的菩提手串甩出去了。←_← 一整章武打戏,教主帅吗! 20、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天湖倾洒,暴雨如注。 那一道惨白电光劈落,将天地都劈得亮了,震耳欲聋的雷鸣中,方天至忽觉万籁俱静,眼中只看到那抹紫衣人影,恍惚之间,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她眉间的朱砂。 刹那间,那抹紫影带着那点朱砂跌落下悬崖,消失在他眼中。 方天至也不知自己听没听见杨逍那一声“晓芙”,两三丈之间,他亦如一道惨白电光般飞踏而至,足尖方点在崖头,身后便有一道凄厉掌劲袭来,他任那一掌打到背上,朝悬崖里猛然跳落,整个人如张翅猛禽般飞落风雨,疾堕而下。 崖上的杨逍呆呆愣在原地,半晌才道:“教你给晓芙偿命。”他忽而目光一转,望向林中,口中喃喃,“韦一笑,韦一笑……”说罢便发步追了上去。 而崖下,纪晓芙刹那间便已坠下五六丈,疾风骤雨如刀剑般刮过,她浑身冰寒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正自绝望,却见闪电的余光中,自崖头跳下一个人来。 那人如一只疾飞如电的白鸟,在如瀑暴雨中俯冲而来,显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他脸色苍白如纸,漆眉如刀,黑眸如电,于暗淡天光下纵身飞落,竟在眨眼间赶上了她下堕的速度,朝她伸臂探来。 纪晓芙脑海中一片空白,却不知从哪里生出力气,勉强抬起手来。而方天至一把便将她手握紧了,并借力朝上猛地一拽,将她拉入怀中。纪晓芙被他环抱在胸膛前,下巴正靠在他肩上,万点雨珠打落在她脸颊上,让她不由闭了闭眼,两行泪珠滚落在雨水中。她张张口,终于发出声音,极轻的道:“我们就要死啦。”可话语里仿佛极悲苦,却又仿佛一点都不悲苦了。 这极轻极轻的声音,方天至仍然听到了。他用一种极为温柔,纪晓芙从未听过的声音道:“我不会叫你死的。” 接住人的这一刻,他的心仿佛也亦稍微落回到胸腔里了,头脑便重新冷静下来。此时两人下坠之势不减,方天至一手抱紧人,一手忽而在断崖的崖壁上一抓,五根玉白修长的手指竟插豆腐一般深深陷进石块中。此时他二人下堕之力太猛,方天至不敢拿大,堕势稍滞,脚下立时在岩壁微凹处轻轻一点,借力拔出五指,未等再落数米,又将五指插/进岩壁,扣入石中。如此往复几次,及至控制住下坠之势,两人离崖底只余数十米高。 方天至生挨了杨逍那一掌,若不是开了挂,估计已经是一个死教主了,此时五脏六腑俱痛,一片天旋地转,只靠一点执念强撑着,因而不敢相信轻功,只缓缓的抽手,又复抓入石壁中,又抽手,一点点的落下崖来。 待二人脚踏实地时,方天至一阵腿软,不由缓缓跪坐在地上,才将纪晓芙放下。又是一道闪电劈落,方天至借天光瞧她,望见她玉脸菱唇,都似带着虚影,只有眉间的朱砂,像是烙进他心中一般明艳灼人。方天至几乎不知自己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别的什么人,他一时恍惚,又记起她是纪晓芙,想到她挨了韦一笑一掌,便问:“你伤到哪里?” 而纪晓芙亦借天光望他,只见他雪白一片衣襟上,被雨水晕出一大片血迹,仿佛适才下崖时,血吐出来,染落到衣服上了。她又惊又怕,死里逃生的喜悦极淡如无:“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是谁打的你?” 方天至先握住她的手,忍住体内刀刮般的苦楚,稍微调动起一些内力去探她内伤,片刻道:“他未曾用力打你,只是这掌力寒气极重,要逼出来有些麻烦。”他缓了口气,“我受了点伤,一时半刻没法子帮你运功疗伤,你先用内力逼住寒气,待我稍好些了再说。” 纪晓芙此时的内伤,相比方天至来说,又不算甚么了。她胡乱点了点头,想教他放心,大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纪晓芙定了定神,心道得先找个避雨的地方躲起来,这样淋在雨中不是办法,便勉力要将方天至扶起来。 方天至脸色惨白,但还笑了下,安慰道:“我一路带你下来的,没虚弱到这地步。”说着运了运力,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走的稍远些。杨逍不论早晚,必然会绕下崖来,不见尸首,便知道我们还活着,一定四处寻找。” 纪晓芙柔声应他:“你放心罢,我知道啦。” 所幸有这场大雨,一夜之间,恐怕什么痕迹也冲散了。两人挨着崖边缓缓走,绕了颇远,终于寻到一个山洞,免受了寒雨彻骨之苦。但洞中甚么也没有,外头的草木都叫大雨淋得透湿,纵然点燃了也只是浓烟滚滚,更加遭罪。两人在漆黑洞穴中坐定,纪晓芙见他还能行走说话,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便不打扰他,与他分别打坐运功,疗起伤来。 方天至甫一运功,浑身经脉便疼痛难忍,脏腑亦有轻微破裂迹象。要知道他的技能【铜皮铁骨】如今已解了将近二分之一的封印,放眼江湖,也算是一等坦克,肉的一匹。但他当时心神有点懵住了,又在争分夺秒的刹那间,根本没有运功去抵抗,故而还是挨不住杨逍这痛极之下的全力一掌。约莫两个时辰之后,他收功睁眼,心知若要完全恢复,估计要个把月的功夫。而此时,纪晓芙早将体内的寒气束缚住,收功许久了。她全副心神都在方天至身上,见他略微有了点动作,便立时轻声问:“怎么样?” 方天至道:“不太妙。我恐怕要一个月才能恢复,这么算来,大约半个月后,才有余力帮你祛除体内寒气。” 纪晓芙呆了呆,听他到现在口中还只记挂着自己,一时间柔情万种迸发出来,却不得宣之于口。如今已不是方才,落崖未死,两人之间便又隔了万丈鸿沟。她在漆黑里微微一笑,口中轻柔道:“我不碍事的,师父传了我峨眉九阳功,正可以克制这寒气。等你好了的时候,我也差不多好啦。” 方天至未料到这一点,不由放心道:“那很好。”他放下心事,伤势沉重之下,又两天两夜水米未进,不由更加难受。纪晓芙则起身到洞口去,双手合拢在雨幕中,不多时接回一捧清澈雨水来,道:“你喝一点水罢。” 方天至不由一愣,不知如何反应。若是拒绝她,似乎太伤人,若是低头就她手喝,又太不像话。本教主可是个和尚啊!有心自己接过来喝,又觉得自己手脏,喝不下去。他苦恼片刻,心道不干不净喝了没病,便一本正经的伸出双手道:“多谢纪女侠啦。” 纪晓芙见他这反应,也是一愣。她垂下睫毛,掩住情绪,笑着道:“别急,这一捧是给你洗手的。”一句话悄然间,就将此事圆了过去。 两人身上都没有干粮,喝过水后,便是干捱,捱得方天至觉得人间至苦,莫过于饿肚。若不是为了圣僧的形象,早就愁眉苦脸,哀声叹气了。纪晓芙也觉得难捱,却与他不是一种难捱法,沉默片刻后,她轻声问:“你怎么找来的?” 方天至觉得聊聊天,转移下注意力也不错,便道:“我见你许久没来,担心出事,便去嘉州城寻你,见你留下记号,猜你或被杨逍所俘。”三言两语间,轻描淡写的大致将追来的事与她说了。 他说的轻浅,纪晓芙却听到深处,她听着听着,脑海中乱作一团。她早先便已对方天至暗生情愫,但却也只是寻常。可经此两天两夜,及至刚才错以为要相拥而死,一颗芳心已全然系在方天至身上,恐怕这辈子也忘不了他了。又忆起跳崖之时,方天至对她那般态度,不由心道,他此时又是个和尚了,只那一刻才是他。思及于此,纪晓芙一时觉得万分痛苦,一时又觉得已然无憾,想着想着,无声的落下泪来。她也不去管泪水,恍若无事的振作精神,柔声问:“你方才落下崖时,五指竟然能插/进石块里,甚么武功这样厉害?” 方天至不管前世今生,都爱练武。更何况少林功夫,他练起来是遭了大罪的,听她问了,也乐意谈起:“这功夫叫一指禅。” 纪晓芙不由一笑:“不是五指禅么?” 方天至也笑:“每一指都是一指,五指不也即一指么。”又解释道,“这门武功修炼时,十指都练,对敌时十指皆可用来,但一招只出一指。” 纪晓芙点点头,道:“原来这样。这功夫练成后竟能以指穿石,想来修炼十分辛苦。” 方天至摇摇头:“我离练成还早那。这门功夫的第一层境界,名叫六根清净,又叫铁指禅,便说手指击物,犹如金铁,无坚不摧,无物不克。若是遇敌,触之无有不伤,是以算是极其凶险狠辣的手法,轻易不可使用。” 纪晓芙不由又是好奇又是向往,问道:“那第二层呢?” 方天至道:“第二层,叫五蕴非有。一指禅练到这一层,一指使来,指未及人,劲气已达,是以达到内力外放的境界。若是修为足够,这指力极为阳刚霸道,隔空即可伤人,听说有厉害的高僧前辈,一指使出,劲气可外放一二丈远,穿金断刃,不在话下,更不用提将人打个洞穿了。” 纪晓芙虽听灭绝师太谈及过少林绝技,却从未了解其中详细,听闻竟有如此神功,不由有些瞠目结舌。她还正吃惊,方天至却笑说:“不过那都是一二百年前的事了,如今寺中长老修炼此功的本就罕有,至今也未听说有修到第二层圆满的。” 纪晓芙这才稍微定了下心,可想到几百年前,武林何等盛况,英雄如何豪杰,不由心笙摇动,半晌才问:“这功夫最高能练到几层,又叫甚么名字?” 方天至道:“一指禅一共有六层,第六层是为万法归一。” 这功夫从一层到六层,名字恰是从六到一,纪晓芙觉得玄妙,不由道:“万法归一当是怎样厉害?” 方天至自从在少林七十二绝技中见到这一门指法,就下定决心要将它练成。指力外放之道,已与他从前练的武功有了些许相似之处,可见其练到深处,定然是盖世绝伦的一门武功。少林寺往前数几百年,在唐宋年间,曾有高僧练到第六层,然而自北宋末年起至如今,竟无一人练到圆满,如今只得练到一二层,不由令人感慨。 方天至听到她这问题,默默遥想那大圆满的境界,缓缓道:“万法归一,就是天地间只有我这一指。这一指可以让人生,也可以让人死。有指就是无指,无指也是有指,出不出指又有何区别?正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这门功夫练到万法归一,才叫真正的一指禅。”他微微叹了口气,“这是禅道,而不仅仅是指道。是以我才同你说,我离练成,还差得远呢。” 纪晓芙只听他语气,便知他向往之意。 可他向往这武道,不也即向往禅道么? 她不愿再想,又与他闲话片刻,而天还未亮,大雨便先停了。 方天至听雨声止住,便道:“咱们得走了,恐怕杨逍就要追来。” 纪晓芙问:“我们往哪边走?” 方天至道:“峨眉派在北,杨逍寻不到我们,定会往北去,所以我们往南走。” 纪晓芙凝眉沉思:“恐怕他亦会想到我们不会往北去。” 方天至从地上慢慢站起,朦胧夜光中,他白衣已脏,却一如幽兰桂树,玉映霞明。听到纪晓芙担忧,便笑着开口道:“不错。但他是个聪明人,还会进一步想,我们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他反而会往北去追我们。”他声音略有虚弱,最终道,“所以我们往南走。” 作者有话要说:我今天写了七千字,感觉要虚脱了!稍微讲了下小芳的故事,露出一咪咪庐山真面目。 不错!教主他曾有个心上人,还死在他眼前。那个心上人当然就是前世的我。←_← 以及我感觉……三十章可能都写不完,得写四十章……可能写着写着,我发现我要写五十章……我真是一条咸鱼啊!!! ------------------------------ 本文中所说的一指禅,六层的名称取自游戏《无限江湖》,在这个游戏的设定中,一指禅有六招,分别是六根清净、五蕴非有、四大皆空、三毒不染、物我两忘、万法归一。屁软偶然间查到,觉得太牛逼了啊,太有味道了这名字起的,于是借用了过来。但是屁软的设定中,一指禅不是六招,而是六层境界,然后稍微给大家讲了下第一层,第二层和第六层境界,怎么样虽然这游戏起名字极其牛逼,但我瞎编的水平是不是也很牛逼! 这门功夫慢慢会升级的,小芳现在才练到第一层,遥遥无期! ---------------------------------------------------------- 最后感谢大家的霸王票!我入v啦,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支持!嘻嘻哈哈 莫高哭扔了1个地雷 知了扔了1个火箭炮 五十岚入沼扔了1个手榴弹 红莲扔了1个地雷 水吉扔了1个地雷 杳杳在找技能点扔了1个地雷 云千寒扔了1个地雷 读书小巨人扔了1个地雷 我怜君在岁寒后扔了1个地雷 香菇菌扔了1个地雷 盒子扔了1个地雷 盒子扔了1个地雷 盒子扔了1个地雷 盒子扔了1个地雷 小锦扔了1个地雷 小牌怪怪扔了1个地雷 猫虈酒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发酵的美少女扔了1个地雷 姜糖扔了1个地雷 21、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两人出小相岭,一路往南而去,十几日内也没遇到杨逍的人影。方天至的内伤渐渐好转,路过山间小庙,照旧往里拜佛。他走时匆忙,行礼全落在凌云寺了,如今便与僧人买了新僧衣来换穿。茶褐色僧袍半点也不显眼,头上再扣个斗笠,隐没在人群中,便与寻常路人无甚区别了。 只是不知灵峰在乐山山林里如今怎样,方天至转而又想,它早先便是野虎,一个月前还在碧峰峡中称霸,想来应当活得十分滋润。为今之计,也只有等伤势好转,护送纪晓芙回峨嵋时,路过乐山,再将它接来身边。 又行十数日,方天至的内伤已然全好了,他早许多天前便开始为纪晓芙疗伤,她又有峨眉九阳功护持,体内寒气已散尽,伤势好转的反而比方天至还要快些。这时两人已入云南境内,过了剑川,纪晓芙一路对他多般照料,温柔体贴,再无不好的,也让方天至愈发不知如何应对,因而这一日在客栈中落脚后,他便同纪晓芙道:“贫僧内伤已全好转啦,遇到杨逍也不惧他,不如趁未分别,先护送你回峨嵋去,免得你又为他所扰。往后纪女侠出行在外,万望小心,多与师门姐妹同行,不可再落单了。” 纪晓芙闻言垂着头,片刻后问:“……你接下来要往哪里去?” 方天至道:“没有甚么打算,大约继续往西南游历罢。” 纪晓芙便仰头微微一笑:“如今咱们已到了大理,我瞧你沿路过寺拜佛,无有不入,如今鸡足山就在眼前,不如逡巡两日,再回转峨嵋罢。” 鸡足山自古与五台、峨眉、普陀、九华山齐名,传说释迦摩尼的大弟子饮光迦叶僧,曾抱金褴袈/裟,携舍利佛牙入定于此1,故使此地成了享誉天下的佛教圣地。纪晓芙这理由实在令人无可拒绝,方天至稍一犹豫,最终松口道:“如此也好。” 两人又往南去,不足两日,便于晌午时分到了鸡足山下。自打过了剑川以后,沿途地势转呈高阔之态,晴日渐多,不复阴雨。愈往南行,愈见白云千万里,清溪映繁花。如今正是腊月里,少室山恐怕正覆雪被霜,而此地却仿若春光正好一般,令人心境为之一开。 方天至行在山麓,只见雄峰逶迤,翠微千里,山势仿若被神斧劈落,断陷三段,深壑天成,遂成鸡足之状。仰望只见松涛万丈,白雾如溪,高不可见其峰顶;山麓则花开遍野,悉檀河如一道玉带般川流其间,远望隐隐可见寺庙散落河边,恰似星落玉缀,碧瓦金顶绵延不尽,佛事兴盛,可见一斑。见此美景,便是神仙也要心旷神怡,何况凡人。方纪二人边赏景边缓行,在茵茵碧草上喁喁闲谈,一旁幽林悄悄,偶有莺鸟呖呖而出,又隐没不见。眼见快到一座寺庙,纪晓芙却忽而站住了。 方天至回首笑问:“怎么了?” 河畔碧水淙淙,金光粼粼,纪晓芙一身雪白衣裳倒影在其中,袅娜倩影仿若要被流水冲散,又堪堪凝在荡漾的波光中。她怔怔望着流水,笑道:“这里真好看。若是能在这里搭一小间房子,白天耕织,晚上望着云和花朵,抚琴唱歌,那便是要我做神仙,我也不换。” 方天至想到那情景,不由也觉得动人:“江湖儿女,本拟四海为家。纪女侠若是喜欢,便在这里住下,又有何不可。” 纪晓芙闻言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是啊。”说罢,朝前面一指,“我们往前去拜佛罢。” 两人入尊胜塔院,又过了悉檀寺,复远离河畔,往高处行去。待转过一片不知名的树林,绕过一面山壁,眼前忽而现出一片盘盘落落的小山坡,纪晓芙顿时颇为欢喜的“呀”了一声。只见坡上芳草碧绿,丛丛簇簇间,全是嫣然盛放的茶花。两人在花丛中行走,只觉浮香缭绕,如水波般悄然流淌,无数于清枝秀叶间半藏半露的花朵红粉轻白,鹅黄碧玉,品种数之不尽,远远望去,花色娇妍如云,旖旎不尽,仿若人间仙境一般。 纪晓芙与这世间许多女孩儿一般,十分喜爱花朵,进得茶花林中,便稍微跑开些,在方天至左边的花丛中绕进去,不知怎么又从右边绕出来,不比寻常那样温柔娴静,略显出一丝活泼来。方天至不由觉得有趣,听她问这朵花叫甚么,那朵花好不好看,便笑着一一答她。走着走着,方天至眼中望见一树雪白花朵,不由驻足观看,纪晓芙回眸见到,也走到他身边,待到近处,才发觉那雪白茶花颇有不同,花瓣间点缀着胭脂颜色,有的丝丝缕缕,有的星星点点,极为烂漫可爱。她不由仰头望他问:“这种又叫甚么名字?” 方天至道:“这花名叫白嫦娥彩。”看着看着,他一眼瞥到纪晓芙身上,见她脸容细腻如雪,满树花影一映,娇艳风流处,堪称活色生香。 纪晓芙见他露出笑意来,不由稍微歪了下头:“你笑甚么?” 方天至指向一朵白嫦娥彩,道:“这一朵和你很像。”纪晓芙随之望去,只见那白玉般层叠绽放的花朵上,只生着一抹胭脂色,独独一点,叫人立刻联想到美人脸上的朱砂痣。她看着花朵,想着他的话,忽而觉着这漫山遍野的茶花都不过如此,只这一种花别有不同起来。 而方天至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想了想,硬着头皮转移话题道:“阿弥陀佛,咱们继续往前走罢。” 纪晓芙脸上毫无异色,只点头道:“好。”边走边恍若无觉般,同先头一样,看到漂亮花朵,就向方天至询问。不过片刻,两人走出茶花林,脚下多了一道青石阶来,沿青阶上望,两侧林木清幽,曲折不知尽头。纪晓芙正要顺着往上走去,却见方天至忽而回头下望,不多时,自下首弯路的尽头,冒出一个巨大的石像头来,仔细一看,居然是释迦摩尼佛的佛头。 石佛头怎自己会动的?纪晓芙正自讶异,却见那佛头上下晃了一下,又冒出一截脖颈来,不多时,整个身子都渐渐露出,这时两人才在那巨大石佛下头,望见一个人。那人生着光头,身披赤褐袈/裟,腰身深弓已极,极辛苦的负着那大石佛像,两手则合十胸前,形状极为虔诚,正是一个喇嘛。 那石像较他本人身形要大出二三倍,几乎有千斤之重了,他负着石像走的极慢,每一步都叫石阶往下微微一沉。方天至望见这情景,不由觉得好奇,便上前相问道:“阿弥陀佛,请教法师名号?” 那喇嘛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浓眉大眼,高鼻薄唇,颇有些愁眉苦脸的神情。他见方天至也是和尚,竟张口说出流利的汉话来:“小僧伦珠多吉,敢问法师上下?” 方天至道:“贫僧圆意。法师从哪里来,何故负着石佛前进?” 伦珠多吉答他道:“小僧自吐蕃来,往睡佛寺去。法师有所不知,我藏传佛教历代传统里,每到酉鸡年,各地僧侣均要驼经文佛像,往鸡足山朝拜。小僧今年以为武功精进,便换了更大佛像来,不料力有不逮,险些没有赶上。”他说着,路过方天至身边,道,“唉哟,劳驾让一让路,我怕一步踏不好,要跌下去啦。” 方天至与纪晓芙忙走到一旁的泥路上去,把石阶给他让开。这伦珠多吉又一步迈出,想是一时没控制住力道,竟将石阶踩裂一块。方天至心生敬意,双手合十向他行了一礼,道:“法师佛心虔诚,令人钦佩。” 伦珠多吉却愁眉苦脸道:“唉,小僧佛法总不精进,脑中总是想个不通,每年都被上师训斥,想来是向佛之心还不够虔诚,是以每三年便尽力驼负佛祖巨像来圣地朝拜,望佛祖怜悯,使我早日开慧。” 方天至对藏传佛教也不甚了解,闻言不由相询。伦珠多吉便与他一一讲来。 原来藏传佛教支派甚多,其中有一大分支便是噶举派。噶举派中曾有一位高僧,名叫达波拉结,曾融合其他教派法典,写出《道次第解脱庄严论》来,开创了独具风规的达布噶举派。达布噶举派在藏地发展兴盛,形成了“四系八支”,如今受朝廷册封,统领藏地政事的上师也即其中一分支的高僧。 这伦珠多吉正是噶举派中的一个喇嘛,自出生起便在止贡寺修行。他天性淳朴,又根骨上佳,是他师父最小的关门弟子,被亲授了无上密法光明大手印,年纪轻轻已然练到了第五层,被阖寺上下寄予厚望。 然而伦珠多吉武功练得利索,在佛法上却总想不通。噶举派偏重于密宗修行,讲究的是由果及因,认为每个人生来就有菩提心,众生深陷苦海,亟待有人拯救,僧者应立时行动起来,施以援手,实践即是修行,慢慢便可悟道成佛。而伦珠多吉却总觉得自己仍有一颗凡心,须先将自己这颗凡心修成菩提心,行事才能无时无刻不秉持佛的意旨。而既然佛心未成,自己现在的智慧便不足以普渡众生,不由时刻诚惶诚恐,认为自己不能胜任。他这想法起初不敢与师父说,后来他师父见他大手印的修行愈发缓慢,发觉不对来问他时,不由大吃一惊,全然不知这小徒弟的思路何时拧巴到显宗修行上去了。 要知显宗与密宗虽然都修大手印,却是截然两种练法。小徒弟思路跑偏,光明大手印自然要逐渐练得不通了,也就是他天赋异禀,功力深厚,这几年来只是进境缓慢,不然早要走火入魔了。然而此时伦珠多吉的念头已然根深蒂固,轻易难以扭转,他师父好歹也说不通他了。伦珠多吉心中痛苦无奈,便每三年一次,负石佛来鸡足山朝拜,期望佛祖指点迷津。 方天至听完,不由心道,这喇嘛当初如果打一出生就在显宗教派修行,只怕成就早不止于此了,真是女怕嫁错郎,和尚也怕入错行啊!他自个儿也总觉得自己进少林寺修行,被辛苦摔打成一条狗,也依稀仿佛进错了门派,然鹅事已至此,为之奈何?所幸他这些年来,已经习惯了这种画风,可这伦珠多吉却还没有认清事实。方天至见他脸上愁色,不由也稍微能理解他心中的郁闷,便开解道:“显宗密宗,修行不同,却都是佛法。如你实在想它不通,不如多去了解那显宗的教义罢。” 伦珠多吉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成不成。上师对我寄予厚望,我岂能胡思乱想。教义精神,只是我愚钝,一时想不通罢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山上青阶尽头忽而转出两个和尚来,一见到伦珠多吉,不由形色匆匆的赶上前来,面带苦色道:“唉,你怎又来啦?”眼朝后一望,果然见许多石阶碎裂,这只是见到的,没见到的还不知有多少,不由想要开口训斥他,可望见他背上佛祖,那话又哽在喉头,最终只道出一句,“阿弥陀佛!” 伦珠多吉也是面有愧色,便道:“我愿为寺中修此石阶,多有打扰,请法师海涵!” 那俩和尚怅怅的:“不必如此,寺中长老已有交代。” 方天至心中感慨,却也无话可说,便与伦珠多吉话别:“贫僧先行上山了,有缘再见时,希望法师已然通慧!” 及至话别,纪晓芙也未插言一句。两人复又拾阶而上,到睡佛寺拜过佛祖后,她却多拿出一锭银子,供奉在了功德箱中。方天至瞧见了,不由心塞,明明同属佛门,峨眉派女弟子出行在外,怎就如此阔绰,羡煞人也!纪晓芙见他看来,不由微微笑道:“伦珠多吉法师事佛甚诚,睡佛寺上下亦令人钦佩。我帮不上甚么忙,只好多留下一点心意。” 方天至也只好叹口气,道:“阿弥陀佛!” 再过睡佛寺,稍行片刻,两人便到了天柱峰脚下。只见苍山万仞,古树如云,深翠重叠如海,白云尚且只在山腰之间。云影飘浮间,隐约能瞧见一点屋宇虚影,想来便是金襕寺了。他们一齐攀至半山腰上,忽而便见到一处广阔平台,视野为之开朗。只见云海翻腾间,断崖深不可测,而不远之外,高山之上还有高山。在那山麓之下,正有一处庙宇伴云傍树坐落。两人照旧入寺拜佛,但寺中有闻方天至为少林圆字辈僧人,竟特地来人相陪。 那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和尚,法号嘉明,生得慈眉善目,十分喜气。他陪方天至二人游览寺院后,又特地引人来天柱峰南,道:“此去西南,请圆意法师与纪施主见一奇观。”说着,三人已绕过一片山壁,于树木稀少开阔处,忽见远处断崖之边,耸立着一块巨大石屏,与苍山云海对望,又危临万丈深渊,观之恰似天降,那石间刀劈斧凿出一道细缝,缝中石块如锁,使那石屏宛若一道接通九霄的天门。 嘉明道:“这石门名叫华首门,即为当年饮光迦叶尊者入定之处。此地势高,几可俯瞰周遭群山。若于夏秋时节,远处山雨大作,此地却仍晴好,只能听到雷声滚滚而来,故而有一观名叫华首晴雷。本寺曾有高僧于此处听雷,从而大彻大悟,成就一身精奥佛法。” 方天至不由双手合十,恭敬道:“善哉!” 嘉明微笑回礼,又与二人道:“天色已晚,二位不若回寺中用些斋饭罢。” 第二日一早,方天至与纪晓芙同寺中长老作别,终究结束了这鸡足山之行,回头向北,往峨嵋去了。此时两人内伤痊愈,行路比来时更快,未及一月,便回到了乐山脚下。故地重游,青衣江畔的大弥勒佛上,佛阁破损依旧,还未来得及修好。方天至到凌云寺中先与寺中长老致歉,为了纪晓芙声誉考虑,并未说出具体事由,只言明稍待时日,定会回来。 话罢,他携着纪晓芙,在寺庙后头的林口长啸一声,啸声滚滚传出,惊起飞鸟无数。纪晓芙不由抬手将双耳捂上,而方天至一连长啸三声才停,他前些日子为了救人,不得已将灵峰扔在了乐山,如今它虎入山林,未必肯归,来此喊它只是尝试罢了。 方天至静等了片刻,正要与纪晓芙说“走罢”,却忽而见层叠树木中一条白影翻出,不多时灵峰竟从林子里钻了出来。它甫一露面,先自大吼一声,猝不及防间朝方天至猛地扑来。 纪晓芙吓了一跳,不由道:“小心!” 而方天至哈哈大笑,双臂朝前一抬,恰将灵峰两只扑来的前爪握在手中。灵峰一张血盆大口直朝方天至光头咬来,但在毫厘之间,又没有咬落下去,它又张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伸出舌头舔了下自己的鼻头,自方天至手中抽出两爪,挠了下地。 方天至极为高兴,没想到灵峰还愿意出来,不由十分爱惜的摸摸它的脑瓜,但只摸了一下就又被灵峰躲开。它绕着纪晓芙走了半圈,歪着头看了她一眼,转又踱回了方天至身边。 方天至笑道:“难为它愿意继续跟着我。咱们这就去峨嵋罢。” 纪晓芙见他开心,便也开心。可思及回转峨嵋,复又惆怅。两相思绪交加,只觉柔肠百结,又无人可诉,但她脸上不显,也笑道:“好。” 峨眉山距此地颇近,一二日间便到了,且一路也未见到杨逍人影,方天至至此终于可以功成身退,不由大松一口气,这一日便于峨眉山脚下与纪晓芙话别:“受伤多日,有赖纪女侠照顾,贫僧感激不尽。” 纪晓芙又是微微一笑。这一路来,她愈发话少,方天至心中若有所知,却也不能明说。她此时听他感谢之辞,却不谦逊推拒,只忽而道:“我记得你右手腕上,原本有一串菩提子的。但自打那日在小相岭上落崖后,就再没见过。是遗失了么?” 说起那手串,还是恩师空明在方天至五岁那年送与他的,至今已被他贴身带了十三年,从未摘下过。当日情势危急,手上无有它物可用,为了拦阻韦一笑,也只得将它甩出去,方天至事后想起虽不后悔,却也心疼。但听她问起,却只道:“当暗器用了,只是小事,纪女侠不必挂怀。” 纪晓芙闻言,垂头打开香囊,竟从中取出一环菩提手串来。 那手串上的菩提子通体雪白,形状如同未绽莲花,观之颇为清妙。方天至不由一怔,实不知她何时买了这东西。而纪晓芙则开口道:“折了你一条手串,晓芙心中过意不去,这一串菩提子,大师千万不要推拒。” 纪晓芙从来不叫方天至“大师”,“法师”,若万不得已要称呼他,也只叫“你”。如今她竟开口这样叫了,话语间合情合理,只一片感激之情,方天至张张口,沉默半晌,最终双手接过:“多谢你。” 纪晓芙见他收下,不由嫣然一笑,又道:“那日在江上听你吹笛子,觉得很是好听。临别在即,往后山高水长,可能再不相见,大师那一支笛子,能否割爱相赠?” 这笛子不过寻常竹笛,方天至那天在江上用1个积分买了100个,如今还有99个存在系统里。此番话别,纪晓芙言语颇有深意,仿佛在做了断一般。方天至思前想后,不忍拒绝她,便从包袱里将笛子拿出来,递给了她。 恰此时,天上云雾渐浓,竟说下雨就下起雨来。这雨下的不大,朦朦胧胧,淅淅沥沥,缓缓地将山麓的树、花、还有纪晓芙鬓间的青丝打湿了。 方天至将斗笠从背后摘下,道:“戴着罢。” 纪晓芙右手紧握着蒙了一层细雨的笛子,闻言不由笑了,笑罢则接过斗笠,用一种极其温柔而娇美的声音道:“谢谢你。”她接过,但却没戴上,只捧在胸前。 最后朝他嫣然一笑,纪晓芙忽然之间转过身去,未言告别,自往峨眉山上去了。 方天至目送她那道淡紫的身影缓缓拾阶而上。 她再没有回过头来,便那样握着笛子,捧着斗笠,渐渐消失在了烟雨下的深林之中。 方天至自个站了一会儿,而身畔的灵峰则忽而甩了甩毛,张口打了个哈欠。他回过神,与它道:“走罢!”说完,便披着雨,向着乐山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单身狗方教主从此离开土豪纪女侠,又开始了他的吃土之路! 写的时候屁软竟然流下了一滴唏嘘的泪水! ----------------------------------- 纪晓芙送给小芳的菩提手串,叫雪莲菩提子。听着很牛逼,实际上是开心果做的。←_← ---------------------------------------- 不过重点是,我写了六千字耶!日更六千耶!厉害吗!嘻嘻哈哈开心不! 不过不一定每天都能写出六千字……orz 1的描述来自于百度百科,这一句只略作了改动,基本和原文差不多! ------------------------------------------ 灵峰又出来了!一看你们就都是云养猫吸毒患者,一看到猫主子啥都忘了!都多少人问我大猫呢大猫呢了自己说说!哈哈大猫这种猛兽不擅长长途奔袭,方天至急着找人,没法带它。 又看到猫主子了开心了吗! ----------------------------------------- 我就猜这章出来之后,你们肯定有人问,为啥不把笛子扔出去扔手串呢?然鹅机智的屁软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了,因为他修佛阁,不方便腰里揣个笛子,所以和包袱一起放在凌云寺里了嘻嘻。 还有问为啥上一章不往东西走的,屁软老师推推眼镜,给出智慧的回答:因为往西走是横断山脉,俩人受伤了,太难走了往那边。而小芳本来就打算先往西南游历,所以就没往东去!就是这么简单,搜一贼!【作者总是有办法解释的 ----------------------------------------- 以及新出来这个喇嘛和尚伦珠多吉是不是也挺有趣啊,是屁软原创的一个还会有戏份的龙套。 这世上的光头何其多也!不少也是很有武学天赋的!只是很多不往江湖里瞎溜达,猫在中原之外,或者深山野沟里静茎的爱着他们的佛祖而已! ---------------------------------------- 屁屁软软真石太厉害噜!怪不得这么多小天使爱我爱不停,给我投霸王票!啵啵啾咪爱的光波! 21467710扔了1个地雷 猪仙诛仙扔了1个地雷 许睿扔了1个地雷 白纪险域扔了1个深水鱼雷 亚特兰蒂斯扔了1个地雷 砂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柚子扔了1个手榴弹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venisa扔了1个手榴弹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星垂平野扔了1个手榴弹 铁血柔情杀马特扔了1个地雷 琅宣扔了1个火箭炮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琅宣扔了1个手榴弹 杳杳在找技能点扔了1个地雷 杳杳在找技能点扔了1个地雷 云锦扔了1个地雷 围观群众abc扔了1个地雷 小葱拌豆腐扔了1个地雷 卷毛小怪兽扔了1个手榴弹 读书小巨人扔了1个手榴弹 夏忘初扔了1个地雷 earth茶子扔了1个地雷 五十岚入沼扔了1个手榴弹 寒香扔了1个地雷 山山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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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至急忙将他扶起来,道:“钱镖头太客气了,贫僧不请而来,还要请钱镖头多担待才是!” 钱岳道:“金环镖局上下对大师翘首以盼,小可亦极为仰慕大师风采,只恨不能日夜相见,何来担待一说呢!” 方天至一看这样下去,来来回回客套话能说上一下午,赶紧转移话题:“贫僧此番前来,是为那日两个青衣僧人的事。” 钱岳登时醒悟,急道:“大师来晚一步了。”说罢将事情一一道来。 原来那日方天至拜托师兄圆业送信后,圆业深知兹事体大,星夜兼程赶回寺中与众位长老禀报。主持方丈空闻见得信件,又听圆业将那二人情状一一描述,不由联想到早些年一桩往事来。 距今一百多年前,少林寺曾有一火工头陀偷学武功,他对阖寺上下积怨颇深,练成武功之后,打死了当时的达摩院首座苦智大师并香积厨的几名火工僧人,随后逃之夭夭,天南海北寻不到人,全寺因此大乱,罗汉堂首座苦慧甚至一怒出走,跑到西域去建了个西域少林寺。经此一事,少林寺元气大伤,不得不闭寺休养生息,数十年内都不问江湖。 后来隐约听说,仿佛火工头陀逃到了西域,建立了金刚门。西域何其遥远,这事又是往上数好几辈的事,是以早些年竟没人想到。 寺中长老商议一番,立刻派人往武当山上送信,邀武当派的人一并往成都去问事。武当派见到信件,也知少林寺不可能拿这种事来玩笑,七侠中排行第六的殷梨亭殷六侠当即领令往少林寺来汇合,空智长老亲率一众僧人快马加鞭入蜀,甫一到金环镖局,便连夜审问那瞎眼的青衣僧人,得知他果然是西域金刚门的门人,拜在寺中长老刚寂门下,与他那死了的师兄正一并为朝廷效力。 又了解到,这金刚门门下的僧人,一应修炼少林外门硬功,大力金刚指法便是其中一门绝学。 事一问清,空智愤怒不堪,立时打死了那青衣僧人,与武当派的殷六侠商议一番,准备往金刚门去讨要说法。按说金刚门的创派人是少林寺的叛僧,一百多年间早已自成一系,他那门人将武当派俞三侠打伤了,与少林寺毫无干系。但少林寺为此事背了许久黑锅,上下均是气苦,且如今虽得知金刚门有人修炼大力金刚指法,具体凶手为谁,尚未可知,少林寺这锅还没能从头上摘下来,自然比谁都急切。 殷六侠则更不用说,他师兄弟七人情同手足,此番入蜀便是为了找到三师哥的仇人,替他报仇。他先给师门写了信,托一个三代弟子送回山去,自个儿则打算同少林寺的僧人一并去西域,做个急先锋。 钱岳将话讲到这里,才道:“贵寺的众位大师与武当派的殷六侠今日一大早刚从北城门离开了成都府,说是要往西域去。大师若要追赶,此时还来得及。” 方天至听闻这等要事,心中牵挂,也顾不得再往东去玩耍了,告别钱岳便要去追人。钱岳早知如此,已令手下镖师安排了良马一匹,又备齐干粮水袋,助他上路。方天至也不推辞,感谢一番,便一手在灵峰腰上一夹,带着懵逼的白老虎上马飞驰而去。 钱岳将他送到大门口,回过神来心道,也不知圆意大师怎驯服了一条猛虎,改日当问个明白。 再说灵峰被方天至那么一托夹岂能好受,方天至也暗自叫苦,深深感觉带个老虎出门多有不便。马匹奔出十数里后,他望见不远处有座青山,便记得道路,先勒马停下,将灵峰放下来,口中道:“往山中去罢,待我回来,再来寻你。” 灵峰站在原地片刻,见方天至往林间指去,回头望望,最终甩尾钻进了山林中。 方天至心中略感失落,也不知往后还能不能找到它了。但这念头只略一划过,他便又拍马赶路去了,追到黄昏时分,远方道路上终于渐渐现出一队人马。方天至清啸一声,催马急奔,引得前头路人停下回望,及至近前,只见那队人马分作两拨。 一拨是二十余个褐衣僧人,其中不乏熟悉面孔,为首的一个老僧正与他回首对看,只见其身量瘦小,生了一副愁眉苦脸之相,愈发显出老态来,正是少林四大神僧之一的空智禅师。一个年轻僧人也认出了方天至,不由高声道:“是圆意师叔!”声音中颇有喜意,这却是因为方天至在寺中大名鼎鼎,慧字辈的年轻僧人多有以他为偶像的迷弟,此时见到真人,不由高兴起来。 方天至勒马人前,先往空智师伯处见礼,空智道:“阿弥陀佛,你来了也好,同我们一道往西域去一趟罢。”说罢,抬手往身畔一引,向他介绍道,“这是武当派的殷六侠。” 方天至随之一看,只见众僧一旁,还站着二三人,其中两个做道士打扮,剩下一人是个模样极为清俊的年青人,约莫二十岁出头,身量修长挺拔,仿如青竹翠柏。他着石青长衫,背负长剑,生得眉鬓漆黑,双目神光如电,顾盼间便有三分侠气。方教主颜控无药可医,见到这不俗的卖相,先有三分好感,客客气气道:“原来是殷六侠,贫僧圆意,久仰大名。” 殷梨亭闻言一笑,亦彬彬有礼道:“不敢当,大师风仪清嘉,今日相见,殷六甚以为幸。” 他这话倒也实在,方天至初出江湖,远不及武当七侠声名响亮,确实没甚么大名可久仰的,所幸卖相也是一流的好。 两人寒暄罢,方天至又将那两个武当三代弟子认得名字,大家伙儿便一并上马,继续赶路,边走边聊。方天至又问空智:“师伯,师父他老人家近日怎样?” 空智从眉梢到嘴角都下垂着,除了生气时,一色都是愁样。闻言道:“师弟他一切都好。你这番下山,一切还好?可遇到甚么麻烦没有?” 圆意与空智师伯侄间感情尚可,但此时还有武当派的外人在场,许多事也不方便谈及,便也不提受伤之事,只道:“我一路倒还平安。不过偶然遇到两个武功颇厉害的人,其中一个叫杨逍,另一个人则称呼他杨左使,师伯听说过不曾?” 空智脸色登时一变,两条下撇的白眉毛都立起来了,颇为在意道:“甚么?杨逍么?他是魔教的光明左使,你怎遇到这个大魔头了?” 殷梨亭听到魔教的事情,也不由转过头来,认真倾听。方天至答:“他与峨眉派的人交恶,弟子偶然间碰到的,略施了援手。” 空智道:“哦,以你的武功,敌他如何?” 方天至沉吟片刻道:“他与弟子只在伯仲之间,胜负如何,尚未可知。”他不说自己受伤,却是一来不好说清其中缘由,恐累及纪晓芙清誉,二来也会影响师伯对杨逍武功的判断。但他如此定论,却叫一旁的殷梨亭吃了一惊。 殷梨亭年纪尚青,虽不知杨逍,却行走江湖多年,识得魔教成色,这杨逍既然是个大魔头,武功之高可想而知。少林派的僧人都是出了名的大器晚成,得到四五十岁上武功才有火候,江湖上人尽皆知,何以这个年轻僧人竟能与光明左使抗衡? 而空智听闻,虽略有惊讶,却也习以为常,只微微高兴道:“那很好,看来你功夫又精进了。” 殷梨亭见他师伯侄二人言谈如此淡定,不由更加愕然,心中对方天至的态度却郑重许多,不敢再以等闲视之。 空智又问:“那另一个人是谁?” 方天至答:“杨逍叫他蝠王,想来也是魔教中人。” 空智点点头:“那想来是青翼蝠王韦一笑了,他是魔教的四大法王之一,武功也很厉害。你若与他二人结下仇怨,日后行走江湖,当更小心谨慎才是。” 方天至道:“弟子记得了。” 此后一行人白日赶路,晚间休憩,径直沿祁连山脉,出玉门关去。行路数月,愈往西北,天气愈发寒冷,青山绿水逐渐变作了雄峰草原,山麓上积着冰雪,大风呼号间,枯草漫天卷飞,裹挟着雪粒打在众人身上,方天至与空智二人内功精湛深厚,倒还可以承受,其他人则不得不另行置办了夹衣或是披风,裹在身上御寒。 再往后,春气渐压冬日,待众人出了玉门关时,天气又复转暖,俨然到了四月初时。再往西走,目之所及便是海一样的戈壁滩,粉沙碎石枯黄一片,夹杂星点雪色,直延伸到天边去,与湛蓝苍穹相接。广袤荒漠上时而一片平沙寥阔不尽,时而远近竖起数不清的风蚀雅丹,奇形怪状,诡异奇绝。偶然来得一片绿洲,便必然建着一座大城池了。 复行数十日,众人已快到了天山山脉南麓,白日天气愈发得热,荒漠中零星生着翠绿的沙冬青,叶间黄花开得极为夺目。远处渐渐望得见雪顶的山脉绵延起伏,偶有一片水泊绿地,那一畔的高大胡杨和梭梭树似乎也已抽了绿芽。这一日,众人行到中午,终于又望见一座城池,走至城门口,只见上头用蒙、回鹘、汉文并排写的火州二字,却是终于到了那金刚门僧人所说的火州城。据称,金刚门就在这大城左近的七星湖边上,一日便可到达。众人进得城中,见到人烟繁华,路途上的寂寞苦闷不由冲淡许多,俱都欢欣鼓舞起来。 此时临近午时,众人行路半天,已颇为饥饿,少林僧人一贯俭朴,也未进酒楼食肆买来饭菜,而是寻到一干净遮阳的路边,纷纷席地而坐,掏出口袋里的干粮吃了起来。殷梨亭虽然年轻,但武当山上风气也是向来朴素,故而也不嫌艰苦,一路皆与众位僧人一处吃喝,面色如常,倒叫大家钦佩。 方天至一脸淡然的坐在众僧中间,就着清水,嚼着干饼,心中苦不堪言,却也只好勉力承受。要知这几个月往西域来,路途遥远,又多经荒漠戈壁,路上别说青菜,连清水都紧巴。要不是实在肚饿,他这大饼看见都要吐了,更别说吃下去。方教主觉得自己身上真是一点油水都没有了,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想吃肉的冲动,他这个年轻人现在很需要补充蛋白质和维他命c! 而且空智师伯也太会找地方了!大家一群光头蹲在人家酒肆门口吃饭,不怕影响人家生意吗!就算不影响,一阵阵飘来的肉香咋整,就着吃饭吗! 过分了啊!! 他又吃一口大饼,眼光一飘,忽然见到街对面的食肆中站起一个人来。那人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仿佛还是个少年,作蒙古人打扮。方天至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却见那少年径直朝他走了过来,一双丹凤眼直盯住他。 嗯?什么情况? 方天至刚把大饼咽进肚里一口,那少年已经走到他面前站定。方天至微微抬头,见他衣袍绣花镶金,头顶黑纱瓦楞帽,脖颈旁垂下的黑发略带卷曲,又生得棕色肌肤,剑眉细眼,目光冷峭,仿佛很不好相与。他打量着,又闻到一股肉香,垂头一看,这蒙古少年手里正一手握着镶嵌宝石的小弯刀,一手提着一只熟狗腿。 方天至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绿了,赶紧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 他刚念罢,那少年忽而开口说出汉话来,不是很熟练:“我见大师席地而坐,生咽干饼,生活甚苦。想与大师分肉而食。” 众僧闻言不由略皱眉头,方天至一时摸不清这少年甚么意思,又瞧他打扮,似是蒙古贵族,便道:“出家人不食荤腥。施主好意,贫僧心领。” 那少年“哦”了一声,又道:“原来如此。既然有缘相见,我有问题,请教大师。” 方天至不动声色道:“施主请问。” 少年微微一笑:“请问大师,是和尚比狗强,还是狗比和尚强?” 他话一出,众僧皆作怒色,但慧字辈僧人在方天至面前乃是小辈,这少年在话里与他打机锋,他们一时却不好插言,而空智只坐在一旁,恍若未闻般嚼着他的饼。他身旁,殷梨亭及两个他的师侄,也都不由皱眉,侧目看来。 方天至心道,狗肉都堵不上你的嘴,我吃我的饼,多大仇多大怨,非找事儿是吗! 他却不知,这少年名叫秃黑鲁帖木儿,论身份乃是成吉思汗的第七代孙,其父也先不花正是察哈台汗国的大汗,疆土便囊括众人脚下的火州城。现如今察哈台汗国内部已有东西分裂迹象,内部斗争不断,他正值年少轻狂之际,闲来无事便从阿克苏一带往东游历,今日正到了火州城。火州乃是古高昌国的都城,因迭代战争而几度易主,各民族迁徙往来,逐渐混而杂居,其宗教信仰已是多样,不乏有汉传佛教、伊/斯兰教甚至于基督教、摩尼教等教派。 秃黑鲁帖木儿自小在西域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亦识得许多教派,只还都不信。今日看到方天至在路边打坐,见这和尚姿容伟美,便有心上来搭话,话里大半是挑衅之意,却同时也想听他是否真有见解。 而方天至略作思量,张口缓缓道:“和尚不比狗强,狗也不比和尚强。” 秃黑鲁帖木儿闻言笑道:“原来如此。和尚同狗一样,我能吃狗肉,看来比和尚强得多。” 一个慧字辈僧人闻言再克制不住,怒道:“你说甚么!” 秃黑鲁帖木儿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只笑吟吟的睨着方天至,正要转身走开,却听方天至也笑道:“不然。要知和尚信佛,虽不比狗强,却比你强。” 秃黑鲁帖木儿脸色登时一冷,握住宝石弯刀的手微微一动,但却又克制住,只问:“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方天至在一片树荫影下,和声缓道:“你能杀狗,不代表你比狗强。猛虎也会被豺狗咬死,难不成豺狗强过猛虎?何况没有飞禽走兽,花鸟虫鱼,人便会被饿死,又强在了哪里?你若这样看,万物众生皆是平等。所以贫僧不比狗强。” 秃黑鲁帖木儿望着他,又问:“那你又为何比我强?” 方天至亦望着他:“一个人比其他人强,不是要生杀他们,而是要仁爱他们。强人悯顾弱小,伟大的君主则让他的子民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路上连一条饿狗都不再有。”他将饼放在膝上,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贫僧皈依了佛,便以慈悲为怀,欲用一生去渡众生解脱苦难,这就秉持了佛的意旨,要比肆意生杀万物的人强了许多。是以我比你强。” 他话音一落,全体慧字辈僧人均觉感慨,不由纷纷放下手中面饼,双手合十,齐道:“阿弥陀佛!”方天至见这么多捧场的,气氛极好,不由最终微微笑着说:“强与弱哪有定数,施主可不比任何人强,也可比任何人都强!” 秃黑鲁帖木儿神色微微一动容,他身为汗王之子,做的是人上之人,眼光便也不只放在一人一事上。目下朝廷式微,民间各处皆有反叛,而察哈台汗国内部亦厮斗不休,分裂就在眼前。何以维持一个庞大帝国?何以一统纷争,叫子民长久安定?沉默片刻后,他客客气气道:“大师说的有道理。我受教了。日后我愿笃信佛教。”说罢退后两步,一转身去了。 秃黑鲁帖木儿未通姓名,众人皆不知他身份。谁也未料到,他日后继承东察哈台汗国汗位,有生之年竟西征结束了察哈台的东西分裂,将汗国一统。又在十六年间强迫治下子民信仰汉传佛教,虽未屠戮伊/斯兰教众,却将其驱逐出境,并毁坏伊/斯兰教寺庙无数,使其在天山以南大伤元气,并因此给方天至莫名加了好多经验值。 这是后话,此时此刻,方天至目送他回到对面食肆坐下,又与众人捡起饼来吃。吃罢,几人出火州城北行,往火焰山方向去,路上殷梨亭与他谈笑:“方才圆意法师言谈精妙,令人佩服。” 方天至这几个月来路上无聊,多与他聊天解闷,两人已然熟络了,此时也笑道:“承蒙殷六侠青眼相看,贫僧于佛法上只略通微末,只他问到我头上罢了。”又聊得几句,日头愈发毒辣,直照得黄沙灿烂如金,晒得大家伙头顶冒烟,正当此时,打西边荒漠中忽而冒出一群人马,不多时便与众人交汇,只见来人俱戴斗笠,身着青衣短打,各个都身量高大,神情剽悍警惕。 两方人马各自打量,都不做声,方天至将来人一一看过去,目光掠过十几人后,落到一只两人合抬的大木箱上。那木箱雕花嵌铜,颇为精致,又宽又大,仿佛能容人挺直腰背坐在里头,在锁眼周围,又被人凿出数个圆圆的小洞,不知作何使用。 他正要把目光移开,却见那圆洞之中,忽而伸出一根手指来。 那手指细细长长,纤纤弱弱,肌肤白腻如玉,被阳光一照,几乎要泛出光来。 方天至登时一愣,不及细思,登时飞身跳下马去,两三步间已到了那大箱面前。他身影快如虚影,沙地上竟一个脚印都无,抬箱的青衣汉子还未及反应,就见他抬臂在那提箱的横栓上一按,那两个汉子顿觉千斤压顶一般,肩膀一阵钻心剧痛,前后发出“啊呀”两声惨叫,不由自主的跪在地上,而那横栓只“喀拉”一声,应时而断。 乍逢此变故,两方人马都是惊怔莫名,为首的一个青衣人忽而反应过来,抽出长刀厉声道:“哪来的秃驴,好大狗胆!”他话音未落,方天至并指如刀,动作轻盈优美的向箱上铜锁一斩而下,指落锁落,只在刹那。 他抬手将那大箱箱盖翻开,阳光照进箱子里,落到一个白衣少女身上。那少女仰起头,艳光四下照耀开来,众人不论敌我均被摄住一般愣在当场。 片刻后,青衣人纷纷亮刀,扑上起来。而众人也反应过来,心知将个少女藏在大箱里带走的定然不是甚么好人,各自飞身下马,与青衣人厮斗在了一处。 作者有话要说:转进西域副本! 嘻嘻这章又来好几个新角色啊,有没有觉得十分有新鲜感啊。 这个秃黑鲁帖木儿汗,在历史上被一个□□教的大叔传教了,他问大叔,塔吉克人比狗强,还是狗比塔吉克人强,大叔说,你信安拉,你就比狗强,不信安拉,狗就比你强。于是他信仰了安拉,然后割了x皮,起了经名艾布·伯克尔·穆罕默德,后来说服其部王公、大臣归信□□教,并下令其臣民改宗,如有违抗,即处死刑。约16万帐蒙古人集体宣誓改宗□□教。还对佛教徒进行了血腥屠杀,导致高昌回鹘内迁到甘肃一带生活,也是牛的一比。所以屁软手指敲敲,决定让他信仰汉传佛教了! -------------------------------- 这个漂亮妹子接下来几章会有戏份啦,屁软原创的,身世经历很奇特,也比较惨。 嘻嘻!又把猫主子扔下了! 下章进入金刚门副本! --------------------------------- 话说小天使们都问我有没有固定的更新时间,事情是这样的,屁软目前为止一直是零存稿,现码现发,前两天爆肝入v三更,随即又写了六千,整个人变成一个废软,更是毫无存稿了!!所以短期内更新时间具体不固定啦,一般日更或者隔日更的样子,什么时候码完,什么时候更! 等过阵子或许我有了存稿君了,就会固定更新时间啦,到时候会告诉你们哒!么么哒! --------------------------------- 最后感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 v左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21467710扔了1个地雷 超越星辰扔了1个地雷 想白扔了1个地雷 17461143扔了1个地雷 螃蟹君扔了1个地雷 螃蟹君扔了1个地雷 南瓜木鱼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维维扔了1个地雷 猪仙诛仙扔了1个地雷 猪仙诛仙扔了1个地雷 蒺草扔了1个手榴弹 蒺草扔了1个地雷 蒺草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屁糖吃屁屁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银月冰月扔了1个地雷 天天晴天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莫高哭扔了1个地雷 陆沉扔了1个地雷 金沙江扔了1个地雷 一介布衣扔了1个地雷 大河河?*?扔了1个地雷 烤肉诺基亚扔了1个地雷 五十岚入沼扔了1个地雷 爱是一种微妙的滋养扔了1个地雷 大河河?*?扔了1个地雷 earth茶子扔了1个地雷 江小北扔了1个地雷 谢谢大家!!!爱的啵啵!!!>30 23、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此次往西域来的少林僧人,虽以慧字辈为众,但其中不乏三十岁往上的好手,已将寺中的几门掌法修到了十足火候。众僧与青衣人战在一处,甫一搭手,便心中暗自惊疑,盖因这些青衣人使的拳掌刀法,都是正宗的少林武功。 打一百多年前,火工头陀叛寺出逃后,少林寺便立下一样规矩,非经师传,擅自习武者,重则处死,轻也要废掉全身经脉,使人终生再不得习武。故而别看罗汉拳只是少林入门拳法,江湖上能将十八路罗汉拳打出门道的却不多,多半还是俗家弟子受艺少林后,传于自家子孙的。而此时这群青衣人使的如此精到的少林拳掌,便十分的可疑了,众僧纷纷精神一震,心道果然找对了门路,其中便有僧人叫道:“你怎会使金刚掌?可是金刚门下的人?” 青衣人闻言均冷笑不语,然而不多时,他们便觉得招架吃力,许多人虽能仰仗兵器之利,却仍胜不了对面秃驴赤手空拳。慧字辈年轻僧人两两捉对,围打一个敌人,而年长些的单打独斗,甚至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又过一会儿,地上已躺倒好几个青衣人,纷纷抱肘捉腿惨叫,也终于有人沉不住气喊道:“敢在咱们金刚门眼皮底下捣乱,你们这群贼人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沙漠!” 众人混战之中,为首那青衣人武功颇高,几十招下来竟一刀砍伤了一个僧人,他瞧见己方不敌者颇多,狂性上来,竟将挎刀朝地上一扔,几步奔到附近厮斗的两人身旁,一掌向一个僧人肋间拍出。那僧人匆忙间回手去挡,却不料青衣头领狞笑一声,掌势飞快一变,朝他腕上捏去。 空智在不远处望见,忽而脸色一变,道:“慧光快躲开他!”话一出,人却赶不及上前相救。慧光听闻师叔祖警告,人一怔,但为两人所夹攻,哪里躲得开,青衣头领的三指应声落到他腕子上,登时便有一阵剧痛传来,他强忍疼痛不出声,正要自救,却忽而听到“锵”的一声剑鸣,打斜里一道乌练快如闪电般击向那青衣人的头脸,此番攻其必救,青衣人手上劲力来不及落实,不得已朝后仰面一翻。那乌练自他头顶上方飞过,将他斗笠撞掉后,兀自飞行不休,直直插落到二三丈外的黄沙里。 此时再一看,黄沙之中竟是一截剑鞘。 空智将这看在眼中,不由出口夸道:“殷六侠好功夫!” 殷梨亭一笑,手上使出武当派的柔云剑法,再过五六招,又将一个青衣人刺翻在地。他眼角余光落到慧光附近,以期策应,却忽而瞧见那翻身跳起的青衣头领的面容来。只见他四十余岁年纪,做俗家打扮,个头颇高,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生了一颗大黑痣,上头长出三根长毛来。 殷梨亭脑中电光一闪,整个人发狂般朝那人疾奔而去,一套剑法疾风骤雨般使将出来,只往他要害招呼,口中厉声道:“你是甚么人!是不是你害得我三哥!” 俞三侠遇害那日,张翠山恰巧往山下去接应他,与龙门镖局都大锦都总镖头问过话,得知将俞三侠冒名接走的那六人中,就有一个是左颊生出带毛黑痣的。且那人手上功夫了得,曾以指力将金锭子生生捏出指印来。张翠山曾将这等消息一一与众师兄弟说知,六人悲痛欲绝之下,八年来不敢稍忘,直将这零星半点的描述刻在了心中,无一日不盼向那六人报仇。如今少林寺意外找出了同样懂得大力金刚指法的金刚门,而他一到西域,恰巧便遇到了左颊生黑痣又指力非凡的人,这其中巧合,又岂能以巧合称之! 而那青衣人闻言脸色亦是一变,但他赤手空拳,迎着殷梨亭这悲愤怨怒之极的剑法,竟被全然压制住了,只得勉力抵挡,话也不敢分心去说。 他二人打斗正酣,而方天至这厢靠近那少女蜷坐的大箱,打一开始便有一群人围将上来,六七把雪亮刀剑齐齐往他身上招呼。他那铜皮铁骨如今已不惧怕寻常刀剑,但衣裳被砍个破烂却也难看,要知道和尚可是没有几件衣裳换洗的啊!是以穷逼方教主不敢以身相扛,看得刀剑来了,他左手在箱缘上轻轻一按,整个人腾飞而起,一记窝心脚先踹向一人胸口。那人回刀护身,却不料仿若被一头巨象当胸撞到一般,整个人朝后飞出一丈余远,仰面倒在地上人事不知,手上那柄薄刀竟被这一脚踢断作两截。而他人尚在空中时,方天至一脚踢罢,借势朝后一翻,整个人倒飞过那开盖的嵌铜大箱,左手抬起箱盖“哐”的重新合上,免得刀剑误伤那白衣少女。 他这一个动作做完,眼前有三四把长刀“哆哆”砍在箱盖上,身后则又有三四把刀即将劈来。方天至武功高于这些青衣人甚多,并不将他们放在眼中,他回过身来,站直腰身,迎着劈来的长刀伸出右手,不疾不徐地朝那四抹刀刃顺着一一捏去。他那手臂伸出时自觉有条不紊,看在别人眼中,却像四条茶褐色的虚影,几乎不分先后般展开,只听“喀”地一声,四把长刀的刀刃竟仿佛同一时刻被他捏断了。四个青衣人反应不及,竟将四把断刀劈下,空空划落在方天至胸前半尺外。 方天至哪里管他们反应过来没有,左一拳,又一掌,三下五除二便将这几人打趴在地,又回过头来料理箱子那一边的青衣人。他这厢刚把周围的青衣人打翻在地,回过头来,却一眼瞧见那白衣少女不知何时又将箱盖自己打开了,正背着手站在箱子里,歪着头瞧他。她一袭漆黑长发披在肩头,映得雪脸皎洁,樱唇朱红,漂亮得叫人一眼看去觉得心惊。方天至唬了一跳,道:“你怎么把箱盖打开了,外头危险。” 那白衣少女眨了眨眼睛,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道:“我不怕。”她并未故作娇态,语声却嘤呖婉转,仿佛玉珠落盘般可怜可爱,“我看见啦,你很厉害。你会保护我的。” 哟哟哟,还挺会给方教主戴高帽! 而此时细看,方天至才发觉,她眉骨略显高深,眼波格外深邃,又像小鹿一般透出野生的烂漫来。这女孩似乎有些西域血统,他刚这样想着,只听不远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循声一望,却是殷梨亭将那青衣头领刺中了,伤口正中胸前,血色登时染出一片来,仿佛伤的颇重。 见事不好,几个青衣人逼退身旁僧人,骑上马去朝远方飞奔逃了。众僧还待要追,空智却道:“停下罢!此去金刚门不过十几里路,不多时便到了,追之无益!众僧且修整一番!” 闻言,大家伙儿裹伤的裹伤,绑俘虏的绑俘虏,一齐约好了一般,一眼都没朝这白女少女的方向瞧过来一眼,仿佛方才看傻了的不是他们一样,形状极为刻意。 方天至不由唏嘘赞叹我寺僧人本色,见空智师伯与殷六侠一齐聚在那青衣头领身边,便也要上前去听听情况,他还没迈出两步路,那白衣少女忽而从箱子中迈出来,伸出玉一般的手来拉他的手。 方天至何等武功,要不是故意为之,再给这少女拉一千次,她也不可能碰到他。他轻轻一躲,那少女便拉了个空,她一呆,不解道:“你不喜欢我拉你的手么?” 听你的话仿佛拉过很多人的手一样啊小姐姐! 方教主一本正经的抬手念了句佛:“贫僧是出家人,不方便与女施主拉手。” 少女道:“出家人是甚么?”她随口这么一问,转而微微蹙眉,“好罢,他们都喜欢拉我的手,我还以为你也喜欢。” 方天至张张口,道:“女施主,往后最好别轻易让人拉你的手为妙。” 少女又不解问:“为甚么?” 这种青春期性启蒙课程何必让贫僧一个出家人硬着头皮上呢! 没有为甚么,下一个! 方天至语塞半晌,道:“唉,不为甚么,你就当贫僧没说罢。” 少女瞧着他,忽而一笑,在这沙漠之中仿佛百花盛放一般:“不为甚么就不为甚么,我都听你的话。”她又道,“你怎么不问我叫甚么名字?他们都第一个问这问题。” 方天至及至此时,才感到这少女画风极其清奇,他懵逼了一会儿,才问:“……女施主怎么称呼?” 那白衣少女仍笑着,答:“我叫练秋星。” 她话音方落,那头空智和殷梨亭已问完了话,两人一齐走来这边与方天至汇合,殷梨亭先一脸冰霜的冷冷同他道:“这狗贼正是当初害我三哥那人,他是金刚门的第三代弟子,因为朝廷效力,早还了俗了。”说罢又笑了两声,直笑得咬牙切齿,双目泛红。 练秋星的目光被他引过去,瞧了他一会儿,忽而道:“你怎么这样生气?” 殷梨亭闻言望她,又觉一阵艳光扑人,竟不由楞了一下。他还未来得及说话,练秋星又笑道:“我叫练秋星,你叫甚么名字?” 殷梨亭脸上郁色微减,叹了口气,谦谦道:“在下姓殷,草字梨亭。见过练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样这白衣少女名字好不好听!!!屁软觉得自己起的贼好听!!嘻嘻哈哈! 她和方教主相性一般,但是莫名和殷六侠相性不错……………… 嗯她就是屁软安排的殷六嫂了…………………… 怕不怕! 练秋星是一个有故事的妹子,接下来几章再慢慢道来! --------------------------------- 哇!话说回来,评论区的小天使们太坏噜!屁屁软软明明超级勤快的!居然说我好几天不更!明明最晚最晚也只是隔日更而已啦!不可以冤枉屁屁软软噜! 但是看到这么多小天使说每天来刷好几次更新,屁屁软软也觉得有一咪咪过意不去!大家追文辛苦惹!屁屁软软无以为报,只能努力写,让大家看的开心,并且努力去试着召唤下存稿君,看看能不能尽快固定下来更新时间,让大家更方便点!屁屁软软尽力吧!不过小天使们短期内不要抱太大的期望!【什么】因为要搞出存稿来,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没有存稿的日子就先挨个么么哒吧!啵啵啵! ---------------------------------- 感谢大家的霸王票!感谢大家的厚爱! 江小北扔了1个地雷 白#队长甜心俺の嫁扔了1个地雷 v左扔了1个地雷 安sky露扔了1个地雷 金沙江扔了1个地雷 hand扔了1个地雷 earth茶子扔了1个地雷 来自热带的鱼扔了1个地雷 陪着蜗牛散步扔了1个手榴弹哇蜗牛的手牛蛋投到作者专栏里了,软软前几次都忘记了,补上感谢! 蟹蟹大家!-3- 2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练秋星不随她父亲姓,而是随她母亲姓。这里面的缘由复杂,一个是因她父亲是回鹘人,姓名原与汉名不同;另一个,则是她父亲一直认为她是个小野种,并未正经与她起甚么名字。 十八年前,她父亲在部落外头套野马时,意外发现了一个头脸脏污的女人,也即她的母亲,带回帐篷洗刷干净一看,当即便惊为天人,因为她母亲实在是一个世所罕见的大美人。 练秋星的父亲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生出一片痴心,将她放在家中好生供养着,她母亲原本话也不说一句,后来慢慢好了,两人便成了亲。但好久不长,部落的首领意外瞧见了她母亲,二话不说便将她带回自己的大帐篷,在她身上挂满了金银首饰来装扮她,到了夜里便要强占为己有,此时练秋星的父亲闯进帐篷,一刀将首领杀了,用衣裳被子将她母亲裹好,两人共骑一匹马,从此逃离部落,在外游荡生活。 练秋星的父亲原本是部落里响当当的勇士,这番叛逃离开,可以说再没有甚么前程了。她母亲心中感激,便有心放下过往,与他好好过日子。可一年后生下练秋星后,他父亲却总怀疑这女孩是部落首领的孩子,心中总对那晚的事情耿耿于怀,不论如何解释也总不听。 一家三口生活贫困,渐渐流浪到了天山南麓。练秋星的母亲越来越抑郁,而她父亲却总觉得一番痴恋到底得不到她母亲的心,脾气愈发的坏。到后来经常撇下她们母女独自离开,到附近城池去卖力气,回到家中也是大醉酩酊,对着练秋星出手打骂,却从不肯打骂她母亲,只时常呆坐看着她不说话。最近一年里,练秋星的母亲缠绵病榻,终于撒手人寰。 她父亲一时变得疯疯癫癫的,后来好转一些,对着练秋星再无一丝感情可言。他心想,这小野种要比她妈妈还漂亮一些,若是将她献给更大的首领甚至城主,那么想来会有好日子过。念头一出,他便带上练秋星,往最近的火州城来,希望将女儿换个好价钱。可不料走到半路里,恰巧碰到了金刚门外出归来的门人。这群人是见识过中原美人的恶人,可瞧见练秋星模样,也登时生出歹心,是以练秋星转手又到了金刚门这里,碰到了方天至一行人。 这番身世除了她自己,如今是再无人知晓。方天至等人急着赶路,一时也无心探问,大家伙儿商量一番,便令几名受伤的僧人先带着练秋星返回火州城,在城中等待与众人汇合。 众人刚一议定,在旁乖巧听话的练秋星却忽而又伸手去拉方天至的手。方教主心神不在她身上,一时险些被她拉个正着,幸好他反应敏捷,又躲了过去,只被她扯住宽袖。众人瞧见这情形,几十双眼睛一时全落到那衣袖上,又转而齐齐盯到方天至身上来。 方天至被这眼光瞧得浑身不自在,正要一本正经的朝练秋星说话,却听她道:“我不要和他们一起,我要跟你一起。” 方天至道:“……此去危险,练施主不懂武功,还是回火州城罢。” 练秋星歪着头,双眼像两孔清澈的湖泊般映人,不解道:“可是我瞧你比他们厉害多了,你一定可以保护我的呀。” 方教主感觉这妹子好难应付,他一世圣僧的清誉万万不可莫名其妙被她给毁了,须得离她远远的才行,立刻便念了声佛号,口中严肃道:“练施主!刀剑无眼,贫僧是顾不上你的!” 练秋星闻言,这才缓缓放开他衣袖。 众人瞧她神色楚楚,均感不忍,但奈何都是和尚,也不好出言安慰,便只有殷梨亭和声道:“练姑娘,我们去去就回,你且安心回城去,稍作等待便可。” 众人闻言不由一齐点头。 练秋星瞧瞧殷梨亭,又瞧瞧众人,最后又把目光放到方天至身上,见他仍一脸拒人千里之外,便轻声道:“那好罢。” 待几名受伤的僧人带练秋星走远了,众僧纷纷回神,心下不由为这美色之力感到悚然,不约而同默念了句佛。空智把眼神放到方天至身上,见他神色自如,不由暗自点头,心想圆意向佛之心不减,如此定力,将来必成大器。 闲话不提,众人继续往青衣人逃窜的方向赶路,果然不过十几里外,正有一处清溪川流而过的绿洲,那绿洲正在高山山畔,上面兴起了一座山庄。众人赶到庄前,只见两扇大门紧闭,门匾上正写着“金刚门”三字。大家心中愤懑,却也顾及江湖礼数,金刚门创始人固然是少林叛僧,但认真说来,武当派不是也一样?如今成了一方门派,纵然是上门讨理,图穷匕见之前,也要按规矩来。 一名慧字辈僧人先上前去叫门,他刚一碰到门环,便“啊”的大叫一声,急忙将手撤回来。方天至等几人抢到他身边一看,只见他掌心被扯下一大块皮肉,边缘焦烂,仿佛是被烫伤了一般。众人走到门前,这才发现那门环颜色与寻常铜铁略有不同,竟然被人提前用炭火烤过,如今骄阳正烈,一时竟看不出来。 空智怒不可遏,高声喝道:“破门!” 他一声令下,方天至一掌推到门上,只见两扇铜钉硬木大门轰然一震,一下竟未打开。方天至掌力不绝,一道接上一道,运了三四股力后,一双手掌贴在大门上,硬是将那两扇门缓缓推了开来。门扉敞开一道缝隙,众人这才瞧见,上面挂着三条铁皮横栓,方天至一掌打裂了其中一条,剩下上下两条,竟被他用掌力生生扯了开。门缝越开越大,横栓再不能受力,连着撕开的铁皮,“哆”“哆”两声折断成两截,大门应时豁然洞开。 众人抢进门来,入目便是一片白石小广场。场上笔直立着两排铜缸,几层石阶之上,迎面置着一只硕大的铜鼎,内中插着许多黄纸柱香,烟雾正袅袅。空智在院中站定,高声道:“少林派及武当派登门造访,请金刚门门主出面相见!”他两条白眉飞竖,声音中内力激发,如水波般在庄院中层层荡开,听在人耳中宛如两道炸雷一般,便是半里地外恐怕也能听得清楚。他话音一落,自高阶之上、正堂之中,奔出数十个汉子来,这些人僧俗交杂,或持兵刃,或凭拳掌,都在门前的小广场里亮出架势来。他们虽不说话,但瞧见洞开的大门,面上便带出些惊疑之色。 为首的是个黄衣僧人,名叫法照。他瞧见断裂在地的三条横栓,心中道,想顷刻之间裂断这三条横栓,恐怕只有师叔刚相的金刚般若掌才能办到,来人大都年轻,不足为惧,但这丧门脸的老和尚内力不凡,门栓当是他打折的。此时门中长老俱都不在,只有师父坐镇,恐怕不能善了。这样想着,他冷笑道:“原来是少林和武当的,如此破门而入,某家还以为是贼人到了!” 慧泽立刻反驳道:“我等上前叫门,却被你门环煨火暗算,倒不知谁是贼人,又为何心虚如此!” 法照哈哈大笑道:“我金刚门上下练得金刚武功,向来不惧烤了点火的门环,怎么却伤到少林派的高僧啦?” 殷梨亭报仇心切,哪有闲心与他在这磨嘴皮子,他一挥手,身后两个道人立刻将那被他用剑重伤的青衣人架上前来,扔在石砖地上。殷梨亭冷声道:“这青衣人自称是金刚门人,八年前便是他使大力金刚指将武当三侠俞岱岩打伤,如今武当派的上门,正是为了讨个说法!若再狡辩,姓殷的今日便要请教诸位高招了!” 法照定睛一看,不由一惊,只见那青衣人面如金纸,衣襟上全是鲜血,已然人事不知。他认出这是同门的法成,法成金刚指力练得不俗,在三代弟子当中也是数得上的高手,今日来的这老和尚身上无剑,可法成却被剑所伤,那便只能是这青衣小白脸刺得他。法照心下含糊,看待殷梨亭的目光不由凝重了一些,口中则佯作发怒道:“你等将我法成师弟重伤,如今他人事不省,还不是任由你们说话!金刚门还未找你们算账,你们反倒找上门来啦。” 金刚门三代弟子之间,若不是一个师父下的亲师兄弟,彼此间感情颇为淡薄。法成如今重伤濒死,法照也不如何难过,他知道几个门中长老及其弟子都在为朝廷效力,因此虽不知武当俞岱岩被重伤一事的真假,心里却也在犯嘀咕,暗骂他们拉屎不擦屁股,叫人家寻着味找上门来,给师父找事。但虽然如此作想,却先不能示弱,两拨人便在小广场上对骂起来,骂着骂着双方都生出了火气,便动起手来。 法照见人群混战,而那老和尚站住不动,便稍微放下心,就近先与少林派的僧人打起架来。方天至也先没有出手,目光盯住金刚门众人中为首的黄衣僧人法照,见他武功练得很不错,群僧招架不住,便上前接手,与他打斗。他生得模样扎眼,甫一过来,便被法照瞧个正着,两人心中默契,均撇下其他人,各出一招“神气东来”,四掌相接一处。 法照这一下使出了十成功力,少林与金刚门毕竟系出同源,他瞧方天至比自己足小了二十多岁,便生了小看之意,本拟一掌占尽优势,先速速将这些小辈僧人打退了,独留下两三个厉害的对手,待师父出来了也好解决。方天至虽也打算速战速决,先声夺人,但却无心将他打死,便只使出了六七分力,有心瞧瞧金刚门高手能招架住他几下。 然而这一掌甫一对上,法照只觉被万斤大锤迎面击中般,更有一股雄浑刚猛的纯阳内力顺着两条手臂的经脉刹那间侵蚀过来,他大惊失色,当机立断撤开两掌,顺势倒飞出去,在一丈之外勉力站住后,仍不停朝后退却,踉跄出五六步后,方自站定。但他一口气还没回上来,方天至已随之飞扑而至,又是平平一掌“神气东来”,当胸逼来。 法照此时双臂经脉剧痛,根本使不上力,哪里敢与他对打,只好朝台阶上逃跑。方天至一步跃上高阶,追他后心,正当此时,自门前大殿里走出一行人来,为首的一个老和尚见他一掌来势凶猛,法照受他这一击恐怕要受重伤,便上前一步,抬袖卷过法照一拉,将他倏而拉远了一丈,甩到了自己身后,另一手则侧抬而起,掌心落到身旁那大铜鼎的边缘,朝方天至一拍。那铜鼎受他一拍,竟轰地一响,离地半尺飞了过来,眨眼间到了台阶前。 方天至当即平地飞身而起,手攀在铜鼎边缘上一搭,人掠过飘烟的檀香香柱,将这大鼎让了开。大鼎去势不止,眼看便要掉下台阶,恰好往一对交战的僧人那滚落。方天至见状神色不变,飞落之际,一手握住铜鼎上的大环,将它往侧后方猛力一甩。那鼎在空中微微一滞,旋即朝相反方向飞回,飞过那老和尚身畔后,分毫不差的落定到它原来的位置上。 鼎落铿然一声巨响,引得院中众人均停手望去,而方天至此时亦恰好双足落地,于阶前转过身,与那老和尚四目相视。他此番来西域,与人打架基本都是在碾压对方,难得遇到一个仿佛能与他对招的人,便认真看待。只见那老和尚亦身着黄色僧衣,颈上挂着一串佛珠,各个犹如鸽蛋大小,宝光晶莹,仿佛不是凡品。老和尚打量方天至,见他如此年轻,不由眉头一皱,再往阶下一看,目光落定在空智身上,大声道:“各位停下手来!”他这一声大喝,亦如惊雷般在院中炸响,内功造诣颇为高深,这声喝响一出,金刚门的门人纷纷收招退后,朝他行礼:“见过掌门!” 众僧与殷梨亭等人亦停手,空智见状,不紧不慢的自门前走上阶来,双手合十道:“老僧空智,今日与武当派的殷六侠一并贸然上门拜访,无礼之处,还请门主见谅!” 那黄衣老僧闻言道:“原来是空智神僧,大名如雷贯耳,只是无缘相见。洒家法号刚正,正是鄙门门主,不知门下不成器的弟子犯下什么罪过,引动了武当少林的怒火,洒家定当严惩不贷!” 空智闻言心道,金刚门门人如此横行霸道,门主怎倒彬彬有礼的,不妨先与他讲讲理。因此他先道了声佛号,转头向殷梨亭道:“这事原与武当派攸关,便请殷六侠说来。” 作者有话要说:从明天开始进入双更赶榜单的节奏………… 先跑走! 25、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殷梨亭闻言,便定定神,强捺怒意,将八年前那桩往事条理分明的讲了出来。 刚正站在一众弟子间,容色淡静认真,仿佛正耐心倾听,实则心中不停暗骂师兄弟混蛋。当初火工头陀在这西域创下金刚门,门下弟子共有八人,如今只余四个尚且在世。火工头陀在世时,师兄弟几人感情还颇好,但自打刚正接替掌门之位后,蒙古人又坐了江山,除了他之外,余下几个师兄弟渐渐耐受不住西域偏僻苦寒,向往起中原的花花世界来。 刚正则与他们不同,他在这火州城附近吃喝嫖赌无恶不作,虽说做的含蓄,但心里很是喜欢这种称霸一方的自在日子,便不赞同师兄弟往中原去投靠朝廷的作为。然而刚寂、刚印、刚相三人,并不怎样将他这掌门人放在眼中,多次商议不成,竟擅自带着门下弟子出走中原,只明面上没有撕破脸罢了。金刚门本在西域称霸,但门下弟子却不全是刚正一人的弟子,如今被分薄了人手,控制力自然大不如前,师兄弟几人就此生下了嫌隙。 但利益攸关,刚寂三人为朝廷效力,一直怀抱着将刚正劝服,整个门派投靠蒙古人的期望;而刚正则还需仰赖师兄弟手下的门徒,又不便同蒙古人正面冲突,便也一直虚与委蛇着,两方勉强维持着面子上的和平。今日方天至等人遇到的那队青衣人马,便是刚印手下的弟子,侥幸逃回来的几人一到师门,便先往师伯刚正这里来告恶状,一番春秋笔法下,只将少林派说成上门收拾叛徒来的,并诉苦少林贼秃抢走了原本欲献给他老人家的一名美人。 刚正人老成精,又惯知门下弟子德行,这番话满打满算只听信了三四成。他并不关心谁对谁错,只瞧准了一点——狗娘养的刚寂三人惹下了大/麻烦,引得少林和武当的高手来金刚门找茬,要他来给擦屁股。如今门派里都是他自己的人手,吃了亏上了当,绝对没有任何人来与他补偿。要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此番若不能妥善解决了麻烦,少林武当的人隔三差五来一波上门打斗,他如何吃得消?如此这般思量一番,他才和颜悦色的与人说话,只因原本就抱持着息事宁人的态度罢了。 此时一听殷梨亭将缘故讲来,刚正只觉得脑门一阵发痛,心中已做好了撇清干系的打算,当即便是一声长叹。 殷梨亭将话撂下,思及武当山上浑身瘫痪、形销骨立的三哥,不由又是眼眶发红,但他仍保持着一丝风度,拱手道:“当年之事,便是如此。如今怎么个章程,还要金刚门讲出个道理来!” 少林寺以空智为首的僧人,虽不是初次听闻三侠情状,如今听来却仍觉凄恻,加上平白背了许多年黑锅,愈发心有戚戚,不由齐声肃然道了声佛号。 刚正一看这氛围悲中生壮,也急忙斟酌了下语气,面露苦涩的道:“唉,竟不料如此!” 殷梨亭冷冷道:“难不成刚正掌门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刚正道:“虽然家丑不可外扬,但殷六侠所言正是!”他低声吩咐身旁弟子,“去将法成给我绑了,关押在牢中,待稍后任凭殷六侠处置!”说罢,这才重向空智及殷梨亭客气,“此事说来话长,不若诸位先在门下修整,且听老僧道来其中缘故。” 他对法成的这番处置,可说铁面无私,竟连对峙也不曾要求,直接便相信了殷梨亭的说辞,是以教人觉得怒气平复之余,也对他所言的苦衷有些好奇。 事已至此,金刚门门下弟子便引诸僧及武当派道人往客房中歇息,而空智、殷梨亭、方天至三人,则被刚正引到厅中,坐下详谈。 刚正待众人吃了口茶,这才将腹稿缓缓道出:“实不相瞒各位,金刚门自打在西域创派之后,一百余年来可以说得上是称霸一方,可今日诸位在我这门派中行走,所见之人可多?” 方天至等人闻言一想,仿佛却不曾见过许多门人。 那刚正便苦笑道:“蒙恩师厚爱,令我做了这掌门人,诸位师兄弟虽无二话,心中却不服气。早二十年前,便各自携了门派弟子,往中原去投靠了蒙古人啦。好教诸位知道,我约束不了师兄弟,已有四五年未曾见到人了,他们三人只偶尔派弟子回来看看,为的也是劝服我一并归顺朝廷,我心中不愿,只得应付。这等丑闻,洒家本不愿说出口来,只今日事关重大,是以才说与诸位听。” 他这番话说出,空智及方天至都听得面无表情,殷梨亭也是将信将疑,道:“那依贵派的意思,我俞三哥便要自认倒霉了?如若不然,只该去蒙古人那找你师兄弟说理?” 刚正正色道:“此言差矣。今日那被殷六侠刺伤的人,便是我师弟刚印的弟子。既然他是罪魁祸首,洒家身为掌门,便做主将他交给武当派处置,生死勿论,绝无二话。”他顿了顿,又缓缓道,“俞三侠受此大难,洒家心中甚是抱憾,但所幸尚可以弥补一二。”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来,便教殷梨亭当场怒上心头,冷笑道:“我俞三哥如今浑身筋脉骨骼尽断,请教刚正掌门,何以弥补一二?” 刚正微微一笑,轻轻拍了下手,打后堂便绕出一个黄衣僧人来,那僧人目不斜视,手中捧出一对巴掌大的檀香小盒,恭恭敬敬的交到了刚正手上。刚正接过小盒,道:“若是甚么了不得的内伤,那敝派定然无能为力。但若是外伤,那还有得弥补。这盒中所盛,乃是敝派的疗伤圣药,名叫黑玉断续膏。这药膏无甚特别之处,单对筋骨伤残等外伤具有奇效。”他将一只盒子放在桌上,推给殷梨亭,“若俞三侠是为大力金刚指所伤,那么用此药膏治疗,虽不敢保证武功恢复往昔成就,但骨骼重生,从此正常行走活动,却是能办到的。” 殷梨亭闻言当即惊呆,他愣了半晌,忽而目中迸发狂喜,惊疑不定道:“刚正掌门所言不虚?黑玉断续膏真能使我三哥如正常人般行走?” 刚正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若无此奇效,焉敢在殷六侠及少林神僧前卖弄!”他又面带愧色的叹息道,“只是俞三侠受伤日久,身上骨骼恐怕已长成畸形,若要施治,须重新将全身骨骼捏碎,再敷此药膏,才能见效。” 殷梨亭怔怔坐在椅子上,半晌才缓缓道:“若真能如此,我三哥也算稍微有了个盼头了。”他一阵大悲大喜,冷静下来,便对刚正适才所言的门派内斗信了几成。若非如此,实没有将人打伤,又好言好语的送上奇药的道理。但这到底是他们金刚门门风不正所致,因此殷梨亭也不多言,只想到要给师父去信,到时再商议如何处理此事。 他有心拿过桌上那黑玉断续膏,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感谢之辞,正当时,方天至便在一旁双手合十,和和气气道:“若黑玉断续膏真能将俞三侠医治好,也算一桩好事。如此便多谢刚正掌门赠药了。” 刚正摇头道:“敝派门人做下如此恶事,洒家只得勉力弥补一二,实在惭愧不已,不敢当一个谢字。”又指另一只小盒道,“听闻此事竟险些使武当少林交恶,连累少林寺受此所累,洒家心中亦是不安。这一份黑玉断续膏,还请空智神僧收下罢。” 空智万里上门,未尝没有怨气,闻言不动声色,只道:“阿弥陀佛,刚正掌门客气了。” 事已至此,殷梨亭便将那只小檀香盒子小心收入怀中,起身告辞道:“大事在身,不敢耽搁,改日再来叨扰。” 空智和方天至也便随之起身告辞,刚正亲自起身,将一行僧道送到大门口前,姿态做的很足。临别时,方天至一抬眼,忽而看到乌漆大门上那对金光闪闪的铜环,不由脚步一顿,回头笑道:“听闻金刚门下人人练得金刚武功,不惧怕门环煨火,不知是真是假?” 刚正脸色微微一变,他早先在后院听不肖门人告状,并不知晓手下弟子擅自做出这等事来,便沉吟二三,道:“敝派修炼的外门硬功,时常将一双手掌伸入火烤铜砂中煨炼,但却不敢妄称练成了金刚功夫,令少林寺的高僧见笑了。”他说着,脸色不变,右手自袖中探出,握住其中一只铜门环,五指紧扣,将它生生从门上扯了下来,丢在了地上。 众人低头一看,只见铜环上正有四道深深的指印,几乎将圆环捏作了扁的,不由心惊,少林寺的僧人知晓门道,更暗道这刚正好厉害的金刚指力。 刚正这一手不动声色的露出来,却也是心中憋火。无端端被人找上门来训斥,又不得不陪着笑脸,如今还要受个小和尚的嘲讽,他毕竟一派掌门,作威作福惯了的,岂能不怒?如今将门环捏扁,便是要叫众人知道,他金刚门上下也不是好惹的,行事须得顾忌三分。 方天至见他不动声色,话里不软不硬,便点头笑道:“不论金刚门上下究竟如何,上前来叫门的人却不一定是金刚。这门环还是不煨火的好,害到人来,便有伤贵派的声誉了。”他说罢,踏前一步,朝另一只门环伸出手掌来。 刚正的手掌一看便是硬功淬炼过的,生得扁平粗大,皮肤厚实。这是因为金刚门的创始人火工头陀的武功乃是偷学的,于内功上一知半解,并未学到多少,只是他天赋奇才,竟创出一门由外及内的功法,成就了一身不凡武功。门内弟子自然也是学的如此套路,与少林派内外功结合的练法有所不同。 此时众人一看方天至手掌,却是修长白皙,五指根根如玉一般,与刚正的大有不同。这只手掌握到铜环上,亦是轻轻一扣,便将那铜环拽卸了下来。他未急着将铜环扔下,而是在手中颠了颠,三指作势一拈,道:“贫僧多管闲事,还请刚正掌门勿怪。” 说罢,那铜环被他往地上一抛,只听叮的一声,砖金相击,那铜环受他一拈之处,犹如泥丸一般,竟也扁扁的陷落进去,指印去势清晰可见。 门前一时鸦雀无声,所有眼睛一齐瞧向地上那铜环。 而空智则微不可查的一笑,双手合十道:“刚正掌门不必再送,贫僧等人告辞了。” 刚正未料到这年轻和尚手上竟有如此功力,思及过往几十年寒暑苦练,竟有些背生冷汗,闻言半晌道:“请了!” 方天至又朝他一礼,这才转过身,追随师伯空智而去。 事情已告解决,路上众人均觉得轻松,不多时就赶回几十里路,回到了火州城内。临进客栈门前,空智才忽而笑道:“圆意,你的拈花指又精进了。若你师父瞧见了,定然十分高兴的。” 他一开口,慧字辈的僧人便纷纷活泛了起来,当即把方天至团团围住,兴奋的询问方才那惊人的一捏。 方天至笑道:“只可惜奉命云游在外,恐怕一二年后才能再与他老人家相见。” 空智这才忽而想起什么来似的,摆摆手笑道:“不必啦,你这回便同我们一道回寺里去。登封那蒙古官家的千金已嫁人了,真是阿弥陀佛!”他又补充道,“再过一年多些,便是般若堂大比,你在外闯荡,凡事都要经心,何如留在寺中精研拈花功,过些日子再出来便是了!此番往西域办事,你师父便同我讲,若遇不到你便算了,遇到了就要你赶快回去,不要被山下花花世界迷花眼啦!” 噫! 本教主还没有玩够啊! 而且师父你是有多怕贫僧犯了戒啊! 方教主目瞪口呆,正要弱弱反驳,却见客栈楼梯上,忽而飘下一朵白云般的人影,见到他便嫣然一笑,道:“你总算回来啦!” 空智抬头望了眼练秋星,又回首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方天至,最终缓缓道:“不必再讲了,先同我回寺里去罢!” 方天至无语凝噎片刻后,只得正经淡然道:“如此也好!” ……好个鬼啦! 作者有话要说:天哪!!!!!!!怎么办!!!!!!! 还有九千字的榜单!!!!! 感觉今天更不出两章了!!!!难道明天要更三章吗!!!救命!!!!! 希望不要进小黑屋啊!!!! 五一假期害死人啊!!!!! 26、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却说当日从金刚门回来,众人便在客栈中修整。空智作为少林寺僧人之首,先往受伤僧人处探问,而练秋星则一刻不停的缠着方天至,问他都去干甚么了。方教主也是怕了她,又是担心她在大家伙儿面前口出狂言,引人非议;又是担心孤男寡女一处,温和可亲了会使她误会,冷面无情了又掉圣僧声望值,真是苦也!思前想后,他干脆坐在一楼大厅里叫了碗面,填填肚子,人来人往的也就不怕被人看见了。 店伙计唱了那碗面的名,方天至见练秋星坐在他对面,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便硬着头皮道:“施主饿不饿?” 练秋星闻言却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开心道:“我不饿,你吃罢。”方天至正摸不着头脑,却听她继续道,“你对我真好。” 方教主:“……施主何出此言啊???” 练秋星拄着腮,理所当然的说:“只有妈会问我饿不饿,再没人这样关心过我啦。她后来病的重了,连问我也不问了。” 方天至闻言不由一怔,实未料想她这般颜色的美人竟过的这样生活。他想了想,问道:“你家在何处?” 练秋星叹了口气道:“我娘死了,我没家了。”虽叹着气,她却只透露出一丝略显惆怅的神气,仿佛也并不怎样难过。 方天至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好说:“阿弥陀佛,施主节哀!” 练秋星摇了摇头,很天真的微笑了一下:“我瞧她死了比活着好,她太不开心啦。” 方天至心中觉得这少女身世甚是悲惨,便不再提,转而问道:“你如何被金刚门的人抓去了?” 练秋星道:“我爹拉我来火州城,要把我卖了,结果遇上那些青衣人,他打不过他们,我便被他们带走啦。”她歪了歪头,阳光打窗门外映射进来,照她雪白侧颊蒙上一层融融金光,脸容说不出的圣洁绮丽,但她话却越说越奇怪,“其实金刚门的人对我很好呀,我瞧他们都很厉害,同他们去也没甚不好的。我不想走路,他们还特地不知从哪儿寻来一个箱子,堆上锦缎要我来坐,我只要同他们笑一笑便好了。” 方天至一时没有理解上去,正觉不可思议,却见她又是嫣然一笑:“只是他们又都没有你厉害,被你三五下就打死了。你长得又这样好看,所以我还是跟着你!”她神容天真,可话里话外却极为漠视生死,仿佛死几个人同死几只蚂蚁也无区别,这态度与她那无邪面貌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令人不由背后发冷。 方教主毕竟血雨腥风里走过来的人,原本也不是啥正派角色,却也不由目瞪口呆,他想了半晌,又隐隐觉得练秋星这样子,不像受了坏教导,反而像是没被教导过。思及于此,方天至缓缓问:“你被金刚门的人带走,那令尊现在何处?” 练秋星汉话不算太好,不解问:“令尊是甚么意思?” 方天至道:“就是说你的父亲。” 提起父亲,练秋星的笑容微微一收,现出一丝厌恶之色:“他见打不过金刚门的人,便要将我送给他们门主。我很不喜欢他,便说他不是我父亲,叫他们把他给杀了。”说到父亲死了,她才又缓缓露出微笑,“他们很听我的话,唉,总算把那老野种给宰啦。” ……老野种是什么玩意! 练秋星见方天至面无表情,仿佛不觉得感同身受的快乐,还特地补充道:“他总是打我骂我,他不给我起名字,也不许我叫他爹,谁稀罕呀。妈说我不是小野种,是他乱骂我的,她说起这个,总是流眼泪,那么这一定是很坏很坏的骂人的话了,我以前都只能暗地里骂他,这还是第一次说出口来呢,往后我每天都要这样骂他三次。”她忽而又住口了,认真想想才道,“不,只再骂他最后一次,往后就再不提他了。这个老野种。”她话罢,露出一丝大仇得报般的孩子气的笑容。 这美丽的笑容盛放在客栈大厅里,引得好多人不由自主的望着她,甚至也不约而同的露出微笑来。方天至注视着她,脑中千头万绪,不知怎么心生恻隐,觉得她很是可怜可叹。练秋星见他脸色冷漠严肃,不同寻常,不由疑惑问:“你怎么了?” 方天至回过神,郑重其事的道:“练施主,往后不管任何人问你父亲怎么死的,你都不可说是你将他害死的。” 练秋星问:“为甚么?” 方天至道:“你这样说,别人便会害怕你,厌恶你,你便要受很大的苦了,记得了吗!” 练秋星噤声片刻,一双水波荡漾的眸子凝视着方天至,片刻后从鼻音里“嗯”了一声。 方天至与她对视,忽而觉得极其头痛。她父母双亡,又三观不正,一个花容月貌的少女如若就此放下不管,那不知会酿成如何悲剧,可他一个和尚也不能把她带身边教育啊!正自为难,练秋星却忽而怯怯问:“那么你害怕我,厌恶我么?” 方天至见状,又缓和语气道:“我不害怕你,也不厌恶你。”想想又安慰解释,“你做下这样的事,也不得全怪你。只是不要再如此了,从此以后,不可再提此事,也不可再向别人骂你的父亲了,知道么?” 练秋星轻轻应了一声,仿佛有些失落似的:“我听你的话。只要你不害怕我,厌恶我就好啦。” 方天至瞧她这样,又觉不忍,便转换话题道:“你的名字是你娘给你起的么?很好听呀。” 练秋星便又抬头嫣然道:“是呀。她说希望我像秋天的星星一样。你见过天山的星星吗,很好看的。她还教我背了一句诗,说是我名字的由来——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这句诗她背的很是流利,背完还满意的叹了口气,“我喜欢汉人的诗。” 方天至听她背了一句如此沧桑感慨的诗,不由心想,看来她母亲生前确实不甚开心。联系到她关于她爹爹的说辞,他差不多也能猜想到前因后果,不由也微微叹了口气。 练秋星见他叹气,脸上笑容又忙一收,垂下头去。 方天至不由更头痛了。 待他将面吃完,空智和殷梨亭正从楼上联袂下来,与他商议归程之事。方天至一眼瞧见殷梨亭,忽而眼中一亮,依稀觉得练秋星有托付之处了。二人也望见了他,便几步赶上前来就座,空智先道:“俞三侠的伤既有望治愈,那事不宜迟,咱们明日便同殷六侠一并上路,金刚门在西域毕竟势大,互相有个照应也好。” 方天至应道:“一切听师伯安排。” 空智点了点头,目光便又望向练秋星,道:“练施主,你父母如今何在?在这火州城里可有相熟之人?” 练秋星抬起头,先看了眼方天至,才道:“我爹爹妈妈都死了。除了你们,再不认识别的人了。” 空智不由一呆,踟蹰道:“这样……那么……” 方天至见空智为难,才道:“练施主孤身一人,又不太通世事,若将她一人扔下,恐怕不好。”他假作沉吟一番,看向殷梨亭,“少林寺不便照料女施主,殷六侠若是方便,不如将练施主暂且带回武当,替她寻一处安稳所在?” 殷梨亭便也一呆,他虽没有剃过头,但师兄弟几人在武当山上过得也是和尚日子,向来未曾与妙龄女郎有过甚么接触,事到临头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正要推拒,却见方天至和空智脸上都露出期待之色,思前想后,又发现除此之外,竟没别的好办法了,便张张口,硬着头皮道:“……那么暂且便这样罢。”他扭过头,“练姑娘会骑马么?” 练秋星将他们几个都挨个瞧了一遍,面带犹疑之色的点了点头。 殷梨亭松了口气,道:“那么咱们明日一早,便按计划启程罢。” 方天至也松了口气,道:“善哉!” 第二日一大早,众人便一并从火州城出发,马不停蹄奔中原去。所幸练秋星在西域长大,马术尚可,是以并未拖累众人。她似乎瞧出方天至不愿她在众人面前说出甚么亲密话来,是以一路安安静静的,也不曾再缠着他,直到黄昏时刻,众人一并在一个小城投宿,她趁大家伙儿各自休息了,才跑去敲方天至的房门。 方教主一打开房门,就听她问:“你干甚么叫殷梨亭带我走?我要和你一起。” 客栈走廊里亮着纸灯笼,光线昏黄晦暗,练秋星仰着素脸,双眼黑漆,叫灯火映得极为幽艳,乍一看竟说不出是美还是煞来。 方天至道:“贫僧是出家人,发愿一生不近女色的。” 练秋星很是烦恼:“甚么是出家人?我不懂。” 方天至忽而想到自己那只见过寥寥几面的父母,沉默半晌道:“出家人就是离了家的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从此只在佛前侍奉,与这红尘俗世中的种种恩爱情义,都再无瓜葛了。” 练秋星呆住了,她极为无措的站在方天至面前,道:“什么?那我不能嫁给你了么?” 方天至道:“不错。贫僧是不能娶妻的。” 练秋星还是不肯相信:“那你不要做出家人了,我嫁给你不好么?”她说着,忍不住伸手去拉方天至的袖子,却又拉了个空。 方天至平静的望着她,道:“贫僧与施主无缘,施主断了这个念头罢。” 练秋星不由退后了一步。她一眨不眨的望着方天至,似乎在看他是不是认真的,因此看清之后,又退后了一步。 这出家人背向灯烛,沐浴微光,不论身姿如何修美,面容如何俊逸,武功如何厉害,他都不能一辈子照顾她、保护她。因为他不肯娶妻子。 练秋星终于意识到,她得再找一个厉害的人来爱护自己,一辈子对自己好。 耽搁了这么久,她竟然刚刚才发现这件很重要的事情。 于是她露出了极其生气的表情,道:“我再也不理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忏悔!我认错!妈个鸡! 我意识到,一天三更,那根本就不可能!因为我就是一条咸鱼! 压力一大,我根本逃避了码字这件事情本身!我就是咸鱼啊!! 再也不敢断更了!因为我根本就补不回来!!! 好绝望!!!=皿= --------------------- 这章写了练秋星的奇特之处。想必大家也看出来了,她根本没有喜欢上小芳,她从小被父亲打骂虐待,母亲只顾着伤怀,也没怎么教导过她道理,也没怎么爱护过她,她没有善恶是非观,也很欠缺感情,导致她就想找一个强大的人来保护自己,算是有点天然黑。 她这样的人就需要一个又温柔,又可靠,又正义凛然的人来搭配,需要很多爱和正确教育,才会发生改变。简直和殷梨亭贼配啊…… 小芳什么的还是回少林寺老老实实练武功去吧…… -------- 27、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练秋星说话算话,打从第二天起,不论赶路还是投宿,她都再不曾和方天至说过话,甚至连看他一眼都不看。众僧虽然都是一群幼稚处男,但先头练秋星对方教主的热乎劲他们也都看在眼里,发现情况有变后,不由都暗中觑他。 方教主不动声色,专心赶路,对这情节发展毫不意外。那日在客栈里谈及过往时,他就隐隐感觉练秋星并不是心中多么喜欢他,才对他格外与众不同,大抵不过是觉得他武功厉害,很是可靠罢了。昨日论到婚嫁,方天至明言自己不会娶妻,她自然心灰意冷,不再看他一眼。 方教主心道,若是练秋星早知道和尚是甚么意思,恐怕打一开始根本便不会缠着他了。 如此说来,众人一路上再无别事,便闷头赶路。入得夏来,天气愈发不堪,白天烈日当头,酷热灼人,夜里阳气骤散,又颇为寒凉。众人虽习得武艺,也觉得不很适应,哪怕沿途风光壮美奇雄,也无心赏玩,都只盼早日赶到玉门关,回归中原沃土。 没了练秋星纠缠,方天至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如今他离开少林寺已有一年左右,再过一年,便是般若堂大比,如今路上无聊烦闷,他闲来无事便于马上也开始练功。其余功夫不好练,拈花指却容易,他往沿途小城中的铁匠铺子里,买来许多铁丸,不拘大小,盛了满满一褡裢挎放在马背上。平时赶路,便取一丸在手中,用三指去捏它,直到捏碎烂了一颗,再去换下一颗。 以他如今指力,将一颗圆铁丸捏扁是不费力的,但铁丸捏扁后,再要将边缘窄利的铁饼捏合,便没有先头那样容易。若要将铁饼继续捏透,那更是艰难。是以要想将一颗铁丸捏到韧性不足承受指力,断裂开来,需要费许多功夫,路上也就足够消遣了。 方天至有铜皮铁骨技能,皮糙肉厚的很,这样练功自然无碍。但若是寻常人,指头却很容易受伤,自然不能在路途中如此作死。但这技能不好解释,毕竟天生神力还好说,大家都没脾气,但你天生铜皮铁骨,大家就不服气了罢!方天至为了免除麻烦,自然不愿让许多人知晓这事,他将碎裂的铁丸留在袖中,待下马歇息时,才悄无声息的扔在没人瞧见的地方,如此一来,寺里的慧字辈僧人虽知道圆意在练功,却不知道他练到如何地步,彼此相安无事。 倒是空智瞧见他买来铁丸,一日路上问他:“圆意,你买这许多铁丸,可是路上练功用来?” 方天至恰时刚换上一颗新的,听师伯问话,便将藏在僧袖中的左手伸出来,露出掌中躺着的一粒变形的铁丸,道:“回师伯话,路上无事,便想练练拈花功。” 空智见到那捏的不甚规则的铁丸,点了点头,半晌道:“般若堂大比,到底是师兄弟比武,还是要讲究点到为止。拈花功伤人太狠,如果要用它,还须小心才是。” 方天至点头道:“师伯说的是,手上若没有分寸,圆意不敢随便用来。” 师伯侄间对完话,方天至便回过头来,复将手藏进袖中。这功夫里,他放眼一望,忽而瞧见侧前方恰有一对璧人策马并行,那男的是殷梨亭,女的则是练秋星。方天至瞧不见殷梨亭神情,但那二人说话间,练秋星忽而微微侧过脸来,仿佛说到开心处般,向殷梨亭嫣然一笑。她这一笑与早前颇为不同,又是雀跃又是爱娇,依稀透出些懵懂不安的情意来,于这晴天碧草间不自知的惊艳动人。 噫! 这二人何时勾搭到一处了! 方教主纳闷了半晌,却也不甚了了,干脆也不去想它,专心练自己的功。待到夏去秋来,众人终于进了玉门关,方天至那一褡裢的铁丸用了个差不多,而练秋星和殷梨亭已几乎天天在一处了。 殷梨亭年轻脸薄,行动之间是发乎情止乎礼,但对练秋星处处照顾,与先头几乎视若无物的模样迥然不同,大家伙儿都瞧出来他对这少女很是放在心上。而练秋星虽然年轻,却不脸薄,与受礼教约束的中原女子完全两个样。众人便时常能瞧见这样情形,练秋星时常说着说着话,便去拉殷梨亭的手臂,依偎着他走路,而殷梨亭心中不好意思,却又不忍推开她去,常闹个大红脸。 空智神僧是六七十年的单身狗,已然波澜不惊。但慧字辈许多僧人尚在血气方刚的年纪,瞧见这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的稀奇景,有些人便觉得心惊肉跳,却又不知何故,不由颇为烦恼,一时想避开他二人远远的,一时又忍不住想要偷看。这等心境,实乃下生以来头一回! 空智看出众僧躁动,便趁武当派的不在,喝然念出一声佛来,待惊住众僧后,才淡淡道:“往后投宿,众僧晚间不得各自回房休息,往院中一并做了晚课再说!” 有僧人犹豫道:“师叔祖,咱们不若同武当派分开赶路罢!” 空智道:“为何要分开?为何要避他?风吹幡动,非是风动,非是幡动,仁者心动也!” 众僧闻言,不由收敛焦躁,含愧肃然道:“阿弥陀佛!” 方天至也跟着装模作样的念了句佛,心里不由侧目,老子没有心动,还不是要被催着回寺!是你们老和尚心动也!但他这话没有同空智讲,毕竟此番西域之行,耗费了也有一年多的时光,差不多也到了与空明约定回寺的时候了。 这一日在客栈做完晚课,方天至趁众僧回房歇息,便往客栈后院中去扔铁丸碎屑。此时月上梢头,又正值秋花盛放之际,院中栽的紫薇、金菊交相辉映,花影缭乱枝头,在朦胧月光中犹如阆苑仙境。方天至甫一到后院门口,就隐约听到有人说话,不由脚步停下。透过半开窗扇,只见不多时,自树影花丛中移出两个人影来,仿佛便是殷梨亭与练秋星。两人边聊天,边往客栈后门走来,只是走的极慢极慢,仿佛要将这十几米走出一万年来。 方天至正心中啧啧,却听练秋星忽而问道:“到时候,你要把我放在武当山下,还是带我上山去?” 殷梨亭道:“自然要带你上山去,若要将你妥善安排,还须师父他老人家发话。” 练秋星闻言,随手牵住一朵半开半敛的白花,却一时没有说话。方天至瞧见她模样,简直与以往大不同,仿佛知道甚么是心事了一般。他还正稀奇,却听她道:“那么,若是你师父若要我下山去,怎么办?我听你说,你们武当派里没有女孩子的。” 殷梨亭似乎被问住了,不由道:“那么,那么……”他想了半晌,终于有了点头绪,“那我便向师父求肯,师父兴许会带你去峨嵋。峨嵋是名门大派,你若能做了峨嵋弟子,那最好不过了。” 练秋星闻言皱起眉头,道:“为甚么要去峨嵋?” 殷梨亭还没理解她的意思,只按正统思想来耐心与她解释:“你独自一人,无可依靠,若有峨眉派做了靠山,便大不同了,不论出身还是地位,都不会再有人小看你。” 练秋星仍牵着那朵白花,仿佛已忘了手里有甚么,只一动不动的望着殷梨亭:“我不要峨眉派做靠山,我就想和你在一起。若是你在,也不会有人小看我,欺负我呀。你干什么要送我去峨嵋?你不愿意保护我么?”她虽是问话,语气却不像是不解,反而透出一丝犹疑的伤心,仿佛已幻想到殷梨亭不愿意保护她一般。 殷梨亭呆在原处,他又是害羞于练秋星直白的心意,又听出她仿佛难过起来,不由心下发慌,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若能做峨眉派弟子,不是更好么?”他尴尬道,“我不是说,你做了峨眉派弟子,我便不再管你了……到时候我会再和师父说……” 练秋星也不去管他要和师父说甚么,颇有些不安的娇声求证:“那你说你一辈子都不离开我,会一直好好爱护我,和我在一起。” 方天至听墙脚听得津津有味,闻言不由一乐,心道,他能说出口才有鬼啦。 殷梨亭果然也大感窘迫,道:“练姑娘……” 练秋星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你是不是不愿意?” 殷梨亭纠结半晌,最终叹道:“这种话,殷某说不出口……但是我是愿意的。”他又感到很是难为情,不由补充道,“只是事关终身,还要请师父他老人家做主。” 练秋星听到这话,才极为开心的欢呼了一下,不过又立刻追问:“要是你师父不同意呢?” 殷梨亭道:“师父他老人家极通情理,他见到你,会喜欢你的,不会不同意的。” 练秋星却觉得这种事要由另一个不相干的人来首肯,是极为不合理也不确定的:“万一他就是不同意,怎么办?” 武当师徒之间情同父子,殷梨亭极为孝顺尊敬张三丰,这话问得他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想了半晌,他才支支吾吾道:“那我就求到他老人家同意为止……” 练秋星咬着嘴唇,露出半满意不满意的神色来,黑漆漆的猫眼轻轻睨着他。殷梨亭瞧见她这模样,无可奈何的轻声道:“……练姑娘……秋星,如果师父他不同意,我也不会和别人一起的,我……我会一直照顾你的,你放心罢。” 练秋星又用力咬了下嘴唇,最终再忍耐不住,便脸容熏红的在月下嫣然笑了出来。她一笑,殷梨亭望着她,不由也微微笑起来,两人便站在花丛边脉脉不语的相视而笑。 其情其景,甚是动人,便是虫声都仿佛轻了起来,不愿打扰。方天至看在眼中,心中觉得触动,不由感到些许苦痛,但他转眼便抛在脑后,心想看来倒不用再去提醒殷六侠甚么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但瞧练秋星的样子,显然是真情实意的。 他一时为这可怜女孩着想,觉得如此甚好;一时为自己百年心事,又觉得意兴阑珊,便回转过身,想悄悄回房去,改日再扔碎铁不迟。 殷梨亭的话声还隐隐传来:“中原与西域不同,往后在人前,你万万不要忽然上来抱住我手臂……这样大家会看轻你的。这些我会慢慢同你说,你要放在心里,好么?” 练秋星道:“我都听你的话。那私下里我们牵手要不要紧?” 殷梨亭:“……” 方天至将二人抛在身后,殷梨亭又说了些什么,再没听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咸鱼王吐出更新,大家接住! ------------------------------------- 张三丰的师父觉远大师和少林无字辈的僧人是一辈的,比如当时的少林掌门无相大师,比如习得少林九阳功的无色大师。所以张三丰的辈分和少林弘字辈的僧人相同。再往下数一辈,张三丰的徒弟,武当七侠,和少林渡字辈的僧人辈分相同,比如后来看守谢逊的三大神僧,渡厄渡难他们。 渡字辈的僧人又是现在少林寺空字辈僧人的师叔伯辈,所以其实殷梨亭二十来岁,按辈分来看,比空智还高一辈……只不过空智的江湖声望显然高的多,所以不那么论辈,空智就称呼殷梨亭殷六侠,殷梨亭则叫他空智大师………… 所以……算起来,小芳比殷梨亭矮了两辈…… -------------------------------------------------- 我自己觉得殷梨亭和练秋星是真的很搭!你们觉得呢! 小芳真可怜!心上人死惹!还是个和尚!天啦撸! 其实我本来没有想写练秋星这么个人物的,但是查西域资料时,忽然就想到了,于是还无法自控的专门设定了一番人物背景和性格……然后就写了…… 嗯…… 感觉这样下去,这个世界我还可以再战三十章! 感觉这本一个世界的长度都快赶上离骚一本了………………! ---------------------------------- 感谢一波大家的霸王票!爱你们! 白#文荒进行时扔了1个地雷 夏路扔了1个地雷 星辰扔了1个地雷 铃兰之鸦扔了1个地雷 依水何安扔了1个地雷 砂仁扔了1个地雷 9月亮扔了1个地雷 橘橘橘橘子扔了1个地雷 阿飘扔了1个手榴弹 18493282扔了1个地雷 阿飘扔了1个手榴弹 一名今人扔了1个地雷 菲菲魯扔了1个地雷 非命扔了1个地雷 阿飘扔了1个手榴弹 夏路扔了1个地雷 香菇菌扔了1个地雷 earth茶子扔了1个地雷 熊猫腻扔了1个地雷 v左扔了1个地雷 烟水晴光扔了1个地雷 山山扔了1个地雷 无用师扔了1个地雷 陆沉扔了1个地雷 金沙江扔了1个地雷 萤扔了1个地雷 来自热带的鱼扔了1个地雷 依水何安扔了1个地雷 阿飘扔了1个地雷 金沙江扔了1个地雷 全网第一叶孤城迷妹扔了1个地雷 二宫岚子扔了1个地雷 砂仁扔了1个地雷 花木柔扔了1个地雷 南瓜木鱼扔了1个地雷 子夜扔了1个手榴弹 金沙江扔了1个地雷 kangtapple扔了1个地雷 28、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又过几月,众人沿祁连山脉往东南行,终于走出甘肃境内,到了陕西地界上。再往前走来,少林寺的僧人须往东北去河南,武当派的却要往东南去湖北,两拨人马至此已不同路。 此时已是初冬时节,北地风吹雪落,岔路口边只见冰河老树,一片白茫。众人行到此处,恰好遇到一间覆雪草亭,便在此作别。 殷梨亭先于众僧前团团作揖道:“此番西去,不论探听金刚门消息,还是得那黑玉断续膏,全有赖少林寺诸位高僧不吝相助,殷某在此谢过。早些时候,武当派对少林上下多有误解,如今却是汗颜,待殷某回山禀报师父,改日必亲上少室山拜访致歉!” 他这话说的很是妥帖了,但少林僧人大半却不做反应。这便牵扯到早些年的往事来了。武当俞三侠为大力金刚指重伤后不久,曾护送他上武当山的龙门镖局便被灭了满门,一共几十口人,上至耋耄,下至婴孩,无一不遭毒手。龙门镖局的总镖头乃是少林俗家弟子都大锦,他全家老小遇害当天,少林寺曾派人赶去相救,其中两个慧字辈僧人曾亲眼看到凶手面目,正是武当五侠张翠山。 这下一来,龙门镖局惨案可比相对捕风捉影的俞三侠受伤事件更板上钉钉,可张翠山本人却不论如何都不肯承认,惹得少林寺上下极为恼火,两方人马各自都占理,各自又都不占理,就此扯了七八年的皮,加上往日渊源,彼此间多少有些尴尬。 少林寺这回之所以出力帮忙,也是为了摘清自己的锅罢了,对武当派本身并未有多少善意,是以众僧虽欣赏殷梨亭为人,但听到他说话却不为所动,反倒心想,如今俞三侠的事已证实不是我少林做下的了,倒要看你武当派如何解释龙门镖局的惨案。只是张翠山早八年前就不知踪影,武当派上下也在天南海北的找人,却不知何时才有着落了。 其他人不说话尚可,空智却不能不回应,闻言便淡淡道:“殷六侠客气了。俞三侠为人侠肝义胆,江湖莫不佩服,若能治愈伤势,那再好不过了,少林上下自然是欣然相助,义不容辞,也不必言谢。”他顿了顿,道,“不知武当派上可有张翠山的消息?” 空智口中称俞岱岩为三侠,可对张翠山却直呼其名,显然是不愿善罢甘休的意思。殷梨亭有心为师兄辩解,却也知空口白牙,多说无益,心下不由郁郁,当即道:“我五哥失踪八年,至今未有音讯。武当七侠,向来敢作敢当,待找到我五哥,大家当面对质,事情定能见分晓。” 空智便道:“阿弥陀佛,如此便好,少林上下还是信得过武当派的声誉的。” 练秋星不知就里,只披了一件灰毛斗篷站在一旁听二人说话,她心思敏感,觉出气氛不对,便轻轻用手指勾住殷梨亭的衣襟一角。 方教主也在一旁围观了许久,此时插言缓和气氛道:“俞三侠伤势要紧,咱们也不讲究那许多虚礼了,就此别过罢。改日有缘,再仰殷六侠风采。” 殷梨亭也就不再客气,拱手道:“就此别过,有缘再会。”他一路上多与方天至交谈,见他为人清超豁达,武功见识又颇为不凡,不由暗中佩服,有心交他这个朋友,是以翻身上马后,又回首一望,遥遥投来一笑。练秋星翩然马上,亦随他回望过来,瞧见方天至,脸容上一丝多余表情也无,仿佛方教主就是一个陌生人。 方天至也不在意,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与殷梨亭作别。 殷梨亭二人这才转头,策马朝一边大路上去了,不多时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方天至复又向空智道:“师伯,弟子在川中曾收服了一只猛虎,因赶路不便,暂时将它放归在一处山林里。如今事毕,弟子有意将它唤回,一并回寺里去。” 空智不是方天至的师父,为人又向来寡言,不爱说教,故而也不去说甚么不该如此执着之类的话,只点点头:“早去早回。” 话已至此,方天至便又告别众僧,独自南下往川中去。待将灵峰唤回身边,北上赶回少室山时,日子已到了一月份上。他回到寺里,头一件事便是去拜见师父。 一年多不见,空明还是那老样子,白须白眉,红光满脸。方天至瞧见他时,他穿着一身单薄的茶褐色僧衣正在院子里扫雪,听闻动静,扭过头来一看,先笑道:“圆意回来啦。”又“咦”了一声,“你怎带着一头虎来?” 方天至呼噜了一下灵峰的白毛脑瓜,笑道:“偶然收服的。”又正式朝空明行了一礼,“云游归来,见过师父!您老人家还好罢?” 空明将扫把扔到墙角,看着甩头的灵峰,也觉得有点稀罕,先走近两步瞧了个够,这才抬起头来打量小徒儿。仔细一眼看来,他又“咦”了一声:“你手上这菩提子怎换了?” 方天至闻言,不由垂首看了眼腕子上的雪莲菩提子,迟疑了一下,才道:“弟子为了救人,将师父赠的手串弄坏了,是以换了一串。”又笑道,“师父再赠弟子一串罢!” 说完,方教主不动声色的偷偷打量了一眼空明,心下不知会不会被看出端倪来,万一惹得空明愁眉苦脸担心自己犯了戒,那就不美了! 空明却很单纯的摇摇头:“念佛嘛,有一串就够了,要那么多干甚。”他话音未落,忽而伸出手来,指作拈花状,朝方天至肩上“缺盆穴”拿去。 方天至刚松了口气,冷不防被他来这么一下,不由吃了一惊。但他反应极快,刹那间便往左手边平平移出半步,让开了空明这一手拈花指。空明也不意外他躲了开去,手随身转,紧跟着探出三指,仍去拿方天至的“缺盆穴”,右手则直出一掌,击向他腰腹。方天至知道他是为了考教自己武功,先不去理那拈花指,只不慌不忙的伸出左手,使出般若掌与师父对了一手。 两人掌接一处,空明便觉犹触雪洞,劲力所及之处一片空空如也,而方天至却像一羽经风鸿毛般骤然朝后飘出半丈,恰叫空明那一指拈了个空。而他原本站着的空地如今被让了出来,只见一层薄雪完好无损,仿佛从未有人踩落一般。 空明试过这一回合,缓缓站直身来,笑眯眯道:“不错,虽然出去游玩,却没有将武功落下。” 方天至也笑嘻嘻的:“多谢师父指教。” 空明朝他招招手:“先进来屋里说话。待会儿记得将院子里的雪扫了。” 待方天至将这一路所见所闻,捡能说的与空明说了,天气已然晴晚。两人先往饭堂去吃饭,顺道便见到了寺中各辈僧人,方天至与主持方丈空闻等空字辈老僧见过礼,便去相熟僧人处落座叙旧。他刚一坐定,还未开口寒暄,便感觉屁股下的长条凳在往旁边抽。他一眼睨过去,只见圆清正目不斜视的扒着饭,他坐在板凳上一动也不动,两脚规规矩矩的,仿佛不知道发生了甚么。 这条凳上只有方教主和圆清两人,那凳子往圆清那边使力的势头不减,显然是他搞得鬼。方天至心道,年轻人太天真,我这天生神力的一屁股坐实了,你想搞鬼可能会累死。但他寻思寻思,也不可行,不知道圆清练了甚么邪门武功,他使的力是横向的,自己若是靠重力坐稳,最后肯定是凳腿不受力折断,那便还是输了一筹。 圆清如今二十来岁,个头已窜了很高,手长脚长,饭量却贼大,这会儿功夫里已经扒了一碗饭了,正握着饭勺不亦乐乎的盛第二碗。而对面凳上坐得是慧字辈的师侄,两人是方天至的迷弟,见圆清将饭勺扔下,急忙拿起来给方天至盛好了饭推到他面前:“圆意师叔,好久不见了啊!吃饭吃饭!” 方天至嘿嘿哈哈的同他们寒暄了一会儿,却感觉自己再和圆清较下力去,屁股下头的板凳便要折裂了,不由扭头无奈道:“圆清师哥练得什么武功,好生厉害!” 圆清这才转头,讶然道:“呀,是圆意回来了啊。”他笑嘻嘻道,“你在外头玩乐不休,自然不及师哥我在寺中寒暑苦练。晓得厉害就好,往后老老实实练功罢,不要贪恋山下风光了!” 方天至多少知道他在气恼自己不告而别,但是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半夜被师父从山上撵下去的!但此时他见圆清作怪,只觉得亲切,不由忍不住笑着恭维道:“师哥说的很是,小弟服了。” 圆清一巴掌毫不留情的拍在他肩膀上:“这回便饶过你!”然后又扒了口饭,胳膊肘怼他,“下山遇到甚么有趣事了,快快说来!” 方天至便将纪晓芙的事情略过,把旁的见闻与他们讲了,慧字辈的两个迷弟捧着饭碗张着嘴,听到关键处,便是一阵疯狂吹捧。待方教主将金刚门一战的事说完,慧文不忿道:“金刚门真不要脸,偷学我们少林武功,竟也敢开宗立派,圆意师叔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另一个慧悟则想了想,悄声道:“那叫法成的不过四十来岁年纪,怎练得那样厉害的金刚指力?” 慧文立刻怼他一下:“你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们不修内力,强练硬功,不知用了甚么上不来台面的办法,歪魔邪道罢了!圆意师叔随便露一手,便同他们掌门一样厉害,还不够明白?咱们只要按部就班的练,过个几十年来,定然比他们强一万倍了。” 慧悟便点点头:“这话有理。”又抬头两眼放光的看向方天至道,“师叔,再过半年就是般若堂大比了,您老人家打算用甚么武功过手?” 方天至被他一个“您老人家”叫得脑壳疼,尬笑了一下道:“咱们年纪都差不多,可别将我叫做老人家。” 圆清听到这称呼也乐了,但他二三年前已考进了般若堂,是以对十年大比也颇为上心,不由小声问:“你如何打算?我瞧你拈花指练得很不凡,应当有些把握了。” 方天至自打进了般若堂,修炼武功便与众人不在一处了,就连圆清也不清楚他的情形。挂逼方教主武学天赋奇高,纵使圆清悟性不凡,也拍马追赶不及,故而他二人向来默契,并不多谈武功上的事。圆清与慧文慧悟二人不同,他们将方天至视作楷模,自然觉得师叔要多厉害有多厉害,可圆清已开始修炼少林绝技,知晓其中艰难,是以方才听闻方天至的拈花指竟有如此火候,心中颇为震惊,失落之外却又觉得与有荣焉。 方天至听他问话,略想了下,虽然他自觉圆字辈僧人几乎无有他的对手,部分可以碾压,但大庭广众之下,仍留有余地的谦逊答:“略有些成算,不过还要再看。你打算要下场么?” 圆清笑道:“我进般若堂的日子还浅,功夫不到家,暂时不打算参加大比了。我瞧空明师叔定然要你参加大比,寺里比外头清净多了,你趁这半年,好好练功罢。” 方天至点点头,正要说话,眼光扫过饭盆,却忽然吃了一惊。 噫! 怎只剩下半盆饭了! 光顾着说话本教主一碗饭还没吃完呢?! 待会儿还得给师父扫雪呢!饿肚怎能行!? 方教主再一瞧,圆清这会儿功夫里已又添了一碗饭了,不由着急心道,好个贼秃,甚是狡猾!饱肚最是要紧,当下他甚么也顾不得了,抄起碗筷海塞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咸鱼王再次掉落更新! --------------------------------------- 再往下出场的女性角色就是赵敏了。不过张无忌更先出场几集。 张无忌戏份不多,其实倚天里没有男性是戏份很重的配角,因为屁软觉得他们都太直了,笔直笔直的,根本不可能变成基佬,屁软无法想象他们变成基佬的样子!!!可能是因为屁软没有掌握倚天基的那种感觉! 相比之下,感觉古龙的世界里,男性角色就基多了………………是我的错觉吗! 屁软以后别的世界里,会写到一些男性角色,互动会很多。不过这些角色中,大部分都是极为欣赏小芳那种程度的,我觉得一个男的对另一个男的欣赏到了一定程度就已经看起来很基了……很少一部分可能喜欢小芳,但也不会挑明啊表白啊之类的,那种堂而皇之的出柜搞基追求小芳是不存在的,相反是很含蓄的那种,因为屁软喜欢这种含蓄基! 还有一部分戏份很重的男性角色,也是笔直笔直的那种,就是纯惺惺相惜! 那种兄弟知己之类的感情不觉得也很美妙吗! 殷六侠披风带雪,长亭外回首一笑,与小芳作别,不美妙吗嘻嘻! ---------------------------------------- 当然啦,小芳一直都是笔直笔直的,这是肯定的…… 后续其他世界中,还会出现一个和赵敏一样戏份很重,但比赵敏还重要的,本文最重要的女性角色,古龙世界里的,你们一定猜不到是谁…………………… ------------------ 最后感谢earth茶子送的地雷!么么!! 29、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却说方天至归寺后,老老实实在少林寺练了半年的功,待到仲秋时候,灵峰已和空明等人混熟了,它除了跟方天至玩耍外,见日在少室山上厮混,俨然已将这山头当成了自己的地盘。而寺里则万事如旧,直到般若堂大比于九月初九召开。 这一回大比,比十年前那次罗汉堂大比更添热闹,里外里拢共发生了四件大事。 头一件,便是阖寺武僧终于见识到,这十年来,圆意的武功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般若堂大比,考教的是众位武僧在般若堂学艺的水平如何,是以对阵时须使出自己擅长的一样来,若再使罗汉拳、金刚掌等对敌,一来不合规矩,二来也行不通——对方用少林绝技,你使入门武功,除非实力超出甚远,否则怎可能取胜?方教主虽未必不能以罗汉拳取胜,但那样未免显得太过骄矜,除了招人恨之外没半点好处。这种事情方教主是肯定不会干的,故而他也老老实实的使出了他师父的看家本事,般若掌和拈花功。 般若掌自不必说,纵然离出神入化还有距离,但他在这门掌法上已然登堂入室,堪称精纯不凡。而拈花功则包含了两样武功,一是拈花指,二则是拈花擒拿功。如此两样绝技,已涵括了掌、指、擒拿手三样,再偶尔使少林入门三样做添补,对敌间尽够使唤。 因着尽够使唤,方天至便只使出了这两样,一连胜了十人有余,未逢一败。 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毕竟圆意十年前,也是如此一路打翻所有师兄,拔得头筹的,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但令阖寺震惊的是,圆意打败诸位师兄实在太过轻松,绝大多数时候,他只使出了不到一百招。最长的一回,是对阵师兄圆光,但也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这一炷香中,方天至一共曾有三招能置圆光于死地。第一招是用罗汉拳中的“圈月摘星”,拳击圆光脑眼;第二招是在三个回合里,让过圆光三抓,连续掌击他胸口三次。以方天至的拳力和掌力,若是实战,圆光此刻已死到第四回了,只不过毕竟是师兄弟对招,是以方天至这一拳三掌,都只轻轻拂过,用上二三分力,点到为止。 寺中长老皆在擂台边上观战,见状动容之余,也纷纷点头,为的是赞同他下手极有分寸。对局打到这种地步,也实在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先头十余场比武中,只要受到方天至的杀手,师兄们都是当即爽快认输,无有赖账再打的。故而方天至三掌打罢,借力朝后退出三步,趁圆光身形不稳之际,双手合十,微微一笑,准备谦虚见礼。 而此时,以主持方丈空闻为首的长老数人,亦微微抬起屁股,准备站起来做些点评了,但他们屁股还未彻底离开凳子,就见圆光面色不变,再次抢上前去,使出龙爪手中的“抢珠式”,直朝方天至太阳穴上抓去。 长老们都是一呆,将离未离的屁股便又不甚实落的坐回了凳子上,几人相视一眼,都觉有些不妥。圆光是空见禅师的弟子,本是半路出家,在寺中向来孤僻乖戾,自空见圆寂后更是不堪,这几年来除了早晚课,几乎不见人影。是以一时间,空字辈长老你看我我看你,竟忘记去喊住手,便又将眼睛齐齐看到方丈空闻身上去。 而再看场中,方天至一句“师兄承让”还没到嗓子眼,便见迎面来了极狠毒的一抓,不由目瞪口呆,心道他怎还不认输?他心中略有不耐,又恶他招式毒辣,下手便不再如何留颜面,几招间便用拈花擒拿手掐住了圆光的左手腕子。他这一下用力仍不过两三分,圆光早已知他惯爱留情,手上被抓竟躲也不躲,借机脚下错步,欲近身贴上,使一记“捣虚式”抓方天至肋间,他一爪尚未到位,方天至却握住他手腕,直接使出那摔象之力,将他整个人朝天一甩。 这一下不按套路出牌,圆光指尖距方天至尚有半尺距离,却再也前进不得。一阵天外巨力自他手腕上发动,圆光一阵惊慌,但哪怕脚下使出千斤坠来,仍不由自主的倒飞而起,被圆意如草人娃娃般随意甩将出去,直接玩了个大风车。 大雄宝殿青石广场上,阖寺僧侣目瞪口呆,上万双眼睛一起望着这旋转的大风车。 噫!大风车! 而方天至抡起圆光,直接往地上重重一摔,随即跨步弓身,一爪拿向他右手腕。圆光未曾练过揭谛功,如何受得了这等摔打,几乎岔了口气,竟毫无防备的被他这疾风奇电般的一抓逮个正着。腕子一被握住,他便心道不好,果然还来不及喘息,方天至拿住他腕上“神门穴”,便又将他朝天一抡,再转了一个大风车。 如此摔了两回,圆光心下暗恨,也长了记性,待落地时便忍住天旋地转,愈先发制人,空闲出来的左手做爪势,凌厉抓往方天至手臂。若是实战,他这手早被方天至捏断了骨骼筋脉,如何还能使出龙爪手?但方天至见惯他耍赖,心里生气,本来能躲开也不去躲,直直伸出一指戳他爪心。 方天至的般若掌与拈花功实在可怕,十年间便练到如此地步,已然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故而全寺僧人都以为他只精研了这两门武功,此时见他伸出一指去接凌厉无匹的龙爪手,慧字辈僧人瞧不懂,空字辈和圆字辈的却心中齐齐一惊。而圆光这一爪去势太快,又兼他头晕眼花,收势不及之下,掌心被戳了个鲜血淋漓。 方丈空闻见状,心中默默道,果然是一指禅。圆意竟学了三样少林绝技么?如此想着,他侧头去瞧空明,却见空明微微皱着眉,望着场上情形,神色之凝重竟不少于自己。 这一指方天至仍留了手,否则圆光手掌早被戳了个洞穿,但圆光也是硬气,竟一声不吭,鲜血淋漓的手掌再次抓来。这一爪来势已慢,焉能抓得中方天至?只见他倒转弓步,从容让过一尺,一手又擒住圆光左脚腕上的“太溪穴”,使大风车将他抡了起来,一抡罢却,又如法炮制的拿他右脚腕,再抡过一回。 这不留情面的擒拿手与大风车,便是适才所说的第三个杀招。若不留情,足以将他捏至四肢尽断,摔到五脏俱裂。 圆光受伤不重,但这样在全寺上下眼前被抡了四次大风车,却觉得三观都裂了。他大脑一片空白,待方天至将他扔在地上,退后三步时,才猛地跳将起来,呆呆站住不动。 方天至道:“圆意无礼,请师兄见谅。如今师兄四肢已被我打折,往下便不打了罢!” 空闻此时也终于站起身来,定纷止争道:“这场是圆意胜了,不可再打!你二人退下罢!”他回头一望香炉,只见沙弥不曾添过香,计时的那一炷香火头明灭,竟尚未燃尽,心中不由一叹。 方丈发话,众僧不由回过神来,齐道了一句“阿弥陀佛”,以为今日比武已然收场。方天至便也再次向圆光行了一礼,转过身来,往一侧台缘走去。 恰此时,本次般若堂大比的第二件大事便发生了。被方天至留在擂台上的圆光发呆罢后,几步赶到他身后,口中道:“圆意师弟好厉害的大风车。” 他一语罢,忽而抬起一掌,电光火石间击向方天至后心。他这一掌旁人瞧不出来,空字辈的几个长老却看出他力道极为狠辣,似是全力使出了神掌八打中的“裂心掌”一样,不由齐齐大惊失色,空明施救不及,当即飞身而出,口中大喝道:“圆意当心了!”而达摩院众僧中,一个灰袍老僧亦同时急喊出:“师弟不可!” 但此时说甚么也来不及,圆光那一掌裂心掌,就在空明两眼中,直直的击到了方天至的后心上。空明人尚在飞奔之中,这一掌已仿佛一道天雷般劈到他心里,教他一时间两眼发黑,头晕目眩。他大悲之下竟没能说出话来,直直在原地停住了,心中恍惚想,圆意只怕要不活了!就算活了,只怕也不好了! 但待他重新能看清眼前景象时,却赫然发现圆意竟好好站着,并未吐血扑倒在地!不仅如此,他还没事人一般转过身来,朝圆光胸腹前打出一掌。 空明目瞪口呆,脑中大乱,半晌才回过味来,圆意竟没事么?! 这如何可能! 不只他没料到,阖寺僧侣也没料到,圆光更是没有料到。因此方天至那回首一记“斩妖除魔”,便携着金刚怒目般的万钧之力击在了他胸前,直接将他打的倒飞出去,仰面倒在地上后,兀自向后滑出数尺。达摩院中那灰袍老僧当即飞身越众而出,几步赶到台前,一把抢过圆光,手掌按抚他胸口,不住悲道:“师弟,你怎样啦?你能说出话来么?” 空字辈长老分作两拨,转瞬便赶到了方天至与圆光身边。空明头一个窜到近前,将方天至后心前胸轻轻按抚了一遍,再三确认他仿佛没事后,才惊魂初定般询问道:“圆意,你身上可有何处觉得不好了?” 方天至安抚道:“弟子无甚大碍。” 空明闻言沉默半晌,最终脸色铁青的缓缓道:“你何时练得金刚不坏神功?”他此时语气,同先头极为不同,俨然怒火滔天。 方天至一呆,忽而想起早个五六年前,空明就耳提面命的告诫他,既然练了拈花功,就万万不可再去练金刚不坏神功,否则极易走火入魔,恐害性命。……好像两年前下山时,他还又嘱咐过一次…… 噫!徒儿冤枉!徒儿妹有练啊! 可是铜皮铁骨这技能咋解释呢! 方天至四下一望,只见围在他身边不远处的诸位空字辈长老,都一脸“你必是练了金刚不坏神功!”“你居然同时练了拈花功和金刚不坏神功?!”“而且你居然仿佛练成了,还没死?!”的便秘表情,令他不由头大如斗,脑壳剧痛。 感觉就算本教主说了他们也不会信啊!! 于此同时,另一边上的一位达摩院长老伸手去探圆光鼻息,又试他脉搏,最后闭目张口道:“阿弥陀佛!”又朝灰袍老僧道,“圆真师兄,圆光只怕不活啦。” 另几个长老闻言,亦肃然叹道:“阿弥陀佛!” 空明被怒火烧得冒烟,但先强自冷静,心中微沉道:“比武已罢,圆光使诈欲用重手法害圆意性命,敢问空了师弟,按少林戒律当如何处置?” 空了是戒律院首座,闻言道:“当受两百戒棍,打死勿论。” 达摩院另一个长老却冷冷道:“那么圆意已然使重手法打死了同门师兄,按少林戒律,当如何处置?” 空了不动声色道:“圆光辣手在先,此事还需斟酌。” 方天至皱起眉,道:“请诸位长老听弟子一言。弟子那一掌使得是金刚掌中的“斩妖除魔”,当时虽心中郁怒,却也只敢用五分力。因这一招劲力外放来,声势便瞧着大,但却不至将圆光师兄一掌打死……” 达摩院长老空信道:“这么多人当场所见,你毫不留情,一掌将圆光打得吐血不止,当即毙命。大家还冤枉你了不成?” 一旁的空训立时反驳:“圆意纵使害了圆光性命,最多亦只算得失手打死,并非有意加害。” 空信冷笑道:“是否有意,谁知道了?打死却是事实。掌门师兄明鉴,万不可因圆意武学造诣绝伦,便大行宽宥之事!” 方天至望着神色各异的寺中长老,忽然觉得事情很是复杂,似乎牵扯到了达摩院的内斗。圆光死的也甚是蹊跷,方教主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下手直接打死了他? 眼见要掐起来,空闻当机立断,道:“先将圆意看押起来,不经允许,不得出门一步。具体如何处置,再行商议!”说完,他朝广场上放声喝道,“众僧且散去罢!” 上万个已然懵逼的和尚听到主心骨发话,便齐声应诺“阿弥陀佛”,随即井然有序的撤出了大雄宝殿广场。 方天至听到这决定,并未当即反驳。听话听音,他感觉方丈空闻、戒律院首座空了,仿佛都暗地里偏向他……再一眼瞥到师父空明神色,见他老人家面不改色,还瞪了他一眼,一颗心更是放回了肚子里。 师父还有闲心和他生气,问题不大! 恰此时,自山门方向上,忽然有一僧人拾阶而上,快步飞跑过来,到空闻身边行礼道:“启禀掌门方丈,南边传来书信,武当派的张翠山有消息了!” 作者有话要说:师父气坏了!徒弟背着他练了金刚不坏神功! 张翠山终于回来了,都二十九章了,真不容易!给他一个同情的赞! ---------------------- 感谢大家的霸王票,爱你们! 杳杳在找技能点扔了1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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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至不忍让他失望,便笑着点点头。净贞便一本正经的端起拳架,有模有样的打出一套拳来,口中呼喝有声,颇为认真。方天至瞧他打的还蛮流畅,便知他大概已学到了拆拳的地步,待他打完拳,便稍微指点了他对招上的一二法门,净贞喜上眉梢,不住点头,但点了几下后肚子忽然咕噜一响,响声颇大,在禅房中一清二楚。 方天至见他又脸蛋通红的捂住肚子,心中一动,道:“你还没有吃饭,便先来替我送饭了么?” 净贞点了点头。 方教主一时颇受感动,要知道他像净贞这么大年纪时,又是念经又是练武,累饿到脑袋都像肚子,一到饭点那是甚么都顾不上的,便柔声和气的道:“唉,不用这样。你下晌还要练武,饿着肚子怎么行,以后先吃好了再来便是,快去吃饭罢。” 净贞两步一回头的瞅瞅他,走到门口时,见方天至还笑着冲他摆手,便也笑嘻嘻的跑走了。跑了两步想起自己没有关门,又返回来将禅房门关好。 方天至虽说被下令禁足,手足却未受禁锢,连禅房也没有上锁,颇有点一切全靠自觉的意思。这算是少林寺领导班子对他的充分信任,万万不可辜负,方天至便也老老实实的不挪窝,静等师父他老人家消了气来找他训话。 净贞见偶像师叔祖如此平易近人、和蔼可亲,渐渐便也放开了手脚,每日除了求教武功外,还好奇的问起问题来。这一日打完拳,他坐在蒲团上望着方天至吃饭,忽然问道:“师叔祖,方丈会不会狠狠罚你?”他怕自己结巴,话说得很慢,两条淡淡的小眉毛皱在一起,模样看起来颇为忧虑。 方天至想想道:“我也不清楚。” 净贞愁眉苦脸的小声道:“大家都瞧见是圆光师叔祖先偷袭的,为甚么要关您老人家的禁闭?” 方天至见他真情实意的,不由笑起来,嘱咐他道:“不要在人前这样说。” 净贞正要再说些甚么,方天至却若有所觉的朝门口看去,果然听外头有人咳嗽一声,推门而入。净贞唬了一跳,立马从蒲团上跳起来,两脚失灵的回过身一瞧,正见到空明虎着脸站在门口,顿时又结巴起来:“太太太师叔祖!” 空明见状,扯出一点笑模样来,朝他挥挥手:“你先回去。” 方天至见师父来了,赶紧张开血盆大口将碗里剩的饭全扒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这才将两手合十道:“师父!” 空明差点把鼻子气歪了,待净贞将房门关上走远了,先上前来一巴掌拍到方天至的秃脑壳上:“你就知道吃!” 方天至怅怅的道:“一顿就一碗饭,徒弟吃不饱啊!” 空明又拍他脑壳:“吃吃吃!你还好意思吃!”他厉声喝问,“谁许你私下里练金刚不坏神功的!你不要命了!” 方天至辩无可辩,便哼哼唧唧的道:“弟子知错了……求师父宽宥些个!”他偷偷打量空明神色,见他脸都要青了,这才赶紧从蒲团上爬起来,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叩首道,“弟子叫师父担心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空明在地上踱来踱去,一时猛地停在他身边,伸出手来指着他点两下,一时又停在门口不知想甚么。过了好半晌,他才又说出话来:“我瞧你半点知错的心都没有。你不听我的话,偷偷将金刚不坏神功练成了,是不是自觉天赋惊绝,甚么都不放在眼中了?” 方天至听他如此严厉,忙肃然道:“弟子万万不敢,弟子知错了!” 空明道:“金刚不坏神功你还远未到家,我瞧你还未练出护体真气,许是入门不深,是以尚未反噬。你若还认我这个师父,从今往后,再不许练了,听到没有?” 方天至心道,我这技能到顶了也不可能有护体真气这玩意,问题不大,便立刻应道:“弟子不敢再练了。一切都听师父的。” 空明这才顺了口气,沉默片刻道:“起来罢。” 师徒二人这才各自坐了一只蒲团,认真叙话。 空明叹了口气,苦口婆心的轻声道:“你打小就聪明,学什么都一学就会,甚么武功你都想学个看看。你瞧着仿佛是个柔和平静的人,实则最为桀骜孤高,我最担心的就是你长大来,不服寺中千百年来传下的教诲,偏要去成就前人未曾做到的事。” 方天至听空明对他的评价,不由一怔,竟不知如何作答。 空明又道:“你若在武学上有了五六十年的造诣,届时再图精进,师父是没有二话的。怕只怕你年纪轻轻,便眼高于顶,毁了一生前途倒还好说,万一性命有碍,如何是好?出家人本不该有此牵挂,但为师将你从小看大,若见你英年早逝,岂不痛彻心扉。”他说完,双手合十,闭目念了声佛。 方天至虽真真没有去练金刚不坏神功,但听空明如此剖白,一时也颇为难受。 空明又问:“除了金刚不坏神功和一指禅功,你还偷偷练了甚么?” 方天至心知自己多练几门少林绝技定然无碍,但思及空明如此担忧,却又觉为难歉疚,最终还是实话实说道:“弟子还修炼了三阴功、旋风掌、斩魔剑……菩提心法刚刚入了门,是这次回寺后开始练的。” 空明目瞪口呆,忙问:“你都练到什么地步了?” 方天至小心翼翼的打量他神情,右手运上五六分力,并指侧掌如刀,朝地面青砖轻轻一挥,掌缘及处,砖面竟裂开一道浅浅的细缝,零星石屑于缝隙两侧迸散开来。 空明看着地面青砖,依稀仿佛又露出了怀疑人生的神情。方天至急忙道:“斩魔剑弟子练得更好些,其余只是入门而已。” 空明沉默半晌,看了他一眼:“你武功练得好,师父只有高兴的。你如今修炼的几门,都还好说,只不可再强练至阳至刚之功了。其余你若力所能及,随意练去罢。” 方天至鬼贼的很,闻言也不露出喜色,只道:“弟子不敢妄进,打算先将这几门练得纯熟了,再图其它。” 空明果然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你心中有数便好了。”讲完武功大事,他这才将话题转到前几日的般若堂大比上来,“你失手打死了圆光,算是一件大事了。只是他使裂心掌偷袭你在先,若不是你阴差阳错练成了金刚不坏神功,只怕这杀贼便要害了你的命,是以我同掌门师兄等商议,觉得合该从轻处置你。”他顿了顿,道,“从明日起,你便搬到后山达摩洞去,面壁思过去罢,三年后再下山来。” 噫!那岂不是三年不能下山刷经验值惹?! 方天至无疑凝噎片刻:“师父明鉴,弟子并未向圆光师兄下杀手。实在不知他如何就死了,恐怕其中有人作祟。” 空明道:“圆光是心脉断绝而死,我与诸位师兄一并检查了他的尸首,痕迹无甚特殊之处,实在瞧不出是不是你的金刚掌震断了他的心脉。这事便不好说。”他又宽慰徒弟,“在山上练武,也没甚不好的,同在寺里并无区别。你且安心呆在山上,避避风头,为师会时常去看你的。” 此事既然已成定局,多说无益。空明因弟子牵扯到达摩院的内斗中来,便趁机同他将寺内局势略略讲了一二,方天至认真记下后,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自人群中飞身而来的灰衣老僧,仿佛是叫圆真的,不由问了问师父。 空明道:“圆真是你空见师伯早些年收下的弟子,他是带艺出家,这些年来一直闭门修炼佛法,不常参与寺中是非。只是他俗家武功如何,却从未显露过,空见师哥圆寂后,谁也不知他底细了。” 方天至有心说何不叫掌门方丈问问他,但却不方便出口。僧人落发出家,过往皆如云烟,哪有强行问的,圆真若不想说,有的是话头推脱。 这厢叙话罢了,空明临走前嘱咐他八字,“安心练武,毋作他想”,又道,“师父会吩咐饭堂多与你留饭的,一定叫你吃饱。” 方教主:“……多谢师父……” 第二日上,主持方丈空闻宣布了圆意禁闭三年的决议,并带领一众少林弟子远下少室山而去,欲往武当派上恭祝张真人百岁诞辰,顺便追究张翠山龙门镖局灭门之罪,并与各大门派一并讨问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 而方天至则了无牵挂的裹了个小包袱,携着灵峰往五乳峰上达摩洞去面壁思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_:3ゝ∠_ *机智的吐出更新* 感谢李桉、阿飘和叶叶子的手牛蛋;还有v左,要优雅不要污,上元白马的地雷! 谢谢大家! 下章下山,进入下一个副本。 本文不会坑啦,泥萌看软软专栏,v文不坑的节操还是有的~安心安心,更新基本上还是靠谱的,偶尔会出现最近这几天的意外,偶尔啦!真!极真! 31、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达摩洞正在五乳峰中峰之上,相传达摩祖师曾在此天然石洞中面壁九年。后代僧人又于附近修塔建碑,到如今这里已成了少林寺一处名义上的要地,虽说极为冷清僻静,但也不是谁都有资格来这面壁的。 ……说得仿佛谁想要来一样! 方教主背着小包袱到石砌洞口时,正是漫天碧透,黄叶如花之时。临近的守塔僧人替他将那道落锁的朱漆旧门打开,清早的晨光便略微照亮了黑黢黢的石洞,只见里头三米见宽,七米见长,虽不逼仄,但阴暗避光,却有些压抑。方天至犹犹豫豫的走进去,又在洞深处望见了达摩祖师的跌坐石像,光中尘埃沉浮,映亮东西石壁上的两道石刻题字,分别作“本来面目”、“面壁洞天”。 方天至朝达摩祖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心下也松了口气——这石洞虽然阴凉,却不潮湿。想来也是啊,不然祖师爷面壁九年,岂不出来就是个风湿、类风湿性关节炎?!这里头也没个桌椅板凳,也不知道三年咋熬。方教主暗中嗟叹一声,身后的光线却忽而被一个黑影挡住,回头一瞧,正是那守塔僧人。 这僧人年岁颇高,身形瘦弱佝偻,方天至从未在寺中见过他,打相见以来,他便一言不发,与人交流只做手势,也不知是不想说话,还是口舌有碍。此时他手里提着一只旧蒲团,作势要递给方天至。方教主心知自己往后三年起居就靠这蒲团了,便双手接过,道了谢。那老僧摆摆手,自去了。 方天至将蒲团摆在东壁前的空地上,正对着“本来面目”四字。 他静静的望了会儿题字,才转过身去唤灵峰,但灵峰站在洞门口探头探脑,半晌也不肯进来,后来被叫烦了,干脆脚底抹油,溜进林子里去了,气的方教主大骂它不讲道义,却也没什么法子。又在洞周围溜达了一圈,他闲得发慌,最后还是往洞里一猫,准备开始练武功。 这三年时光要怎么打发,方教主也是有个腹稿的。之前他在江湖中浪了两年,与传说中的魔教光明左使干过架,又与金刚门的掌门人较过技,且相比都在伯仲之间,这至少证明单论武功水准,他已然可以与名震天下的人物比肩,基本上谁也不虚了。往后按部就班的练武,迟早有登凌绝顶之日,这没什么好讲。如果说还缺点什么的话,方教主思前想后,觉得自己还是怕毒。 怕毒这回事,早在他刚回少林寺时,就在他心中存案了。是以般若堂大比前,他除了练武之外,还着意往少林绝技中寻找,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武功。结果还真教他给找到了—— 这门武功叫做菩提心法,相传为六祖惠能所悟,取“菩提无树,明镜无台”之意,修炼要领即为“清净本性”。此功练成,于化解毒性、恢复内伤上有奇效,亦是一门境界大无穷的精奥武功。话虽如此,但这门武功上百年没甚么人练了,可以算是极其冷门,恐怕叫空明来也说不出一二三,如何修炼全要靠自己摸索。 方天至本来也没打算练它,毕竟他如今积分颇多,已有五六千之数,花钱买个技能更加方便快捷,但如今闲着也是闲着,何苦花这冤枉钱? 还不如练练打发时间! 如此这般,方教主便在达摩洞长住下,寒来暑往的练起了武功。他不可离开石洞附近,每日只有守塔老僧将饭做好,与他送来。方天至一开始还试着同老僧闲谈,但不论如何,老僧如若未闻。方天至观察了个把月,发现老僧那态度也非冷漠,只是仿佛将他与花草树木视为一样,故而就如踩过青草、穿过花林般,冲淡平和的将他无视了。 能见到的唯一一个活人如此奇葩,一开始可把方教主抑郁个够呛,待到凛冬时分,漫天大雪封山,日夜万籁俱静,那更是难熬。到了这时,他反而将菩提心法视为心灵寄托,一感到烦躁便去练它。这武功的心诀却也奇妙,若能专注修炼,整个人渐渐便真的清心静气起来。 一日夜里,方教主练这心法时,忽而陷入了一种物我两忘般的玄妙境界中,但未及惶恐也未及惊喜,他又自然而然的睁开眼来。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仿佛是破水而出,又仿佛是惊蛰初醒。 月上中天,银辉与雪光一并耀跃,自门缝中漏进来。迎面那洞壁上的石刻字迹散发出朦胧的光,印到了方天至的双眼中。他结跏跌坐在蒲团上,微微仰头望着“本来面目”四字,一时再不觉石洞逼仄黑暗,月光千万里即是他,他在石洞中,又不再在石洞中。 静坐片刻后,方天至才发觉,菩提心法的修炼已是大有进益。 他心境舒畅,起身将洞门推开,趁着月光放眼望去,只见雪林万顷,银枝素影如海沉浮,更高之上,一轮圆月静悬在石塔塔头。而在那塔尖之上,一道灰影正悄然独立,若不是方天至目力惊人,恐怕也难以发觉。他仔细望了片刻,只觉愈看愈像每日来与他送饭的守塔僧。 不过是与不是,也没甚么好计较。 方天至又望了会儿圆月,便折返洞中,继续修炼起来。 这夜以后,老僧还是照例送饭来,但直到数日以后,方天至才忽而发觉,自己竟忘记同老僧搭话了。如今他不仅不觉得烦闷无聊,反而觉得甚为清静自在,浑然不以无人闲谈为意了。一老一少两个僧人,往后数月互不交谈,反而却相处愈发和谐起来,如此直到开春后,圆清亲自往山上来送米面。 半年未见,方天至与他两人叙话颇久,这才得知般若堂大比后,方丈率众人往武当山贺寿,果然见到了失踪十年的张翠山,但他矢口否认龙门镖局灭门之事,又不肯说出真凶是谁,惹得阖寺上下十分恼火。不仅如此,金毛狮王谢逊的行踪他也不肯透露,武当全力保他全家安危,各大门派对七侠使出的剑阵没法子,只好下了山去。 如今武当山麻烦缠身,又与天鹰教勾连不清,引来明枪暗箭不断,直被弄得焦头烂额。所幸俞三侠旧伤终究痊愈,已能正常行走,殷六侠言而有信,当真亲自来少林寺致歉拜谢过。 圆清提及殷梨亭,还有几分赞赏之意,但话头一转,便又嘲讽起张翠山来,言语中不仅是为都大锦不平,更是因他当年打瞎了圆业师兄的一只眼睛。圆业从小与方天至二人相熟,亲近如此,便有切肤之痛,焉能不记恨? 方天至听了这话,想了想道:“武当七侠成名已久,若无龙门镖局一案,哪一位当不得侠义二字?依我看,张翠山明知屠龙宝刀众人莫不觊觎,却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决意不肯出卖义兄下落,如此担当,世所罕见,哪里像是做下灭门惨案,却又不肯承认的恶毒小人?他不肯说出真凶,倒像是为了包庇近人。我猜恐怕与天鹰教脱不了干系。” 圆清琢磨了下,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兴冲冲的跑下山去找他师父去了。临走前,他还与方教主依依惜别,说每半年会上山送一次米面,到时再来相见。 如此寒来暑往,圆清又来了好几回。方天至托他的福,便又听说,寺里终于查出,当初杀伤圆业师兄及几个师侄的便是张翠山妻子殷素素的独门暗器蚊须针,后来两相对峙,殷素素本不愿承认,但张翠山却没有再抵赖。 这位武当五侠,到头来还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中,他不能抛下妻子不管,可又如何能公然包庇妻子身上灭门惨案的罪过?但少林寺到底没能让殷素素偿命——似乎不愿见丈夫为难蒙羞,她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了武当山,就此失了踪迹。而后不久,张翠山也不知去了哪里,江湖之大同样找不见人,只留下他身中玄冥神掌的儿子张无忌在武当山上续命。 少林上下吃了个闷亏,寺里长老自然心烦,后来张三丰真人亲自上少室山来求九阳功,也被方丈空闻假装认真的敷衍过去了。 而江湖中,至今也没人得知谢逊的消息。 又是一日,方教主午后行功之际,忽而听到有人敲门。他心中有些奇怪,起身推门一看,只见守塔老僧正站在门外,一见到方天至,他便伸手指了指下山的路。 方教主一时没反应过来,问:“有人来了么?” 老僧望着他,忽而微笑了一下。 这一笑看得方教主受宠若惊,他还没想好怎么应对,便见老僧走进石洞,将那破损的蒲团拿了出来。 噫!何故拿走本教主唯一的家具?! 方教主张了张口,却见老僧提着蒲团,又朝山下一指。 一指过后,他转过身去,自顾自往石塔那边去了。 佝偻灰影渐行渐远,方天至望着他消失在绚烂秋叶中,愣了片刻才忽而发觉,如今又是一季深秋—— 他终于记起,三年已到,面壁的日子结束了。 …… 所以说本教主终于又可以下山去做好人好事了?! 一阵喜气冲脑,方天至忙不迭的收拾了他的小包裹,瞧好下山的路便要奔去,可临行前却又忽然停下。他重新返回达摩洞去,拜过祖师爷,又在东壁题字前静静站住,与“本来面目”相视了片刻。 如此以后,方天至走出洞外,将那对开的两扇朱漆小门轻轻阖上,这才转过头来,阔步离开了这面壁三年的地方。 两天后,他与师父拜别,也不再带着灵峰,独身一人往东南游历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如请假条所说,昨天晚上开始码字,复健艰难,通宵写到现在,不过还是写完了! 这一个月软软有事在亲戚家,因为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能回家,所以归期不定,这个假不好请,后来一拖延也就搁置了。没能及时挂请假条,让大家苦等,这是我不好,再次向大家道歉!以后如果有事,会第一时间把请假条挂上的,原谅我吧! 说起来,这本书五一的时候断更过三四天,当时评论区的大家吃不到更新嗷嗷待哺怨气很大,也有很多小天使惴惴不安说我不更新,是不是要坑之类的,很慌张的样子。 那时候软软自己研究了一番自己的更新日期,发现这一本之前其实基本是日更隔日更的,更新算是稳定了,所以为了安抚大家,软软就自不量力的说会尽力保证更新,不会断更的! 结果自己疯狂打脸!反而让大家更不满了! 所以软软痛定思痛,觉得还是自己不对,不该说这种话,给自己立这种fg!太可怕! 以后软软不会再这么说了,毕竟无法预知会不会有事情耽搁更新。这种不稳定的事情还是别做保证为好,毕竟我是裸奔,没有存稿。软软只能说,vip是不会坑的,如果实在有事,无奈断更,会第一时间挂请假条,让大家心里有底,别再等更等的很难受。 然后我每一章都会认真写,希望大家有更新吃的时候能开开心心的! 其实软软也知道,大家催我更新催的这么生气,也是因为大家喜欢我这本,因为喜欢所以才格外着急的。能被这么多人这么喜欢,其实也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谢谢小天使们的喜欢!不管是已经粉转黑跑走了的曾经の小天使,还是仍然蹲在坑底等我更新的现任の小天使,都很谢谢你们的喜欢! 仍然还在等我更新的你们,不仅谢谢你们,还很爱你们!么么哒! 会努力写出好看的新章节来给你们吃的!哎嘿~! 下一章总算!下山了! 张无忌差不多该出场跑龙套了。工资日结一天一百,包午饭,15块钱盒饭加一个蛋! 32、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却说方教主下得少室山后,并未着急赶路,反而留驻在河南境内,意图先将家门口上的好人好事做上一圈,再图其它。他自下生便在登封府生活,却从未有机会走遍这传说中的“中原之地”,这回边学雷锋做好事,边游览大好山河,倒也不嫌寂寞。 要说江湖中人虽然惯爱打架斗殴、惹是生非,扰乱地区治安;但这年岁中,蒙古人作威作福,汉民日子苦不堪言,江湖大派便显出保靖一方、安抚平民的用处来。少林寺雄踞豫中,名震八方,一般宵小强贼便不敢在嵩山脚下作乱,反倒叫附近人家得以安稳居作,于这已现乱象的世道中求得保全。所谓江湖正道,名门正派,亦即有这一层意思在其中。不独少林寺,武当山脚下、峨眉派周遭,若是一一看来,亦当有如此光景。 故而方天至作为自封的少林寺和平大使,往河南境内这么一溜达,也没同甚么数得上名号的江湖人士交上手。一年多来,不过今天帮李奶奶打打水,明天帮张寡妇种种田,后天替刘屠夫断断是非,大后天同赵员外讲讲佛法,非要说动武,也就只随手料理了几窝蟊贼而已,端得是所到之处,春风化雨,人民大众喜闻乐见! 待他赚完这一波积分和声望值,裹着包袱准备南下之时,他在偌大河南省内竟闯下了颇为不俗的名头,大家伙儿都知道,少林寺有位叫圆意的大师,佛理精深,慈悲为怀,做下好事无数,真圣僧哉!但至于这位大师练得甚么武功,又有多麽厉害,那就不知道了。 换言之,如此深入扎根社会底层的名声,在江湖风云之地中,一咪咪的时髦值都没有。待方教主往东南进了安徽境内时,圆意这个名号,除了在个别人眼中,仍然毫无威慑力,只代表“少林寺圆字辈”罢了。而圆字辈的少林僧人,眼下显然还不具备支配江湖的实力,只约等于空字辈神僧身后的光头背景板之一。 故而无名の辈方天至俩眼一抹黑的来到安徽时,半点浪花都没掀起来。他早先在河南赚得飞起,本已打算照葫芦画瓢,继续温暖安徽人民的纯朴心灵。但事与愿违,未能成行,这其中缘故便是天公不作美—— 安徽境内正发了大旱灾。 初到几日,方天至还未觉察,一路虽少见雨水,黄土扬长,但行道两侧野地中,仍能瞧到些许绿树青草。但愈往南走,便愈显出一番荒败景象。人在路上,只见平原四野,独留一片勾天连地的衰黄,稻田荒废不知千万顷,人去村空,飞鸟罕迹。方天至一路南来,愈走愈觉心惊肉跳,沉重不堪,早先只见树木旱死路边,后来便有饿殍倒毙在枯树下。 那饿殍愈来愈多,树皮和草根却愈来愈少,沿路泥土仿佛被犁了个遍,再无一样能塞进肚子里去的东西。又行几日,所见旱情半点未减,但倒毙的尸首却少了许多,那些死人又能去了哪里呢。 方天至这一路来也没个化缘之处,毕竟施主们都已饿死了千百万。无奈之下,只得靠积分换粮食来果腹。他脚程快,又过一两日,便赶上了逃荒的人群。众人之中,年老力衰者百不存一,小孩女人也只是少数,多半都是面黄肌瘦的青壮男子。这些人已饿得恍惚,方天至问起话来,半晌才轻声细语的回上一两句,说是往府城去的,指望能有口吃的活命。 府城恐怕不会开城门放人的,方天至心想道。 但他这话却说不出口,因为他亦没有别的法子,或许这些人心中也知晓这道理,但总要有个盼头,才能挣扎着活住。方天至走在队伍边上,默默朝身后一望,只见乌泱泱一条长龙,隐没在路口,不知其尽头。他忽而一阵百感交集,半是愧疚半是无力。愧疚在他自个儿是受不着饿的,无力在他只够让他自己受不着饿。 再有数百倍的积分,也不足以养活这成千上万的灾民。 思及于此,方天至不由握住手里的菩提珠子,于心中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这大灾大难,于佛法上亦能讲得通因果,但眼前地狱,到底还是惨烈不敢看! 不多时日暮黄昏,整个队伍缓缓停了下来,有粮食的偷偷起锅造饭,没有粮食的便瘫滑在原地,依靠着人车坐下,靠喘气儿恢复体力。方天至稍稍远离了大道,盘坐在一棵枯树下,掏出饼来吃,却又愈吃愈难受,到头来竟然有些食难下咽。 他叹了口气,把饼塞回包袱里,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死寂人群。恰当时,一阵尖利的哭声忽而响起。方天至循声一看,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正自一架板车后面扑出来,连滚带爬的拽住一个男人的脚腕,泪水滚滚却说不出话。那男子虽受她这一拉,却像是不由自主般的停了下来,他茫然的原地站住片刻,最终还是挣开那一拉,抱着怀里的女孩去了。 方天至心觉不好,不由跟上前去,只见那男子抱着女孩,缓缓绕到队伍另一头的枯树林里,同另外一个穿着烂布衫、带着个男孩的男人会了面。 两人俱垂着头,只飞快的打量了各自身边的孩子。领着男孩的男人开口道:“换么?” 抱着女孩的男人道:“换罢。” 说罢,其中一个接过女孩,另一个则伸手去牵男孩。 那女孩还不知发生了甚么,回头伸手找爹爹要抱。但那男人不再看她,只垂着头去扯那男孩,男孩站在原地不肯动,忽而望向领他来的男人,平静的道:“爹,照顾好弟弟和娘,来世我再孝敬你们。” 他话一出,那抱女孩要走的男人登时面露狼狈之色,匆匆便走。拉扯他的男子亦是吃了一惊,丧女之痛竟一时都淡却了些,张口讷讷道:“……你,你知道了么?” 那男孩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来,虚声细气的说:“我自个儿乐意来的。你别拉扯我啦,很是难受,让我走之前舒服些罢。”他这样一说,那男子竟真的不忍再去拽他,只死死盯住他,两人一并朝林子更深处走去。 方天至已知道这二人是易子而食,他不及多想,生怕先头那女孩被害了性命,便发步追赶上去,待瞧见刚刚离开那男人的背影,便出声道:“阿弥陀佛,施主留步。” 那男人猛地一回头,却见是个年轻的灰衣僧人,登时手足无措,警惕道:“你干甚么?” 方天至望着他,竟不知该以何种态度面对,半晌淡淡道:“贫僧欲用面饼换你怀里这孩儿,不知施主愿不愿意?” 那男子反应不及,迟疑道:“你说甚么?你有饼子?” 方天至将包袱里的干粮袋掏出来,道:“这些面饼虽不很多,但吃来却能得心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施主愿发这个善心么?” …… 方天至抱着怀里脏污的女孩,在林中飞掠。那女孩胆子也大,抱住他脖颈,竟笑了起来,奶声奶气道:“飞起来啦!” 他也没时间去哄她,只凭借记忆朝那男孩离开的方向快步赶去。这些灾民都不懂武功,脚步沉重,不多时便被他找到了踪迹。林子里甚是安静,想来还来得及,方天至刚这样想到,便听到一声惨叫,他一阵心惊,更加发步急奔,窜过几道树影后,忽而见到一地鲜血。 那男孩浑身发抖的扶着一棵树,仿佛很是虚弱,正急促的喘着气。他面前不远处,一个男人倒在地上,肚子豁开一道大口子,血还在不停往外流,眼见便要不活了。 方教主一时颇有些惊愕,反应过来后先将怀里女孩的眼睛捂住。此时再瞧那男孩,只见他不过七岁模样,侧脸颇为稚嫩,一双黑黢黢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地上的男人,仿佛正谨慎的等人彻底咽气,他饿得头昏眼花,又看得那么认真,便浑然不知有人在一旁相看。 方教主站在不远外,静静打量着他。又过了片刻,那男孩仿佛恢复了力气,便伸手折了一截长树枝,朝那男人走近两三步,用树枝去捅伤口。见人确实已经死透,他才将手里的刀提起来,靠近尸体,仿佛要去割肉。 方天至见他背对着自己,蹲下身去,终于道:“你停下手来!” 那男孩的背影登时僵住了。他半晌没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最终又提起刀来,欲往男人身上割去。 方天至道:“不可!你停下手来。” 那男孩干脆懒得看来人是谁,仿佛已知道自己被人发现,早晚活不长久,只静静道:“让我吃个饱罢。” 方天至道:“你过来我这里,将那刀弃了。我拿饼与你吃。” 男孩闻言,终于回过头来。 他的脸孔黑污,瞧不清五官模样,只依稀有个清秀轮廓。他先是打量了方天至一眼,又望了望他怀里的女孩,待看清那女孩,才略微动容。片刻后,他没有问那女孩的事,只道:“你为甚么要给我东西吃?” 方天至答他:“因为我想要你停下手来,将那刀弃了。” 那男孩与方教主对视许久,终究缓缓将刀扔在了地上。 而方天至怀里的女孩只是笑,一双小手抚到他手背上,天真道:“挡住我眼睛啦!我也要吃饼,我好饿了!” …… 是夜,方天至携着这男孩和女孩,远远走脱开逃荒的人群,在田野中落宿。待那女孩睡着,他寻一棵枝干粗壮的大树,将她安置在稳当地方,用绳索略作束缚,免她翻落地上。 事罢,他轻飘飘飞落到地面,只见那男孩正目光炯炯的望着自己。 方天至与他对视片刻,微微笑了下,和声道:“你和我来。”说罢,他扶住男孩肩膀,运气轻功带他往早先那枯树林掠去,待到了那男子毙命之处,方天至才停下来,侧首看他道:“你拾些枯枝,将他掩埋了罢。” 那男孩温驯道:“好。是我对不起他,害了他性命。” 方天至见过他如何杀人,心知他小小年纪,隐忍成性,心狠手辣,此时言不由衷,定然是有所图谋。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并不生气,只和声道:“阿弥陀佛。他欲害人,最终却反受其害,因果循环,莫不如是!只不过,人死如灯灭,这一具臭皮囊,再与你无有恩怨可言。如今他暴尸于此,你便是收殓了他,又有何不可呢?” 那男孩颇有些诧异的望了他一眼,想了想道:“好罢。你说得也有道理。” 方天至与他一并搭手掩埋尸首,问他:“你叫甚么名字?” 男孩垂首道:“我叫秦岳。” 方天至又问:“你杀了这人,本欲作何打算?” 男孩很是敏锐乖觉,先头便已发现自己谎话未能奏效,知晓这和尚很难骗,思虑片刻后,便干脆平静道:“我欲吃饱后,趁天黑回去,将我父亲,继母,弟弟一一都杀了。” 话已至此,方天至焉能不知个中情由,看来这男孩早先故意开口说那谎话来,是为了麻痹那男人罢了。二人沉默片刻,方天至道:“你如今还要杀人不要?” 男孩道:“我年纪小,力气弱,便是杀了要吃我的人,也是活不下去的,是以要他们三个陪我死。如今能活,便算了。” 方天至想了想,将他当做大人般对待,询问道:“现如今你有何打算?” 男孩沉吟片刻,抬头看了眼他,道:“我想跟着大师,学武功。” 方天至道:“你要做和尚?你愿意一生行善事么?” 男孩毫不迟疑道:“我愿意。” 方天至道:“当和尚其实很没有意思,生活乏味的很。你若只是习武自保,犯不着剃头、念经、吃素,做和尚来。我或许能给你找个其他好去处。” 男孩此时却忽而反问道:“你怎知我便不愿意做和尚?” 方天至凝注着他,半晌笑道:“好罢,让贫僧好好想一想,再答复你。” 随后几日,方天至便带着两个孩子一并上路。三人每每经过县城,便能瞧见成百上千的灾民在城门外结庐哀求,但县城哪敢开门,俱都严阵以待,有些连粥也不施,生怕引来更多难民,到时局面难以收拾。及至凤阳府附近,更是赤地千里,荒无人烟,灾民都已不知逃到了哪里。 这一日午后,两个孩子饥渴劳累,再走不动路,方天至便抱住两人,运起轻功来往前快赶几步,欲找一处稍凉快的地方歇脚吃饭。不多时,前方岔路口边,远远现出一棵半死不活的大树来,他加急再赶两步,却忽而瞧见树下荡着两条人影,走近一看,那竟是两具死状凄惨的尸首。 两个孩子都吓了一跳,秦岳还好,女孩珍娘则紧紧抱住方天至脖子,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方天至安抚的摸摸她的脑袋,再一打量,只见那两具尸体,正是一男一女,二人面颊上各自嵌着一小朵金花。午后日光炽烈,晒得那金花夺目璀璨,与两具干尸的阴森面孔相照,更显得诡异骇人。与来路上见过的饿殍不同,这二人明显是死于江湖仇杀,也不知是怎样的深仇大恨,竟被人双双吊在树上曝尸。 方天至将珍娘和秦岳放下,令他二人在不远外等好,这才走上前去,欲将两具尸首自树上解下,略作掩埋。待他将那一男一女放倒在地时,一本书忽而自那女尸怀中滑出,落到地上来。方天至随手捡起一看,只见封皮上题着五个字,正是“王难姑毒经”。他将书中内容大略翻过,发觉这竟是一本毒物百科全书,个中花鸟虫鱼走兽不知千百,毒性解法一一俱全,仿佛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已穷尽天下之毒一般,可想见定然是作者一生心血之所系。 方教主是识货的,稍一翻看,便知这本书乃是不可多得的珍本秘籍,便暗中谢过这死去的女子,将书籍好生收起,又复将二人掩埋在了一处。料理完死者大事,他才将两个小孩唤来树下。饭罢稍作歇息,三人又复往南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出来了。 又是一个通宵。 咸咸的我在咸咸的人生中更咸了。 关于更新,软软发现如果写多了,很多小天使根本不会看我说了什么。 所以再简要重复一次。 本文更新不规律。极有可能隔天一更,也极有可能三天一更,四天一更。 本文更新不规律。全看作者什么时候能写出来。手感好就更的勤,手感不好就更的慢。 本文更新不规律。极有可能三天一更,四天一更。因此发现没有隔日更,那是正常的。 有事超过一周不能更,会提前上请假条的! 很抱歉!无法规律的写出新章节来! 很抱歉!软软从开始写文起,就不是一个规律软! 臣妾做不到啊! 写不出来我也很绝望啊!救命啊!!! 你们不要黑化啦!!我也想要黑化啦!!救命啦啊啊!!! q皿q 33、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这一日傍晚时候,方天至等人恰行到一片树林外。 此时日落西山,远近路上仍瞧不见一个人影,只余荒田枯树在暗淡余晖之中。珍娘早累得走不动,本自厌厌的伏在方天至怀里,却忽而抬起小手指了指树林里头,道:“大师父,林子里有烟。有人在做饭么?”说着还咽了咽口水。 循她所指方向,只见路旁的林子深处,正有一道袅袅白烟飘上树头,仿佛正有人生火造饭。方教主早她一步便已瞧见,对这烟火气倍感亲切,闻言答道:“咱们去看看。”又嘱咐秦岳,“林子里不好走,当心脚下别摔了。” 秦岳点点头应了,珍娘则继续幻想道:“他们吃甚么?吃肉汤吗?” 方天至不由笑了笑:“要是有肉汤,就换给你吃,好么?” 说话间,方天至捡直穿过林子,奔那炊烟而去。这林子并非老林,树木尚新,又恰逢旱灾,枝叶层叠间也不如何茂密,依稀便能瞧到五六个人影,隐隐绰绰的不知在做甚么。秦岳不曾习过武功,见日赶路累得狠了,行走间声响颇重,很快便被林中的人察觉,其中一个喝道:“甚么人?” 方教主艺高人胆大,丝毫不隐匿行藏,不多时便自树影中步履坦然的露出身形来。与那几人照面一看,只见林中辟出一小块空地,五个汉子正围靠在一口大锅边上,纷纷侧首打量他三人。其中一个淡黄面皮的青衫汉子手里提着一个绑缚着的少年,目光在方天至身上一打转,随即粘在了珍娘和秦岳身上,迸射出一股馋极的贪婪来,口中笑道:“真是天老爷开眼,又有两只小嫩羊送上门来,好教咱们今天吃个饱!” 他话音未落,手中被绑缚的少年又猛地发力挣扎起来,口中叫道:“你吃我一个还不够,还要去害别的人!”他仰起面来,只见模样甚是俊秀,但面色苍白中透着青气,似有病入膏肓之相。 那汉子听他叫喊,抽手便在他脸上扇了两个大耳刮子,直把这少年两颊打得肿起来,凶声恶气道:“临了开膛破肚,就偏你还恁多话!”说着便将他往身后一掷,扔给同伴看管,复又抬起头来,仔细瞧了眼方天至,笑道,“请教大师名号?打甚么地方来?” 方天至趁他方才与那少年对话,已瞧清那大锅中的滚沸的东西,无非是水煮草根树皮。思及来途见闻,心中便已有数,只一时还不发作,客客气气的答道:“贫僧自少室山来,法号圆意。敢问几位施主如何称呼?” 那汉子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目光游离在珍娘和秦岳身上,回过神来道:“原来是少林寺的高僧。不知道大师身边怎么带着两个小娃娃啊?” 方天至不动声色道:“途中偶然所救罢了。倒是施主,何故绑着那少年不放?” 两人你来我往一个回合,那汉子身旁的几人已然按捺不住,纷纷站起身来,似有逼迫之意,其中一个道:“简兄弟,同他这和尚废甚么话,大家伙儿都饿的前胸贴后背啦,咱们这许多人,直接动手便是了。” 姓简的汉子闻言点头:“薛兄弟说得有理。这位大师,还要请你将身边两个小娃交出来,咱们兄弟素来敬重少林,不到万不得已,不好与大师动手抢夺。” 珍娘听不太懂他们说些甚么,但瞧见这几人的目光,心里便觉得害怕,不由紧紧抱住方天至的脖子。秦岳倒没甚么反应,只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不说话。方天至左右打量那几人,只见除了一个相貌威壮的年青汉子坐在石头上沉默不语外,其余四个都面露凶意,不由道了声佛:“请教几位施主名号?如今却是要做那吃人的勾当么?” 几人对视几眼,其中一个哈哈大笑道:“这勾当既然不体面,咱们又怎么会将名号讲出来?”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今日之事被大师瞧见了,日后若是泄露出去,不免麻烦。不知道大师吃不吃荤的?若是不吃,咱们也不强求,到时请大师喝一口肉汤便是了。” 被缚的那少年仿佛也觉得方天至并不是几人对手,此时趴在地上勉力抬头道:“大和尚,你快逃走罢!快走!你上武当山去找张真人说,叫他往华山派和崆峒派给我报仇!”说着悲从中来,眼中泛红,只强忍泪水不哭。 他身旁发笑的汉子闻言踢了他一脚,道:“好哇,你既然说白了咱们的来头,那这和尚今日无论如何也走不脱了!” 那少年被他狠踢,却半点不叫痛,只恨恨道:“早知道当初在谷里绝不救你性命!” 与这少年说话之人名叫薛公远,乃是华山派掌门鲜于通的弟子。早些时候,他与同门师弟一并受金花婆婆毒害,不得已跑来安徽女山湖畔的蝴蝶谷,请医仙胡青牛治毒。而先头那淡黄面皮的汉子名叫简捷,江湖上有个名号叫圣手珈蓝,乃是崆峒派门人,亦是倒霉碰上金花婆婆,一并往蝴蝶谷求医的。 胡青牛是明教中人,因和妻子王难姑闹别扭,曾发愿绝不医治教外之人,十年前金花婆婆和银叶先生夫妇二人来谷中求医,却为他所拒。及至银叶先生不幸毒发身亡,金花婆婆心中生恨,近日便来寻仇。薛公远等人被她毒伤打伤,又遣来蝴蝶谷,便是她要瞧一瞧胡青牛是否信守誓言,绝不医治教外之人。 按着胡青牛脾性,这几人本来是死定了的。然而恰其时,那被缚的少年亦在谷中求医,并侥幸学得胡青牛几分真传,见几人痛苦万分,心觉不忍,便出手将他们医治了。谁料一朝出谷碰见,这几人竟要将救命恩人给活煮吃了?人心险恶真莫过于此。 方天至听那少年提到武当派,不由又打量他几眼,心中隐隐有个答案,口中则问道:“你是武当派的人?你叫甚么名字?” 那少年道:“我叫张无忌,你同张真人一说,他便知道了。” 果然是张翠山的儿子。 方教主心中有些纳罕,一来不知他何故孤身一人出现在安徽,二来不知他身中玄冥神掌,为何现在竟还活着。他这心思只一转之间,薛公远又扭头朝那坐在石头上的年青人道:“徐小舍,大家伙儿一并吃肉的,你怎不出力?” 那年青人便道:“好!算我一个!”说着自腰间拔出一柄刀来,上前两步提起张无忌,“我先将这多嘴多舌的小崽子宰了!” 薛公远一皱眉:“且慢!你先将他看住便是了——”他话音未落,却见那汉子刀尖一转,竟将张无忌手上的绳索割断开来,不由怒上心头,急叫道,“你做甚么!” 那汉子把张无忌往方天至这边一推,道:“和尚带孩子们快去!”见几人上前欲抢回少年,又猛地将刀一横,挡在方天至等人面前,冲冠怒目道,“住下!你们这些吃人的畜生!” 张无忌逃出虎口,踉踉跄跄的跑远开来,登时将简捷等人看红了眼,顿时大叫道:“快追,别走脱了肥羊!”说着便与那汉子各执刀兵打将起来,那汉子以一敌四,夷然不惧,但到底武力不济,十几招间便被砍中一刀,他余光侧首一瞧,见方天至还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不由急道,“和尚还不快走!”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脱身,再去寻救兵来,但他还未及想好,便听身后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侠义如此,贫僧佩服!” 那汉子又急又气,心道都甚么时候了,这和尚怎如此不分轻重缓急,分神间便不及抵挡面前一刀,正欲忍痛强挨,却又听到身后一声轻喝。 “过来罢!” 下一刻,他只觉左手臂上一紧,仿佛被什么布料缠住,接着整个人被裹挟着朝后一带。登时间,他百来斤的一个年青男人,竟如一尾鸿毛般被轻而易举的凌空拉退三尺,恰巧让过了面前那一刀。他呆了一呆,低头一瞧,只见左手臂上裹着的正是一条灰色僧袖。 方天至将僧袖一抖散开,把珍娘往那汉子手边一递,踏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口中道:“请施主替贫僧看会儿孩子。” 那汉子下意识的揽过珍娘,口中道:“哦,好——” 这一句话音未落,薛公远便一剑朝方天至脸前刺来。他是鲜于通的入门弟子,使得是正宗的华山剑法,这一剑来,招式端得十分险诡刁钻,其中隐藏有七八个变招,已将对手可能的应对都思虑进去了,正是华山剑法的精髓所在。剑尖如毒蛇吞吐之间,方天至躲也不躲,抬起三指朝前便是一捏。 张无忌与秦岳等人站在一边,正瞧见他这动作,不由大惊失色,心道他莫不是要用手来抓人家的剑?那手指岂不是要被削掉了么?哪有如此打斗的道理! 薛公远心中亦如此作想,正欲骇然失笑,却不料方天至那三指拈花摘叶般于眼前一闪,不偏不倚恰捏住了剑刃,这一捏犹如钢铁般牢靠,竟使得他手中剑身再也动弹不得。练剑数十载,他还从未遇到过这般情状,震惊无以复加之下,一时间竟然不知所措到有些慌张,口中叫道:“撒手!”说罢运使内力,剑身一震,欲将方天至的手强行甩脱。 方天至丝毫不将他那点内力放在眼中,捏他剑刃的手腕微微一抖。薛公远经这一下,只觉剑身上陡然传来一股磅礴巨力,仿佛绝非人力所能相抗,竟眼睁睁看着剑柄从手中滑脱出去。 练拳先练桩,练剑又何尝不是从握剑学起?使剑之人,剑从手中为人所夺,便如打拳时摔个马趴一样,向来是奇耻大辱。方天至得剑在手,一刻不停的将那剑倒悬掷出,只见一道白练闪过,那剑身铿然没入了众人身旁一块大石中,只剩一截剑柄留在外头。 这刺剑抢剑掷剑,不过兔起鹘落之间,薛公远身后两人不及反应,已又将两柄长刀一左一右朝方天至砍来。 方天至脚下向左手边那人侧出一步,伸出手来便朝刀柄夺去,那人手中应时一空,下一刻才觉出手掌刺痛难忍,低头一看,便见掌心已然鲜血淋漓。而方天至持刀在手,刹那间横斩一招破戒刀法,劈落到右手边来的长刀上。 这一刀犹如天雷惊落,无匹刚猛,如千军万马当前般催人生死,接刀那人瞬间便知不敌,匆忙间双手握刀抵挡,手中长刀却仍然倒劈回来,斩落到他肩骨上。一阵剧痛自头脸和肩膀上传来,那人不由惨叫一声,双手发软,再也使不上力。 而方天至劈下这一招后,也不再逼近,只伸出另一手轻而易举将他手中的刀夺来,与右手中的长刀一齐掷出,只听铿、铿两声,两柄刀亦与先头那长剑一并纷纷没入大石之中。 林中一片寂静,一时只剩水沸之声。 三件刀兵脱手,方天至双手合十,慨然唱道:“阿弥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身前咫尺之处,薛公远等三人呆怔在原地。最右首的那一个,脸上一道刀痕绽裂开,鲜血正自淌个不停。 站在大锅旁的简捷将方才的打斗瞧得分明,一时间心惊肉跳,竟二话不说,施展轻功遁进林中去了,全把两脚小肥羊的事情忘在了脑后。薛公远等人亦反应过来,惊惧莫名的望着方天至,退却两步后,纷纷弃兵刃而走。 方教主也不去追他们,而是转过身来,朝身畔受伤的年青汉子微笑道:“明知不敌,仍愿慷慨而出,此真豪杰也!施主高义,贫僧铭感于内!” 那汉子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欢喜神色来,双手抱拳道:“不愧是少林寺的高僧,如此武功,天德平生未见!还要多谢大师相救才是!” 方天至此时再细看他面容,见他天庭开阔,神气不凡,更有几分欣赏之意,口中问道:“请教施主名讳如何?” 那汉子笑道:“在下姓徐,名叫徐达,草字天德。今日幸见大师,不胜快慰。我还有几位好朋友就在左近,大师若不嫌弃,愿请与之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张无忌总算领到他第一天的出场盒饭了! 从昨天夜里写到现在,绝望!!!! 喝了一罐红牛!感觉自己灰化肥会挥发! 34、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方天至有心与徐达结交,便欣然应喏。 徐达闻言大喜,又特地转过头来,向张无忌道:“这位张小兄弟,不如也一同前往?”他先头眼见张无忌行止话语,佩服他小小年纪,端得是心仁气勇,便平辈相交,不把他当做寻常晚辈看待。 张无忌脸颊仍肿得老高,大难不死却也高兴,像模似样的回礼道:“愿与徐大哥同去。” 五人故此相携出了林子,过一道溪流,往小道上去。徐达一面引路,一面与几人闲谈,便得知了方天至身畔两个孩童的身世,感慨一番后,又怅怅道:“这世道下,人命当真比草还贱!我瞧这灾发完,凤阳府里男女老少,怕要去了一半还多!官府不给放粮赈济,富家大户又只顾蓄丁屯粮,这便是要眼瞧着咱们饿死!” 方天至不由道:“官仓里还有粮?” 徐达乃是凤阳本地人,对此倒还门儿清,冷笑道:“只说是没有粮,谁肯信他!自打发了灾,这许久来只施了几次粥水,粮食难不成都飞了?不说官仓,便是这附近的大户家里,都屯了许多粮,只他们都夯建土堡,家丁日夜在堡上看守,便是寻常匪贼都奈何不得,更何况普通百姓!” 方天至闻言道了声佛,心中却暗自有了计较。大家俱都心事重重,一时无人说话,唯独珍娘年纪最小,只觉得腹中饥饿,赶路无聊,便催问说:“徐伯伯,咱们还没有到呀?” 徐达便又振作精神,笑道:“就快啦,往前再行一二里,有座寺庙便是了。” 一二里路不远,众人不一会儿穿过一片树林,便在坡上瞧见一座小庙。走近前来,只见庙门上挂着一副旧匾,上书“皇觉寺”。徐达当先推门而入,朗声叫道:“朱大哥,有好朋友上门啦!” 庙屋里便有人笑说:“来的正好,你且看这是甚么!” 徐达大喜道:“嚯,哪里来得大牯牛!” 那人道:“今日侥幸,偷得张员外家一头牛来。”他话音未落,方天至等人踏入庙里来,两方甫一照面,便互相打量起来。寺庙里共有五六个青壮汉子,正围着一头宰杀干净的牯牛下刀,方天至扫视一番,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瘢脸和尚身上,那和尚形貌甚是丑陋,但双目神光如电,气态沉着,于众人中甚为醒目不凡。 两个和尚目光相撞,方天至先行礼道:“贫僧圆意,贸然上门叨扰,烦请勿怪!” 徐达道:“这位圆意和尚,是我特地请来与诸位兄弟相见的。”说罢先介绍双方相识,又将方才林中之事道来,寺中几人俱都叫好。一个方面大耳的汉子名叫汤和,听罢惋惜道:“可惜走脱了这几个贼人,合该将之杀了干净,免得又害别人。” 另一个黑脸长身,名叫花云的则笑道:“圆意法师毕竟是出家人,想来不忍杀之。” 方天至闻言答他:“贫僧本有意杀人,但身畔尚有孩童,行事不便如此。这位张小兄弟知晓那几人门派姓名,此事早晚大白于江湖,他派中自当清理门户。” 众人称是,又赞张无忌不愧名门子弟,小小年纪甚有侠义气度,说得张无忌有些脸红害羞,却又为自己不堕武当门风而欢喜。再聊得片刻,牛肉便煮熟了,庙里香气四溢,惹人垂涎。大家伙儿便围坐一团,大快朵颐起来。方天至眼馋心苦,却也无法,只得故作淡定的掏出饼子干嚼。珍娘在旁吃着肉,忽而想起方天至来,便举起油腻腻的小手,将手中肉往他嘴边递:“大师父,吃!” 方天至虽然不能吃,却喜欢她记得自己,和声摇头道:“大师父是和尚,不吃肉的。” 珍娘歪着头,看了看方天至,又扭头去犹疑的望了望另一边正喝酒吃肉的瘢脸和尚,仿佛已经想不通了。众人瞧见,不由一齐大笑。 那瘢脸和尚姓朱,名叫朱元璋,笑罢向珍娘道:“我这和尚是个坏和尚,酒肉不忌,放浪形骸,与你大师父可是大大的不同。” 待酒足饭饱,寺外忽有人喧哗,有人叫道:“怎有肉香?定是那偷牛贼在此处!” 花云登时便跳起身来,道:“是张员外家找上门来啦!”正当时,寺屋大门被人自外头踹开,两个趾高气扬的豪奴走了进来,两人身形都甚是痴肥。先头一个瞧见锅中有肉,登时怒道:“好大的狗胆,竟敢偷牛来吃,待我告诉员外知晓,定要打死你们几个!” 方天至还未开口,却见朱元璋忽而暴起,将那人制住。他身畔的吴家兄弟亦左右合围上前,趁另一个人反应未及,将他按倒在地。朱元璋口中笑说:“咱们吃的不是牛,而是人肉。两位不如也来吃两口罢!”他一个眼色,众人登时会意,便强掰开那两人嘴巴,喂吃起牛肉来,罢了还塞了把牛毛到二人嘴里。 花云见他们狼狈模样,哈哈大笑道,“好哇,这两个偷牛贼,连牛毛都没摘净,便迫不及待将肉吃了。若是员外问起,咱们不妨刨腹对峙!”说罢,自腰间抽出寒光闪闪的长刀来。 那两人脱开身来,已然吓得屁滚尿流,大叫着跑出门外去了。 众人笑过一回,朱元璋忽而道:“在座的好朋友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可却全都身无分文,屋无片瓦,平时倒还好说,如今大灾一发,连一顿饭也吃不上了。咱们今日偷了牛,来日又当如何?便是没有饿死,却难道要苟且偷生,天天行那鸡鸣狗盗之事不成?” 他这话一出,徐达将手里破碗一摔,道:“朱大哥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大丈夫来世上走一遭,事业未竟,先在旱灾里饿死了,岂不窝囊透顶!依我看,这世道连赖活着都不叫人活了,左右不过一死,与其死在鞑子的作践下,不如干脆反了他算了!” 方天至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心道这便要造反了?他还未言语,花云先道:“算我一个,听说张员外今晚便在家中宴请鞑子官员,咱们这就去将他几个杀了,先泄我等心头之恨!” 汤和道:“朱大哥最为年长,平素最使人仰赖不过,如今起事以朱大哥为首,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无有不服,当即共饮一碗酒水,便准备往张员外家去杀人造反。直到这时,徐达才向方天至抱拳道:“姓徐的与圆意师父一见如故,半餐之聚,已足感快慰平生!如今我们兄弟几人要做杀头的买卖,事不宜迟,就此分别。若来日有命相见,必以佳肴相待,再尽今日未尽之兴!” 方天至思绪电转,道:“且慢。诸位造反起事,却非儿戏。今夜杀人只是开头,往后不知作何打算?” 几人面面相觑,花云道:“先杀了狗鞑子再说,哪想那么长远?朱大哥,你瞧如何呢?咱们都听你的。” 朱元璋略作思索,便极有章程的道:“在座都是肝胆相照的好朋友,事情无须避人言的。依我来看,若侥幸诈进张家,便先开了他家粮仓,放粮赈济周遭灾民,人手一足,再去攻打其他大户堡垒,待能打下官仓,占住凤阳府,再图其它。” 方天至道:“朱施主所言甚是。既然如此,贫僧欲与诸位同往张家去一趟。” 他这话一说,众人都大为惊讶。徐达问:“圆意大师,难不成要同我们一并造反了?” 方天至双手合十,道:“出家人不问兵事,但贫僧一路行来,眼见无数灾民惨状,甚为不忍。此前听徐施主提及,凤阳府官仓中还有粮在,贫僧便起了开仓放粮的心思。但兹事体大,贫僧一人势单力薄,开仓容易,放粮却难,稍有不慎,非但救不成人,还恐要酿成祸事。”他顿了顿,“贫僧观来,诸位俱是豪爽仁义的好汉,当值得托付要事,不知诸位愿不愿承担这放粮赈济之责?” 朱元璋沉吟片刻,斟酌询问道:“若能得官仓之粮,赈济乡民自然义不容辞。只是此事极难成行,不知大师欲如何行事?” 方天至笑道:“这便要仰赖张员外家中的官老爷了。贫僧不欲强夺,倒要按章程办事。开仓调粮,需要甚么手令?如何得来?待贫僧将这些一一问得清楚,夜里便可往凤阳府上的高官家中走上一趟,好言好语之下,想来他们也会卖贫僧一个面子的。” 这便是武侠世界不讲道理之处了。若是武功够高,便可于千军万马间自来去,甚至还可取你敌将首级,何况夜探府邸,偷个把东西,威胁个把贪生怕死之辈呢?无须一兵一卒,方天至孤身一人,便能做到朱元璋等人纵使集结千百之众亦难做到的事。凤阳府不比京师重地,纵使高官家中蓄养有武人,也不会是甚么江湖高手,以方教主的武功,纵使来三个杨逍,他打不过也可全身而退,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他将计划一一道来,众人不由吃了一惊。但徐达是真见识过他的武功的,心下觉得可行,便喜道:“若能如此,再好不过了!” 朱元璋心中尚有疑虑,但开仓取粮,全只靠方天至一人,成与不成,尚在两可,放粮之事不过是后话,不急在一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往张家去杀人,便是带上方天至也没甚么。如此想来,他开口道:“事不宜迟,大师若愿同往,咱们这就出发罢!” 方天至道了声佛:“还请朱施主带路。” 恰此时,张无忌忽而站起来道:“我也愿同诸位大哥一并去杀鞑子!”他见众人商议大事,心中早也是一阵激荡,思及自己身中玄冥神掌,早晚也不过一抷黄土,与其哀哀等死,何如在死前杀几个鞑子划算? 徐达却不赞同,道:“张兄弟,你十余岁年纪,还当年少之时,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等去做这卖命杀头之事,怎能连累于你?” 张无忌凛然道:“我虽年少,却也不惧生死!徐大哥既然称我一声兄弟,我便以兄弟视之。既然如此,又哪里谈得上连累!” 他这一番话说来,众人俱都叫好,徐达哈哈大笑,道:“好兄弟,却是我小看于你了!但你瞧这庙里还有两个稚龄孩童,若是咱们都去了,谁来看顾他们?张兄弟,我们几个人去杀鞑子,尽够使唤了,还要请你来照顾这两个孩子才行。” 张无忌闻言不由语塞,他想要反驳,可瞧瞧默不作声的秦岳,再瞧瞧懵懂眨眼的珍娘,反驳的话却说不出口,半晌怏怏道:“那好罢。” 徐达上前握了握张无忌的肩膀,道:“你留在皇觉寺,若是事成,天亮之后我们便来接你。好兄弟,我们来日再见!” 张无忌重重点了点头。 方教主在一旁瞧他二人模样,心里忽而觉得有一咪咪的羡慕,不由想念起圆清来。这念头一转而过,他亦朝张无忌微笑谢道:“这两个孩子便麻烦张施主照顾了。” 张无忌郑重其事的承诺道:“大师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 众人一时再无二话,除三个少年孩童外,纷纷举起火把,离皇觉寺往张家堡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掉落更新! 渡劫成仙! 今天突然想起来,差点忘记霸王票这回事了!一查之下,莫名感动! 陆沉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1609:16:49 陆沉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1609:16:58 阿飘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1609:53:18 苏三不爱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1610:33:52 昭陵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1611:05:53 kangtapple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1611:14:04 橘子糖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1611:16:17 南瓜木鱼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1613:12:25 安sky露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1616:03:29 五十岚入沼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1622:25:38 五十岚入沼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1622:25:47 阿布布打气球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1714:22:54 来自热带的鱼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1715:39:56 欠奉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7-05-1717:42:12 earth茶子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1807:57:05 酥糖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2003:47:10 再也不能长安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2012:05:10 缺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2114:31:31 金沙江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2114:45:36 晓战随金鼓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2120:38:20 晓战随金鼓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2120:38:47 陌陌一夏qq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2211:02:06 二宫岚子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2420:25:36 二宫岚子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2420:25:46 全网第一叶孤城迷妹扔了1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7-05-2614:2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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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枕哭唧唧的蠢咩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6-2814:47:31 言雨生百谷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6-2816:16:40 一名今人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6-2822:22:21 无蔓樱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6-2910:56:38 从5月16号起,就有小天使给我投霸王票,我断更这么久,这段时间里一直有人在投雷鼓励我更新,有些小天使还不止投了一个雷,还有给我投手榴弹,火箭炮什么的,比如欠奉,阿飘,无蔓樱,叶孤城,小巨人,螃蟹君,陆沉,五十岚,南瓜木鱼,等等等等。有新面孔,虽然平时不说话,但在我断更时却投雷鼓励我,好感动!还有好多人我都很熟悉,是我圈养很久的小天使了!揉搓揉搓! 哇!这都是你们对我的爱啊噜!你们真是太可爱了,太好惹!软软爱你们! 35、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张家堡不过在三四里开外,同行的俱是身带功夫的年青汉子,不一会儿功夫便走到了。堡上砌着土石垒就的矮郭,数十朵火把燃烧正旺,照出墙上往来巡逻的人影。其中有人借着火光,远远便瞧见一队人往这来,但也习以为常,只当是饥民前来求粮的,待有人上前叫门时,便大声喝道:“堡中没有余粮!再要靠近,便射箭了!” 徐达与朱元璋对视一眼,上前一步,按事前商议好的说辞,故作胆怯的道:“小人们不是来乞粮的,小人们是来认罪的。” 上头那家丁“咦”了一声,好奇道:“你们认得甚么罪?” 徐达道:“小人们一时肚饿难耐,鬼迷了心窍,偷了员外家的大牯牛。犯下这错事后,才后怕不已,心知逃避不过,只好赶来认罪,求员外宽恕则个!” 这话撂下后,堡上几个人影交头接耳一番,最后道:“开门将他们几个放进来!” 众人被七八个家丁裹挟到堡门里头去,随后便被人按住双手,用绳索绑成了一串。其中一个家丁轻蔑道:“贪吃那一口肉,如今叫你们掉层皮!员外家的牛也敢偷去,吃了熊心豹子胆!”待绑到朱元璋和方天至,又伸出指头边点边骂,“还有两个好贼秃!” 众人心中恼怒,却都强自忍耐。朱元璋和方天至闭目不语,徐达则道:“再也不敢了,乡里乡亲的,念在我等知错的份儿上,求员外饶了我们。” 那家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挥挥手叫人道:“带到土牢去,明日再发落!” 众人打堡中穿行而过,七拐八拐的被牵到西边靠墙一处破败院落里。进了院中,只见三围灰砖大房连通,迎面的砖墙全都推倒了事,几道硬木栅栏竖成大门,恰好隔出三四间牢房来。众人刚一进院,打门旁的倒座小房里出来几个略带酒气的家丁,其中一人笑道:“原来是张丁哥哥,这老晚怎还送来人?” 张丁扯扯麻绳,与他寒暄道:“夜里刚抓住几个偷牛贼,先送来看管着。”决口不提这几人是送上门来的,“牢里可还能塞下?” 那院中人便道:“如何塞不下,老爷不让给这些个破落户饭吃,叫饿死这些杀才。刚扔出去几个,正腾出地方来。” 两人又“哥哥辛苦”“哪里哪里”一番,其中一个便接过绳索,将方天至等人随手带进一间牢房中,又重新落上锁,自回去吃酒了。 方天至耳聪目明,一打眼工夫,已将这院子里关押的人瞧个差不离,粗粗一数约莫有二三十人,其中以青壮为多,只不过眼下都已饿得气息奄奄。他见再无人看管,手腕上使内劲一崩,绳索登时断作五六截,又替众人将绳索解开。徐达站起身,推推那牢门,回首问道:“圆意师父,能推开这门不能?” 方天至道:“举手之劳而已。” 徐达便笑说:“那可省了咱们许多力气。我将来时道路认了个清,那堡上看守的家丁也不过数十之数,若有刀在手,管教他们一个个都去见阎王。” 众人解脱绳索,俱都摩拳擦掌,心下兴奋。待方天至将那牢门栅栏两三章劈得七零八落,花云当先一步,猛兽也似的冲将出去,一脚踹开那倒座屋门,怒叫一声,抄起门边的长棍便将其中一个家丁打得头浆迸裂:“狗才受死!” 看守土牢的家丁俱都不及反应,被众人三下五除二打得死伤一地。徐达带头将他们衣裳剥下来披换在身,又拾起屋中棍棒刀枪奔出门来。恰其时,方天至已将牢中其他青壮救了出来,众人将许多刀棒扔到地上,朱元璋缓缓扫视一圈,张口道:“好年景里,张家将咱们当猪狗一样使唤,灾年里却宁可把稻谷烂坏,也要教我等活活饿死。那姓张的狗贼此刻正在后院,与一帮蒙古鞑子拥美婢、吃鱼肉。如今有刀枪在手,哪个还有力气的,不如与我同去将他杀死!大家伙儿一齐吃一顿山珍海味,总强过做个饿死鬼!” 他这话一说完,这群人中一多半都从地上拿起武器来。 朱元璋道了声“好”,便将众人分作三队,一队由徐达领头,直奔张家宴客之处去;一队由花云领头,往来路去夺门;一队由吴家兄弟带领伺机而动,如计划不成便在堡中四下放火,以期策应。计划一定,大家均领令而去,方天至望了眼朱元璋,便听他道:“还请圆意大师与徐达同行,一来鞑子身边恐有好手护卫,二来亦方便大师讯问开仓之事。待我为大伙儿断后,便去与你们会合。” 方天至看了看院中仍不肯与众人同去的民壮,对断后一事心中有数,当即道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手上略有几分功夫,这断后一事,不如交与贫僧来罢!”待众人出了门去,他不待朱元璋再言,脚下步子一迈,登时如一道灰影般往那群民壮处掠去,眨眼的功夫便穿行一圈,复回到原处站定。 再一看那群民壮,竟都一声不吭的歪到在地,已然不省人事。 朱元璋双目微睁,一时间心中怦怦乱跳,却是从未料想这少林寺来的年轻和尚武功如此骇人,乍一见到,便觉惊心。 方天至朝朱元璋合手一礼,谦谦道:“贫僧仰仗微末功夫,先将这些人都料理了。他们受这一下,至少要昏厥四五个时辰,届时大势已定,再来劝服他们不迟!只是越俎代庖,还望莫怪!”他虽知朱元璋本意恐怕是要将这些人杀死,却不说破,只怕他面子上不好看。 朱元璋则闻弦歌而知雅意,微微笑道:“哪里的话,大师出手不凡,正合我意,如今再好不过了。” 二人将这些民壮抬进一间牢房中,另使一套锁具挂好,又将宅门反栓住,这才奔往后院与徐达等人会合。待赶到花厅一看,只见许多人正扔了刀枪围在桌旁大吃大嚼,徐达则哈哈大笑道:“正好手刃此贼!”说罢,便在那辉煌灯火中,伸手举起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来。 在花厅一角,正有几个蒙古官员并一二侍婢蹲缩在地瑟瑟发抖,方天至待要问话,徐达便拎着一个锦袍男子过来,道:“这是个汉官,大师要问话,只管叫他译来。” …… 方天至将话问完,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他刚自偏厅中走出来,便瞧见众人拥簇着张无忌等三个少年孩子走进屋。此时正厅已被洒扫干净,再瞧不见血迹,徐达令人将热好的饭菜端上来给他们吃,张无忌高兴道:“恭喜朱大哥、徐大哥,今天这一仗是势如破竹,旗开得胜!” 众人本在商议事情,闻言都哈哈大笑。朱元璋叫几个侍女带孩子们下去玩耍,那张家堡的下人竟极乖顺的听从了。他又站起身来迎方教主,亲热又客气的道:“大师问话问得如何?他们可还老实?” 方天至道:“已是八/九不离十。事不宜迟,今夜贫僧便去城中走一趟。此事若成,还请诸位施主将放粮一事尽快安排妥当,好令贫僧安心往下一府去。” 朱元璋闻言心中一动,道:“大师的意思是……” 方天至笑道:“贫僧办完凤阳府的这桩事,便再往南去,还办这开仓放粮之事。届时互通消息,还要仰赖诸位接应!” 朱元璋等人纷纷动容,抱拳喜道:“大师保重,我等静候佳音!” 方天至的目光一一将他们望过,最后留在徐达身上,思前想后觉得还算靠谱,这才向他深深一礼道:“贫僧尚有一不情之请,那灾荒中救来的两个孩儿,还请诸位施主替贫僧照看一二。贫僧身上干系既大,他二人又年龄稚幼,委实不便与贫僧一并上路。若有可能,待这灾荒过了,还请诸位施主,替他们寻个好人家罢。” 徐达当即爽快应道:“大师尽管放心,有我姓徐的一口吃的,我便分他们半口,又有何妨?” 方天至放下心来,终于笑道:“善哉!” 如今张家堡中主事的俱是英雄豪杰,也不做小儿女情态,与方天至将联络之事一一定妥,便再无二话,只是极为敬重的将他亲自送出花厅门,目送他往堡外去了。方天至沿路走来,见堡中处处有打斗痕迹,原本张家的家丁已所剩不多,但各个巡逻往来,面上却少见惊惧之色,仿佛已被劝服归顺了一般,也不知朱元璋等人如何办到。待走过一个小花园时,耳边忽而有人叫道:“大师父!” 方天至循声一望,便见两个侍女带着张无忌三人在一棵树下玩耍吃糕,珍娘正挥着小手朝他笑。他回以一笑,方走过去几步,珍娘便迎上前来,给他糕吃:“这个好吃呢,大师父。” 方天至不忍拒绝她,便将那糕接过来,拿在手中。又朝张无忌道:“多谢张小施主照看这两个孩子。” 张无忌摇摇头,在月光下微微笑道:“他们都很乖,大师不用言谢。”他本就生得英俊,叫月色一映,更显得清资秀质,卓尔不凡,只是脸色亦更苍白几分,显得病容愈盛。 方天至不由问道:“贫僧瞧来,张小施主身上的寒毒似乎仍未拔除,何以孤身一人来到凤阳?难道是为了求医?” 张无忌先是一呆,心想他怎知我身上中了玄冥神掌的寒毒?但转念想到方教主是少林寺的圆字辈高僧,知道武当山上的事也属寻常,便不以为意。他本就生性纯善不防人,方教主早些时候刚救了他性命,又与朱元璋等人做下如此振奋人心的大事,在他心中便颇得信任敬服,因此他也不多想,便将自个儿在蝴蝶谷的遭遇一一道来,待说到胡青牛与王难姑夫妇诈死离谷,摆脱金花婆婆寻仇时,方天至不由道:“原来如此。” 张无忌奇道:“怎么?” 方教主想了想,最终还是将怀中的《王难姑毒经》取出,向他说起胡青牛夫妇遇难之事来。张无忌闻言大惊,怔怔站了片刻,才略显伤感的叹了口气。他与胡青牛虽无师徒之名,但情分却在,几年朝夕相处,难免一时悲痛,又思及自己时日不久,更生出几分灰败之意。 方天至则续道:“胡青牛将医术赠你,显然有传你衣钵之意。那么王难姑便也算你的师娘,这本毒经是她毕生心血所在,你便收回去,好生研读罢。” 要说这件事,方教主本身是并不乐意的。 但是他打死人身上搜来的书,如今遇到人家传人,偷摸私藏下不给,岂不吃相难看! 不管是魔教教主还是圣僧,都还是需要一点节操的! 但张无忌此刻哪有兴致去理这事,摇摇头道:“大师,实不相瞒,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这本毒经我就算拿着,又有甚么用呢。” 方教主望他模样,想他如此一个俊彦少年,又难得心慈气正,若是长成了,焉知不是另一个武当剑侠呢?思及他为人所害,命不久长,心中便觉不忍,开口劝慰道:“你身上所中寒毒,亦是毒之一种,兴许这毒经中便有法子可以医治。” 张无忌知他好意,心中却也稍微泛起一丝希望,便强自振作道:“大师说的是。” 方天至笑道:“那这毒经便物归原主了。张小施主切莫灰心丧气,须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今日之我,便喜今日之喜,何必去忧那明日之忧呢!” 张无忌亦露出笑来,道:“多谢大师。”说罢双手接过了那本毒经。 方教主眼巴巴的望着那书被张无忌收入怀里,心中长叹,颇为肉痛。 从开篇到现在三十多章了,传说中的机缘怎么从来没出现过! 到底谁才是主角啊! 算惹本教主还是好好练那菩提心经罢! 方天至便也强自振作一番,与三个孩子告别,自往凤阳府城去了。此后数月间,他由北至南,一路诈开七八座府城的官仓,而朱元璋等人的起义军紧随其后,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眨眼间便成燎原之势。各府一面纷纷往朝廷告急,请派大军镇压;一面则于于全省通缉方天至等人,画像挂满大街小巷。待京里调兵遣将,军队四方赶来之时,一年春秋已过,方教主在这安徽境内也是没法待了,他往朱元璋那去信一封,干脆包袱一裹,斗笠一戴,离开这是非之地,飘然南下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掉落! 张无忌领完今天的盒饭!搞定收工! 下一章终于要迎来本卷分量最重的角色啦啦啦! 关于小天使们说的皇觉寺和朱元璋的问题,本文是跟金庸原著走哒,当时他老人家就是那么写的,朱元璋~皇觉寺~所以本文同人,照搬之~ 最后感谢大家的票票!么么哒! 十尧林扔了1个地雷 elbereth扔了1个地雷 无蔓樱扔了1个地雷 螃蟹君扔了1个地雷 螃蟹君扔了1个地雷 螃蟹君扔了1个地雷 二宫岚子扔了1个地雷 二宫岚子扔了1个地雷 二宫岚子扔了1个地雷 二宫岚子扔了1个地雷 二宫岚子扔了1个地雷 土拨鼠小摔扔了1个地雷 南瓜木鱼扔了1个地雷 一名今人扔了1个地雷 一名今人扔了1个地雷 延若扔了1个手榴弹 徽羽扔了1个地雷 晓战随金鼓扔了1个地雷 晓战随金鼓扔了1个地雷 邀游乾坤扔了1个火箭炮 陆沉扔了1个地雷 果然是熟悉的面孔!熟悉的配方!【不】当然还看到了新的小天使啦!哈哈哈哈总有新人不可自拔的爱上屁软,这都是命运的安排!【?】 36、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却说方天至离了安徽,入得湘地,一路游山玩水,又复扶善济贫,倒也没有元兵发现他的身份。这一年夏去秋来,短短数月中,中原腹地各有豪杰揭竿而起,除却朱元璋等人之外,另有几支起义军闯出了莫大声势,引动朝廷出兵围剿,方天至略作留心,隐约便听得“明教妖人作乱”云云,不由忆起徐、朱二人。 这二人仿佛也是入了明教的。 方教主行路途中,将这明教事业与自己的老本行一对比,顿觉其所图非小,志向深远,令人颇有些佩服。想到明教,他便又想起杨逍来,拈动佛串的手指也不自觉的停了一停。 许多年未有纪晓芙的消息了,也不知她如今怎样。 方教主心不在焉的这么一想,又顿时回过神来,心道,噫!贫僧想这作甚!峨嵋财大气粗,她再怎样,近况也总好过秃驴如吾啊! 便又赶路。 待行到午后,路前头渐渐露出一倾滔滔白水来。走近一望,正是一片大湖嵌落在绿草之上,此时天青如水,白云停停,微风一起,湖面上万点金粼涌动,观之既壮且美。 方天至赶到湖岸边,却见渡口上围聚着数十人,仿佛都是要搭船过路的百姓。他刚混进人群之中,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不多时一小队元兵便骑马冲到眼前来,当先一个勒马大喝道:“近日有朝廷要犯逃到此地,现将渡口封了!再有往来此处探听过路的,一律视作奸细,就地处死!”说罢,他身后的骑兵分作两路,一队人往来骑走,挥鞭驱散人群,另一队则翻身下马,如狼似虎般冲到湖边的渡船上去,喊道:“这船已征用了,都速速下船去!” 方天至听到“朝廷要犯”四字,不由微微一惊,先抬手按了下斗笠,这才暗中打量起这队元兵来。仔细一瞧,只见这队骑兵虽说人强马壮,甚为剽悍,却都不会武功。说是要搜查重犯,驱散众人时却不观察各人相貌,手上亦无有画卷比对,实在有些奇怪。再看那为首一个,目光只放在收缴渡船的元兵身上,仿佛对其他人并不关心。 元兵要这些民船来干甚么? 方天至心下生疑,随人群一并散去后,又寻机折返回来,远远缀上了那队元兵。只见他们收了船后,自分出人手来驾船,余下几人于岸边牵马骑行,行出数里地外,直奔水旁一座新造的大寨而去。 那寨子分作两处,一处建在水上,只做收拢船只之用,另一处靠在岸边,外头置拒马,建瞭塔,栅栏内人影晃动,往来巡逻不止。方天至耐心等候半日,日落之后才悄然摸进军寨之中,截住一个落单的元兵拖到避人处,先用铁指禅伺候一番,这才低声问道:“朝廷在捉拿甚么要犯?” 那元兵痛得死去活来,喊都喊不出声,两股颤颤道:“我也不知。长官并未吩咐下来。” 方天至又问:“你们何故来此行营扎寨?为甚么要收缴民船?” 元兵苦苦哀求:“我真的不知。长官要收船,我们便去收船了。长官说要拔营来这里驻扎,我们便来了。” 方天至听到这一句,心中一动:“你们原来在何处扎寨?” 元兵道:“原本在安道岭下,离此处也不远,只不靠水边。为了看守船只,才分兵来此处的。” 方天至并不知道安道岭是甚么鬼地方,只追问:“你们在安道岭扎寨作甚?” 元兵道:“安道岭上有一伙号称追风帮的匪贼,窝藏了朝廷要犯。” 方教主听到这里,心道原来不是捉拿我来的,只是不知谁人被发现了行踪,竟引动如此大的阵仗,朝廷竟派兵来围剿。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蒙古人既然已知那人在安道岭,何必还要在此分兵收船?但再去细问,那元兵也只说不知。 见状如此,方天至一掌拍在那元兵胸口,将他打得闭过气去,夹携在腋下带出营寨来,又复往水寨去看船。那水寨中巡逻士兵不多,四下里黑黢黢的,许多船只横七竖八的泊靠在一处,仿佛元兵并不关心这些船究竟怎样,收船只是为了封湖搜人一般。 方天至左右无事,便也不自个儿乱猜,打算先往追风帮去瞧一瞧。湘中丘陵连绵,山岭多不胜数,安道岭只在西南十数里外。入夜之后,天气不复白日晴朗,浓云遮蔽星月,林间伸手难见五指。方天至隐在树木间,远远瞧见一片营火连天,粗粗一瞧似有兵众二三千之数,直将安道岭团团围住。 待靠近前来,他便又觉出附近林木上隐隐有呼吸声,像是寻常兵士中又藏有武林中人。只是他武功造诣绝伦,直到悄无声息的混上山去,那些武人也未能发现了他。 安道岭并不算甚么高大陡峭的山岭,及至山顶开阔处,方天至回首下望,借着山下营寨的火光,仍能隐约瞧见元兵身影。 方天至上山以来,亦绕过了几重哨卡,瞧众人形装模样,当是岭上追风帮的帮众。如今到得山顶,只见一片巨石原木垒就的寨墙高达二丈有余,墙上墙下,均有人来回巡逻守卫,并监视山下元兵动向,比之山间哨卡更要严密几分。 这些帮众虽然或多或少都有功夫在身,但实在稀松平常。方天至呼吸轻绵,手按墙面石凸之处,微一借力,整个人便腾空而起,壁虎游墙般攀上寨墙。他上来时寻了个视线死角,这不过一呼一吸间的功夫里,又有守卫朝他这里看来,但却只瞧见一片寂静的黑暗,他人又早已无声潜走了。 墙内兴建着一片片的宅院,方天至避人而行,不多时来到当中一座灯火辉煌的厅堂外。说来也怪,追风帮巡逻岗哨布置甚多,但这大厅外头却无人守卫,被方天至轻轻松松靠到窗边来,正听到一人道:“蒙古人在这围了三四日,咱们派出去送信的人一个都没跑出去。如今坐吃山空,怎生是好?” 这人说罢,厅里头登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便要坐吃山空,也得看鞑子给不给机会。我瞧他们不日便要打上来了。” “狗鞑子重兵围山还不算,又带了一批江湖高手来,咱们是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啊!” “大不了和他们拼命,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一个!当咱们追风帮好欺负不成?” “我们百来号人,怎么和二三千人拼?我瞧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是最好的了。蒙古人毕竟坐了这江山,咱们家小业小,何苦与他们结下仇怨来。乔兄弟,你说是这道理不是?” 那厅里忽而便寂静了一瞬。 方天至刚留心记下这个“乔兄弟”,便听一个人道:“鞑子借口搜查要犯,只不过是要兵不血刃的拿下咱们罢了。诸位都是英雄好汉,万万不可听信了他们的诈言。” “那么说来,湘中十几个帮派,全都这样叫蒙古人诈开了不成?” 那乔兄弟便又叹气道:“自我们云山派覆灭以来,别个帮派不是给赚开门来,便是被血洗,至于那些投了朝廷做走狗的,不说也罢!鞑子至始自终都只一个借口,便是要搜查要犯,嘿嘿,哪来的甚么要犯!” “咱们虽没见着要犯,却只听说乔兄弟几个走到哪,鞑子就追到哪来。朝廷要的人犯,莫不就是云山派的哪一位不成?” 这话说得很是用心叵测,便是方天至没瞧见人,也听出六分不满,四份冷笑来。但那姓乔的还不及说话,另一个人忽而喝道:“师弟休得胡言!” 方天至趁这一声震喝的功夫,伸出一指在窗纸上戳了个洞出来,朝大厅里瞥去一眼,正见一个身形瘦小的黄袍男子朝里侧拱了拱手:“掌门师兄,我不胡言便是。只是如今怎么个章程,您倒是发个话来?” 厅中共有七八个人,除了上首一个紫色衫袍的男子外,其余分座两列,各自沉默不语。正当时,右手边席位上忽而站起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汉子,不卑不亢的道:“我云山派的人来到追云帮,本是好意提醒,却无奈技不如人,被狗鞑子跟得紧紧的,反倒累及各位好汉。时候不早,这就下山告辞了。咱们走后,还望陈帮主莫信了鞑子鬼话,平白毁了先辈基业。” 上首那紫衫男子道:“乔兄弟且留步。师弟多有冒犯,烦请勿怪。咱们湘中十八派同气连枝,追风帮向来不惧怕好朋友的麻烦,告辞一事,切莫再提。” 他这话一落下,厅中有些人舒展开眉头,有些人则皱得更紧。 姓乔的男子闻言躬身作揖,仿佛颇有几分敬服感慨,又复坐回椅子上去。 那黄衫男子则干脆冷笑道:“事已至此,开门迎人是破家,闭门拒敌也是一样。扫把星已经来了,鞑子有心不叫我们好过,咱们做甚么都没有用,还商议个屁!” 陈帮主沉声道:“鞑子若当真要覆灭我湘中十八派,早晚也会找上门来,又与乔兄弟有何相干!” 黄衫男子发怒道:“那咱们便只有等死不成!” 大厅中又是一寂。 “是啊帮主,您说怎么办?” “如今这岂不成了个死局!” 陈帮主看了眼手下几个人,缓缓道:“这怎么便是一个死局了?还有一条生路,你们没有听到不成?只要投了鞑子,性命富贵,哪个都有了。”他微笑一下,朝黄衫男子和颜悦色的问,“师弟,你瞧这主意还成么?” 黄衫男子脸色忽而变得铁青,但却只是不说话。 厅中大家伙儿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瞧见帮主神情,忽而张口赞同道,“我瞧帮主说得也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鞑子能在我追风帮待多久?待他们走了,咱们在自己地盘上,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说完,等了片刻,没一个人附和。只陈帮主沉吟点头:“何况蒙古人毕竟坐了江山,我们便投靠了他们,也是为朝廷做事,名正言顺,有何不可?” 那赞同的男子一拍桌子:“正是这个道理啊!诸位,以为怎么样?” 这回便有人应声了,右手边另一个人频频点头:“我瞧也只能如此了。”然而他话音未落,厅中寒光一闪,那黄衫男子猛地抽出长剑,对着那人当胸便是一刺。 这一下来的如此猝不及防,那人惨叫一声,跌倒在桌旁,撞翻了茶盏。黄衫男子将剑抽出,当即血溅三尺于众人眼前,惊得所有人坐在原地不敢动弹。 黄衫男子却不迟疑,提剑奔走上前,又一剑刺向赞同投鞑的同门。他那剑法在方天至眼中平平无奇,但放在这三流帮派中,却是难得精妙了。那同门躲之不及,狼狈翻滚在地,向陈帮主大声疾呼:“帮主救我!” 陈帮主却只笑吟吟的坐在上首,望着师弟杀人行凶。待黄衫男子又刺死这人,他才缓缓望向其余人,道:“如今还有人想要投了鞑子没有?”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来,双目四下而望,别有顾盼之雄,“蒙古人将汉人当做牲畜一样作践,咱们却不能自己将自己当做别人的牲畜。湘中十八派同气连枝,流传数代,追风帮武功固然微末,但若要比起侠义,却不愿输于武当少林。狗鞑子血洗其他十七派,与咱们便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寻上门来挑衅,咱们便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谁若敢投降,姓陈的便先送他去见阎王!” 他讲完这番话,瞧厅中再无人有异色,便转过身去往后堂走,口中吩咐身边的黄衫男子道:“师弟跟我来——” “阿弥陀佛!”一道佛号声乍起。 众人瞬间变色,全没料想到有人摸上了山来。陈帮主和他那黄衫师弟吃惊之余,立时一齐望向窗边,四道目光剑也似的刺来,正落到一个身披灰衣的年青僧人身上。 那僧人悄然独立在灯火阑珊处,面似琼花,衣当月影,向陈帮主微微一笑道:“贫僧少林寺圆意,误听大事,甚是惭愧。然区区不才,今既相遇,愿与诸位英雄同生共死。”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于写完了!!!!!! 可是小郡主还没出场?!?!?!?反正下章就出场了!!! 天哪这一章真是蛇皮卡文!!!!! 感谢读者朋友们的霸王票!嘻嘻哈哈 一名今人扔了1个地雷 一名今人扔了1个地雷 山山扔了1个地雷 日夏扔了1个地雷 黑色碳素0.5扔了1个手榴弹 黑色碳素0.5扔了1个手榴弹 爱家不爱校扔了1个手榴弹 五十岚入沼扔了1个地雷 五十岚入沼扔了1个地雷 无蔓樱扔了1个地雷 柚子扔了1个手榴弹 徽羽扔了1个地雷 这波霸王票很不错!老情人们继续不可自拔的爱我,新情人儿们开始情不自禁的爱我,完美!【?】 37、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黄衫剑客听闻这话,登时两眉一竖,冷笑道:“少林寺的高僧,还学会翻墙听壁脚了不成?” 方教主这事办的理亏,是以也不辩解,干脆老老实实的两手合十,道了一声佛:“贫僧偶遇元兵缴船,见其于水边安营扎寨,心中生疑,打探一番后听说贵帮有难,便赶来相助。初来乍到,不知深浅,是以悄然上山。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黄衫剑客道:“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又是不是少林寺的人?便是了,谁又知与鞑子有没有暗通款曲?你速速下山去,否则休怪长剑无眼!” 这时,陈帮主才缓缓张口道:“师弟,不得无礼。”又向方天至拱了拱手,“少林高僧登门,本应扫榻相迎,悉心招待,然而敝派如今危如累卵,命在旦夕之间,万万不可连累了贵客——” 方天至知他说得客气,却也是委婉推辞的意思,便先笑着道:“贫僧失礼在先,不怪诸位英雄不信。既如此,不如先下了投名状来。贫僧欲助诸位突围,亦不过仰赖微末武力罢了,如今便往元营中一探,回来再与诸位通报消息。” 陈帮主心中先道,哪里来的年轻和尚,不过二十余岁模样,口气恁大。莫不以为鞑子兵营想进便进,想出便出?打探消息又能如何,二三千人围着山,消息管屁用了?他心中虽不耐,但城府深沉,便欲婉言相劝:“大师好意,在下心领——”但他话音未落,便见窗边那僧人微微一笑,一阵晚风吹过树影,他亦如影子般倏而不见了。 没人瞧见他如何走的,只听他遗留下的一缕声音道:“贫僧去去便回。” 这一下非同小可,比适才还叫人震惊难言。厅上这七八人,从未有一个见识过如此厉害的轻功,若非亲眼得见,恐怕还要以为是精怪一流。陈帮主惊疑不定,片刻后反而心下稍安,暗自思忖道,这和尚若心怀歹意,只怕厅上的人都逃不了他的毒手,还哪里须使甚么诡计?恐怕来人真是少林寺的和尚也说不准。这样想罢,他先叫心腹来将厅上的尸首收拾了,又客客气气的请云山派的乔朋去厢房休息。 但乔朋却忽而道:“那和尚只说去去就回,咱们不妨在这等他一等?实不相瞒,便是回去歇息了,乔某只怕也是辗转反侧啊!” 陈帮主面无异色,略作思虑便点点头道:“乔兄弟所言有理,那就这么办罢。” 却说方天至运起轻功,一道灰影般淌过山间漆黑的林子,不多时便潜回了元兵营地附近。军营排兵列阵、巡逻守卫的本领,比山野武夫要强甚许多,其森严有序之处,绝非追风帮众可比拟。但方天至毕竟是潜入而来,无意要光明正大的打进去,他轻功造诣极深,行事又十分谨慎,是以任这守卫再如何严密,也未能发现他的行踪,叫他寻机一路摸了进去。 绕开两队巡逻士兵后,方天至于灯火隐蔽处站定,四下一望,心知大约已来到整个军营的腹地。离此不远,正立着一座装饰鲜妍的高阔大帐,约莫五六队守卫正于附近往来巡逻,将它拥簇在中央,仿佛里头有甚么大人物一般。 方教主暗中观察了片刻,大约算了算守卫的视野盲区和时间差,仗着绝顶轻功,如一道鬼魅般飘到那大帐外头,无声掀帘而入。 他甫一进到帐里,一片辉煌灯火便铺面照来,漆架和穹顶上亮着数不清的烛盏纱笼,将这里映得如同白昼一般。方天至镇定自若的站在帐帘内侧,迎面先见到一副宽大的玉石屏风,羊脂流水伴着翡翠山峰,极尽奢华的托在乌檀架子上,把帐子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无人,只摆着些用料名贵的器具,是以一时半刻竟没人发觉方教主闯了进来。 方天至正自打量,却听里间忽而有人道:“霍尔洛叔叔,收缴民船的事已交代下去了么?” 这声音乍一入耳,便是万般清脆婉转,仿佛春莺呖涧,又如月下琴鸣,方教主不由微微一愣,盖因这竟是一个少女的声音。 一个男子则答她:“都听郡主安排,已吩咐妥当。” 那少女先说好,又和声细语的笑道:“家父常在口边提及霍尔洛叔叔,说您勇猛无当,又能谋而后动,是他麾下数一数二的大将。这几日来,敏敏眼见为实,心中真是佩服不已。” 方教主听这二人谈话,心里则想,原来这少女身份如此贵重,竟是朝廷郡主。 名字仿佛是叫做敏敏。 那名叫霍尔洛的男子亦笑道:“郡主小小年纪,奇谋迭出,才是巾帼不让须眉,让霍尔洛见识了!” 少女道:“小打小闹,何值一提。我从小喜爱习武,有志替朝廷一统江湖,全赖家父宠溺,才有今日小试牛刀的机会。铲除几个不入流的小帮派,只当替霍尔洛叔叔拔除癣疥之疾罢了。” 霍尔洛道:“这些江湖贼痞,除了惹是生非,别无它用。如今乱党四起,便有许多是他们撺掇的,依我看正该连根拔除。明日我们要不要攻上山去?我瞧这追风帮颇有些油盐不进的意思。” 少女笑道:“不用着急,安道岭已被我们围死了,又有鹿先生和鹤先生坐镇,不怕他们有甚么花招。收拾江湖局面,还要靠江湖手段,这些人总还有点用处,若能投诚是最好。我们且等等消息。” 方天至听到这里,心中已大致有数。他本意便是劫掳一个重要人物回山上去做人质,如今来看,这个蒙古郡主的地位尚在军队统领之上,那便是她了。决心一定,方天至刹那间几步踏前,一掌劈到那架山水屏风上,只听喀拉一声巨响,那屏风登时粉身碎骨,不知几多玉石碎块四下溅射开来。 方天至眼前豁然一开,目光电闪般掠过帐中,只见一个青袍男子陡然从座位上跃起,长袖一伸一卷,将砸向上首位子的碎石悉数裹住,复又如射暗器般反手向外抛来。而那上首位上,正高坐着一个白袍金冠的窈窕少年。 那少年一瞥朝他望来,恍惚间如漫天鲜花锦簇,珠光玉色呈前,竟是说不出的美貌无瑕、仪态万方。他仿佛早已知道会有人保护自己,如今仍安坐不动,小小年纪颇为气定神闲,只在目光触及方天至后,轻轻“咦”了一声。 伴着他这一声“咦”,又有一个青袍男子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负手望着方天至不动。而先头抛石块的青袍人,已随着这暗器扑将过来,掠过左首按刀的蒙古男子,抬手朝他一掌打来。 那白衣少年定是郡主了。 方天至脚下运功一踏,于瞬息间朝前窜出一丈,直窜到那蒙古男子霍尔洛身边,几乎撞到青袍人那一掌上。他对飞射而来的玉石避也不避,看也不看,单朝那只差点打到他身上的手掌伸出了一根食指。 与他对掌这人正是鹤笔翁,他与师兄鹿杖客投靠朝廷已久,因武功极为高深,而被郡主尊称为先生。鹤笔翁数十年浸淫师门绝技玄冥神掌,自认手上功夫已是少有人敌,如今瞧见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和尚与他放对,竟然在仓促之间伸出一根指头妄图抵挡,不由冷笑连连,心道便是少林四大神僧来了,也不能用指头来接我这玄冥神掌,你这和尚今日该当一死了。 方教主行走江湖这些年,焉不知这些人的想法?要说这就是他最大的套路啊! 他这套路的一指,便在对方丝毫无意变招意思的情形下,直直的戳了上去。鹤笔翁甫一挨到这铜皮铁骨的铁指禅,便觉掌心一阵剧痛难当,仿佛正有利刃欲透骨而出。这下非同小可,他急忙强自收步转停,撤下这一掌的掌力,一口真气没回稳,胸中不由一阵烦闷。但恰其时,那指头如铁刺般的邪门和尚却忽而双掌齐出,直击他胸口。 这一掌“神气东来”,正来得雄浑无匹,掌未及人,先有一阵烈风袭来。鹤笔翁一看便知这和尚打得极厉害的金刚掌,他师门玄冥神掌乃是至阴掌力,恰同此相克。他此时手掌鲜血淋漓,还不及查验伤口,便先不接他这一掌,朝后让了两步。 但方天至却没追来,而是忽出左手,将那带刀的蒙古男子提兔子一般提了起来,脚下猛踏两步,又朝那白衣郡主靠近两丈,在几乎已与他近在咫尺之际,将蒙古男子朝身后猛地一掷,正掷往扑上前来的鹿杖客怀中。 从他与鹤笔翁对掌,到他掷出蒙古男子,一共不过三四招之间,几乎到了眨眼不及的地步。鹿杖客只见兜头来了一个蒙古贵族,却又不能一掌打将过去,万般无奈只能收掌相避,而这一避的功夫里,方天至已然一手抓住了郡主的右肩。 鹿杖客是又急又悔,悔在他与师弟二人不该托大,导致一步错步步错,急在郡主被歹人劫持,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不由当即暴喝一声:“秃驴休走!” 这一声饱含内力,如一道炸雷般轰鸣,蒙古男子霍尔洛当时正在他身畔,竟被喝得惊心动魄,直接昏了过去。那白衣郡主受他这一喝,也是脸色煞白,不由朝方天至身侧一歪。方教主扶了她一扶,正要携她逃走,却冷不防感觉腰间一寒,他下意识的抬手一挡,正握住她手腕。这一下出手颇重,那郡主嘤的一声痛呼,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匕首登时滑脱。 方天至心道阿弥陀佛,一手飞快封住她周身几道大穴,左脚则向那匕首一踹,登时一道寒光飞射向倒地昏厥的霍尔洛。 鹿杖客飞踢起脚边一块碎玉,将那匕首打偏了开。而这片刻的功夫,那杀千刀的贼秃已在他眼皮子底下破开大帐,往外飞奔而去。帐外一片火光喧哗,里三层外三层的蒙古士兵将大帐围了个水泄不通,不少人张弓搭箭,准备杀伤贼人。鹤笔翁与师兄二人一起奔出,大叫道:“不可放箭!郡主在他手中!伤了郡主,罪及九族!” 军队登时哗然,却不肯让路,只与方天至对峙。鹤笔翁只好又奔回大帐,将霍尔洛用内力催逼醒来,带出帐外,请他发号施令。霍尔洛头晕眼花,大脑轰鸣,但却明白如今情形危急,勉力支撑道:“众将士听令!给他放出一条道路,万万不可伤了郡主一根汗毛!” 元兵领令,不多时人潮分涌,渐渐让开一条道路来,而方天至则清声长啸道:“贫僧且带贵人往山上去做客,不日再当送归!”话罢,整个人便如一道滚滚灰烟般,奔往安道岭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哈哈小郡主终于出场了! 方教主比张无忌大10岁,张无忌这个时间点大概在十五岁半左右,敏敏算她十四岁。 敏敏以后戏份会很重! 感谢大家的霸王票!挨个啵啵! 陆沉扔了1个地雷,啵! 24122500扔了1个地雷,啵啵! 南瓜木鱼扔了1个地雷,啵啵啵! 守望扔了1个地雷,啵啵啵啵! 38、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万叶堂中一派灯火寂静,陈帮主等七八人各怀心事,默坐不语。也不知多久,灯火忽而一跳,门外忽而人声骚动,陈帮主心中一动,扬声道:“何事喧哗?” 一名帮众便推门而入,禀报道:“山下元营惊动,似有变故。鞑子兵众将甚么人围住后,不知为何又放上山来了。” 陈帮主忙问:“那人在哪里?” 帮众答:“还未曾找到。” 这厢对答方了,自万叶堂外,忽有一道清啸声传来,瞬间如漫天月色般响彻四方。那声音不疾不徐,如在耳边:“贫僧幸不辱命,还请与诸位英雄相见!” 陈帮主听出这声音正是适才那灰衣僧人的,不由精神一震,吩咐手下道:“若有一灰衣僧人上山来,尔等立刻放行,态度须恭敬些。” 因有这吩咐,方天至携着那白衣郡主往山上去时,便一路通行无阻。以他功力,自然也能做到行踪隐匿,再在众人面前来个大变活人。但适才已然失礼,若再逞恃武力,不将追风帮的规矩放在眼中,便显得十分傲慢无方了。 方天至是为了做好事来的,何苦给人那种印象来?此番长啸出声,便是要让友军知晓他人已回来,好教他坦坦荡荡的登上山去。然而他刚上山未多久,怀中那郡主却忽而张口道:“你是哪个野庙来的假和尚?” 她声音嘤嘤呖呖,虽略显虚弱,却一如玉环相交,煞是悦耳,更兼镇静自若,似乎丝毫不为自己处境担忧,惹得方天至觉得一阵有趣,便乐意出声答她:“贫僧侍奉真佛,自然是真和尚。出身如何,不劳贵人挂怀。” 那郡主立时道:“既然是真和尚,为何怀抱着我这样一个女孩儿不放?你羞不羞的?” 哟哟哟,跟你圆意大师玩这套,没用的大兄弟! 方教主一本正经说:“若将贵人夹在腋下,也不是不可,只恐贵人消受不得。”他本一手环在她一侧肩上,使轻功带拂她前行,此时话了,便作势要将她夹在腋下。 那郡主当即急道:“且慢!”她心中颇有些气恼,又怕这贼秃当真极为不雅的夹携她上山,便不敢耽搁,清晰巧妙的吐出一串话来,“你这和尚能从军营深处将我劫来,武功之高强,显然数倍于我手下家臣,遑论于我。既如此,何不将我腿上穴道解开,我自随你上山便是了。”说罢,又激将道,“难不成大师还担心我这弱小女子,能从你眼前飞了不成?” 要说这少女,确实是朝廷敕封的一位郡主,封号称为绍敏。她本名敏敏·特穆尔,自个儿又起了个汉名叫做赵敏,父亲乃是如今兵权在握、声威煊赫的汝阳王。她自小聪明机敏,远胜旁人,又生得美貌无双,是以身受万般宠爱长大,小小年纪才能借得二三千的兵权,于湘中行这剿灭帮派之事。如今虽然人为刀俎,但她却知山上这群匪寇将她视作救命稻草,性命一时想来无碍,便生起试探的心思,想先瞧这和尚会如何待她。 方教主心想,虽说这小姑娘颇为诡诈,但是自己也不怕她,便依言停下,将她腿上穴道解了,口中解释道:“郡主所言有理,是贫僧一时疏忽了。”又朝山上作势一礼,“如此请上山。” 赵敏瞧他面色淡然,气质斯文,心下不由稍定,脸上却不显露分毫。她自知见好就收的道理,也不讨价还价要他将其余穴道解开,自个儿站定后,便再也不瞧方教主一眼,毫不示弱道:“烦请带路。” 两人于山路上行走,越过岗哨不知几重,追风帮帮众不知赵敏身份,瞧她与方天至同行,又生得容光摄人,自有凛然不可犯之势,便不上前阻拦询问。方教主一路暗中看她言行,倒也生出一丝欣赏之意。及至二人走入寨墙,来到万叶堂前,陈帮主等人已率众相迎多时,两方相见,陈帮主先作揖道:“大师辛苦,先请厅中上座!” 方教主亦彬彬有礼道:“帮主客气了。” 大家伙儿重新在堂上分坐,独留赵敏一人站在中央。她也不怯场,一双美目四下逡巡而过,复又望向高悬在顶的一方牌匾。那匾上镌刻着四字行书,作“如雨如潮”,仿佛已有年头。她自作端凝之态,陈帮主亦城府深沉,先不去理她,而是正式向方天至介绍了诸人名姓,原来他名叫陈友谅,他那黄袍师弟则叫钱北松,其余帮众头目等等不一。待大家互相见过礼,他才转而致谢,“大师远道而来,仗义相助,姓陈的感激不尽。只不知大师此番探营,可有所得?” 方教主便向赵敏一指:“侥幸将蒙古郡主请来相助。” 他这话一落,陈帮主这才正眼往赵敏身上看去。适才在夜色之中,瞧不清晰,如今灯火辉煌照人,只见堂下那少女白衣金冠,素面朝天,容光灿烂不可逼视,竟叫他略微怔了一下。那少女被这许多人审视,面色丝毫不变,不言不语,神态中却自带有三分从容贵气。这份罕见态度,倒叫陈友谅有些相信起她的身份来。 但他正自沉吟不语,下方一个头目王满便疑道:“朝廷郡主何等身份,怎会出现在此地军营中?”他又打量起赵敏模样,言辞不由带出轻薄之意,“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若说是鞑子头领的小妾,倒正合适身份。” 云山派的乔朋听了,也缓缓点头附和道:“在下也有此疑虑,这女子身份究竟如何,不知大师可有确凿证据?” 他二人话音一落,方教主还未说甚么,赵敏却脸色一寒,怒斥道:“我乃汝阳王之女,朝廷敕封绍敏郡主,贼子焉敢辱我!” 王满两眉一竖,豁然而起:“你这小娘皮——” 陈友谅忽而道:“王堂主且住!”又望向方天至,“具体如何,先听圆意大师说来。” 方天至先看了赵敏一眼,这才道:“我于营中探听到她与元兵头领霍尔洛的对话,这才得知她身份。”又将元兵如何顾忌她身份,将他二人放归山上等事一一说了,大家这才相信赵敏确实是朝廷郡主,不由各作颜色。王满直接喜道:“有了这鞑子郡主在,咱们这受围之危岂不迎刃而解!明日便叫鞑子撤兵,否则便先断她一根手指送去,看他们听不听话!” 赵敏闻言冷笑一声,道:“蠢货啊蠢货。真是愚不可及!” 王满怒道:“你说甚么?” 赵敏却不答他,悠然望向厅上那方牌匾,仿佛不屑于与他对答。 陈友谅见状,缓缓问道:“不知郡主何出此言?” 赵敏这才开口:“剿匪一事,霍尔洛不过是奉我父王的命令来助我的。若我平安无事,剿匪不成,自有我能替他周旋,还不算太糟。但若我有个三长两短,父王届时定然震怒,到时万一这匪还没剿成,你若是他,你还活得了么?”她又笑道,“换句话说,我若无事,这匪可剿可不剿。我若有事,这匪就非剿不可。别说切我一根手指,便是少我一根汗毛,管教这山被夷为平地,所有人都死无全尸!” 陈友谅闻言,淡淡道:“原来如此。咱们也无意害郡主娘娘的性命,只是请你上山来,写封书信给那叫霍尔洛的人,请他退兵去,届时定然再客客气气的将你送回去。” 赵敏亦淡淡道:“此事绝无可能。” 钱北松闻言拔剑而起,借三尺寒锋逼近到她跟前来,冷冷道:“这就由不得你了。你要不给咱们一条活路,咱们也少不得真借你一根手指用用。” 赵敏毫无惧色,嫣然笑道:“你以为我是傻子不成?你们一口一个鞑子,无一不是脑有反骨的乱臣贼子,若我不写信,尚有一线生机,写了才是十死无生!这样的道理,你当霍尔洛便不明白?这信我是断然不会写,他亦是断然不会退的!” 钱北松冷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臭丫头。这信你是非写不可,你若要不依,还要看你的身子骨是不是跟嘴一样硬。”说罢,便使重手法往她身上一处穴道一戳。 赵敏站在厅上,当即疼得脸上血色尽失,眨眼间便一身冷汗湿透,那痛楚犹如万蚁噬心一般,她咬碎银牙,强自忍住不出声惨叫,但只过片刻,整个人便不声不响的倒落在地,竟疼得晕了过去。 钱北松也不手软,又将她点醒过来。但不料她竟仍忍住一言不发,如此反复数次,她终于疼得忍不住,蜷缩在地,将头脸避过众人,小声的啜泣起来。 钱北松见状,不由上前将她那处穴道暂时解了,口中喝道:“你写是不写!” 赵敏猛地喘息了一口气,缓了片刻后,竟从地上缓缓起身,脸色苍白的端正坐了。她深深的看了一眼钱北松,仿佛要将他记住,然后傲慢的笑道:“我既贵为朝廷郡主,便有郡主该有的骨气。你便有千般的手段,尽管使来折磨于我,来日若赵敏不死,必将你全家上下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钱北松愣了一愣,实没料到她竟然如此硬气,毕竟方才那一手,便是寻常青壮汉子也少有能忍受的。他回过神来,朝上首的师兄望去一眼,见他沉吟不语,便终于提起剑来:“那你可不要怪咱们心狠手辣了。” 赵敏道:“好。你要断我哪一指?” 钱北松又愣了一愣,于灯下望见她花容月貌,忽而灵机一动,将剑刃指向她的脸:“不必那么麻烦。你若再不肯写,先将你的脸孔划花!” 他这话音一落,赵敏忽而露出一丝惊慌害怕的模样来,她一眨不眨的望着那剑尖,强作镇定的呵斥他道:“你敢!” 钱北松精神一振,又将剑逼近寸许,几乎贴到她面颊上:“你小小年纪,生得如此美貌,若被划花成丑八怪,那岂不可惜!再问你一回,你答不答应写信?” 赵敏脸色阴晴不定,她迟疑半晌,最终闭上眼来不去望那剑刃,睫毛一颤,落下两颗泪珠来。 钱北松心觉不妙,又喝问道:“你答不答应!”他话音未落,却见赵敏身子往前一跌,将脖颈往他剑刃上抹来。 他吓了一跳,急忙缩回剑刃,却听她冷笑道:“你要么便划花我的脸,大不了便是一死!我死了,你们也休想活命,大家玉石俱焚!” 钱北松提着剑,对着这样一个如花似玉又软硬不吃的小姑娘,一时竟不知如何进退,便呆在了原地。他正自为难,在一旁围观了许久的方天至忽而道:“阿弥陀佛。” 他这一声佛号,令厅上气氛悄然一松。除了赵敏闭目不语,所有人都向他瞧来,方教主面对着陈友谅,客客气气的双手合十道:“陈帮主,劝服她不急在一时,不如先将她关押起来,改日再商良策。不知帮主意下如何?” 陈友谅沉默片刻,发话道:“师弟且退下。着人将她好生看管住,供她饮食,不必苛待。” 钱北松立刻大松一口气,神情颇有些复杂的看了眼赵敏,道:“是,掌门师兄。” 待赵敏被领下堂去,陈友谅又向方教主和颜悦色的求教道:“不知大师有何良策?” 方教主道:“这蒙古郡主聪明得很,知晓示弱亦没有用处,反倒不如表现得强硬些。若真酷刑折磨,或许有用,又或许反倒是断了诸位英雄的生机。” 陈友谅点点头:“在下亦作此想。” 方教主又忽而一笑,道:“我瞧她不像坐以待毙之人,过几日兴许她自个儿便提出个新法子来了。” 陈友谅展眉道:“追风帮本已成困局,如今有一线生机,又何必太过忧愁?大师所言甚是,此事不必操之过急。只是听大师适才说起,鞑子军营中有两个武功高强之人随侍这郡主左右,不怕大师笑话,追风帮这些帮众,在大师这般的高手眼中,不过土鸡瓦狗尔,在下不得不忧心这二人会偷偷上山——” 方教主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对方完全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嘛。便答道:“既然如此,那便由贫僧亲自来看守她罢。” 陈友谅拱手恳切道:“有劳大师!” 众人又寒暄几句,因恐生变故,方教主便率先告辞,先往关押赵敏的厢房去了。路上他想到往后几日当牢头的无聊,不由唏嘘不已—— 噫吁兮! 先做面壁狗,又成看门汉! 苦也!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修仙失败,熬不住睡觉去了…… 今天才码出来! 跳票软跪倒在地!总算写出一章啦!!!你们喜欢吗!!!! quq 话说陈友谅什么的都是我编的……大家随便看看…… 39、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却说赵敏被押到万叶堂后的一处厢房之中,刚坐定未有多久,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她忍住周身疼痛,正要定神细听,那厢房大门却被猛地推开,一行四五个人鱼贯而入。再看众人面孔,却都陌生得很,仿佛来时并未见过。 赵敏心下揣测不及,为首一个紫衣汉子却先上上下下打量过她,同周围人笑道:“郡主娘娘果然不同于寻常女子,这般如花似玉的小娘,咱们还从未见过!”听了这话,厢房中这一众男子皆笑起来,四五双眼睛齐齐盯到了赵敏身上。 赵敏被他们这样一瞧,莫名便觉得这目光很带有些别样色彩,不由自主便觉得心惊肉跳,但她心性超人,仍旧容色镇定的端坐桌旁,沉声冷道:“你们是甚么人?” 紫衣男子闻言仍是笑:“这话问得好。我可是你的好哥哥,亲亲哥哥。”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其中有人起哄道:“她可是蒙古人,哪来你这样的哥哥?” 紫衣男子洋洋得意道:“我这哥哥的好处,她还没体会过!”他说罢,几步踱到赵敏身边来,伸手便要去摸她衣肩。 赵敏自小金尊玉贵般长大,受的无不是众星捧月般的爱护,听的无不是花团锦簇般的文雅话儿,如今一朝落难,竟被这样几个不入流的东西折辱调笑,心中恨不得一刀杀之,怎奈她身上穴道未解,动不了手,当即便豁然而起,退后三步冷笑道:“你们这些人的性命只在我一念之间,你撒野前也不先颠颠自己有几两狗胆,几条狗命?” 她这话一落,原本在门口瞧热闹的守门帮众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来,向那紫衣男子道:“帮主交代了不可苛待她,不然还是算了罢。” 紫衣男子道:“你胆子也忒小。帮主旨意岂敢不从?但咱们这许多人,只管将她按住了行事,管不教她掉一根汗毛,擦破一点油皮。”他又回过头来瞧赵敏,口中不干不净道,“这般的美人儿,咱们是亲也亲不够,爱也爱不过来,又哪里舍得苛待她!到时事情办完,衣裳一穿,就不信郡主娘娘敢舍了脸不要,到帮主跟前告发我们?” 跟他来的一个男子亦急忙应和:“正是这样道理。莫说帮主,便是对着她那鞑子爹,难不成她就好意思说出口来?” 守门那二人还自犹豫,紫衣男子便退让一步道:“兄弟你若是怕担干系,咱们也不为难。将这小白羊剥个干净,给大家伙儿饱饱眼福,总不成问题罢!这可是朝廷的郡主,你这臭跑江湖的,一辈子能再见一回不成?过了这村儿可没这店儿啦!” 紫衣男子等了片刻,见这二人沉默不语,便心中会意,挥挥手朝身边人笑道:“把郡主娘娘好生伺候起来。” 众人闻言喜笑颜开,其中两三个汉子登时上前两步,往赵敏身上抓来。赵敏勃然大怒,却不发作,待其中一个近前,整个人忽而飞起三尺,两脚如尖刀般连环踢出,直中他心窝处。 这暴起的一招甚是毒辣,那男子武功稀松平常,全然没反应过来,当即被踢的倒地不起。紫衣男子急忙上前查探,见同门只是昏厥过去,便冷笑道:“手上亮出功夫来,这鞑子小娘们儿还会踢人!” 众人当即一拥而上,赵敏虽自小得名家指点武功,但她毕竟豆蔻年纪,又不肯用功苦练,如今上身穴道被封,经脉不通,那点儿微末内力更使不出二三分,不过十几个回合便招架无力,被人拿住了肩腿。其中一人还怕不稳妥,使绳索将她脚踝缚住,这才算罢。 紫衣男子拊掌笑道:“这便好了。狗鞑子丧尽天良,他们的小娘们儿也是这般凶恶,如今倒要瞧瞧,郡主娘娘脱了衣裳会不会温顺可人些!” 赵敏心急如焚,开口大叫道:“来人!快来人!”然而话刚喊了两声,便又有人使布条将她嘴堵了个严实。此时她已被人推搡到了床上,又眼瞧那紫衣男子朝自己走来,终于骇得花容失色。有道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如今这般情形,她是一丝一毫也没料想过,更没有半点办法。 紫衣男子到她面前,先急不可耐的将她头上金冠摘下,发髻散开,这才动手解她衣裳,口中还道:“这才像是个小娘子的模样——”赵敏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却能觉出腰带被松开了,忍不住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一哭,周围的人反倒都笑了。 那笑声带着男人都明白的意思,听起来甚是下流,以至于同样是男人的方教主老远一听见,先是一愣。一愣之下,他恍然明悟,心觉不好,当即脚下运功,飞踏几步来到门前。守门那两人一面担心有人过来,一面又想往屋里瞧,端得是心神不宁,余光中只觉阴影一闪,眼前忽而多出个灰袍僧人来,不由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下意识喝道:“甚么人!” 另一个定定神,忽而想起山上这郡主的由来,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方天至已骤然将半掩的房门推了开,一眼瞧见那围靠床前的五六个人。屋里不见赵敏身影,那想来也就是在床上了,方教主想到这里,忽而感到又忧又怒,一股闷火烧上心头,当下扑进房中,一手捏住正当前的紫衣汉子的后颈,发力将他往后一掷。 那紫衣汉子刚听到门响,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觉颈上仿佛夹了铁钳般一紧,接着整个人不知怎的便倒飞出去,直砸出厢房门口,摔了个五脏六腑齐痛。他眼前天旋地转,正自惊疑恼怒,便听“哎呦”几声,又有好几个人四仰八叉的摔飞出来,恰落到他身上来,不偏不倚的叠了个罗汉。 紫衣汉子被压在最下头,几乎三魂出窍,当即惨叫一声:“快给我下来!” 方天至理都没理这几人,先往床上瞥了一眼,只见赵敏青丝披散,正侧蜷在帐子里,衣衫虽有些凌乱,但却未露出甚么和尚不该看的来,想来他来得还算及时。 他这样想着,见赵敏哭得鬓缕湿透,正侧着半张雪白脸颊盯着他,便伸出手去解她口上缚着的布条,却不料她刚一得自由,没忙着叫没忙着哭,先看准他的右手,张嘴狠狠的咬了下去。 噫! 方教主被她那狠劲吓了一激灵,不由愣住,险些以为自己要血溅当场,片刻后才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是有铜皮铁骨的男人! 太可怕惹!要是没开挂,这怕是要咬下一块肉来也! 要说方教主把赵敏劫上山来,确实也没安甚么好心。但他本意只想留个人质,待解救众人危难后,自会放她下山去。对她的性命乃至于贞操,都没有丝毫的想法。 如今发生了这等事情,对一个豆蔻少女来说,未免有些可怖。方教主想到这里,心中略觉不忍,便也不做声,任她咬了。 然鹅你怕是咬一年也只能磨牙啊大兄弟…… 赵敏那厢下狠劲咬了半晌,一点儿血腥味都没尝出来,再瞧方教主一张脸孔上神态淡然,半点痛楚也无,不由放开他,边哭边骂道:“贼和尚!臭和尚!早晚有一天,我将你这只手也砍下来!拿去喂狗!” 方教主把手撤回,不动声色的在床褥上蹭了蹭。他原本俯身去就赵敏,此时她仰面躺在床上,被方教主的阴影罩了一身,便又觉得狼狈万分,抬脚便是一踹:“不要脸!给我滚开!”然而她两脚被缚,这一踹便如摆了下鱼尾一般,方教主动都没动,抬手就接住了,见到绳索,便又只好去解,可赵敏很不配合,总想着踹他,他没法子便握住她脚踝,使内劲一崩,将绳索崩断开来。 赵敏稍一得自由,整个人翻身一滚,便从床上坐了起来。烛火摇曳,正照在她泪湿的面颊上,一望之下只见乌发蓬软,花容雪雪,口唇如朱,竟是说不出的可怜可爱,与她早先那贵气摄人的炽丽甚是不同。但她犹自不觉,仍发怒大叫道:“滚出去!你这狗贼!秃驴!本郡主要将你千刀万剐!” 方教主打从干起圣僧这一行来,还没和这样的小姑娘打过交道,一时间颇有些苦手,他想了想,觉得还嘴肯定是不合适的…… 不就挨骂吗!论挨骂本教主还没有输过! 方教主终究还是一脸淡然,平平静静的道:“往后几日,贫僧会亲自守在门口。郡主若有甚么事,张口唤我便是。”说罢,他又回过头来,将方才摔出去的那几个人一一看在眼中,“事急从权,贫僧失礼了!几位施主如无他事,还请自便罢!” 紫衣男子等几人脸色阴晴不定,仿佛拿不准该如何应对,而守门的一个帮众则道:“……圆意大师来看守犯人,自然稳妥之极了。只是陈帮主吩咐下来……” 方天至懒得分辩,只道:“施主可自去一问,问了便知。” 看守赵敏那二人对视一眼,最终向他草草作了个揖,便推搡着紫衣男子等人去了。 方教主目视他们离开,心中思绪起伏。 朝廷无缘无故便要灭人满门,他不能坐视不理;可有些人,救他来又有何用呢?便是真正的圣僧,又能如何去做? 他想也不通,最后只是闭上眼来,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要说:家里断网了,下载了个app更新的,不知道排版什么的有问题没有。 40、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这声轻叹方了,赵敏已强自镇静下来,似乎觉得有失身份,她不再流泪,只开口冷冷道:“你将我上身穴道解开。” 方天至回过身来,打量一下她神情,问道:“郡主待要如何?” 赵敏怒目相视,气得笑起来道:“我待要擦眼泪,梳头发,穿衣裳,大师难不成要替我来办?” 方教主不由无语凝噎,斟酌片刻,心想倒也不怕她如何,面上便仍一副淡静从容,道:“如此亦可,只望郡主莫要让贫僧为难。”说罢,抬手将她身上穴道解了。 赵敏理也不理他,先动了动左臂,自怀中取出一块锦帕来,将眼泪擦净,又复左右抿了抿鬓发,这才动作笨拙的单手系起了腰带。方天至观她行动,不由微微皱了皱眉,但他还未说话,赵敏先若有所觉的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仍原地站住不动,便讥讽道:“大师还有看别人家女孩整理衣冠的爱好不成?” 方天至默不作声,忽而伸手往她右臂上探去。赵敏此刻心情紧绷得很,见他动作,下意识后仰一躲,左手毫不留情的朝他劈来一掌。她这一掌来得颇为灵动轻盈,扑点之势仿若穿花飞蝶,由灯下玉手施展开来,煞是好看。 方天至乍一见到,不由微微诧异,盖因这掌法的门道他认得,乃是崆峒派的一门高级掌法,名叫飞天掌,据传乃其祖师飞虹子于敦煌壁画中悟得,向来不轻传外门弟子的。这门掌法就算他也只是识得大概,孰料这郡主竟会使,还使得颇有几分意韵? 他有心看她能使出几招来,手势便一顿,转而朝她左手神门穴上拿去,赵敏登时侧出一式斫手向他斩来,竟是匆忙间又换了一家路数,使出了华山派的招式。方天至看得稀奇,她虽只学了个花架子,但样式倒真不少,汝阳王府竟有这样手眼通天的本事,能学得到各门派密不外传的功夫? 这念头不过转瞬而过,方天至试了她两下后,便干脆连正经招式也不出,又伸手朝她神门穴一拿。这一拿不再放水,在赵敏眼中,便成了避无可避、躲无可躲的一招。一时间她只觉得自个儿动作极为滞涩,仿佛运转不灵一般,眼睁睁瞧着穴道被他三指轻描淡写的拂中,左手登时一麻,再使不出力来。 而恰此时,方天至也终于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右手臂。 这一握还没落实了,他便觉出那条手臂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而赵敏脸色一白,当即颇为痛楚的哼了一声。方天至闻声不语,又在她手腕上下捏试了几下,这才发觉她这只手腕竟似骨折了。这就奇了,钱北松并未去折她这条腕子啊?他正自纳闷,便听赵敏怒叱道:“又想出新法子来折磨人了么?” 方天至抬眼望她,见她强自忍泪,眸光如电般直视自己,忽然间便醒悟过来—— 噫!这好像是贫僧捏的啊! 方教主忆起劫人时,赵敏曾使匕首偷袭他却反被制住——想来她手腕便是那时折断了。当时帐内有两个高手,帐外有数千兵甲,方天至骤然被她偷袭,下意识出手便失了些轻重,以至于自个儿都不记得这回事了。此时他回想起来原委,握着赵敏腕子便微微一怔,回过神来也不去辩解,只先出手替她将骨位正好:“贫僧失手将你手腕折了,如今发现得早,须先医治了。” 赵敏手臂上一阵阵钻心的疼,而罪魁祸首正在眼前,不由大骂道:“如今倒要你这贼和尚显好心了!”她说着,左手随手在床上摸到一根金簪,二话不说便朝他胸前一刺。方教主腾出一只手来,看也不看便制住了她左手腕,只是这回下手留有分寸,只叫她动弹不得而已。 赵敏知这贼秃武功煞是厉害,本也只是发泄怒气,并未指望能成功。但此刻手腕被他擎在半空,刺又刺不下去,收又收不回来,而这贼秃垂着眼帘,连看都不看她,仿佛浑然不当回事,她又疼又气,一时连话都说不出了。却不料正当时,方天至忽而抬起头来,定定的望了她一眼。 他背映灯火,面目自阴影中如雪皎洁,眉睫却又漆黑如鸦羽般,显出一种令人屏息的昳丽俊美来,竟教赵敏一瞬间忘记了他是一个僧人。但他本人却恍若不觉,仍用一种一本正经的和尚态度,寡淡的道:“阿弥陀佛,贫僧先将这手医治了,郡主再发怒也不迟。” 赵敏握住簪子的手微微紧了紧,双目直视着他不动。方天至在这目光中与她对峙片刻,缓缓将左手放了开,复又垂目去正她的腕骨,待收拾妥当,他四下一望未瞧到合适做夹板的物件,想了想便从身后包袱中抽出竹笛,比着她的手臂按住,扯下床褥上的布料来绑好,最后才道:“如此将养着罢。” 赵敏望了望自己的手,片刻后才又打量他,口中道:“谁知道你这和尚治得对不对?” 方教主淡淡一笑,也不反驳,只回身走到厢房门口处,一拂袍摆,面朝向屋中席地坐定。随后他双手合十一礼,道:“贫僧就在此守门,不便之处,郡主姑且容忍些罢。”说罢,他双目一闭,径自打坐不语了。 赵敏望着他半晌,只见这灰衣和尚趺坐地上,神思静定,端得一副风雨不动、宠辱不惊的态度,仿佛守在女孩门口与独坐禅房之中也无半点区别,便也不去出言讥讽。她算是瞧出来了,这和尚并不是言语可以动摇的,在他身上浪费口舌也无益处。 思虑片刻,赵敏干脆也学他模样,于床榻上闭目打起坐来。 第二日一大早,方天至忽听一阵脚步声自厢房外响起,他睁开眼一瞧,正见山上一个头领步履匆匆而来,两人一照面,他便笑着抱拳道:“大师辛苦,陈帮主已备好宴席,在下奉命特来请大师同去!” 方天至亦含笑道:“有劳施主,陈帮主盛情如此,贫僧愧不敢当。”他沉吟片刻,转头望回房内,只见赵敏也正睁开眼来望他,便出言相问,“贫僧重责在身,这几日须时时与郡主同行,赴宴之事,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赵敏目光一动,冷冷道:“不去。” 方教主便婉拒道:“既然如此,只好烦劳施主向陈帮主道明情由了。” 那头领面露遗憾之色,但转瞬笑答:“无妨,大师稍待片刻,定有佳肴送来。山上之危告解之时,咱们再好生庆祝一番!” 方教主望着他微笑说:“正是如此。” 待这人远去,方教主心中又想起昨夜在元营中探听到的消息来。当时赵敏曾说要“再等等消息”,不知是等甚么消息?是要看众人的态度,还是山上有她的人?但若说真有人暗中策应,那么最有嫌疑的人,应该便是自云山派逃来的乔朋。 话虽如此,方教主却也不担心,不管蒙古人或者内应有甚么计谋,他只管一力降十会便是。虽说如今他仍不算百毒不侵,但留意饮食,不受暗算即可。这样想着,方天至若有所觉的抬眼望向赵敏,只见她漆黑秀发披了满肩,衬得脸容白皙的如同玉像一般,一双眸子正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两人各怀心思的相视片刻,赵敏忽而开口道:“你这和尚胆子倒不小,三番五次包庇反贼,公然与朝廷作对,竟不怕连累少林寺么?” 方天至淡淡回应道:“朝廷若要拿少林寺开刀,何缺贫僧这一个理由?若不欲向少林寺动手,贫僧云游在外,久不归寺,不论做下甚么事,又与寺中何干?” 赵敏笑吟吟道:“这么说,你对犯下谋反作乱之事供认不讳了?” 方天至仍不动喜怒道:“阿弥陀佛,出家人向来不问兵政之事。贫僧行走江湖,只救该救之人,渡能渡之人,杀该杀之人。” 赵敏闻言也不生气,转而问道:“昨日我观大师与我家臣交手,曾用一指破了他掌法。不知这是甚么功夫?” 方天至答:“少林功夫。” 赵敏见他如此敷衍,不由怒极反笑。她心中恨得牙痒痒,口中却连称两声好。方教主本等着她发难骂人,却不料她再不曾说话。两人静坐不久,一队仆役匆匆赶来,送上了一应梳洗物件,为首一个连连道歉道:“方才出了大事,耽搁了些时间,多有怠慢,请大师海涵!” 方教主心中一动:“发生了甚么事?” 那仆役道:“唉,听说夜里有鞑子高手摸上山来寻找这郡主,将乔大爷和几个头领害死了!今儿个一早,小人手下仆役往乔大爷房中伺候,这才发现不对。” 方教主登时瞥向赵敏,只见她面如霜雪般端坐在床榻上,神色丝毫不变,只扫过仆役手上的物件,张口道:“有会梳头的没有?” 仆役走后,赵敏立时问:“你方才看我做甚么?” 方天至不动声色道:“郡主多虑了。” 赵敏嫣然一笑,不屑道:“亏你是个和尚,说起话来半点也不坦荡。你是不是怀疑乔朋是我手下的人?不错,总归他也已经死了,告诉你也无妨。那你瞧他是怎么死的?” 方天至闭目不语。 赵敏等了片刻,自个儿道:“他绝不可能是我们的人杀的。你若要我猜,八/九是追风帮那个帮主疑心他是奸细,宁可错杀一千,不愿放过一个,便干脆派人害死了他。昨日万叶堂一见,陈帮主待人接物,多少可见一斑。” 方天至瞧她小小年纪,说起阴谋诡计、人心揣测,竟显得游刃有余,仿佛已经视若寻常,不由暗中一叹,心想或许这便是王孙贵胄与寻常儿女的区别之处了。 赵敏观他神色,问道:“大师如何以为?我说的对是不对?” 方天至不去回应她,只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赵敏望着他打坐,又笑道:“大师心如明镜,想来一切都明白。即便如此,你还乐意救他们性命?朝廷剿灭这些帮派,固然有自己的意图,但却也不算做了什么恶事。” 方天至忽而睁开眼来,眸光如刀剑般望向她,冷冷道:“你小小年纪,心狠手辣如此,昨日我若在大营中将一掌将你打死了,是不是也不算做下了甚么恶事!那些辱没你的帮众,固然有自己的意图,是不是也不算做下了甚么恶事!” 赵敏受他这样一看一喝,不由愣住,片刻后回过神来,只觉说不出的恼怒和委屈涌上心头,她莞尔道:“好!小女子心狠手辣,蛇蝎心肠,自然该叫人打死了干净。你这少林寺的高僧,怎么不上来一掌拍死了我?” 方天至便又闭目不理她。 赵敏见状越发恼火,冷冷道:“是了。少林寺的高僧留我一条小命,不过是为了几百个汉人的活路罢了。他们一朝能得脱困,便是我殒命之时!” 方天至沉默半晌,道:“你若肯退兵,贫僧可护你一时周全。” 赵敏道:“一时周全又是什么意思?” 方天至道:“你若多行不义,纵使这回脱了困,迟早还有殒命的一天!但你若依诺退兵,今时之时,贫僧保你不受杀伤之害。” 赵敏闻言深深望他一眼,忽而一笑,道:“好。出家人不打诳语,就依你所言。请陈帮主来,我有个法子要讲。”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掉落! 41、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众人齐聚一堂后,赵敏二话不说,直接道:“我同意给霍尔洛写信,令他退兵。” 追风帮上下当即哗然,王满喜上眉梢,大喝道:“来人,快拿纸笔来!”他话音未落,赵敏话锋一转,续道,“但我有一个条件,还要说来请诸位参详。” 陈友谅眉头一皱,道:“郡主但讲无妨。” 赵敏独立堂下,虽白衣染衬,臂骨有伤,实在有几分狼狈,但她恍若不觉,神态行止一如世家公子,闻言向陈友谅笑道:“陈帮主不请我坐么?” 陈友谅不欲与她多费口舌,便客客气气道:“郡主请。” 赵敏左右睥睨一番,不急不缓的踱到方天至身侧,坐在了他身旁的空椅上,又端起他没动过的茶盏,很是斯文秀雅的掀盖品了一口,然后才道:“退兵换人,未尝不可。只是若要我先退兵,我定然不肯;若要诸位先放人,诸位也是断然不愿。既然如此,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她说到这里,目光流转,落到身畔的方天至身上。 方教主察觉到她的眼神,只做瞧不见,心中却隐隐有种不大妙的预感,果然便听赵敏笑道:“圆意大师乃是少林寺的高僧,端得是武功高强,更兼一副慈悲心肠。他这般人物,诸位信得过,在下亦信得过。不如这样,我修书一封,咱们约好时辰,便由圆意大师携我下山,届时你们不怕我使诈跑了,而我退了兵,也不必担心自个儿性命有碍,诸位以为如何?” 陈友谅想了想,问道:“郡主的意思是,那霍尔洛见你人在山下,便会率先撤兵,待受围之危告解,圆意大师再行将你放归?” 赵敏却摇摇头道:“霍尔洛不会先行撤兵。” 王满登时恼火,拍桌道:“你莫不是在耍我们?若先将你放了,届时你不退兵又待如何?” 赵敏却嫣然一笑,缓缓道:“霍尔洛不会先退兵,但可以随我退兵。” 她话音一落,王满一愣:“你这是甚么意思?” 赵敏望着方天至,款款道:“我的意思么,是劳烦圆意大师将我送进大营之中,我人一到,军队立刻拔营后撤二十里,给诸位逃命的时间。如此一来,有圆意大师在,我退兵做不得假,可保诸位无忧,而我亦不担心自个儿糊里糊涂没了命,这不是皆大欢喜嘛?” 话已至此,方天至终于明白赵敏打得甚么主意。 她看清了方天至是个甚么样的人,知道他会答应这个条件,亦能信守承诺,保她毫发无损。她亦看清了陈友谅是个甚么样的人,知晓他行事不择手段,又颇为自私狠辣,绝不会诚心诚意的阻拦方天至,因此她要他怎么样将她劫了出来,便怎么样客客气气的将她护送回去。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便是方天至自己。 这算得上是堂而皇之的阳谋。 堂上一片寂静。 众人相顾无语,最后又一齐把目光放到了陈友谅身上。而陈友谅则看也不看方教主,冷笑一声,断然拒绝道:“郡主未免太小看陈某了!牺牲好朋友的性命,换自己苟且偷生,这与畜生何异!此事绝无可能!” 赵敏也不争辩,而是很善解人意的道:“原来陈帮主顾虑在此。诸位放心,我保证不害圆意大师性命。”说罢,还伸出三指,指天为誓,“赵敏说到做到,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陈友谅仍是摇头:“那也不可!” 赵敏笑意一收,冷冷道:“那便是谈不成了?”她将手上茶盏往桌上一放,叮的一声脆响后,淡淡道,“我已将条件说了,若诸位不答应,那这信我是绝不会写的。”又微微侧过脸,向方天至一睨,“圆意大师,不知你意下如何?” 她话音一落,厅上众人包括陈友谅,都不由望向了方教主。 方天至端坐在椅上,在众人目光之中,神情依旧一片安闲,仿佛不生喜怒哀乐一般。他不疾不徐的拈动着那串雪莲菩提子,闻声先侧首向赵敏投去一瞥。那一瞥淡得仿佛秋水中飞鸿一掠而过的剪影,刹那间甚么都映照得清清楚楚,又顷刻消散一空。赵敏微微一愣,却见他转而向陈友谅望去,平静沉着道:“贫僧愿往元营走一趟。” 陈友谅也是一愣,片刻后急忙回绝:“不可!大师仗义相救,陈某已是足感盛情,万万不可如此以身犯险了!” 方天至笑了笑道:“陈帮主不必忧虑。贫僧既然敢去,自然有脱身的办法。” 陈友谅还未回话,王满先道:“是也!圆意大师身负绝顶武功,咱们办不到的事情,他或许能办得到。大师若真能全身而退,岂不是三全其美?” 他这话一出,厅上当即一片窃窃私语之声,许多人都不禁点起头来,其中有人按捺不住,便向陈友谅道:“帮主,圆意大师说得有理。你看怎样?” 陈友谅抬首四顾,脸上露出不尽惭愧之色。他沉吟不语,最终还是霍然起身,到方教主身侧深深一礼。方天至立时站起身来,伸手去扶他:“帮主不必如此。” 陈友谅长拜不起,最终铿然道:“大恩大德,永生不忘!” 赵敏在一旁冷眼围观,一时也不知为何,竟得意不起来。王满已忙不迭叫人送上纸笔,道:“请郡主上前修书罢?”她眼尾一抬,扫到他模样,也不多做理会,径自拾起笔墨,飞快于纸上落下几行话语来。待她掷下笔,王满已上前将书信托起,吹干墨迹,拿与陈友谅细看。 陈友谅读罢,又递给方天至:“大师瞧这信可否?” 方教主略一掌眼,只见纸上一笔瘦金体,字迹瘦硬锋媚,风流绰约,已然别具韵味。言道:吾叔前鉴,今日巳时,当有一灰衣僧人携敏归营,敏若至,全军拔营往东北水寨,岭上诸人,毋复理会。诸事费神,恳盼慨允。敏敬禀。 一眼扫过,方教主谦让道:“一切由陈帮主定夺便是。” 陈友谅道:“那好,这便着人往山下去送信。” 赵敏想来一刻也不愿在山上多呆,不待众人温情脉脉也似的寒暄多久,便有帮众自厅外赶来报时。方天至闻言,站起身来道:“时辰已到,贫僧下山去了。” 陈友谅双目泛红,亲自率领追风帮帮众上百人,将方天至送到寨门前去,又于秋风中一揖到底,口中道:“大师此去,万万小心!” 方教主偷摸看了下增加的声望值,心下熨帖,便温然笑道:“此处已非久留之地,陈帮主须早做打算才好。” 陈友谅叹气道:“在下无能,守不住祖师基业。如今受朝廷逼迫,也只好将帮众散了,大家伙儿另谋出处,总好过丢了性命罢!” 方教主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今日一别,还请施主善自珍重!”说罢,他转过身去,背影当风,不急不缓的往山路上拾阶而去。 赵敏早先不耐烦看众人模样,独自负手立在数级石阶之下,察觉脚步声后回眸一望,正听到山上帮众齐声道:“大师珍重!”她冷冷一笑,在繁繁树影中更显得容光绮丽,方教主本以为她要出言讥讽,却只见她抬眸凝视了他几眼,最终竟没说甚么,只施施然道:“同一条山路,还要请你再与我走上一遍了。” 方天至微微一笑,仍是那副斯文和气的态度道:“郡主请。” 两人再无言语,默默的并肩于重重绿树间走过,山上除脚步声外,只有间或几声雁鸣。及至山脚,远远望去,只见数千元兵如一团阴云般横铺开来,其间刀兵森然如雪,在阳光下闪烁。兵甲深处,霍尔洛身披甲袍,骑马相望,待见到赵敏人影,他抬起手一挥,也不知说了什么,军队便自两边潮涌而分,为方天至二人让出一条通往深处的道路来。 赵敏此时亦微微一笑,百倍斯文和气的道:“大师请。” 作者有话要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42、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方天至站在兵阵之前,向霍尔洛遥遥投去一瞥,只见其端坐马上不动,神色颇显沉肃,正目不转睛的望着赵敏。他想了想,开口问道:“那日随侍郡主左右的两位高手,不知身在何处?” 赵敏迎风玉立,闻言一笑:“大师在他二人眼皮子底下将我劫走,如今怎又怕起了手下败将?” 方天至双手合十,丝毫不理她激将,安然道:“一切以山上众人安危为重,贫僧不得不多加谨慎。还请二位高手现身才是。” 赵敏笑意一收:“你怀疑我让他们到山上去杀人?” 方天至凝视着她,淡淡道:“郡主想来不会做出如此心狠手辣之事。只是你身份尊贵,难免手下人要为你出气。贫僧已与陈帮主暗中约定,若有不速之客,便放烟花为号。郡主与贫僧不过三尺之距,抬手可及也。届时若有差错,局面或难以收拾,还请郡主三思。” 赵敏面无表情的与他相峙片刻,半晌流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她转过身,扬声道:“请二位先生现身一见。”话音落下不久,自霍尔洛身后便显露出两抹冷森森的青衣人影来。 赵敏望见二人,也不回头,撂下一句:“对我而言,山上那些人不过蝼蚁罢了。”说罢也不再故作礼让,闲庭信步般朝兵营深处走去。 方天至已然练出了将她的话当成耳旁风的功夫,见玄冥二老仍在,便放下心来,随她前行。二人走过之处,身后的元兵便又如潮水般合围而起,俨然不留一丝退路。方教主人在阵中,只听数千人鸦雀无声,略有些许声响,也不过是脚步挪移,兵甲相撞之故,这队元兵纪律之森严,由此可见一斑。想来汝阳王统领大军,这些年来平叛无数,功绩赫赫,显然不是徒有虚名。 及至阵心,霍尔洛早已下马等待多时,他手里捧了一件猩红披风,亲自给赵敏披上,口中连连安慰道:“卑将无能,累郡主受苦了!” 赵敏微微一笑:“霍尔洛叔叔无须自责。” 玄冥二老闻言亦拱手深揖,双双道:“属下该死,请郡主责罚。” 赵敏望了他二人一眼,和煦道:“敏敏今日能否脱险,还要多仰赖二位先生呢。”她这话放下,玄冥二老对视一眼,又将目光冷冷的投到方天至身上来。 方教主如若未见,仍不急不缓的拈动着手上的雪莲菩提子。而霍尔洛瞥了他一眼,向赵敏问道:“大军如何行事,还请郡主示下?” 赵敏道:“依计划行事便是了。” 霍尔洛得此答复,朝身边的传令兵道:“全军开拔,往水寨去。”令既出,军中旗帜飘动,数千元兵得令,便朝东北方向移去。一时间人动马嘶,霍尔洛抓紧时间,将一匹颇为神俊的骠马牵到赵敏身侧,恭恭敬敬的道:“郡主上马罢。” 赵敏至此,才微微侧头,用余光瞟了方天至一眼。但一眼罢,她又转过头去,道:“不必了。我若骑马,想来圆意大师定然不放心。” 方天至道:“郡主随意。只是还请这两位先生莫要靠得太近。”他既不约束她行动,便有十足把握能立时制住她,骑不骑马也无有分别,只是还需防备她身边的高手暴起夺人。 玄冥二老冷哼了一声,却依言未动。而赵敏听方教主如此态度,却莫名觉得一阵气恼,接过缰绳便踩蹬翻身上马。那道猩红披风随风猎猎一展,铺落到她身后的马背上,而她轻轻一夹马腹,那骏马登时撂开蹄子,缓缓地小跑起来。 霍尔洛见状,便也上马跟随她而去。二人并肩行了片刻,他扭头朝赵敏身边一望,却见那叫圆意的灰衣和尚竟一丝不慢的跟在马侧,他行走间也未见有多快,甚至称得上步履匀停如意,不仅不见狼狈,还颇显清雅风仪。他又回首瞧了瞧玄冥二老,只见二人亦轻轻松松的缀在不远处,在风中便如影子一般轻盈,不由又略微放心。 霍尔洛瞧见了方教主,赵敏自然也一样。她余光扫到他模样,忽而抬手挥鞭,欲让马匹真个儿跑起来,但恰其时,便听他道:“郡主莫要让贫僧为难。” 赵敏手势一顿,笑道:“那你来给我牵着马,不就不怕我为难你了?” ……贫僧不牵! 你咋这么能缠磨人呢?!救命啊师父!! 方教主实在有点受不了,但是又顾及圣僧形象,毕竟戏都演到这地步了,好歹做全套啊!他只得微微皱了皱眉,道:“只要郡主依言允诺,贫僧定然会放你平安归去。可如今你总要使些小伎俩,究竟意欲何为?” 赵敏嫣然道:“意欲何为?当然是想要你给我牵着马呀。” 方教主闻言清唱一声“阿弥陀佛”,不为所动道:“郡主好自为之!” 赵敏骑着马,侧脸睨着他,不知怎么,忽而又不气恼了。她微微莞尔,却立刻扭过头来,不欲叫人瞧见。 众人一路再无话。十几里路说长不长,又过了个把时辰,方天至远眺一眼,便瞧见来时水畔的寨墙。愈靠近水寨,军中气氛便愈凝重,唯独赵敏仍翩然马上,显得极为气定神闲。远处角楼中有士兵望见大军,登时吹角发信。军队行进不止,只自阵外飞出一骑,疾奔往水寨门口去。不多时,水寨大开寨门,兵甲涌出,列阵相迎。而在此之际,赵敏忽而抬手一挥,同时勒马而住。 霍尔洛见状,高声道:“停!” 数千元兵便在短短几息之间,鸦雀无声的停在了原地。 赵敏着金冠,披红袍,于清冽秋光中侧过头来,居高临下的望向方天至,口中道:“水寨已至,你我二人的约定已毕。对此,大师可还有何不满之处?” 方天至正要说话,自空中忽而炸响一道烟花声,那声音颇为刺耳,连绵数响之后方才停歇。霍尔洛思及方教主适才所言,登时脸色大变,大叫一声道:“保护郡主!”他话音一落,玄冥二老身形飘忽一动,青袍飞展,转瞬便扑到方天至身后,一个向他逼来一掌,一个则直奔赵敏身侧。 方天至面色不变,抬头望了赵敏一眼,却正见她双目灼灼,一眨不眨的凝视着自己。她的眼光中并无一丝惊慌害怕,整个人端坐马上一动不动,连扑到她身畔相护的鹤笔翁都没有瞧上一眼。 方天至任由鹤笔翁越过他,只在刹那间转回过身,伸出左手与落在他身后咫尺的鹿杖客对了一掌。鹿杖客知他身负少阳内功,功力雄浑深厚,本已做好与他拼掌的准备,却不料这一掌相接,他只觉如击雪洞,触手全不着力,而方天至却正借力朝后轻飘飘退出一丈远。 鹿杖客微微一怔,心知这和尚恐怕还有别的门道。但转眼一瞧,只见师弟已将郡主护住,而这和尚受自己这一击,退开了许多,想来郡主安危已得保全,便松了口气,冷笑道:“你这贼秃,当初趁我师兄弟二人不备,出手偷袭,侥幸得了手。如今没了顾忌,我便要你知道知道厉害!” 霍尔洛也是惊魂初定,见赵敏脱险,便怒道:“将这贼秃团团围住,不可放走!” 元兵轰然应喏,当即刀兵横出,弓箭欲射。 赵敏见状,忽而道:“且慢。”她仍望着方教主,“烟花已放,大师为何却不出手?” 方天至道:“烟花一出,贫僧便知陈教主等人已尽数离去,为何还要出手?” 赵敏微微露出笑容道:“正该如此。若非这样,姓陈的一旦对我起了杀心,便是逃走了也会将烟花放出,到时借你的刀杀我,再借我的刀杀你,一箭双雕,岂不美哉?大师通慧,想来也不会料不到这一点。” 方天至沉默不语,只静静的望着她。赵敏便又问:“大师虽与我约定放了我,但却没约定不可放了再抓。既然深陷重围,何不掳我以求生路?现如今有鹿先生和鹤先生在,这机会便没有啦。” 方教主闻言心道,这道理贫僧会不知?但贫僧可是要做圣僧的男人!玩弄文字游戏,岂不跌份?他想了想接下来该如何装逼,心下有数,这才与赵敏对视着微微一笑:“郡主心中清楚,是以气定神闲。又何必再来相问?” 赵敏笑道:“你虽折了我手臂,但我答应不杀你,自然说话算数。大师便随我一并回中都罢,正好中都有故人等你,在下也定会好生招待大师。”她顿了顿,“只是你若想要逃走,那就不要怪刀剑无眼了。”她这话说来,是何等的神气矜贵,亦正是一个恢复身份,高高在上的郡主模样。 方天至却摇摇头道:“阿弥陀佛,中都贵地,岂敢履足!约定已了,贫僧自然该走了。”他说罢,便自顾自的转过身来,面朝向层叠合围的元兵,无视刀斧、亦无视玄冥二老,向前踏出了一步。 赵敏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来,令她一时间说不出的烦恼焦躁。但她面色不动,道:“我知大师武功超群,可我这二位家臣却未必不如你。你身陷数千元兵阵中,若不能速战速决,恐怕今日便要死于刀斧之下了。” 方天至没有答她,只是又不急不缓的朝前走出几步。他步履不停,元兵未得号令,却不能动手,眼见他已走到空地边缘,与众兵数步之远。日光一耀,直将刀光剑影映了他满身,却照他容光如雪,熠熠生辉。 赵敏坐在马背上,默默不语。霍尔洛见她面无表情,揣度她心意,便大声道:“杀!”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感觉养肥的人越来越多了,好寂寞啊……感觉码字都没有那么带劲了!【?】 我这么可爱!不,小芳这么可爱,你们抛弃他,良心不会痛吗!【??】 内容提要是不是很帅气! 秋光湛如雪,刀剑频催发!发发发发发! 没想到屁软还是一个出色的打油诗人!【???】 下章出打戏啦! ---------------------------- 感谢大家霸王票支持!炸的屁软开心翻白肚【????】 爱家不爱校扔了1个手榴弹 ausopy扔了1个地雷 蜃气楼金鹰sony扔了1个地雷 你爸爸我扔了1个地雷 v左扔了1个地雷 读书小巨人扔了1个手榴弹 南瓜木鱼扔了1个地雷 第二人称扔了1个地雷 要优雅不要污扔了1个地雷 丹丹扔了1个火箭炮 丹丹扔了1个地雷 kangtapple扔了1个地雷 陆沉扔了1个地雷 二宫岚子扔了1个地雷 杳杳在找技能点扔了1个地雷 阿怪扔了1个地雷 无归处扔了1个地雷 要优雅不要污扔了1个地雷 中二不是病扔了1个地雷 中二不是病扔了1个地雷 中二不是病扔了1个地雷 43、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鹿杖客未听到赵敏制止,便也二话不说飞奔上前,直扑方天至身后。 恰其时,方天至身前一排元兵听闻长官号令,立刻面露凶光,齐声咆哮,十几把刀斧朝他劈头盖脸砍戳而来。方天至目光沉着,右臂猛扬,当即并掌如刀,满挥而落。掌缘及处,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朝他挥来的十几把刀剑登时断落一地。 他不看头顶落下的两三把长斧,弓步侧出,曲肘直推,整个人朝前蹂身一撞,他面前三五个元兵便如受狮冲象突般,惨叫一声朝后一倒,手中刀斧拿握不住,自方天至肩后一尺摔落在地。而这几人身后的数排元兵难受这一撞之力,纷纷翻跌后仰,直给他腾出一小片人肉空地来。 方天至脚踏元兵,前方人还未及涌上来,便见他仿佛一闪烁就到了面前,其中两人被他朝肩上一抓,当即倒飞出去,迎面往鹿杖客脸上摔去。 阵中兵长见方天至似有万夫莫敌之勇,连忙叫道:“举牌!”话音一落,打头的三面元兵纷纷竖起漆面硬盾来,呼喝着朝方天至压来,盾未至,自缝隙之间又伸出长刀长剑来,朝他身上刺去。方天至两手并刀齐出,应声斫断身侧数把刀兵,又变刀为掌,忽而左出一式“金刚蹈海”,一掌按到一面硬盾上。那盾不过是木头炮制而成,当即四分五裂炸散开来。 持盾的元兵双手骨骼寸断,受力朝后飞出,一声未出便已毙命,更撞翻了身后七八人。而他身旁二人面颊受飞溅的碎木击中,当即鲜血淋漓,不由痛喊出声。方天至随手夺来一面盾牌,又复将二人先后往身后掷出,便持盾猛进两步,迎着面前刀剑撞去。他如今力能推象,全身劲气薄发,元兵刀剑触之莫不拗断碎裂,又或倒刺而回,及至盾牌相撞,几十元兵承受不住如此重压,踉跄仰跌无数,令他逆推人流,前行数步不止。 待前方又空出一片人肉毯子来,方天至猛地将盾牌朝后飞掷而出,再次将掌毙三名元兵的鹿杖客阻住片刻,又复掌刀相间,连劈带斩,往阵外杀去。他一双手掌所触,刀刃莫不断折,盾牌莫不脱手,人则莫不损伤,待又势如破竹般向前踏出几步,这才折腰反步,猛地回手与赶上前来的鹿杖客对了一掌。 不远处,霍尔洛已眺望多时,心中只觉莫名惊骇:“这和尚掌断金铁,使得甚么武功?” 赵敏便垂眸瞥向鹤笔翁:“鹤先生,你认得这是什么功夫吗?” 鹤笔翁此时颇有些站不住,很想与师兄一并对敌,闻言犹豫答:“似乎是少林寺的斩魔剑。” 赵敏好奇道:“斩魔剑?不是掌法么?” 鹤笔翁道:“这门武功练成后,一双肉掌切金断玉,凌厉无匹,与刀兵无异,是以称作斩魔剑。按说这门武功,须练得数十年才有如此威能,如今被这贼人使出来,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霍尔洛不由道:“这和尚年纪轻轻,不料武功如此高强,怪不得胆敢孤身一人送郡主回营,倒也叫人钦佩。”他话音一落,便自觉说错了话,下意识偷眼去看赵敏,却见她面上丝毫没有忿怒之色,反而露出一丝微笑来,仿佛觉得他说得不错。 霍尔洛正暗怀思量,便听她道:“他武功自然是很好的。但若叫他跑了,朝廷岂不失了颜面。鹤先生,我瞧鹿先生吃了点亏,不如你也一并前去,务必将他留下。”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伤了他无所谓,但不要把人打死了。” 鹤笔翁也没多想,闻言应喏,运起轻功往师兄身边赶去。 赵敏凝神望着战局,忽而莞尔一笑,道:“霍尔洛叔叔,你瞧这和尚是不是傻的?简简单单一件事,倒叫他自个儿弄得这样麻烦。” 霍尔洛便道:“郡主所言甚是,这愚和尚岂是郡主的对手。”他本以为这话说得再妥帖没有的,可赵敏反而笑意一收,淡淡的不说话了。 霍尔洛这厢正摸不着头脑,方天至已将鹿杖客击退半步,顺势向元兵直出一拳“白狮撞日”,拳至盾面,将那元兵震得五脏六腑颠倒,一口血喷出来,盾牌再持不住,掉落到地上去。方天至正拎到他衣领,忽而先侧步仰腰,避过鹿杖客如影随形而来的一掌,旋即抬肘向他臂间一隔。鹿杖客左手又出掌击他肋下,方天至将这元兵往鹿杖客身前一送,整个人滑鱼般蹭到后面,又喀喀两声,斫断数把朝他刺来的长剑,双掌并出一式“神气东来”,登时又击倒十数人。 这乱军之中,他的掌力固然不能将十数人都打死打伤,但这劲气却足以令前头的将后头的撞翻,总归给他让出路来便行。方教主毫无恋战的意思,只想突围而出,及至鹤笔翁赶上前来,他对待玄冥二老的方式也是边打边溜,绝不缠斗。 玄冥神掌是至阴的掌法,除了与纯阳掌力相克外,唯独惧怕的便是对方内功比自己更加深厚,若施掌人全力相抗不敌,寒毒便会反噬,堪称后患无穷。玄冥二老武功本略不及方天至,如今对方又一心要走,不与他二人一较高下,这流氓打法一出,他俩还真没甚么办法,强留却也留不住,只得勉力拖延时间,指望这贼和尚内力耗尽,支撑不住众人围攻。 然鹅开了挂的秃子又岂会轻易狗带! 霍尔洛与赵敏二人远远瞧着,只见周遭兵潮涌流,虽将那和尚牢牢困在了阵心,但他拳掌之势连绵不绝,引动灰袍翻飞,竟像密不透风一般,不论刀斧剑盾,皆进不了他方圆三尺之内。若只如此便也罢了,他便武功再高,迟早也会力竭,然而这片刻功夫里,他步履不停,竟离赵敏二人所在之处愈来愈远,数千元兵纵可围而攻之,却全然无法阻挡,只得随他缓缓移动,其情其景,甚至有些滑稽。 霍尔洛愈看脸色愈青,但又渐渐缓和过来,道:“这和尚一味往江畔突围,却是自寻死路了。”他转头一瞧赵敏,只见她单手束缰,指尖不停在马背上轻点,正聚精会神的凝望着方天至,听到霍尔洛问话,她才淡淡道,“这数千兵马是军中精锐,若叫这和尚跑了,那岂不是奇耻大辱。” 霍尔洛道:“郡主勿忧。这江畔的民船已被收缴一空,便有漏网之鱼,也万万不敢划到军寨边上来。这和尚若往那边去,待到江边,便是插翅难逃了。” 赵敏听了,不由一笑:“保不齐他会水呢。” 霍尔洛也配合着笑了起来:“军中会水者甚多,水下不必陆上,呼吸挪腾皆是不便,他若要泅过岸去,便使人拖也要拖死他了。属下立刻着人去调度一条民船来,届时再使二位先生乘船追击,可保万无一失。” 赵敏缓缓点了点头道:“好罢。” 霍尔洛这厢与亲兵吩咐完毕未久,那数千元兵已渐渐被方天至推到了江岸边上。元军能对他形成合围之势,全赖两翼士兵源源不断的往正面转进,如今方天至面朝滔滔江水,此法便行之不通。方天至人在阵中,于喧哗嘶喊声外隐隐听到江水流响,出手便更不客气,元兵与他没有一合之力,被他拳掌相加,打得骨碎筋折、刀飞盾落,只得任他于面前数百人中生生破开一条道路,直至一条澄碧大江映入眼来。 恰此时,方天至面前只剩下十数元兵,持盾执剑的淌在浅水之中。这些人倒也剽勇,及至此时仍悍不畏死,向方天至急冲而来,举刀便砍。方天至微微侧身避过这一刀,左掌在盾面上一拍一粘,登时将盾牌转到手中,下一刹回身曲肘,将盾牌朝后方猛地一推,恰抵住鹤笔翁抢赶而来的一掌。鹤笔翁被他溜了这么久,早已怒火中烧,这一掌劲气十足,盾牌当即四分五裂,他乘势追击,一掌力竭又出一掌,于飞散碎木中直拍方天至手臂。 方天至原本持盾的左臂当即伸肘向前一探,腕随肩走,手随腕动,霎时似柔云般避过来掌,三指如调拨素琴一般连绵弹出,如三扇飞影般落向鹤笔翁胸前的檀中穴。 鹤笔翁全没料想这死和尚明明走得是大开大合、刚猛凌厉的路子,却能忽然施展出如此飘逸奇绝的招数,立时大吃一惊,掌力急撤,脚下猛然触地倒翻而回,上身后仰于毫厘间让过了胸前大穴。 方天至右手当即朝他足腕拈去,鹤笔翁余光扫见,脚尖朝他腕底大陵穴便是一踢,方天至瞧见这一踢,左臂登时攒拳直出,猛然一记“抱云崩玉”击他足心。鹤笔翁受这一拳,当即痛呼一声,朝后平飞而出,鹿杖客本正欲掌击方天至肩头,见状一急,只与他匆匆对了这掌,便飞步窜出,一把拉住鹤笔翁足踝,助他稳身站定,张口关切:“师弟,你怎么样?” 鹤笔翁脚一站地,直觉整条腿上的骨节无一不痛,几乎站立不住,闻言道:“师哥小心,这狗和尚门道甚多,适才使得三阴指对付我,我不防备,才至于此。” 鹿杖客纳罕道:“他怎又会使三阴指了?” 鹤笔翁腿痛又兼脸红,不由怒道:“我怎知道?!” 他二人这几句话功夫里,方天至又腾出手来,与身边两侧源源不断涌来的元兵打将起来,才收拾了数十个人,不远外忽而传来一阵鼓角声。周遭元兵一听,手下动作便是一慢,不多时阵中有许多兵长使蒙古语大喊几声,元兵竟收回刀剑,持盾向后不停退却,于江岸左右让出百余米的空地来,旋即纷纷半跪在地,举盾朝天,以作挡护。 方天至独伫中央,见状缓缓回身一望,只见身后不远外,千余名元兵正自弯弓搭箭,静静等候号令。而水寨中又不断涌出密密麻麻的持箭兵士,往阵前赶来。 霍尔洛见兵卒已备,向赵敏征询道:“郡主,要不要放箭?” 赵敏一只玉手束握着缰绳,忽而轻轻一夹马腹,朝阵前小跑而去。离得愈近,岸旁那灰衣僧人的身影便愈清晰,待渐渐瞧清他面孔时,她将马勒住,这才发现他那僧袍虽裂开了数道割痕,但身上却一丝血迹也无。 赵敏与他相望片刻,先未顾及靠过来的玄冥二老,而是扬声清道:“喂!和尚!你瞧见了罢,只要我一声令下,江边立时便万箭齐发!” 方教主打了这许久架,也着实有点累,他静静的喘息了一瞬,复才双手合十,彬彬有礼答:“贫僧瞧见了。” 赵敏一挑眉,又道:“本郡主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不要随我回中都去?” 方教主却只微微摇头,答她说:“郡主好意,贫僧心领了。” 赵敏一愣过后便是惊怒,口中冷笑道:“那么你是铁了心要与朝廷作对了?” 方天至目光恬淡的望着她,平静道:“贫僧平生所愿,惟竭己之力,渡人于危难,救人于苦厄。缘起则来,事罢则去,其余种种,皆如过眼云烟!” 赵敏听了这话,不知为何愈发恼火,她便又问:“你不肯去中都,诚心求死,是也不是?”她本以为这死和尚定然是道一声阿弥陀佛,随即闭目装死,心里正想要怎么办,却不料方天至又摇了摇头:“贫僧自然不想死。贫僧欲渡江去。” 赵敏诧异一笑,问:“你要游过去不成?” 她话音初落,便见方天至微微一笑。 午阳艳艳高悬,江畔万丈芦花开遍,秋风东去,吹之如雪海玉潮。他笑罢,侧首在江边一望,旋即足踏浅水,衣袖飘飞的走进一处芦花荡中。 赵敏沉默相望,见他伸出手来,随便折下了一根芦苇,才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方天至执着那根芦苇,遥遥望了眼江的那一头,心里估摸大约有个三四百米,虽说没法真正横渡过去,但装个逼问题不大,便回过头来,向赵敏道:“贫僧去了,郡主保重!”说罢,他脚下运起轻功,往江畔浅底上一踏,霎时于潺潺水波中凌空跃起,如一只灰羽大鹤般向江面上轻盈掠去,转瞬便飞渡出十余米外。 赵敏见他竟然不管不顾往江中跑路,不由一急,高声喊道:“喂!臭和尚!你快回来!” 玄冥二老以己度人,自认绝不可能凭借轻功,横渡一条大江,便也以为这和尚异想天开,打算当着这么些人的面游过去,但却不知怎么总觉得什么不太对。想也想不通,便干脆问赵敏道:“郡主,要不要放箭或是开船去追?” 赵敏断声道:“快去追!先不要放箭!”她刚下了令,却忽见江上那灰衣人影足踏碧水数下后,将手中所执苇杆朝江面一掷,旋即整个人轻飘飘的落了下去。这一落之后,他再不曾飞起,而就这样曼立在江波之上,顺水东流而去,眨眼间便又飘出十数米。 她身边的玄冥二老刚吩咐备船渡水,扭过头来瞧见江上情形,登时大吃一惊。从来燕子三抄水、登萍度水云云,只是夸张说法,不过水上挪腾用的轻功罢了,哪里有人飘在水上不动却不沉底的? 鹿杖客又惊又疑,却忽而想起那和尚曾于江边折下了一根芦苇。 踩着一根芦苇过江?! 鹤笔翁一愣过后,登时向赵敏道:“郡主,这和尚能在水上漂,再调船恐怕也来不及了!不如放箭罢!” 他话音未落,赵敏忽而催马掉头,沿江岸疾奔而去。她所骑之马甚是神俊,眨眼便掠过军阵侧翼的一队弓箭手,赵敏高声喝道:“弓箭来!”说着娴熟的俯下腰身,伸出右手欲扯来弓箭,但她甫一动右臂,当即痛得“哎呀”一叫,左手急忙勒住缰绳,使马停住。 那元兵吓了一跳,道:“郡主!” 赵敏坐在马上垂头一望,望见手上夹板,才忆起右腕已被那贼秃折了。那夹板不是别个,还正是他从包袱里随手抽出来的一根竹笛。她自小儿便浸淫琴棋字画,略一掌眼,便瞧出这破笛子甚么也不值。 她怔怔的瞧了一会儿,再抬头一望江面,只见秋风碧水之上,那灰衣僧已愈去愈远,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清影。 作者有话要说:小芳表示,贫僧还有一手一苇渡江,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对此,玄冥二老决定举报少林寺开挂。 已经送出竹笛x2,没想到吧?滑稽.jpg -------------- 话说! 昨天跳出好多小天使留言,看来你们还是爱我的靴! -------------------------- 以及! 昨天夜半沉思,软软忽而灵光一现,决定整个读者群玩玩……要说读者群这东西,我曾经也是搞过的,但是因为不会调节气氛,不多久就死群了……但是想做一个尊贵の群主的欲望令我失去惹理智!我还是决定,再试一试! 现在已经把群建了,群号是:466819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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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家便道:“那吹笛人伤不伤心不知道,但却是个大美人。” 方天至听他仿佛知道个中缘由,问:“船家认得那人?” 船夫又一撑篙,摇了摇头,笑着解释道:“大师自外地来,有所不知。每到这时节,便有个女郎在附近岸上吹笛,三四日后方才离去,如今已有好几年啦。常在这一带讨生活的船夫都清楚这事。” 方天至怔了片刻,不再言语,只独自在江风中听笛。又过不久,天上忽而落下雪来,雪下得不重不急,宛如万点寒花于天地间飘落,又没入碧水之中,将雾纠缠得更浓。 船家将背上斗笠扶到头顶戴好,好意嘱咐道:“大师不如进船篷里去坐罢。” 笛声兀自不停,方天至双手合十,向船家谢道:“承蒙好意。”但话罢,却阖上双目,动也不动,随那笛声一起静立在了江雪之中。 船夫觉得纳闷,但偷眼一瞧,却见雪花落到那和尚头脸肩背上,却不融化,渐渐落成一片雪白。他便猜测这和尚可能是江湖中人,心中紧张,不敢再多说话,只将力气全用在了划船上。 及至翠屏山下,方天至拂下衣肩落雪,再谢过船夫,便对那笛声如若未闻般,头也不回的往深林中去了。 无忧毕竟年岁已高,方天至心中记挂,便三步并作两步,往山上急赶。待转过青石牌坊,登上山顶法场,他才发觉山上一片寂静,半个人影也没有。他沿路穿过寺中殿宇,只见枯叶遍地,尘埃四浮,仿佛许久未有人打扫。而山上万树寒梅盛放,暗香浮动,却无人赏。他一路走,一路放声寻人,快至无忧禅院时,自梅树后忽而钻出一个小沙弥来,怯生生的望着他。 方天至脚步一顿,只见那沙弥甚是瘦弱,一件单薄的淡黄僧衣套在身上,仿佛布袋般空荡荡的。他微微一笑,和声问道:“贫僧法号圆意,特来拜访寺中主持无忧大师。小师父,你知道他在哪里么?” 那小沙弥闻言撒腿就跑,跑了两步才想起来似的回过头来,像模像样的双手合十行礼:“我师父在禅房,大师请跟我来。” 方天至随着他赶到禅房内一看,只见无忧正闭目盘坐在僧床上。他眉须皆白,颇显清减,天上正自落雪,日光不烈,透进窗纸后更是黯淡,映得他脸容更显灰败之色。听闻有人进来,他眉梢微微一动,似醒非醒的睁开眼来。 方天至心中甚为不忍,叹息道:“阿弥陀佛。小僧圆意,大师还记得否?”他话音未落,无忧却已看清他模样,登时眉开眼笑,一拍大腿道:“啊呀,是你!你可来啦!” 方天至愣了一愣,见他虽老病不堪,却仍如此开朗,忍不住微笑道:“一别七年,大师风采依旧。” 无忧有气无力的摆摆手,道:“不行了,我快死了。”他不说这话还好,旁边那小沙弥原本安安静静的坐在他身侧,闻言登时泪花乱转,扯住他僧袍一角,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无忧抚了抚他的光脑壳,颇慈爱道:“莫哭了,福慧。师父要和这个小和尚说说话,你出去玩罢,好么?” 福慧不肯动,泪珠满脸的凝望着无忧。 无忧便道:“你出去玩一会儿,回来时再瞧我,我定还没有死。” 福慧想了想,终于犹豫的抹了把眼泪,一步三回头的走到屋外头去了。他没有走远,就在院外的一棵梅树下玩耍,一抬头就能瞧见屋里的情景。 无忧目送他离开,才和方天至道:“说来也巧,正是遇着你那年冬天,我在山下江边捡着了福慧。七年真如弹指之间,不知不觉他就这般大了!” 方天至问道:“寺里怎落败如此?如今还有甚么人在?”碧峰寺便是香火不盛,但好歹也有百年基业,何至于主持病重,众人便作鸟兽散? 无忧搔搔头,想了想道:“大约只有我,福慧,还有我师弟了。我瞧其余徒弟都不喜欢,便将他们都赶走了。” 方天至微微诧异,又问:“那这碧峰寺今后怎办?” 无忧道:“不怎办啊。”他顿了顿,道,“当年我师父在世时,便不喜欢寺里许多僧人,圆寂前将人赶走了大半。唉,他亦不喜欢我师哥无牵,也将他赶走啦。我们师门自来如此,小和尚不必奇怪。” 方天至听他这样说,便也点点头,不再过问,只道:“贫僧身上还有些大饼,大师饿不饿?” 无忧喜上眉梢,道:“快来快来!饿得狠呢!” 方天至便从包袱里撕了块饼给他,又给外头的小沙弥福慧送去一些。这眨眼功夫,待他回到禅院里来,无忧已经将饼吃了一半了,方天至便又问:“我瞧大师肠胃也还健旺,何以病弱至此?” 无忧闻言,抬头望了一眼方天至。他虽行将朽木,目光却一如赤子般清澈。这一眼过后,他想了想,开口道:“那我便同你说了罢。我师父一共收了四个弟子,我有两个师哥,无牵和无挂。我大师哥无牵,佛法上不怎精益,但他甚会打理寺中事务,心里一直想继承我师父的主持之位。我师父一个不高兴,便将他赶下山去了。这个我适才也和你说啦。” 方天至忽而听他说起碧峰寺旧事,似有交代后事之意,便郑重听着。无忧见他听到了耳中,才继续道:“无牵师哥下山时,我还小。山上便只有我和无挂师哥一起,我俩从小长大,感情自然深厚。原本一直很好,但有一日,寺里来了一个女香客,于寺后精舍中住了些时日,结果就坏了事。”他叹了口气,“我无挂师哥生得很俊,你虽没见过他,但你瞧我师弟无虑模样,也能猜个七八分。” 桥,桥豆麻袋?! 贫僧好像没听懂啊!?为何看你师弟长相,能知道你师哥啥模样! 难,难道他们是相差几十岁的孪生兄弟? 让贫僧静一静! 方教主还未来得及作出个表情来,无忧自个儿愣了一愣,然后道:“啊呀,我怎说这样快!” 贫僧怎么知道! 你就这样告诉贫僧了真的好吗! 方教主脸上仍一片木然的郑重,就听无忧续道:“唉,总之无虑下生时,这事便瞒不住了。我师父一怒之下,便要一掌拍死我师哥。师哥他固然不对,但我却也不能瞧着他死,便上前替他挡了一掌。这一掌险些将我打死,我师父却更生气了,打完我一掌,又一掌往我师哥头上拍。我师哥素来敬重师父,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便被他打死了!” 方天至听他三言两语,将这样惨烈的事情道来,不由叹道:“阿弥陀佛!” 无忧沉默了片刻,才道:“总之师哥就死了。无虑他娘生他时亦死了。只留了这么个襁褓婴儿来。我本以为他必死无疑了,却不知怎么,师父没将他扔了,而是留在了山上,还甚是疼爱他。师父打死师哥后,身体忽然就衰败了,没过多久便圆寂了。唉,他打死我师哥,心里又何尝好受呢!故去之前,师父将无虑收作弟子,嘱咐我不可告知他身世。我便也就这样将无虑带大。”他最后道了声佛,愁眉苦脸道,“唉。无牵无挂,无忧无虑,我师父给我们四个起的法号,除了我来,竟没一个准的!真邪门哉!” 方教主一时语塞,只好随之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无忧叹了口气,复又将大饼从腿上拿起,张口大嚼一番。咽下去后,才道:“我早先受师父一掌,差点死了。如今多活几十年,也差不多到时候了。”他目光宁和的望向方天至道,“我嘱咐你来,便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将我师弟领走?如今嘛,多了个福慧,要不你也捎带上?我思来想去,总不能叫他二人饿死罢!托付给你,倒还可以,我虽不喜欢寺里其他徒弟,但挺喜欢你这小和尚的。” 方天至望着他枯槁的脸孔,沉默片刻,最终道:“贫僧知晓了,大师且放心罢!” 无忧闻言,脸上也没露出甚么惊喜之色,仿佛已料到了这般结果,只是欣然的拍掉手上饼渣,忽而自蒲团上站了起来。 方天至不由问:“大师有何吩咐,贫僧可以代劳。” 无忧坦然悦道:“他们既然有了托付,我便放心啦。既然固有一死,死在这禅房之中,又有什么乐趣?” 方天至还未答话,梅树下的福慧眼尖的瞧见无忧,急忙向他跑过来。无忧伸手将冲过来的福慧揽在怀里,向他道:“师父要出门玩去了。你往后,就跟着圆意和尚一起,要听他的话,知道了么?” 福慧道:“师父,你不是要死了吗?怎么还出去玩?” 无忧道:“师父一高兴,又不想死了。” 福慧露出一个极安心的笑来:“那就好了!你怎不带我一起去玩?” 无忧道:“你还太小,过几十年来,再带你玩。”他朝方天至努努嘴,续道,“后山找你师叔去,然后与圆意和尚一起下山去罢。” 福慧不情不愿道:“那好罢!” 无忧凝望着他,轻轻将他往方天至身边一推,口中和蔼道:“去罢,去罢。”话毕,他复又抬头,用一种无牵无挂的洒脱目光望向方天至,嘻嘻一笑,“我走了!” 方天至张了张口,肃容道:“大师珍重!” 无忧摆摆手,越过二人,向屋门外一跨。 细雪中,他渐渐朦胧成一道枯瘦白影,消散在了梅林深处。 方天至静伫片刻,垂头向福慧道:“咱们去后山找你师叔去罢?”福慧却只呆呆望着远方的梅林,忽而就大哭了起来。 方天至勉力安慰:“你莫哭了,你师父只是出门去玩了。” 福慧嚎啕道:“他就要死了!我又不傻!” 作者有话要说:真是唏嘘缠绵的一章啊!靴。 45、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方教主听他痛哭,登时头大,实是不知在如此生离死别之前,该如何哄个心如明镜的孩子。但好在福慧自己哭了一阵后,眼泪一抹,便扭头钻进禅房之中。他把一小块包袱皮摊开在僧床上,四下留恋不已的望了望,最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玉色袈/裟,小心裹好,这才带着鼻音哼道:“圆意师父,咱们走罢。” 方天至大松一口气,便携着福慧的手出梅林往西去。他隐约记得后山去路,但没想到不用他费神寻找,每到转向之处,福慧便熟门熟路的指起路来。一问之下,方教主才了解,自从无忧身体不好之后,往后山去送饭并看望无虑的任务就着落到了福慧身上,老和尚只有在精神健旺之时,才会去瞧瞧师弟。福慧说到这里,还奶声奶气的解释道:“师叔生性忧愁,师父不愿让他再生郁结。好在师叔人很单纯,甚是好骗,这二三年来才没露馅。待会儿到了地方,还请不要说破。” 方天至斟酌片刻,道:“贫僧知晓了,但只怕不容易瞒得过他。” 福慧摇摇头道:“只说师父出门游玩便是了。” 方教主侧目心道,你个七岁的奶娃子都不信的说辞,指望你师叔三十好几的人相信?怕不是在做梦哟。 两人再无闲话,只在梅林中穿梭。漫天素雪在万梅枝头飘卷,渐成簌簌之势,玉粉香屑落了方天至满身,也分不清是花是雪。他望了眼不知尽头的梅花,自背后摘下斗笠,扣在了福慧的小光头上。福慧仰头望了他一眼,又垂下睫毛。 复行片刻,重重花树之外,渐渐露出一座廓影朦胧的断崖。两人走至崖边,只见周遭乱石堆雪,寸草不生,只有一株歪脖子梅花不知怎的扎根崖头石缝之中,枝桠斜飞于深壑,开得倒也正美。 福慧蹲在那棵梅树边上,手裹袖子,拍了拍树干上积覆甚厚的落雪,将上头绑缚的绳索拾起来,向方天至道:“师叔极少上寺里来,一般都呆在崖间的山洞里。我每隔半月便给他送下衣裳和斋饭去。”他探头探脑的往深谷中一望,脆声大吼道,“师叔——” 他年纪不大,嗓门不小,一声师叔在崖头回荡数响,余音不绝。他喊完这一声,两人于寂静大雪中静静等了片刻,便听下头传来一声人响:“怎么啦?”这声音轻飘飘的,在山间若有若无,甚至没甚么回响,但二人却听得清晰明白,如在耳旁。 方天至微微一愣,没想七年不见,无虑的武功竟又有如此精进。但福慧却视若寻常,大吼道:“我师父让你上来——” 无虑生性甚是孤僻,在碧峰寺出家修行数十载,也只与他师哥无忧相熟,寻常人都不理,只因福慧深得无忧喜爱,又年幼聪颖,才得与他说上几句话。福慧深知师叔的毛病,更兼心中悲伤,不欲与他多费口舌,上来便先将师父的名义搬过来。 山下半晌没人答话,福慧便又“师叔”“师叔”的吼了几嗓子,惹得无虑终于有气无力的道:“你不要喊啦,我上来就是。”他话音一落,那棵歪脖子梅上的绳索轻轻一紧,不过几呼吸的功夫,崖头便飘上来一个旧衫麻鞋的清瘦僧人。多年不见,方天至再瞧无虑模样,只见他仍旧面白如雪,长眉长睫,一副神出愁中的寂寥模样。单看他容颜,竟一丝岁月消逝的痕迹也无,仍旧如同一个青年般。 无虑上了崖来,四下一瞅,没瞧见无忧,便道:“我师哥呢?” 方天至还没来得及寒暄,福慧就扯住他衣袖道:“师父要咱们下山去。” 无虑蹙着眉头,一动不动的任他扯着衣袖:“我不想去。师哥哪去了?” 福慧面上不露悲伤之色,轻声道:“他下山去了,再不回来了。”他在无忧面前分明是依恋师父的稚子,可如今却镇定自若,显得甚是早慧,俨然已替师父照顾起无虑来。 无虑闻言一呆:“咦?我再见不着师哥了么?” 福慧道:“兴许许久以后才见。他嘱咐我俩与圆意和尚一道下山去。” 无虑犹豫半晌,最终道:“那好罢。就听师哥的。” 方教主便如同隐形一般在旁暗中观察,见他竟然真的如此天真,不由微感惊讶。而无虑想了想,又问,“圆意和尚是谁,我仿佛听说过一样。” 方教主瞧见福慧朝自己努嘴,便彬彬有礼道:“阿弥陀佛,贫僧圆意,法师别来无恙!” 无虑这才忆起身旁还有一个人,侧首来瞧。一眼瞥来,他黑漆漆的眸子定定的锁住方天至,半晌后才轻声道:“我听你名字很有点耳熟。” 方天至不由微笑道:“贫僧数年前曾与法师有过一面之缘。” 无虑静静的瞅了他好一会儿,才迟疑的道:“原来是这样。” ……噫?! 这是什么意思!没认出来贫僧吗!? 能不能给你方哥一点面子!? 三人话罢,便轻装简行,沿石坊前的青石阶梯下山去,积雪路滑,福慧人小腿短,走得甚是艰难,不多时便面红耳赤,气喘吁吁。方天至见状,干脆将他负在背上行走,福慧趴在他背脊上许久,才不声不响的伸开双臂搂住他的脖颈。恰此时,无虑忽而问:“我们下山到哪里去?” 方天至问:“法师心中有何打算?”他自己毕竟是少林弟子,迟早回归山门,而无虑二人与无忧情谊深厚,想来万万不会改换门庭。而这两个光头,一个不食人间烟火,一个不过稚龄孩童,既不便劳烦他人长期照顾,又不便安置后放手不管,实在令人为难。 他正思量,无虑答道:“……我不愿去人多的地方。” 方天至闻言不由心想,若寻一个人烟稀少之处,狂做好事的计划便耽搁了。但他只淡淡一想,便又将这念头抛却。大丈夫言出必行,诺出必践。若为了任务,反倒万事斤斤计较,纵使重新投胎也没甚意思。何况他心中敬佩无忧风范,一二载时光欣然相予,也不觉辜负。 思及于此,方天至便坦然笑道:“好,贫僧知晓了。” 碧峰寺已身处巴蜀腹地,再往西北而行,恐气候苦寒,山穷水恶,不易居存。是以待三人下了山,方天至便带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光头,赁下一艘船只,顺水东流往江南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卡的我要死要活,这章写了五个小时,才两千来字,一小时我就码四百字! 救命啊!!!! 46、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江南并不是那么好安居。 三个光头划着小船,冬去春来间,路过了许多好地方。青山沃土,绿水肥鱼,吸引的自然不止是和尚,它们早就有主了。无虑不爱见生人,而福慧又甚为年幼,故而一遇人烟,都是方天至这个相貌俊俏的斯文和尚支撑门面。 这一日傍晚时分,三人将小舟泊在河畔。福慧趴在船尾,把麻绳系在渡口的栏杆上,而方天至则往附近炊烟升起处去打探消息,顺带化缘。半个时辰后,方天至提着干粮饼子并一只小瓦罐回来了。 老远外,他便瞧见福慧蹲在船篷里,正拿着只蒲扇对着小火炉扇风,炉子上架着的瓦锅正逸出袅袅白雾,他边看锅子,边时不时抬头瞧瞧方天至去的方向,样子仿佛急等饭下锅一般。 方天至望着他不由一笑,待走更近些,福慧自夕阳余晖中望见他披沐金粉而来的剪影,忍不住喜笑颜开的站起来挥手。渡口旁生着一棵老梨树,雪白花瓣越过他小手飘到船篷后头,而无虑正安安静静的坐在船板上,呆呆的望着花瓣飘零入水而去,仍旧一副不论对甚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方天至走到渡头,福慧一个虎抱,便将他手上的东西全揽到了怀里,验看一番后,对他本次化缘的成果非常满意,这才喜滋滋的将干粮放进舱里的一口大缸中,又把那一小瓦罐的咸菜妥善收好。福慧收拾完家当,仰头一瞧,见方天至正笑吟吟的站在岸旁梨花下望着他,不由一撇嘴指挥道:“快去挖点笋来下饭。” 方教主顿时就笑不出来了,道:“将就下,改天再说罢。” 福慧不情不愿道:“好罢,如今笋正好吃,要多挖些回来腌上。” 方教主道:“是是是。”说罢,才一脚跨上船来。他余光向船头一瞥,却瞧见无虑的目光已不知何时从流水落花上移开,正落到他身上。他便笑问:“今晚吃饭不吃?” 无虑静静凝视着他,摇了摇头后,也不说话,又自去望远景去了。 福慧歪头掐指一算,道:“师叔,你足有七八天没吃东西了,也该吃啦!” 无虑道:“还不很饿。” 方天至与福慧对视一眼,也不再强劝。三人朝夕相处足有四五个月之久,福慧对方天至愈发熟稔,时常显出依赖亲昵之态来;而无虑则恰恰相反,打一开始,他还同方教主说上一二句话,但时日愈久,他话便愈少,现如今方教主问话,他都只摇头点头,极少交谈。对此,方教主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无虑本就是个怪人,他也不以为意。 待饭烧熟,方天至与福慧并肩大嚼完毕,河边霞光更淡,水波中只荡漾着一抹倦沉沉的绯色,福慧瞧方天至踱到岸旁的草地上躺下,便也下船随他一起。 两人手枕光头,一并望着远方数道朦胧在昏色中的炊烟,忽而一阵春风袭人,吹卷梨花如雪般洒落,福慧的注意力登时转移了,两只眼睛盯住飘到头脸上来的花瓣,一有落到鼻尖脸颊上的,便噘嘴吹气儿,不一会儿倒弄得自己痒痒的,忍不住嘻嘻笑了起来,又扭头去瞧方天至。 黯淡金晖从天边压来,将方天至的侧容照映得仿如峻山廓影,别有雍容之色。福慧侧着小脑瓜瞅了他半晌,抬起手来替他将眉额上的花瓣蹭下来,提要求道:“我瞧你包袱里有笛子呢,你吹给我听听罢!” 方教主懒洋洋道:“改天,改天。”他仰天打了个哈欠,“差不多该练功了。回船上去。” 福慧不满的无声抗议了片刻,到底还是随他一起爬起来,三个光头各自在船上坐定,纷纷练起功来。福慧年纪虽小,但无忧给他底子打得很好,目前只需按部就班去炼,并未到甚么险要关头。反观方天至自己,菩提心经倒是最近才有所进展。 自下少室山以来,他便发觉,菩提心经的修炼几乎陷入停滞,不论每日花多久时间去打坐,也没甚么用处。时间一长,他便猜或许是山下诸事烦扰,不比山上清静自在的缘故,便也不去强求。直到前些日子,他与无虑二人随水东下,不再怎么理纷乱世事,心经的修炼进境才意思意思般的动弹了下。 能有此收获,对方天至来说也算是意外之喜了,故而近些日子以来,船上诸事不便,他便重新修炼起这门武功来。 第二日一早,三人便又继续上路。月余之后,小舟顺水来到江浙地界上,然而这一带人烟愈发稠密,避人的好去处更难找寻。如今再往东去便要入海,虽说往无人小岛上去亦无不可,但方天至不能长久陪伴二人,小岛四面环海,一旦有甚么变故,无虑指望不上,福慧又年小单薄,反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但这事也急不来,方天至便调转船头,随意捡一条细流而去。路上三人又逢遇了数座村庄,方天至只当寻常,也不觉失望,仍旧每隔几日上岸化一波缘。如此飘荡数日,两侧农田日渐稀少,青木秀林反而日渐丰密,小舟穿林而过,三人只见周遭土沃草茂,更有许多小动物簌簌而动,不由稍感振奋。正当时,自林子里钻出一个樵夫来,他瞧见河里小舟,忙将柴担放下唤道:“三位师父,欲往哪里去!” 方天至闻言拨棹一伫,于舟上和气道:“施主有礼了。贫僧三人信舟而来,欲寻一偏僻处隐居。敢问施主,此去往前,可还有村落没有?” 那樵夫瞧他三人生得都俊俏可爱,不像坏人,便好意道:“林子深处虽没有人烟,但却不可去!”说着脸上露出敬惧之色,“再往里去的山坳,便是山神居所。擅自闯进去的人,从没有出来过的,近百年来都是这样。” 方天至闻言不由微微露出诧异之色,道:“此处既然有水流,顺水而行,岂会迷路?” 樵夫解释道:“曾有人沿着河进去,却不知怎么忽然发狂,奔进树丛里去了!三位师父莫要进去,惹得山神怪罪!” 方天至是有地府户口的人,虽然笃信鬼神,却不信在这里会有。毕竟新颁条例说得明明白白,这可是武侠世界。而往前又是开阔山坳,想来也非瘴气害人之故,那么十有八/九是有武林高手占了谷地,或是暗中出手将人害死,或是布下了甚么厉害阵法,令无知村民以为鬼神。 方教主虽作如此猜测,却也要亲往查勘才知。思虑片刻后,他向那樵夫恳谢道:“施主好意,贫僧甚是感激!”待那樵夫离去,他将小舟停住,独个上岸来,嘱咐无虑二人在原地等他,便要往那山坳去走一遭。 福慧当即急了,道:“你不要去!”说罢,立时伸手去拉方天至,抓到他腕子便紧紧不放。方天至回眸一望,恰瞧见福慧仰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又是无助又是恳盼,便如他当初抱着无忧衣袖时一般。 方天至微微一怔,旋即柔声宽慰道:“不要怕,我武功很好,一会儿便会回来。” 福慧叫道:“厉害有甚么用!你还打得过神仙么!” 方天至只好停下来一番好说歹说,勉强说通他知晓,山坳里必然不是鬼神,而是武功很高的前辈故布疑阵罢了。他虽感头大,却也感念福慧一番心意,最后摸摸他脑瓜,才顺水往深林中去了。他做魔教教主时,便精通五行八卦,于阵法一道上深有研究,是以丝毫不怯,于淙淙水声中深进不止,不多时便瞧出,时隔百年,两岸花草虽已杂生,但古树堆石仍旧森然有致,其中仿佛深有玄奥。他停住细观片刻,便确认这里果然是阵法遗迹。 方天至心中颇感惜服,也不知是甚么高人布下如此厉害的阵法来,百年身后,威力犹存一二,令寻常村民敬若鬼神,竟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如此想来,复往深处行去。 一二里之后,方天至于河畔三棵姿态丰美的老树之间寻到了艮宫生门,便掉转脚步离水入林。入得林中,更别有洞天。人在其中,片刻便不识方向,若仰头望天,便见枝叶参天交展,观之如斗转星璇,令人没由来一阵心悸目眩、齿颤胆栗,却是出了河边阵来,又入了林中阵去,先头那阵中的生门,却是这阵中的惊门。 这阵亦是残阵。岁生岁灭,树枯树荣,林中景象早与百年前不同。方天至心中不断推演,步履便更缓慢,纵是踏花跃草,也留有三分谨慎。直至在林中正走倒转,左去右来,耗费了半个时辰的时光,他终究将这阵法摸清,复行数百米出坎宫休门,忽而重林尽退,眼前豁然开朗。 方天至停下脚步来,正瞧见面前有一处人工辟出的空地。茵茵碧草之上,一块无字奇石青苔遍生,孤兀而伫。他绕过这块数人合抱的石头,顺着杂草遍生的小石径往前去,不多时便于高地之上,远远望见一片翠谷。 谷中花林烂漫,碧溪澈流,宛如人间仙境。方天至在花雨中穿行而过,不多时来到一面断崖前。崖下奇花遍生,斑斓丛错,芬芳袭人。那花丛深处,正坍着两间已成废墟的茅屋,方天至走近一看,又在那屋子后面,望见一冢坟墓。 那墓前石碑饱受风雨侵蚀,已颇见残损,方天至只隐约在上头瞧出一个“爱妻青”的字样,并一个仍旧清晰的手印。那手印印在碑缘,仿佛是被甚么人用力抓住来的。 方天至固然能将石块抓碎,但若要他像捏泥丸一样,将石头捏出形状来,却是无法。也不知这人练得甚么武功。不过逝者已矣,他默默望了这坟冢半晌,最终轻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向这墓主人行了一礼。礼罢,他仰头往面前这断崖一望,只见其高有百丈之上,为缭绕云雾所掩。 待将这谷地全走过一遍,记得熟了,方天至便原路返回,去寻无虑二人。这趟回来,他无须推演摸索,行路便是飞快,不多时便远远瞧见了河畔那小舟,福慧正眼巴巴的望着他走时的方向。无虑本在呆呆的看水,但他武功甚高,方天至甫一靠近,便若有所觉的转头瞧了过来。 二人四目相视,无虑凝注他片刻,又垂下眼来。 而福慧此时也望见了方天至,当即撒腿就跑过来,边跑边咧开嘴,露出一口奶牙笑起来。方天至也笑着向他迎去,和声道:“咱们有地方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的霸王票!爱你们!蟹蟹泥萌的支持!0w0 这章不短小惹吧!靴! 砂仁扔了1个地雷 道长扔了1个地雷 小明扔了1个地雷 围观群众abc扔了1个地雷 玛里麻丽猴扔了1个地雷 玛里麻丽猴扔了1个地雷 kangtapple扔了1个地雷 喷泉0-0扔了1个地雷 蘑菇头扔了1个地雷 v左扔了1个地雷 安sky露扔了1个地雷 umbrel扔了1个地雷 ausopy扔了1个地雷 陆阑欢扔了1个地雷 陆阑欢扔了1个地雷 要优雅不要污扔了1个地雷 芥末呀扔了1个地雷 玛里麻丽猴扔了1个地雷 小明扔了1个地雷 宽额头扔了1个地雷 蘑菇头扔了1个地雷 玛里麻丽猴扔了1个地雷 彼岸星光扔了1个地雷 20289355扔了1个地雷 小花扔了1个手榴弹 47、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三个和尚终于在这一坳翠谷中落下脚来。 方天至左手提缸右手端盆,挂着船上的半副家当,一面带无虑二人熟悉谷中环境,一面将出口大阵的关窍一一讲清,免得二人进出山谷时迷了路。无虑武功高强,最多不过被困在阵中;福慧却不同,若他有甚么三长两短,恐怕悔之晚矣。想到这里,方天至念头一转,干脆向福慧叮嘱道:“若没有我陪同,不可独自跑到那阵中去,记得了么?” 福慧小鸡啄米状点头,牵住他僧袖,一个劲儿的往前拽:“快些走,我们去前头看看。那边有屋子呢!” 方天至无奈道:“那茅屋坍了,咱们须盖间新的来住。” 福慧喜道:“新的好哇,快盖快盖!” 他年纪小,正是皮的时候,见拽不动方天至,便撒开他,背着个小包袱一阵疯跑,独个儿穿过繁花小溪,跑到那茅屋附近绕来绕去的瞧新鲜。方天至刚见他那小光头隐没到茅屋后头,就听他忽而大声惊叫起来。 这一声惨嚎不仅吓飞了许多莺鸟,也把方天至唬了一跳。他把缸盆原地撇下,朝茅屋那边飞赶而去。福慧正屁滚尿流的往回跑,迎面便瞧一道灰影从花丛中闪来,他登时三魂出窍,吓得两眼一闭,颤声大叫道:“有鬼啊!圆意快救我!” 方教主鹄跃一步,奔到他身前站定,四下一扫不见甚么异常之处,目之所及不过断崖、废墟、坟茔罢了。他松了口气,才反应过来福慧话里的意思,不由拍他脑瓜一下:“睁眼醒醒,是和尚不是鬼。” 福慧听到他声音,赶忙睁开眼来,惊魂未定的扑到他怀里,紧张兮兮的道:“你快看我后面!有坟!”他哭丧着一张脸,“晚上会不会闹鬼啊?” 方天至心觉好笑,拍拍他肩膀道:“不会的。这里睡了一个小姐姐,温柔可爱极了,怎会变做鬼来吓你?你若害怕,咱们去溪岸那头住便是了。” 福慧嘟囔道:“鬼都是会飞的,隔条河有甚么用。”不过方天至就在一旁,多少壮了他的胆子,缠歪了一会儿,他自个儿觉得不好意思,便从方天至怀里跑出来,回过头来再瞧瞧那坟冢,也不是很怕了,便问道:“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吗?不再走了吗?” 方天至道:“嗯,要住很久。” 福慧犹豫片刻,一只小手握住包袱结,仰头道:“那么也给师父造一间房子,好么?” 方天至微微一笑,答他:“当然可以。” 如今天色尚早,方天至便先携着福慧往林子里收拾些干净枝叶,在小溪岸坡上铺了几个窠子,权作休憩之所。随后又挑了几棵树,使金刚掌劈断,欲作搭屋梁木用。过午后,方教主还外出往最近的村庄去,买来刀斧、绳索等日杂物什,预备开始盖房。 他在这一头砍刨木头,无虑坐在另一头,隔着七八丈远仍不忍见树死,便特地背对着他,往别处看去。要说他这人有点好处,便是自个儿怎样,只管过自个儿的,并不因瞧不惯甚么,便强迫别人同他一个样。正如他不打算往屋子里头去住,却不会劝方天至与福慧同他一起。 方天至干活之余,余光扫到他,见他孤零零的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桃李落花如一阵粉白香雾一般,飞到他身上,亦飞到水光中的倒影上。单瞧他模样,纵然穿着旧白僧衣,也不像个和尚,倒像个书生或是公子。 福慧一手提壶一手端碗,凑到方天至身边问:“喝水不?辛苦了,嘻嘻。” 方天至笑道:“多谢你了。” 福慧坐到他刨好的木头上,亦往无虑那瞧去,道:“师叔这样,也不知何苦来哉!” 方天至道:“他慈悲太过,以至心苦。” 福慧道:“我师父有时候和我发牢骚,也这么讲。他说师叔实在不该做个和尚。” 方天至不由好奇,将喝空的水碗递给福慧,问他:“无忧法师怎么讲的?” 福慧道:“他说,师叔虽然心善,却没有佛性。”说罢,还老气横秋的摆了个姿势,模仿无忧唏嘘道,“阿弥陀佛!痴人哉!” 方天至闻言深以为然,却也没甚么法子。 几日后,三间木屋盖毕,与不知名前辈的故居只隔着几丛花畦。福慧将无忧的那件玉色袈/裟恭恭敬敬的请进了离坟冢最近的一间,自个儿又挑了间离得最远的,把中间那一间留给了方天至。而无虑则一直住在溪畔的大石头上,寻常日子照旧餐风饮露,只熬不住了才吃点东西,一切与在碧峰寺时无有不同。 方天至又出门去,买来一些农桑用具,就在木屋左近开辟了一块耕地,种起粮来。他在少林寺时,耕地、打柴、洗衣、洒扫,一样都没少干,算得上是居家过日子的一把好手。加上吃喝嫖赌,一样不沾,若是放到隔壁村里,恐怕是一家有汉百家求,只恨他没有这个机会啊! 唏嘘! 福慧除了替他打打下手之外,还每日钻林子里采桑叶喂蚕宝宝,简直干劲十足。闲时,他缠磨方天至教他武功,点名要学那门力劈大树的霸道掌法。方天至便点点头道:“先去提水罢,一日提个三十桶,浇田的事情就由你打理。” 福慧老大不乐意:“干甚要提水!” 方天至便义正言辞的谆谆教诲道:“要练少林武功,首要是打基础。你单看我厉害,不知我提了多少桶水!想练金刚掌,先安心打个六七八年的基础罢!” 福慧数了数,道:“甚么六七八年,你一个马虎眼打出三年来!莫不是糊弄我!” 方天至忍不住哈哈笑道:“我岂是那种人,这要看你听不听话,用不用功!” 福慧很是不服气,强撑着提了一个月的水桶,随后便撂挑子不干了。他自幼在碧峰寺半隐居般的生活,不知江湖风云,更未见过世间繁华,学武功不过为了好玩,没人监督,自然不爱吃苦。方天至也不强求,他碧峰寺武功自有路数,不按少林寺的法子来练,无忧无虑不照样成就了一身精深功力? 待春去夏来,田苗郁郁葱葱,长势甚喜,福慧也将田里把式学了个马马虎虎。树上桃李果熟香溢,馋的福慧每日连饭都不想吃,只抱着果子啃,被方天至连拍好几下脑瓜才有所收敛。夏日炽烈,吃了几日新鲜果子后,方天至还带着他摘下一两筐来,预备晾成果干,冬日里也好有个消遣磨牙的东西。两人在树下摘果子时,方天至心中一动,侧首一望,见无虑正在不远处坐着发呆,便忽而向他抛去一只桃,口中道:“接着!” 无虑下意识的将那桃捧住,回过神来,摇头道:“我不吃。” 方天至微微一笑:“这是熟透后,落到地上的果子。若以生死论之,这便是个死桃。你不吃,不出几日,它自个儿也要腐朽了。” 无虑迟疑的望着手里的桃,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方天至望他神情,又道:“它落到地上,便是为了生根发芽,长出新一棵树来。你不妨吃了它,再将核种下。若来时新芽发出,它又怎能算死去了呢?” 福慧捧着一兜果子,闻言呆了呆,喜道:“正是如此哇,师叔你瞧这法子怎样?” 无虑垂睫望了望果子,又抬眸瞧了眼方天至,仿佛忆起甚么般,轻声道:“从前在寺里,我种了许多树。是梅花树。”他说完这句,整个人忽而又变得怔怔的,方天至本要笑答他梅树很美,却忽而瞧他脸容上流露出一丝苦极的哀色。无虑脸上惯常没有甚么表情,一时间,这丝哀色竟显得那样刻骨,以至于令人感同身受的伤心起来。 福慧仿佛也惊住了,他怯怯的问:“师叔,你怎么啦?” 无虑道:“没甚么,我没甚么。”他又望了眼手中的桃子,仿佛忽而想通甚么一般,“种树是很好的,我可以令它活下来。” 第二年春天,无虑便开始种桃树。 他从前没种过果树,自打有这个想法后,便把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种树上,旁的事都不怎么放在心上了。过了一二年,谷里到处都是他种下的小桃树,又愈长愈高,愈生愈茂,又一年春来之时,那些桃树花开灼灼,烂漫无比,引得无虑甚是心喜,连坐卧之处都不在溪旁大石上了,见日流连在他的树身边。 而方天至陪二人在此隐居,既然不能做好事,就只好醉心练武,菩提心经日渐大成之际,他便开始修炼散花掌。这门掌法的要旨是以掌力催动落花攻击敌人,练到深处,万花飞舞皆是利刃,于飘逸之中暗藏杀机,算是少林武功体系中较为罕见的路数。 福慧很爱看他耍这套掌法,总缠他练来看。方天至初学乍练,拂动花瓣过处,树干上难免划出伤痕,每当这时,无虑便要生气,可他是个好脾气的人,不会与人吵嘴,也不爱打架。是以方天至一练武,无虑便从旁相随,见到花瓣受方教主掌力所激,便往来奔趋于花树之间,手拂袖飞,保护他心爱的小树。 这样一来,两个人你来我往,福慧便觉着更好看了。他私心也希望师叔多点鲜活气儿,便一发而不可收拾,更加去缠磨方天至。只是方教主怕把老实和尚惹毛,亦不愿真将树伤害了,是以不经常练把式给他看。 又至一年暮春之时,方天至晨起往溪边练武,老远便瞧见无虑站在水边看花。他走过去道了一声早,便欲自行伸展筋骨,却不料无虑竟极罕见的和气答道:“你也早。” 方天至迟疑了一下,差点想抬头看看天上是不是下红雨了。而无虑则而微微笑着说:“昨天晚上,我在溪边瞧见好多萤火虫。瞧着瞧着,我就想起来啦,我从前见过你。”他抬起湿了露水的睫毛,朝方天至望过来,“你养了一头老虎呢。” 方天至心道,溪边这萤火虫你看了足有好几年,感情今天刚想起来啊! 但话不能这么说,他便笑道:“不料你还记得。” 无虑道:“老虎吃肉,我向来不忍。但我师哥却不,他比我豁达多啦。” 方天至由衷道:“无忧大师佛法高深,我不如也。” 无虑道:“那又怎么样呢,他和我爹娘一样,也都死啦。佛说有生死轮回,但正如花开花落一般,这一朵谢了,便是去了,来年再生一朵新的绽开,却也不是原来一朵了。” 方天至闻言不由一惊,全未料到无虑这番说辞。片刻后,他忽而意识到,无虑甚么都知道。 无虑仿佛也不在意他有甚么回应,只望着水中二人的倒影道:“师哥说得对,我不该做个和尚,我不大信佛。从前几十年,我总不肯信,心想我总要比我爹强罢?但如今看来,怕是不成。既然不成,就算啦。”他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但却不是怅惘。 恰此时,福慧从屋子里抱着盆出来,睡眼惺忪的道:“圆意!今天要给我剃头了。”他瞧见无虑,又道,“师叔剃头不?” 无虑微笑道:“不剃了。” 福慧也不以为意,“哦”了一声便自个儿走开了。 方天至看着福慧走远,心中感慨万端,沉吟片刻向无虑道:“我们本要瞒你,如今你既然知晓了,不如替无忧大师立一方衣冠冢罢?” 无虑摇摇头道:“师哥只是出去玩啦,过个几十年,便回来了。” 说罢,他一个人便往桃花林里另一头去了。 至此以往,无虑仿佛稍显开朗了些,方天至观察些许时日,见他不那么令人放心不下,而福慧年有十二,谷中之事俱能打理,便心生去意。临行前一晚,他将福慧叫到溪边,教他打了一套金刚掌法。 福慧默不作声的随他打过一遍,待方教主将招式一一讲清,问他有甚么不懂时,他忽而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方天至还未说话,他又倏而摇摇头道:“你不要告诉我。” 月光倒映在溪水中,水边万点萤火如星。福慧垂着头,几只萤火虫落到他衣肩上,一眨一眨的闪烁,他也浑然不理。 半晌,他又问:“那你甚么时候回来?” 但一如方才,还不等回复,他又摇摇头道:“你不要告诉我。”说罢,他抬起头,眼含泪水的一笑,“我们还是练掌罢!” 方天至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秃脑门。 第二日一早,方天至背着包袱出门来,却没在四下花林中瞧见无虑身影。 隐居此处五年,这情形可称绝无仅有。 等了片刻,方天至心想或许他不愿意道别,便不再强求。回身掩好自己这一间木屋的门,他轻轻舒了口气,独自出谷,直奔少室山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无虑小时候听寺里其他僧人背地里说起过他父母的事。 他心事很多。有些说了,有些没说。 方教主纵然有没听懂的地方,也不去问,因为一定是伤心事。 然鹅! 碧峰寺副本终于结束!鼓掌撒花! 48、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方天至赶到少室山脚下时,正值初春三月、草长莺飞之际。 山下梨花初绽,燕子归来,但遥望山上风光,草木新芽半发,只一丝若有似无的绿意隐绰在寥落枯枝之中,独松柏于云间苍苍展立。 阔别七八年,山间草亭飞檐如故,方天至于春风中仰头探看,竟感到一丝归家般的宁和快乐。江湖种种故事,仿佛都在此刻如烟般散去。稍作这片刻停留,他心中挂念师父,便三步并作两步,往山上飞赶。待过了山腰草亭,他忽而觉出一丝不对来——此处离山门甚近,自来都有少林僧人往来巡哨,如今他上得山来,路上一个同门僧人也不曾见到,仿佛整座少室山上没了人影一般。 方天至心中生出疑虑,打起十二分警惕来,运起轻功朝山门掠去,不多时便见一座气象庄严的单檐歇山顶建筑掩映在青松翠柏之后,朱墙横展,石狮对座,高檐之上正挂着一方门匾,上书金字“少林寺”。而那门匾下头,两扇乌漆大门阖合,分列两旁的侧门亦关得紧闭。 方天至站在山门外,心中大感不妙,盖因他于寺中生活数十年,从未见过白日关寺的情形。他两步抢上砖台,握住门环大敲两下,还未开口,便听里头有人喊道:“快去通知寺中长老,贼人上门了!” 方天至急忙高声喝道:“来人开门!我是圆意,不是贼人!发生甚么事了!” 隔着寺门,里头的人却只怒道一句:“呸!” 方天至心中一沉,干脆脚踏砖岩,震地而起,飞跃到丈余墙头之上。寺中守门僧人本自紧张,忽而瞧见一个靛青人影飘上墙来,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七八根长棍直戳过去。而那人人未落定,宽袖一挥一卷,众僧手上一震,长棍拿握不住,被他卷脱手去。为首的慧能当即喝道:“后退结阵!” 方天至将袖中数根长棍随手抛落,心中却更惊疑:他打眼一瞧眼前僧人,为首一个慧能是他从小的相识,适才他不过随手一挡,手下容情之极,以慧能手上武功,焉至于没有一合之力,便被他下了兵器? 他从墙上跳下,道:“慧能,是我!你不认得我了吗?” 慧能于惊乱中细一瞧他,忽而站定。又望片刻,他脸上大喜大悲,融作一处,将手上新握的长棍一抛,扑上前去握住方天至双臂,道:“师叔,你可回来了!” 方天至抬手一握他腕子,却觉他手上劲力软弱,一如寻常村汉,仿佛一丝内功也无,不由愕然道:“你怎么没了内力?”再一瞧他身后众僧,虽握棍结阵,但脚步虚浮,神色委顿,全没了往日风姿,“寺里出了甚么事?!” 慧能道:“一言难尽!今日食过午饭,大家伙儿筋骨酸软,一丝内力也使不出来,全都中了毒啦!师叔祖疑心贼人要上门作乱,叫咱们严守寺门,尽力抵挡。适才听到砸门声,我还以为贼人已经到了!” 方天至沉住气来,道:“我来时一路平安,没瞧见可疑人等,你们先不要慌张。掌门师伯现在何处?我师父呢?” 慧能哭丧着脸,道:“掌门人率领寺中精锐一并往昆仑攻打魔教总坛去了,至今也没有回来。这么大的事,师叔你怎没听说?” 方天至急问道:“那我师父呢?” 慧能道:“师叔祖正在达摩院坐镇,同其他长老商议大事。只是也中了毒。”他话音未落,眼前青影一闪,方天至已夺步绕过他身侧,往天王殿深处疾奔而去,几个起落间便没了影踪。 慧能瞧见他身法,不由精神一振,觉着心中稍有底气。他瞧同门脸上都露出喜意,便断喝道:“大家伙儿严守寺门,不可让歹人跨进一步!” 周遭罗汉堂棍僧齐声应道:“正是如此!” 方天至飞檐走壁,纵穿寺院,不欲惊动寺中其余僧众。阖寺中毒,岂是等闲小事,其中必有内奸作祟。待到达摩院殿时,他才自檐头无声飘落,立在窗外静静听内中动静。 他刚一附耳,便听一个苍老声音道:“如今大祸临头,寺中武力尽丧,恐怕抵挡不住。师弟,经阁里的经书搬运如何了?”方天至当即便听出这是空明的声音,心中不由略感一安。 另一老僧答:“阁中典籍无数,一时难以尽运。目下已将珍品孤本,送往后山藏起。其余典籍,恐运之不及,只得就地掩埋。” 空明道:“人手都可信罢?” 老僧道:“送经的僧人俱是从小在寺中长大的,由我亲传弟子率领,兵分数路,想来无碍。” 空明叹道:“阿弥陀佛!”他静了片刻,缓缓道,“吩咐寺中僧众,四下分散,且去避祸罢。” 又有一个老僧道:“不可!师哥,僧众散去,无人护寺,怎办是好?” 空明道:“他们便是留下了,又有甚么用?我阖寺上下中毒,一丝武力也使不出来,到时恐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苦让他们白饶一条命去?只要寺中僧侣、典籍、武功得以保存,自有来日方长之时!” 屋中静寂片刻,一老僧道:“唉,也只好如此。” 他话音一落,方天至又听到一个熟悉声音,正是罗汉堂首座空相:“少林寺立寺千年,欲来此撒野的数也数不过来,如今纵无力抵挡灾厄,也绝不可大开门户,任宵小肆意横行。罗汉堂中护寺棍僧百余人,自当固守寺门,虽死不辱。”他张口唤道,“圆至,你传我吩咐下去。但若有人欲走,将此人逐出门户,便随他去罢。” 方天至听圆至毅然道:“谨遵师父命令。” 听到空相安排,屋中长老齐声肃然道:“阿弥陀佛!” 圆至见师叔伯商议已毕,便道:“事不宜迟,弟子安排数名僧人,先护送师父、师叔伯往后山去罢。” 空明闻言,笑道:“我等与寻常僧众不同,岂可弃寺而走?”他饭后闲谈般,于众师兄弟间轻声问说,“在座诸位,如何打算?” 一众老僧齐声微笑唱道:“吾等与师兄同进退,与少林共生死,阿弥陀佛!” 空明笑叹道:“……善哉!” 空相待师兄说罢,张口道:“圆至,你去罢!” 圆至自知再劝无益,更有要事在身,便哽咽道:“弟子遵命!”他说罢,轻声推门而出,不料抬头一望,正在门前瞧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僧人。待看清方天至脸容,他不由猛地一呆,在殿前站住了。 两扇门后,数名老僧对坐两列,空相须眉如雪,手持念珠,端坐在左手上方的蒲团上,面含微笑道:“时候已到,列位师弟,不如共作午课罢。” 众僧齐道:“是!” 这一声应喏刚毕,圆至两眼通红,却在门口大声喜道:“圆意!你回来了!” 空相闻声,立时侧头望来,一眼瞧见了方天至。他愣了愣,脸上神色一时欢喜,又一时落寞,最终还是向他招手笑道:“圆意,你来!” 方天至望着空明,一手将头上斗笠摘下,随手抛在青砖地上,他阔步跨过圆至身后的门槛,入得屋内,往空明身前一跪,合十道:“弟子圆意,拜见师父。” 空明凝注着他,微笑道:“你往山下做了许多善事,亦救了许多人,这很好啊。” 方天至垂首道:“不料师父都听说了。” 空明点点头:“我听说啦。”他迟疑许久,思及上次徒儿向自己讨要手串,便脱下腕上一串菩提,往方天至腕上一戴。方天至抬头去望他,却听他说:“圆意,你往后……” 方天至忽而紧握住师父的手,又将那串菩提套回他腕上,道:“弟子往后也当秉持年少时所发之愿,勤修武功,明心忍性,守善镇恶,不堕少林威名。”他站起身来,一揖到底,“寺中有难,弟子回来的正是时候。守寺之事,自有弟子代劳,请师父及诸位师叔往后山暂避,以免众僧群龙无首,方寸大乱。” 空明沉默片刻,道:“你且留下,我有事吩咐你。”待圆至退下,他四下朝诸位长老一望,道,“敌人来路不明,先使毒/药暗害我等,恐怕同是江湖中人。我寺中典籍,在僧人眼中,自是无价之宝,但外人之所觊觎,恐怕还是少林武功。”他又望向方天至,“圆意,我问你,七十二绝技秘典,你都看过不曾?” 这是大事,方天至不敢隐瞒,便道:“弟子早先好奇,确实都曾看过。” 空明又问:“你都一一记得了么?” 方天至老实答:“都记得。” 空明又随口问了大金刚掌、大智无定指的秘籍如何,方天至一一背来,屋中长老有修炼这两样武功的,便纷纷点头。 方天至一背完,便忽而明白了空明的苦心。 果然,空明望着他双目,认真道:“寺中秘籍虽已藏好,但浩劫当前,若有一两样丢失,也是无可奈何。是以你当切切保存自身,将寺中绝技一一留传,记得了么?” 方天至站在他对面,久久说不出话来。 空明道:“我知你欲在寺中御敌。你若记得我嘱托,便留下;若不记得,便立时动身下山去。” 方天至喉咙一动,缓缓道:“师父还要留在寺中么?”他见空明不为所动,便退后两步,深深的舒了口气,道,“弟子与师父同进退,与少林共生死。阿弥陀佛!” 说罢,他不敢再看空明,两步抢出门去。 从达摩院往山门去的路,就算闭着眼睛,方天至都能走得到。 如今他不动轻功,一步步走来,寺中巡逻并收拾东西的僧人,便都瞧见了他,一时“师叔”“师叔祖”之声不绝于耳,人人眼中皆有喜色。 方天至望着他们,虽不是各个都认识,但却仿佛觉得各个都有感情。倏尔之间,他便再也不把系统和任务放在心上。空明不肯弃寺而走,今日恐怕凶多吉少,若有不幸,这血海深仇此生必报。若为此做不了圣僧,那便也不做了。数十春秋,重回地府,也没什么可遗憾。 这样想着,他步子越迈越阔,越走越稳,待到大雄宝殿前,他将背上包袱往铜鼎旁一扔,正欲拾阶而下,却听钟声大作,有传讯僧人奔走喊道:“敌人攻上山来了!魔教妖人攻上山来了!” 方天至闻言飞踏而起,如一道青云般落下石阶,往山门疾奔而去,与那僧人擦肩而过之际,顺手将一杆齐眉棍夺到手中,口中喝道:“速速避下寺去!”待他赶到山门甬道处,隔着重重松柏,只见一群穿得五颜六色、使各样兵器的敌手已越过墙来,同数十个手持戒棍戒刀的武僧交上了手。正焦灼间,一个身着灰黄僧袍的老和尚左右两掌拍翻两个少林僧人,跃到山门前,挥起手臂将门栓掀翻。 大门应时豁然洞开,抢入数十个大汉来,而外头山路上,更有不知多少敌手铺天盖地涌来,进门来的汉子哈哈大笑道:“圣教大军已至,少林寺的秃驴还不束手就擒!”边喊边手持刀兵,同身畔的武僧打斗起来。 寺中武僧使不出内力,若遇到不入流的江湖中人,还得抵挡一二。但来人人多势众,又以内劲相逼,许多僧人当时身中数刀,翻倒在地,不知生死。那老僧不忙动手,四下扫视,喝道:“教主有令,不可害了这些秃驴性命,砍翻绑了便是!”话音未落,山门前的数十武僧已被尽数擒倒,显然没有一合之力。他正欲满意的点点头,目光忽而一定,只见苍翠松柏深处,一个靛青衣袍的僧人显出身形来。 那僧人手持长棍,面无表情,迎着数十个江湖好手阔步而来。其中一个手持长刀的瞧见又来了个和尚,以为还是中了毒的软脚虾,想也不想便飞起一脚往他心口踹去。那僧人瞧见这一脚,步履不停,忽而两手斜提长棍,向那飞来一腿平平无奇的一撩。 这一撩瞧在人眼中并不怎样快,可那人却只觉躲无可躲,未及变招便被长棍撩中,只听喀拉一声,棍身轻轻一颤,而那人惨叫一声,腿骨当即形状怪异的往后一折,他单腿站立不住,便要踉跄翻倒,那僧人反转棍身,刹那间向他肩头扬手一劈。 棍影如铜扇般甩下,只听又有喀拉一声,那人肩头一歪,整个人闷声委顿在地,手上长刀叮的一声落在砖上。 那僧人如若未见,将长棍收于身侧一伫,临渊峙岳般于原处站定,朝黄袍老僧投来冷冷一瞥。 被缚在地上的武僧瞧见他,登时纷纷悲愤叫道:“圆意师叔!” 方天至扫了受伤众僧一眼,复又抬首,森然道:“阿弥陀佛!贫僧圆意,在此静候不速之客!” 前来攻寺的一个持剑汉子恰时跃到黄袍老僧身侧,诧异道:“怎有个没中毒的?”又不以为意笑道,“我来料理了他!”说罢飞身上前,抽出长剑一抖,雪亮剑花一颤分三,往方天至胸前三个大穴刺去。 作者有话要说:前两天写文写的有点难过,稍微在社交网络上一说,小天使们纷纷安慰我,我非常感动!谢谢你们的心意和支持!我会继续好好写的! 很多人可能很想看光明顶之战,但是我没写,不管怎么说,希望你们能喜欢我写的剧情吧! 另外感谢大家投给我的霸王票,爱你们! —— 深水千代扔了1个火箭炮 全网第一叶孤城迷妹扔了1个深水鱼雷 哈哈扔了1个地雷 秃黄油拌饭扔了1个火箭炮 安sky露扔了1个地雷 玛里麻丽猴扔了1个手榴弹 欠奉扔了1个地雷 欠奉扔了1个地雷 金沙江扔了1个地雷 熊猫腻扔了1个地雷 要优雅不要污扔了1个地雷 陆沉扔了1个地雷 vv扔了1个地雷 凤梨牛奶扔了1个手榴弹 邀游乾坤扔了1个手榴弹 木安扔了1个地雷 无蔓樱扔了1个地雷 南瓜木鱼扔了1个地雷 v左扔了1个地雷 凤梨牛奶扔了1个地雷 —— 特别感谢下叶孤城的深水鱼雷,破费了!!! 49、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方天至瞧见这一剑的名堂,冷笑道:“华山派的败类,来得好!” 他口中如此言说,两足却一动不动的原地扎定,任那剑尖如毒蛇般探到近前,手下发力忽而提棍斜劈,穿过吞吐青光直击来人右腕。那使剑人手骨当即粉碎断折,惨叫一声,剑柄拿捏不住,脱手飞出。方天至回棍于那剑柄上轻轻一搭,长剑如绕指柔般随他棍势打了两个旋儿,又被他挑射出去,飞刺到三尺之外的苍柏树干上,兀自颤动不停。 其余人等瞧他棍法凌厉,一连两人在他手下走不过两招,便反应过来,叫道:“这贼秃未中毒,下手狠辣,大家一并上了!”登时便又扑上来五六人,一并使刀剑长鞭向他攻来。 方天至粗粗一瞧,这些人虽不算一流高手,但招法路数却都不俗,其中不乏有名门正派的手段,心中既忧且怒,实不知魔教何时笼络了如此多的江湖好手。除了这些人,也不知他们的四大法王和光明左使杨逍是否在此? 但此时多思无益,他拉开步架,手持棍底,迎着合围而来的五六件兵器招式,臂上发力横棍一扫,拦住刀兵之际,又缠住斜里飞来的一道长鞭。他雄浑内力附着棍上,抽手回拽之下,那持鞭人只觉自个儿犹如蛛网捆象,撤招不及,铁鞭竟脱了手,乌亮一条长练甩飞空中,激射往另一人的头面上去,去势竟比来时还快上五分。那人急忙收刀护己,刀面与那鞭头相击,“铛”地一声,竟击得他虎口痛麻欲裂。 方天至将那长鞭甩脱出去,背棍虚撩一记,又忽而反手一掌弹到一人刀面上,将那兵刃震飞,旋而提步一棍直戳那人肩头云门穴,当即将他戳的骨错脱臼,朝后跌摔出去。 那黄袍老僧站在不远外,只瞧方天至手持长棍,一套少林镇山棍法使将出来,棍势直如长虹饮涧、惊雷劈空,点扫抡戳之下,招不走空,纵身七尺内无人能进一步,眨眼间便又劈翻十数人,仿佛有万夫不当之威,心中不由起了几分看重。眼见众人不敌,便无声掠上前去,待方天至斜提一棍,当颈劈翻一人后,他忽而自后方闪入,左手朝棍身握去。 方天至觉出来人气力刚猛霸道,便使内力回逼过去,两手持棍一震,欲弹脱他力道再回手相击。那老僧抵住他这一震,手在棍上,脚下探步前靠,伸出一掌来平拍他前胸。方天至端然不动,右手与他握棍相持,左手抬起迎上,丹田内力激涌发出,与他实打实的拼了一掌。那老僧当即神色大变,闷哼一声朝后退却三步,待要稳住,又退了三步,只见他脸红如血,踉跄如酒醉一般,待终于站住身时,“哇”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方天至这厢一棍一个又料理了几人,待他回棍站定,周遭人等却不再攻上前来,而是谨慎持兵围在左近,一半的眼睛盯住他动向,另一半的眼睛则不住的觑那老僧模样,仿佛俱都被方天至震慑住了。 这些人既不攻来,方天至也不抢上去打杀,而是独个站在数十个翻倒在地的贼人中央,望那老僧缓缓道:“适才你使得金刚般若掌。莫不是金刚门下?” 那老僧不是别人,正是早先投靠了朝廷的金刚门长老刚相。刚相师从火工头陀,练功数十年,手上绝技正是一套金刚般若掌。这门掌法刚猛无俦,且一旦与人对上,掌力一道接连一道打来,连绵不绝,滚滚无穷,往往有十数层掌力叠加激发而出,令人防不胜防。此番攻打少林寺,便是他与一个西域头陀带队而来,因瞧见方天至武功不凡,刚相头一掌便使金刚般若掌来对敌,只欲求个稳妥,速速料理了方天至,将差事般的漂漂亮亮的。孰料方天至年纪小他数轮,内功却高出他甚多,两人掌力甫交,他便吃受不住,只觉五脏欲焚,经脉俱裂,内力转圜不济之下,竟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听闻方天至问话,也不回答,余光瞧见山门外又抢进几个人来,便闭目盘坐当地,旁若无人的调息起来。他自然不想如此示弱,怎奈如今伤势紧急,一动便要牵发加重内伤,口中说不出话,只在心中大骂。 方天至见他不语,便转头去打量赶来的四人。只见两个枯瘦老头,一个愁眉苦脸,背负长剑;一个秃头油脸,两手空空。第三个年纪虽老,身量却甚为精壮,生得浑身肌肉虬结,令人侧目;最末一个站在最中央,仿佛其中头领,却是个赤发疤脸的头陀。 这四人轻飘飘踏入山门,身后跟着数百帮众,俱都身穿白衣,襟上绣着一朵火焰;远远望去,便如一道惨白云朵飘上山来。那筋肉贲起的老人一眼瞧见刚相,先皱了皱眉,道:“师弟,你怎么啦?” 他身畔那瘦秃老人则道:“啊哟,他受伤不轻。”他像是惊讶,脸上却又只是淡淡的,一双精光深敛的眼缝朝方天至一瞥,“他着了这小和尚的道啦?” 他二人对答,那负剑老人如若未闻,仍自顾自的哭丧着脸,也不知在想甚么心事。而那赤发头陀朝眼前这情形一望,话未出口,先自笑了一笑。他一笑,脸上数十道蜿蜒刀疤便扭曲起来,整个人狰狞宛如恶鬼一般。 方天至将这四人面孔铭记在心,也不去与他几人说话,只不动如山的站在山门甬道前,持棍守住天王殿去路。赤发头陀漫不经心的瞧了他一眼,抬起手与身旁一个白衣教众比划了几下,他手势未落,自门外忽而传来连绵通报之声:“教主到!” 那行状各异的四人纷纷回过身,向外瞧去。只见山下那惨白云朵中央,一方金顶雪缎的大轿正不疾不徐的飘上山来。八个背弓负箭的紫衣汉子环侍在大轿左右,神态毕恭毕敬,宛若家仆,但观其神态步伐,竟也是一流好手。及至山门前,那富丽奢华的雪轿稳当当落地一停,数百教众连同为首四名高手,一并下拜行礼,齐声敬道:“恭迎教主大驾!” 方天至心中一沉,实不知明教教主是何方神圣,他贵为教主,武功定然要强过杨逍。自己能否敌过,实在是未知之数。但他决心已定,便也不惧,见状也只漠然而望。 恰当时,只见那素缎轿帘一掀,打里头先伸出半截翠绿欲滴的玉扇骨来。 扇柄尽头,正握着一只馥郁雪白的细手。 那手稍一现出,一位白衫玉冠的少年旋即俯身自轿中踏了出来。他一仰头,露出一副娇艳绝伦的脸孔来。春阳寒照之下,只见漆眉艳横,妙目似水,红唇噙笑,端得是顾盼神飞,贵气逼人。 方天至乍一瞧见她模样,不由愕然,只因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赵敏。他一愣神的功夫里,赵敏抬眸一瞥,与他对视个正着,竟也瞠目当场。一愣之后,她脸上倏而一红,神色也不知是喜是怒,是嗔是笑,只左手在扇柄上一托,道:“原来是你!” 方天至缓缓道:“阿弥陀佛,一别五年,不料郡主竟成了明教教主。”他说着说着,心里已然清楚,这大张旗鼓上山作乱的人马,多半是朝廷装扮的,并非甚么魔教中人。 明教在江湖上名声差劲,但抗元之心甚坚,近年来各路分坛起义不断,明刀明枪的和朝廷作对,两方早已势同水火,明教教主万万没有是个年轻蒙古郡主的道理。多半还是赵敏得知了光明顶之役的消息,趁六大派门中空虚,假借明教名义伺机攻打,做得是一石二鸟的打算。 赵敏目光流转,先将方天至身侧一众或胆怯或重伤的门客看在眼中,嫣然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明教已弃暗投明,归顺朝廷。教主由我来做,又有甚么不可以?” 方天至也不与她争执,断然问:“我寺空闻方丈,空智、空性大师及寺中僧人现在何处?” 赵敏笑吟吟道:“你若这样凶巴巴的和我说话儿,我便甚么也不告诉你。” 方天至面如寒霜,厉声再问:“我诸位师叔伯及寺中僧人现在何处?!你说还是不说?!” 赵敏头一回瞧见他如此模样,五年前,纵使身在万军之中,他神态也是冲淡恬静,和气斯文的,今时瞧见他如此森冷严厉,不由微微有些害怕。这害怕却不是怕他暴起杀人,忧心自个儿性命安危,而是另一种莫名的怯,仿佛怕他生气一般。这其中纠缠思绪,足以令人恼羞成怒,郁气欲焚。是以赵敏心底这样略微一怯过后,脸上不露分毫,反而冷笑道:“阿三,这和尚胆敢冒犯于我,替我打死了他。” 赵敏话音一落,她身畔那结实精悍的老人便恭恭敬敬的道:“是!”他说罢,先自站住不动,暗中调转内力,周身登时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噼噼啪啪,不绝于耳。方天至听了,便知这人身负正宗佛门武功,名叫金刚伏魔神通。这门功夫向来是少林寺不传之秘,如今这叫阿三的老者懂得,想来也是金刚门当年偷学之故。 他正自运功,方天至身侧不远的刚相终于缓过气来,自打坐中睁开眼,向阿三有气无力道:“师哥,小心这和尚,他内力甚是高强。” 阿三问道:“他使甚么打得你?” 刚相道:“这个……他使得金刚掌与我对放。” 阿三冷笑道:“你这些年荒废了不成?数十年的金刚般若掌,敌不过小和尚的金刚掌!” 刚相心中苦不堪言,未及开口,便觉一阵烦闷狂躁,喉头又上腥甜之气,当即不敢再言语。而众人均知阿三等人自有高人脾气,向来不逞人多之势,心中也不愿去惹这持棍贼秃的晦气,便极自觉的朝后退却,其中三五人还架着刚相,一并散到了山门两侧去。 那枯瘦发秃的老人到刚相身旁探了探他的脉,抬头向阿三嘱咐道:“三弟,这小和尚有门道,不可大意。” 阿三脚踏青砖,步履泰然的走到方天至身前数尺之处站定,复又打量他两眼,道:“我要打你了。”说罢,他蹂身前靠,左手忽出一掌,声势夺人的拍向方天至面门。 50、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这一掌还未打至,迎面已有金刚之威。方天至使金刚掌打伤了刚相,阿三第一招便也使出金刚掌中的第一式“礼敬如来”,欲用这个来教训他。方天至见招拆招,提起长棍削他手腕。阿三伸出右手,五指成爪,朝他棍上一抓,左手掌式不变不缩,直向方天至面门森然袭来。他一手抓到棍上,就势一旋棍身,似有角力之意。 方天至脱手撒棍,脚下错步一转,让开他迎面来掌,忽而扑到他身前,两臂浑环,左右两拳使出罗汉拳里的一式“抱云崩玉”,向他太阳穴上捶去。 阿三回掌撤步,复往他臂上拍一掌。方天至已近他身,右手向他腰腹间一抓,左臂抬肘隔他臂膀,旋即弹出一拳向他面门扫去。阿三微微仰头,瞬息间亦回肘去隔他手臂,于毫厘之差上抵挡了他这一拳,又弹起一腿,恰恰膝撞到腰间那一抓。 阿三右手仍旧持棍,只使一手一脚,与方天至敌对,至此不由微微自得的一笑。他刚扯起嘴角,方天至于他面门前那一拳,忽而五指向前齐弹,如雪影一般扫向他眼珠。他指风如刀似剑,锋芒噬人,阿三大吃一惊,狼狈间再复后仰,眼皮却仍受了这指尖一扫,登时一阵炽辣剧痛,鲜血淌了半脸。 方天至左手撩中,右手避过他膝头,又往他腰间一抓。这一抓若是落实,他腹上当即便要出五个血窟窿,阿三虽未瞧见,却本能觉出危险,千钧一发间右足足尖点地,朝后搓出半尺。只听刺啦一声,他肚皮一痛,衣料已破,恰被方天至抓住腰带。 当此时,方天至冷笑一声,喝道:“我要打你了!”说罢,他上步成弓,两拳攒握冲出,恰如排山倒海、虎落龙驰一般,砰砰两下击到他胸肋之间。阿三一口血喷将出来,整个人朝后倒飞出去,方天至一拳击中,右手长臂一捞,就势将他手中长棍夺回,铎地一声立到地上。 阿三受这一拳,径直倒飞出数米之远,仰面倒在赵敏等人眼前,又吐出一口血来。他那师兄畏畏缩缩的立在赵敏身后,目若不见,耳若不闻,仿佛对师弟并不怎样放在心上,只老老实实的做个立着的仆役。而赵敏淡淡的望了阿三一眼,笑道:“这样的奴才,要来也没甚么用处。”她冷冷的盯住方天至,“圆意大师武功厉害得紧,三下五除二将我的面子卸得一干二净。好哇,枉我特地嘱咐手下人,莫要害了少林师父们的性命,如今瞧来,却是没有人领情!” 方天至如若未闻,亦冷冷问道:“我师叔伯们现在何处?你往寺里又下得甚么毒?” 赵敏道:“我偏不告诉你。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人能有多大威风,能不能将整个少林寺护住了!”她将玉扇一展,微一侧头,“给我全寺去搜!将寺里这群和尚都给我绑来!” 她号令一下,身后数百人轰然应喏,当下分作数条长龙,绕过方天至往天王殿两侧而去。方天至闭了闭眼,他能拦住正路一条,却不可能将数百人都阻下,哪怕他不在此处,就在达摩院前,师父及师叔们不肯离去,他终究也不能将他们都一一保全! 赵敏素来狡诈,不说别个,只要她起意烧寺,他便是有三头六臂,又如能敌得过熊熊烈火呢?想到此处,方天至复又睁开眼来,望向不远外那白衣少女,单看她如此无辜美貌,哪个能知晓她胸中一副毒辣心肠? 赵敏与他对视半晌,只见他原本横眉立目,如今却渐如古井般无波无澜,不由嘲道:“你心中正想,早知我如此蛇蝎心肠,五年前不如一掌毙了我,是也不是?” 方天至将手中长棍向左手边猛地一抛,飞光急电般击中了一个白衣教众,那人当即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这一声惨叫未落,方天至张口缓缓道:“既是往事,想来何用?贫僧于这少室山上长了三十个春秋,学来一身武功,却终不得护持山门,实在惭愧万分。绍敏郡主,少林寺有此浩劫,一应干系全都在你身上,从此往后,贫僧与你便有不共戴天……” 赵敏听到这一句,忽而打断他道:“这么说来,你往后是上天入地,也要取我的性命不可了?” 方天至道:“哪怕同归于尽,贫僧必杀你为阖寺报仇。” 赵敏却嘻嘻一笑:“谁要与你这臭和尚、烂和尚一同死了,想得美。”她明明是挖苦方天至,可自个儿话音一落,却不知怎么两颊一晕,但这神色只一闪而过,她正色道,“我怎便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了?我是放火烧了你的和尚庙,还是杀了你的老和尚,小和尚了?” 方天至听她话音中似有未尽之意,不由心中一动,问道:“你到底要怎地?” 赵敏淡淡一笑道:“我不要怎么。我瞧你武功很不错,要我手下几个不成器的家仆,再与你过上两招。”她说着,向那愁眉苦脸的老头投去一瞥,“阿大,上去领教圆意大师的高招。” 那负剑的老人道:“遵主人号令。”说罢,他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之间,他那一把不起眼的伶仃瘦骨半点未变,可不知怎的,却俨然生出一派宗师风范。 那名叫阿大的老者从容站定,满面愁容的望了眼方天至:“你使兵器不使?” 方天至瞧了赵敏一眼,心下却不知她究竟做的什么打算,思忖片刻后,摇摇头道:“不必了。” 阿大面无异色,随意点了点头,旋即拔剑出鞘。只听一声清悦剑鸣嗡然吟响,他手中已亮出一柄青光森森的宝剑来,内劲流转间,那宝剑竟发出嗤嗤鸣声,仿佛是一把世所罕见的神兵利器。 阿大又好心提醒道:“这是倚天宝剑。你当真不用兵器么?” 方天至微微一怔,复又道:“若是倚天剑,纵有兵器,又当何用?请出招罢。” 阿大不再二话,脚下运起轻功,倏而轻飘飘跃来,手上青光一闪,斜刺过来。他这一剑招甚是凌厉精妙,更隐藏着七八个后手,端看方天至如何应对。这不起眼的老头,不料竟是一个使剑的绝顶高手。剑招未至,方天至胸前僧袍受其所激,竟微微撕裂开一道小口,见状如此,他先不硬接这一剑,而是向侧面退了一步。他一退,阿大便更进逼一步,剑光吞吐之间,又朝他胸前一刺。 他进招奇绝毒辣,方天至只让不攻,步履变换间,竟都一一避过锋芒。十数招过去,两人衣袂翩翩,各有动作,却未交上一次手,两道人影一青一灰,飘飘然跃进了甬道旁的松柏林中。众人只见阿大攻势如疾风骤雨般愈进愈急,不过数十招之间,他竟变换了三四套剑法,一柄长剑舞作一团青光,宛若长龙翻云,猛蛟出瀑,令人几乎瞧不见剑幕中的人影。而方天至飘在那剑光咫尺之外,时而飞上数丈之高的枝头,时而又平地后掠数尺,手上不时折来树枝略作抵挡,边打边退,不搦其锋,仿佛一时无法可施。 两人内力相激,不多时林中便飞起残枝断叶无数。赵敏在外头观看,心道,他赤手空拳,敌不过倚天剑这等神兵,也是情理之中。这样想着,一面心中畅快,一面又生出担忧,倚天剑毕竟锐不可当,万一不小心削下他一两个指头来,那便糟糕。她一心二用,却目不转睛的瞧着战局,口中不由问道:“苦大师,这和尚怕是要败了罢?” 她虽问了话,却腾不出余光来去看人,便没瞧见她身边那赤发头陀微微摇了摇头。赵敏还未能看出门道,林中的阿大却已开始觉出不对。两人方进入树林中时,因初春时节,落叶不繁,倒还没甚么;但打到如今,那和尚长袖挥舞,更兼上下翻飞,倚天剑无坚不摧,剑招随之而至,将断枝针叶斩落了无数,而这些落叶被春风、剑气、内力激发,便如飞花般于四下飘散。 阿大本不以为意,可一不留神被那针叶拂过脸颊,面上倏而一痛,仿若被针刺刀割一般,当即流下血来。他一呆,只见那和尚袍袖滚卷,又将不知几许残叶挥送过来。 阿大仔细一瞧,才发现他两手作掌推之势,手臂过处,片叶不沾,内力激发之下,万点针叶恰如飞刀暗器般漫天滚涌而至。阿大立时将长剑舞开,剑芒闪烁时,堪称如雨如帘,将残叶一一削开挡落,只当长袖飘起之际,他余光一扫,才瞧见衣裳已被割出许多裂痕。 但这又岂是结束? 阿大适才剑光如幕,是为了逼迫方天至,如今却是受其所逼,不得不如此。倚天剑愈利,林中落叶便愈多,稍有不慎,便能被打中,堪称防不胜防。又过百余招,阿大瞧见方天至一个破绽,当即断喝一声,青光如奔雷急电般直刺而出,眨眼间便飞至方天至眉心前头。赵敏身在林外,心中甚是紧张,只见方天至忽而后跃三尺,人在空中,于万点残叶中就势伸出三指,向那剑刃上捏去。 赵敏顿时花容失色,厉声道:“住手!” 恰此时,阿大亦以为此剑必削去方天至五指,听到郡主喝声,不由心道,如今再收手却晚了,郡主一时要我教训他,一时又要我住手,到底是怎个意思?他这一迟疑之间,对面那和尚的三指已轻轻捏在了倚天剑的剑刃之上。 方天至试了这许久,心中已然有数。倚天剑固然极为锋锐,但如今的他却仍有余地抵挡一二。此时手至剑面,他只觉虎口和眉心微微一刺,皮肤上便浸出一小滴血珠来。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赵敏右手紧紧握着玉扇,见那臭和尚、烂和尚一手拈住剑身,片刻后,那手指却仍在他身上,没有被削掉一地,心下才豁然一松,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来。 她这厢放下心来,林中阿大却大吃一惊,再要反应却来不及,方天至一擒住他长剑,当即蹂身而上,右手弹指在他手腕神门穴上一拂,于瞬息间将倚天剑夺到手中,这才跃后停住。他隔着树影,望了赵敏一眼,又瞧回阿大身上。只见阿大脸色惨白,形状极为萎靡,他看也不看方天至,回身缓缓走出树林,至赵敏身前长揖道:“属下无能,丢失了倚天剑。” 赵敏面色不变,冷淡道:“丢剑当斩。” 阿大道:“是!”说罢,他抽手拔出身侧一名教众腰间长刀,眉头也不眨一下,便朝自己右手斩落。方天至见状,不由诧异莫名,还未及出声,阿大手起刀落,已将自己右手斩断成了两截。而他甚是硬气,一声不吭的将刀抛开,伸出左手将断臂接住。 赵敏这才道:“让开罢!” 阿大便握着自个儿的断手,恭恭敬敬的走到了角落里去。 而赵敏见方天至持剑自林中走出,瞧了瞧他表情,似笑非笑道:“皮糙肉厚的贼秃,倚天剑也没将你五根指头斩断。你抢了我的倚天剑,很是得意罢?” 方天至道:“你若率这些人下山去,将我师叔伯及寺中僧人请回,倚天剑连同贫僧几根指头,都可一并送还给你。” 赵敏冷笑一声,并不说话。她身畔的赤发头陀瞧她神情,便伸手比划,又指了指方天至,仿佛是要上前夺剑的意思,赵敏正欲回话,余光一扫,忽而嫣然笑道:“不急。咱们先瞧瞧,圆意大师的师父生得甚么模样?” 方天至脸色一变,随她目光回首一望,正见空明及数位空字辈长老身披袈/裟、手持念珠,于刀剑之下垂目自天王殿前走来。他几人身后,上百僧侣紧随其后,神容俱都惨淡。 待众人走到近前,空明瞧见方天至模样,不由微微一笑,神容甚是坦然,他不待方天至说话,先开口道:“我还很好,你还好罢?”话语中全然一片殷殷鼓励之意。 方天至张了张口,道:“弟子甚好。” 赵敏一双秋水妙目盯住方天至,头一回见他这般动容,不由静静望了片刻。少顷,她才微微笑着,语态秀雅的向空明道:“久闻大师之名,今日一见,赵敏甚感荣幸。” 空明双手合十,淡淡道:“不敢。” 赵敏道:“如今武林之中,已有许多门派归顺朝廷。少林寺身为泰山北斗,若能看清形势,与朝廷合作,往后涤清江湖浊态,恢复各方安靖,岂不也是造福广远?若大师能做这个主,荣华富贵且不论,到时请圣上敕封少林寺为国寺,大师当为大护国法师,领袖天下僧侣,遍传妙法真谛,亦是流芳百世之功业!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空明道:“阿弥陀佛,方丈空闻目下不在寺中,贫僧做不了这个主。” 赵敏脸色一冷,笑道:“实不相瞒,贵寺空闻大师、空智大师、空性大师,都在府上做客。大师既然也做不得主,就休怪在下无礼了。” 方天至长剑一伸,道:“你待怎样?”他话音未落,却见数道人影自人群中闪出,分散站定在空明四周。其中二人脸色枯黄,身形瘦削,正是方天至的老熟人玄冥二老。 赵敏笑道:“怎么?你要与我同归于尽了么?”她此时又有兴致摇扇,手上玉色一闪,甚是风流,“我劝你莫要惹我,我一个不高兴,稍微皱一皱眉头,便有一个和尚要掉脑袋。若是手下人一不小心,伤到了空明大师,未免就有些不美了。你武功高强,要走自然走得;但你走之后,我便没这么好说话了。我现下对少林僧人这么客气,不过是看在要和你谈条件的份上。” 方天至手上剑光吞吐不定,人却只站在原地,未动上一下。 赵敏气定神闲的与他相视,见他果然受了胁迫,不由嫣然道:“怎样?现下你还敢不听我的话么?”她抬手自袖底摸出一方纸包,向方天至甩去,见他接住,才故作彬彬有礼道,“眼下有个法子,还请圆意大师参详。在下可以保证,请少林僧人往府上做客,必当以礼相待,不杀伤性命,今日也可不毁坏寺庙,规规矩矩下山去。” 方天至沉默片刻,问道:“若如此,你有甚么条件?” 赵敏道:“这个嘛,也容易。这些我都可以办到,只要你将这纸包里的东西吃下,并答应我三件事。你且放心,这纸包里的东西,绝不会害你性命;那三件事呢,也绝不有违江湖侠道,佛门义理,怎么样?” 方天至捏了下那纸包,忽而问道:“这里的东西,是不是寺里僧人所中之毒?” 赵敏淡淡一笑道:“不错,这东西吃下后,会叫人浑身筋骨酸软,内力全失,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坏处,饮食起居都与常人无异。”她顿了顿,假意叮嘱道,“你不妨仔细考虑好,但我话先放下,今日你一走,少林寺便成一片火海,老和尚、小和尚嘛,多少要死上一些的。总归你也认定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说不定甚么时候便暗中来杀我,我也不必留手了。” 方天至暗中斟酌,他如今菩提心经已然大成,不论中了什么毒,慢慢皆可化去。此功是他隐居五年所得,便是他师父空明都不知晓,遑论赵敏了。且他就算内力尽失,却也不是毫无倚仗,若食下这毒/药,一来可保全僧人寺庙;二来亦可麻痹敌人,暗中探得方丈空闻等人去处。更何况,赵敏有这等杀手锏,恐怕受害的不独少林一个门派。 他正沉默不语,空明忽而道:“圆意,你自去罢。” 赵敏脸色一变,口中却仍笑吟吟的:“圆意,你自个儿考虑罢。” 方天至向空明投去定定一瞥,最终转过头来,答赵敏道:“贫僧答应你了。” 51、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服下那纸包中的粉末后不久,方天至便觉内息尽失,手脚上沉重不堪,半点使不上劲来,仿佛比寻常青壮男子还不如。他神色略一变化,赵敏便觉察出来,她喜上眉梢,志得意满的令人上前,好声好气的“请”他同其他僧侣一道下山去。 阖寺僧人无不垂头丧气,被假扮明教教众的诸人围了个严实,别无他法,只得受人命令,一个挨一个的离开了少林寺。 方天至走到空明身畔,担忧他年老力衰,便伸出两手搀扶他行走。空明叹息道:“唉,到底将你也折了进来。好孩子,不用扶我,我还走得动路。” 方天至道:“师父不必忧虑,弟子来想办法。” 两人恰时走过赵敏身侧,她听了这话,不由嫣然而笑。若瞧她面容,真恰如秋花盛放,银盘照水,说不出得美丽可爱。但方天至此刻看她只觉甚是心烦,不由脸无表情,一瞥而过。赵敏瞧他这样子,便也不去碰晦气,只悠然道:“那还要请圆意大师开动脑筋,想出个又快又好的绝妙点子,当心迟了便不管用了。” 方天至理也不理她,赵敏便手持玉扇,遥目望他人影远去,这才重新上轿,由数位武林高手护送着去了。 此后数日,那数十名教众乔装改扮,将绣红焰的白衣裳脱了,换上不起眼的行路短打,一路押送着少林寺的数百僧侣翻山越野,来到一片小山坳中落脚。方天至数着日子,沿途留心星辰日月,辨别方向算来,他们一路大约往归德府方向来的,如今当仍在河南境内。 这伙儿人许是得了赵敏的命令,虽面露凶悍之色,但饭食上不曾亏待众人,言行上也未有所毁辱,还算得上客气。方天至冷眼瞧了这几日,观其呼吸神态、坐卧行止,将他们的身手摸了个七七八八,大抵不过江湖上的二三流之类。为首的共有三人,一个白发稀疏的老头,一个面容木讷的番僧,还有一个神态阴鹜冷酷,手持铁丸的锦衣汉子。这三人武功当属最高,约莫有江湖一流水准。 方天至等人到这山坳中不久,打外头便开进来八/九辆大车,群僧一望当即骚动,原来空闻、空智、空性及许多僧众竟都坐在车上,观其神态动作,亦是一副萎靡不振,有气无力的模样。空智等人瞧见山坳中的僧侣,不由面上一呆,悲叹一声,料到寺中恐怕已遭遇了大难。 方丈空闻瞧见空明等长老及方天至还都健在,脸上略微露出一丝安慰之色,便动脚欲往这边走来,但立时叫人拦住,也就不再强求,只缓缓扬声向僧众道:“众僧且安,静待后事。”说罢,便与空智等师兄弟数人席地而坐,再不言语。 众僧闻言,一齐唱道:“阿弥陀佛!” 方天至瞧一眼师父,见他神色哀静,便宽慰道:“师父不必担忧,众位师叔伯还都康健,事情不久便会另有转机。”他所说亦是心中所想,现如今少林僧众尽皆汇合,便免了他日后千方百计找人的麻烦。 待车上僧人都下来,贼众分出一些人前去喂马,其余人则纷纷生火造饭,僧侣吃得东西简陋,不多时热好,便又有人来发放饼菜。那三个头领模样的人物分立于三个不同的方位上,以便纵观全局。众僧各自打坐,沉默不语,如今服药也有了三四天功夫,不乏有人尝试感应内息、运功逼毒,但只做了无用功,不由愈发气馁。方天至坐在空明身畔,与众僧一般模样,但他如今闭目运功,却当真是有功可运。 此时,方教主的人物面板里一共多了三样东西: 头一样是【减益状态】,小字解释为【十香软筋散之毒】。 第二样是【持续时间】,小字解释为【0天2小时11分32秒】。 第三样则出现在【物品栏】,里面正存着【十香软筋散解药*300份】。 系统大法好! 却说方天至中毒当日,夜里打开人物面板一看,便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十香软筋散,顾名思义,可令人功力尽失、筋骨酸软,头次服用并无大害,若再服一次,则无药可救,中毒者会立刻经脉逆转,暴毙而亡。由于其解药与毒/药一般无色无味,令人难以分辨,故而易有凶险。若方天至需要自他人手中夺解药,那这事会相当棘手,但如今他知道什么毒,事情便好办许多,因为直接在系统里买便是。以他手上的积分,要救诸位同门不过是举手之劳。 买了解药后,由于阖寺僧侣目下性命无碍,方天至心里有底,便并未急于解毒救人,而是先尝试在体内运转菩提心经,欲知晓这门武功究竟能否将毒性解开。结果甚为喜人,他甫一运功,【减益状态】后便出现了方才所言的第二样东西:【毒性持续时间倒计时】。 方天至至此才终于大喜,这功夫没白练这么多年! 果然贫僧还是主角! 及至众人来到这处小山坳中,方天至身上的毒性已解了个七七八八。事到如今,救人自然不成问题,他至今仍未发动,只是欲找个合适时机,好教他能光明正大的将解药拿出来,以免难以解释解药是从何处得来。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抓住敌首,到避人处一掌毙了,向众人推说解药是自他身上搜来的。但如今大家伙儿中了毒,在这群人面前便如待宰羔羊一般,他不仅须擒住贼首,还得保证自个儿暴起发难之后,他们不会对众僧刀剑相向。这便需要仔细思量才行,万不能胡来硬来,反而害了众人性命。 闻到饭香,方天至停下运功,睁开眼一瞧,面前碗里摆着些大饼和素菜。他侧首瞧了眼空明,向身畔的贼人客气道:“烦请拿碗水来,我师父年岁甚高,恐嚼用辛苦。” 那人睨了他一眼,因见是小郡主另眼相待的那个和尚,便未口出恶言,只道:“等着。”不多时,他将两只碗放到他二人面前,里头竟装得热水。 方天至便又谢道:“多谢施主。”话音未落,自身后忽而传来一阵车马喧哗声,他回首一望,只见一些贼人持刀在侧,赶着一群车夫并十几辆大车愈走愈近。那群车夫俱是青壮汉子,但观其步态,仿佛未曾练过武功,都是寻常百姓。方天至目光一扫而过,忽而凝在一个车夫的面容上,只见他生得宽面大耳,脸有斑疤,相貌甚是丑陋。这人虽然装出一副畏缩讨好的模样,但那眉眼看来,分明是朱元璋! 方天至心中一愣,却不动声色,再仔细一瞧,人群中果然又有熟面孔,其中一个便是皇觉寺的故人花云。他又将目光放回朱元璋身上,恰逢对方亦不着痕迹的瞥过来,两人目光一撞,朱元璋眼中登时迸出精光如电,但转瞬便掩去了。 方天至见他认出自己,心想近日解救众僧的机会到了,只是还需看朱元璋欲如何行事。也不知他自在皖南一带带兵起事,缘何乔装改扮,冒险北上豫中? 食过午饭,贼众将少林僧人分别押上车去,一车上坐下十数个,不多时就塞了个满满当当。待人坐好,贼众纷纷上马,呼喝车夫赶路。人动马嘶之间,车夫哄散一开,却不知不觉间将朱元璋让到了方天至这一车附近。老朱浑然一副车把式模样,熟练的将鞭子一甩,口中呼喝有声,将车稳稳的开将起来。 趁人不备,他也不回头,轻声问:“车上可是少林寺的师父?” 方天至亦轻声道:“贫僧等都是少林僧人。外头的则是朝廷人马。不知施主从何而来?” 朱元璋故作感叹道:“唉,小人几个欲往山东菏泽去拉买卖,恰巧被拉了壮丁来。师傅们可是生了病?瞧着脸色都不好。” 方天至思量片刻,未曾言语。朱元璋等在皖南一带的起义声势甚大,至今未被剿灭,他又是明教中人,自来与朝廷势不两立。及至自己上山,也从未曾听说他投靠了蒙古人,如今忽而驾车出现,是诈的可能性不大。但他生性多疑,还是留了一手,未曾透露自己武功已恢复的事,只道:“寺中僧侣受了暗算,都中了毒,好在不碍性命。” 朱元璋点了点头,道:“师傅们稍待几日,再看情形。” 空明闻言,不由睁眼劝道:“施主好意,贫僧等心领。你等都是寻常百姓,莫要一时冲动,害了性命。” 方天至则心中一动,嘱咐道:“若有打算,莫要与其他僧人说起。” 空明当即拍拍方天至的手,不赞同的开口:“圆意,不可害了这位施主。” 方天至不反驳,也不透露朱元璋身份,只微笑顺从道:“师父说得是。” 而朱元璋生就七窍玲珑心肝,听了那一句嘱咐,登时明白其他僧众或许不可信,心下有数不提。他又听了方天至师徒二人对话,不由嘿嘿笑了两声,心想这老和尚倒很仁善。他起意救人,一面是自个儿想卖方天至一个人情,一面则是要替明教卖正道一个人情,但话虽如此,他却绝不愿豁上性命与人硬拼,心中做得是暗中观察、从长计议的打算。 往后数日,朱元璋等人乔作车夫,果然使出浑身解数,做出一副极力讨好谄媚的蠢汉模样,几乎将砍柴打水等一应杂事都抢着来做了。贼众见他们如此不堪,又被奉承的甚是舒服,便渐渐放松了警惕,时不时还与他们说笑几句。 这一日傍晚,众人赶路不及,又在一处山坳中歇脚。贼众本都是江湖人士,这许久来,露宿荒野、酒肉寡淡,还要平白伺候一群和尚,自然烦闷得很。待三个头领安排好守夜巡哨之事,朱元璋手下的车夫又上前来讨好,其中一个便呼喝道:“去河边打水来!”他话音一落,花云便凑上来高声叫道:“小人这就去!”说罢殷勤提起两桶,钻进林子里去,不多时他将水打来,那造饭的人借火光一看,随口骂道:“他妈的,打个水要这么久?” 花云诚惶诚恐道:“溪水浅,下晌又下了雨,难免有些浑浊。小人怕老爷们吃得不干净,特地细心漂了许久。” 那贼人摆摆手道:“算你有心。”说罢不疑有他,将水倒进锅中煮了起来。 待饭食做好,车夫们又将给和尚送饭的活计抢来,贼众乐得清闲,便围坐一团,喝酒吃菜。朱元璋左手捧了一盆饭菜,右手提了一桶碗筷,不多时便送到了方天至面前,将饭盛好往他面前轻轻一放,笑道:“师父小心用饭。” 他平日甚是小心,几乎不与方天至说话,今日特地送饭,又将“小心”二字咬得颇重,方天至立时便觉出古怪,当下面不改色道:“多谢施主。” 待朱元璋走后,方天至趁人不备,装作手上没劲,将饭碗摔翻在了地上。 空明坐在他身畔的大车上,见状向他招手道:“圆意,你来。我分与你吃。” 这饭菜中若是有问题,多半是蒙汗药。但空明年纪大了,身体不比年轻人,少吃点也好。想到这里,方天至便拾起碗来,笑嘻嘻的走到空明面前,道:“请师父多分点,徒弟肚饿得很。” 空明慈爱一笑,摇了摇头,仿佛忆起早年旧事来。 圆至此时也坐在左近,见状眉头一皱,劈手夺过方天至饭碗,往里掰了大半米饭,训斥道:“亏你长了这许多年岁,半点没长进,还抢师父饭吃。师伯莫动,我分与这饭桶。” 空明道:“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便饱啦。” 圆至道:“师伯多吃些,夜里还暖和。”说罢,他又抢过身边圆有的饭碗,给方天至掰上一小半,“够了罢!” 圆有目瞪口呆,弱弱的伸出手道:“师哥……我的饭……” 圆至把饭碗往他手里一塞:“给你给你。圆至饭量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长他十余岁,吃这多饭干甚。” 圆有甚是委屈,抬头瞧一眼方天至,挥手赶人:“唉,快离我远点,眼不见心不烦。” 方天至嘻嘻一笑,抢过圆至的饭碗,又将自己的碗放在他手里:“罢了罢了,我不吃了。” 圆至不悦的望了他一眼,呵斥道:“你怎这多事!要你吃你就吃!”正欲从方天至手上夺碗,却被他忽而伸手搭在腕上,登时便觉一股绵润浑厚的内力自脉门涌入,圆至猛地一呆,脸上忽而露出惊愕又复欣喜的神色来。 方天至微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道:“师哥你吃,夜里多加小心。”说罢,他一只碗也没拿走,眼底四下一扫,寻到火光寥落处坐定,余光淡淡落在不远外那三个用饭吃酒的首领身上。 若是许多僧人都不吃饭菜,贼众必然觉出异常,除了他之外,朱元璋定然没有告诉其他人,为防万一,方天至便也忍住没有说。 约莫盏茶功夫,车架上的火把忽而噼啪的闪烁了一下,车夫中的一人一言不发,应时栽到在地上。朱元璋面带讶异,站起来道:“王兄弟,你怎么啦?”但他话音未落,整个人一踉跄,也翻倒在地,当即碰洒了许多饭碟。随他之后,又有车夫里倒歪斜,纷纷有气无力的叫道:“唉哟,这是怎么啦!” 贼众登时发觉不妙,纷纷抽刀而起,口中叫喊道:“小心警戒!”说罢,其中一人脚下又是一晃,“糟啦,我头晕得很!咱们中招了!”他话音未落,少林僧人中亦有许多人歪倒在地,人事不省。那蒙汗药药性甚烈,贼众一片惊慌混乱,不多时便昏了个七七八八,偶有坚持住的,也只得就地盘坐,运功逼毒,这其中便有那三个头领。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率先“哇”的一声,将腹中饭菜呕了个干净,他正欲再次闭目运功,只觉火光中忽而扑出一道靛青人影,衣飞袖摆间,来人伸来一掌,兜头向他拍落。 那老头“啊耶”一声大叫,千钧一发之际,自腰间抽出一根碧莹莹的竹杖往上一挡,人则朝后仰倒一翻。他这根竹杖本是用来打穴的,此时头晕眼花,只得凭本能办事,也不知打不打得中。 这一下倒确实直击方天至手上定惊穴,但这老头便是不中麻药,在方天至手下也走不过几招,遑论此时此刻?方天至运功及臂,反手握住杖头一抽一点,将那竹杖夺到手中,又迅疾如电般戳到他额前。 那白发老头额骨尽碎,自喉咙中哼出半声,仰面而毙。及至躺倒在地,他眉心肌肤仍完好无损,只淡淡印出一抹泛白的圆痕。 方天至这厢一杖戳死一个,朱元璋瞧在眼中,登时知他功力已复,便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见身畔贼人倒地不醒,他抽出其腰间兵刃,眼也不眨,两刀将其搠死,旋即又往另一个昏迷贼人身边扑去。他身边的车夫都是他的亲信,见状亦不再装晕,纷纷寻捡刀剑杀人。 朱元璋又砍死一个,吩咐人道:“你带几个兄弟,给这些僧人喂下解药。”又往空明方向一指,“留心照看圆意大师的师父。” 却说那白发老头倒毙原地,方天至又一杖朝他身畔的番僧劈去。番僧见情况不妙,也不顾逼毒,运起全部功力,朝他拍来一个手印。那手印按到竹杖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竹杖应声断作两截,断口却仿佛被利刃削过一般,极为平整光滑。而那番僧惨叫一声,五指扭曲后折,筋骨已然尽断。方天至心想,他这门手印倒有些门道,但手下又是一杖戳上前去。 那番僧吃到了苦头,哪敢再使手拍棍,左手急忙往身畔一抓,欲将他身边的锦袍男子捉过来抵挡。但那锦袍男子两眼一睁,猛地以手拍地,整个人盘膝倒退两尺,旋即一跃而起,溜之大吉。 番僧抓了个空,再要伸掌抵挡,哪里还来得及?那竹杖如一条翡翠长蛇般毒辣探来,一杖戳至他胸前檀中穴,将他戳死了。 此时再看那锦袍男子,已趁机飞也似的掠出五六丈,眼见便要没入林中。 方天至持杖便追。这江湖中能跑得过他的人恐怕还没有两三个,不过两个起落,他便如一只张翅大鹏般追到锦袍男子身后,伸出手中竹杖,往他背后心俞穴上戳去。这一杖快如闪电,却没激起一丝风声,锦袍男子毫无所觉受了这一戳,当即昏厥过去。方天至将竹杖一抛,提起这厮掠入林中,五指朝他左臂一抓,登时抓了个透骨。锦袍男子惨叫一声醒来,方天至立时冷冷问道:“赵敏要将我们带到哪里去?” 锦袍男子只顾惨叫,还未答话,方天至沾着血的雪白手指又往他右肘上一捏,登时将他肘骨捏个粉碎。锦袍男子疼得浑身抽搐,惨声叫道:“万安寺!万安寺!” 方天至将手上鲜血擦在他衣裳上,又问:“万安寺在何处?” 锦袍男子急忙道:“大都,在大都。”生怕一个喘气的功夫,这杀贼又要动手。 方天至点了点头,一掌将他当胸拍死,旋即在他身上一搜,恰巧摸出一只小巧精致的铜葫芦来,里头装的是上等金疮药。他将金疮药倒了,换上十香软筋散的解药,复又将葫芦小心盖上,这才起身拂了拂衣襟,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罢了,他转回身来,复又往众人营聚之处掠去。 作者有话要说:超级肥硕的一章!!!! 52、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刚掠出林中,方天至便见朱元璋率人迎上前来,十数人手持火把,将他面容映照的一清二楚。朱元璋噙着笑,拱手道:“多年未见,大师风采犹胜往昔!” 方天至感念他仗义相救,便也笑着答道:“阿弥陀佛,仰赖施主奇谋雄胆,阖寺僧侣才脱得险境。施主恩义,贫僧没齿难忘。” 朱元璋摆摆手,不以为意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这数十贼众全叫我等麻翻了,众位师父安危为重,兄弟担心留下活口会走漏风声,便做主一刀一个,全都料理了。”他极其自然的瞥了眼方天至神色,见他并未露出不忍之色,不由心下开怀,致歉道,“贼人势众,兄弟才智庸钝,只想出一个下麻药的法子,如今虽侥幸救下人来,却也将少林师傅们药倒了,我已嘱咐手下立刻给诸位大师解毒,其中无奈情由,唯盼圆意大师多加担待!” 他话说得妥帖漂亮,风范更极尽谦抑,方天至自然不能顺着他的话头来讲,便道:“施主以身犯险,救人于水火,对我阖寺上下有恩无过,贫僧焉有怪罪之理?”两人说话间,已阔步走至营地间,方天至自怀中取出铜葫芦,语气一以贯之的谦雅斯文,“贫僧设法拷问了那逃走的头领,自他身上取得了十香软筋散解药,待贫僧先与诸位师叔伯及同门师兄弟解毒,再与施主叙旧,多有怠慢之处,还请施主雅涵。” 朱元璋爽快道:“大师请!兄弟先将这些尸首就近掩埋了,免得留下太多痕迹!” 方天至正有此意,便欣然答:“如此有劳施主。”他单手一礼,含笑目致花云等故人后,这才挥袖转往少林僧人聚坐处去。 朱元璋等人使得麻药非是下三滥的货色,发作迅疾,又兼药性猛烈,更难能可贵的是解药一旦服下,众僧清醒得甚快,不多时便恢复了神智。方天至并未向寻常僧侣多做解释,只嘱咐了一句“服下解药后,速速打坐运功”,但寺中同门都知他盛名,药既是他送来,大家俱都不疑有他,未有二话便依言服用。待打坐片刻后,有些功力深厚的僧人率先觉出气海中略有充盈之意,不由大喜过望,当下心无旁骛的运功清起毒来。 送药一事,方天至并未烦劳二主。 亲力亲为之下,他先将众僧清醒后的神情暗中瞧在眼里,但也不知幸或不幸,经此峰回路转,众人中并未有谁露出甚么破绽。少林寺僧侣何止千百,如今给人抓来的,不过是镇守古刹不肯离去的一部分,其中又以武僧居多。若内奸不在这些僧人之内,却也不是说不通。 既然一时半刻没个结果,方天至便先将疑窦存下不提。解药分发下去后,他便坐在空明身侧为他护法,静等师父运功完毕。 约莫有半个时辰之久,空明的呼吸愈发绵长轻盈,面色亦复红润起来,显是毒性祛除甚是顺利。待功力恢复了个六七分,他收功睁眼,轻轻舒了口气,向方天至颔首笑道:“我已好了泰半。此地不宜久留,你先与我一并去见方丈,请他来做定夺。” 方天至恭敬应是。两人一并起身穿过众僧环绕的小径,瞧见许多同样功力恢复的僧侣,心知眼下寺中战力已足以应敌,不由愈发安定。待走到空闻近前,空闻白眉一动,登时若有所觉的睁开眼来,显然灵觉深敏,又复是一代宗师风范了。他瞧见方天至身影,微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圆意,此番多亏了你。”又向空明关怀道,“诸位师弟都还好罢?可有受了甚么内伤?” 空明双手合十,语气中颇多自责之意:“唉,咱们一切倒还好。只是我未能尽得守寺之责,辜负了你的嘱托,实在无颜见你。” 空闻摇摇头,体谅道:“这也怪不得你。此番围攻光明顶、中毒受难,及至阖寺遭此浩劫,其中尚有许多复杂头绪,须与诸位一并商议。但如今不是时候,待众僧功力都恢复些许,咱们须先赶回少室山去,再一一打算。”他想了想,又道,“攻上寺里去的,是甚么人?” 空明道:“这怕还要圆意来说。”他话音一落,空闻身侧的空智、空性亦都纷纷睁开眼,神色甚是慎重的望过来。 方天至见状,便言简意赅道:“攻上寺来的人冒名明教中人,实则是当今朝廷的人马。为首那女扮男装的少女,便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汝阳王的爱女赵敏,封号叫做绍敏郡主。”他想了想,半解释半推断道,“弟子五年前曾在湘中与她打过交道,此人甚是狡诈狠辣,诡计多端。师叔伯此番下光明顶后受她暗算,其他门派恐怕也凶多吉少。” 空智问道:“魔教同我江湖正道仇隙颇深,与朝廷联合来犯我寺,也没甚么稀奇。你怎知他便是假冒的?” 方天至道:“眼下明教率领各路起义军公开反叛,与朝廷已然势同水火,依弟子瞧来恐怕万难联合。且今日相救诸位师叔伯及同门,弟子势单力薄,本来极难成事,如今能这般顺利,还多亏一位姓朱的施主出谋相助。”趁朱元璋等人掩埋尸首尚未归来,他先将如何与众人相识、朱元璋又如何仗义助人等事一一道来。 空闻等人听罢纷纷点头,道:“这位朱施主于我寺有恩,待他归来,还需郑重相谢。” 方天至道:“还请诸位师叔伯知晓,这位朱施主正是明教一位分坛坛主。” 他话音一落,眼前这一群白须白眉的老和尚纷纷露出惊愕之色,连微笑颔首也顾不得了,空性更是脱口问道:“你说甚么?他是魔教的人?” 方天至无奈叹道:“回师叔话,正是如此。” 空性皱眉道:“我等才去攻打了他光明顶总坛,明教中人不落井下石便不错了,怎还出手相助?” 恰此时,自漆黑深林中隐隐露出几星火光来,不多时,一队青壮汉子手持火把鱼贯而出,朱元璋当先一步,单瞧他步履神态,端得是一番豪杰气势。他瞧见方天至等人围坐一团,便客客气气上前来,先与方丈空闻见礼。 空闻毕竟是见多了大风大浪的大佬,场面上半点不含糊,当即也微笑回礼。然而他虽城府深沉,空性却自小痴迷练武,并不怎样通人情世故,便张口纳闷道:“你既是明教中人,何故要来救我等?” 朱元璋不卑不亢的笑道:“我教教主雄才伟略,又极是仁义宽善,他以为鞑子残虐无道,欺凌汉人,惹得天下民不聊生,该当是中原武林共同之大敌。如今江湖正派与我教恩恩怨怨,纷繁不断,只会内耗不休,平白叫鞑子看了笑话。与其如此,何不如大家齐心协力,共御强敌,早日恢复我汉人江山?是以教主号令全教上下,不得再与正道门派结下仇怨,若能顺道给鞑子找点麻烦,那更是两全其美。朱某身为分坛坛主,自然谨遵教主旨意,前些日被鞑子抓了壮丁来拉车,只觉这是天赐良机,是以相助诸位大师。” 空闻闻言怔了一怔,几个月前光明顶上还是一派分崩离析,何时冒出个众人皆服的教主来?不由问道:“贵教阳顶天阳教主可是复出了?” 朱元璋见他几人不知,便解释道:“大师有所不知,我教日前已立了新任教主,张教主名讳上无下忌,乃是白眉鹰王殷天正的外孙,武当山张真人的徒孙。” 少林寺在座的长老不由纷纷心道,原来是张翠山的儿子,当即暗中各作感想。而方天至听了这明教教主竟是张无忌,亦有些惊讶,实不料曾经那病弱少年竟真的脱胎换骨、长大成人了。 要知朱元璋如此人杰,在明教中不过一个分坛坛主,那教主想来应当是英雄无双,风采不凡;张无忌如今不过弱冠之龄,也不知他这八年来有了怎样际遇,才令明教上下心服口服,尊敬若此? 但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方天至将两方神色瞧在眼中,张口打圆场道:“掌门师伯,如今天色已晚,众僧该如何安排,还请您示下。” 空闻回过神来,沉吟片刻,却不忙回答方天至,而是向朱元璋抬眉一望。待二人目光相视,他两手合十,郑重其事的谢道:“不论如何,少林寺今日受了明教之情,自当铭记于心。贵教张教主气度通达,老衲佩服不已。” 朱元璋等人听到空闻谢词,不由心花怒放,只觉这帮和尚没白救。他们本也不指望少林寺就此与明教尽释前嫌,但空闻坦然领情,面无矫作之态,便比许多自诩江湖正道的人士顺眼许多。两方气氛一时甚是祥和,朱元璋问道:“方丈不必客气,若还有甚么用得上朱某的,请尽管开口。” 空闻微微一笑,不疾不徐道:“施主好意心领,只是阖寺僧侣功力已然恢复,当可自保,不敢觍颜再劳烦诸位施主,不如就此别过罢。” 朱元璋听他婉拒,知他顾忌正派身份,不欲与明教多有来往,便也不强求。空闻命令一下,自有圆字辈僧人往来通报同门,不多时,一山坳的和尚整整齐齐的列做几排,准备连夜往少室山赶去。众僧不知朱元璋身份,路过众人,纷纷点头致意,聊表感念。朱元璋等人受了这谢,便一面微微笑着回礼,一面与方天至闲话。 方天至知他几人乔装改扮北上,必然有机密要事,干脆不去相问,寒暄罢了便挥手作别。这厢事毕,他便又追至空闻等长老身畔,将适才那被他掌毙的锦袍男子口中所言一一相告,末了道:“如今我少林危机告解,但其他门派情形如何,尚未可知。事关江湖正道之存亡,弟子欲往大都万安寺走一趟,先探一探朝廷的虚实。” 空闻听得又是大点其头,此事虽有凶险,但圆意武功超群,人亦聪明机敏,若是他去打探,再没甚么不妥的了。他侧首向方天至一瞧,只见火光摇曳间,这年青僧人宝相庄严,风仪翩翩,言谈举止无不恰确合宜,不由忽而心中叹慰,只觉少林寺后继有人。想起圆意毛头受戒之景仿佛就在昨日,空闻便颇有些慈和的嘱咐道:“你想去便去罢,若有要事,务必及时与寺中联络。切切保重,不可逞强。” 方天至是沐浴在师叔伯们殷切的目光中长大的,早已习惯这语气态度,并未觉出有甚么特别来,闻言恭敬称是。待与空明道别后,他便调转东北,直奔大都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比较过渡。找了黎姿吴启华般的倚天屠龙记忌敏剪辑,看了两个小时,牙都甜没了,全程傻笑。这一版的改编程度很大,张无忌从头到尾只喜欢赵敏,贼苏……看得我想嫖张无忌,又想嫖赵敏,真是纠结啊这碗狗粮吃的我…… 53、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万安寺坐落于大都城西,丛林深广,苑宇错落,规模之大与少林寺仿佛。殿后立有一座十三层宝塔,栏杆朱红,琉璃晶莹,煞是醒目。方天至刚一进城,老远就瞧见了重重民居后的宝塔塔身。 路过城门布告之时,他手扶斗笠仰头一看,还自上头瞧见了自己的通缉画。画上一个和尚满脸横肉、斗眼大嘴,侧面还附有小字描述两行,赏金若干。方天至看得稀奇,实不知靠这与他一分一毫也不相似的画像,何年何月才能逮住他。赵敏明明与他相见数次,何以朝廷却颁出这般相差甚远的通缉像来? 大都城位处天子脚下,自然有好一番繁华景象,连乞丐都未有几个。城中房舍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喧哗不绝于耳,时不时还有几个戴圆笠、披锦袍的蒙古男子骑马信步街头。若不是见识过外头狼烟四起、民不聊生的惨象,恐怕方天至还要以为大元朝正处于太平和乐之中。在街上转了片刻,他瞧见附近一家亮幡子的食肆,其中食客甚多,便走进去落脚用饭。 店伙计掌眼一瞧,先笑容满面的将他迎到空桌旁坐定,这才口齿清晰的将店里的素菜一一报上名来,请他参详,神态语气甚是伶俐。方天至点了素面素菜各一样,待他唱过菜名,这才和气的问道:“请教店家,不知万安寺在何处?” 伙计笑道:“万安寺就在城西,佛爷瞧见老远那宝塔不曾?那便是万安寺的塔。”他瞧方天至生得英俊惊人,便有几分好感,不免多说两句,“万安寺从前倒好,香火甚是旺盛,只是近来那里住进了许多番僧,各个凶煞狠毒,一个不高兴,随手便将路过人害死。不仅如此,这群人还时常掳掠妇女进寺,玩乐够了才将人放归。大师若要参拜佛祖,近期还是莫要去,免得冲撞他们,丢了性命。” 方天至闻言,心道恐怕这些番僧正是朝廷派去看守中原武林人士的。不过究竟如何,还需往万安寺探查一番才知。思及于此,他先谢过伙计,匆匆用过饭后,便往城西方向去。 城西一带皆是体面民居,只是愈往万安寺方向去,稠密房屋便愈发稀少,宽巷之中朱墙纵横,内中绿树如烟,遮掩重重宅院檐角,令人不知其深。方天至一路行过,只见有些巷子内,只有一二间庄严门户,显是高官贵胄的宅邸。万安寺身在城中,规模宏大,周遭又多是皇亲国戚,在这大都城中的地位倒是甚高。 方天至行脚赶路,装扮甚是低调,头戴斗笠,脚穿芒鞋,身上的那套靛青僧袍也穿得旧了。这幅模样在喧哗繁闹处并不显眼,但如今他已渐渐靠近蒙古贵族聚居之处,往来所见异族人甚多,便有些扎眼,是以一路上均运起轻功,避人而走,不多时来到万安寺外。他遥遥望了眼门前,果然少见香客进寺上香,偌大一座丛林寺庙,瞧上去竟有些门庭寥落。 恰此时,一队车马忽而打不远外奔来,方天至侧身一步避到墙角旁,只见来者共有十七八个人,打头的乃是两个红袍番僧,二人神态凝定,步伐矫健匀长,显是内功修为不浅。他们身后跟着五六辆马车,车旁皆有人持刀骑马随护,仿佛上面坐着甚么紧要人物。 方天至见车辙上泥印深厚,来人俱是风尘仆仆,便猜测这队车马从城外来。观其方向,他们似是从南门进城,与他恰巧错过。车马停在万安寺正门,打里头立刻迎出四个番僧,上前引路。马车旁的骑士翻身而下,当即打开车门,不住招手催促人下车。不多时,马车中陆续走下数十个汉人女子,其中一半做女尼打扮。方天至将她们挨个看过,竟在其中瞧见了丁敏君和贝锦仪,只是亦和其他人一般脚步虚浮,面带忿色。 想来峨眉派的人也是中毒受擒。方天至想到这里,忽而见一道婀娜的雪青人影自最末的马车中钻出。他微微一愣,再定睛一望,却见那人是个少女模样,生得风姿清雅,柔丽动人,但却不是纪晓芙。他心下不由一松,而那少女则毫无察觉,自顾自回过身去,恭恭敬敬的自车上扶出了一个神色阴沉的灰袍老尼来,料是灭绝师太无疑。 来接应的四个番僧瞧见那少女颜色非凡,脸上登时露意,几人聚头不知说了甚么,又摇了摇头,显出意兴阑珊之意,冷着脸将峨眉派的众人押进寺门去。方天至沿着墙壁无声疾奔片刻,待听不见人声时,脚下轻踏,当即振身飞过墙头,落到一片绿荫之中。 他借树影掩护,在林中悄声穿梭,不多时绕过一座四层楼高的大殿,远远瞧见峨眉派的众人在番僧带领下穿过远处一道横墙上的朱门,往后院去了。 方天至眼见四下无人,立时飞身掠到墙边,翻跃缀上。待进了万安寺后院,只见除了僧侣禅房外,四下还建有许多精舍,白石小径两畔栽了香花碧草,甚是雅致清静。此处人少,他担心为人察觉,远远跟了一会儿,便钻进路旁的一片翠竹林中,以便遮掩身影,而众人愈行愈远,渐渐靠近了那座十三层高塔。 方天至远远藏身在竹林之中,只见其中一个番僧走至塔前叫门。塔门一开,立时又涌出数个番僧来。两方交涉一番,又清点了峨眉派诸人的人数,便将他们一个个押进了塔中。轮到灭绝师太时,一个番僧嫌她走路甚慢,便不耐烦的推搡她肩膀,灭绝勃然大怒,一掌打到他手上。那番僧武功也算高强,实不料竟被这没了内力的老尼姑一下拍中,杀心顿起便要还手,灭绝夷然不惧的站在塔前等他出招,仿佛有视死如归之意。 那番僧抬掌欲落,却听身畔同伴大声说了几句胡语,神色复又迟疑,片刻后他脸上阴晴不定,一把将灭绝搡进了塔门之中,到底没有下手害人。 方天至见状,亦放下心来。他人在此处,若番僧起意杀人,他总得出手相救,只是这样一来,难免暴露了行踪,到时万安寺守卫必定愈发森严,救人恐怕难上加难。 待那几个红袍番僧结伴离去,方天至望了望这高塔,只见其上栏杆无数重,窗影中隐隐有人往来走动不停。他对塔中环境陌生,若贸然进去查探,势必惊动守卫,便先不轻举妄动,准备先退出寺去,再做打算。正当此时,竹林深处忽而传来一阵笛声,曲声婉丽细腻,曲折动人,隐有相思之意,颇显出几分闺阁情思。 方天至心中一阵好奇,实不知这寺庙之中,怎会有女子吹笛。稍作思虑,他恍然忆起那店伙计的话来,心想或许是被番僧困在此处的可怜妇女。如今虽然暂时救不得武林同人,但顺手将个把女子救出苦海,还是不难。起意如此,他便寻笛声而走。 不多时,笛声愈发清晰,方天至悄声走近,忽而在万竿绿玉丛中,望见一间八角飞檐的精致竹亭。那亭子上挂着几重蝉翼般的碧纱,内中坐着一人正自吹笛。纱影朦胧,吹笛人虽不见面容,身段却极尽清妙窈窕,确是名女子无疑。 方天至四下一望,不由皱了皱眉,盖因这竹亭的远处正立着两列规规矩矩的番僧,近畔亦有三四个随从模样的人束手待命。以他的武功境界,略一着眼,便知这些人俱是江湖罕见的武功高手。正当时,凉亭左侧一个赤发黑袍的头陀微微侧过头,方天至一眼瞧见,便认出他正是那日围攻少林寺的头陀。他既然在此,那么亭中人是谁不言而喻。 方天至心中微微警惕,目光在远近竹影中一扫,却未望见玄冥二老身影。而此时,自那头陀目光所望的方向,已快步走来了两个中年汉子。二人走到亭畔,恭恭敬敬的微微弯下腰来,神色甚是紧张。那笛声不休,他们便就这样静静等着,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方天至未找见人,便也收回目光来。他武功精深,纵使打不过这许多人,来去自如却无妨碍,便欲潜伏不动,去瞧赵敏在此有何安排。心一静下来,他再听笛音,愈发觉得其中柔肠百转,欲语还休,不由觉得站在这里听赵敏这些小儿女心事,实在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心中只盼她尽快吹完一曲,好听那两个手下奏事。 又过片刻,那笛声悄然而歇。清风倏而吹过,篁叶萧萧细细,如人幽语,赵敏在亭中执笛而听,轻轻叹了口气。四下无人敢作声,便使那叹息声愈发有如怨如慕之意。她又静坐片刻,亭外一个青衫男子笑道:“郡主六艺皆妙,信手一曲,使人闻之心折。” 赵敏声音似有笑意,斯斯文文又漫不经心道:“朱先生还懂吹笛么?” 那姓朱的男子面容白净,有书生气,闻言谦逊道:“在下江湖粗人,半通不通。但听郡主笛音,却能想起些少年往事,颇有感怀。可见郡主这笛子已差不离成了七八分。” 赵敏不欲与手下深谈,也不去问他甚么往事,只道:“笛音人成,我纵然潜心此道多年,又怎比得上适才风来一阵竹声呢?” 朱姓男子道:“郡主风雅。” 赵敏顿了顿,微微一笑道:“说起竹声,我倒曾见过一方题匾,言曰如雨如潮。观字思人,字主当有风流气概。只可惜后人庸碌,甚是不堪。” 朱先生笑答:“郡主何等尊贵人物,天下能入眼的恐怕也没有几人。” 赵敏轻叹一声,嘲道:“那样的人么,我恰时也认得了一个。”她顿了顿,婉声轻语说,“只是在他眼中,我这种人恐怕却算不了甚么。”她说到这里,又兀自沉默下来,不知在想甚么。那朱姓男子忽而听她语焉不详的泄露了一丝心事,哪敢再多言,便也不再接话。 方天至听到这里,不由也愣住了。 这个……她说的那个人,怎么听起来好像是贫僧? 她在这吹笛,难道也是在想贫僧?! 这就尴尬了! 方教主愣神的这片刻里,赵敏忽而向亭外二人冷淡问:“路上出事了?”听她话音,仿佛观二人神色,便将事情知道了五六分, 那两个男子便战战兢兢的跪下,道:“郡主明察,少林寺那边至今没有消息。” 赵敏倏而自亭中站起:“你说甚么?”她于碧纱影中踱了两步,忽而劈手将桌上茶盏向那二人掀去,冷声厉问,“甚么叫一点消息没有?你们连几个失了内力的和尚都看不住么?!” 其中一个男子躲也不敢躲,被淋了一身茶汁,小心道:“确实……确实至今也没有消息传来,恐怕卜布尔思三人已经……” 赵敏厌恶道:“死在外面也好,便是回来我亦要杀之!”她沉默一晌,忽而又恨声叫道,“废物!”这话因她气急败坏之故,竟显得有些少女样的娇气了。但她的手下却不敢如此作想,心中还害怕得很,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赵敏余光瞥到他们,冷静了一下,问道:“派人去少林寺查探了不曾?计划好的路线上,亦着人寻找踪迹了没有?” 那男子当即应承道:“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赵敏道:“滚滚滚。”说罢,她伸手往桌上去摸茶盏,却摸了个空,心烦意乱下,干脆将那茶壶一并掀到地上了。瓷碎一地,她亦气冲冲的曼步踏出亭来。 碧绿轻纱拂过她一身牙白纱衫,衣摆飘动间,端得是细腰欲折,玉骨绰约。只见她半张艳容雪腻,檀发间明珠灼灼,背上垂辫尤系着一串白玉铃兰花,行动间环珮叮当,煞是悦耳。她恢复少女模样,俨然比作男子打扮更是灿烂美丽,盛气凌人。 那来报信的两个手下不敢逼视于她,纷纷垂首让开道路,赵敏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手执翠笛冷声道:“回王府。” 方天至待众人散去片刻,才暗中离开了万安寺。此时天色尚早,他有意跟踪赵敏,探一探汝阳王府中的布局,正在沉吟,不远外忽而有人惊声喜道:“大师!” 方天至循声一望,却见一个茶袍束发的年青男子正盯着他看,那人生得浓眉英目,姿容甚是清俊不凡,五官依稀有些熟悉。他想了片刻,恍然笑道:“是张小施主吗?” 张无忌两步赶上前来,亦笑道:“不错不错,正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小芳万万没想到小郡主竟然对他暗生情愫! 天了噜!他没往那方面想! 今天又沉迷看忌敏,笑得像个傻子!!!! 看久了感觉吴启华比苏有朋带感。。。我在考虑要不要开个短篇,专门嫖一下张无忌。。。 毕竟宇宙直男方教主肯定是嫖不了他了。。。 没想到吧!纪晓芙没有被抓,她留守峨眉派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放不放心! 54、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街上乍逢故人,两人各自欢喜。 方天至瞥了眼万安寺门口,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换个地方叙话罢。” 张无忌登时应是,想了想又道:“稍待还要与大师介绍几个人认识。这些人俱是我的心腹手足,此番同我一并前来大都,乃是为了一件江湖要事。” 两人话及于此,便携手离开万安寺,于巷路中穿梭行走,不多时来到一处客栈前。那客栈隐在民居宅院之中,青墙灰瓦,门脸朴素,显得颇为清净避人。张无忌笑道:“我暂时在此处落脚,现下已将整座客栈包下,还请大师进门小坐。” 方天至道:“阿弥陀佛,张施主请。” 他二人话音一落,自院墙绿树下绕出一个人来,那人青袍俊面,鬓泛霜雪,眸中精光闪烁,有睥睨之姿。方天至与他甫一照面,便认出这是杨逍。他身为明教光明左使,跟着教主出来办事,倒也是合情合理。两人相视一瞬,均是微微一愣,杨逍城府深沉,不作别色,向张无忌恭恭敬敬的行礼道:“教主!” 张无忌道:“杨左使不必多礼。这位是少林寺的圆意大师,旧时对我曾有救命之恩,今日再度相逢,便请他来此做客。”又与方天至介绍道,“这是我的一位好兄弟好朋友,姓杨名逍。” 杨逍眉头微微一动,脸上却露出淡淡笑意来,向方天至拱手客气道:“圆意大师既然对教主有恩,便是对明教上下有恩。客栈简陋,招待不周之处,烦请雅涵。请入内上座。” 张无忌听他说破自己身份,便有些腆然无奈道:“不知大师知不知晓,我目下暂代明教教主之职,其中详细,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咱们还是先进屋再谈。” 方天至亦淡淡笑道:“好说好说。张施主请,杨施主请。” 三人穿过客栈正堂,来到后院之中一座独立的两进宅子中,厅上奉茶,宾主坐定,这才叙话。 张无忌先问道:“韦蝠王不在么?” 杨逍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闻言又放下道:“教主离开后不久,我与韦兄亦分头外出打探情况,他至今未归,许是有甚么事情耽搁了。韦兄轻功出神入化,想来无碍,教主不必担忧。” 张无忌点点头,这才向方天至笑道:“多年未见,大师好像半点不曾变化,想来武功必定愈发精进了。” 方天至适才见他二人言及打探情况,便猜或许与中原武林人士大批失踪之事有关。张无忌年纪轻轻,能坐上明教教主之位,除了武功高强之外,恐怕还需对明教立了大功才行。近来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便是明教最大的祸事,如今明教安然无恙,教中光明左使及法王亦都健在,显然未能伤筋动骨。这其中恐怕便有张无忌的功劳。 明教是最后与六大派打交道的人,或许是听到了甚么风声,才特地为了“江湖大事”赶到素来安稳无事的大都“打探消息”。 他正想到这里,听到张无忌问话,不由心中一动。再仔细瞧张无忌面容,只见他呼吸间气息淡乎于无,眸光温润晶莹、深敛不露,显是身负极高明的内力,已有功力大成之相,便好奇道:“贫僧近来都好。倒是张施主,身上的寒毒仿佛尽都拔除了,还成就了一身不凡武功,果然是吉人自有天相。” 张无忌道:“此事说来话长。那日与大师分别之后,我不忍辜负大师好意,便也耐下心来去钻研毒经,一面北上西进,欲往武当山去见我太师父最后一面。不料路上偶然碰到了中毒的昆仑派弟子,我一时好心,便施术搭救,结果却被苦苦哀求去昆仑救他掌门的爱妾。”张无忌说到这里,想起那时病痛缠身,朝不保夕的日子,不由叹了口气,续道,“我那时想,我总归也活不了几天,若在世之时,能多救一个人的性命,令他人能活下去,那也很好啦。是以与他们去了昆仑。” 方天至听到这里,思及他当年身陷虎口,却心中记挂着要别人逃命,心中又生出几分钦佩好感,诚心诚意道:“阿弥陀佛,张施主宅心仁厚,此大善哉!” 张无忌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后来昆仑派虽与我结了小仇,但我也算因祸得福,意外在昆仑寻到了九阳真经秘籍,死马当活马医的练了七八年,不想竟将身上寒毒都化去了。武功练成之后,我欲出山回家,又正碰上了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一事。”他脸上又泛出忧色,“我出自武当,蒙受太师父及诸位师叔厚恩,可我外公、我母亲却是天鹰教的人,与明教系出同门,祸福与共。两方生死相斗,我岂能坐视不理,便是拼上性命也想要将这仇怨化解。当时在光明顶上,我侥幸赢了各派一招半式,勉强将这场危机揭过,可不料下山之后,却听闻六大派的人马都凭空失踪了。” 话及于此,方天至便也开口,将自己现身于此的原委道来:“实不相瞒,贫僧此番前来大都,为的也是这桩事。说来也巧,贫僧早些时候在外云游,年初回寺之时,惊觉寺中僧侣都中了十香软筋散之毒,不多时又有人上山攻打,打得竟然是明教的旗号。”他说到这里,目光一扫,却见他二人虽面色微怒,却无惊诧之意,便问,“这件事,明教已然知晓了?” 张无忌与杨逍相视一眼,叹道:“不错。光明顶一役之后,我与诸位师叔约定赶往武当山一叙,待将教中事务安排妥当后,不敢耽搁,便即下山。待我等赶到武当之际,话未说上两句,知客道人便报说有少林僧人求见。”他解释道,“当时我在山上,只见到了俞三伯、殷六婶和我太师父,要知大师伯他们比我先出发许多日,我们都到了,他们却至今还未归来,这不是很奇怪么?当时听到少林僧人前来,我们便心觉不好。可是那僧人方进入大殿,还未叙话,知客道人便又来通报,说山下又来了个少林僧人。” 方天至一猜便知,这定又是赵敏的诡计,道:“那这其中,必然有一个人是假的。” 张无忌道:“这是如此!少林寺万万没有前后脚派两个人来报讯的道理!那时我们已心生警惕,殿中那老僧身负内伤,神情萎靡,本欲向我太师父哭诉,可瞧见这情形,脸色一变,便欲暴起伤人,被我一掌料理了。后来那少林僧人赶进殿内后,瞧见地上尸首模样,登时怒叫,称这人曾率人攻打少林寺。” 方天至心中一动,推测道:“这人应是金刚门门人,在山上曾受了我一掌。” 张无忌点点头,续道:“那少林僧人自称慧悟,又将赵敏诈称明教中人向少林发难之事说了,此番前来武当报讯,便是好心提醒之意。我等说话不久,忽而有许多人马自称明教大军,前来攻山。”他说到这里,又觉好笑,“为首那个还自称是明教教主张无忌,我一瞧却是个少女假扮的,便猜或许便是赵敏。当时我明教众人皆在山上,她见事不成,便又退去了。” 方天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所幸未能酿成祸事!” 张无忌道:“后来我教众在蝴蝶谷聚义,朱元璋朱大哥与我说,曾与大师一齐救出了少林寺诸位长老僧人,又提及了大都万安寺,是以我便偕同杨左使、韦蝠王一并来此打探消息。”他说到这里,又露出快活神色,“不料竟有幸与大师重逢,真是喜事一桩!”说罢,又拂袍起身,向方天至长长一揖,“张无忌从前少不更事,也未郑重谢过大师当年救命之恩、赠书之义,每每夜半思来,均觉惭愧遗憾,今日当好生再谢一回。” 他一起身,杨逍便也随之而起,一并向方天至淡淡作揖。 方天至喜爱张无忌的人品性情,见他如今果然长成青年俊彦,也觉欣然,便搭手一扶道:“张施主不必多礼,贫僧当初亦不过举手之劳。”这句话一出,他忽而生出一丝别样感慨,再去看张无忌,便默默想到,举手之劳,既成善果,亦可算是生平快事了。 正此时,张无忌受他一扶直起腰身来,两人相视片刻,方天至忽而微微一笑,手下蓦地运功较力,内息登时探入他经脉之内。 张无忌微微一愣,九阳神功自然而然生出护体反击之力,向那股外来内力弹去。两股功力瞬时相撞,当下僵持不定。方天至只觉他体内功力犹如奔趋大江,水深流长,且不断生出反弹之力,仿佛取之不竭、耗之不尽一般,不由心中微微惊诧。要知他这开了挂的男人,也是老老实实练了二十三年,才有如今精深修为,但如今瞧来,张无忌的内力虽不及他纯湛,但若单论深厚多寡,他竟还比不过这八年前还孱弱不堪的小子。 这也太不合理了罢! 贫僧四倍速外挂,九十二年的功力,竟然不如张无忌内功深厚?! 你怕是在逗我! 方教主在某个瞬间,依稀生出一丝怀疑人生的不忿,但转瞬又怏怏息了。总归他又不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才来到这个世界。话说回来,真若打起来,他二人谁输谁赢,尚未可知,万不是单纯看内息多寡便能定论的。 方教主还记得,自己当初是来了【倚天屠龙记】的世界。 那么如今看来,这张无忌怕就是主角了…… 心塞! 张无忌回过神来时,方天至那丝内息已经倏而收回,这不过眨眼之间的试探,发于无声无息之间,两人相视一笑,并未多言。 杨逍在旁相看,忽而问道:“教主与圆意大师既然在万安寺外相遇,不知大师可曾入内查探过?” 方天至道:“正要与你们说起。六大派的人确实被关在万安寺宝塔之中,只是其中守备极其森严,且众人中毒无力,恐怕救人甚是艰难。” 两人听到中原武林人士的确切消息,不由纷纷精神一振。张无忌道:“以我四人武功,料在这大都之中无有敌手。不如我们入夜之后,再行入寺打探一番,以作万全准备。” 杨逍登时称是。 方天至想了想,嘱咐道:“汝阳王府门下几人功力颇深,除了玄冥二老之外,一个赤发头陀亦不可小觑。赵敏甚是狡诈机敏,我等须留心行藏,免得中计受困,届时个人生死是小,恐怕耽误了救人大事。” 张无忌笑道:“有大师与杨左使在侧,张无忌何惧之有?” 他话音一落,自院墙外忽而飘来一黑一白两道人影,眨眼间落到了窗后榕树下。屋中三人均是耳聪目明之辈,立时发觉回望。方天至一瞧,那着黑袍的是个面色苍白的瘦削男子,依稀有些面熟,想来是曾有半面之缘的韦一笑。而那着白衫的是个娇艳绝伦、风姿楚楚的女孩,任谁只要见过一次,都再也不会忘记,正是当年随殷梨亭飘然而去的练秋星。 多年未见,练秋星仿佛一点也没有老去,是以方天至乍一瞧见,还以为是个芳龄少女。只是她面露疲态,手挽包袱,仿佛远道而来一般。 张无忌此时亦瞧清了二人,不由立时呆住了:“这……这……六婶?” 韦一笑无奈道:“教主,属下在城中打探,忽而瞧见了这位武当派的家眷,她孤身一人走在城中甚是扎眼,属下思前想后,便将她带来了。” 张无忌道:“蝠王考虑的甚是周全。”他踟蹰片刻,向练秋星柔声和气道,“六婶,我还是派人将你送回武当去罢。殷六叔自小待我就好,在我心里与亲叔叔无异,张无忌发誓必定将他救出来,你就放心罢。” 练秋星摇了摇头,她瞧了一眼屋内外的几人,不管对谁,神色都淡淡的,只执拗道:“你们瞒着我,我却知道,他就在大都。我就在这里等他,不管他往后是活着,还是死了,第一眼能瞧到我,心里定然也会很快活。” 张无忌无法可施,便将她安置在客栈中,嘱咐她不可偷偷跑出去。练秋星只欲呆在大都,听到吩咐,便甚是顺从的应下了。 待众人又在厅中聚头,商议定下夜间探寺之事,便又放宽心来谈笑。 韦一笑忽而道:“殷六侠的妻子对他倒是情深义重,又生得这般貌美,这真是天下少见的艳福。” 杨逍闻言不由淡淡一笑,不去理他。 韦一笑道:“杨左使怎的不同意?你这位风流美男子,可见过比殷夫人更美的女子?” 杨逍不置可否,道:“殷六侠夫妇伉俪情深,自然令人钦羡。”说罢,他面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孤寂之色,但只一闪而过。 韦一笑虽与他尽释前嫌,但话里话外仍喜欢挖苦于他,此时便笑道:“杨左使半生孤寡,也该找个杨夫人了。到时候生个娃儿,享享天伦之乐,人也就没有现在这般讨厌了。” 杨逍不阴不阳道:“蝠王还是关心关心自己罢。” 张无忌在一旁听得有些尴尬,只是思及“比殷夫人更美的女子”,心中却不期然忆起一抹淡绿色的窈窕身影。想到这里,又更为尴尬,不由自个儿暗道,张无忌啊张无忌,芷若妹妹如今深陷敌营,也不知受了多少苦,你还是莫要胡思乱想,早日将她救出来才是正经。 可念头一转,他又有些怔忡,只觉若是世上也有一个女子,能如娘亲对爹爹、六婶对六叔那般情深义重,关怀他,爱护他,那便是天下最快乐幸福的事了。 这般想着想着,他不由轻声一叹。 方天至见他面色怅惘,便问道:“张施主,何事烦扰?”他话音一落,杨逍与韦一笑也齐齐瞧来,面露关切之色。 张无忌连忙挥手道:“无事,无事。”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私货是,张无忌爱赵敏,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赵敏对他真的非常好。 赵敏为了他,叛国弃家,事事为他着想,贵为郡主,享尽世间繁华,却愿意与他一起隐退江湖,过平凡日子。 相比之下,原著中,张无忌与周芷若一起时,曾问她说,明教的事,江湖的事,血雨纷争真的是累心劳力,你愿不愿意有一天与我一起在青山绿水间做一对不问俗事的快活夫妻呢。 周芷若说,你想啥呢,明教这么一大摊子事,你怎么可以不管。你愿意放下一切,我却还有峨眉派要管呢。 韩林儿说起周芷若将来做皇后娘娘,她心里也很是开心,后来他们回到军队驻地成婚,路上千军万马迎接,周芷若觉得心满意足,觉得与皇后娘娘相比,这样也不差甚么了。其实她是一个有些名利心的女子,这可能也与她自小失孤,出身为渔家女有关。 周芷若总体来看,本质还是一个蕙质兰心、有情有义的女孩。只是她关心在意的事情太多,责任心重,思虑深,权利欲也强,她的种种悲剧,虽与灭绝逼迫有关,但到底在她心中,情爱还只是次要的。所以她对张无忌其实并不那么好,那么纯诚,虽然她也深爱着张无忌。 但是张无忌这个人呢,从小受了很多苦,是比较缺爱的,也比较优柔寡断,需要一个比较强硬,比较独立,但是又一心为他的那种女孩子来引导。其实就是既是妈妈,又是情人那种感觉。 周芷若当年汉水喂饭,耐心照顾,就仿佛一个大姐姐,他那么多年都忘不了,一张手帕贴身存放。被她刺了一剑,就当没这回事。但越到后来,她做出过很多选择,却基本都把他放在第二位上,没有满足他的期望。殷离呢,与他相识起就说心里已有了喜欢的人,照顾他只是可怜他,跟他做个伴,后来又“死”了,又后来则说喜欢的只是记忆里的张无忌,并不是现在的他,所以他二人是阴差阳错。而小昭虽然对他也很好,但是在他心里,却是个依赖他的小女孩儿,也不能承担这样一种角色。 所以最后他选择了赵敏。 当然啦,这些只是我的个人理解! 55、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入夜后,方天至与张无忌等三人暗中结伴,赶到了万安寺中。 月明星稀,万安寺重重飞檐下悬着千百盏素纱明灯,将院中繁花映照得粉白绚丽,犹盛昼中。几人艺高人胆大,身上也未着夜行服,只是悄声于墙根树丛中灯光晦暗处行走,一路绕过朱红大殿,趁巡逻番僧不备,翻过后院长墙,直奔宝塔而去。 沿白石小径行走未久,自月色树影中忽而亮起两星朦胧灯火。众人警觉来人,先后悄声跃进身畔的一苑白墙精舍之中。透过卷云花窗,只见那两豆灯火愈走愈近,不多时几名仆役提着纸灯笼,拥簇着四个红袍番僧并一个脚步虚浮的中年人走来。四个番僧抱手而行,神态甚是倨傲,但却极为谨慎的将那中年人紧紧围在当心,生怕有所闪失。 方天至借灯影一望,只见那中年人五十余岁年纪,身披一件鸦青鹤氅,头戴偃月冠,鬓发参白,面容冷肃,分明竟是武当派的扮相。瞧他年纪,应当是武当七侠中的宋远桥。他侧首瞥了眼身畔的张无忌,果然见他面上生出焦急忧虑之色。察觉目光,张无忌回眸望来,无声做了个口型道,我大师伯。 方天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点头意作知晓,摇头则是盼他不要意气用事,轻举妄动。张无忌倒也瞧明白了,扶住粉墙的手紧握成拳,却没甚么出格动作,只紧紧盯住宋远桥渐渐走来的人影。 众人本拟等这行人走过去,再缀上跟踪,却不料他们走到这处精舍外,竟不远去,连绵花窗漏出的晕黄灯影缓缓绕过半圈长墙,最末停在了数重绿树外的乌漆扇门后面。 那大门未锁,仆从推门掌灯先行,将番僧与宋远桥一并迎入,又不紧不慢的穿过前院,绕到后头去了。众人相视一瞬,纷纷运起轻功,飞身跟上,不多时便远远见那行人走进了一间宽阔大堂中。 隔着八扇雕花门窗,堂上灯火辉煌,窗纸上隐隐透出几个走动不休的人影来。 张无忌与方天至当先一步,悄声靠到大堂左侧,只听里面有人道:“宋大侠来此做客也有好几日了,恐怕已经看到了其他门派的情形。我们这里的规矩,想来心中有数了罢?” 这人声音苍老冷峻,方天至一听便知是鹿杖客。 宋远桥道:“鞑子的规矩,在下半点也不知。” 鹿杖客冷哼了一声,道:“那也无妨,我来告诉你。宋大侠,你愿不愿归顺朝廷?” 宋远桥惜字如金,“恕难从命。” 鹿杖客拍了拍手,道:“既然如此,还请宋大侠亮出手上功夫来,只要胜了我们这里三人,是去是留,悉听尊便。若胜不了,留下一根手指,囚禁塔上一个月后,再问你降是不降。” 趁二人说话,方、张二人指上凝劲,不声不响的在窗纸上戳出两个洞来,以便观察其中情景。宋远桥闭目站在堂下,闻言冷笑一声,二话不说伸手接过一个番僧递来的长剑。剑一入他手,登时生出灵气完足之相,宋远桥轻轻抖出一个剑花,一手捏了个剑诀,摆出了武当剑法的起手式来。 此时再看那长剑,却是一把木剑,仿佛生怕它有甚么攻击力,剑头上还裹着一层厚厚的布料。六大派中人功力尽失,剑法再超妙不凡,用这样一把剑也是万难伤人。 鹿杖客冷声命令道:“温卧儿出列,与他过过手。”大堂左侧那队番僧中的一个应声而出,刚迈出一步,堂上忽而传来一个少女声音,“且慢。法烈,你去会一会宋大侠。” 这声音如月中琴鸣,花下溪唱,说不出的娇美清灵,正是出自赵敏。众人在窗外循声向前一望,只见厅中首座上锦缎堆叠,赵敏一身柔软妃衫曼然倚坐在上,手中把玩着一杆翠笛。她侧首向附耳过来的一个番僧说了句甚么,行动微微之间,发上明珠玉铃交相辉映,衬得一张面容更是皎若琼花、艳似赤霞。 那番僧听了嘱咐,又凑到一个青袍光头耳边嘀咕了一番。那光头听罢,豁然起身走到堂下,与宋远桥两两相对,赤手空拳的拉开架势道:“宋大侠请了。” 朝廷手下效力的番僧,多是自吐蕃而来,使得功夫亦多带有明显的密宗特色。宋远桥眼光毒辣,一眼看出这叫法烈的光头手上功夫却像是少林一系,不由变色森然道:“你是金刚门下的人?” 法烈道:“不错,请进招罢。” 金刚门曾害得俞岱岩残废多年,与武当上下有解不开的仇怨,宋远桥听闻法烈身份,数十年的养气功夫之下,脸上怒色反而淡淡一收,显出端凝自在之色,不慌不忙的划出一式柔云剑法,向法烈挥去。法烈见了也不慌忙,赤手空拳使出一套拳掌来对敌。 方天至隔窗相看,两人均不用内力,眨眼间已过了数十招。宋远桥深得武当派真传,半生浸淫剑道,虽真气不济,但一套柔云剑法使来,一招招不疾不徐,却又如云势般连绵不绝,仿佛于半空中织成一道剑网,将法烈刚猛拳路牢牢笼罩其中。法照打得渐生烦躁,出拳间倏而带出一丝内力来,罡风拂过灯烛,引得火光摇曳不断,但宋远桥一把木剑却不与他拳掌稍有相交,剑到一触及走,法烈除非顶着剑幕闯近身去,否则竟奈他不何。但若硬闯,剑招及身,他便又输了。 方天至又看了百来招,只觉这套剑法端得是杀机缠绵,不露形迹。若不是宋远桥身上毫无内力,剑法中许多精妙之处施展不开,这法烈早已中了七八剑了。他心中升起淡淡佩服,愈发凝神细观。正当时,宋远桥上一剑还自与法烈周旋,下一剑忽而斜斜刺出,刺到了法烈肩上。这一剑并没有多快,却叫人生出防不胜防、出乎意料之感,恰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法烈全然不知如何躲避,瞧上去仿佛木桩般,呆呆站着任他刺来。 赵敏本看得聚精会神,此剑一出,几乎两掌相击,喊出妙来,但又旋即克制住了,只在脸上带出一抹笑吟吟的神情来。众人在窗外均觉得纳闷,输了对阵丢了面子,实不知她有甚么可高兴的。 鹿杖客揣摩赵敏心意,道:“法烈退下,法兴上。”却是又叫了一个金刚门下的人上前对敌。 宋远桥再度持剑而上,一二百招后,法兴被他一招绕指柔剑刺中胸前要穴,亦败下阵来。 赵敏脸上露出兴味盎然,未能尽意之色,忽而张口道:“阿二,你去。” 那阿二道:“听郡主吩咐。”他生得身材高瘦,面色蜡黄,但太阳穴微微鼓起,双目精光闪烁,内功造诣甚高,却是他天生神力,练上金刚门由外及内的武功,格外受益。众人一瞧,便知法烈法兴之流与他全然不可相提并论,便是宋远桥内功恢复,应对这人都须小心谨慎,何况现在? 张无忌心想,朝廷决计不会让大师伯顺利赢下三局的,但他们若想要砍下大师伯的手指,却也是万万不可能。当下便已做好了随时破窗救人的打算。 宋远桥年事颇高,如今内力尽丧,身陷囹圄,本便较常人愈发虚弱,至此全神贯注与人对敌数百招,已然心神俱疲,气息不匀,额汗遍生。他亦看出阿二是劲敌,当即收摄心神,调节呼吸,郑重的亮出一式起手来。 阿二道:“我也不欺负你,咱们说不比内力,就不比内力。”说罢,他上前一步,摆出一式灵山礼佛见敌,正是韦陀掌中的起手礼。二人对走片刻,一掌一剑倏而相交,斗了起来。 张无忌忧心万分,紧盯战局,只怕他大师伯出事;方天至却对宋远桥的安危并不特别关心,瞧过一百来招,便觉出一丝不对劲来,只因阿二这一百来招,将韦陀掌前前后后的招数都使出来了一遍,有些时候明明不该使这一招,他偏偏仗着宋远桥力竭气衰,无甚意义的使出来,就仿佛特地要打给谁看一样。韦陀掌打完,他招式一变,又起头打起了罗汉拳。 适才法烈便是在佛手拨花一式上,叫宋远桥寻到了破绽。可如今阿二使来,那破绽便又消弭无踪了。 方天至寻机向赵敏一望,只见她眉头一蹙一展,仿佛若有所思,心下便更发觉了奇怪之处。如今这三场比斗,与其说是挣个胜负,不如说是打给赵敏看的。她不叫番僧上场,偏偏叫金刚门的对敌,其用意仿佛是想要知道,哪个招式能对付少林武功一般。 待打完了这套拳,阿二掌风一变,忽而向宋远桥当胸拍出一式金刚般若掌。这门掌法已是上乘佛门武功,韦陀掌等于精妙之处上均逊色三分。此前他意图让赵敏看清如何才能不叫武当剑法破了他的拳掌,现下便是开始表演如何去破武当派的剑法了。 宋远桥此时已然累得汗湿背襟,抵挡愈发吃力,想来再有数十招便要败了。他虽仍旧沉定如山,但阿二脸上表情却显出几分好整以暇,果然在第二十四招上,他一掌错开剑势,凌空劈向宋远桥心口。这一下未着内力,是以宋远桥只退了二三步,便自站定。他长叹一口气,将木剑向地上一抛。 鹿杖客道:“宋大侠输了。再问一次,你愿不愿归顺朝廷?” 宋远桥昂然道:“死且不惧,何况一指?汝等勿复多言!” 鹿杖客冷笑道:“好。来人去切他一指。”左右便各上前一个番僧,手持短刀走到宋远桥眼前,其中一人束缚住宋远桥一只手臂,另一人手起刀落,便要斩指。 张无忌再也按捺不住,一掌将窗扇劈个四分五裂,整个人飞扑进屋,随手掷出一颗石子,飞击向持刀番僧的手腕。那石子上附着的内力何其深厚,那番僧躲闪不及,手腕被打得鲜血淋漓,短刀拿持不住,哐啷一声掉落在地。 方天至及杨逍等人瞧见张无忌动手,便亦纷纷自窗中越入,以期策应。 玄冥二老仿佛是长了记性,见到有人破窗,二话不说,先与数名老番僧一并围护在赵敏身侧,旁的人管也不去管。堂下其他高手则迎上前来,与众人交手。方天至甫一落下,便有二三个人一并跳上前来相斗,这群人武功虽也高强,但在他看来已经不算对手,当下随手使出韦陀掌来应对,走不上十来个回合,他忽而拍出一式“摄受众生”,掌影如花闪烁,叠次拍至来者三人左肩肩头。 那三人中了他一掌,纷纷倒退数步,俱都内息大乱,气血翻腾,其中一个几番压抑不住,当即呕血,另外两个则又退出二三丈远,坐地盘膝调息。 几乎同一时间,张无忌则使九阳神功直接拍翻了七八个番僧,又一掌打退阿二,将宋远桥拉到身后庇护。宋远桥看清他模样,当即喜不自胜道:“无忌,是你来了!” 张无忌亦心中欢喜,关切道:“大师伯,孩儿来迟,您受惊了!” 赵敏在一旁冷眼围观,本以为是明教众人前来捣乱,冷不防余光瞧见一人使得招式甚是眼熟,转念一想仿佛是阿二适才打过的韦陀掌,便凝神一看。只见来人白衣如雪,袍袖翻飞间信手将身畔三人一一打退,事罢招停式收,谦谦站定,露出一个光头模样来。 不是别个,正是她日思夜想的臭贼秃。 赵敏忽然间心花怒放,又转而怨气满腹,于重重保护间凝目望他,缓缓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少林派的高足大驾光临。你们向来自诩名门正派,如今却同魔教妖人混迹一处,难道不怕天下耻笑么?” 方天至面对她向来坦然,只是今日骤而窥见她少女心事,此刻两相照见,不由有些尴尬。他正默默不语,杨逍先扬声笑道:“郡主此言差矣。六大派与我教素有嫌隙不假,但却都是真正的汉人。鞑子大敌当前,大家自然尽释前嫌,携手作战。郡主冰雪聪明,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罢?” 杨逍虽记恨方天至坏他姻缘,但纪晓芙心意深锁,旁人全都不知,是以他也不晓得这秃驴竟是他情敌。如今面对蒙古朝廷,个人恩怨何足道哉,他自然放下不提,尽情发挥自己的公关本色。方天至听他做出头鸟,便也乐得不与赵敏说话。 赵敏理也不理他,只一心一意的望着方天至,幽幽道:“魔教的妖人,你也能欣然接纳,只非要与我作对不可,是也不是?”她说着说着,仿佛真个有些伤心,一双妙目隐隐泛光。 杨逍见状,只觉仿佛甚么不太对,便不动声色的瞧了眼方天至。 方教主头皮发麻,目光下敛间,忽而瞧见她一双素手上紧握的翠笛。那笛身柔润生光,仿佛经人小心把玩甚久,且瞧起来颇有些眼熟,他留神一看,觉得仿佛与自己用的那一支一模一样。思绪回闪,他恍然记起,当初在追风帮,他曾随手用一支笛子做夹板,替她裹了骨伤。 这就更尴尬了! 赵敏察觉他目光,垂睫一瞧,登时霞晕满面,观之娇艳绝伦,两方人马一时都看得一呆。张无忌心想,如今瞧来,这位赵姑娘的容貌,比之我六婶也不逊色分毫。他甫一想来,便即生悔,怪自己不该将六婶与这心狠手辣的鞑子郡主相提并论。 而赵敏故作镇定的将笛子向身后一背,负手向方天至逼问:“你说呀,到底是不是?” 方天至叹了口气,冷淡道:“阿弥陀佛,你使出百般计谋来害我少林上下,贫僧与你没甚么好讲。中原武林中人被你囚禁为先,贫僧只不过是前来救人,怎么在郡主眼中,反倒是贫僧与你作对了?” 赵敏笑了笑,问道:“我怎么使百般计谋害你们少林了?我害了哪一个,你说来我听听。”她轻声细语,“崆峒、昆仑、华山等门派,不肯归顺朝廷,其门人皆被我斩断了手指。便是这位大名鼎鼎的武当宋大侠,适才若非张教主相救,如今手指也断了一根。可早先鄙人家仆阿三曾与空性大师缠斗,我百般不许他伤人,只将他老人家毫发无损的擒下了;反到了少林寺山门前,圆意大师接连害我三员大将,我说过甚么没有?可曾报复过少林门下任何一个僧人?”她轻轻叹息一声,颇有些委曲自嘲道,“我可有甚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叫你这般仇视于我?” 方天至很想说,那我还要谢谢你咯?但是瞧见赵敏神色,却又觉得说不出口。她对付六大派及明教,不过是因为她身为蒙古贵族,要站在朝廷的立场上办事,却不是她生性恶毒,喜爱杀人作乐。她只要做这汝阳王的女儿一天,便要承担起对付中原武林的重责,少林武当自然首当其冲。她本可以趁众僧中毒,一刀一个将人全都杀了,不那么做的原因,想来也不过是因为心系于他,特特留情。 方天至自然也有他自己的立场,只是在少林受难一事上,却不免要记她仇,又承她情了。他不愿口出恶言,却也不愿与她多说,便轻轻唱道:“阿弥陀佛!”随后便不发一语。 大家伙儿不分敌我,面面相觑的听完这一番对答,心中俱都觉着古怪,却只当没有听见。 而赵敏本还好好的,却叫这声“阿弥陀佛”引发了恨意,当下嫣然道:“昔日在少室山上,天王殿前,因我承诺善待少林众僧,大师曾应允我三件事,不知还算不算数?” 事关承诺,不容迟疑。 方天至便答:“是有此事。不知郡主有甚么事吩咐,贫僧定会照办。” 赵敏沉默片刻,施施然道:“第一件事么,倒也简单,我要你从今日起蓄发还俗。” 作者有话要说:前两天楼里其他人家装修,电钻声差点把我搞崩溃,真是玩游戏都没心情,更别说动脑子写了!今天还在钻钻钻,不过时钻时停,勉强还能承受……… ……勉强能个屁啊!!!救命啊!!! ------------ 别怕!小芳不会还俗!靴靴 -------------- 以及刚突然想起来该看一下霸王票了,结果发现好多小天使给我投了好多票?!?!天了噜这几天都没有感谢!你们还爱我吗!!! 一个猛虎落地式揉搓小天使肉翅!以下是霸王票名单,非常感谢!!!! -------------- 邀游乾坤扔了1个手榴弹 木安扔了1个地雷 欠奉扔了1个地雷 ausopy扔了1个地雷 陆沉扔了1个地雷 安sky露扔了1个地雷 灰羽聚集扔了1个地雷 v左扔了1个地雷 圈圈叉叉扔了1个地雷 暗器扔了1个地雷 江白止扔了1个地雷 杳杳在找技能点扔了1个地雷 kangtapple扔了1个地雷 阿飘扔了1个火箭炮 阿飘扔了1个火箭炮 阿飘扔了1个火箭炮 窘窘有神扔了1个地雷 贰玖扔了1个地雷 小明扔了1个地雷 竹取姜糖扔了1个火箭炮 砂仁扔了1个地雷 自挂东南扔了1个地雷 玛里麻丽猴扔了1个地雷 盖世龙皇扔了1个地雷 安sky露扔了1个地雷 圈圈叉叉扔了1个地雷 无归处扔了1个地雷 哈哈扔了1个地雷 读书小巨人扔了1个手榴弹 南溟扔了1个地雷 徽羽扔了1个地雷 小花扔了1个火箭炮 凤梨牛奶扔了1个浅水炸弹 凤梨牛奶扔了1个浅水炸弹 五十岚入沼扔了1个火箭炮 一只小马甲扔了1个手榴弹 一只小马甲扔了1个手榴弹 17861368扔了1个地雷 萤扔了1个手榴弹 玛里麻丽猴扔了1个手榴弹 光明禁药扔了1个地雷 小花扔了1个火箭炮 云休与扔了1个地雷 云休与扔了1个地雷 云休与扔了1个地雷 云休与扔了1个火箭炮 云休与扔了1个火箭炮 云休与扔了1个火箭炮 云休与扔了1个浅水炸弹 基里连科套kt扔了1个地雷 -------- 半个月攒了一长串,不禁令我产生了自己人气很高的错觉呢……【?】 哎嘿嘿特别感谢云休与的浅水炸弹!还有凤梨牛奶的括弧两个□□! 当然啦,还有好多小天使的n多火箭炮和手榴弹和地雷!!!你们爱的心意我都收到惹厚!!! 平沙落雁式搂住挨个爱抚!靴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