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无妻》 第1章 [台湾小言]《命中无妻》作者:千寻【完结】 【简介】 繁花落尽, 他终于明白负情负爱此生最悔, 千年轮回, 她终于学会放下、割舍与珍惜…… 柳婧舒经常作着一个又一个的梦,每个梦总是以悲剧收场, 她好奇又迷惑,直到席隽出现改变她的人生, 他表面上是侯府公子,却有神祕背景与万贯家财、庞大势力, 在她差点要被狠心后娘卖女求荣嫁给病秧子时, 是他拿钱出来赎回她的自由,也是他推荐她进王府干活赚银子, 作为报答,她承诺会好好照顾他痴傻的妹妹, 却总是不自觉连他一起关心照顾,在意他的所有心情, 他喜欢抱着她飞上屋顶赏星月,还在成为状元郎后慎重的示爱求亲, 他告诉她一个情缠千年的故事,也告诉她两人一定会幸福一世, 然而当她终于瞭解那些梦境的祕密时,等来的却是他的尸体…… 序言最痛苦莫过已失去 《齐天大圣西游记》是星爷非常经典的一部作品,里面许多让人印象深刻的剧情跟台词,小编觉得最广为人知的应该是这几句——「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是不是耳熟到都能倒背如流了呢?至尊宝最后没有跟紫霞仙子在一起,而是成为孙悟空跟随师父去西天取经,当年在看电影的时候小编心里是很惆怅遗憾的,不懂为什么他们不能有个完美的结局,直到年岁渐长,经历许多事,才发现现实人生的确经常充满遗憾后悔,也并不完美,可就是因为历经过这样的缺憾,我们才会更懂得珍惜美好,不是吗? 小编无法透露太多剧情以免破梗,这样会少了很多的乐趣,只能说《命中无妻》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不懂爱的渣男忏悔、学习,后来变成宠妻模范生的故事,男主角就像至尊宝一样,一开始并不珍惜那份真诚的爱,直到失去才后悔莫及,文中有一句话小编同样心有所感——「岁月还没有把他带到懂得应该要好好珍惜一个人的时候。」因为这样,所以他不懂爱,不懂珍惜,轻易的伤了挚爱的心,等到失去后才后悔莫及,幸而他倾尽所有的努力去弥补,这才得到挽回的机会,能让悲剧重写结局。 虽然紫霞仙子永远没有跟至尊宝在一起的机会,但至少在《命中无妻》里,我们可以看见男女主角弥补遗憾,学会珍惜,迎来幸福圆满的happyending,一个好的故事总能在人心里留下一些悠长余韵,可供你慢慢回味细品,本作亦如是。 楔子帝星殒落 阳光投入,千万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奔腾,舞动一场热烈盛宴,垂手而立的太监细细看着,一动不动。 窗外蝉鸣声张扬,夏日已至,今年的夏天比往年更热,各宫娘娘受不了这喧闹声,命太监将蝉只黏下,可皇上不许太监做这事儿,因此整个后宫的蝉全都聚到清和宫里了。 楠木几上的龙涎香散播香气,桌旁的琉璃盆里盛装着冰块,丝丝凉意窜出。 李清坐在九龙玉璧屏风前提着笔,即使心中早有定见,还是在此刻犹豫了,此生行事不管对错、不管会否懊悔,他都不曾犹豫,但……是老了吧,轻浅一笑,蘸饱墨汁的笔尖终于落在黄绫诏书上。 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四名辅国大臣坐在两边,不管年轻或年老,不管有没有力气通过这顿煎熬,一个个都挺直上半身,他们面色凝重,眼底却都带上激动。 诏书完成,李清放下笔,与大臣们对视。 大臣们望向一袭明黄龙袍,衣纹云龙,玉冠束发的皇帝,四十年了……他们的皇帝垂垂老矣,脸上斑纹明显,然双眸依旧英光激滥,彷佛他仍是那个马背上杀敌千万、英姿飒爽的男子。 叹息、闭眼,他挥挥手,顺公公立刻上前将诏书递给宰相。 林相躬身接下,在看见上面的名字时心头一跳,脸上透出笑意,虽没说话,其他三人已从他的表情中得到答案。 李清虽老迈却不昏聩,他依旧是那个以国家大事为己任的明君,李氏王朝能在群雄并立的时代里一统各国,建立国富民安的大李王朝,便是因为有这样的帝君。 「去宣布吧。」李清道。 四名大臣纷纷跪地,齐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话,终其一生听过太多,但此时此刻他相信这四人真心希望自己活到千岁万岁,但哪可能呢?「万岁」不过是千古帝君自欺欺人的话,人的一生短短数十年,而他已经活得够久…… 大臣们走出御书房。 李清从椅子上起身,他累得厉害,顺公公迎上前挠扶。 缓步走到软榻前,他很清楚事情没完,风暴将至,此生面对过大小战役无数,而这次……无妨,他从不畏战。 顺公公递上香茗。 李清轻啜一口,问道:「花开了吗?」 服侍皇帝四十载的顺公公明白,皇帝指的是什么——是那棵种在清兮宫的玉兰树,四十年前皇帝在芒种时节亲手种下。 为什么种树?没人知道,所有人都认为皇帝一时兴起,但他清楚,并不是,那是皇上的……心心念念…… 第2章 清兮宫傍着清和宫,是宫里最神秘的宫殿,里头没住人,最得皇帝看重的五公主在出嫁前曾经要求想进去看一眼,终也不得其门而入。 认真道来,清兮宫只是从清和宫划出来的一个小院落,里头三间房,青砖红瓦,是普通百姓最寻常的住处,无半分特殊,它之所以神秘,是因为皇帝经常独自在里头待上半天,每每心情不豫,往清兮宫走一趟,出来时表情便见和缓。 顺公公回答,「禀皇上,玉兰花开了,今年花骨朵儿结了很多。」 有专门的花匠日日看顾浇灌,那棵树长得可好。 「去采来,全部采下。」李清道。 顺公公一愣,直觉问:「全部?」 「全部。」李清清晰明白回答。 顺公公领令下去,只是心里隐隐的不安,隐隐地焦躁…… 寤寐间,李清听见争执声,那是小顺子和陆皇后的对话声,小顺子一再重申皇上在休息,陆皇后却扬高声嗓,不管不顾的非要见皇帝。 他的皇后啊……从小受栽培教养的好皇后…… 她从出生便晓得,自己只会也只能嫁给皇帝,专心了一辈子的事,怎会不成功?她成功了,成功伴驾四十载。 她是个合格皇后,将后宫管理得一丝不苟,没人能否认她的精明能干、或者说……贤慧,这么好的女子怎会逾礼?又怎会违逆圣心? 然而今天……憋不住?委屈?她坏了自己的规矩。 她来得比想像中更早,所以是带着几分冲动?也好,早晚都要打这一仗,趁着还有力气,开打吧! 从榻上坐起,李清困难下地,连弯腰穿鞋都很辛苦,想当年辛苦的自己,别说穿鞋,穿衣做饭、连缝缝补补都能自己动手,如今……身子骨是真的不行了。 没有唤人,他扶着墙走到御案后头端坐,不示弱的他绝不让人看见自己的羸弱。「让皇后进来!」 闻声,顺公公侧身让出位置。 陆皇后横他一眼,轻斥道:「老狗!」 顺公公岂能没听见?他眉心微蹙却一语不发,贤慧端庄的陆皇后啊,终也是……轻声喟叹,顺公公跟在后头进入,也不知想要防备什么,直觉站到皇帝身侧,即使他心知肚明,这举动是僭越了。 李清看一眼顺公公,抿唇浅笑。 小顺子确实忠心耿耿,但他与前朝帝君不同,任他再忠心,他都不允许宦官干政。四十年来,他没给过小顺子太多,这回便给他一个平安终老吧…… 李清没理会怒发冲冠的陆皇后,他甫提笔,顺公公立刻上前磨墨。 只见皇帝一字一字慢慢书写,手指微微颤抖,他的心也跟着轻颤,他很清楚,如今写字于皇上有多困难……顺公公很想对皇上说别写了,但多年伴君,他已养成缄默习惯,只是当眼角余光看见上头的字句时,控制不住地,他的鼻子涩了、眼角酸了,湿热目光差点儿泄露情绪。 李清取印,手抖得越发厉害,却还是实实在在、严严谨谨地把印章落在正确的地方。提起纸张轻吹,他递给顺公公。「好生收着,别给弄丢,朕可没有力气再写一张。」 顺公公躬身闷声吞下哽咽,他没接过圣旨,当场跪地磕头,扬声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收下一句真心实意的万岁,李清心想:此生应该不算白活了吧。 陆皇后等过半晌,却没等到皇帝一个眼神,她尖锐道:「连个低贱的老太监皇上都愿意施恩,怎就对陆家如此苛刻?」 他对陆家苛刻?人性啊……得寸就想进尺。「皇后有何不满?」 「为何接位的不是裕儿?他既是嫡又是长,皇位本该是他的!」她始终认定儿子才能继承大统! 多年来,皇上对每个儿子都一视同仁……不对,应该说都同样无情冰冷,他没有特别喜欢谁或讨厌谁,在这种情况下,比拼的自然是身分地位,放眼诸皇子,谁比裕儿更有资格?怎会事到临头,上位的竟是老八? 李泽生母身分低微,他年纪太轻,又没有特别能耐,这样的他凭什么上位? 「裕儿何德何能?年近四十却庸庸碌碌无半分长进,老是被算计、被当枪使,他啊,顶多能当个富家翁,吃吃喝喝乐上一辈子。」 「那是他性格宽厚、贤明大量,能容人。」 「容人?他那点儿心计,当朕的臣子都是瞎子?」 脸皮子亲戚,虚情假意,裕儿的微末演技那群老狐狸看得一清二楚,没点破不过是看在李裕的身分,虚与委蛇罢了。 「这些年裕儿战战兢兢,从未出过差错,为什么皇上不待见他?」 是啊,坏就坏在这个「战战兢兢」上头。「谋事容易断事难,能下决断才是有能者,看你把裕儿养成什么模样,小心翼翼、紧张兮兮,做事瞻前顾后,能力不足、不思进取,偏又心胸狭隘,老在小处拿人把柄。 「再看看朕手下的谋臣们,心思多、本事高,又齐心合力搂成一股绳,便是没有朕这个皇帝在,他们也能撑起半壁江山,倘若朕让裕儿当皇帝,无异于将白兔扔进豺狼虎豹堆里,皇后要不要同朕打赌,这江山若交到裕儿手里,会在多久之后易主?」 「皇上这般看不起裕儿?那李泽又何德何能?」 「他啊……」李清呵呵轻笑。「他是只收起爪子的雄狮,看着无害却是满肚子能耐,光是能教皇后无视于他,平安顺利长大、不受刁难,就是本事。」 第3章 当年自己能靠一柄枪、一把刀打下魏郑齐吴,靠的便是心性,而李泽同自己最像,从小他便一眼看出李泽的与众不同。 「哼,不过是皇上偏心罢了。自从祖父过世,陆家里臣妾的父兄谁能入皇上双眼,兄长们官位一贬再贬,罚银、罚俸,罚得旁人都不晓得陆家出了个皇后,皇上这般不给臣妾脸面,为的是什么?」 为什么?李清也这样问过自己,这般觉得陆家碍眼、欲除之而后快,是不是为了……替那个仙人般的女子出口气? 但他终究没链除陆家,对陆家,他自认宽厚无边。 「但凡皇后能举出一件你父兄做过有益百姓的事,朕便给他们升官。」他望向陆皇后似笑非笑。 明明白白的鄙夷、清清楚楚的不屑,看得陆皇后忿忿不平,这几十年来,陆家过得太憋屈,她是皇后啊,是举国最荣耀的女子,她竟连娘家人都护不了,皇后?笑话吧! 满腔怨恨令她难以控制,但她很清楚如今是最后关头,倘若不能劝得皇帝回心转意,裕儿便连半分机会都没有,卖委屈、卖温柔,现在什么有用她便卖什么,她哑声道:「臣妾斗胆,敢问皇上,难道您看不见臣妾对您的情感,看不见臣妾用尽一生爱您、无怨无悔?为什么您舍得如此对待臣妾?」 这戏……演得不行呐,原来裕儿是学了他母后,才会成了众臣眼里的笑话。李清笑问:「皇后爱朕吗?」 「当然爱,若非如此,怎会倾力为皇上安定后宫、教养皇子、付出青春?」 「朕做了什么让皇后爱上朕,对朕无怨无悔?」 她半晌说不出话。是啊,皇上为她做过什么?一时间,她竟然想不出。 「朕不明白,除为了生下裕儿那段时日外,朕不曾在皇后宫里多待一天,平白无故的皇后怎会爱上朕?或者说皇后爱的是皇帝而非李清?」 是……除屈指可数的那几日外……想那日凤冠霞帔与他执手为礼,想喜帕掀起看见他的第一眼……她爱那个伟岸英武的男子,她暗暗立誓要倾一生之力守护他,是从什么时候改变想法? 是在一个个容貌姣好、知书达礼的女子抬进宫之后?是在她守了数年活寡之后?她将一生交付,要的不仅仅荣华富贵、尊荣无限,她更想要丈夫的心啊。 可日复一日,她找不到他的真心,感受不到他的情意,在数不清的失望之后,她只能用盔甲护住自己,方能平静地面对痛苦与失望,可如今他竟这样问她? 他什么都不给,只给予地位尊荣,难道她收下还是错的? 「当年陆老与朕交换条件,朕迎你为后、陆老为我支起朝堂,这承诺,陆老做到、朕也做到了,皇后还有什么不满?」 马背上立国、马背上无法治国,他需要有德有能者为他开创太平盛世,陆老入了他的眼,他终究没看错人,在陆老的教导下,他逐渐成为合格帝君,几十年来他勤奋不懈,终于能在青史上以「贤」字相称。 「皇上没有心吗?您懂不懂得感情?知不知道什么是爱?」 李清笑而不答。「皇后回去吧,安安分分当皇太后,老八会厚待你的,若是皇后自寻死路,别怪朕不护着你。」 也……护不了,他了解李泽就像了解自己,若陆皇后够乖,他肯定乐意为一个孝顺之名厚待之,但若她有旁的心思……锐剑出鞘必噬血。 「送皇后。」 李清下令,禁卫上前,陆皇后有再多怨气与不满,终究还是得离开。 终于安静了……李清再度回到软榻前,轻声道:「冷了。」 冷?这让人头顶直冒汗的七月天?顺公公拭去汗水,飞快取来一袭衾被盖在皇帝身上。这时被派去摘花的太监捧着一篮玉兰进来,闻到花香,李清笑开,他颤巍巍地抓起鲜花撒在自己身上。 彷佛感应到什么似的,顺公公忍不住疾奔的泪水,将白色的花朵一把一把撒在皇帝身上。 看着小顺子的动作,李清笑得更欢,他闭上眼睛闻着玉兰花香。想起陆皇后的话,爱吗?感情吗?也许他曾经拥有过吧,只不过为了权势地位,他一件件抛弃…… 深吸气,玉兰花香香入肺腑,突地,他听见夜莺轻啼,看见萤虫环绕,伴着女子清脆的笑声,那样的轻快、那样的喜悦…… 「阿清快来呀,看看这是什么?」 嘴角扬起、珠泪淌落……始终盯着李清的顺公公,砰地一声双膝跪地,放声痛哭…… 第1章卖菜谱遇贵人1 一望无际的黄沙漫漫,风刮起,尘沙形成漩涡在地面上打转高扬。 滚滚黄沙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株比人还高的仙人掌孤独地矗立着,只有高照艳阳,一点点将旅人烤焦。 远方男女慢慢走近,女子被男人负在背上。 她受伤了,很重的伤,因为颠簸,伤口裂开,鲜血一滴滴自后背淌下,随着男子走动落在沙地上,很快就让沙土吸入,转眼不见痕迹。 男人非常疲惫,干涸的嘴唇脱皮、渗出血丝,太阳持续发威,他很热,但身体已经渗不出汗水,他坚定着脚步,持续向前走,他咬牙道:「我就不相信人不能胜天。」 他叫做夏侯渊,数日前从陵县回来,知道林超金竟派萧芳去偷袭里各后他疯了! 里各武艺高强、思绪缜密、擅长兵法,身边大将如林,要杀他谈何容易?就算有再精密的计划也要天时地利来配合,岂能因为林超金被搧了一巴掌就非逼着萧芳去偷袭? 第4章 萧芳带去的五百人死得一个都不剩,他到的时候萧芳已然奄奄一息,倘若再晚上半日,他见到的将会是一具冰冷屍体。他恨!恨里各更恨林超金,这两个人,他发誓一个都不会放过。 贴靠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传来的男子气息,萧芳突然想笑,咯咯咯地,每笑一声、每个震动都让她疼得皱眉头。 应该安静点的,但她真的想知道……在死掉之前知道答案。「夏侯渊,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她长得不美丽、皮肤黝黑,从小没爹没娘,在边城长大的她长成一个女汉子,她说话粗鲁傲慢,没有任何男人会喜欢她的,但从京城来的夏侯渊一眼瞧上她。 怎么会呢,又白又富、武艺高强、身分高贵的夏侯渊欸,喜欢谁不好,怎就喜欢上她这个男人婆?是眼瞎了吗? 他频频示好,面对他的真诚,她只有一种感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经验教会她,人是种再现实不过的动物,若没有特殊目的,好端端的一个高富帅何必处处牵就自己? 何况他是三皇子啊,那是怎样的身分地位,不需要她来解释,而自己不过是个父母兄弟被鞑子杀光,一心报仇、投入军中,靠砍人头而成名的女罗刹。 她与他是云泥之别,是再怎样都拢不到一块儿的关系,他绝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爱上自己。 但,现在她有一点点相信,如果不是太爱,怎会甘冒性命之险闯入敌营将她救出?只是……终究难懂,他想要谁不行,为什么非要她这个丑女? 他笑开,没回答却问:「你从什么时候起对我动心了?」 「去,我什么时候对你动心!」她口是心非。 就算她再骁勇善战,就算她割人头像割韭菜,就算人人闻之丧胆,终究……她只是个女子,一个渴望被疼爱的女子,所以她是真的动心了。 「应该是我帮你换鞋那次吧。」夏侯渊自顾自道。 换鞋…… 那次,他指她的鞋说:「女子该多注意仪容,瞧瞧,你的鞋多脏。」 她满不在乎地踢起一片沙尘笑道:「什么脏?那是沾了人血的战绩勳章,三皇子再想要这样一双鞋,恐怕都难找呢。」 萧芳表现得无比高冷,是个男人、懂得看脸色,都晓得在这种状况下就该退避三舍。 但是他没有,一个欺身上前,仗着身高优势箝住她的腰,将她抱到柜子上,好似没听懂她的嘲讽般回答,「再骄傲,也别随时把战绩穿在身上,过度炫耀是种肤浅行为。」 然后夏侯渊亲手除去她的鞋,换上一双绣花长靴,那……也算绣花鞋对吧。 天!镶了珍珠的绣花鞋?她这辈子想都没想过会穿上脚的东西,更过分的是,他当着她的面把旧鞋给烧了。 真是太可恶!她没别的鞋,不想赤脚就得穿上,那些日子穿着绣花鞋在军营里走来走去,被多少同袍嘲笑啊。 但她不得不承认鞋很好穿,并且让她狠狠地臭美了一把,就算偷袭敌营她也穿着,好像穿了他就在身旁。 口是心非啊,她骗不了自己,大概也骗不了夏侯渊吧! 「夏侯渊,你知道我快死了吗?」 「知道。」 「你会哀伤吗?」 「会,我还会惋惜。」 「惋惜什么?」 「此生,我将一世孤老。」 一世孤老?为什么,因为她?凭什么啊,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更何况她还不是他的女人,怎就说这么重的话? 因为她快死掉,甜言蜜语便不要钱的往她耳里灌?因为他想当好人好事代表,令死者不心留遗憾?她不会也不该相信的,可偏偏他的口气那样哀恸悲凉,硬是说服了她。 她干笑两声,用十足痞的口气道:「你别害我没痛死却吓死了,堂堂三皇子呢,什么名门闺秀娶不得?别胡说了啊!我答应,当鬼之后在身边保护你,再替你寻个美娇娘,帮你们牵线……」 「就算会吓死也给我受着,那是我的肺腑之言,你当人当鬼都给我牢牢记住。」他阻下她的话,口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然后莫名地,她相信了、牢记了,更莫名的是这个「相信」,让她深深、深深地安下心…… 她长叹气,苦笑道:「如果有来世,我会对你好。」 「这是允诺?」 「是,我、萧芳的承诺,永世有效。」 他笑开了,心底却明白——她做不到。 负着心爱之人一步步慢慢走着,太阳威力依旧,他口干舌燥、不停舔着刺痛干裂的嘴唇,但是到最后连口水都没有了。 鲜血带走她的精力,萧芳越来越觉得疲累,她想假装无事,想运足中气同他说话,但是……无能为力了。 「夏侯渊,我死去后,怀里的匕首归你。」 「好。」 「我希望你活下去,如果太渴,就喝我的血吧。」 夏侯渊皱眉,再一次吗?再次拿她的血续命?心……苦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身子渐渐软下,最终失去心跳呼吸…… 他继续往前走,然而身后的玉兰花香消失,无须回头,夏侯渊便已明白她不在了。 大男人是不作兴哭的,可理智阻止不了泪珠,晶莹从眼角悄悄滑下,眼睛一阵椎心刺痛…… 此生,又是一场绝望…… 眼睛张开,天色尚未大亮,窗外朝暾初起,云朵染上几抹霞光。 第5章 柳婧舒慢慢坐起身,并不冷,但她拉过棉被将自己裹紧,下意识看着床下的棉鞋。 她没穿过绣花鞋,不知道穿着那样的鞋子,自己会不会觉得臭美,但是缝着珍珠的长靴真的挺漂亮。 下床,套上棉鞋,她的鞋头也有一抹深褐色的血渍,但那不是砍杀敌人留下的,而是杀鸡染上的血。 听起来有点掉分儿,但是她很感激,感激自己不是萧芳。 从及笄之后,她陆陆续续作着怪梦,一段段的故事、一篇篇的哀愁,不同的女子与男子在梦境中反覆出现、离开、消失,她不理解为什么会作那样的梦,可每回醒来,心里头总有说不清的滋味,是怆然哀凄、沉重压抑。 公鸡啼鸣,她将自己从低沉的情绪中拉回来。 走到院子里,淘水盥洗后进厨房升火,打开米缸,就剩两把米了,顶多能够撑得过今日。 想了想,她走到地窖前,拉开上头的木门,顺着梯子往下爬,地瓜也剩下不多,豆子麦子早已告罄,两瓮腌渍的菜还有半满,她觉得很烦,但时间不容许她在这时候多想。 随手挑几颗地瓜,盛了一碗泡菜,她爬出地窖进厨房做早饭,另一边还起了炉子熬药。她直觉看一眼挂在墙上的药包,还剩下两日的草药,爹爹那病得长期养着,一日不可缺药…… 「停!」她对自己说,真的不能再想,再想就要迟了。 做好早饭,她听见母亲和妹妹的房门打开,在后院打井水梳洗,婧舒皱了眉,却没多说半句。 常氏是继母,妹妹柳媛舒比她小一岁多。 母亲薛玟生产时没熬过,离世了,祖母在的时候常说,母亲是个会过日子的,她有一手好厨艺,嫁进柳家后就卷起袖子到城里卖糕点,光是那一年挣的就让家里盖新屋、凿新井,还足足置下十亩地。 祖父在时家里光景不差,这才送唯一的儿子去读书。 总是这样的,身边有钱就盼着光宗耀祖,祖父把柳家的希望全压在父亲身上,父亲只需要读书,旁的啥事都不必经手,慢慢地他被养得光会读书不通庶务。 后来祖父过世,临终遗愿让儿子一定要当官,为此家里不断变卖田地供他念书,十八岁那年柳知学终于考上秀才,可家里却穷得揭不开锅,眼看就要放弃科考这条路了,幸好薛玟在此时嫁进柳家。 薛玟一力承担养家责任,柳知学方能继续求学,日子就这样顺顺当当地过下来了。 然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成亲第二年,薛玟怀上孩子,谁想得到随着大喜而来的是大悲,儿生娘死,母女缘浅擦身而过。 没了主事的薛玟,老人家身子不好、柳知学不会带孩子,家里乱成一团,于是丧事刚办完,柳知学进京一趟,将常氏带回来。 常氏是官家千金,家中落难便将她给卖了,父亲能看上常氏,自然是因为她有几分姿色。 然红袖添香的生活虽好,但添完香之后呢,肚子饿了还是得顶着满身油烟下厨房,常氏哪做得来这等苦差事?因此常氏把娘家的富贵派头给拿出来——买奴仆下人、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可柳家不过是小康,哪支应得了这种生活,不多久,娘攒下的六十几亩田地,在短短几年当中全给卖光。 没有银钱,甭说仕途,饭都没得吃了,幸好里正良善宽厚,见村里唯一的秀才公日子快过不下去,便在村里寻两间屋,让柳知学在里头教小毛头们念书,全家人勉强能过上日子。 可祖母过世后,爹爹受不了这个沉重打击病了,祖母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转眼花得七七八八,生活越发困难。 碗筷摆上后,婧舒匆匆吃饱,背起书袋准备出门上课。 自从柳知学生病后,便由婧舒代替爹爹去教书。 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妥妥的没错,薛玟在的时候,柳知学可以放大胆量追求梦想,但薛玟不在,梦想成了空话。 即便如此,她不能否认柳知学是个好爹爹,他虽怯懦但性情温和举止有度,从小他便亲近儿女,手把手教孩子们认字读书。 柳媛舒对读书不感兴趣,但婧舒爱极了,她一碰到书就回不了神,举一反三读得津津有味,柳知学常叹,「若婧舒是儿子,柳家的门庭就能托付了。」 柳知学和父亲一样,总想着让柳家改换门楣,希望啊……希望才五岁的弟弟宇舒能够撑得起这个重担。 「婧儿。」才刚踏出厅门,常氏就从屋里走出来,急急喊住她。 又来了……深吸一口气,她就晓得这事儿逃不过去。猛然转身,强拉起笑脸,她问:「母亲喊我有何事?」 「你爹的药……」 「我知道,只剩下两服。」 「缸里的米……」 「我知道,没了。」 「娘手上只剩下几十文钱,娘怕……」她掩面而泣,哭得一树梨花春带雨。「都怪娘没用,要是娘有点本事,也不必让女儿出去养家……」 又来……婧舒握紧拳头,她很清楚自家继母多有戏,若不及时阻止,她可以哭一整个上午。「母亲挑重点说吧,我还得去上课,若是去得晚了,学生不满想退束修,娘身上那几十文钱恐怕不够退。」 常氏一愣,忙进入正题。「家里是什么光景,婧儿心底清楚,只是眼看婧儿已经及笄,要是再不快点说一门亲事,怕是要耽误……」 第6章 「昨儿个刘媒婆来过了?」一句话直指重点。 常氏愣住,她没想到婧舒不羞不臊就直问了。「是。」 「说的是哪一家?」 「是张家,张家夫人可喜欢婧儿了,说你知书达礼,人又长得好……」 她不听常氏废话,又问:「张家给多少聘礼?」 说到这个,常氏双眼发亮。「张家愿意给二十两。」 二十两就把她给卖断?婧舒轻叹,果然是个不懂过日子的。「母亲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爹爹现在的药,每个月得一两半,而家里的粮米布料,若非我抠抠省省,依母亲的用法,一个月至少得花三百文,张家给的银子根本撑不到一年。 「倘若我不嫁,继续在学堂里教书,每月可给家里挣一两银子,再加上抄书赚的,虽辛苦却勉强能够度日,哪种情况比较划算,娘算不出来?」 「宇儿年纪不小该启蒙了,你祖父、你爹都盼着宇儿光耀门楣。」 意思是要卖掉她让宇舒上学?「宇儿可以跟我一起去学堂。」 跟她?光认几个破字能考状元?常氏虽没直说,但眼底的鄙夷一清二楚。 「到下月领束修还有二十几日,你爹的药快停了,不管怎样眼前这个难关总得先过。爹娘考虑张家,不仅是因为钱,张家确实是门好亲事,倘若此番错过,怕是日后婧儿再寻不到好亲事。」 好亲事?这话亏她说的出来,张家是有几个钱,但张轩是个病秧子,同住一个村里乡邻,没几个人见过他的面,听说他长年卧床,而大夫曾经透露,张公子能活多久不好说。 这叫婚姻?不对,应该叫做冲喜。她气笑了,问:「母亲确定张家是门好亲?」 常氏忙道:「当然是,张家老爷胸有丘壑,并非一般常人,张夫人温柔良善对谁都亲切,有一对这么好的公婆,婧儿嫁过去之后,非但不会受折磨,又能吃穿不愁,这样的婚事人人抢着要。」 「既然如此,为解家中燃眉之急,又想日后生活能顺利继续……让媛舒嫁过去吧,有张家的聘礼再加上我在学堂挣的银子,咱们家定能顺利度过难关。」 「不行!」常氏激动。 「为什么不行?公婆好又吃穿不愁,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呀。」 「媛儿还小。」 「媛舒就比我小一岁,在家中除吃睡之外,旁的事都做不来,又总是嫌吃穿不足,若能嫁进张家,过上荣华富贵好日子,不是恰恰合了她的心意?」 被婧舒一堵,常氏答不出话,只能抽出帕子滴滴答答掉泪,抽抽噎噎好半晌后说:「你是家中长女,你爹生病,只能靠你支起门庭,我才同你商量,你若是不满意,但凡有其他办法解决,我能说个不字,何苦牵扯到媛儿身上?她再不好也是你的亲妹妹呀,我知道你打心底看不起我这个母亲……」 婧舒翻白眼,每回讲不出道理就要拿继室来说事,不累吗?别看她哭就以为她可怜势弱,错!眼泪不过是她控制人的法子。 婧舒没有心情可怜她。「倘若母亲坚持和张家结亲,可以,只要新娘不是我,我都没意见。我要出门了,药已经熬好,记得给爹爹喝。」 丢下话,她走得飞快,转眼就看不到人影。 常氏怔怔看着,下一刻蒙起眼睛呜呜咽咽哭起来。「我这样为她盘算,她怎不知感恩,后娘难为,枉费我待她一片真心……」 在门边站上老半天的柳媛舒道:「如果张家那么好,我嫁吧。」 反正她早就受不住这样的生活,没有金簪玉镯也罢,现在连朵头花都买不起,过去身边的小姊妹都羡慕自己有个秀才爹,可如今……她看一眼陈旧的鞋子,越发厌恶起现在的柳家。 常氏一听,气得跳起来拍上她的背。「胡说什么?你怎么能嫁到张家?张轩是个病秧子,能活多久都不晓得,你、你……气死我了。」 「既然张家不好,娘何必非要让姊姊嫁?」 「婧舒有张家能嫁就不错了,咱们家连半文钱嫁妆都给不起,谁会要她?」 「难道我会有嫁妆?」柳媛舒不屑轻哼,家里是什么情况她比谁都清楚。 「你不同,你长得漂亮,若是能够碰上贵人,可就飞上枝头了呀。」 女儿模样长得好,比起当年被送进宫的隔房姊姊都漂亮,这般美丽的女儿自会有锦绣前程等着。 「娘这话就甭再提了,乡下地方哪来的贵人?何况我这身穿戴……能入贵人的眼才怪。」 娘总说她是享福的命,说等爹爹当上官员,她便成了官家千金,到时若有机缘遇见公侯皇子,定会过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相信了呀,可爹能考得上当官吗?对爹对娘,她失望透顶,傻子才会再把娘的话当真。 「小时候娘请大师给你们姊妹算过命,你姊姊生生世世孤寡,你却是富贵命。」若非如此,怎会张家一开口她立刻应下?婧舒命该如此。 何况大师也说,婧舒八字不好,越早出嫁柳家能越早从噩运中脱离,柳家的楣运都是她带来的,只要她一走,柳家就得救了呀! 常氏这话说太多次,柳媛舒都懒得听了,撇撇嘴,坐下来添饭,她不管弟弟、爹爹吃了没,硬是把里头的白米全给捞走,拿起筷子在菜盘里挑挑拣拣,没找到能入口的,跑进厨房翻半天,翻出最后一瓢糖,全往粥里浇了。 第7章 三口两口把稀饭吃掉之后,转身往外走去,她受不了这个贫穷逼仄的家。 见亲生女儿这样,常氏摀着脸,抹抹眼眶,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说:「没事,只要媛儿碰到贵人就好了。」 第2章卖菜谱遇贵人2 站在「夕霞居」前面,仰头看着匾额上的三个字,犹豫好半晌,直到小二向她投来目光,婧舒才深吸气走进去。 这是亲娘留给自己的,她不愿意拿它换钱,但是燃眉之急已至,除了这个,她再想不出其他办法。 亲娘留下来的东西几乎全被卖光了,只剩下一箱子书,全是亲娘写的,大部分是故事,几十本很有趣,却被父亲认为「登不了大雅之堂」的,那些书陪伴了她的童年时光,带给她极致的快乐。 当中夹杂十来本食谱,她很清楚它们有多值钱,那些菜的做法与祖母手把手教会自己的有很大差别,祖母说母亲有一身好厨艺,御厨都比不上。 她不确定祖母的话里有多少夸张成分,但她确定它们能够留在自己手里,最大的原因是常氏不识字。 常氏虽是官家女,却是庶出,她深信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认为女人最大的资本是美貌。在官家长大的常氏,多少有几分心机和手段,也许在旁人眼里不值一提,但用在懦弱的柳知学身上就太足够了,要不柳家怎会败得这么快? 婧舒的厨艺是从母亲册子里头学来的,今天她挑出三道家常菜,想把方子卖掉。 突地,里面冲出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圆圆滚滚的小身子撞上来,婧舒连退几步才站稳,许是被撞疼了,男孩指着她放声大哭,随后跟上的奶娘连忙奔上前,对着婧舒就是一阵乱喷。 「你眼瞎吗?这么大个人,走路还不会看路?」 婧舒皱眉,这是什么人,连道理都不讲的,一上来就开骂?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还说错了吗?我家小少爷金尊玉贵的,要是被你撞坏可怎么办才好,你赔得起吗?」奶娘咄咄逼人,脸上明摆着「我就是高你一等」。 「这位嬷嬷有没有说错话?」 「我还能说错?你可知我家少爷是谁?是恭王府的小世子,不管走到哪里只有旁人让的分,没有旁人能说的理。」 听懂了,意思是她错就是错,不是她错也是她的错? 细看那孩子,他长得粉妆玉琢,一双眼睛黑溜溜,很是讨喜,这年纪的孩子正是性子养成的时期,被她这样教导……突然觉得很可怜,这年岁的孩子该懂得是非对错了,让她灌输这种谬误想法,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儿? 婧舒凝声问:「你家主子知道你这般教养孩子吗?」 「什么意思?你在指责我吗?」 「指责这件事轮不到我来做,我只不过怀疑主人家知道你试图教会小少爷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身分就是道理,做错事不用负责任?」一句接过一句,她的口气和缓、不急不躁,纯粹讲理。 「你以为自己是谁?你想越俎代庖管教我家小世子?」 「我没这等功夫,不过你这性情,确实不适合带孩子。」丢下话后不再理她,婧舒弯腰、目光与男孩相对。「你在急什么呢?为什么跑这么快?」 小男孩与她对上眼,婧舒口气温和,眼睛含笑,弯弯的眉、弯弯的眼,弯弯的弧度让人想与她亲近,于是眼泪收拾起,他瓮声瓮气道:「我听见卖糖葫芦的声音。」 「你想吃糖葫芦?」 「对。」他左看右看后说:「可是……不见了。」 方才他鼓起好大的勇气才敢小心翼翼问爹爹可不可以下楼买糖葫芦?爹爹没理他,害他咬紧下唇、把难受往肚子里吞,还以为没机会了,没想到隽叔叔竟然开口让他下来,爹爹一点头,他连忙往下冲,但还是慢一步。 婧舒看着满腹委屈的孩子,心生不解,这身打扮,分明不是吃不起糖葫芦的穷人家孩童,怎会为小小的一支糖葫芦难受?「你很想吃吗?」 他点点头后又摇摇头,矛盾得让人看不懂。 婧舒问:「想吃?不想吃?」 男孩乖觉道:「爹爹说男子汉不能吃糖,那是女人家吃的玩意儿。」 什么鬼话,天下的糖全卖给女人了吗?但她没反驳,只笑问:「那你爹爹有没有说男人要吃什么?」 他反射道:「男人要吃苦。」 严父?辛苦的小包子,才几岁啊,她摸摸他的嫩脸。「所以你一直在吃苦?真了不起。」 他鼓起腮帮子,理直气壮回答,「我还没长大,长大后才要每天吃苦。」 尚未启蒙?她温柔道:「好吧,那么在预备吃苦之前,能不能先吃一点点糖?」 「你会做糖葫芦吗?」 「会。」她看一眼站在门口的伙计、掌柜,他们表情绷紧的模样让人想笑,不就是个孩子,需要这么紧张?她问:「我能借用厨房吗?」 「当然能。」这可是恭王世子呐,只要能把小祖宗安抚好,做啥都行。 婧舒点头应下。「在我去做糖葫芦之前,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说什么?」小男孩满头雾水。 「方才你撞到我,该同我道歉。」 「道歉?」摇头,他还是不懂啊。江瑛只晓得啥事不如己意,哭就对了,自有人会替自己出头。 婧舒怜惜地扶住他的肩膀,可怜孩子无人教导。「你该说对不起、我错了。」 第8章 男孩闪亮亮的大眼睛望住她,为了吃糖复述她的话。「对不起,我错了。」 「很好,知错能改,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做好。」婧舒捧住他的脸说。 软软暖暖的掌心贴在脸上,男孩突然笑开,从娘亲过世,再没人会温柔摸他、冲着他笑……男子汉不能哭的,但他憋不住眼眶泛红,天真无瑕的脸庞带上两分薄忧。 她不解小小孩童怎会有这副世故表情?下意识地,她轻抱了他,男孩微怔后,胖胖的小手圈上她的腰。 放开男孩,婧舒走进「夕霞居」,经过店门口时没注意站在门口的男子,她一心琢磨着要做怎样的糖葫芦? 这里是酒楼饭馆,必定不会备上鸟梨,要用什么东西取代? 婧舒的不上心让江呈勳惊讶无比,她竟没瞧见自己?从小到大都没发生过这种事啊!不是他自视甚高,实在是他长了一副天人之姿,英挺帅气、斯文俊秀、丰神俊朗,哪家大姑娘小媳妇见着他,眼珠子不会巴巴黏上?可是她…… 第一次被人无视,心情太微妙……说不清是有趣特殊还是颇感难受,挑挑秀眉、耸耸肩,江呈勳大步上前。 奶娘见着他,连忙屈身请安,他不看她一眼,心中却道:那姑娘没说错,这奶娘是该换了。 「爹。」看见爹爹,瑛哥儿巴巴地望着。 烦!他不喜欢儿子,却也没心思教训他。寒声道:「进来!脸还没丢够?」 瞬间变鹌鹑,瑛哥儿低下头,乖乖跟父亲上楼。 门打开,厢房里有一名男子,姓席单名隽,江呈勳认为两人是莫逆之交,当然,这是他单方面认定,席隽从没为这话买过单。 江呈勳也不懂,为啥自己对席隽就是会忍不住崇拜,他还比自己小两岁呢。 何况瞧瞧他的五官,普通到令人发指……呃,这是客气话,更贴切的形容是——丑到罄竹难书,不过他有双带着淡淡悲怜的清润瞳眸,彷佛能看透世间一切似的,重点是他无所不能,文章诗书、武功、朝政、军事……什么事都会那么一点。 他问席隽,「你怎么办到的?」 他回答,「时间多嘛。」 听听,这是什么鬼话?每人一天都是十二个时辰,江呈勳用来吃喝玩乐都还不够,他竟多到能把天下学问都精通个遍,这不是明明白白的讽刺打脸? 席隽看一眼进厢房后就乖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垂头丧气的男孩,他劝道:「多疼疼儿子吧,有个人可以疼、可以爱,是很幸运的事。」 方才的事,席隽全自窗口看见了,若不是争执声太大,江呈勳怎会追到楼下。 「这话说的,好像你没人可疼似的。」阿隽那副模样,想被人疼是困难了点,想找个人来疼……不就翻手覆手的事儿。 「我确实没有。」他接下江呈勳的话,为自己倒酒,慢条斯理喝下,上好佳酿在他嘴里失却味道。 「那……」江呈勳顽皮地挑挑眉毛,装模作样地往他身上一靠,笑道:「那你多疼疼我呗,我缺人疼。」 席隽咧起一个让人心惊胆颤的笑意,问:「确定?」 「这有什么好不确定的。」江呈勳轻嗤一声。 「被我疼爱的人都会死于非命。」他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面无表情地说上这么一句教人毛骨耸然的话,天生胆大的江呈勳被吓到了,他连忙挥手。「别胡说八道,这话要是传扬出去,哪还有小姑娘敢喜欢你。」 淡淡笑开,也不知是真是假,他竟道:「也许我注定一世孤寡。」 「别告诉我什么天煞孤星,你要真相信了,就大大毁了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别说话,吃菜吃菜。」 「给你儿子夹菜。」席隽横眼望他。 江呈勳耸耸肩、吐口大气后,乖乖照做。 很寻常的动作却让瑛哥儿傻眼,他看着碗里的肉片,傻憨憨的,盯过半晌后,把旁边的饭菜全吃了,独独舍不得把那片肉放进嘴里。 席隽看见,轻摇头。「大人的错别算在孩子身上。」 他知道啊,但每次看见瑛哥儿,就会忍不住想起大皇子,忍不住……想要泼屎粪,也不想想他小时候是怎么对待自己的,长大了、需要了,就想要他靠队?屁啦!怕他死得不够快? 「你不知这小子刚刚有多横,哈,还拿他亲爹名头作筏子呢。」他酸溜溜道。 席隽没理会呈勳,却转头看瑛哥儿。「知不知道你奶娘做错什么?」 瑛哥儿认真回想,片刻后道:「她仗势欺人?」 「这是其一,但更严重的错误是——在其位、谋其政,身为你的奶娘,不该为旁人做事。」 席隽似笑非笑地望向奶娘,只见她脸色瞬间发白,很明显,她听懂了…… 好友的意有所指,加上奶娘的不打自招,江呈勳恍然大悟……捧杀?他们想把瑛哥儿变成另一个没用的废渣——和自己一样? 江呈勳怒目一瞅,奶娘腿软,趴跪到地上,一句话都出不了口,只能频频磕头。 「非常好!」江呈勳一笑、举箸用菜,彷佛没看见瘫在地上的奶娘。 这时门被敲开,小二走进厢房,挂着满脸笑,把几个盘子往桌面上一摆,道:「这是柳姑娘给小公子做的糖葫芦,临时找不到鸟梨,姑娘用仙楂、葡萄、桔子……数种果子做成,柳姑娘叮嘱,别让小公子一口气吃太多,会坏牙的。」接着他又将另外三个盘子摆上。「这是蒜泥白肉、薯饼和三杯鸡,请王爷和席少爷尝尝。」 第9章 「我们有点这些菜吗?」江呈勳道。 「回王爷的话,这是柳姑娘亲手做的,她今日本就打算到夕霞居卖菜谱,没想会冲撞到小世子,还望王爷大人大量,原谅柳姑娘一回。」 掌柜在尝过滋味后立刻拍板,把这几道菜加入菜单中,现在柳姑娘正在教大厨呢。 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席隽,伙计忍不住想帮柳姑娘多说几句好话,以便揭过这一桩。 「柳姑娘觉得抱歉,便给小公子做了糖葫芦,希望小公子会喜欢。」伙计把糖葫芦往瑛哥儿跟前推,笑得牙不见眼,只差没说:吃人嘴软啊,可别再抓着事儿不放。 江呈勳一笑,柳姑娘觉得抱歉?睁眼说瞎话,人家口口声声全是道理呢。 「需要卖菜谱,怕是日子不好过,若你想给瑛哥儿换个伺候的,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席隽建议。 明知瑛哥儿身分高贵,正常人躲都来不及了,还非要孩子讲理认错,这种人懂得坚持,确实适合带孩子。 对于席隽的话,江呈勳向来言听计从,何况就这么点小事儿,他哪有不应允的?「麻烦传个话,请柳姑娘上楼。」 「是。」 站到厢房前时,婧舒摇头,还是招惹上了?恭王爷打算亲自替儿子找回场子?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决定敲门,反正躲不过,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呀。 「进来。」 很好听、很年轻的男音,希望待会儿对方说的话和他的声音一样好听。 婧舒走进厢房,看见跪在地上萎靡不堪的奶娘时有些讶异,猜错了吗? 抬眼望向江呈勳,这一望、目光黏上,不能怪她,是人就有追求美的本能,瞧瞧他的眉眼鼻唇,便是最好的画工也画不出这等容貌,更别说他一身夸张打扮。 屋里没有花,他却裹在花团锦簇当中,窄袖银红色深衣袍子上,金丝银线在领间袍角衣袖间堆叠出各式云纹,腰间一条琥珀腰带,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白玉扳指,右手无名指上还有枚紫金兰形花戒,漫不经心地目光中带出一丝优雅的痞气。 这人皮相太好,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是主角。 江呈勳吸引了婧舒,而她却吸引了席隽。 自从她进屋,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入侵鼻息,挑动他某根神经,清冷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紧密地望着、看着、搜寻着…… 江呈勳得意扬扬,这下终算找回场子啦,方才擦身而过,她可是连看都没多看自己一眼,虽说她并非故意,却还是小小地伤害他的自尊。 「柳姑娘,本王有一事相求。」 开门见山是他的形象,谁让他是草包王爷,要是肚子里有多余的弯弯绕绕,哪能当得起这个名号? 「王爷请说。」 「本王想请你进府照顾小世子,不知柳姑娘意下如何?」 婧舒沉吟不语,片刻后回答,「回王爷,家父是名秀才,在村里为孩童启蒙,前几个月病了,眼下由民女代替家父为村童上课,恐怕无法照顾小世子。」 什么?被拒绝了! 再一次「非故意」,却也再一次伤人心。 这是怎样?继被无视之后又被拒绝,他的身价低到这等程度?难道是因为……江呈勳瞄一眼席隽,他太老?老到已经失去吸引大姑娘小媳妇的魅力? 席隽接过他的话。「村中私塾没有休沐日?」 「有,每月休沐四日。」 「那么每月四日,月俸十两,你既能为村童启蒙,那么就教小世子认字吧。」席隽作主道。 十两,这对她是相当大的吸引力,但通常天上掉下来的不会是礼物,她不确定该不该伸手接?这会儿,婧舒的视线终于落到席隽身上,他与王爷是什么关系?怎能肆无忌惮替王爷作主? 像是看懂她的犹豫似的,席隽问:「柳姑娘认为王爷对姑娘会有什么企图?」 这话还真是……太实际。 论容貌,她不过是小家碧玉,论身世,她出生于贫穷的秀才家庭,她身上丝毫找不到能被「企图」的东西。 怀疑不该存在的问题,是多事多疑、是……脑子有病。 不再考虑,以目前的状况,她没有资格把财神爷推出门外。「明白了,每月初一初二及十五十六是学堂的休沐日,届时我会上王府。」 这话是应下了?江呈勳很想赞扬席隽几句,凡事有他出马,还没有解决不了的。 「就此说定,到时王府会派马车去府上接柳姑娘,不知姑娘住在哪里。」 「三户村,家父是柳知学。」 闻言,席隽眯起眼,那个……高山环绕的三户村? 三户村在两百年前建立,初时只有张、柳、谢三家,故名三户村。听见村名,席隽挑挑眉尾,嘴角轻扬,好心情泄露。 「明白。」 「若无其他事,民女先告退了。」婧舒屈膝为礼后退出厢房。 她忙着呢,兜里刚收下的银子得先去给爹爹抓药,再给家里添点粮食肉菜,她旁的不求,只希望回去后不必再看常氏作妖。那个张家……她会知难而退吧? 瑛哥儿乖觉,他一动不动,细听爹爹、隽叔叔和大姊姊的对话,心情忍不住飞扬,往后大姊姊会去王府呢,憋不住的笑意染上眉睫。 只是在看到奶娘时,嘴角下垂,一心宠着自己的奶娘,原来不是个好的? 婧舒离开,席隽看着那扇门,久久移不开视线,所以改弦易辙,留下来? 第10章 当然,这是一定要的! 顺道重新定位江呈勳的角色,要不然……恭王府的荣光还能维持多久? 第3章误会大了闹乌龙1 鞭炮声震耳欲聋,坐在喜轿里,徐燕看眼前一片大红,抿唇轻笑…… 太幸运了,幸运得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梦里?即使已经坐上喜轿,她仍然迷迷糊糊,不敢相信眼前一切全是真的。 徐家是小商户,家里一间粮米铺、一间布庄,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爹爹有一妻二妾,她是妾生庶女,她很清楚,在嫡母眼里,自己和娘亲是多么令人憎恶的存在,但造就这一切的,不是娘、更不是她,她们都无法解决这种情况。 多年来,母女俩低眉顺眼、小心翼翼做人,不敢出头不敢冒尖,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娘总说:「忍忍吧,等你出嫁就能摆脱这一切。」 这句话像个信念,深深地在她脑海里扎根。 她当然明白,庶女甭想有个好姻缘,对徐家而言,她的婚事是交换利益的物件,嫡母绝不会费尽心思为她挑选好姻缘,她只能求自己能比母亲多两分幸运,可以为妻不做妾。 但……事情是怎么开的头? 哦,是她在街上撞见一个男子,他莫名其妙地拉住她的衣袖问:「姑娘可是戴了香囊。」 这话,像不像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说的? 她当然不回答,只挣扎着想要逃跑,但是……他多坏啊,得不到答案,直接拉起她的手嗅闻。 天,大庭广众、众目睽睽,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终于,他放开自己,然后好像走到哪边都会遇见他,再然后竟发现他竟是秋太傅?是那个年纪轻轻就受皇帝百般看重的男子。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好运道? 她并没有被这等福气砸昏脑袋,她明白齐大非偶的道理,竭尽全力与他保持距离,但是他……不放过每个可以与她相遇的机会,且不断对她释放信息。 他说:「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说:「是否要我辞官回归白身,方能得偿所愿?」 他说:「我愿倾一世之力,护你敬你爱你。」 他说太多太多的话,多到她认为也许、有可能……她能够一世幸福,于是她点头,他上徐家提亲。 秋鹏的提亲让嫡母与长姊气得摔掉一屋子瓷器,嫡母向来抠省,能气到摔砸那么多东西,可见得多么无法控制。 她不怕,有爹呢,何况秋太傅亲自提的亲,谁会……或者说谁敢反对,嫡母再不甘愿,也给她备齐嫁妆。 许是不满意风头被自己抢走,嫡母也给长姊挑了一门亲事,姊夫赵天渝虽无官身,但家财万贯,几代累积下来的家产可以养数代子孙。认真算算也是门好亲事了,只要赵天渝后院别有那么多小妾通房就会更好。 她没意见,终归不是自己的夫家,只要长姊乐意,她有何话可说? 轻抚腕间的镯子,那是秋鹏送的,他说:「我亲手刻的,希望你喜欢。」 平心而论,镯子雕得有些粗糙,远远比不上匠人手工,但玉是好玉,白色的、贴在肌肤上微暖,她最喜欢的是上头的图案…… 徐燕、秋鹏,大鹏鸟护着燕子,有他护着的一生,她相信自己会很幸福。 她曾问:「倘若哪天你不再喜欢我,可不可以许我一条生路?」 他斩钉截铁回答,「若真有那么一天,不是我给不给你生路,而是我已经走入死路。」 所以他的感情是以生死作分界?除非死亡,才能停止对她的爱? 她不知道这样的解释是错误还是正确,但那个晚上,她重复着他的话,一遍一遍,心安、心定…… 花轿进入秋府大门,喜娘上前扶她下花轿,拜过天地之后送入喜房。 屋里一片静默,等过片刻,那双穿着皂靴的大脚朝她靠近。 徐燕腼腆笑开,心跳得很急,她不是惊慌,而是喜悦,强烈的快乐将她包围,她告诉自己,在掀开喜帕那刻,将迎来一世幸福。 喜帕掀开,她抬起头、迎上……倏地,脸色惨白,她失声尖叫,「错了,我上错花轿。」 「没有错,你那长姊脾气大、长相差,爷想娶的就是你,小燕子。」他笑着勾起她的下巴。 她吓得频频摇头,连连挥手。「不对,与我订亲的是秋鹏。」 「秋鹏?哪个女人不想要?你怎会以为徐夫人会允许你嫁进秋府?行啦,将错就错,你也别挑剔了,一个小庶女能进我赵家大门,也不算亏了,好好跟着爷,日后爷有一口饭吃,必定不会饿着你……」 阴谋……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嫡母不管父亲强力反对,非要将两人的婚礼安排在同一日,原来自始至终嫡母就没打算让自己嫁进秋府? 她怎会以为能够将错就错?秋鹏不会同意的呀! 咬牙,她趁赵天渝没注意用力推开他,冲向房门。 赵天渝失笑,还以为她乖巧柔顺,没想到挺有脾气。 徐凤说的对,他得尽快把生米给煮成熟饭,这小美人才能真归了自己,赵家比秋府远,喜轿又提早两刻出门,不就是为了让他尽早下手? 时辰宝贵,可不能误了。 大步一跨,他在徐燕刚碰到门时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往后拉。 头皮一阵发麻,梳好的发髻松开,赵天渝的力道很大,她被抓起往后摔,整个人撞到几案上,后腰疼得直不起。 第11章 「别过来!」徐燕大喊。 「你说不就不吗?今天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呢。」赵天渝狞笑着上前,弯腰打横将她抱起。 她非常痛但不愿就范,手脚不断踢着、挣扎着,一不小心踢到他的脸。 疼痛令他暴怒,赵天渝抓起她狠狠往床上摔去,眼看他就要扑过来,徐燕飞快翻身下床,但是连站都还没有站稳又被抓起。 就在他准备将她往床上摔去同时,徐燕瞅准时机朝他的脖子咬下,生死交关之际,她用尽所有力气,这一咬血渗出来,赵天渝气急败坏,还当她是兔子,没想到竟是只老虎,啪地!大耳刮子搧去,搧得她的脸颊迅速肿胀起来。 「你横,我看你有多横!」 不顾脖子鲜血直流,他一把撕开她的嫁衣,然徐燕不屈从,狠狠将他推开,她不管不顾,抓到什么丢什么,瓷枕、茶壶、杯子……烛台连着喜烛她都抓起来,朝他猛挥。 这下子她彻底把他惹火了,大脚一踹,徐燕飞了起来,当她落地时,颈侧被一块碎瓷插进去,鲜血疾喷而出。 温热的血染红她的眼睛、她的嫁衫、她的白玉镯子……血漫过地板,她的气息渐渐微弱…… 看见这幕,赵天渝吓呆了,他没想到她竟刚烈至此。 门被踹开,秋鹏冲进来,当他看见躺在血泊中的徐燕那刻,泪水怔怔淌下,来不及了……他迟了…… 双腿发软,他跪在她身边,牢牢地将她抱起,她的血染上他的喜服,更添艳色…… 「对不起……」她用最后力气,抓住他的衣襟。 「对不起,是我没护好你,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不断说着对不起,只是渐渐地……他的声音再也传不进她耳里,她只看见他张张合合的嘴巴。 他的唇多好看呀,心里才想着,视线便模糊了,她看不见了,她用尽最后一分知觉感受着他,但慢慢地,也感受不到…… 婧舒从梦中惊醒,心脏跳得飞快,颈侧隐隐作痛,一时间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梦境,直到那股疼痛渐渐消失,她才缓过气。 她下意识摸向手腕,彷佛是那只白玉镯该待的地方。 呼……她蒙住脸用力甩头,在想什么呢?不过是个梦……恶梦罢了。 轻拍脸颊,听着屋外公鸡啼鸣,该起床了! 像往日般,漱洗后进厨房做早膳、熬药,事情一件件完成后,三口两口、囫囵吞枣地把早膳用完,带起书册准备往学堂去。 临行前,她拿了两张饼放进背篓里,她打算今儿个下学之后进山里采些野菜。 她处处防备常氏,怕她知晓自己有钱便三不五时伸手要银子,所以卖掉菜谱后只留下五两,剩下的全用爹爹的名字买了田地,租赁出去。 她刻意不买在三户村,就怕消息泄露出去,届时常氏一哭二闹三上吊,爹爹无奈之余,还是把钱给吐出去。 「婧儿。」 在听见常氏委屈的嗓音后,她万般无奈转身,勉强拉出笑脸。「母亲有事?」 「你上次说恭王府……」 「小世子需要一名启蒙先生,王爷有朋友见过我在学堂里教课,便举荐了我,一月四日、月银一两,我已经拿那一两银子给爹爹买药、买粮、买肉,母亲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她抢快一步把话说完,尽力压抑满腔不耐,否则要是再等她哭完一场,今日非得迟了。 「我是想,你又要忙学堂的事又要去恭王府,反正小世子年纪小,能认得几个字呢,要不让媛儿去吧,你同王爷说说,媛儿也拿一两银子,但是可以直接住进王府,天天照顾小世子。」 「母亲怎会以为我有这么大的脸,能够同王爷说上话?」 「不然,与王府管家说说也行。」 「这事我作不了主,若母亲有意见,要不要带着妹妹去一趟王府,看他们愿不愿意换个人给小世子启蒙?」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你很快就要成亲,这也去不了几趟,不如把机会让给媛儿,日后家里也多个进项。」 闻言,婧舒拉下脸。「母亲竟没拒了张家的亲事?」 她真想不到啊,只会哭和花钱的常氏,胆子越发大了,竟不在乎她的意愿想法,强要将她嫁进张家? 「那么好的亲事,我想……」 张家允诺的聘礼增加了,他们愿意出五十两银呢,别说在村里,便是到县城里也没有几户人家能够这么大手笔娶妻,错过这个村可没下一个店了。 「你想什么不重要,重点是我不会上花轿。」 「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已经答应,不容你置喙。」常氏硬气道。 她说动爹爹了?不会吧……是她趁爹生病假传圣旨? 「我爹答应了吗?我不信,我去问问爹爹。」转身她往爹爹屋里去。 常氏一把抓住她,强势道:「你爹刚睡下,万一吵得他病情加重,你能负责?」 「这么重大的事,难道要瞒着爹爹?」婧舒推开常氏,不管不顾往里走。 常氏一惊,再次挡在前头。「你就不怕不孝名声传出去,到时你还有脸吗?」 「下半辈子都毁了,我还在乎名声做什么?」 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不行!无论如何她都要促成这件事,婧舒再张扬都不能由着她任性。 「不要名声?随你,但你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这门亲事我说了算。」 第12章 毕竟家里是婧舒挣钱养的,平日说话极有分量,而这件事常氏确实心虚,但即便她吓得手脚发抖,依旧硬着脖子说话。她要那五十两银子,也要各归天命,张家少爷注定早夭,这门亲事对婧舒再适合不过。 常氏越是拦着不让她见父亲,婧舒就越确定她是假传圣旨,既然如此……先别担心,她还有机会扳回一城。咬牙,她寒声道:「您尽管作吧,我倒要看看到时您怎么收拾?」 天色已然不早,再耽搁就真的晚了,瞅一眼常氏,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见她有恃无恐,常氏急昏头,要是到时候婧舒真倔强起来,自己还真拿她没有办法,不如……找亲家想想办法。 她走进屋里,将丈夫摇醒喂过药后,道:「相公,你再歇歇,我去一趟张家。」 柳知学看着妻子满面郁色,连喘两口气。「不如,张家这门亲事算了。」 「怎么能算?都已经说好了的,咱们柳家可不兴出尔反尔,何况婧儿一片孝心,想为咱们家解决眼前困境,你别违了孩子心意。」她欺骗相公是婧舒自愿的,因此再怎样都不能让父女俩对质。 「婧儿从小就懂事孝顺,让她嫁进张家,我于心不忍啊。」柳知学长叹。 「你别总把事情往坏里想,前天我才去过张家,张公子才不像外头传的那样,人是瘦弱了些,但看起来挺精神的,又不是每个人都像咱们村里那些粗汉子似的,一个个结实得像头牛,读书人毕竟不同,斯文纤弱些理所当然,就说相公吧,不也如此? 「再说了,我也是心疼婧儿,她从小跟着咱们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倘若能嫁进张家,日后吃穿不愁,还有人伺候着,以咱们家现在的光景,能替婧儿找到这么好的亲事已经不容易,万一错过这桩……你真想把婧儿留在家当老姑娘?」 听着常氏细声细气分析,柳知学懊恼全是自己不长进才会连累儿女,倘若他能通过乡试会试,如今家中景况岂会如此? 「好啦,大夫让你别多思多忧,我出门一趟很快就回来,媛儿和宇儿在家,有事的话你唤他们一声。」 「宇儿怎么没跟婧儿去学堂?」柳知学皱眉。 「婧儿就认那几个字怎能教宇儿?万一把宇儿给教坏,日后可就掰不正了。」 「胡说什么?婧儿很有本事的!」 那孩子肖极她亲娘,无比聪慧,在学问上更是举一反三,虽说自己是她的启蒙师,可后来她跟着薛晏学得不少,若她是男儿身,考个秀才应也不难。 「好好好,是我说错话,明儿个就让宇儿跟婧儿上学堂,你好生歇着吧,我很快回来。」 她在脸上匀了粉之后出门。 嫁进柳家多年,家事一直把持在婆婆手里,她谨小慎微、装弱扮小,好不容易把婆婆给熬死了方能把持中馈,哪晓得钱这么不经花,三两下柳家就成了空壳子,她着实穷怕了,因此打定主意务必将这门亲事谈成,这是为婧舒好、为张家好、也为柳家好的事儿。 媛舒倚在门口,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眉睫微垂,心中暗忖,姊姊出嫁后她真能进恭王府?万一人家不肯呢?不管,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不管成或不成都要试试。 趁左右无人,她偷偷溜进婧舒屋里。 恭王府是什么地方,给小世子请个启蒙师只给一两银子?她才不相信,隔壁云姐儿的表妹在大户人家当丫头,月银都不止这个数,姊姊肯定在说谎。 她左翻右翻、上下全都翻,把每个犄角旮旯都翻透,果然在五斗柜的一角发现一条鼓鼓的帕子,里面有三个银锭子和几个银角子,看吧,她没说错,姊姊身上果然还有钱。 将银子揣进怀里,媛舒笑咪咪走出房间,碰见和小虎子蹲在墙边看蚂蚁的柳宇舒。 柳宇舒不解问:「二姊怎么从大姊屋里出来?」 「小孩子家家的,管那么多做啥?快去玩吧。」她挥挥手,迳自往外走。 「二姊要去哪里?」柳宇舒追过几步问。 怀中有银,柳媛舒心情舒畅,笑道:「能去哪里?出去走走呗,乖点啊!别乱跑,爹爹在家多照看着些。」 说完,她踩着轻快的步伐往村口走去。 柳宇舒噘起嘴皱皱鼻子,不满。「自己到处跑,还让我乖点。我都快无聊死了。」 小虎子用手肘碰他,问:「你怎不和你大姊去学堂?」 村里有一大半孩童都去了呀。 「娘说大姊教不出名堂,让我别浪费时间,你呢?怎不去?」 「我娘说,种田不必认字,能认得自家的牛就好了。」小虎子抓抓头发憨憨一笑。 两人面对面耸耸肩,又拔起草叶逗蚂蚁。 第4章误会大了闹乌龙2 和常氏闹一场,婧舒心情差透了,虽然她撂下话,虽然她表现得又冷酷又笃定,但她其实明白,身为继母,常氏确实有资格作主继女的婚事,而爹爹性格软弱,说不定枕边风多吹上几阵,许就应下了。 她当然清楚这桩婚事当中肯定有银子的事儿,另一部分呢,是常氏该死的迷信吧。相当无奈,那个大师根本就是个骗子,偏偏常氏把他的话当成圣旨,若非如此爹爹的病早就看出征兆,怎会一拖再拖,拖到得花大钱才能治? 是常氏非要相信爹爹是冤魂缠身,通篇鬼话,生病不吃药却喝符水,更教人生气的是,爹竟也纵容她的愚蠢。 第13章 她非常、非常生气,但她明白生气不能解决事情,她必须比平时更冷静,才能面对那些令人无能为力的情形。 她用吸气吐气压制胸腹间的躁郁之气,身为先生不能让情绪左右对孩子的态度。 婧舒刚进学堂,就听见身后有人大喊,「先生,快去救秧秧……」 她看着跑得满头大汗的豆豆,直觉迎上前。「怎么了?」 「先生,秧秧的后娘要把他卖掉,秧秧哭惨了,他祖母也哭得晕过去,现在家里一团乱。」 秧秧是学堂里成绩最好也最认真勤奋的孩子,亲娘过世后亲爹再婚,从那之后他就没好日子可过,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家务更是从早做到晚。 爹爹心疼秧秧,特地上门劝说这孩子在读书上极有天分,若是能读书求取功名,到时谢家就能改换门庭。 这话说动秧秧的父亲,但继母死活不同意,最后是祖母拿出棺材本坚持让秧秧上学,而秧秧也承诺会起早贪黑把家务全数做完。 继母这才无话可说,勉强同意让他上学堂,只是上个月秧秧祖母生病,身边银子使得差不多后继母便开始作妖。 秧秧的情况与柳家相似,虽然常氏不敢打骂婧舒,但冷漠、偏心是绝对的,常氏明面上不说,然不时流露出的厌恶让婧舒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便是因着这分同病相怜,她总会多关注秧秧几分。 她先进学堂里,让年纪较大的学生看好幼童后,立刻往秧秧家里去。 「奶奶别担心,秧秧会乖乖不惹祸。」秧秧拉着祖母的手舍不得放。 「奶奶的心肝宝贝不要走……阿隆,你怎不说句话?秧秧是你儿子啊,我们家有穷到得卖孩子吗?」 徐氏不耐烦,频频给丈夫使白眼,嘴上不阴不阳地说:「秧秧不卖,婆婆的药钱从哪儿来?何况这是秧秧亲口答应的,可没人逼迫他。」 「秧秧别走,奶奶活够了,死就死呗不必再浪费钱,柳夫子说你聪明,你有大好前程啊,若是卖身为奴,将来怎么考状元当大官。」 「哼,说得好像考进士跟烤田鼠一样容易似的,要是有这么容易,柳夫子怎么到现在还不当官?」徐氏满脸不屑,读书?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命。 「恶妇,你就见不得我们谢家有个长进的子孙!」 「还嫌弃我呐,怎不先看看自己,当人家奶奶可以这么偏心吗?孙子好几个呢,怎就只供大的?左邻右舍看在眼里,还当再娶的不值钱,连生的孩子都不值钱。」徐氏说得尖酸刻薄。 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阿隆烦躁起来,忙扯开老母的手,对秧秧说道:「快随你主子去吧,别在这里闹事,好看吗?」 祖母的手被扯掉,秧秧看一眼父亲和继母,双膝跪地、用力磕头,道:「秧秧走了,求爹爹善待奶奶,一定要给奶奶请大夫,奶奶的病不能再拖。」 阿隆敷衍道:「知道,我自己的娘当然会上心。」 「如果真的上心,会舍不得花钱请大夫,却给妻子买银簪?秧秧别傻,你一走,你爹转身就会把你奶奶给卖了。」婧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气息未稳就急着开口。 「你凭什么管我的家务事。」徐氏怒道。 婧舒将秧秧拉到身后。「凭我是秧秧的先生!卖别人生的孩子,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不怕秧秧的母亲夜半上门,找你讨公道?」 徐氏气急败坏,明明同意卖儿子的是那口子,到头来却是她成了千夫所指,算什么啊! 「怎一个个全指着我的鼻子骂?搞清楚状况好吗,又不关我的事,是他爹要卖他,是他奶奶缺银子治病,是他自己乐意到高门大户吃香喝辣,关我屁事,我冤呐!」她扬声大喊,还抹两下不存在的眼泪。 婧舒握住秧秧的肩膀,认真道:「你可知道入了贱籍,任你再聪明、再有才能,也无法参加科考?难道你要为一点银子,放弃自己的人生?」 秧秧哭得双目红肿。「奶奶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很想说:缺多少钱、我给! 但婧舒很清楚这时候强出头不聪明,常氏正张大双眼等着吸干她的血,如果让常氏知道恭王府给的月俸是十两银,日后啥盘算都甭想了,但是让她眼睁睁看一个好孩子断送前程?办不到。 犹豫再犹豫,她举目四望,发现围观者除村民之外还有一名男子。 他的长相平凡,身材略高,是那种放在人群中很难被看见,看见了也很难记住的人,但他身上的蓝色锦绸价值不菲,腰间的琥珀腰带更是价高,而他身后那匹趾高气扬的白马更非凡品。 令人注目的是站在白马旁边伺候的小厮,虽穿着寻常但长得眉清目秀、五官姣好、风度翩翩,尤其那双凤眼特别勾人。 哪个主子会把这样的小厮带在身边,拿来衬托自己长得多不足吗? 所以是他买下秧秧?他怎会看上一个七岁小男孩?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带回家还得好好养着,买秧秧于他何用? 刚想到此,视线从清秀俊逸的秧秧转到白马旁的小厮,猛地倒抽气,娈童二字浮上,他、他竟是要…… 瞬间,「冲喜新娘」与「娈童」画上等号,同病相怜的婧舒在怜惜秧秧的同时想起自己,怒气爆涨。 她懂,越是需要谈判的时候越要冷静,但是在脑袋和心脏炸掉之际,沉稳、理智难觅,她只想冲着人一顿吼叫。 第14章 她大步上前,直到站在男子身前才发现这男人的身材并非略高,而是非常之高,她得把头仰得发酸了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更坏的是,他平凡普通、缺乏记忆点的五官当中,有一双不普通的眼睛,像一潭深泉,乌黑、深邃,能把人给吸进去似的。 这一对眼,她不想弱下的气势不自觉地……弱了。咬紧下唇,她告诉自己,此事攸关秧秧未来,不能让步。 「秧秧年岁尚小,不知公子买下他要做什么?」她虽强抑怒火,但明眼人都看出她有多愤怒。 她凑近,他又闻到淡淡的玉兰花香,他喜欢这种气味,非常、非常……喜欢。席隽细观她的眉眼鼻唇,她长得相当清秀,说美艳?谈不上,但她的皮肤相当好,白里透红、粉嫩得能将男人心化成一汪春水,她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充满灵气,他尤爱她眉宇间那两分英气,让她看起来像个侠女,特别是加上现在怒气冲冲的质问表情。 看着她,席隽想笑。 她是真的不认得他,即使他们已经见过一面。难怪江呈勳老说他长像太平凡,便是看上十来遍也记不住。 江呈勳总自豪道:「只有我一眼便把你给牢记,阿隽、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特别有缘分?」 听听这话,能不让人想歪? 不过这与缘分无关,江呈勳本就记忆力超乎常人,他没学过武功,但视力、听力、辨闻力、记忆力甚至是敏锐度都异于常人,这样的人不管学文习武都该有一番成就,可惜他硬是让自己长成一株平庸苗子。 江呈勳说自己是混吃等死的命,席隽却道:「等你活得够久就会明白,能够混吃等死也是种幸运。」 「说得好像你活得够久似的。」唠叨是江呈勳为数不多的本事之一。 等待他回话的婧舒像只张开尾翼的老母鸡,把秧秧护在身后。 席隽不解,怎么会这般生气?穷人家卖孩子的还少了。如果是同情他能够理解,至于愤怒?他不懂,莫非……灵机一闪,她想到「那里」去了? 小姑娘从哪里知道这等事?难得地,不苟言笑、严肃惯了的席隽想逗逗她。 「秧秧年纪虽小,调教几年也足堪使用了。」他挑两下眉毛,恶意地舔舔嘴唇,透出几分好色模样。 见状,婧舒气疯,她就知道他有病。该死的,有钱就了不起?有钱就能够睥睨天下,把世人踩在脚底? 这股怒气不仅仅是对他,也是对张家。 「你读过书吗?你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你怎能放任自己的快乐,造就别人的痛苦,你就无法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一句句,她咄咄逼人。 「我恰恰是因为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才会付这笔银子,秧秧不是想为祖母治病?秧秧父母不是想要摆脱一只拖油瓶?我带走他,恰恰顺遂谢家老小的意愿。」 「秧秧尚小,什么都不懂,他不知将会面对什么困境,你怎能诓骗他?」 「这话有趣,我诓骗了他什么?姑娘要不要说清楚,让大家评评理?」 石铆讶异地瞄一眼主子,今儿个……他看看天、看看地,天地很正常,没有变色征兆啊,爷怎么会说这么多?爷性格清冷从不与人多言,连恭王爷想同爷多说上几句,爷总一脸不耐烦,怎地对上这位姑娘就话多了? 娈童一事岂能当众说出?他摆明欺负人!一口气堵上,婧舒咬牙暗恨。「总之你不能带走秧秧!」 听着两人对话,徐氏心急如焚,卖孩子本就不名誉,何况卖的还是前妻的孩子,邻居们不当面说也会在背地编排,就算她有一百张嘴巴也说服不了旁人此事与她无关,她已经够憋屈的了,他们还在家门前闹这出? 怎地,非要整得谢家鸡飞狗跳,她的脊梁骨被戳得乱七八糟? 大步上前,徐氏冷眉冷眼。「我家乐意卖孩子,席公子乐意买,关你什么事?你要真心疼,行,你把银子拿出来,我立刻把秧秧转卖给你,三十两,一两都不能少。」 三十两?够买六个能做事的大丫头了,年纪小小的秧秧竟卖得这天价,不必怀疑了,定是被卖入火坑,她岂能看着秧秧……冲动了,她咬牙道:「我买,给我一点时间,我把钱凑齐给你。」 哈哈……徐氏掩嘴大笑。「好大的口气,这满村子上下谁不知道柳家穷成什么模样儿,有那等本事,你先凑银子给柳秀才治病吧。」 「我会给钱的。」她斩钉截铁道。 「鬼才信,好啊,要给钱也行,立刻马上现在就给。」徐氏朝她伸手。 她噎得婧舒开不了口。 毕竟有个会读书识字的柳秀才在,多数村民还是尊重柳家的,听见徐氏的讥讽,村民虽不至于跟着起哄,却也明白徐氏没说错,柳家确实是败落了。 「柳姑娘,谢家的事谁也帮不了,你虽心疼秧秧,可人各有命数,你还是先回学堂吧。」 「你也别太担心,秧秧乖巧听话,定是个有造化的。」 闻言,眉心皱得更紧,倘若她被逼嫁入张家,这些人也会说她有造化吗?狠狠憋住一口气,婧舒再次站到席隽面前。「三十两当我欠你的,请让我把秧秧带走。」 「这是原则——我不借钱给人。」 意思是他非要……拧眉,她怒声质问:「摧残孩子,良心不亏吗?」 摧残孩子?欲加之罪啊,石铆挺身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什么叫做摧残?爷分明想帮小哥儿一把,若没有爷出面,小哥儿就该被卖进小倌馆了,爷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要不是同情,干么做赔本生意,还惹来一身骚?不值当呐!」 第15章 是这样的吗?她误会了? 转头看围观群众,只见他们一个个点了点头,顿时,尴尬丛生,她满脸茫然愧惭。 席隽更想笑了,她发呆的模样还真可爱,心脏不规则地怦怦乱跳起来。 「看来,柳姑娘是真的不记得在下了?」席隽莞尔。 「我该认得你?」婧舒问。 「夕霞居的秋水阁……」 想来,她的心思全让江呈勳那张天怒人怨的俊脸给吸引了。 虽然席隽为人不高调,也不在乎旁人会否注意自己,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例外,比方柳婧舒,他就挺想被她注意的。 想起来了!他是厢房里的另一位公子。 婧舒的恍然大悟令他失笑出声,他向她也向周围村民解释,「恭王府的小世子身边没有同侪,只有唯唯诺诺的下人千百般纵着,养得性情有些左了,今日恰巧经过,见谢家欲将孩子卖与小倌馆,在下心想,此子伶俐或可与小世子为伴,这才多事出手令姑娘误会,实是在下不是。」 脸涨得更红,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自己想当然耳,她低头屈膝,表示歉意。「对不住,是我误会公子。」 「无妨,柳姑娘不必担心,日后姑娘到恭王府教导小世子,身为伴读,秧秧亦是姑娘的学生,待日后此子举业成材,姑娘功不可没。」 这会儿大家全都听明白了,秧秧不是当奴仆而是去当伴读的,小世子的伴读,日后前程似锦呐! 重要的是——柳姑娘被王爷看上眼,要到恭王府教导小世子念书了。 那得是多会教才能入得了贵人的眼?再说了,连小世子都教得,那家里的小孩多有福气呐,回去得多叮嘱几句,让他们好好念书、好好珍惜才是。 短短几句话,村民看婧舒的目光都不同了。 这叫以德报怨?婧舒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能立刻钻进去。 「多谢公子扶持秧秧,他是个懂事的孩子,日后定会报公子之恩。」她不敢看席隽,转身搀扶谢家祖母。「谢奶奶,您可以放心了,能跟在小世子身边是秧秧的福气,日后定能文武双全,您要好好保重身子,等着秧秧回来孝敬您。」 婧舒的话让谢奶奶放下心,幸好不是把她的秧秧送进火坑里,她依依不舍地抱抱秧秧,再叮嘱几句后才松开手。 但这会儿徐氏不同意了,那可是小世子伴读呢,怎能让秧秧占这肥缺? 她连忙从人后拉起自己的儿子,往席隽面前一推,笑得满脸巴结。「大爷,您看秧秧和他奶奶难分难舍的,要是秧秧离开,怕奶奶身子受不住,要不,您换个人吧,这是我们家金宝,又聪明又机灵,定能讨得小世子欢心……」 看过见风转舵的,没看过风还在五十里之外,舵已经就定位,这徐氏变脸能力堪称世间第一了。 席隽笑道:「我没意见,但小世子身边人不可等闲视之,性情、品格、学识缺一不可,我对他们不熟,不如让柳姑娘来做决定?」 他把面子做给婧舒,这下子徐氏忒尴尬啦,方才还嘲讽柳家贫穷,话说得尖酸刻薄、半点不留情面,这会儿要求到人家跟前,她肯? 徐氏皱眉,踌躇片刻后道:「柳先生,既然您喜欢秧秧……」 不等她说完,婧舒道:「不在其位、不谋其事,这决定该由席公子来做,不过秧秧身为长子乖巧懂事,勤劳务实,金宝性情跳脱,活泼好动,秧秧已经读完千字文、三字经,金宝尚未启蒙。」 席隽笑开,姑娘不接球,这是不想同徐氏打交道?真可惜,他原想让她狠搧徐氏几巴掌出出气的。 「那就秧秧吧,石铆,送秧秧回王府。」 「是。」石铆上前牵起秧秧,忖度着爷对柳姑娘的态度,他便多讲上几句。「谢奶奶,往后柳姑娘会常到王府给小世子上课,如果您有话可以托她带给秧秧,要是有空也能随姑娘一起到王府坐坐,王爷人很好的。」 「多谢大爷,多谢小哥儿,多谢柳先生,你们是秧秧的恩人,老婆子会天天烧香,求老天爷庇佑你们……」谢奶奶千恩万谢说个不停。 秧秧离开后,婧舒辞别了谢奶奶,低头快步回学堂,目光不好意思与席隽对上,连声招呼也没打。 席隽不在意她的失礼,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柳家是吗? 第5章不请自来的客人1 婧舒收妥书桌,几个学生来到桌前。「先生,明日要考默书吗?」 「是啊。」每隔五日背一段文章,是父亲订下的规矩,她刚来时,知道她心软,不肯执教鞭打学生,孩子们便用尽说词想赖掉这规矩,但现在不会了,大家都对默书有着高度兴致。 她改了规定,不要一个个轮流上来背,而是三人为一组一起上台,背得最好的那组就能挂着写上「班长」的红布条,一班之长呢,多么得意骄傲。 因此大家都想争取熟背的同学成组,某些学生就成了同学的争取对象。 能被争取,那不仅仅是骄傲了,几次下来好面子的男孩们都想努力成为被争取的对象,当竞争出现,一个比一个认真,一个带三个、三个带一群,渐渐地班上的学风越来越盛。 于是村里间,时常听见几个学生凑在一起大声背书,这让里正满意极了,而原本对婧舒取代柳知学给学生上课这事存有疑虑的家长也就不再说话。 「先生,可不可以改成三天背一回文章?」小树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希冀。 第16章 看着眼前的小萝卜头,她笑问:「大家都想吗?」 「嗯,都想。」 「好啊,就这么办。」 听见她的回答,大家高兴得跳起来,一阵欢呼声后冲出教室。 学生和婧舒的对话让薛晏扬眉,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两刻钟,听着婧舒用浅显的故事讲述书中道理,眼看学生一个个听得眉飞色舞,不时提出问题,而婧舒也回答流利。 回想第一天讲学,婧舒话说得坑坑疤疤、毫无自信,还得要他这个师兄来帮忙压阵,没想才几个月功夫,整个人脱胎换骨了。 或许婧舒的学问不如柳夫子,但她对孩子有耐心、肯包容,把学生当成自家弟妹看待,孩子们有不懂的,她可以一再举例、一再说明,试着用各种风趣的方式给孩子们讲学,他不敢说孩子们的程度有飞速进展,但很明显的,孩子们对于上课这件事充满兴趣。 背起窭子,婧舒打算去山上采些菌子野菜,自从爹爹生病,自己没空打理后院那块菜地后,想吃菜就得跟左邻右舍买,虽花费不多总是心疼。 媛舒没说错,她确实揭省,但爹爹体弱、弟弟年纪尚小,常氏不懂算计,而媛舒……自己不期待她能贡献什么,这个家想稳稳地撑下去,就得锚铢必较。 「婧舒。」薛晏轻唤。 抬眼对上师兄目光,她笑了,眉眼弯弯的,可爱的酒窝在颊边若隐若现。 「师兄怎有空过来?」 薛晏是柳知学种下的善因,薛家孤儿寡母连生活都困难,在柳家还能靠前妻挣来的田地过日子时,柳知学没靠教书换束修,只领着婧舒、媛舒及薛晏一起认字读书。 媛舒一心想往外跑,柳知学无法,只能教导婧舒和薛晏。 这一教竟发觉女儿和薛晏天赋奇高,当然也有互相较劲的意味存在,两个孩子都骄傲,谁也不肯认输,因此得英才而教之的柳知学大乐,明里暗里鼓励起两人相争。 薛晏确实是可造之材,十二岁就考上童生,知府大人惜才爱才,在他的提拔下进入县学就读,如今已经通过乡试成了举人,上个月进京参加会试,回来后不太说话,成天闭门读书,大家以为他没考好,便也略过不提,如今见他眉开眼笑满面春风…… 婧舒试问:「师兄,是不是放榜了?」 薛晏一笑,点头。 「快说呀,考上了对吧?」 「是,再过几日就要进京参加殿试。」 会试时他身子微恙、腹痛如绞,无法正常发挥,他自认为此科无望,便返家读书,好为三年后会试做准备。 他本不想去看榜,但娘一催再催,不得不走这么一趟,没想到自己竟吊在榜尾考上了。 「太好了,这事得快点告诉爹爹,他知道后肯定很高兴。」薛晏可是爹爹的得意门生,每回提到师兄,爹爹都会捻着胡须乐上一回。 「先生的身体如何?」 「好多了,大夫说继续服药,两个月之内能够痊癒。」 之后就是调养的问题了,爹爹辛苦不得,她打算多买几亩田,日后靠租金过日子,至于学堂的课,这一年结束后,如果学生还愿意让她教,她便继续,如果不愿意,也只能辞了。 「辛苦你了。」 「没事。晚上到家里来吃饭吧,让爹爹沾沾师兄的喜气。」 「不要,你那继母每回看见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我还是少上门的好。」 「她认定媛舒得嫁给皇亲贵胄、高官达人,就怕师兄丰神俊朗、卓尔不凡,勾走媛舒的少女心,才会作个不停。现在师兄可是准进士了,或许她会高看你呢。」 「千万别,人微身贱,担不得她高看。」他吓得往后一缩,连连摆手。 什么态度啊,她家媛舒可是朵村花儿,哪家少年瞧见不会脸红心跳?婧舒咯咯笑着。两人相视、笑个不止,像孩子似的。 终于停了笑,他从怀里掏出荷包。「有八两,是你抄书的银子,乔东家很喜欢你的字,想让你抄写几部佛经,问你肯不肯?」 「当然肯,哪有不肯的。」看着手上的八两银,又能买一亩上等田了,真好。 「过两天我领你去乔东家跟前走一趟,代贵人抄经,要用特别的纸和笔墨,到时乔东家会亲交给你。」 「好,谢谢师兄。」 「你也别太辛苦,当心把眼睛给熬坏。」 「我会注意的。」 「方才我听你给孩子讲的故事,颇有意思,要不要写成本子,到时一起拿给乔东家瞧瞧,如果他肯收的话,也是一项收入。」 「师兄也喜欢吗?」婧舒眼睛发亮。 母亲留给她的故事书让她学会天马行空、胡思乱想,母亲的食谱让她学会做菜,她没见过母亲,母亲却留给她最珍贵遗产,她真的很感激。 「很喜欢,我想也会有不少孩子喜欢。」 「我试试。」 看着她精神奕奕的模样,他摸摸她的头笑道:「我们婧舒很有本事的,在你的操持下,柳家定会越来越好。」 她吐吐舌头笑道:「对啊,我也这么想。」 「我先回家,报喜的官差还没来,我得先跟娘说说,免得她吓到。」 「好,晚上来我家吃饭吧,爹爹肯定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见婧舒热情邀约,算了,终究是自己的启蒙恩师,便是常氏甩脸子,假装没看见便是。「好,一定去。」 第17章 送走薛晏,婧舒加快脚步往山上走,既要宴请师兄,光采菌子、野菜可不行,再去河里抓两条鱼吧,今儿个爹爹肯定很开心,到时寻机会与爹爹谈谈张家的事,有师兄在旁帮腔,她就不信常氏能一手遮天。 席隽牵着白马,缓步在山林小径走着,他记得这里的每棵树、每条小路,记得每一处风景、每一道阳光。 记忆一年年增进,就像他的武功、他的文采、他的许许多多被外人评价为成功的东西。其实他并不喜欢这种情形,但对于改变,他无能为力,只能日复一日地承接上天给他的「礼物」。 是礼物对吧?多数人会这样认定,但他更喜欢别的礼物,比方……遗忘。 也许是好事做得不够多,也许是诅咒始终如影随形,所以他得不到想要的。 仰头看着眼前的樟树,长得更高了,不知什么时候会被砍了做成家俱。这年头就是这样,有价值的东西很难被保留下来,而没有价值的东西似乎也没有被保留的必要性。 那么人呢?人存在的价值与定义,又是用什么来作为评价? 摸摸树身,他微眯眼,深吸几口森林里沁凉的空气,数息后他继续往右前方走,一、二、三……第七棵树,转一圈,在东南方停下脚步。 拴好马取出铲子,他一铲一铲地在树根附近挖掘,一尺、两尺……他挖足五尺深后,额间不见汗水,仍然是一身清爽干净,唯独手上沾了少许泥土。 再往下挖两寸,他看到了,看到三尺见方的木箱子,拨开上面的泥土,他将木箱搬出,再将泥土回填。 木箱与外头常见的不同,上方有十个高高低低的木楯,他按照顺序高高低低慢慢或按或拉,直到十个木楯都在它该待的地方时,啪地!开了。 木箱内有数层,上面摆着珍珠宝石,下面放满金锭以及一柄凤形金步摇,他舍去其他,取出金步摇,轻轻抚过,缓缓高举对上太阳,一缕阳光从凤眼处穿过,照在他的脸上,彷佛那个爱笑的女孩眯着眼睛侧着头,对他甜甜笑开。 风吹过,些许树叶乘着风的翅膀在半空中飞舞,慢慢落在他的发上、衣间。 婧舒远远看着。 是缘分?一天见上两回?席隽长得普通极了,往人群中一摆,三天三夜都甭想找出来,他是那种很难被留在脑子里的男人。 但婧舒记住他了,也许是早上太丢脸,她的先入为主、她的主观,甚至是咄咄逼人,都让她觉得自己失去格调。 她心知肚明,与其说是对秧秧被卖而愤怒,不如说是她对自己的处境、对常氏的强势感到震惊。 望着他微抬的侧脸,长衫随风轻扬,落叶沾在发间,通身散发出的宁静气度让画面宛如仙境似的。 他不美,但她惊艳了,静静看着,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也不知道看多久,她回过神本想离开,但踩在落叶上的窸窣声引得他回眸。 「柳姑娘?」三个字一出,他弯了眉头。 就晓得命运会把她带到自己面前,没想到命运竟这么迫不及待,一天两回啊,这要是不用缘分来解释,他都找不到更好的说词了。 被唤住,她硬着头皮转身,视线对上,她逼出一个艰难笑意。「席公子。」 「怎会到山上来?」 「采点野菜待客。」她直觉回答,不由自主地。 「待客?方便再加上我吗?」 蛤?他是说……猛地摇头,她不想,却找不出合理的拒绝,竟随口道:「席公子还是先把东西送到官府吧。」 「东西?官府?」 「不告而取谓之窃,虽不知失物是谁的,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席公子不该收归己用。」 「若不是我埋的,试问谁会晓得这棵树下的五尺处有个木箱?」 埋了五尺?这么深?她来的时候只见到他取出金步摇细审。顺着他的手指望向旁边铁铲,真是他的?但好端端的,为何要把东西埋在无主山林? 「不信吗?过来看看。」 他轻轻一说,并无半分强迫,但她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近。 只见他蹲在木箱旁边,把金步摇收进去,盖上箱盖,当箱盖密合时,像是弹动了某个机关,上头的木楯一个接着一个落下。 他摊手道:「你试试,有没有办法打开?」 旁人说啥她做啥?她才没那么乖呢!但他一讲,她放下背篓,开始试着扳动木楯,提拉按压、各种方法通通用过,箱盖依旧纹风不动。 「我来吧,有规律的,当你压下第一个木楯,第二个就会立出来,看见上面的横纹吗,先定住!」听见轻微的一声卡后,第二个木楯立起……相似的规律,再推开一圈木楯之后,箱盖弹起,他笑望她,「有趣吧?」 「嗯,有意思。」她直觉点头。 「箱子里外共三层,第一层放十七颗南海大珍珠,红绿宝石各三十九颗,第二层放着大小金锭数百个,最后一层放的东西很多很杂,除金步摇之外还有一个荷包,里头放着一张字条……」他突然停下话,问:「想不想看看上面写什么?」 理智告诉她,对于陌生人不该存有太多好奇,但她还是取了,荷包上头绣着几竿修竹,竹下一名女子握着扇子,轻掩笑脸。 时日已久荷包褪了颜色,但女子脸上的笑容依旧能看出几分薄愁。 她取出纸条,尚未打开,他先一步念出上头字句。「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第18章 纸条上写的确实是这两句,不会错了,木箱是他的。他打开木箱后的一举一动她全看在眼里,他没动荷包,更不可能打开纸条。 她想问,为何收藏这个荷包?为何要将木箱藏于此地?为何……但她还没开口,他便先冲着她一笑。 真的,他长得很一般,但是这个笑容,竟是让她看出万种风情,这是个怎样的男子?她越发不懂了。 「想听故事吗?」他问。 不由自主地点了头,好像在他面前,她就是会听话、会合作,会习惯地不由自主。 过度的「不由自主」让她发现不对劲,想摇头拒绝的,却被他抢快一步夺去注意力。 「那年战争不断,盗贼四起,朝堂贪腐、民不聊生,有一男子名唤焦擎,他组织村民上山、落草为寇,他们靠抢劫贪官为生。那日焦擎闯进丞相家中,不料被府卫发现,他一路躲避,最后竟躲进丞相嫡女沈雨屋中,沈雨张着大眼睛,直直地盯住他,脸上竟无半分畏惧。」 「信吗?他们在床上聊一晚的话。她问:你有一身武功,为何不保家卫国,却以窃盗劫掠为生?他说:当今朝堂不安、帝君昏馈、百官贪腐,官员不过是另一把劫掠百姓的利刃。然后告诉她许多故事,关于老百姓的无奈与无助。 从那之后,焦擎经常闯入沈雨闺房,一待就是一整夜,他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沈雨虽长在闺阁中,见识却不输男子,她说我也想尝尝策马平野、保家卫国的感觉、我也想试试站在朝堂上论战群雄的感觉,男子觉得她的想法太有趣,笑道:不如你做不到的,我来帮你。 「于是沈雨交给他一柄金步摇,让焦擎贴身带着,就像是带着,她便参与了所有身为女子无法参与的事。 「为配得上沈雨,焦擎弃匪从军,策勳十二转,再回京时已经是二品柱国将军,但是沈雨已为他人妻,再度夜闯香闺,他看见她的憔悴。 「沈雨的丈夫新欢不断,她守着漫漫长夜、泪湿衫袖,望着焦擎从怀里掏出的金步摇,听着他一件件诉说战场上的事,她笑了,说:谢谢你,让我的人生缤纷多彩。临别,她又说:继续带着我舌战群雄吧! 「焦擎承诺了,他在朝堂上舌战群雄,成为皇帝心腹,杀贪猎渎,一时间朝堂风气大改。」 「后来呢?」 「十年后,沈雨病危,临终前焦擎又来到她的床边,她谢谢他,她说:若有来世,换我用一生来为你丰富。沈雨死去,焦擎辞去官位,成了说书人,他带着那支金步摇继续走遍山川百岳。」 听完故事,婧舒震惊得久久无法言喻。 因为这个故事,写在娘留给她的册子上!娘说那时她尚且年幼,与亲爹到酒楼与人谈生意,却被说书人的故事引去注意。 娘是这样形容说书人的——他身材高大壮硕,没有分毫读书人的斯文儒雅,杵在那里像个铁筒似的,满脸的胡子看起来更像个盗匪,但他有一双能吸人魂魄的丹凤眼。 娘说她看见他眼底的怆然,于是问:「这可是先生的故事?」 说书人没回答,只是对着小女孩一笑。 娘又道:「逝者已矣,来者可追,该放下了。」 说书人问:「小姑娘可知何谓放下?」 「放下就是……舍去?抛却?遗忘……然后勇往直前?」 他摇头道:「不对,放下是你终于开始心疼自己。」 「那你就心疼心疼自己吧。」 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只心疼自己,老天爷给我这么长的一辈子、给我无数教训,便是让我体会自私的谬误,所以不能心疼,更不能放下。」 讲完后他走了,母亲看着他的背影,在那堵厚实的肩背上读到孤寂。 换言之,他也见过那个说书人?凤形金步摇是说书人赠予他的? 她想问清楚,但他看看天色道:「走吧,不是还要烧饭待客,食材都备好了?」 婧舒回神,时辰确实不早了。 他把木箱子往马背上一系,拉着马跟在她身后。 他真的想到家里蹭饭?婧舒想笑,不请自来的客人呐,但这次她没反对,反正请一个是请、请两个也是请,就当……听故事的回报吧。但很快地,她就知道这个决定有多么正确。 她走在前头,他随后跟着,这座山势并不陡峭,村民虽经常上山,但多数人都在山脚下采采野菜便罢,只有到了秋冬、田里的事儿忙完,才会几个汉子组队到山上打猎,多数猎到的是兔子雁雀,运气好的话能打到野猪。 婧舒今日是为了采菌子,不知不觉走远。 两人走着,他突地一把抓住婧舒,她不解回望,却对上他的笑眼。 他朝她做个噤声动作,手指向前,她顺着指间望去,前方不远处有两只灰兔子,他弯腰自地上掐起两颗石子,咻地!朝前射去,她还没看清楚呢,两只兔子已经倒地不起。 婧殊诧异极了,还以为他是个文人,没想到…… 她快步上前,兔子身上找不到血洞,石子竟是从一眼射入,另一眼射出,皮毛无损无伤,倘若一只便罢,可两只都一样啊,他明明一次扔出……怎么办到的?他不仅仅习武,还武艺高强。 顿时,她看他的眼光都不同了。 他把兔子提起来,动作一气呵成,只见她的目光还黏在自己脸上,忍不住噗哧一笑,问:「姑娘欣赏在下容貌?」 第19章 欣赏?他那样的五官?胡扯! 但……是啊,明明不太好看的男子,她竟在他身上落下欣赏?她不理解自己。 「还不走?」看她傻不愣登的样子,他越发想笑。 多久没笑过了?五年、十年……或者更久?他几乎忘记笑是什么感觉,但现在觉得挺好的,笑,是好事。 「你……」支吾片刻,婧舒还是无法下决定,对于不熟悉的他,方不方便问熟悉的问题。 有这么犹豫啊?那么,他来帮她一把。站定脚步,他对上她的眼,问:「我怎样?」 「你的武功很好吗?会飞檐走壁吗?有一种叫做轻功的东西你会吗?」 竟是想问这个?这种问题需要犹豫吗?他一笑,没回答,却反问:「今晚菜色够吗?要宴请谁?」 不答反问?没礼貌!但她忘记计较他的不礼貌,乖乖把话给答了。「我想再抓两条鱼,今天要宴请师兄,父亲是他的启蒙先生,我们一起长大的,他考上会试,想帮他庆贺一番。」 「考上会试不简单,是该好好庆贺,再多加几道菜吧!」 话刚落下,就见他身子一窜、足登树枝,三两下功夫飞到树梢头,再下来时掌心捧着一个鸟巢,里面有十几枚蛋。 第6章不请自来的客人2 婧舒一傻再傻,不必问了,那个轻功他确实会。 可书里不是说,习这门武艺至少得花十数年功夫,他才多大,怎就学得出神入化? 席隽心底偷偷喊一声糟糕,真是糟糕了呀,他喜欢上她的傻样,但凡看见她反应不过来,嘴巴微张、双目圆瞠的表情,他就忍不住想笑,想忍不住想要……炫耀。 于是,在她还没有开口之前,他把鸟巢交到她手上,然后转身。 那个脚步……是传说中的「神行百变」吗?不管是不是,在「神行百变」之后不久,她的脚边多出一串用树藤缚起的竹鸡,在「水上飘」之后,两尾活蹦乱跳的大肥鱼躺在她脚下,再然后……是弹指神功还是百步穿杨,她搞不清楚了,一头小野猪也往她脚边窝。 掏出雪白的帕子,轻轻拭去手上血渍,他问:「够了吧?」 她点头、不停点着。 他在她面前换了模样,清冷的他变得招摇,而她在他面前,何尝不是更换形象?她很聪明、很自主独立的,可是站到他面前……傻得可厉害了。 「够了?那走吧。」 他把猎物往马背上挂,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马,再重的东西往它背上一挂,都像没事似的,连小野猪都给背上了,它还是继续啃它的草,半点不受影响。 「阿白乖,别吃了,走吧!」他轻声对白马道。 打两个响鼻,它自动往前行,走过数步,席隽转身,发现婧舒还杵在原地,忍不住再度笑弯眉心,这么值得震惊?好吧,一只听得懂人话的白马,值得震惊一下下。 他倒回去,接过窭子往身上一背,拉起她往前走。 对于陌生男女而言,这是个相当突兀的动作,就算再熟悉的男女,七岁都不能同席,何况他们……这般亲匮? 但他牵得理所当然,而她被牵得自然而然,好像这样的动作于两人没有半分违和感。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下山,他没说话,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的玉兰花香,她也没说话,全数注意力都在腕间的微温。 抬眉相望,这对陌生人莫名地建立起信任感。 这种事是不会在婧舒身上发生的,没娘疼的孩子,从小必须学会的第一技能是看人脸色,信任这种情绪于她很少出现,可是无条件地,她认为席隽值得信任,奇怪?是很怪。 到山脚下,在远远看见村人时,婧舒终于回神,将手自他掌心间抽回。 他发现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今晨听说你父亲生病,是什么病?」 「肝病,大夫说是长年抑郁、肝气郁结而成,许是在仕途上无法再更进一步,心底烦闷长年饮酒致病吧。」她知道科考一直是父亲的心头病征。 「若是这病,我倒有几服好方子可以试试。」 婧舒问:「你是大夫?」 「不,有机缘结识宫中御医,这才得了些方子,下次见面给你。」 「好,多谢。」 话题打开,呆萌模样收敛,恢复正常的婧舒对迎面走来的村人打招呼,偶尔停下脚步聊几句,也有学生家长拦住她,问问自家孩子学堂上的事,自然也有好奇村民多看席隽几眼,但原则上都是善意的。 「你的人缘很好。」他道。 「归功于你。」之前人缘不差,但没好到这等程度。 「与我何干?」 「早上你透露我将为小世子启蒙。」 「这样也能与人缘好搭上关系?」 「父亲病后,我接替他上课,父亲好歹有个秀才名头,我什么都没有,又是个女子,就敢捧着书册上课去,家长当然觉得亏了,起初还有人让里正退还束修,学堂里一口气少掉七、八个孩子呢,幸好这两个月学生慢慢回笼,而你早上那番话,确实让家长高看我一眼。」在母亲留下的册子上写着,这叫「名人效应」,相当有用的。 席隽理解,小世子的授业夫子自然要比一般夫子更受推崇。「教导瑛哥儿不是件简单的事。」 「我猜到了,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不,他是个不被疼爱的孩子。」 第20章 什么?恭王府唯一的独子呢,他说的与她看到的落差太大。捋眉相望,婧舒等着他解释。 「恭王的母亲乐平长公主是皇太后所出,父亲江驸马是皇太后的侄子,而当今皇上却不是皇太后的亲子,圣上登基时年纪尚小,由皇太后把持朝政,皇太后性格坚毅、巾帼不让须眉,朝政处理得井然有序,行事作风不输给历代帝君。垂帘听政时期,河清海晏、国富民安。然皇上一天天长大,岂能甘心沦为傀儡,为收归皇权,与皇太后较劲十数年,即使皇太后已退居后宫,皇上依旧不敢有半点轻忽。」 「因此皇上处处防备恭王?不对呀,外传皇帝对恭王极为看重。」 「能不看重?装也得装出几分模样儿,皇太后瞪大眼睛看着呢。」 「恭王有……野心?」 「并无,他刻意把自己扮成纨裤,好让皇太后和背后的江家族人熄灭心火。」 「那不就结了?」 「但大皇子蠢呐,当真以为皇帝看重恭王,三番五次想与之结盟。恭王装傻,大皇子不依不饶,直接求皇帝赐婚,令他迎娶瑛哥儿的亲娘。 「他对婚姻大事并没有太大意见,却痛恨被强迫,但即便痛恨被逼,他已经在皇帝跟前装了多年孙子总不能功亏一篑,只能欢天喜地地把人给迎进门。」 「两人相处得还好吧?」 「瑛哥儿的母亲是皇后侄女、大皇子与三皇子的表妹,她的性格霸道骄纵,处处想要压丈夫一头,那段日子恭王过得生不如死,他日日流连青楼,一口气纳入妾室十余人,他与妻子之间不睦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全京城上下都拿恭王府当笑话看。」 「真是一场灾难。」 「可不是吗,生产时恭王妃大出血,差点儿没迈过那道坎儿,从那之后一直卧床、用汤药养着,直到去年过世,恭王才松一口气。」 「难道大皇子没想再往王爷身边塞人?」 「被你说中,大皇子当然想再塞一个表妹进王府,恭王吓坏,一路哭到皇帝跟前,抱着皇帝的大腿哭得涕泗纵横,说成一次亲已经被吓掉半条命,反正他已经有儿子了,这辈子再也不要娶妻。」 「就为这个,恭王对儿子不喜?」 「嗯,他摆不平自己的情绪,在外头演出父子情深,回到家连看都懒得多看儿子两眼。」 「那位奶娘……」 「是皇帝的人吧,被派到瑛哥儿身边,存心将他养废。」 「那我进王府,岂不是……」 「放心,林嬷嬷自身难保,管不到你头上。」见婧舒沉默,他柔声道:「能的话多疼瑛哥儿几分吧,他是个敏感的孩子。」 「我懂。」 两人走着,已近家门,她道:「你先到厅里坐着,我去做菜。」 「我帮你收拾猎物。」 「不必了,你是客人。」 「我是不请自来的客人,自该分担一点事儿。」 见他坚持,她笑了笑接过窭筐和竹鸡,领着背起野猪、手拎兔子和鱼的席隽推开门进屋。「到后院收拾吧,那里有一口井。」 正在院子里玩耍的柳宇舒一眼被猎物吸引,连忙迎上前。 「过来帮忙。」婧舒道。 「好。」柳宇舒乖觉上前,接过兔子进后院。 婧舒把东西安置好后,先回房间,准备取银子让宇舒去打点酒水,没想打开五斗柜,竟发现藏的银子不翼而飞,她急忙拉开棉被,确定藏在棉絮里头的地契还在,这才松一口气。 她慌慌张张走入后院,拉着柳宇舒问:「今天有谁进我屋子?」 宇舒想也不想回答。「二姊进去了。」 「媛舒进去做什么?」 「不知道。」 「她人呢?」 「二姊说出门逛逛,不过……她很开心,好像有什么好事发生。」 这个媛舒,家里是什么景况她还不清楚?竟连吃饭钱都偷,该死的! 看着正向自己投来目光的席隽,她强压下怒气,从荷包里掏出几文钱,递给柳宇舒说:「你去里正家里买一点酒水,就说要招待薛哥哥的。」 那点银子买不了几两酒水,只希望里正听说师兄中举,能够多给一些。 拿了钱,柳宇舒快步往外跑。 婧舒叹气、揉揉太阳穴,席隽发觉不对走上前,刚要开口,她立刻做了个阻止动作。 「别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丑外扬这种事,她不乐意做。 骄傲啊……他轻笑道:「我只是想问,鱼杀好要放在哪里?」 「给我吧,我来做一道松鼠鱼。」 「没听过,好吃吗?」 他也没听过,娘的食谱确实很珍贵。「尝尝罗,希望你会喜欢,不过今天的酒水,你别抱太大的希望。」 他没回答,光是笑得春风和煦,把她心底那点儿不满给掩过去。 菜下锅前,她先进父亲房里。 父亲躺在床上,常氏坐在床边同他叨叨,常氏看见婧舒,立刻耸起双肩,用带着防备的目光看她。 婧舒没理会常氏,直接走到父亲跟前。「爹,薛师兄考上会试了,再过几天就要进京参加殿试,今儿个他到学堂找我,让我把这消息转告爹。」 要说这个啊?常氏松口气,难怪今儿个隔壁放了一长串爆竹。 果然听见这消息,柳秀才精神起来,喜孜孜道:「真是太好了,我没看错,薛晏这孩子有才气、有本领,婧儿,你过去喊他过来,我得问问考试的情形。」 第21章 常氏蹶嘴,心中不以为然道:「有啥好问,难不成还想再考?都几岁人了,更何况家里哪还有银子供。」 「爹别心急,我已经邀薛师兄来家里用饭,等我做好菜就过去……」 常氏截下话,越发不满。「咱们家里都几天没尝到肉味儿了,想装大方,可也得想想能拿什么待客。」 柳知学拍拍常氏的手,道:「别担心,都是知根知底的,薛晏不会计较吃什么,他只想来看看我这个老师。」 见丈夫这样说,常氏再有不满也只能偃旗息鼓,只能闷声道:「婧儿,不是我说你,你已经及笄、要注意男女大防呐,万一外头传不好的话,你的婚事可就要耽搁了。」 她淡声道:「耽搁便耽搁吧,眼下家里离不得我,便是晚个几年再寻亲事也无所谓。」 「那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反问。 「张家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亲事就定在两个月后。」 意思是——早上话已经说透,常氏仍执意将她嫁入张家?看一眼父亲的表情,婧舒微蹙双眉,父亲那态度……是知情的?她估计错误? 有客人在,她不欲发飙,但必须把立场说明白。「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亲事不需要你同意,我们已经和张家说好,板上钉钉、不容悔改。」 婧儿不同意?不对啊,常氏明明说是婧儿主动许婚……柳知学看着对峙的两人,顿时明白自己被骗,可庚帖已经交换,再无反悔余地,言而无信不知其可,就算真能退婚,婧儿的名声也毁了,怕是再也无法另寻亲事,因此……就算是错、也只能一路错到底。 「爹爹,你可知道那个张轩……」婧舒气急败坏。 「别怪你母亲,她是为你好,你在这个家里从早忙到晚,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还要抛头露面出门挣钱,我们不能再拖累你。」 所以父亲不仅知情还……同意了?如坠无底深渊,心一寸一寸寒凉,她处处为这个家考量,没想到竟是换得如此下场?突然觉得不值,她做这么多没人心疼便罢,还要将她最后的价值给榨干? 「爹爹,如果我说不怕拖累呢?」 婧舒把眼睛张得老大,定在父亲脸上,她想知道是不是当贫穷压境、现实戕害,自己在父亲眼中便不再是女儿,而是可以换取利益的商品? 柳家窘迫至此,万一再闹出退亲一事,女儿再也甭谈前途。望着婧舒迅速翻红的双眼,柳知学心知亏欠,却不得不咬牙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可我不想嫁给张轩啊!」每个字都咬得极慢、极重,她要父亲彻底清楚自己的心意。 常氏接话。「不想嫁张轩要嫁谁?薛晏吗?别傻了,薛家是什么景况,孤儿寡母、家徒四壁呐,就算他考上进士当个七品官,月银才多少,那点钱可以养两个家?」 「真真是笑话,母亲还指望婆家养娘家呢?哪家姑娘有这么大的脸?柳家穷困潦倒,也没见常家伸出援手呀。」婧舒冷讽道。 一句话堵得常氏脸上涨成猪肝色,她扯着柳知学的衣袖大喊,「你看你看,我说她不敬长辈,相公还不相信,这事要是传出去,别说她不想嫁,张家还不敢娶呢。除了张轩,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柳知学被她扯得脑仁儿一阵阵发疼、头晕想吐,半晌说不出话。 见丈夫不开口,常氏指上婧舒的鼻子。「你就这么喜欢薛晏,喜欢到不惜忤逆父母?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连最基本的三从四德都不懂?」 「我没要嫁给师兄,我只是讲道理,薛家不会帮我养娘家,张家同样不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天底下没有这等例子。」 「至少张家给得起聘礼,张家放出话,若你能为张家开枝散叶,就会给我们一百两银子,如果你非要跟薛晏,也行,让他拿出一百五十两银子,我立刻去张家退亲,替你张罗婚事。」 没猜错吧,她就晓得当中有钱的事儿。「你是在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当柳家的女儿就该为柳家着想,就算现在嫁进张家是牺牲,但牺牲总会有回报,等宇儿长大就会替你撑腰。」 「媛舒也是柳家的女儿,让她去牺牲呀,等宇儿长大自会替她撑腰。」 柳秀才在一串剧咳急喘后抚胸道:「不要把话说偏,婚嫁之事哪有牺不牺牲之说?身为父母自然希望女儿出嫁后与夫婿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张家给的聘金,自该全给婧儿当嫁妆,柳家半文钱都不留。」 「相公,咱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呀,难道你的病不治了,难道你要让咱们全家蹲到路边当乞丐去?」 突地,常氏使出必杀技,她趴到柳夫子身上放声大哭,捶胸顿足、扯乱一头长发,她这撒泼模样吓得懦弱又没有主见的柳知学手足无措,只能仰天长叹。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薛晏和席隽都站在门口看着。 薛晏满脸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对,而席隽搂紧双眉,薄唇抿成一直线。 柳知学发现了,拉拉常氏,让她收敛一点,但她不管不顾,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把继女从小到大的事一件件挖出来讲,讲她不敬父亲、看轻继母、不友爱弟妹……把「不孝」二字翻来覆去讲过无数遍。 起初席隽还冷冷笑着,想看看她能够演多久,没想到这人耐性挺好,哭声一阵强过一阵,摆明非要逼婧舒点头。 第22章 眼看婧舒脸色铁青、目眶泛红,他不乐意了,走进屋里,握住婧舒肩膀道:「别受这种无谓的气。」丢下话,他站到床边,对着柳知学和常氏问:「是不是只要给足一百五十两就能够娶柳姑娘为妻?」 直到此刻常氏才发现门口站了外客,薛晏便罢,但这个男人……不认识呀,他其貌不扬,气势却是惊人,瞬地眼泪鼻涕、号哭声尽数收敛。 席隽再问一次,「说!是不是给得起一百五十两就能娶柳姑娘?」 常氏怔愣,一瞬不瞬地望着席隽,要怎么回答?说「是」?那就真落实卖女儿之名,说不是?他这口气摆明拿得出钱。 成亲之际,张家只给五十两,张公子病恹恹的、能不能生得出孩子很难讲,也许五十两之后再没有下文,难道她要眼睁睁看钱财过家门而不入? 席隽那话太损人尊严,柳知学怒目相望,眼看就要驳斥,常氏发现、立刻抢在前头说:「是,如果薛晏给得起一百五十两,婧儿立刻跟你走。」 常氏把薛晏拉出来说话。 薛晏和婧舒是青梅竹马,她猜测两人应是郎情妾意,婧舒才会极力反对嫁入张家,有薛晏当由头,一来否决卖女儿之说,二来清楚表达她确实要一百五十两。 听见这话,席隽冷笑一声。「行,我给。」说完,他拉住婧舒往外走。 第7章后娘卖女儿1 「你在做什么?我不可能嫁给……」 「我没要你嫁给我,我只想先将你从张家这件事当中拉出来。」席隽道。 「你的意思是……」 「我没要趁人之危,我只是想帮你,就像帮秧秧那样。」 看吧,他的情怀何等高尚,他的人格无比崇高,像他这种男人不爱,去爱帮不了忙,只会傻站在一旁尴尬的青梅竹马?傻了吗? 男人就该有肩膀,他抬高下巴等着她感激涕零。 没想她满脸质疑。「帮我?用买卖方式?」 哗地……冰块淋身,他的骄傲被冻成霜。不对,她不再是娇娇,得换个法子。 扶上她双臂,弯下腰,他对上她的眼睛满脸诚挚道:「如果你母亲打定主意让你出嫁,你没有资格说不,就算顽强抵抗,除一阵闹腾之外,结果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即便告到官府也无法胜诉,如今孝顺当道,子女告父母多数时候只能换得杖三十。」 「就算是当今皇上,明摆着与皇太后对上依旧要扯上一块遮羞布,把孝道时时挂在嘴边,要不怎会出现看重恭王的假象?倘若常氏刻意把事情闹大,信不信到最后你乐不乐意都得嫁,并且要赔上名声、担起不孝之罪,而张家更能够以此来拿捏你。」 「意思是挣扎反抗都只是无聊的过程,无论如何我都得套上枷锁?」 「对,常氏的态度够清楚——她要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拿钱砸人,告诉我,你愿意用一只假婚书换得自由身吗?」 她愿意,可是这么大的人情……她要用什么还? 见她态度松动,他浅笑问:「我先厘清几件事,免得好心办了坏差事。第一,你当真如你母亲所言,心悦薛晏?」 「没的事,我不过与师兄一起长大,情分不同旁人。」 她豪无芥蒂的回答,让他大大松了口气。「你为何坚决不同意张家婚事?」 「张家不是娶亲,是冲喜,我不想拿自己的一生做买卖。」 「明白了,你有很多东西要带走吗?」 「有两箱子书。」 「行,你整理整理,我写下婚书让你父母亲签字,明天再过来接你。」 「接我?」 「你想继续待在这里?」 「我不想,但是我离开后,这个家谁来撑?」 「带你离开,是为了让你做想做的事,不再处处受限制,也是未雨绸缪,免得钱花光,你又被卖一次。至于你担心的事,你必须想清楚,柳家不可能永远靠你,你父亲必须学会独立,养育儿女、照顾妻子是他的责任,不是你的。」 这话简单直接、没有太多铺陈,但她被说服了。 确实呀,娘过世后家是祖母操持的,祖母离世不久,柳家便以极快的速度败落,直至今日需要鬻儿卖女来过日子,倘若爹爹再不立起来,谁都救不了柳家。 她很清楚这是最好的安排,祖母在的时候常氏还肯扮柔装弱,祖母离世后,她便没了任何顾忌,真面目一天天展露,今天有张家,谁晓得哪日穷疯了,还会不会有王家、李家、陈家?「谢谢你。」 「举手之劳罢了。」席隽笑得云淡风轻,竭尽全力把正人君子的风范发挥到淋漓尽致,然心底却是雀跃不已,要不是自制力够,他都乐得想唱歌跳舞转圈儿了。 明天将要带她离开,他会好好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不让风雨侵袭霜雪浇淋。 席隽把木箱从马背上卸下,在繁复的开锁过程之后,取出两锭一两金子,关上木箱重新绑回马背上,拉起她的手准备进门。 拉手,一拉二拉,拉出经验、拉出熟悉、拉出习惯,他便……占有她的身体……一点点。 席隽极力掩住笑意,婧舒却紧蹙眉心。 「这么贵重的东西,就丢在这里?」婧舒诧异他对钱财这般不上心,也诧异在这种时候自己竟还有心情管别人家的银子。 他顺顺鬃毛,朝阿白一勾眼,那马竟也给他回抛……一媚眼?是她看错? 第23章 婧舒忍不住揉眼睛,盯着阿白犯傻。 他喜欢她的傻气、非常喜欢,他揉揉她的头,回答,「阿白很厉害的。」 像是听懂主子的鼓励似的,阿白拿头顶拱拱他的掌心。 她和阿白的头,都在他的掌心处暂停?黑线划过额际,于他而言,她和阿白是同一类? 亮晃晃的两锭金元宝立在常氏面前,二两金、两百两银,比他承诺的又多五十两。收下、收下、收下……不断的催促声催促着她的心,但柳知学愤怒的目光阻下她的急迫。 后悔?席隽冷笑,来不及了,他已经伤透闺女的心。 席隽看见桌边摆了纸笔墨砚,上前一气呵成将婚书写下,直接送到柳知学跟前。他再穷都是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风骨,银子收下、婚书一签,他可以欺骗天下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心,无须狡辩,他这就是卖女儿。 见他犹豫,席隽眼底透出轻鄙,在与那点儿微末的父女之情做抗争?还是担心卖女儿会影响名誉? 「老爷子不肯签下婚书,莫非是认为将女儿嫁给将死的张轩,远比嫁给身子强健的在下更幸福?」 常氏怕有意外,忙劝道:「婧儿已经十五岁,婚事不能再耽误,有比张家更好的对象,相公应该高兴才是。」 柳知学双眉深锁。「公子高姓贵名?」 「席隽。」 「以何为生?」 「做买卖。」 「家居何处?」 「目前暂居恭王府。」 听到恭王府,常氏双眼瞬间发亮,婧舒与他结识才能进恭王府为小世子启蒙?他与恭王是什么关系?朋友、幕僚?倘若席隽成为柳家女婿,媛儿岂不是离恭王更近一步?念头起,她更加积极。「席公子一看就是个有本事、有见识的,婧儿能与席公子婚配是天大的福气,相公万万不能害婧儿错过一段好姻缘。」 柳知学本就是个耳根子软、没主见的,常氏几句话便劝动了他。 他才点头,又听得常氏道:「既然席公子是恭王府的人,那婚礼定然不能随便,能否请王爷出面,为公子主持婚事?婧儿终究是我柳家长女,婚事得盛大些,免得名不正言不顺,被人说嘴。」 婧舒一愣,常氏又想作妖?不就是要钱,钱已经到手干么再整这一出?她心急直想上前分说,席隽及时拉住她,朝她轻摇头。 盛大婚礼?王爷主持?面子?这是当娥子还要立牌坊?席隽笑道:「夫人说得有理,婚礼便等柳老爷病癒后再大办,其实柳姑娘与在下只见过两次面,彼此并不熟悉,恰恰她要进王府教导小世子,日后碰面的机会多,方能更了解对方些许,届时柳老爷子精神好了,在下再来商讨婚期。」 闻言,常氏笑出一脸灿烂,婧儿进王府,媛儿不就可以经常上门探望姊姊? 她猛对丈夫使眼色,柳知学方点头道:「就照席公子说的办。」 见两方无异议,常氏立刻伸手拿金锭,啪地,扇子一开,压在她的手背上。席隽笑道:「先把婚书签下、庚帖交换吧,否则若是又有人出得起更多的银两,到时在下有冤都无处哭。」 这话刺得常氏和柳知学脸色微变,席隽却是自在自得,想要面子?也得他乐意给。 柳知学签下婚书,一式两份、男女方各收一份,两人的婚事有了定论。 薛晏、席隽和婧舒从正屋走出。 她望向师兄,丢脸极了,想起常氏对薛家的评语,她不自在又尴尬,都说家丑不外扬,今儿个家丑全晾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送薛晏到大门前,婧舒满脸抱歉。「师兄对不住,今儿个晚饭请不成了。」 「没事,我原就没打算来蹭饭,这才提前过来与先生说说话。不过看这状况,先生大概没心情同我闲聊,我先回去了。」 「找个时间,我再为师兄中举庆贺。」 婧舒的话惹得席隽皱眉,两人交情这么好?他笑,但冷意在眼底扩散。 「行,再过几天就要进京赴考,考完后我到恭王府找你?」 眼看两人就要约定下,席隽连忙打岔道:「薛公子请稍等片刻。」 话落,他身形奇快,两人还没搞懂他要做什么,席隽已经从后院拎来一只兔子、三只竹鸡、一条鱼和半扇猪肉过来,他把东西往薛晏身前一递,以柳家女婿身分说话,「事出突然,今儿个对薛公子太失礼,他日进京,薛公子一定要到王府来,由在下作东。」 他把那顿饭记在自己名下。 面对席隽迫人的气势,薛晏直觉想退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微微一笑,同时朝婧舒使个眼色。 婧舒会意,道:「我先帮师兄把东西拎回去,就在隔壁,很快就回来。」 席隽温和点头,却在门关上同时脸子拉下。 师兄?哼! 「先告诉我,那纸婚书只是缓兵之计对吧?」薛晏凝声问。 「对,席公子是个好人。」 他买下她、买下秧秧,一天之内改变两个人的命运,虽然「买下」这个词颇伤人自尊,但面对无良家人,这确实是最简单的法子。 婧舒的回答让他放下心。「你怎会认得席公子?你确定他是恭王府的人?」 「前几日我在夕霞居偶遇小世子,当时席公子与恭王在一起,两人看起来相当熟悉。」她几句话将那日的情景交代过。 「席隽的气度不一般,我不认为他会屈居人下。」席隽比起他见过的几个王爷更有架势。幕僚?污辱他了。 第24章 这倒是,样貌普通却能引人注目的男子,气度岂能一般?「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他值得信任。」 「你怎么确定的?」 挥眉,半晌后她迟疑道:「不知,但我就是觉得他可以。」 「你见过的人太少,这世间有许多人表里不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婧舒皱眉,突然觉得不舒服,她不喜欢师兄批评席隽,虽然清楚师兄所言不无道理。「我知道,但如果没有他出手襄助,张家的婚事我绝对逃不掉。」 一句再真实不过的话,阻却他的评断,薛晏不甘却也必须承认,今日没有席隽在场,婧舒被牺牲定了。「怪师兄没本事。」 「与师兄何干,我只是弄明白了,常氏没有我想像的那么懦弱,她主意大得很,她不是小白花而是食人花。」 薛晏轻叹,天底下有几个继母能真心为继女打算?「你进王府之后别掉以轻心,要处处谨慎,保护好自己。」 「师兄别担心,人家能图我什么呢,二两金子呢,都可以买三十个我了。」 「别妄自菲薄,你很好、值得人疼,殿试后我会在京里多待几天,到时我去王府找你,你也趁机好好观察,如果席公子真如你所想的那样,是个不求回报的好人,我便同他谈谈解除婚约一事。」 师兄冲着她笑,眼底浓厚的情意,便是再迟钝的女人都知晓,只是……他说得誓旦旦,婧舒唯能苦笑。 女人家的心思男人永远看不懂,过去柳家尚富,师兄在家里读书时,薛婶婶确实有结亲的想法,如今柳家越混越回去,而师兄只差一步就要迈入仕途,在这种情况之下,什么青梅竹马、恩情道义通通得往后靠。 常氏看不起师兄,薛婶婶又哪里看得上自己? 「再说吧,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不能想得太多太远,会头痛的。」 「人无远虑……」 「必有近忧?我懂我懂,但是先让我喘口气吧,眼下我什么都不要想,只想让脑袋空白一片,把所有的不愉快通通清理掉。」 她不久前才被父亲抛弃了,心那么冷,亲人的对待让她觉得人间不值得,对亲情失望透顶的她需要时间沉淀,好让伤透的心恢复平静。 「知道了,我不说你,总之……有师兄在,你别委屈自己。」 双手横胸、身子歪贴在墙边,耳聪目明的席隽把邻墙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叫白眼狼,这就是!难怪都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那么多肉到手,不懂感激谢恩已是负心,竟还一转身就敲他墙角?那些肉全给喂进白眼狼肚里了。 想要寻他谈解除婚约,行啊,五成利起跳,他倒要看看七品官那点微薄俸禄能够怎么还? 柳家大门打开,买酒的柳宇舒终于回来,看着站在墙边的席隽,冲着他就是一顿笑。 挑挑眉,这个弟弟看起来颇顺眼,他朝柳宇舒勾勾手。「喊一声姊夫来听听。」 蛤,才出门一趟,他就多出一个姊夫?不过比起张家那个病秧子,这个扛着大把肉进门的姊夫更讨人喜欢。于是他笑弯两只眼,甜甜地喊,「姊夫。」 「乖。」多好的孩子啊,看着顺眼、听得也顺眼,他摸摸柳宇舒头顶,从荷包掏出一锭五两的银锭子给他。 柳宇舒接过银子,惊得双眼放光,这……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姊夫姓财名神爷吗?糟糕,银子沉甸甸的,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收起来,买糖去。」 用力吸几口气,他回过神,笑嘻嘻道:「谢谢姊夫,姊夫最好了,我最喜欢姊夫……」 姊夫姊夫姊夫……接连几声姊夫喊得席隽心开肺张、脾润肝清,整个人舒畅得不得了。 门里姊夫、小舅子相见欢。 门外婧舒和柳媛舒对上眼,两人表情都无比奇怪。 柳媛舒偷钱自然心虚万分,而被这对母女连坑的婧舒脾气会好才怪。但发火又怎样?反正明天就要离开,说任何话都只会引爆争执点,于事无益。 柳媛舒小心翼翼地看着大姊,等待她发难,没想在长长的一声叹息之后,婧舒竟然……转身推门? 柳媛舒吓得眼睛大瞠,不会吧,这么简单就过关?她都做好被潇头发的准备了。 「大姊?」柳媛舒不确定低喊。 「有事?」婧舒冷漠以对。 这态度……还没发现银子丢掉?那太好了。松了口气,柳媛舒道:「那个、那个大姊什么时候要进王府给小世子上课?」 「关你何事?」 「娘说你马上要出嫁,这差事由我替你顶上。」她硬气了。 「你娘说什么,我就要照做?」嘲弄一笑,眼底满是讥讽。 「什么你娘,那是咱们娘,娘把屎把尿把你养大,你讲这种话太不孝顺。」 「把屎把尿养大我的是祖母,与你母亲没有半文钱关系。」 「你想把我们撇开?别以为嫁进张家就有靠山,娘说女人最重要的靠山是娘家,娘家好了你才能好。」 原来张家这事儿是全家人的共识,亏她还以为爹爹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有本事扳回一城,真是傻了。 婧舒大翻白眼。「不管到哪里,我都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不再理会柳媛舒,她直接推门进屋。 柳媛舒气鼓了脸颊,不敢置信地望着婧舒,她哪来的底气,凭什么这样说话? 第25章 婧舒进门,席隽立刻站直身子,冲着她轻笑。「我先回去,明天来接你。」 「好。」 「送我出去?」 「好。」 她送了,与柳媛舒擦肩而过。 柳媛舒飞快打量席隽数眼,在发现他腰间的琥珀腰带时,眼睛一亮,猛地对上席隽的眼。 这是哪家的贵公子,为啥出现在家里?她家才不会有这种客人,所以……眼看席隽就要离开,她连忙上前,甜美一笑,「问公子安,不知公子……」 话还没说完,席隽很不给面子地头一扭身子一转,直接将她无视。 柳媛舒傻眼,她长得貌美如花,只要她轻轻一笑,村里的小伙子哪个不会双眼发直?可是他对姊姊笑得满面温柔,却对她……连一眼都不肯施舍,他瞎了吗? 婧舒全都看见,心里想笑却又深感悲哀,这就是她的家人?这样的家人,多令人羞惭! 送他到阿白身边,席隽一笑,他的笑很有魅力,眉一弯、眼一勾,平淡无奇的脸瞬间绽放光芒。 对上他充满宠溺的笑脸,她再度发傻,他的五官平凡无奇,但是笑开那刻,她觉得……再多眼也看不够。 席隽翻身上马,笑道:「回去吧,明天一早见。」 「好。」看着马背上的人渐渐远,她笑了,无妨呀,家人不值得,那么她有朋友就够。 转身回屋,连一眼都不给柳媛舒,走向厨房用席隽带来的肉做了满桌子菜,在柳家的最后一顿了,就当……尽最后一份心。 柳媛舒被婧舒的态度给气炸了,一个两个都无视她?看清楚呐,她可是整个村里最美的女子。 一把抓住柳宇舒,柳媛舒问:「那个男人是谁?」 柳宇舒张嘴大喊,「是姊夫啊。」 响亮的回应、响亮的笑声,他爱死这个姊夫。 席隽非常忙,有太多事得做——在那天骤然决定留在京城之后。 从三户村回来,他先回家。 那是个小宅邸,只有十来间屋子,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身为平头百姓能够拥有这样一幢屋宅已是相当不简单了。 旁边隔着一道墙的宅院比这里大得多了,足足有三进,屋宅大,院子更大。 原本没打算让隔壁的三进宅子见于阳光,所以他买下小宅邸,用两个月时间挖通地道,然后…… 门拍开,石铆上前牵起阿白,卸下木箱。「禀主子,秧秧已经送到恭王府安置,王爷让属下转告主子,如果主子有空就过去一趟,王爷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你带阿白下去。」 「爷用膳没?」 「不急,你把家里的衣服整一箱出来。」 「爷要?」 「搬家。」 搬家?石铆微讶,却没有多话。「是。」 席隽回房,从木箱中翻出一把钥匙、抓出两颗夜明珠,然后打开木箱把里面的东西全塞进一只布袋中,负在背上。 他顺着院前小路走到假山处,闪身进入山洞。 摊开掌心,让夜明珠的光芒照亮前方道路,一路走到底,按下上方铜钮,嘎地……铁门打开,他走进隔壁大宅院。 这处宅院看起来有些荒芜,事实上有几个房间整理得相当好。 外传这里曾是一名江南富商的宅子,他利用这里养外室,听说那外室长得沉鱼落雁、美貌无双,她情深义重,不计名分愿意一世跟着富商,但富商风流,新鲜感过去后便冷了下来,小妾心有不甘想尽办法闹进富商家里,富商一怒之下与她切断关系,外室心灰意冷,七尺白绫挂了脖子。 枉死的小妾不愿回归地府,宅子里闹鬼闹得很厉害,渐渐地,这宅院便了空下来。 当然,这并非事实,当年住进宅院的不是小妾而是隐卫,而「富商」恰恰就是刚从密道进来的席隽。 席隽吹出一声口哨,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上前,他走路无声无息,内力深厚。 「这宅院可以整理起来了。」 整理? 「是江南富商要入住,还是江南富商把宅子给卖掉?」 这话问的主题是这宅子主人要安上什么身分。 席隽点点头,是个好问题,既然决定留下,那么身分也该拿回来了。「对外说卖了,先把屋子里里外外修缮一遍,再买几房下人。」 「是,爷。」 席隽从袋子里掏出十来枚金锭递出去。男子道:「爷上次给的钱还没用完。」 「拿着,花钱别小气,该用的地方就要用。」 「是。」 「玄雾他们几个什么时候到?」 「十天之内。」 「让他们在这里住下吧。」 住下?意思是他们再不必四处飘泊?要安定下来了?玄雷扬眉笑应,「是。」 吩咐过后,他怎么出现就怎么消失,身形比猫还灵巧。 第8章后娘卖女儿2 席隽背起布袋走进主屋,屋子堆满灰尘,窗纸残破得厉害,才几年没住就毁损得这么厉害?不管再好的屋宅,都得有人气才行。 往后这里会有人气了,对吧?当然对,他都有媳妇了呀! 点燃蜡烛,他走到书柜前推开石墙,露出一扇铜制门,不大,仅能容一人钻入,不高、他得猫着身子才进得去。 掏出钥匙、弯腰走入甬道,此刻身后的门缓缓关起,席隽再次摊开掌心,让夜明珠照亮前方,甬道朝下凿建、深入地底,走过约五十尺后,出现另一扇门。 第26章 熟门熟路地寻到机关、按下,在一阵铁链磨擦声后,门朝两边滑动,瞬间满室光华透出。 这是个地窖却比正房更大、更亮,光线自上方湖水透入,照亮整间屋子,进来后有丝丝凉意,仲夏之际,这里是比任何地方更好的去处,难得的是里头非但不潮湿,还异常干爽,里头摆满架子、井然有序地,每个架子上放着大大小小不同尺寸的木箱,与今日从山上挖出的那口很像。 他先从步袋里取出凤形金步摇以及荷包,小心翼翼地收入一口长箱中,长箱里的东西很杂,有绣花鞋、蠲子、玉簪、甚至是用绳子编成环结,全是女人之物。 紧接着他将金锭、宝石分门别类收拾好,打开匣子,随手抽出几张银票,再从大木箱中挑出一幅画,最后走入甬道,回到房间,再从山洞里走到隔壁宅院。 没有多久功夫,阿白负起一口木箱,石铆、席隽主仆二人踏月而行,最终敲开恭王府大门。 什么?耳朵坏了吧?对,是听错,肯定是听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江呈勳不确定地再问一次。「阿隽,你是说……」 他已经哀求过几百次,但席隽宁可和石铆窝在那个旧宅子里,打死不肯搬进王府,可是今晚他居然说…… 「阿隽,你再说一遍好不好?」身为王爷,这口气够卑微的了。 「我决定搬过来,暂时的。」席隽顺他心意。 「太好了,谢谢阿隽,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我,不会让我孤军奋斗,我就知道你最重义气,最看重我这个朋友,我就知道……」 「停!」他阻止江呈勳的过度激动。「明天我去接柳婧舒。」 「啥?柳婧舒?是谁?」这跟他们的上一个话题……有关系? 「给瑛哥儿请的启蒙师傅。」 哦,想起来了,那个很会做菜的小姑娘。 林嬷嬷「病了」,这病时好时坏,让她想往外传点事儿都心有余力不足,回府后他雷厉风行,将江瑛身边的丫头小厮换过一轮,之后也没再多问上几句,一时间竟将给他请启蒙先生的事儿给忘记。 「你要为瑛哥儿特地跑一趟柳姑娘家?不必麻烦,我派人去就行。」感觉有点怪怪的,身为亲爹,他对瑛哥儿都没有阿隽上心。 「不,我亲自去。」 「为啥?」他不解。 席隽扬眉一笑,如银瓶乍破、如烟火绽放,瞬间那张普通到无与伦比的脸庞,居然俊朗起来。 天,阿隽就该多笑啊,他这一笑,还怕没有大姑娘小媳妇爱上他。 「因为她将是我的媳妇。」 「什么?再说一次,我没听清楚。」他夸张地挖挖耳朵,阿隽说的和他理解的……是同一个意思吗? 「她将会是我的妻子。」一个字、一个字,他咬得无比笃定,咬得连他的心也踏实了。 所以阿隽进王府不是仗义相助,不是为朋友两肋插刀,而是为了追妻大计?那、那……那他算什么?不要啦,阿隽最重要的人是他,不是外面的狐狸精啦! 「怎么可能,你不说那天之前你们没见过面?怎会在短短几天之内……是你把人给勾上?还是她把你给勾了?」他诧异极了。 还以为阿隽天生倒楣,长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这辈子想被女人看上眼,有很大程度的困难。害他为阿隽的「身体需求」操碎了心,不时领他到各大青楼走走,没想到表现得冷心冷情、对女人不上心的他,居然……人不可貌相。 席隽轻嗤一声,道:「在胡思乱想什么?」 「什么?我想的全是正经事儿。阿隽听我两句,成亲不是坏事,男人嘛,总得有后代才能同先祖交代,所以你的婚事本王包了,谁都不能同我抢。 「但阿隽千千万万要记得,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们可是生死之交,欷血为盟、拜过把子的,你万万不能见色忘友,让柳姑娘凌驾在我之上。」 事情总有先来后到,阿隽和他相识在前,和柳姑娘相知在后,他必须要更重要。他觑幼稚的江呈勳一眼,那表情、那话怎地那么瞥扭?竟还委屈上了?「警告你,婧舒来了之后,你别胡说八道,要是把人吓跑唯你是问。」 「蛤?护得这么厉害,我啥都还没做呢,就要唯我是问了?呜……阿隽变心了。」 「别演,有戏本,拿去皇帝跟前演去。」 阿隽又丢白眼?丢得他好伤心。 江呈勳努力回想柳婧舒的模样,她的相貌不过是清妍秀丽,比起自己花了大把银子往阿隽床上送又被踢下床的头牌姑娘,完全不能比啊,怎就看重成这副德性?莫非是天雷勾动地火,烧得连魂魄都没啦? 他举双手投降。「行行行,能做啥、不能做啥,你说了算。」 「她来之后就会住下,原本说好一月四天,现在改成每月休四天,月银得重计,五十两吧,这笔银子从我这里出。」 「本王无德无才,啥都无,就是金银多得堆满仓库,银子自然是府里支。」说到钱,他的自信油然而生。 席隽道:「给她备一间屋子,离我住的屋子近些。」 「我懂,最好是一出门就会碰上,最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最好是……呵呵呵,同一个 屋檐下,夜半偷香既顺道又方便?」 说到最后,他咯咯笑个不停,笑得席隽耳朵泛红,眼睛无处摆动。 第27章 「把你的龌龊念头收起来。」 江呈勳笑得越发起劲啦,又道:「我说错了,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阿隽不必说,我懂、我都懂,谁让我是你最重要的朋友呢。」 近水楼台……这念头没比前一个干净多少,但他没丢白眼、没反驳,于是看在江呈勳眼里就叫默认。 看着江呈勳暧昧到令人抓狂的表情,他投降了,说道:「算了,把我们都安排在兰芷院。」 「兰芷院?那里太小,要不要换个大点儿的院子?」 「不必了,我喜欢那里。」 这倒是,也不明白阿隽怎会对那院子,每次过来小住,总挑那处。「行,还有什么吩咐?我定为阿隽办到,谁让我们情义比天高呢。」 又来?席隽实在拿他没办法。「没别的,这个送你!」 他把挑选的图画递给江呈勳,动作带着几分生硬,莫怪他,不懂巴结的人正在学习巴结,对于不熟悉的行为自然有些生硬。 「果然是好兄弟,知道我就喜欢这个。」江呈勳慢慢将图打开,在看见上面的落印时猛然倒抽气。「你、你……你怎么会有这张图?这是失传已久、裘道洪的〈邱江夜雨〉图啊!」 裘道洪已经死去近五十年,是非常有名的画家,每一幅图都被收藏家纪录着,他一生追求完美、画作不多,而这幅〈邱江夜雨〉是所有爱画者一生的梦想啊,这画至少价值千金。 席隽抿唇一笑,没有作答。 「我累了。」 「我马上派人安排,你吃饭没?哦对,还没洗漱对吧,你最好洁了,我马上……」这会儿他恨不得把阿隽当成祖宗供起来。 夜深,他躺在王府床上,闻着从窗外传进屋的花香,微微勾动嘴角。 王府下人果然得用,不到半个时辰功夫就把兰芷院给打扫得干干净净,新被新枕全铺上了,耳里听着啁啾虫鸣,闭上眼睛、心定…… 今晚他得养精蓄锐,明儿个亲自将婧舒接回。 「接回」……他特别喜欢这个字眼,虽然这里不是家,但很快地,就会有个家让他们一起「回」了。 微翘双唇,他其实很高兴,因为他发现有一点点的不一样了,没有迟到、没有无可挽回、没有排斥怨恨、没有……阻碍他们的一切…… 婧舒也躺在床上,也听着啁啾虫鸣,看着窗外斜斜的月牙儿,和席隽不同的是,她心里没那么多的愉快,更多的是心慌。 她不确定这个决定对或错?会不会自己一走,爹和常氏飞快将两百两银子给花光?会不会要不了多久,柳家又陷入绝境。到时候她还要插手相助?如果爹爹无法立起来,她能扶着摇摇欲坠的柳家一辈子? 此时此刻,她深深感受到祖母的无奈和无助。 祖母曾说:「人人都说我会养儿子,但我打从心底明白,在养儿子这件事情上头,我是失败的。」 确实呀,一个男人活到三、四十岁,还无法支撑起一个家庭,不能算成功。 她今天非常伤心,伤心爹明知张家情景,却坚持将她嫁过去,她有怨对心、有不平,但终究是她的亲爹,不管再愤恨,都无法忘记爹爹握住自己小小的手,一笔一划耐心教她写字、画图,忘不了每每提起亲娘时他脸上的骄傲光芒。 爹爹说:「你娘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婧儿,你像她。」 爹爹说:「能遇见你娘,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却是她的不幸。」 爹脸上的幸福骗不了人,他爱娘亲却无法保护她、支持她,他能够给娘亲的很少,少到母亲不在了,深感遗憾的是他自己。 这就是父亲的性格,虽温和却懦弱,总是被人摆弄,无法顶天立地成为栋梁柱。 婧舒长叹,不想了,席隽说的对,父亲早该学会顶起柳家的天。 闭上眼睛,细数呼吸,明天……明天将是另一番光景。 「皇后娘娘,听说朝臣要皇上尽快选秀、充实后宫。」小宫女喜儿仰着头道,娇憨的模样同她刚进宫时一样。 那时候她多大?十五岁,正是青春妙龄,满怀梦想的年纪,而今……望着镜中自己,凄凉一笑,她老了。 所有人……包括皇帝和她都清楚,自己是怎么当上这个皇后的。皇上需周家势力,便许她尊贵位置,以联姻方式将周家势力拢在掌心。 她很清楚皇帝真正喜欢的女子是谁,从新婚夜皇帝不愿碰她,转而进入婧舒房里,她就明白自己这个皇后是个笑话。 但是在意笑不笑话的,好像只有她,皇帝不在乎、父母兄长也不在乎,然后一方得到势力、一方得到尊荣,他们各自满足着。 进宫十三载,她尽责地当个好皇后,「争宠」这念头她连一天都不曾有过。 娘说:「再硬的石头焙着焙着终也会热。」 但十三年,好长的一段时间,那颗石头依旧冰冷。 当然,她也并非一无所得,至少她得到一个儿子——婧舒生的儿子挂在她的名下,却没有养在她的膝下。 她懂呀,皇帝不想孩子与娴嫔生分,毕竟日后他是要让瑞儿继承大统的。 见她这个皇后没有争夺强抢的念头,许多嫔妃也争相要把儿子挂在她的名下,但皇帝不点头,唯一点头的……是娴嫔生下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公主。 皇上完成对父亲的承诺——此生,永不升娴嫔位分,而皇后只会是周家人。 第28章 对于心爱的女子,皇帝可谓用尽心机。 后来的后来她终于明白,皇上虽然喜欢娴嫔,却没让其他妃子独守空闺,雨露均沾是身为皇帝应有的责任,既然如此为什么独独将她剔出来? 是因为面子吗?皇上性格骄傲,为了对周家的承诺,他予她尊荣、权力,却不肯施舍她一分感情,这样便能扳回一点身为男子的自尊?真好笑,哪能啊,他终究是为权为利向周家低头了呀。 心酸吗?酸的,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错,非要寻出一个错误的话……好吧,就是她不被喜爱。 她尽力也尽心了,但不属于她的东西,终归掐不住、留不下。 咳咳,喜儿近前轻拍周皇后后背,忧心道:「娘娘,请御医过来看看吧,这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周皇后轻浅笑开,不想……没盼头的日子过得厌烦极了,成日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走来走去,看着同一片天空、同一幅景色,腻味不已,她连一天都过不下去。 很多时候她认为,或许死亡是种不错的解脱,这样想着想着,竟期盼起那日的到来。她想,那些含笑九泉的人们是不是和她一样,对于阴间有了更大的向往?「没事,你去请贤妃娘娘过来一趟。」 「是。」喜儿领命离去。 她打算把选秀这事交给贤妃主持,多年不曾见过皇上,她怎知晓皇帝的喜好,不如将这事推出去,何况……她身子确实不好呀。 轻浅一笑,她拿起桌边的杯盏轻啜,下意识地抚上胸前链坠,这是皇帝亲自送到府里给她的,郑重表明他对周家姑娘的看重,坠子是用黄金打造的蝴蝶,蝶翼上刻着她的名字,周璇。 爹爹说:「那是皇帝亲手刻上的。」 日理万机的皇帝,竟亲手为她刻上名字,那时候的自己对这桩婚姻充满希冀,哪里晓得那竟是此生,他为她做过的唯一事情。 唉,别再计较,终归一句话,就是不爱呀! 男人对不爱的女人可以多残忍,用去十三年光阴,难道她还不明白?周璇的舌头非常灵敏,浅浅一口便尝出里头有其他味道,是谁呢?德妃?贤妃?还是淑妃?大家都急着想当皇后吧。 所以里头添入的东西会弄死她还是弄残她?不知道,但她愿意遂了她们的意愿,因为她累了。 俐落地处理完一堆奏摺,对这种事他有丰富经验。 是啊,活得够久,对于常常当皇帝的他而言,做这些事驾轻就熟,几下功夫他就把不管是拍马屁、写废话或认真有要事奏禀的摺子通通处理好。 起身,余公公立马跟上。 「别跟,朕随意走走。」 话是这么说,但谁敢真让皇帝一个人「随意走走」,万一皇帝临时要人伺候呢? 因此余公公走出御书房时,身后百尺处还是有一群人「秘密」跟随。 唉,当他是瞎的吗?但是怪不得人家,谁让他这个皇帝有些喜怒无常。 他的后宫有一后四妃、嫔妾二十几人,皇子八人、公主十三人,但这几个月,他连半个人都不想见,谁的牌子都不翻,因为他……不想碰别人的女人,这种切割很无聊,但他就想任性一回。 体贴的臣属以为他对旧嫔妃感到腻味,上体君心的他们提到选秀。 他应允了,但选进宫的几十人,东挑西选最后连半个都没留,因为她们都不是他想要的。 没人能摸透他的心思,但……本来就是啊,身为皇帝,哪能随便就让人猜透心意。 嘲讽一笑,他背着手继续往前走,唉,当皇帝真是挺无聊的啊,要不来个微服出巡? 后方,余公公在听过小太监奏禀之后皱起眉心,此事非同小可呀。 他望着皇帝的背影,考虑片刻后,低头躬身小跑步上前,在皇上身后两步处停下,轻声道:「禀皇上,皇后娘娘不行了。」 皇帝微愣,不行了……垂眉,在记忆中搜寻…… 他没见过皇后,对她的印象只有在大婚夜里的那抹亮红,多年来她的父兄为朝堂尽忠,周璇为他把后宫管理得如铁桶一般、滴水不漏,连自己遭受冷落的事,半句都没有传进娘家人耳里,她是个相当尽责的好皇后,怎会突然不行了? 于公于私他都该去见她一面,于是何清低喊,「摆驾长春宫。」 听见这话,余公公惊得瞠大双眼,十几年了呀,皇上终于愿意去见皇后? 门推开,他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玉兰花香,猛地眉心一挑,何清加快脚走入寝屋,他走得飞快。 余公公便是跑着也追不上,何清脸上的忧郁一览无遗,皇上对皇后这是忧心或……爱重? 他在胡想些什么呢,但凡皇上对皇后有一分感情,都不至于雨露全无,所以……是担心周家?肯定如此,余公公下意识对自己点了点头。 越靠近那股香气越浓,他攥起的拳头越紧。 直到走到寝殿里,围在皇后床边的宫女们一个个散开,唯剩一个小宫女依旧跪在床前牢牢握住皇后的手,哭个不停。 「娘娘别死啊,您说要照看喜儿、让喜儿平安出宫的,娘娘……」 周璇叹息,是啊,这是她的承诺,她心疼喜儿就像心疼当初入宫的自己,彷佛喜儿能够平安出宫,自己便也自由了。 唉,外面的天空好蓝、外面的白云分外柔软,她真希望啊……希望走出这四堵高墙。快了,对吧?她的魂魄很快将要飞出去,回到她的思思念念的地方…… 第29章 何清凝声道:「通通出去!」 余公公领命,将屋内的宫女太监全都赶出门,连喜儿也鼻子一抽一吸地被拉出去。屋里只剩下皇帝和皇后,多年不见的夫妻俩相对眼,蓦地,皇后一笑,皇上还是如记忆中那般英挺健朗,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而她……却老了,乌丝里有不少白发,眉眼间尽是憔悴。 曾经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现在半句都不想说出口,不管是谁负了负、不管他们之间是否有缘分,她都不怨,终究此生还是为娘家做了贡献,这是身为周家女子的责任。 何清紧盯她的脸,是她吗?找那么久的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他竟硬生生错过? 他冲动了,一个箭步上前,他抱起她,拉开她的衣襟,在她右锁骨处找到……那朵红莲胎记。 是她……真的是她…… 「来人,传太医!」他怒声大吼。 「是。」门外的余公公回应后,立刻将帝令传下去。 看着何清深锁的眉心,以及掩饰不住的愤怒与哀凄,周璇不解,他在生气什么?他不是不待见自己?何苦在她临终之际演出这场情深似海? 想演给父兄们看吗?何必,她的亲人早就不在乎自己,在她多年始终未生下一子半女时,他们几番想将妹妹们送进宫里,认真说来,她死或不死都不重要,顶多再纳进一名周家女就行。 何清牢牢抱紧她不愿松手…… 他不愿意再错过了,他已经学会,权势利禄全是假的,唯有幸福快乐才是真,他学会孤寂是世间最难以忍受的事,他不要一尝再一尝,永无止境。 她被他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只是无力反对,太虚弱了,周璇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剩下的每一刻都很重要。 「臣妾想求皇上一事。」她气弱道。 「你说。」他哽咽道。 她竟然从他的话中听到委屈?委屈什么呢?该委屈的人不是她吗? 「放喜儿出宫,她是个好孩子,她向往自由。」声音低微,她渐失气力。 「朕允了。」 点头轻笑,她要求不多,一句「朕允了」就让她感到无比满足,这是他对她做过的第二件事,第一、第二件都让她很开心。「谢谢皇上。」 「你再撑一撑,太医马上就到,他会救活你,届时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是她病胡涂了吗?怎听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岁月无情,如何重新又怎能开始? 是爹娘在外头,迫得他不得不演戏? 不知道呀,总之他的话不会实现,就像她已经活不了。 她感觉得到,自己越来越冷、越来越冰,可以感觉身子里血液渐渐地停止流动,感觉视线涣散、知觉变得模糊。 蒙胧之间,她听见他的哭声,却是想安慰一句都再也不能。 闭上眼睛,周璇吐出胸臆间最后一口浊气…… 玉兰花香渐渐淡去,怀里的女子渐渐僵硬,他再度失去她了……再一次…… 第9章女先生进王府1 猛然惊醒,窗外天色未明,右肩传来一阵巨烈疼痛,婧舒下意识地拉开衣襟,低头看着锁骨上的红莲。 她与周璇有什么关联?梦中的周皇后是谁?或者说,梦境只是她对现实生活不满、胡思乱想出来的结果? 不知道啊,她只晓得自己一颗心跳得厉害,彷佛真的经历过一回生死。 深吸几口气,缓和胸腹间那阵不安。 她走到床边,那里有两个箱笼,装的全是娘留给她的书,她有许多有趣的想法都是从里头学来的,取出册子与笔墨,滴几滴清水研开墨锭,她打开空白页面,提笔写下周璇、何清,之后……陷入深思。 猛然清醒,窗外天色未明。 席隽吐一口长气,汗水湿透背脊,得而复失的沉重在胸口冲撞,他需要镇定。起身走进院子,微眯眼,运起内功。 呼、喝!拳头挥去,带着几分凌厉,像在发泄什么似的,出拳极快,拳法一套接过一套,直到满身大汗,方才靠在院中大树暂歇。 是玉兰树,二十几年的树龄了,有专门的花匠照料修剪,因此长得很好,正值花季,树上结满白色花苞,他喜欢玉兰花香,一直都喜欢。 深吸气,他下意识看向另一个房间。 兰芷院虽然小了点,但是有这棵玉兰树在,正中央有五间房,左右也各五间,江呈勳将他安排在中间正房里,左边那排给了婧舒,而右边那排屋子本该让伺候的下人住进去,但昨晚当他发现当中有一间小灶房时,便令曾管事整理出来,稍晚回来就该焕然一新了吧。 「石铆。」一唤,石铆从屋顶上跳下来。 搞不懂这家伙有什么毛病,老爱蹲屋顶?是那里的天更蓝还是空气更鲜?他从没搞懂过石铆的臭毛病,却也没打算理会。 「爷。」 「命人备水。」 「是。」练过拳后都要洗漱的,他懂,他们家爷洁癖得很。 「待会儿,你上去摘一篮子玉兰花,送到……」手一指,指往为婧舒备下的屋子,那里的棉被、帐子全是昨晚他亲手挑的,希望她喜欢。 「是。」 席隽打理好、临出门之际,曾管事还特地往兰芷院走一趟,看看席隽还有没有什么吩咐。 他是个人精儿,很清楚该往谁跟前讨好,因此不但对席隽无比尊敬,对石铆也是客客气气、奉为上宾,谁让王爷待隽爷如兄弟,当下人的自然得拿出十成真心,更别说隽爷旁的没有,兜里的钱多到花不完。 第30章 看一眼曾管事及他身后的婢女,席隽抽出张五百两银票,指指站在他右后方的婢女。 「劳你去采买女子生活一应用物,再添购几套衣服鞋袜,送进客房里,就依她身量采买。」 「隽爷,不需要这么多。」 「没事,多的你留着,记得往小灶房里多添点调料食材。」 「明白了,奴才一定会把事情办好。」他笑出满脸花儿。 他清楚即将入住兰芷院的姑娘是谁,王爷昨儿个特别吩咐过,虽说只是小世子的启蒙师父,却得拿她当主子看待,如今再看看隽爷这股殷勤劲儿,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劳烦你了。」 「应该的,不知柳先生什么时候会过来?」 「申时左右。」 「明白。」 隽爷特意提到小灶房,肯定是柳姑娘要用的,柳姑娘的厨艺很好吗? 既然如此得立马清理出来,再将薪柴米面糖盐酱料全给添上,再买些新的锅碗瓢盆…… 快想想,还有什么没想到的……听说京城有种皂角洗了会香,还有香露、牙粉……五百两银子让他精神迅速提振,脑袋不断转动,他打定主意,务必让柳姑娘宾至如归,曾管事想得无比认真,连席隽离开都没发觉。 席隽并未直接往三户村去,还早呢,他打算先往李家食肆走一趟。 计划一夕翻转,原本没打算认回亲爹的,因为没必要,亲戚多麻烦也多,就怕这一认会认出几场斗争,岂非自讨苦吃? 何况此次进京只是经过,只是为了看看老友,之后便往江南走,但是计划更改,他决定留下——因为柳婧舒。 她的亲人住在京郊,虽然在他眼里,那种家庭不值得留恋,但在她心底肯定不是这么回事,所以为她留下、为她安身立命,为了她……他可以做所有事情。 石铆与车夫在城外等他,席隽骑着阿白缓步在大街上行走。 天色尚早,街道行人不多,一路行至李家食肆方才下马,今天他刻意穿了一身黑色长衫,头发梳得光洁油亮,他让自己看起来和坐在食肆里的席定国一模一样——即使不需要特地打扮,他们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席定国、忠勇侯、席隽的亲爹,他会认出自己吧?无妨,倘若父亲眼力不好认不出,他不介意帮一把。 然情况比想像中更顺利,几乎是刚踏进食肆门口,忠勇侯的目光就锁定他。 席定国失魂落魄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推高衣袖,看着上头的旧疤、一瞬不瞬——那是他五岁时玩爹爹的大刀,把自己给砍坏的。 「阿隽,你是我的阿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席隽。 视线相对,不多不少、不增不减,表情刚刚好,没有太多惊喜或讶异,他慢慢走到桌边,轻声道:「父亲,别来无恙。」 云淡风轻的目光让席定国心头一紧,阿隽……终究是怨上自己。 那场意外令他痛彻心扉,当衙门送来妻子的屍体时,他哭得无法自已,然儿子屍体始终没有寻获,他便怀着一丝希望,但愿儿子还好好地活着。 揣着这个信念,他四处寻人,只是一年年过去,希望一天一点消失,倘若儿子没死早该回家了,多年来始终没有消息,是不是代表…… 他不敢往下想,只能自欺欺人,假装希望还在、笃定还在,只能相信冥冥之中妻子必会庇佑儿子平安。 没想到儿子终于回来了,只是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激动或狂热,唯有一脸的淡然。 是怨恨吗?他理解,换了自己也要恨的。 「阿隽,你为什么不回家?」紧紧攥住儿子,声音中有控不住的哽咽,席隽没有的激动,在他身上出现。 席隽轻声道:「对不住,我脑子受伤,很长一段时间想不起过去的事,直到上个月记忆恢复,陆续想起前尘往事,这才回到京城,没想到物是人非,我竟不晓得该不该回家。」 脑子受伤?他急道:「很严重吗?这几年你在哪里?发生什么事?」 席隽冷眼相望,看着他那副忠厚老实的模样,心中暗忖,难道他真的不晓得自家后院狼烟四起?不至于吧,应该是……不愿意或者懒得计较罢了。 「儿子被高人救下、拜他为师,师父为我延医治伤,并悉心教导……」他编出一篇故事,草草交代这些年的生活。 忠勇侯听得很认真,父子相认,没有想像中的声泪俱下,只是忠勇侯的眼眶始终红红的,席隽看见他的隐忍,却不愿做出反应。 「都是爹的不是,没有好好保护你们母子。」 他微微一笑,心中却道:「既然有错在前,就该记取教训,为什么还让涓涓受难?错一次可以原谅,一错再错,不足以同情。」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席定国道。 「父亲不必难过,我并没过得不好。」席隽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你师父是何方高人?住在哪里?这份大恩大德爹爹得报。」 「师父施恩不图报,临行前交代我好好照顾自己,再无他话。」 「不能够的,如果不是他……」 「师父名唤越清禾,老人家云游四方去了,只道日后有缘再聚。」 是不愿意他与师父见面?席定国眉心微紧,却道:「既然如此无法勉强,只能希望有机会见面。」他犹豫片刻后,放轻声线道:「隽儿,我们回家吧?」 第31章 与父亲四目对望,半晌后再度轻浅笑开,他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不!」 所有的沉重在见到婧舒那刻消失。 将要离开生活多年的家庭,她脸上带着薄忧,席隽理解这种情绪,因此坐在车子里时没有多话。 阿白让石铆牵回去了,恭王府的马车很稳,一点都不颠簸,他端正坐着,细细看着她的脸。 他对喜恶有种强烈直觉,很少错看人,也很少错付喜欢,许是经验累积,让他拥有一双火眼金睛。 婧舒有些尴尬,虽然刻意望向窗外,但面对那双灼烈目光,岂能无感? 深吸气,她不想继续应付这样的尴尬,于是正眼对上他。「多谢席公子来接我。」 席隽要是不在,许是连那两箱书都带不出来。 常氏说她要去过好日子,旧衣裳就留给妹妹吧,不会过日子的常氏竟也学会斤斤计较,可见得生活的确教会她一些东西。 「不需要客气,这是我想做的。」 这话……透露出几分赤裸,是「想做」而非「必须做」,他们之间的交情有深厚到让他「想」为她做任何事? 脸微绯,她告诉自己别想太多,说不定他只用错词汇。「方才的事……很抱歉。」 席隽进柳家,除柳知学对女儿的离去有几分不舍之外,其他人对他的热情、热烈、巴结到……让人看不下去,彷佛他是锭能自由走动的银子,恨不得从他身上再刮下一层。 是贫穷令人贪婪还是人心本贪?想到那幕,她丢脸羞愧极了! 「没什么,人之常情。」看到危险直觉躲避,看到利益扑身上前,这是人性,比较起其他人,柳家上下算得上单纯良善,至少他送去的几服药,柳知学还问明价钱,不愿意白拿。 读书人的风骨呐,但愿这分风骨足以让他撑起一个家,当个称职的大丈夫。 「两百两银子,我会还给席公子的。」 「小钱,不急。」小钱?想起那一匣子宝石金锭……她低了头。「于你是小钱,于我不是。」 「那就更不急了。」 「为什么?」 「如果欠二两银子,确实该烦恼怎么还,如果欠两千两,该烦恼的人就是债主了,既然是我要烦恼的事,你急什么?」 噗地,她失笑。「你很有趣。」 「你喜欢有趣的男子?」 「重要吗?」 「重要,因为我喜欢被喜欢。」他刻意把「你」字丢掉,但还是让她红了脸。见她轻笑而不是微恼,他又道:「薛晏,有趣吗?」 怎就提到师兄了?她摇头回答,「师兄很正经。他没有有趣的条件,生活压榨得他只能提起一股气,勇往直前。」 「听起来很辛苦。」所以吧,他没想错,有钱也是一种才能,不枉他总是当土拨鼠,到处埋钱。 「对,不过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师兄一定会成功的。」 一定会成功?皱眉,他迟疑问:「你喜欢成功的男子?」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吧,应该是所有人都对成功心怀憧憬,因此祖父用一辈子的力气来栽培爹爹,而爹爹心心念念希望宇舒能够举业,小时候爹爹带着我和师兄一起念书,师兄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我不服输,拼了命也不肯落后,因此爹爹经常摸着我的头叹道:如果婧儿是男孩多好。」 是啊,如果是男孩多好,她就不必担心被几十两银子卖了,不必为了脱离以孝道为名、处处压榨的常氏而离开家。 眼见她的落寞,他真想告诉她:如果你活得够久、看得够透澈,就会明白成功没那么重要。 但是他没说,因为对多数人而言,这句话还代表另一个意思——没出息。 一个珠玉在前的薛晏,不需要一个没出息的席隽在后衬托。 「你也这么觉得吗?」他问。 「觉得什么?」 「当男孩真好?」 「当然,男人可以海阔天空、无拘无束,可以为所欲为、恣意任性,可以……做所有女人做不到的事。」 「比方当官?」 「嗯,比方当官。」 笃定的答案令他皱眉,她喜欢官啊?既然如此,计划再度更变,他本想当个富家翁,啥事都不干、四处游历,轻轻松松过完 这辈子,可是她喜欢官啊……好吧好吧,她喜欢,他便弄个官来当当,再过两天就是殿试,不知道爹爹能不能给他一点特权? 见他不接话,她有些懊恼,说错话了吗?戳他心窝子了?他曾经科考失利?官字于他是伤心?仕途无缘,他才转做恭王幕僚?许多假设从她脑中一闪而过,婧舒咬唇道:「你一直都住王府里吗?」 旁敲侧击,她想确定他的身分是不是王府幕僚。 「过去没有,这次进京后才住进去的。」 「我以为你是京城人氏。」 「我是,不过离开几年,最近刚回来,房子在整修,这才进王府暂住。」 暂住?所以她猜错,并非幕僚与主子关系?「那么你与恭王是……」 「朋友,数年有缘见过一面,从此鱼雁往返,结下几分交情。」 「恭王为人好吗?」 说到江呈勳,他头痛。「那是个嘴碎的,但并非如外头形容的那般不堪,他虽然平庸,但性情宽和,为人大方。」 「是个好人?那就不担心了,与贵人打交道都得提心吊胆呢。」 第32章 「别担心,凡事有我呢。」 有他?他们不太熟呀,这话说得多奇怪,却又……多契合,婧舒无法否认,她确实因为他在而放心。「秧秧还好吗?」 「瑛哥儿是个瞥扭孩子,秧秧刚去那两天,处处被针对,不许秧秧靠近、不许秧秧碰自己,连话都不许说。亏得秧秧脾气好,由着他折腾,成天到晚笑咪咪的,好像啥烦心事都没有,一天天的,慢慢把瑛哥儿的坏脾气给磨了。昨儿个听说两人已经能坐到一处,瑛哥儿还让秧秧给他说故事。」 「说到底,小世子就是个寂寞的孩子。」 「刚换上的仆婢,依着呈勳的要求,不敢对瑛哥儿纵容,虽说不至于严格,却也是该劝、该说的话一句都没落下,昨儿个我多看瑛哥儿两眼,确实比过去规矩得多,知道你今天要进府,他很高兴。」 「他是高兴会有吃不完的糖葫芦吧。」 「孩子跟猫狗一样,有吃的就能哄得动。」 「不能这么说……」 婧舒才要反驳,车子骤然停下,许是强绳拉得太紧,导致她整个人往前倾,就在差点儿摔出车厢同时,眼明手快的席隽抢先一步将她拉回来。 这一拉,她跌进他怀里,他呆了、她愣了,两个人都忘记下一步该怎么做,于是她停在他宽厚的怀抱里,听取笃笃笃的稳定心跳声,没有失序、没有乱码,一声接着一声的轻颤,也稳了她的心。 再抱下去,他就是板上钉钉的登徒子了,推开婧舒,对上她的眼。「没事,别怕。」 「席公子,有人拦车。」车夫在外头说话。 拦车?他才返京几日,识得自己的一只手都数不完,怎就有人热烈欢迎?眯起眼睛冷冷笑开,是她吧?只会是她,不过速度这么快,看来那位最近日子过得很糟糕。 也行,他本就打算速战速决,不想拖拖拉拉没完没了,早点锣对锣、鼓对鼓正面迎上,他才能够腾出手来……当官。 搏了眉,他摸摸她的头安抚道:「没事的,我下车看看。」 「好。」她点点头目送他下车,鬼使神差的……明明没事,可她忍不住叮嘱,「小心点。」 席隽一愣,下一刻,一阵心暖……她在担心自己? 多久啦?有多久没人在乎他会不会危险、该不该小心?被关心的感觉超好……他握握她的肩、留给她一张笑脸。「我很快就回来。」 一名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拦在车前,他穿着仆人的蓝色棉布裳,在看见席隽下车时立刻小跑上前,弯腰恭顺道:「奴才是忠勇侯府的管家李忠,奉命前来迎接大少爷回府。」 「奉谁之命?」席隽昂首,眼底带着两分恶意。 「奴才奉侯爷夫人之命,迎大少爷回府。」他把话说得又亮又响,刻意让所有人都知道,夫人对大公子有多亲切宽厚。 「这话说得有意思,我娘已故去数载,怎能命你们来迎我回府?是夜半作梦得到灵犀吗?」席隽似笑非笑问。 李忠愣住,大公子这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不晓得?清两下喉咙,他硬着脖子回答,「大少爷有所不知,先侯爷夫人出事后不久,皇上为侯爷赐婚,现在的侯爷夫人是明珠县主。」 「了解,父亲再娶?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那个家就留给侯爷夫人和她的孩子们吧,我不掺和,省得折腾。」 「没有的事,夫人仁慈宽厚,大肚良善,绝对不是大少爷想的那样。」 「不是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姑娘,别人家刚死老婆就急匆匆哭到皇上跟前,求来一纸和圣旨,好顺利嫁进侯府大门,母亲出事至今也就五个年头,听说侯府里面有个年近五岁的小少爷,所以……良不良善的就不提了,但夫人大肚肯定是的。」 他这一说,围观群众忍不住呵呵大笑。 生孩子得怀胎十月呢,怎么算也不该有个五岁孩童呀?是侯爷生性风流,还是县主恬不知耻,硬要造就事实?高门大户后院多龌龊,谁晓得真相是什么? 这话听得管家李忠急跳脚,都说家丑不外扬,怎地他一开口就不留半点情面?哪儿有洞往哪儿挖?他压低声音道:「大少爷,有话咱们回府说,您离家多年府里上下甚是想念。」 「母亲的人早都被县主给清除了,别说想念,便是认得的人都没几个,你这话……虚伪罗。」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是、是大小姐想您。」 「一场莫名其妙的病,妹妹连人都认不得了,还能够想我?你这奴才不仅仅虚伪还很会说谎呐。」摇摇头,他叹道:「离家数载,竟不知侯府已落魄至斯,居然要用你这种人?」 眉尾一勾,勾出两分厉色,吓得李忠结结巴巴,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口。 连大小姐的事都知道,莫非他早已把侯府里里外外查得一清二楚,如果是的话,那么当年那件事……会不会也被摸清了? 倏地,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往外冒,脖子感觉凉凉的,他喘不过气。「大、大少……」 「行啦,别矫情了,我的行踪早已禀明父亲,旁人别多事,回去提醒你的夫人认清身分,别太当自己是一回事。」 挥挥手,他重新坐回车里,下一刻车轮辘辘声响起。 李忠看着远去的马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出门前夫人千叮哗万嘱咐,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得把大少爷给请回府,这下子…… 第33章 「都怪老王多嘴,硬要生事。」他暗恨道。 早上老王出府,在李家食肆撞见老爷和大少爷。 老王是侯府旧人,一眼便认出大少爷,他说大少爷这些年没有太大改变。 夫人不愿用侯府旧人,多年来老王一直不被看重,他正想方设法钻到夫人跟前献媚呢,撞见这件事,自然要在夫人跟前表忠心。 知道此事,夫人气得砸掉数个杯盏,但平心静气下来之后还是决定将大少爷请回府。 实在是最近夫人出了点紬漏,侯爷气得火冒三丈,大半个月都不肯见夫人一面,夫人心急上火,这才想着若能把大少爷请回府,侯爷定能顺心顺气,把这一桩揭过。 老王乖觉,自己回府禀报此事,却寻人远远跟着大少爷,也是他运气够好,在得知大少爷出城之后便守在城门口,本打定主意得等上三、五天的,没想几个时辰功夫就把人给等到。 谁晓得睽违多年的大少爷竟是根啃不动的硬骨头,这下子可怎么办才好? 第10章女先生进王府2 方才的对话婧舒全听进耳里,他竟然是侯府少爷?只是……有什么理由让归乡游子宁可寄居他人屋宅也不愿意回家? 五年前先夫人之死,再加上五岁的小公子?所以未成亲先怀珠?在那种情况下不能不嫁,但堂堂县主岂肯委屈做妾,那么在这当中,她是否做过什么? 婧舒并不明白状况,但看着他的眼里带出两分同情。 席隽接收到了。 她很善良啊,为秧秧出头、为他心怜,即使什么话都没有说。 「不想问几句吗?」他想主动交代。 她耸耸肩,找出一个不伤人的问题。「我能够跟侯府少爷当朋友吗?」 哈!席隽笑开,她什么都不问,她谨守分寸,却用最简单的句子告诉他——她都听见了,但是那些事不足影响他们的情分。「当然可以。」 「为朋友两肋插刀太暴力血腥,但是我很乐意为朋友伸出援手,有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有,安慰我。」说完他朝她身上一靠。 那样……自然而然的亲昵,令她心头一惊。 但她明明知道这种行为不可以,明明知道磊落大方、应对得当的他不需要安慰,但是她没有推开他,她放任他的逾矩,并且情不自禁地轻拍他的头,低声道:「你不会有事的。」 席隽笑了,他当然不会有事,并且他也不允许她有事。 王府门前,两个小孩坐在台阶上。 秧秧引颈期盼,柳先生要来了呢,隽叔叔告诉世子爷这件事,他就笑得见牙不见眼,乐呀! 他最喜欢先生了,比柳夫子更喜欢。 她代替柳夫子来教课时,继母还劝说祖母别浪费银子,祖母差点儿被说动了,幸好他坚持住,才能够当柳先生的学生,先生讲学比夫子更有趣更厉害呢。 瑛哥儿也拉长脖子等待,他很想念给自己做糖葫芦的大姊姊,想要她再摸摸自己的头、夸奖自己真了不起,也想她眉眼弯弯地笑看自己。 隽叔叔说,大姊姊会一直住下来,每天给他上课,听到这话他开心的不得了,高兴得作一整夜的美梦,硬是把自己给笑醒。 「隽叔叔和大姊姊怎么还没来?」这句话瑛哥儿问很多次了。 「不可喊大姊姊,要喊先生。」秧秧纠正。 「为什么?」 「以前我也喊婧舒姊姊,但里正说姊姊是夫子了,我们得喊先生。」 「大姊姊也当你的夫子吗?」 「对,我们都好喜欢听先生上课,我们最爱默书了,每次默书第一名的那组,先生会让我们站到高台上,接受大家鼓掌和赞美,还能戴上红布条、当五天的班长呢。」他满脸的骄傲,看得瑛哥儿心怦怦跳。 「当班长很好吗?」突然间觉得好羡慕哦。 「当然很好,所有人都要听班长的。」 「那我也要当班长,你得听我的。」 「可以啊,如果你默书能赢我的话。」 「我会赢你的。」瑛哥儿拍拍胸口。 「那可不一定,我曾经连续五次默书第一名。」 「连续五次很厉害吗?只要你告诉我,什么是默书,我一定可以赢你。」 秧秧倒抽一口气,无法置信地望着他。「你……不知道什么是默书?」 那是什么眼光?好像他是笨蛋似的,他不是!「我、我……很快就会知道。」 秧秧困难地吞了口口水,不是说大户人家的少爷都很厉害吗?不只读书还得学琴棋书画,瑛哥儿怎么会连默书都不知道?「那你会认字、写字吗?」 这种口气好讨厌!难道所有小孩都会认字写字?难道他比所有人都笨?咬紧牙关,他涨红脸,挥着小拳头恼羞成怒。「我很快就会了,大姊姊会教我。」 见他着恼,秧秧忙道:「没事没事,你别急,我也可以教你,千字文和三字经我都学会了。」 瑛哥儿更呕,连个穷小子都能看不起他啦?他可是世子爷,是很了不起、很了不起的世子爷欸。他想把奶娘常挂在嘴边的话拿出来吓他,可不知怎么回事,他心虚到说不出口。 好不容易关系有些缓和的两人,瞬间又紧张起来,只不过两人都还小,小到无法正确地分析自己与对方的心情。 所以瑛哥儿误解秧秧看不起自己,而秧秧误解瑛哥儿在自卑。秧秧轻拍他的背,温柔道:「先生跟我们说过一个故事,你想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