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不问凡尘事》 第1章 《仙门不问凡尘事》作者:张良良【cp完结】 文案: 师弟他竟然扮猪吃老虎。 大燕三皇子淳于彦打从懂事起所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告诉别人他不想当太子。 可是母族家室和能力不允许他有这样的想法,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就是太子的最佳人选。 15岁那一年他奉命出城,半路遭遇暗杀险些丧命,他便索性将计就计逃离皇室禁锢,跟随救下他的仙门弟子祝灵囿踏入了仙门。 那时的他原以为踏入仙门后便与人间之事再无瓜葛,却没想到,原来仙门命运与人间格局早在百年以前就已经盘根错节,紧密交织在了一起…… 楔子 一连阴郁数日,黑云压城,不见天光。直到傍晚一场急雨匆匆而过,留下一地水洼,圆月始才破云而出,高悬穹顶,照得林间一片银霰。 明日当是个好天气。 少年已经在这山间匆忙奔走了半夜。 雨后山泥湿滑,人在上面根本站不住脚,只能一边踩着凸起的树根,一边扒着潮湿的树干艰难上行。这山不算陡峭,但树木之间相隔略远,每往上走一步都得调动全身肌肉,不比徒手攀岩轻松多少。 少年不知走了多久,感觉实在疲惫,忍不住靠着一棵树干停下稍作歇息。抬头望着天边的皎皎月光,回想起方才惊魂一幕。 夜晚车行山道中,前方的马儿突然被不知名的东西绊倒在地,连带着车厢也颠簸着一同停了下来。少年坐在马车中正要挑帘察看,旁边的窗轩突然破帘而入一柄明晃晃的长剑。饶是他平日勤于习武反应极快,面对这番突袭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当即挂彩,车厢外也随即响起了短兵相接之声。 混战中侍从死的死逃的逃,只有贴身侍卫程予拼死带他突出了重围。仓皇间无处藏身,只能往山林里跑。程予自知负伤想要两人安然逃脱怕是不能,当即便将人往山上一推,自己回身拖住几人。 少年不知跑了多久,跑出去多远,现下四处一片寂静,大约是已经安全了,但他也不敢久歇,生怕自己放松下来就会立刻力竭。 也不知道程予能否独自脱困,若是他成功脱困,想必会回来寻自己。如若不成,遇刺之时就离最近的渭州还有些距离,此番在夜色中苍乱逃窜失了方向,已不知究竟到了何处,如今也只能继续走,先寻一处地方歇息一夜再做打算。 少年想着,继续提步往上。 如此闷着头不辨晨昏地又走了许久,少年终于在万籁寂静中听到了不同的声响,仔细辨别似是水声,少年心中大喜。寻着水声去,发现了一处山涧。山泉水本就清冽甘甜,少年奔波许久精疲力尽,此时泉水入口更像是琼浆玉露一般,让人精神一振。 少年以手捧水喝了个痛快,又洗了把脸,在水边寻得一块圆润的石头,就地歇下。 直到坐下的那一刻,他才感觉两腿发软不停地打颤,胳膊上的伤口也开始细细密密地如同蚁噬一般刺痒起来。少年顾不上这些,仰头一倒,几乎是头沾地困意就立刻袭来。然而还未等他入睡,不远处突然传来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入水里的声音,吓得他一激灵,睡意瞬间消散。 什么动静?是程予成功脱身也寻到了此处,还是那些蒙面人察觉到了他的踪迹追到这里? 凡事先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蒙面人追到此处,听刚才的声响,来人必然伤势不轻,自己的情况虽然也不好,可怀里还有程予临走前塞给自己的一把匕首,与那人对上未必赢不了。 什么都好,什么都无所谓了,不管是什么洪水猛兽,要来尽管来吧。少年想。 耳边听到沉重的喘息声伴着蹒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少年正欲拿出胸口的匕首先下手为强,哪里知道两只胳膊也似灌了泥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少年一时慌了心神,再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揪着前襟提起来。慌乱中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下一刻,一掌拍在胸前,少年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小攻先登场 第1章 什么? 是谁在说话? 少年迷迷蒙蒙之中听见似有人语,四下看去,发现自己似乎正处在一处大殿之中。周围陈设布置光影离乱,看不分明,却让他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大殿中一墨一白隔桌相对坐着两个人影,隐约能听到两人正在交谈,却听不真切。少年想上前细听,刚迈出一步,那墨色的人影突然转头偏向他。那人五官模糊不明,他却莫名觉得那属于双眼的空洞正在盯着自己。 少年顿时一个激灵,没等作何反应,天地也随之突然一变。 方才四周还是亮堂堂的一片,这会儿却骤然暗了下来。周围的事物由大殿中古朴大气的陈设变成了一排排林立的树木。面前也不知何时冒出一个一身黑衣的人,几乎要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少年看着那身黑衣,登时想起刚才暗杀他的那群人,下意识地就想跑,身体却不听使唤,立在原地持着剑与人相对。 只见那人提剑信步走来,阴涔涔说了句什么,没等回应便骤然发难,直直向面上劈来。 少年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行动了。他感觉到自己右手出剑挡下剑刃,转身卸力,回身挽起剑势刺去。一套连招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第2章 那人也十分灵巧地侧身躲过,转而持剑攻来。速度之快力道之狠令人咂舌,转瞬间两人已过数招。片刻后,那人武功不敌少年,周身已尽数负伤,他却不怒反笑,后撤几步从袖口抖落一物,随后一团似有若无的雾气飘出,将人连同雪白的剑刃都笼罩住。 那人再提剑劈上来,少年仍是举剑格挡。原以为那人身负重伤已是强弩之末,此举不过是拼死一搏,谁知道两剑相撞,那人剑上身上的雾气竟向自己袭来。 少年感觉到自己提气逼退了雾气,下一秒胸腔中一震。只一瞬,整个人就被击退出几丈远,脱力地单膝跪地,以剑撑地才不至于倒下去,倏地喷出一口血来。 那人见状狂笑不止,罢了又提剑袭来。少年强撑着起身闪躲,身形已不似刚才那般轻巧,那雾气又伴随着剑刃左突右撞,少年闪躲不及一连被刺伤好几次,却怎么也不敢还手。 那人看着少年越来越沉重的身形越来越兴奋,甚至开始玩弄似的故意不攻击要害,像是在享受地看着他浑身浴血的样子。 那人一路逼近,少年一路后退,终于退到山崖边上无路可退,那人才收起诡笑,恶狠狠地说了句什么,一掌拍向少年。 少年只觉眼前有什么光一闪而过,再睁眼,眼前事物已变成青天白云。 少年惊魂未定大喘几口气,一时未从坠崖的惊心动魄中恢复过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只是个梦。饶是如此,他坐起身来还是忍不住伸手抚了抚胸口。 “你醒了?” 少年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声吓了一跳,警惕地循声望去,见是一名白袍青衫的男子闭目打坐在不远处的圆石上。 脚下山涧在石丛间细细流淌,身后密林郁郁葱葱,蓝天白云下偶有禽鸟飞过,男子自是一副仙风道骨,身处其中,像是一幅仙人画像。少年一时看愣了神。 男子察觉到了少年的目光,抬眼望向他。 少年猝不及防与男子对视一眼,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道:“敢问阁下......是何人?” 那男子道:“我乃玄清山派弟子祝灵囿,此番上山前来寻我师兄,途径此地,顺手救起你。” 少年闻言这才注意到右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身体更是一觉清爽。又想醒来便未见到昨夜袭击他的人,大概也是被面前的人打跑了,便放松了警惕,起身欲向他道谢。 祝灵囿提前察觉抬手打断了他。 “不用谢我,举手之劳。只是你又是何人,身上为何会带着我师兄的信物,你是否曾在何处见过他?” 信物?什么信物?少年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祝灵囿看着少年目光下移,示意他看向左手。少年这才发现自己左手正死死攥着什么,指缝间有淡淡的流光溢出。 摊开掌心,见是一枚小小的玉髓吊坠,通透晶莹,只是底部隐隐沉着一缕墨色,像是成色不佳的玉石生的棉,却又不太像。 少年登时想起在梦中被人一掌打下山崖时眼前一闪而过的光,如今见此玉髓流光溢彩,与梦中所见并无分别,想来正是此物。莫非自己在梦中所看到的情形,就是这枚玉髓的主人在坠崖前所经历的一切? 等等,坠崖? 少年想起昨夜昏死前曾听到重物落水的声音,莫不是正是这玉髓的主人从山崖跌落下来所致? 那昨晚在这里袭击自己的人岂不就是这玉髓主人了吗? 可若是如此,眼前这个自称叫祝灵囿的人和玉髓主人是师兄弟关系,又怎么会出手救他?而且若不是这人寻着玉髓找来了,自己昏睡不醒身上又散发着血腥味,怕是早被山间野兽给吃了都说不定。 少年抬眼又看了看祝灵囿,见他的气质实在是清逸出尘,不像是什么图谋不轨之人。思虑了片刻,还是将自己昏死前的经历和梦中之事悉数告知,又将玉髓奉上。 祝灵囿闻言接过玉髓,看到玉髓中那一丝墨色忍不住皱皱眉。 玉髓是通灵之物,可以反应他们的身体情况和灵力波动。每个弟子从入门之日起便开始佩戴,从不离身,他也正是一路靠着感应师兄的玉髓寻到此处。谁知兴冲冲地赶来没见着师兄,却捡到一个少年。那少年在睡梦中紧皱眉头还死死攥着玉髓,怎么也掰不开,他只好在此等少年醒来再问个清楚。 听少年所说,师兄约莫是在此遇上了邪修与人交上了手,也不知那邪修使了什么招数,竟让他无力反抗就被打落山崖。师兄修为不低,即便从山崖跌落也不至于丧命。虽然玉髓中那一缕墨色说明他或多或少有点被怨气侵蚀了,但玉髓到底还透着亮,说明他现在状态很好,甚至是处于灵力充沛的状态。 少年说自己是筋疲力尽后被人一掌打晕的,但他在捡到少年时并未发现他身上有何内伤,也没发现有其他人。 也许袭击他的人正是被路过的师兄打跑的,可他为何不干脆救起少年?除非师兄另有要事在身耽误不得。但既然如此,又为何将信物交付与他?莫非这少年有何独特之处,师兄知道他会顺着玉髓找来,所以特意把东西交给少年,把少年托付给了他? 祝灵囿在心里盘算了半天,先前在夜中将人救起时没能仔细瞧上几眼,如今抬头打量去,见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身姿挺拔,身着墨绿长衫,腰间佩玉,束发戴簪,即便是在山中奔走半夜身上尽是泥污,也依旧不减风采,气度不凡。想来是哪个富贵世家的公子。 第3章 祝灵囿想了想,正色道:“我师兄既将此物交付与你,我自然也不会不管你,你……” 少年见人看向自己停顿了半天,这才想起至今也未向对方报上家门,连忙作揖道:“在下淳于彦。” “淳于?你和当今的君主是什么关系?” “如今的君主是在下的父皇。” 祝灵囿眉间挑过一丝诧异,没想到还是个小皇子,果然身份不一般,看来他猜对了。 “那小殿下对山道劫杀你的是何人心里可有数,眼下有何打算?” “不敢当,郎君救我性命,叫我本名就好。我本是奉父皇之命前往渭州督造堤坝治理水患,谁知中途遇劫……”淳于彦顿了顿才继续道,“如今文书令牌都已丢失,去了也无法自证身份,只能先回都城王府,再向父皇禀明缘由。” 祝灵囿点点头:“那我便护送你安全回到府邸中。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就出发。” 说罢也不等人回应,起身就要带头赶路。淳于彦连忙跟上,没走两步突然感觉腹中搅和起来,接着就不争气地响起一阵咕噜声。 祝灵囿在前面听到声响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到淳于彦捂着肚子面露尴尬之色,忍不住笑了笑,无奈道:“噢,忘了你们还要吃东西的。你待在这别动,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说罢几步跃进林子里,不一会儿就提着几只山雀回来,在山涧旁洗净了拔掉绒毛,用树枝串成一串,又捡些枯树枝架起火来,就地烤了。 此处虽然是荒郊野外,炊事没有调料相佐,但山雀的油脂在炙烤下滋滋作响,也别有一番滋味。 祝灵囿将烤好的山雀递给淳于彦,后者犹豫了一下,没有接过。 “你不吃吗?” “修行之人早已辟谷,不需要进食。”祝灵囿说罢又将山雀递了递,淳于彦这才接下。 “莫非,你真的是仙人?” “自然不是。我若真是仙人,早带你腾云驾雾去你府上吃美酒佳肴了,何必来捉这山雀吃。我不过是个修仙问道之人,祈盼某日能得道飞升。” “没想到还真有修仙之人,原来民间传闻不假。只是玄清山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仙山,先前为何从未听说过山中有何门派?” “山中设有禁制,若是平民百姓入内,只能看到一座青山而已,并无其他。若是我门派中人,便能看到玄清山的真面目。” 澧山地界距离都城不算太远,驱车日夜兼程七日便可赶到。两人一路徒步下山,饿了便吃这山中野味,入夜便寻处空地生火就地休息。只是淳于彦有时夜晚突然惊醒,发现祝灵囿并不休息,每夜都在一旁打坐直至天明,问他只说修行之人不必睡觉。 入了城中,淳于彦便用玉佩换了些碎银子,找了间客栈投宿,因祝灵囿先前说不必睡觉,便只要了一间屋子。谁知淳于彦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裳,回来便见他已在榻上睡熟了。想了想他先前在山上整夜的不睡觉,也许并非不会觉得累,而是在守着自己。当下心中感激,将床上被褥小心给他盖上,自己和衣而眠。 时值刚过立夏,夜间还有些微凉。先时在山中围着火堆入睡还不觉得如何,如今在床上躺下淳于彦只觉得寒浸浸的,只能找小二又要来一个毯子。 两人在客栈中好好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备些吃食,又雇了个车夫,足足花了半月才赶到都城。 车行至都城门外,车夫就勒了缰绳。祝灵囿率先下了马车,活动活动筋骨,望向城门上大大的“阜安”两字长舒一口气:“可算是到了。小殿下,等你安全回到府中,我也该回玄清山了。” 淳于彦才从车中掀帘出来,闻言一愣。 两人相处这十多日,祝灵囿一直对他颇为照顾,他早将对方当成可信的兄长好友,只可惜终究不过萍水相逢,总有一别。 想到此处,淳于彦不免心生落寞之感。 “……是,多谢祝兄一路相送。你救我性命,又对我照拂颇多,我却一直没能好好报答你,实在惭愧。” “何必说这个,我看这都城当真繁华得很,与先前那些小城完全不同。你若真想谢我,回到府中多取些银钱来,带我见识见识你们这人间的烟火。我虽不需饮食不会感觉饿,但食色性也,没有人会拒绝美酒佳肴。”祝灵囿美滋滋地说道。 淳于彦闻言想起这人说修行之人不需要睡觉,结果在客栈中酣然大睡的事,不禁莞尔道:“那是自然,我当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你。” 阜安城是大燕的都城,说是天下最为繁华的城市也不为过。其间酒楼布铺茶肆乐坊,各色布招迎风翻浪。吹糖人的小摊并挑货郎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街边还有杂耍卖艺的江湖人士,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祝灵囿自打进了城中就被眼前繁华事物迷了眼。玄清山派是修仙门派,一贯秉承清心寡欲的作风,自然是没有这等景象的。门中弟子虽然时不时会下山添置物品,或为百姓驱邪除祟,但去的大都是些边陲小镇,从未见过这等繁华都市,不免心中憧憬,对城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淳于彦平日里喜静,从前进出城大都特意绕过闹市区,但今日自打进了城中心中总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妥。又见祝灵囿这般模样,心里也觉得有趣,索性就随着他从闹市区走大道回府,一边向他介绍城中美景与有趣的事物。 “过了这条街就是我的府邸了,”淳于彦抬手指给祝灵囿看,“今夜你可以好好休息,明日我再……” 第4章 淳于彦欣喜的话语声戛然而止。 “嗯?怎么了?” 祝灵囿正等着他说明日带自己去哪儿见识见识,就见他突然哑口驻足不前。 祝灵囿疑惑地看向他,见他愣怔不语,便自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宅邸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丧幡,廊下点着白灯笼。 竟是在办白事。 第2章 祝灵囿见他神情不对,以为是他家中亲人过世,当下就安慰道:“你也不必太伤心,生老病死……” “不是,”淳于彦打断他,“不是,我自打出宫开府便是一个人居住,除非是我自己出了事,不然府中断然不会如此办丧事。” 既是如此,他现在还好好地站在这里,那府中又是怎么回事? 祝灵囿看着淳于彦的神色逐渐凝重,这才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他原以为淳于彦遇刺左不过就是仇家设计报复或是山匪劫道,但相处下来他发现这个小皇子为人谦虚又温和有礼,不太可能是有什么仇家要杀他。若要说是山匪谋财害命,澧山属于渭州地界,这就算是官府分内的管辖出了差错,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自己向朝廷回复一名皇子的死讯。 除此之外,若要说还有什么事是非要取人性命不可的,那就只能是他皇子的身份了。这个小皇子的处境恐怕并不乐观。 想到此处祝灵囿不由警惕了起来,隐约察觉到似乎有几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他不动声色地向四周扩散起灵力,果然探知到几个视野死角都有人隐藏在其间。但他见淳于彦作为局中人虽然一脸错愕,但依旧保持着冷静并未轻举妄动,这才想起来在澧山的时候自己曾问过他知不知道截杀他的是何人,当时他就有意避开了话题,如今看来是他早就对自己遇劫之事产生了怀疑。 正巧这时一辆轿撵从另一边过来停在王府前,从轿中下来一个头发星白的老人。 “是老师?”淳于彦疑惑道。 只见那老人身旁的侍从上前拍起门环招来仆僮,不一会儿就有人来开门将老人迎进去。 祝灵囿攀上淳于彦的肩膀悄声道:“有人在跟踪我们,不过你不必担心,有什么想法尽管去做,如果出了什么事我自然会护住你。你想上去察看吗?” 淳于彦一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如今听祝灵囿的话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不由得眉头皱得更紧了,想了想,谨慎道:“不行。我瞧刚才那几个仆僮眼生得很,恐怕事有蹊跷,不能贸然回府打草惊蛇。刚才进去那个是我的老师,当今的国师仇惠君,我得想办法和他见一面。” 祝灵囿点点头:“那我们先把这些耳目甩掉,我告诉你方位,你来指路。” 他说罢搂着人快速闪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几乎是同时两人就听见有好几个轻微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祝灵囿的速度太快,以至于淳于彦感觉自己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在贴地飞。如果说之前他还因为“不必睡觉”的事对祝灵囿修士的身份仍然抱有怀疑,如今可算是真正的相信了。 被裹在祝灵囿坚实的臂膀中,感受着他怀里温热的温度,淳于彦莫名地感觉心中生出了一股力量,好像不管将要面对的是什么都不必怕,有这个人在他身后。 明明相识也不过十余天的日子,淳于彦已经将对方当成了完全可信任之人。祝灵囿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只是因为师兄的信物才护着他,而是出于自己对他的认可,真心地想要帮助这个少年。 两人在城中巷道间七拐八拐,没过多久就把那些人全部甩掉了。快到仇惠君府上的时候祝灵囿突然脚步一顿。 淳于彦奇怪道:“怎么了?” “你与国师是师徒关系,害你的人知晓吗?” “……知晓。”淳于彦道,心想他也猜到自己是因何故遭人暗杀了。 “我探知到前方有不少人围在你说的位置附近,恐怕那里也被人监视起来了,”祝灵囿道,指了指身旁的阁楼,“我先带你上这屋顶看看情况,你再做打算。” 淳于彦点点头,祝灵囿便搂着他纵身一跃,一下飞到了半空中,踩着阁楼二层外的檐角略一借力,像只轻巧的蝴蝶翩翩落在了阁楼的三层屋顶,一点声响都没有。 落地后他等淳于彦站稳了才放开手。两个人在屋脊后伏低了身子察看下面的情况,果然看见有几个“路人”看似无意间经过或是在做自己的事,实则一直在围着国师府转悠,悄悄地关注着国师府的动向。 “这些人准备得够充分的,”祝灵囿道,转头看向淳于彦,“你打算怎么办?” 淳于彦想了想,谨慎道:“我不想给老师带来麻烦,白天目标太大了,等到晚上再潜入吧。” 祝灵囿点点头。两人一直待到入夜之后街上的闲人都归家了才出来。那些耳目依然在国师府周围的各个方位盯梢,祝灵囿悄悄摸到其中一人身后瞬间将人打晕,找准了时机带着人从围墙顺利翻进了国师府。 两个人借着月光找到仇惠君房前,见屋内烛光摇曳,屋主还未歇下,似在秉烛夜读。 淳于彦走到门前,心中莫名有些忐忑,伸手敲门都不似平常有力,手指扣在木门上只发出微弱的声响。幸好这会儿四下寂静,这轻微的叩门声还是传到了屋主的耳朵里,随即里面便传来沙哑的声音道:“进来。” 第5章 淳于彦于是推门而入慢慢走进屋内,看到那个熟悉又苍老的身影正借着烛火翻阅书卷,因为烛光昏暗看得很吃力,一时没注意到他。 仇惠君以为是仆从进来添烛火,听见人进来了也并未抬头,但见人迟迟没有走近,心中疑惑,抬头一看,惊得书卷落地,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人。直到来人轻轻唤了一声“老师”才连忙迎上去,不可置信地抚着眼前人的肩膀,上上下下地瞧了一遍又一遍。 “彦儿?彦儿……真的是彦儿?你果真还活着?” 淳于彦登时眼眶一热:“是,学生见过老师。”说着就要行礼,仇惠君连忙拦了下来。 仇惠君年过半百一直未娶妻生子,几年前被指给淳于彦做老师,见这孩子机灵聪慧得很,为人又谦逊有礼,心中很是喜欢,待他如师如父。眼下瞧见这孩子瘦了一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他一边说一边引人在桌边坐下。 淳于彦记挂着祝灵囿,招他过来一起坐,他却只在身后半步站定,并不坐下。 “这位是?”仇惠君问道。 淳于彦将遇刺后的事悉数讲出。 “原来如此,多谢这位郎君出手相救。” 仇惠君拱手作揖,祝灵囿也回一礼道:“先生多礼了。” “郎君何不坐下歇息?” 祝灵囿只微微一笑:“先生不必在意。” 仇惠君见状也不再勉强。 淳于彦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奉给仇惠君,又递一杯给立在身侧的祝灵囿,这才给自己倒了一杯,问到:“老师,我离开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府中……是怎么一回事?” 仇惠君道:“此事说来话长。王府你也看到了,正在做白事,做的不是别人的白事,正是你的。” 仇惠君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几日前,一辆马车马不停蹄赶到阜安,带回一副棺椁并渭州知府的书信,说数日前你在澧山道中遇刺,不幸身亡。” 淳于彦一早就知道必然是行刺的幕后黑手又做了什么手脚,才让王府这样郑重办起了丧事,听闻也没觉得意外,平静地问道:“如何确认那棺中的人的确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仇惠君道:“跟随你的棺椁一同回来的还有你的侍从梁小英,正是梁小英从澧山中跑下来找到渭州知府求救的。这孩子常跟着你出入,我也认得。” 淳于彦回想片刻说道:“在山中半道上遇劫时的确慌乱,仓惶间没注意到旁人如何了,没想到他也活了下来,那尸体便是他指认的了?” 仇惠君道:“不错。信上写到你遇刺后,一个自称是你的随行侍从的人跑到知府处求助,说你们在澧山山道中遇劫,让他们赶紧上山去寻你。知府立即派人上山搜寻,当日便在山下河道中发现一具面部朝下的尸体,五官已被泡得难以辨认,但尸体身形与你相仿,穿着一致,且身上带有文书和令牌,又有侍从指认。知府当即便认定此人就是你,收入棺椁连夜将尸体送回安葬,直至三日前才到。” 淳于彦疑惑:“三日前才到?我与祝兄徒步下山再驾车赶来也不过花了十五日,运送棺椁这样重要的事自然是马不停蹄的赶路,为何三日前才到?中途是否还因别的事情耽搁了时日?” 仇惠君摇摇头:“知府信上说寻到人后片刻都不敢耽误,就将人送回来了。” 淳于彦心中了然:“那便是梁小英在山中待了至少四日才下山求救。” 他们遇刺之时已经离渭州地界不远,所以才会连夜赶路打算在天亮前到达渭州。梁小英从遇刺的地方赶到渭州至多花上一日也该到了,那么还有三日时间,这期间做了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必然是行刺的人在山中遍寻人不至,便找了一具相仿的尸体给他换上一身行头丢在山间,再让梁小英下山求救,指认尸体。 如今天气湿热,尸体本就被泡得五官难辨,还要在路上停留许久,等到送回阜安只怕也已腐毁再难辨认了,如此一来梁小英的指认便成了铁证。只是不知道梁小英是一早就被人收买了,还是那些人以性命威胁他才这样做。 至于淳于彦,若是在山中被什么猛兽吃了死在山上倒也罢了,若是侥幸活了下来,只会想办法先回阜安王府。那他们发现的那些跟踪监视他的人就是幕后主使为以防万一布置的第一道防线,只等他落单了便找机会下手。他今日在王府外见出入的仆从都是些生面孔,王府中的人想必也早被换掉了,正等着他自投罗网,这是第二道防线。第三道就是国师府外的眼线。设计如此周密,又有这等权利,想来也只有那个人了。 淳于彦思忖片刻道:“此事虽然表面看上去设计精妙,但实际上若仔细探查,便会发现疑点颇多。且不说梁小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怎么从刺客手底下逃出来的。驾车随行的侍从有那么多,为何偏偏是梁小英这样一个跟了我好几年时间,连您也认得的贴身侍从逃了出来。若换做其他任何一个生面孔带着一具尸体回来,也不会有人相信那就是我。再就是我们是在山道中途遇劫的,刺客若成功取了我的性命大可陈尸路边不管,为何要特意把尸身扔在河道里,让尸首被泡得面目全非。如此想来连行刺的地点都像是故意设计的,既可以在短时间内到达最近的城中求救,让他们顺利找到这具尸体,又可以借助回程的路途让尸体彻底腐烂。此事中梁小英是个关键人物,只要抓住他逼他说出真相,一切自然大白。不知他现在何处?” 第6章 仇惠君道:“你说得不错,这也正是我的疑虑之处。但我们能想到的,行刺的幕后主使自然也能考虑到。我白日里去王府听说梁小英自知护卫不力难逃其咎,已经自裁了。” 三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心里明白这个“自裁”是怎么一回事。 半晌仇惠君才叹了口气,道:“彦儿,你自小便聪慧过人,自然早就猜到是何人为了何事害你至此。如今嫡长子早夭,嫡次子不过襁褓婴儿,储君之位左不过就是落在你和二皇子之间。本朝历来立贤不立长,你父皇此番派你去处理渭州水患一事,摆明了就是两人之中更偏向于你,尤氏自然容你不得,趁着你出城对你下手。你此番虽侥幸逃脱,但尤氏心狠手辣,来日若她知道你还活着,难保不会再对你下手。你母妃早年便因病过身,宫中已无你可以挂心之事,我也知道你并无坐拥天下之心,何不趁此机会脱离这皇室纠纷?” “可……” “我知道你与二皇子自幼感情不错,但你须得知道你不仅是皇子,更是你父皇所看中的皇子,你的背后还有你母妃宁氏将门一族的势力。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尽力表现出对皇位不感兴趣的样子,但事实如何?你始终是他的眼中钉,继位路上的绊脚石,他母妃尤氏根本就不会放过你。彦儿,你平日里见事极明白,为何遇到了感情之事就这般糊涂?就算你一心只想着将来辅佐皇兄,你的皇兄也未必会想要有你这么个有将门背景的王爷来威胁自己。或许这次的刺杀事件背后就有他的默许,甚至是他就参与其中也说不定啊。” 淳于彦一时心中思绪万千。 澧山之中他拼尽全力好不容易从敌人刀下逃出来,又费劲千辛万苦才回到了这里。满心欢喜地以为别人见了他会欣喜地迎接他,会乐于见他平安归来,没想到得到的却是亲近背叛、手足相残的消息,连自己的存在都被人抹杀,根本就没有人希望他回来。 回想曾经的主仆情深、兄友弟恭,如今看来不过就是梦幻泡影,一触即碎。他自知老师此番话有道理,只是离了这里,他又能去哪里呢? 直到这时,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祝灵囿才突然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唤了一声:“淳于彦。” “嗯?”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淳于彦回头默默看着他。 祝灵囿看着面前少年眼神中流露出无助,认真回视着这对眸子,继而笃定地说:“你若无处可去,就跟我回玄清山吧。” 淳于彦感觉心脏扑通一跳,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原以为会陪伴他一生的人半途弃他而去,原以为不过萍水相逢的人却在他落难时向他伸出了援手。就好像从春日的暖阳中突然跌落到冰天雪地里,心中却又升起一团火来,暖暖的,甚至烧得他心口有点疼,但是他也不敢放手,只能小心翼翼地捂着。 淳于彦苦笑,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仇惠君见此心中欣慰:“既是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两人担心在此处长留会给仇惠君带来麻烦,打算趁夜即刻启程。仇惠君也不做多留,让两人在房中稍等片刻,自己去厨房取了些糕点回来包好,又备了不少银钱和一些金疮药膏并两件披风,把包袱塞得鼓鼓囊囊的,却好像觉得总也不够,末了还打算再添两件衣服,淳于彦连忙上前拦住:“老师,够了,够了,不必再添了。如今已至四月了不需要这么多衣物,再说行李太多路上也多有不便。” 仇惠君闻言,愣了愣才住手,落寞地道:“此去路途遥远,带上这些,路上也好过一点。” 淳于彦看着眼前两鬓斑白的五旬老人,心中很不是滋味。老师无儿无女,自己这一走,老师便成了一个人,将来连个为他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可他若是不走留在此处,哪一天被尤氏的眼线发现了,岂不是要连累老师? 可惜老师待他亲如父子,传授他毕生学识见闻,自己却无能为报。 没成想自己这一走,竟成了个不忠不孝之人。 淳于彦心中挣扎万分,但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最后背了满满一包袱行李,在门前与仇惠君告别。 “今日一别,不知来日是否还有机会再相见。此去望老师善自珍重,学生告辞。”说罢双膝跪地,三扣拜别,一如往日拜师时的那样。 仇惠君仿佛又看见那个小小的孩童仰头望着他,语音稚嫩地说:“请老师受学生一拜。” 他再也不忍直视转过身去,直到听见两人关门彻底没了声响才又后悔似的追到门外。 只见庭院中月色如常,不见旧人。 第3章 两人担心城中还有尤氏的眼线,城门说不定也早有人埋伏,便由祝灵囿带着人在房顶间飞跃,连夜出了阜安城。 自打从国师府出来后淳于彦就鲜少言语。这一路上他虽然都表现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但到底还是个少年,一夜之间经历这么多变故,祝灵囿担心他心里郁结又憋着不肯说出来,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故作轻松地说道:“怎么了小殿下,还想呢,别想了。” 淳于彦轻舒一口气,说道:“没有,只是祝兄以后别再叫我小殿下了。我既已做了决定,从国师府出来的那一刻,就不再是淳于彦了。那个皇子淳于彦已经死在了澧山,从今以后我便从老师姓,改姓仇,叫仇彦。” 第7章 少年语气平淡一如往常,仿佛今夜发生的一切不过蜻蜓点水,涟漪散去,湖面依旧是光滑如镜。 见他如此豁达,祝灵囿不禁轻笑:自己太小看这个少年了,真是白操心。 “那我叫你什么?小阿彦怎么样?噢,此番我带你回玄清山,师父肯定会收你为徒,那以后我便是你师兄了,不如你提前叫一声师兄来听听?” “好啊,那就等上了玄清山,令师尊收我为徒再叫。” “……真没劲。” 少年轻笑。 两人并肩披月而行,静静地享受着夜间一阵阵轻柔的凉风。 “谢谢你。”仇彦道,声音有些听不真切。 “嗯?” “谢谢你在澧山上救起我,一路护送我到阜安,又给我容身之所。” “你这小孩儿……天天把这两个字挂在嘴上不觉得别扭吗?” “我是真的很感激你。方才也是,带着我在城中跑了那么久,很累吧?只可惜我不能兑现承诺,带你在阜安城中好好玩一玩了。” “是啊,你可要记着了,你欠我一次。不过以后机会多得是,我会等着你兑现承诺的。” “嗯。” 之后便是埋头赶路,等到了柳州城外就已经能看到远处郁郁葱葱的玄清山了。山脉绵延不绝,山峰直冲云霄。 祝灵囿指着其中一处山峰说道:“看见那个山峰了吗?那个是望月峰,我门派中人便在此峰修行。旁边最高的那个叫衔月峰,那儿的灵气最为充沛,门中大型的阵法都在那儿,但那是门中禁地设有禁制,没有掌门的允许谁也不能随便上去。” 仇彦顺着祝灵囿所指极目眺望去,见山峰之间隐有雾气缭绕,恍若仙境,心道修仙之所果然不同凡响。 又过了数日,两人终于来到了玄清山脚下的潭衣镇。此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湖中有一扁舟随意游荡,湖边有几妇人浣衣谈笑。小镇依山傍水而建,连镇民似乎也沾染上不少山水灵气,看上去要比城中人精神许多。两人在潭衣镇休整片刻方才上山。 山中风景与寻常青山并无两样,山道是多年来祖祖辈辈的人们用双脚踩实的砂土路,山道两旁是挺拔繁茂的树木,偶有禽鸟自林间飞过,带得枝叶沙沙作响。 仇彦听闻山中设有禁制,一直留心着山中事物,不知禁制到底是何物,问祝灵囿,那人只故作玄虚不言语。直到前方路边出现一座石亭,石亭上几个大字写着“且停亭”,祝灵囿才突然牵起仇彦的手,拉着他几步上前走去。仇彦还以为他走累了想去亭中休息片刻,结果那人拉着他径直从亭边走过。 两人一经过石亭,仇彦顿觉浑身一震,仿佛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水帘,接着眼前的景物也随之一变。原先曲折向下的山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修缮完好向上蜿蜒的大道,石亭边上方才郁郁葱葱的竹林中也出现了一条直直通往山顶的石阶。 祝灵囿这才放开手,说道:“方才那个亭子就是我先前跟你说的山中禁制分界的地方,若是没有仙门中人代为引路,寻常人是根本无法突破禁制登上望月峰的。” 难怪那个亭子要取名叫作且停亭,仇彦想。回头望望来时的路,心中不免觉得奇妙,脸上也带着点憧憬的笑来。 祝灵囿见状也觉得十分有趣,笑了笑继续说道:“走前方的大道也可以通往玄清山派,只是要费些功夫,如今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走石阶上去会近许多。” 石阶是由整块的河石铺成,宽度恰好仅够两人并肩而行,两旁没有扶手,石阶中间也没有可以暂供休息的平台。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石阶,默契地都没有说话,一鼓作气闷头往上爬。行到一半的时候,石阶突然换成了木阶,两旁也开始有了扶手。仇彦这才舒了一口气,忍不住把住扶手回头望了望,一眼望不到底,再抬头望望,也一眼看不到尽头。若是常人第一次行到此处,见此前途后路都不明晰,必然要心生胆怯。 台阶看着虽长,实则不过千余级,两人没花多长时间便已登到顶层。先前在山中走到哪里一眼望去除了树木便是狭长的天空,如今终于豁然开朗,可以看到不远处依山建着不少亭台楼阁,山庄别院。 台阶的顶端便是先前在且停亭处看到的大道蜿蜒而至,大道的尽头便是玄清山派木质的牌楼,牌楼后是修葺完善的台阶。拾级而上便是一排大殿围着中央庭院,庭院周围也有石阶吊桥通向其他院落,一路上都有门派弟子把守。 祝灵囿带着仇彦在其中穿行,一边向他介绍门中情况。不时碰上几个弟子叫他“祝师兄”,祝灵囿便顺便问了师尊所在之处,带着仇彦前往洗星阁。 两人来到洗星阁外,祝灵囿嘱咐道:“你先在阁外等候,待我进去向师尊问安说明情况再唤你进来。” “嗯。”仇彦点点头。 祝灵囿进了洗星阁,见师父祝鸿雁背对着阁外负手而立,正端详墙上的一幅画。他上前行礼道:“弟子祝灵囿见过师父,请师父安好。” 阁中男子闻言转过身来,见堂下之人脸上不掩欣喜,几步从阶上下来将人扶起:“快快起来,囿儿此番去了许久。” “是,月前渭州境内阴雨不断,洪水泛滥接连死了不少人,官府建造堤坝也频频无故受阻,疑心是有邪祟作祟。弟子奉命下山除祟,归途中遇到了些事情,这才耽搁了许久。” 第8章 “那水患是否解决?” “水祟已除,若官府尽心修造堤坝,自然是无碍。只是弟子归途经过澧山时曾探得师兄踪迹,本欲寻他一同回玄清山,却未寻得他人,只找到此物,”祝灵囿说着从怀中取出玉髓递与祝鸿雁,“不知师兄是否已经回到门派?” 祝鸿雁接过玉髓,见玉髓底部沉着一缕黑气,像是被怨气所浸染,心中隐有不安:“你师兄下山许久一直未归,我正欲派人下山去寻。” 祝灵囿沉思片刻,将一路经历之事禀明。 “竟有这等事,那孩子现在何处?” “正在门外侯着,我去叫他进来。” 祝灵囿说罢去门外将仇彦带进来,仇彦进入阁中先行一礼自报家门。 祝鸿雁见这孩子举止大方谦和有礼,心中很是满意,但听祝灵囿所说此子身份特殊,先前应当从未修行过仙道术法,为何他见这孩子身上隐隐有股灵力波动?莫非...... “公子有礼了,听囿儿说你在昏睡之时曾做了一个梦,不知可否详细说与我听听?”祝鸿雁问道。 “自然。”仇彦将梦中所见悉数告知。 祝鸿雁在见到玉髓中那一缕浊气的时候他就已隐隐有了个猜测,听完仇彦所说的梦境之后更是不安。再伸手一探仇彦的脉搏,顿时心凉了大半。 祝灵囿见他神色一凛,不免心慌起来,问道:“怎么了师父?可是有何问题?” 祝鸿雁沉默了好一会,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头震动,强装镇定说道:“这位小公子无事。只是你师兄......祤儿他,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祝灵囿听闻一下皱起了眉头:“怎么会,师兄的玉髓都还亮着!” “听小公子所言,祤儿是被那人伤及了灵脉,又兼之怨气侵入心脉……” 祝鸿雁不忍再继续说下去,但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灵脉受损。 这意味着灵力将会失去控制,侵入心脉的怨气也无法靠自己运气来清除。如果继续放任怨气在心脉中肆意扩散,最后整个人就会被侵蚀成魔。 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按照师兄的性子,他会怎么做? 答案呼之欲出,但祝灵囿不敢相信,仍然在反驳,好像只要说服了师父,师兄就还是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可,可师兄的玉髓……” 祝灵囿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微弱,他已经连安慰自己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但只要师父没把话说死,他就还能抱有一丝希望。 祝鸿雁不忍看着他继续欺骗自己,把住他的肩膀逼着他接受现实:“自爆以后玉髓和人的联系就直接断掉了,里面不过是些许残留的灵力而已啊!” 自爆! 这两个字一出,祝灵囿顿时表情一滞,大脑一片空白,耳边也开始嗡鸣起来。整个人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后撤一步像在逃避什么,若不是祝鸿雁扶住了他几乎就要站不住。 身受重伤,怨气入体,无法靠着自己来清除身体里的怨气,身边又没有一个人能帮他。 他几乎无法想象师兄自爆时内心有多绝望。 祝灵囿死死盯着地面,捏紧了拳头颤抖着说道:“要是我早点赶到……” 祝鸿雁暗暗叹了口气,把着他的肩膀道:“那与祤儿交手的邪修不简单,连你师兄都败给了他,你去了也是白搭一条性命。为师倒是庆幸你没遇上那人能平安回来。人各有命,修仙之人更是如此。你没能救得了你师兄是命数,救下了这位小兄弟也是命数,你无需自责。” 他这话虽是在安慰祝灵囿,但说的时候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说完便立马看向仇彦说道:“既是命数让囿儿带你到此,从今往后你便入我门下,做我的弟子吧。” 仇彦担忧地看了祝灵囿几眼,犹豫了片刻才后退两步行礼:“弟子仇彦,拜见师尊。” “好,正式的拜师礼便等明日再行。今日天色已晚,你们,”祝鸿雁说着顿了顿,“你们先下去歇息吧。” 祝鸿雁道,说完看着祝灵囿还是不大放心,又补充了一句:“囿儿,逝者已矣。祤儿已经没了,为师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是。” 祝灵囿落寞道,转身和仇彦一同出了洗星阁。 此时已时至傍晚,余晖慵懒地散落在山峰阁楼间,映得人的脸颊红扑扑的。云霞在日月交替中不断变幻,美得像一幅画,两人就在这云霞之下漫步,然而谁也没有入画,谁也看不到这幅画。时光在指缝间一点点流逝。 “师兄。”仇彦突然出声唤道。 “嗯?”祝灵囿心中有事,一时竟没注意到仇彦已经唤他作师兄了。 “你师兄的事......” 仇彦知道他此时心里难受,想要开口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张口便成了个哑巴。 “我师兄他......他人很好,对我很照顾。从前师父忙碌没空带我的时候,都是他教我门内心法,带着我练剑,只是......” 只是从今往后,再没有人一招一式地陪他练剑,再没有人从山下给他带回喜欢的吃食,再没有人在他受伤时日日照顾他,也再没有人会亲切地唤他一声“师弟”了。 祝灵囿陷入回忆之中,停顿良久才道:“罢了,不说这个,回去我自会为他做法祈福。今夜你先凑合跟我睡一屋,明日我再让人给你收拾间屋子出来。” 这边待两人走后,祝鸿雁方才端了半天的镇定模样便瞬间崩塌了,整个人迅速萎靡了下来,脱力似的走到案边坐下,单手捧着吊坠,玉髓中时不时闪过的一抹流光几乎刺得他眼睛生疼。 第9章 这是上天对他的私心给予的惩罚吗? 祝鸿雁悲切地想,五指合拢紧紧握住手中的玉髓,深深地低下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都是我害了你……” 第4章 掌门座下亲传弟子总共四名,行过拜师之礼后,仇彦便成为了名正言顺的五弟子。 入门第一天,祝灵囿带着仇彦走遍了门派上下,一边带他认路熟悉地形,一边向他介绍门派个中事物。 玄清山派作为拥有百年底蕴的修仙门派,门下弟子众多,大都是慕名前来拜入门中潜心修习的,其中也不乏些许因为天灾人祸无处可归的流民百姓,门中有很多弟子就是年幼时被他们的师父给捡回来的。 这些流民百姓入了玄清山派,若是有志向修道,成功入道后经过辟谷便不再需要饮食。若是并无修道的心思,便做些后勤事务,也算得个容身之处。 世间万物皆有灵,以物种繁盛的深山中灵气最盛,修行之人大都选择在山中修炼,是以当世的几座仙山之上都有像玄清山派这样的修仙门派存在。 门派之外也不乏有天资卓越,仅凭自己的悟性顿悟入道的散仙,但那都是万中无一,天之骄子一般的存在。大多数想要修行入道的人还是会选择依附于仙门世家。而各家门派修炼悟道的方式又各有不同,玄清山派便是凭借上乘剑法《停酒歌》入道。 仇彦入门后便由掌门祝鸿雁亲自带着研习剑法。玄清山派一脉沿袭的剑法《停酒歌》一共有二十三式,百年传承下来的剑招只有十九式,其余的四式是数十年前门中出的一位天纵奇才所自创的招式。这四式承袭了停酒歌一贯的浑厚大气之外还另有一番飘逸凌厉,与之前的十九式浑然天成相得益彰,后来便被编入停酒歌中一同传授。 停酒歌二十三式俱是精华,修习起来不易。但仇彦还在王府时曾因着老师仇惠君的缘故有幸结识了一位剑术高手,跟着学习了一阵子剑术,之后也常常苦练,因此已经有了不错的功底,学习起来非常快。 教完整套剑法之后,祝鸿雁便带着张乐于张长老一同检阅。见仇彦一招一式动作到位,出剑有力,收剑自然,身姿灵动且脚下沉稳,整套剑法下来流畅利落,并无半分错处。 “你看如何?”祝鸿雁道。 “堪称武术奇才。掌门师兄的眼光自是不错,入门便收为亲传弟子。但眼下光是剑招练成还不够,须得看他入道后修行如何。”张乐于道。 “不错。且此子身份特殊,将来或大有作为也未可知。只是我如今即将闭关,少不得要请师弟代劳,多加照顾了。” “师兄要闭关?可是出了何事?” “你只当我是于修炼上有所感悟,要闭关修炼吧。我闭关后,门中事务就托付于你了。” 张乐于知道师兄必是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便不再过问,满口答应了。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门中弟子修习完本门剑法后,师父们便不会再日日督促弟子练剑,让他们自行于一招一式之中领悟。若有领悟不通的地方,再向师父讨教。 自打仇彦学完整套剑法后,祝鸿雁就闭关不出了。没了师尊每日在旁指导,祝灵囿倒时常来与他切磋。练剑之道,不在于对剑招有多熟练,而在于实战之中能灵活运用。剑法是一成不变的,人对于剑法的领悟却各有不同。所以同样的一套剑法,有的人使用起来如滔滔江水气势磅礴,有的人则如同涓涓细流源远流长。仇彦在与祝灵囿切磋的过程中进步神速,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将一整套停酒歌融会贯通。 除了喂招修习剑法之外,祝灵囿还时不时教他一些简单的符咒阵法。 符咒阵法又是另一门高深的学问,其中包含六爻八卦风水天象等各方面的知识,牵扯甚广。天下几大名山之中就有门派专攻此术,其中以丹丘山扶阳派最善符篆,鹤绝山仓钧派最善阵法。其余各派也不过学些避邪除祟的简单术法,再想深一步研习,若没有精通此术的人带领入门,再花上几年时间潜心研究,便难以得到寸进。 日子便在一天一天的修行之中过去,转眼间仇彦已在玄清山上待了有三年时间。 玄清山派一脉以剑气入道,自然以剑术为尊,门中时常举行些小型的擂台赛,鼓励弟子们在相互切磋中取长补短,谋求进步。 仇彦没愧对于张乐于长老亲自评定的“武术奇才”,近年来剑术愈发精进,最近一次的擂台赛中竟几乎将门中弟子都挑了个遍,人人啧啧称奇。 只是照理来说他剑术如此卓绝,对剑法的领悟本应超越常人,可他入门至今已有三年,却一直未能领悟入道。若不是没有灵脉灵力的加持,单凭剑术,甚至不比现下同辈中最强的弟子祝灵囿差多少。 祝灵囿一路看着仇彦走来,难免为他感到心急。旁人入门修习剑术,资质凡凡的须得花上两年时间学会整套剑法,再花上几年将一招一式研习透彻,之后又得花上数年时间潜心修行才会有所领悟,成功入道。这是世间大多数人修行所经历的路程。 至于像一派之中掌门长老的亲传弟子这样资质卓绝的,一年时间便可掌握整套剑法,两年左右便能将剑法融会贯通,再有一年半载的便可领悟入道了。而仇彦更是于剑道上有天赋,一年时间就已经将停酒歌学习透彻,如今在门派中更是于剑术上少有对手。三年时间,无论如何也该领悟入道了,可他却还一点即将顿悟的样子都没有。 第10章 而且他入门时间本来就晚,像祝灵囿这样从小便跟在掌门身边的,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入道了,时至今日已入道修行十年有余。仇彦十五岁才入门,如今眼看着再过两年就要行冠礼成年了,他却迟迟没有入道,让人如何不着急。 门派中人对这位武学奇才也是议论颇多。有的人佩服仇彦于剑术上的造诣,想着能多向他讨教些剑术上的门道;也有的人是对他的惋惜,在剑道上有如此高的天赋却迟迟无法入道前往更高的境界。但更多的是对这位天才的嫉妒,巴不得他这辈子都无法领悟入道,空有一身功夫也用武之地。 祝灵囿为他担心得焦头烂额的,他本人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仍旧是每日勤勤恳恳地练剑。他向来擅长接受现状,若是有朝一日能入道自然最好,若是终其一生都无法入道,凭着这身功夫,将来入世做一旅人仗剑天涯,即便不能除魔卫道,也足够从恶人手中解救平民百姓,不算是白活了这一辈子。 玄清山派虽然设有禁制不允许平民百姓随意上山来,但其自负为修仙门派,理应为世间百姓辟邪除祟。因此且停亭的设置不光是禁制的分界线,也是百姓求援的地点。若是民间出现了奇闻怪事或是连官府都解决不了的离奇案件,便可写一封信放在且停亭。门派每隔几日便会派弟子下山查看。 这天下山的弟子从且停亭中取回一个信封,信上写道近日蕖杨城中突发离奇怪病,患病的人神志不清,口中呓语不断,对外界的刺激全然无感,只会不停地用双手抓挠全身,就算挠得血肉模糊了也不知疼痛似的继续挠。病人的家属已经请了不少郎中查看,都看不出是何病症来,于是只能写信向玄清山派求助。 玄清山派弟子平时不得随意下山,需经得门中长老同意持了令牌才能出去。祝灵囿得了这个消息,有意带着仇彦去历练一番,于是自请前往解决,在长老处领了令牌便去寻人。 平日里这个时间仇彦通常刚练完剑,正在后山瀑布中修行。祝灵囿知道他的这个习惯,便直接到后山去找他,果然见他在瀑布下的石头上打坐,出声唤了唤他,奈何耳边瀑布声响太大,两人相隔又远,声音并未传入仇彦的耳朵。 时值六月入暑,天气炎热,祝灵囿见了这清澈凌冽的流水本就心痒,又见出声唤不动人,便干脆脱了外衣鞋子,一个猛子扎下去,贪得一身清爽。 祝灵囿潜到瀑布下方便从水中猛地探出身来激起一阵水花,甩了甩脸上的水,又用手把额前打湿的碎发捋到脑后,出声叫他。谁知这个平时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立即察觉的人此时居然毫无反应。 祝灵囿见状心中莫名赌气,定定地看着他,想着就这样盯着他看,看他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自己。过了一会儿见对方真没动静又有些心痒,正忍不住想伸手拍拍他,突然想起来师父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他说人在坚持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专注力会不断地提升,当专注度到达了一个水平,就会进入入定的状态。 在这个状态下,人对周围的环境会无知无觉,只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恍若天人合一。经历过入定的状态后,人对事物的领悟就会提高一个境界。听闻当年天下赫赫有名的游仙白玉城就曾在入道前经历过短暂的这种状态。 而仇彦现在的状态看起来正像是师尊所说的入定。祝灵囿顿时心中大喜,想着仇彦说不定就快要领悟入道了,当即不敢再打扰,退到一旁默默为他护法。 等到约莫一个时辰后,仇彦才慢慢地从入定的状态中出来。实际上祝灵囿到达后山瀑布时仇彦就已经入定了,真实的入定时间一定要比一个时辰更长,然而在他本人看来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转瞬即逝。 他感到五感渐渐回到体内,眼前开始出现一些模糊不清的光影,耳边也逐渐响起似有若无的水流声。待到周遭的一切都稳定下来后才转悠悠地睁开眼,表情平静满足,仿佛刚经历过一场美梦。 这段时间祝灵囿就一直守在旁边,见仇彦终于从入定中出来,立即凑上前去。 仇彦在入定中对周围环境无知无觉,不知什么时候竟有人来了,微微一惊,见来人是祝灵囿,立马欣喜地唤道:“师兄......” 话还没说完,来人突然伸手一把把他从石头上拽下来。仇彦方才是盘腿打坐的姿势,两腿刚放下来就猝不及防被猛地拽了一把,当即便稳不住身形,一下扑到祝灵囿身上。两人双双跌进水里,扑腾了好一会才踩住落脚点,找到平衡从水中探出身来,面面相觑,随后俱是一笑。 祝灵囿看着眼前人,突然很想摸一摸他的脑袋,但手伸出去却总觉得手感好像不大对劲,这才惊觉两人身量竟已经差不多了。 当年仇彦被他带上山的时候不过十四五岁,比他矮了有半个头不止,是个看上去成熟稳重,但实际上久别亲人重逢时会忐忑到手抖,遇到困境时会无助,看到新鲜事物也会好奇惊讶的少年,谁知道短短三年的时间里居然成长了这么多,真正长成了一个稳如泰山,宠辱不惊的男子汉。 祝灵囿感叹时光荏苒之余,自觉如今再摸仇彦的头已经不太合适了,但手都伸出去了总不能又收回来,于是硬着头皮揉了揉眼前人的湿发。 仇彦被他揉得很是舒服,忍不住笑了笑,问到:“师兄怎么到这里来了?” 祝灵囿这才想起来此的目的,将自己的猜想和信中之事告知。 第11章 “如何?你自打入了门中便没有下过山了吧,正好趁此机会带你出去透透气。” 仇彦道:“自然是好。只是我尚未入道,于这件事上恐怕没有什么帮助。而且弟子入道之前不是不能下山么?” 祝灵囿道:“无妨,听上去大概就是被怨灵附体之类的小事,无需操心。张师叔看在是我带队很爽快地就同意了,令牌我都取来了。而且你今日入定,估计离入道也不远了,就当是提前感受感受我们修仙之人是如何除魔卫道的,怎么样?” 仇彦闻言也有些兴致勃勃,便应下了。两人回房休息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启程下山。 第5章 蕖杨城位于大燕中南部地区,南边靠着嵋山,东北方一条淇水流经,虽然不是什么人杰地灵之处,勉强也还算是个风水宝地。每年七八月份城中便会开满木芙蓉花,“蕖杨”之名中的“蕖”便是由此而来,这个小小的山城也因此得了个“花城”的美名。 时下虽然才到六月份,离木芙蓉盛开的季节还有些时日,但两人都迫不及待想一睹“花城”风貌,一下了山便马不停蹄地赶往蕖杨城。 到达蕖杨城时天色还早,本该是城中正当热闹的时候,可大街上却稀稀落落的只有几个人,街边不少铺子也都大门紧闭,整个城池透漏出一股死气。 两人面面相觑,都隐隐觉得不大对劲。 按照信中所说,他们推测此处应该只有个别的人无意之中沾染上了什么脏东西,他们只需要过来做做法除祟就好,怎么好端端的花城却突然这样死气沉沉?从玄清山赶来也不过几日的功夫,难道在这短短数日内城中又出了什么别的变故吗? 两人一头雾水,在路边拦下一个青年,向他展示蕖杨城向玄清山投递的书信并说明自己的来意,问他城中究竟出了何事。 那青年一听说是玄清山上的人来了,当即激动得热泪盈眶:“两位仙人可算是来了。您二位有所不知,这几天城中闹起了怪病,已经倒了不少人了,我若不是家中无粮不得不出来置买,哪里敢出门啊!” 那青年软骨头似的上来就揪着仇彦的衣服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恨不得都擦在他身上。饶是仇彦自己好脾气还搀着那人没推脱,祝灵囿反倒先看不下去了,不动声色地把人从仇彦身上拽下来,然后强忍着嫌弃问道:“那患病的人都是些什么症状,现在安置在何处?” 那青年没了搀扶,只能自己吸吸鼻子,用袖子一抹眼泪说道:“都收容在城中的济民医馆里。但是患病的人太多了,医馆容纳不下,只有最早患病的人在那,其余大部分的都在自己家里养着。” 两人看青年这副模样心里知道想指望他带路是万万不可能的了,得了消息就打算自己找过去,谁知那青年望着两人拦在前面,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祝灵囿顿了片刻,突然明白了什么,无奈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平安符塞给他,那青年得了符纸立时破涕为笑,千谢万谢走了。 济民医馆就开在城中偏东的位置,两人从东边入城本就相隔不远,又老远就能闻到淡淡的中药气味,因此没花多长时间便顺着气味找到了医馆。 尽管已经提前有了准备,但两人一进入医馆还是被铺面而来的药草气味给熏得忍不住皱眉。 进入医馆,见大堂左边靠墙立着一排中药屉子,右边原本应该是郎中问诊的地方,现在摆着几张桌子拼接在一起搭了个简易的床铺,上面几个病人正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发出低低的呻吟。祝灵囿隐隐瞧见几人身上似乎萦绕着一缕怨气。 医馆的伙计正在后院中煎药,听到前堂的动静出来查看,得知两人来历便去将郎中请了出来。 郎中彼时正在为后院安置的病人诊治,听伙计这么说一开始还不大相信,觉得那发了疯的曹家娘子是病急乱投医,居然相信玄清山上真有什么神仙。等出来见祝仇二人皆气度不凡,清逸出尘,倒真像是天人一般,又不免心生敬畏。 两厢简单介绍后,郎中向他们说起城中的情况来。 “也就是三四天前的样子,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雨,第二天医馆里就接连来了好几个高烧不退的病人,伴随恶心呕吐,浑身无力,且眼眶虚浮发青。从症状上来看与其说是疫病,不如说更像是中毒。一天之内同样症状的病人越来越多,而且大都是住在城北城西的百姓。两位郎君从城东而来应该知道,我们蕖杨东边有条淇水,城东城北的人平时饮水都是去淇水。那城南城西的人离得远了不太方便,便靠着井水过活。这会儿出现症状的全是西南那边天天喝井水的人,官府那边就疑心是有人在井水中投毒,派了不少人去查,可这查了几日了也没一点动静。因为不知道究竟是何毒,我也只能一样一样的去试,但试遍了所有解毒的药方都没有效果。眼见着这些人越来越消瘦也没个办法,只能先拿汤药吊着。” “可您猜怎么着?本以为这事儿就是个恶性的投毒案件,那其余的百姓不去喝那井水也就罢了,谁知道没过两日,从未沾过井水的人也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来,只是没那么严重。这下子大家就都传说是疫病又起了。” 仇彦听罢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郎中问道:“那二位郎君可有什么法子?” 祝灵囿走到病人身边细细查看,翻了翻病人的眼皮,见双目无仁,确认的的确确就是被怨气浸染了。又挑帘去往后院,见后院也安置了不少病人,于是请医馆的伙计端来一个干净的茶杯。 第12章 郎中和伙计都好奇得紧,不知这位仙人要如何处理,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看。只见他伸出左手摊开掌心,右手两指并拢作刀,轻轻划向左手,掌心立即出现一道血痕,血珠连成串滚进杯里。 仇彦见状心中一紧,“哎”了一声下意识就想上前阻止,但随即便意识到祝灵囿此举是打算用自身血液中的灵气来压制病人身上的怨气。饶是知道如此,仇彦看着还是忍不住直皱眉。 祝灵囿却眼睛都不眨一下,微屈手掌让血液能更快地流下来,一边还安抚仇彦说道:“没事”。 看着那血液一滴一滴滴进杯里,仇彦心中好似也有个小人在一下一下敲打他。他头一次怨恨自己为何还没能领悟入道。 血液盛过半盏,祝灵囿还没有停下,三个人都默不作声盯着茶杯看。等到血液盛满了整个茶杯,仇彦终于待不住上前一把抓起他的左手,郎中也很有眼力见的让伙计赶紧去拿纱布过来,亲自动手给人撒上止血药粉,又小心翼翼地把伤口包扎好。 祝灵囿难得见三个人同时为他操劳,居然生出点受宠若惊的感觉来,不由得心里带了几分得意,连带着感觉伤口好像也不疼了,酥酥麻麻的甚至有点暖。 祝灵囿等伤口包扎好后就嘱咐伙计去把血液兑水给医馆的这些病人分了。 若说郎中和伙计直到方才还对这两位玄清山上来的“仙人”半信半疑,那么眼下见这些因病折磨得面颊消瘦、呼吸短促,连睡梦中都不得安稳的病人在喝下血水后呼吸逐渐平缓,连面色都平静了下来之后,便彻彻底底敬服了。 伙计当下便改了称谓直呼祝灵囿为“神人”,恭敬之心溢于言表。祝灵囿当即表示自己担待不起,让两位继续叫“郎君”就行。 好不容易才等两人夸赞完,祝灵囿正色道:“听郎中所言,城中有相同症状的病人众多,我的血液有限,不可能每个人都分一点,只能先控制住这几个情况严重的。而且我的血液只能管一时安稳,要想根除还得找到灾祸的源头。我见信上所说,城中最早出现的怪事应该是那个中了邪发狠挠自己的人,不知道那人现在何处?” 郎中回答道:“那是曹家的大儿子,先前听说那人失踪了一阵子,曹家娘子还报了官府去寻,结果没几天人自己跑回来了,但是到了家中没多久就疯疯癫癫的不认人,只会浑身上下地挠自己。郎君若是想去看看,我让伙计带着你们去。” 三人到达曹家屋内的时候,曹家娘子已经哭成了泪人。 听曹家二儿子说,约莫半个月前,自家兄长夜间出了门就没有回来,家里人担心自发出去找了一天也没找到人,只好找到官府求助。谁知官府那边说近日已经有好几个来报案说家中有人失踪的了,失踪地点失踪时间各不相同,他们找了许久一直没有线索,也正急得焦头烂额。正当一家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他大哥突然又自己跑回来了。 刚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渐渐的就开始挠自己,总说自己身上痒。他们也请郎中看了,郎中都说他身上并无半点问题,但他就是觉得身上痒,不停地挠自己。慢慢地越来越厉害,挠得自己血肉模糊了也不知道停手,后来干脆神智也不清楚了。他们只好把人捆在床上,免得他再挠伤自己。 这期间他们请了许多城中名医来都束手无策。这时曹大娘子不知从哪里听说玄清山上有个修仙门派会斩妖除魔,可以救她夫君,她便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往玄清山,没想到还真把玄清山派的人给盼来了。 伙计听罢顺口又把刚才医馆内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曹大娘子顿时心中充满了希望停止了哭泣,一家人全都以看活神仙在世的目光看向祝灵囿。 祝灵囿在这满怀希望的氛围中想,也许让这个伙计带路过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第6章 两人来之前原以为就是个小小的怨灵作祟,谁知到了城中,不仅发现近一半的居民都被拉下了水,这会儿还从曹家老二的叙述中发现城内连续的失踪案件,而这失踪案件又跟曹家大儿子的中邪撇不开关系,几件事情之间相互关联。 祝灵囿本来就担心事情或许会比他们想的要复杂许多,能不能顺利解决都是个问题,这个伙计还带着一大家子人对着他一再吹捧,实在让他有点压力大。 仇彦明白祝灵囿心中的顾虑,拍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表示我也在,不必担心。祝灵囿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两人让过众人走到床边,俯身看那曹家老大的情况。 只见那人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面色痛苦地不时左右摇晃脑袋,一边口中呓语不断,仔细听去,似乎是在重复不停地说“痒”。一边时不时地挣动几下,像是忍不住痒想要用手去挠,但是四肢都被绳索限在四个柱脚上动弹不得,便把木床扯得吱呀作响。 家人虽然很贴心的在四肢套上绳索的地方都垫了厚厚的纱布,但禁不住他一直挣扎乱动,没一会又掉了下来,露出深深的勒痕。 曹大娘子见状赶忙上前把纱布捡回来垫好,一边看着丈夫难受得不住挣扎一边心疼地说:“这些日子把他拴牢了倒还好些,前些日子刚犯病的时候,常常把自己抓得血肉横飞,好像不知疼似的。夏天天气炎热,伤口本就好得慢,他还老控制不住去挠,那伤口直到这两天才好。”说罢忍不住又开始抹起泪来。 第13章 曹家老二于是问道:“我大哥情况如何?两位仙人可能治好他?” 一家人一时都望向两人。 祝灵囿皱了皱眉思索道:“此人与先前那些病人不同。医馆的那些病人只是被怨气浸染,受到的影响只是浮于表面表现出身体不适而已,所以用一定的灵力镇压即可,甚至身体强壮阳气旺盛的人过些时日便可自行消化痊愈。但此人印堂发黑,举止怪异,且神志不清,明显是怨灵附体所致。” 曹大娘子急道:“那又要如何是好?” 祝灵囿道:“那也不难,祛除即可。” 说罢右手两指并拢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举在胸前,口中低低念词,那符纸上的咒印就隐隐发起光来。他再用力向床上那人一指,符纸便径自向人飞去,没入那人的胸口中。 其他人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来,只觉符纸没入人胸口的那一瞬间,突然以符纸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蹿出一股劲风来,连床帘都被吹得猎猎作响。几个人下意识抬手遮了遮眼,等劲风过去了,就看到躺在床上的曹家老大已经平静了下来,再过了一小会儿,人就慢慢睁眼清醒了过来。众人见状一齐围过去激动得痛哭流涕。 然而事情解决了祝灵囿却还是眉头紧锁,与仇彦对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与人一道出了房间。两人一直走到小院后方,耳边才终于听不到屋内的喧闹声。 “师兄是在担心什么?”仇彦出声问道。 “你可知那医馆里的病人与这曹家老大的情况有何区别?” 祝灵囿知道仇彦还未入道,尚且看不出其中差异,因此并不真心发问,自己接着说道:“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有灵气自然就会有怨气。天生万物皆有灵气,因此灵气无处不在,是道家所说的一种清静无为的存在。而怨气大多生于人心中的怨念,因此天生便带着一种攻击性,医馆里的那些人就是被这怨气的攻击性所侵扰。但也因为着灵气无所不在,单个个体所产生的微薄的怨气通常不会存在很长的时间就会被周围的灵气慢慢净化掉,所以沾染上些许怨气实际上与日常感染风寒并无太大的区别。但是有一种情况不同。” “那就是同一时间,有大规模的人相继死去。”仇彦接道。 “没错,诸如洪水、饥荒、战争、疫病一类,大批的人同时死去会积攒很多怨气,这种怨气纠结合并在一起就会形成一股很强的怨念,这种怨念不仅会主动吞噬周围的灵气,还有可能由此诞生出一些怨灵精怪。先前我在澧山上救起你的时候,就是刚刚除掉渭州一带因为洪水而生出的水祟。” “那日我会出现在澧山,也是因为奉命去渭州治理水患,督造堤坝。” “嗯。怨灵因为生前遭遇不幸,所以死后附着在人身上,人就会不自觉地模仿怨灵生前的举动,那个曹家老大就是典型的被怨灵给附体了。你看他那情况,像是什么?” 仇彦思索片刻道:“总觉得浑身瘙痒,难以忍受......倒像是染上时疫的病人!” 祝灵囿道:“不错!所以这城中必定曾经发过大规模的时疫,所以才会产生诸多怨气生出怨灵来。但是这种由天灾产生的怨灵又与人祸造成的怨灵不同,他们并没有可以报复寻仇的对象,若是没有人故意招惹,一般是不会随意攻击伤害人类的。” 仇彦回忆着说道:“先前郎中就说曹家老大在发疯前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若是只有他一人,还有可能只是无意之中招惹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实际上那段时间里接连失踪了不少人,那就必然是有人故意而为之了。” 祝灵囿道:“这就是我担心的点,我们很有可能是遇上了邪修。城中居民大规模的被怨气浸染说不定也是同一个人干的。” “邪修……”仇彦喃喃地念道。 他对邪修的印象并不好,第一次得知有“邪修”的存在就是他第一天上玄清山,祝鸿雁说出祁祤死讯的时候。 那时候祝灵囿虽然没有过多的在他面前表现出悲伤的情绪,但是自打入门第一天带他熟悉了门派上下后就消失了好一阵子,他知道师兄这是回澧山找祁祤的遗体去了,只可惜是无功而返。 那时的他以为邪修都是十恶不赦的存在,但是后来师父告诉他有人以天地灵气修炼,自然也会有人以怨气来修炼,邪修不过是走的路子不一样。 只是怨气毕竟是人生前的怨念,是人心最黑暗的一面,而且具有极强的攻击性,修炼的人往往不用费多大的力气,怨气就会自己往人的身体里钻,所以他们修炼起来非常快,并且往往很难掌控。很多邪修最后的结局都是性情大变,控制不住怨气被反噬至死。 仇彦曾经疑惑,既然如此,为何还会有人选择去做邪修。直到他听说门中有些弟子修行了七八年都没能入道,或是入道后修行十余年还不如旁人修行两三年的,他就能明白邪修这条没有门槛、又修炼极快的道路有多吸引人了。 祝灵囿接着道:“虽然邪修未必人人都会为祸世间,但他们以人的怨气修炼,终究于世人所不容,大多数人会小心行事,以免招惹到仙门引来清缴。但此人行事嚣张,出手狠绝,明显是为了力量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也不知道他抓走几个平民百姓的目的是什么。” 仇彦点点头,两人还要说什么,正巧这时曹家的人哭诉得差不多了,见两位仙人不在屋内就找了出来。 第14章 曹大娘子对两人感激涕零无以言表,恨不得当场就下跪磕几个响头再烧柱香把人给供起来,两人好不容易才拦住了。 等人平静下来,祝灵囿便问道:“敢问曹大娘子,蕖杨城中是否曾经发生过时疫?” 曹大娘子答道:“有的有的,我爷爷就是侥幸从时疫中活下来的那批人,他时不时地就会讲起那段经历。听闻当年那场时疫来得急,几天时间里就死了不少人,尸体一批接着一批的,好多甚至都来不及掩埋就直接扔在了后山乱葬岗。后来时疫结束后,官府担心尸体处理不好容易再生疫病,派人去掩埋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人敢往那里去。” 两人对视一眼,心道果然猜的不错。 那曹大娘子后知后觉地才发现自己丈夫那反常的表现倒真像是染了时疫一般,问两人是不是知道是何原因让他丈夫变成这样的,两人不答,反倒问起城中其他几个失踪的人是否寻回。 曹大娘子自打丈夫不省人事后就足不外出了,对城中之事并不知晓,反倒是曹家老二说人没找回,前日外出还见到王家的大娘不死心又出去找了一圈人没有找到,失魂落魄地往家里走。 两人又问了后山乱葬岗的方向就打算离开,经不住曹家人一直劝,祝灵囿又想到仇彦还没入道辟谷,还得吃饭休息,就答应留下来用饭歇息一天,第二日再出发。 曹家为了感谢两位仙人治好了曹家老大,也为了他大病初愈补补身子,当晚就备了一大桌好酒好菜招待着。第二天听说了两人的目的还特地差人一路送到了后山脚下,只是人到了山脚下怎么也不敢再上山一步。两人表示谅解,自行上山让人先回去了。 打从昨晚起就见祝灵囿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仇彦见他既然没说出口便也只当不知,这会直到入了山中才开口说道:“师兄,你是不是担心此去可能有危险,不想让我跟着去?” 祝灵囿忍了好半天没说出口来,这下突然被人点破了,心中有点诧异:这小孩怎么看出来的? 他虽然心里好奇,嘴上却不肯服气:“知道你还跟着来?” 仇彦失笑道:“师兄早知道劝不动我,又何必再问。况且师兄这么厉害,想来也是心中有数,不然怎么也不会放任我跟着来吧。” 这话虽然有点讨好的意思,但说得也都是实话。 邪修虽然修炼起来很快,但在如今国泰民安的太平天下之中本就生存艰难,又有仙门世家四处打压,所以当今的天下之中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厉害的大邪修了。 祝灵囿在新一代的弟子之中又是翘楚,普通的邪修在凡人面前或许是可以生杀予夺的存在,但在他的面前根本掀不起大浪来。 所以他虽然担心仇彦肉体凡胎此去可能会受到些许影响,但也一直自负没有说出来。如今被仇彦轻描淡写地一语点破了,反倒心中释然。 这个师弟虽然平时言语不多,但他心里其实什么都知道。 祝灵囿十分受用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护身符来一把塞给他。 仇彦笑着接过护身符,小心地贴身放进怀里:“师兄放心,我一定会派上用场的,绝不拖师兄的后腿。” 第7章 这后山之中到底是有处乱葬岗,林中阴森森地透着股凉气。祝灵囿有着灵脉护体还不觉得如何,仇彦自打进了山中就感觉有点寒浸浸的,在酷暑里冷不丁被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虽然说是后山,实际上也不过是嵋山中一个没有多高的小山包,两人按着伙计所说的直直往山上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山包的顶端。 山的阴阳两面因为日照的关系树木植被的数量会有所不同,山阴一面的植物通常要比山阳一面的更加稀疏,树木的枝叶也不如山阳的繁茂。这一点两人早就知道,却也没想到乱葬岗一带因为怨气深重,竟直接将周围的一片植物摧毁殆尽了。 两人站在山包顶上,甚至不需要辨别怨气,一眼就能看到乱葬岗一带死气沉沉的一片。就像绵羊旺盛茂密的毛发中突然被人削去了一大块,光秃秃的很是突兀。 祝灵囿见此地怨气横生,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又塞给仇彦一个辟邪符,见他周身因为符咒淡淡笼罩着一层灵气,这才放心带头往山下走。 两人来到乱葬岗边,见四处散落着坍倒的墓碑,小坟包一个接着一个。周围还残存着不少略微破败的符纸,上面的符咒还依稀可辨。 看来当年官府不仅善后工作做得很到位,甚至还很贴心地特意请了人来做法。 但真正的修士写出来的符纸往往因为灵力的加持可以遇水不坏、经年不腐。这个乱葬岗上的符纸虽然符咒的部分并无错处,的确是可以镇压怨气的符咒,但持续时间不长就有了损坏,由此可见是个道行不高的人,或者干脆是个民间术士写的。没有灵力加持的符咒往往很难起到太大的作用。 两人细细围着乱葬岗查看了一番,不一会儿果然发现其中一处坟包被人挖开了。坟包内的泥土因为怨气的浸染变得异常的黑。可以看见由挖开的洞口延伸出去一条长长的泥土印子,印子直通往乱葬岗之外的密林,密林之中不自然地笼罩着一股雾气。 看来他们要找的邪修就在这片密林之中了。两人对视一眼,警惕地往林中走去。 没走多久祝灵囿就感知到了一股怨气,两人寻着那股怨气走去,越往密林深处走,林中的雾气就越是浓郁。感觉到距离怨气的中心越来越近了,祝灵囿就出声提醒仇彦,两人都下意识的把手按在剑柄上。 第15章 突然,一道紫光带着利风袭来,两人一直在警觉之中,瞬间就做出反应避开了。 那道紫光没击中人便直直打在了两人身后,紫光击中的地面瞬间炸出一个坑,激得尘土飞扬。 两人回头一看,见是张符纸,再一转头,身前不远处不知何时就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正悠闲地向他们信步走来,雾气浓郁看不出是何人。 “三师弟,别来无恙啊。”来人出声道。 祝灵囿闻言一惊,冷冷地答道:“杜岳华?你竟然做了邪修?这城中之事,是你做的?” 那人冷哼一声戏谑道:“真不可爱啊。旁边这个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吗?也不知道带着人叫声师兄,上来就盘问。你不记得你以前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追着我叫大师兄的时候了?” 原来这人竟是他们的大师兄?入门至今只知道祝灵囿是师父的三弟子,祁祤是他的师兄,四师兄几年前自请废了灵脉入世做官去了,却不知道还有一个师兄到底是何人,门派中人也从来不提起,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仇彦心想。 祝灵囿仍是冷着脸回道:“你早就被逐出师门,不再是我的大师兄了,师尊也不是你的师父。我问你,这城中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那些失踪的人是不是你抓走的?” 那人只笑不答,反而说到:“别这么冷淡啊三师弟,一别多年,先让大师兄来看看你的长进。” 说罢就猛地从雾气中冲出带起一阵疾风,一瞬间就来到祝灵囿面前提剑劈来。祝灵囿见状一掌将仇彦推开,抬剑格挡,瞬间就和人交手数招。 两人师出同门,使的是同一套剑法,彼此都对对方的剑招了如指掌,打起来就像两面镜子互照。一方知道这一剑招的缺点在哪,该用什么剑招来攻其弱点;另一方又知道什么剑招可以弥补,该用哪一剑招来抵挡化解。 两人于剑法之上都已精通,分不出个高下,便只能在剑势上比斗。杜岳华的剑势如过江猛虎,出手剑剑狠绝不留余地。祝灵囿则如滚滚长江滔滔不绝,剑风凌厉之余不乏稳健。 交手之中祝灵囿发现杜岳华身上虽然隐隐带着一股怨气,但是怨气稀薄且仅仅停留于表面,并没有真正浸入经脉,也就是他并未堕入邪修,不过是个肉体凡胎。而他自己则因为着周身灵脉的助力,身形更加轻盈,感官更加敏锐,逐渐占了上风。 杜岳华见势不对,一个格挡抽身几步撤开,祝灵囿以为他并不是邪修,事情或许与他无关,便也没追上去,只冷冷看着人。 方才那人从雾中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和人打斗,交手之中身形太快,仇彦一直未能看清这个“大师兄”是何长相,如今看去见人一身黑衣发髻高束,算得上是仪表堂堂,也不知究竟是何缘故被逐出师门。只是自己明明是头一回见这位“大师兄”,他却莫名的觉得有些熟悉。 这边杜岳华略微歇了口气,才对祝灵囿笑道:“不愧是我的好师弟,剑法愈加精进。” 但他上一秒还是这样从容的语气,下一秒就恶狠狠地说道:“不过不知道和你师兄祁祤比起来,还差多少!”随即从袖口抖落一张符纸,扑上前来。 仇彦直到此时看见杜岳华身上突然黑气暴涨,才发现自己的这股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眼前这个“大师兄”,分明就是三年前,在澧山上将祁祤一掌打下的那个人! 自己当时做的那个梦明明那么明晰,坠崖的感觉甚至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还心有余悸,怎么却偏偏忘了那人的长相! 仇彦是以第一视角看清了整个打斗过程的,知道杜岳华原本不敌祁祤,正是在身上怨气笼罩后才逼得祁祤无力抵抗最终跌落山崖的。眼下见杜岳华又用了同样的招数袭来,当即就提剑要上去拦住杜岳华,不能让祝灵囿接下这一剑。 奈何杜岳华有了怨气作为助力后攻势太快,只一瞬就扑到祝灵囿身前。祝灵囿心道不好,但人已近在咫尺,避无可避,不得不抬剑相抵。 谁知那剑触到怨气的一瞬间就不由自主爆发出一股灵力来,祝灵囿当即感觉身体自胸腔震荡出一股真气来,随即就震得他四肢发麻不抵杜岳华的攻势,一下被击退出去。 “师兄!” 这些变故都发生在一瞬之间,仇彦扑上去只来得及接住祝灵囿软绵的身体。祝灵囿只感觉四肢震颤几乎握不住剑柄来,随即喉头一腥,一口血吐出来。仇彦吓坏了,扶稳了人,连忙帮他擦拭嘴角的血迹。 祝灵囿摇摇头表示没事,但也确实受了不小的内伤,靠着仇彦将大部分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一时心中思绪万千。 也不知道杜岳华究竟是用何手段保持着凡人的躯体却又能使怨气附着在身上,让他不得不动用灵力抵挡怨气,却又受制于灵脉不能对凡人出手,不然又会像刚才那样被自己的灵脉反制重伤。 没想到几年时间他竟然修出这种邪术,若是让他将此术继续研究下去,将来必成大祸。现在仇彦身为凡人还可与之一战,但他毕竟是肉体凡胎,若是交缠久了难免也会被怨气所影响。眼下只能先从此处脱身,回去向门派求援再做打算。 杜岳华见他虚弱的样子在一旁大笑不止,随后阴阳怪气地说道:“被自己的灵脉束缚反噬的感觉如何?” 祝灵囿只死死盯着他,并不言语。 杜岳华见得不到回答倒也不恼,一边信步走近一边左右打量着祝灵囿惨白的脸,继而故意激怒他说道:“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和你那个二师兄一样蠢。我本来还想拿你试验试验我的研究成果,看来是没那个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