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黯淡星》 第1章 [现代情感]《她似黯淡星》作者:是麦克斯呀【完结】 本书简介: 【双向患者小提琴手x冷淡野犬富二代 留学的二代圈子里都说,余家大小姐身边养了条狗,听话得很。 有人问起的时候,余笙只是笑笑:“他是我司机。” 其实余笙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叫他周三。 每次聚会结束,余笙侧头望进伦敦深不见底的夜,对着电话那头使唤:“周三,你开车来接我。” 不一会儿,楼下就会出现一辆显眼的兰博基尼aventadorsvj,那是她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余笙是一盏半坏街灯,永远停留在黑夜里。 明明暗暗,有限的光和热都给了周衍。 她以为,他也是走在黑暗里的人。 被紧急叫回国的那天,余笙留给他一张卡,很认真地说:“周三,这里面的钱,够你在伦敦再撑几年。” 上京豪门的茶余饭后传过,周家最小的儿子在国外犯过一桩大事,能完好无缺地回来靠的是周家的权势。 只有周家德高望重的老爷子叫他一声“周三”,才能拉住这条疯犬。 但只有周衍自己知道,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人能叫出这两个字。 酒吧里,余笙一推门,看见喝得一滩烂泥的“未婚夫”和一个小网红吻得难舍难分。 有人起哄灌酒的人:““周三少第一次来聚会,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余笙顺着光怪陆离的灯光看过去,主位上的另外一张脸和她睡过无数个日夜。 余笙落荒而逃,一出去,却被人扣住手腕。 她用手指哆嗦着地掰开他的手:“周三,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 “你还记得他们怎么说的吗?我是你养的一条狗。” 2024.6.52024.6.14 提示: 1.sc 2.救赎向,酸涩口,但一定是he 3.高亮:女主为双相情感障碍患者。资料源于网络,书籍,朋友 内容标签:都市豪门世家天之骄子时尚圈救赎 主角视角余笙周衍 一句话简介:她会豢养野犬 立意:永远有人无条件爱你 第1章《致爱丽丝》 十一月,伦敦。 巨大的落地窗绝外面的一切,不知疲倦的雨滴打在玻璃上,聚成小水柱,顺着重力缓缓下滑。 整个伦敦被乌云笼罩,大雾促使这座古老的城市穿越回维多利亚时代,狄更斯笔下的雾都重现。 余笙站在窗前练琴。 她瞳孔涣散,手指在肌肉记忆的影响下按动小提琴的琴弦。 这把小提琴来自两百五十年前的那不勒斯小镇,经过修复后展示出迷人的意大利风格,音色温暖洪亮。 这是一首她不知道演奏过多少遍的曲子。 贝多芬的《致爱丽丝》。 在转向c小调的时候,余笙握着琴弓右手开始不停使唤。抖得厉害。 她没放在心上,以为只是普通的躯体化症状。 把小提琴收进琴盒,余笙回到卧室躺到床上休息。 不到半个小时,她意识到这次跟以往不一样。现在整个右半边身体彻底麻木,她已经完全无法控制右手。 伸出左手在床上摸索半天,余笙却遭遇另外一个问题。 她的手机还在书房里。 余笙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这套公寓是家里专门置办给她留学的,余正嵘当初花高价从一位英国艺术家手里买下这套豪华公寓。她没有精力折腾,所有的装修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 前屋主为了彰显品味,天花板采用整块大理石装饰。白色的花纹中带点灰,这会儿看在眼里像骨头的颜色。 是因为最近没有按时吃药吗?还是服药过量了? 不对,她这两天有吃过药吗? 余笙努力从记忆碎片里挑出“药”的关键词,但脑子里有一些片段已经缺失。 右侧小腹倏忽传来剧烈的疼痛。那个位置四年前受过严重的伤,但早已痊愈,只有疤痕还在。 为什么还会痛? 一阵一阵的痛提醒着她,右手上的applewatch也开始不断振动。余笙才想起来这么个小玩意儿,尝试了几次才成功呼叫出siri,帮她拨打急救电话。 描述当下的情况后,接线员安慰她:“没关系,我们已经派救护车出去了。马上会有人到你家门口,你保持镇定,不用害怕。” 果然不到十分钟,门口传来撬门的声音。 金发碧眼的急救人员一拥而入,还有两名火警和一名警察。 简单检查后,急救人员用英语问她:“最近又在服用什么药物吗?” “我有双相情感障碍。”余笙顿了一下,然后像报菜名一样报出一连串复杂的药物名字。 急救人员点点头,安慰她:“没关系,我们会照顾好你。” 接着余笙被抬上担架,送往医院抢救。 最后余笙被诊断为中风,病因不明。 她才二十一岁。 医生第一次遇见这么年轻就中风的病人,只是告诉她,可能和作息不规律有关。 余笙漠然。她兴奋起来的时候,两三天只眠一小时。抑郁发作的时候,又能连续多日躺在床上睡睡醒醒。 第2章 在医生的强制要求下,她住院一周。 七天后,余笙走出医院,在路边打了辆出租车回家。 走到公寓楼的大厅里,大楼管理员递给她一把新钥匙。 之前火警来的时候把锁撬坏了,他们已经重新为她更换新锁。 余笙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 被落在书房里的手机早就没电。 余笙接上充电线,过好一会儿,才有充足的电量开机。 但可惜里面一条新消息也没有。 出院翌日,余笙到心理医生的诊所复查。 国外的心理医生难约,一个说中文的华人心理医生更难约。她当初在等候名单上排了两个月队,才迎来和陆姗央第一次面谈。 余笙是今天的第一个病人。 陆姗央把她带进诊室,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最近感觉怎么样?” 余笙握着水杯,微微昂起头,将中风的事告诉陆姗央,同时讲述近况:“最近睡眠很差,有时候睡十几个小时也清醒不过来,记不住东西。” 陆姗央在电脑上记录症状,这些是抑郁期的典型表现。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最早可以追溯到四年前。除了双相情感障碍,余笙还有轻微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第一次面谈,余笙就 给陆姗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很多双相患者并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病,认为是误诊,会换不同的医生反复确认结果。 但余笙不一样,她直接递给陆姗央一摞厚厚的病历,里面是她在国内看病和服药的记录,然后讲述自己的状况,语气冷漠得像在谈论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躁郁症的表现一般为抑郁和躁狂交替发作。余笙属于2型,她的抑郁期很长,躁狂期更加平缓。 根据目前的研究表明,双相无法被根治,大部分患者需要终生服药。 “你现在是一个人住?” 看到余笙点头后,陆姗央向她建议:“你要不要尝试找个室友?” 余笙抿下唇,表情有点抗拒,她不喜欢和新的人还有事物接触,而是习惯将生活维持在一个熟悉的节奏。 陆姗央解释:“你现在的状态一个人住很危险,这次中风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你的亲人能来陪读是最好的,不行的话,我建议你尝试和人合租,至少这样下次出事的时候,有人能及时帮助你。” 余笙的手指敲在水杯上,良久后才回答道:“我会考虑一下。” 陆姗央打印一份新的处方单给余笙:“我给你换了一种抗抑郁药,剂量更低。以你现在的情况,保持轻燥状态会比抑郁好一些。如果吃药后,有新的症状出现,及时和我联系。” 双相患者的用药本身就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有些患者可能只服用锂盐就有了效果,有些患者可能需要多种药物搭配在一起。服用的一系列药也可能在几个月后突然失灵,需要再次调整。 诊所的系统记录里显示余笙已经尝试过7种抗抑郁药,3种抗焦虑药,2种抗精神病药,还有数不清的维生素。 余笙在记事本上记下她的叮嘱。 也是陆姗央的主意,长期的服药给她的身体造成一系列变化,最明显的就是记忆力衰退。 走出诊所,天空中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打湿地面。 伦敦的天气总是这样喜怒无常。 绵绵细雨吹在脸上,余笙的呼吸一窒,脑海中某个画面惊雷般一闪而过。 她飞快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的士,报出一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发现她惊慌失措的表情,主动询问:“你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余笙拼命地摇头,告诉自己现在看到的都是假的。 司机脸上挂着善意的笑,在她眼里却越来越扭曲,嘴角被无限拉长,声音越来越癫狂。 余笙捂住耳朵,试图将那个笑声赶出去。 出租车到达公寓楼下,余笙手哆嗦着放下一张钞票,等不及司机找零,打开车门冲出去。 她跌跌撞撞地上电梯,还按错了楼层。 好不容易进到家门,她突然跪下来,背部拱成一条曲线,以一种很奇特的姿势趴下,像是一只泄了气的气球。 她睫毛颤动,右腹上的疤痕彷佛又在隐隐作痛。 僵直了不知多久,贴着实木地板的脸已经变凉。 余笙慢慢爬起来,到沙发上坐下。 思考一会儿,她决定接受陆姗央的提议。 在微信列表里翻出一个留学群,余笙都忘了是怎么加进这个群的,但她从来不看。 「伦敦招个司机,可以包住,工资面议,女生优先。」 发完没多久,余笙有点后悔,应该说招个有驾照的陪读助理,最好会做饭。但她来不及撤回。 这条启示在一堆出二手,找房,求复习资料的消息里犹如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水花,源源不断地有人来加余笙的微信。 「大小姐还招人吗?会开车,但没有英国驾照」 「问下除了包住,可以包睡吗?」 「富婆姐姐,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啊!」 好友申请一条接一条蹦出来,但留言没一个正经应聘。 余笙握着手机的手隐隐用劲儿,呼吸变得急促,有种想把屏幕捏碎的冲动。 但下一秒,一条新的申请弹出来。 「请问男生可以吗?我有驾照。」 第3章 余笙盯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像黑洞漩涡,要把人吸进去。 终于她通过了对方的好友请求,发过去一条消息:「能来面谈吗?」 对方也回复得干净利索:「可以。」 见面当天,余笙醒得很早,上次调整过药的缘故,她情绪有点轻微的躁动。 通常这种情况下,她会去书房练琴,借此保持稳定。 到约定时间,门铃响起,余笙拉开门的一条小缝。 “你好,我来面试的。” 男人头发剪得很短,眉眼如从画里走出来般精致,神情寡然。偏偏这张冷淡的脸生了一双桃花眼,本应该很勾人,但他眼神漆黑,望不见一丝温度。 她没有太多和异性打交道的经验。 只知道一件事:他长得很好看。比她以前见过的所有男生都好看。 真不像是缺钱到要给人当司机的地步。 “我们进屋谈吧。” 余笙挪开一个身位,放人进来,但脸上的警惕意味不减,像一只被人踏足领地的小动物。 “我叫余笙。”余笙坐在沙发上,绷紧下巴,“你叫什么?” “叫我周三吧,我姓周,在家里排行老三。”对方平静地回答道。 “噢...”余笙点点头,“我之前在群里发的消息,没有编辑好,其实是想招个助理,除了当司机,还能料理点其他事。” “?” 对上对方疑惑的眼神,余笙大大方方地说道:“我有病,得有人看着,免得死了都没人知道。” 周衍的目光有了一丝波动,这次换成他打量余笙。 女孩在米白色的家居服里裹得严严实实,经过多次漂染的白金色头发近乎透明,衬托着冰雪般素白没有血色的皮肤,在暖光下甚至看着有点瘆人。 “什么病?”周衍问。 “躁郁症。” 窗外的天空又下起雨,落在泰晤士河上,砸出水痕。 “还有什么要求?” 余笙想了想:“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不管你在干什么,都必须立马过来。这个公寓里还有间空着的客卧,你搬过来住,每个月我再额外给你开四千镑的工资。” “那我算是应聘上了吗?” 余笙斟酌了一下:“可以先试一个月。” 她高中就读于牛津郡的一所私立寄宿制女校,平时没有和异性打交道的经历。过周末的时候,同学要不去伦敦住度假酒店,要不等私家司机接,她只会窝在宿舍。 但余笙习惯于把所有事简单化,眼前的人没有让她感觉到不舒服,当下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好。” 第2章birthday 周衍搬进来的时候,余笙领他到地下车库,交给他一把钥匙。 “喏,车钥匙。” 停在车位上的是一辆aventadorsvj,黑色碳纤维车身线条犀利,彰显着空气动力学强大的设计美感,尾翼上的排气管颇具攻击性。 sv是superveloce的缩写,意思为超级速度。如果点燃这台车引擎,从零加速到一百公里每小时仅需要2.8秒。 这是一头真正意义上沉睡的野兽,放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足以让男人陷入疯狂。 但周衍看起来没有什么反应。 他只是转头问:“你的车?” 这是余笙的成年礼物,从4s店把车送过来的第一天起,它就在车库里吃灰。 因为她并没有驾照。 余笙轻点下头,表示肯定,同时抛出另外一个问题:“你会做饭吗?” 周衍没有立刻将钥匙收起来:“你昨天没说有这个要求。” 她也可以现在反悔。 “我知道。所以我们现在去吃饭。” 但余笙没有让他开车,而是带着他从地下车库出去,绕了一个圈到公寓外的街道另一边。 石砌建筑前有几盆悬挂的花篮,门面装饰典雅,招牌上写着“lefestin”,并配有金色装饰图案。 余笙轻车熟路地推开门。 迎接两个人的是一位胖老太太,笑容和蔼:“elise,今天有你最爱的小羊排。” 余笙坐到靠窗的位置,冲着菜单努了努嘴:“你点菜。” 周衍翻开菜单,前面的介绍说明这是一家米其林一星的法国餐 厅,在美食家的顶尖餐厅里排不上号,但一顿饭下来换算成人民币,人均至少也是四位数。她熟稔的一举一动,像在食堂吃饭。 “两位准备好点餐了吗?” 余笙烂熟于心地说出她要吃的前菜,主菜和甜点的名字。 周衍合上菜单:“和她一样。”· 老太太记下菜名:“你刚来伦敦吗?” 余笙在这对法国老夫妻开的餐厅吃了两年多,老太太第一次她带朋友来,并且还是个异性,周衍说英语的腔调明显是美音。 周衍回答:“是,刚来没多久。” 老太太收起菜单:“你英语说得很好。” “谢谢,我以前在美国住过一段很长时间。” “美国哪个城市?” “纽约。” “那也是大城市哦,祝你在伦敦玩得开心。”说完,老太太退回后厨,跟灶台前掌勺的主厨老爷爷报菜。 余笙的注意力从手机上转移开,开口问:“你以前在纽约?” 她语气平静,好似只不过是普通闲聊。 “是。”周衍回答干脆,“前两年在纽约实习。” 第4章 “挺好。” 伦敦是日不落帝国最后的余辉,沸腾的夕阳下成群的乌鸦飞过威斯敏斯特教堂的上空。 纽约则正好相反。任何年轻人都可以在纽约发芽生根,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地铁站里奔跑的老鼠,还有永无休止的派对。 周衍淡道:“你去过?” 余笙点头,她在一个高中的暑假跟着学校去纽约研学。 当她想要再尝试多回忆一点的时候,头脑又混乱起来。 余笙感觉自己像是走在玻璃海上,周围的镜子折射出一段又一段往事。但当她试图凑近仔细看的时候,镜子里的内容又消失了。 目眩感充斥她的眼睛,整个人难受到想吐。 空气静下来,周衍微微皱眉,抬眼看向对面:“余笙?” 女孩的表情呆滞,像是一个被丢弃在座椅的洋娃娃。 余笙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周围的镜子全都碎掉了。 眼前的黑暗慢慢消失,她的视觉恢复正常,小腹右侧隐隐作痛。 “嗯,去过。” 余笙重新低下头,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2023.10.28 nyc,出现幻觉。 写完两行字,余笙把记事本收进包里,不再说话。 两个人之间又陷入诡异的沉默,直到前菜被端上来。 余笙坐得笔直,用餐叉卷起薄切的生牛里脊肉,配上新鲜刨下的松露,放入口中。完全忽略对面周衍的存在。 周围还有其他用餐的外国人,无不举杯畅饮谈天说地。只有他们这一桌,像是两个在做任务的npc,各自完成各自的进食过程。 在最后一道甜点被端上来后,老太太又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中间是一块插着蜡烛的小蛋糕:“thisisforelise.” 余笙转过头,看见头发稀百的主厨老爷爷在厨房门口向她挥手,口型明显:“happybirthday.” 今天是余笙二十一岁的生日,但她自己都忘了。 那之前为什么记得? 余笙的头又疼起来,视觉被黑暗盖过去。 “生日快乐。” 余笙从黑暗中窥见桌上燃烧的蜡烛,黯淡的光打在周衍的脸上,勾勒出削瘦凌落的下颌线,他淡沉的声音松懒缓慢,像她小提琴上最后一阶低音。 她蠕动嘴唇:“谢谢。” 余笙不得不再次从包里拿出记事本,她按出圆珠笔的笔芯,咯哒一声在空气中很刺耳。 原本的两行字下面又多了一个单词。 birthday。 余笙一到家,去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的东西被抖开在桌子上。 “这个早晚各吃一粒,这个只在早上吃...”余笙拼积木一样把药盒摞到周衍面前,“你每天要提醒我吃药。” 周衍看着她神情认真,像是真的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尽管他不理解她为什么连这种小事都要人提醒,这种行为轻易让他联想到以前家里介绍给他的那几个大小姐,什么小事都要佣人代劳。 但余笙现在是他的“老板”,所有事都得她说了算。 周衍本科专业是生物,但为了上医学院又读了学校的pre-medical的预科。 他翻了翻,其中一个包装上写着lithobid,锂是最常见的精神稳定剂, 他拍下每种药的照片,按余笙说的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还有其他事吗?” 余笙点头:“如果发现我不对劲,及时打急救电话。” 周衍收起手机:“什么情况算不对劲?” 她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的迷茫。 相对于一个正常人,她大部分时间都不对劲。 思考很久,余笙说:“我前两天中过一次风,如果再复发,要及时去医院。所以按时吃药很重要,我之前经常忘,有时候会漏吃,有时候一天又吃两份量,医生说这样不好。” 她抬起头,和周衍直直对视,语速缓慢:“拜托你,提醒我按时吃药。” 周衍的眼角敛起来,重新审视面前的人。 女孩的脸莹白透明,茶褐色的瞳孔浅淡如水,她是在很认真地请求他。 “知道了。” 周衍又拿出手机,在时间设置里添加两个新的闹钟,命名为「提醒余笙吃药」。 他记性很好。大三参加美国医学院入学考试的时候,他只花了一个月背完了七本书,最后考了满分。 不需要闹钟,他也能完成这项任务。 余笙点下头,接着说:“前几天心理医生给我换了药,最近一段时间可能有轻微的狂躁,我会尽量控制,但如果出现过激举动,也麻烦你打急救电话。” 她脑海里闪现过墙壁被软垫包裹的病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束缚带,什么都是白的。 余笙换成英语:“theywilltakee.” 一口再标准不过的牛津腔。 “介意我出去抽支烟吗?”周衍的舌头抵住下颚,指了指客厅外的阳台。 余笙沉默一下,让步:“可以。不过进来之前把烟味散干净,并且以后也不能在我面前抽。” 说完,她转身进了书房。 周衍拉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一阵冷风灌过,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卫衣,抵不住伦敦十一月初的寒。 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他听见书房里传来琴声。 拉琴的人似乎很不再在状态,几次断掉旋律,再从上一个小节开始。 第5章 火柴从侧面的拉燃纸划过,摩擦力产生的热量让磷瞬间燃烧起来。 周衍看着手上木棍的火苗慢慢熄灭,最终还是没有点燃烟。 从某种意义上,他和余笙很像。 在这个智能化横行的时代,她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写备忘录。 而周衍从不带打火机,抽烟靠上个世纪50年代才流行的火柴。 书房里的琴声停下来。 周衍把烟原封不动地收起来,准备进屋。 兜里的手机响起来,他看眼来电人的名字,毫不迟疑地挂断。 铃声再次响起,背后一阵寒冷的风吹过,他袖口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周衍接起电话,风声呼啸,但掩盖不住电话那端声音的歇斯底里。 熄灭的短短的火柴被掰成两段,他的声音比风更冷:“那你就当我死了吧。” 周衍不给对方继续大骂的机会,挂断电话,进屋。 一首曲子终于迎来最后的高潮部分。 哪怕周衍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但只要是个人,应该都听过这首曲。 fuerelise. 书房里,余笙放下小提琴,盯着自己的手看。 陆姗央提醒过她,手抖是锂的常见副作用。 急诊医生也说过,中风有一定几率留下后遗症,如果出现手抖的情况,一段时间也许会自然恢复。 余笙问一段时间是多久。医生的回答:运气好十天半个,也可能花上几个月,最差的情况一辈子。 余笙分不清是哪一个导致的,但她清楚一件事,手抖这个现象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手是小提琴家的耶路撒冷,连手控制不了的人是没资格上台表演的。 余笙 重新将小提琴放在左肩上,下颚轻轻夹住琴,手指弯曲按压住琴弦。 下一秒,琴弓在琴弦上拉动。 余笙想起她第一次被陈婉清带去音乐厅看交响乐演出,乐团演奏的第一首曲子就是这首《命运交响曲》。 坐在一旁的陈婉清指向抬上的方向,用极小的声音对她说:“笙笙以后长大想不想也上台表演?” 懵懂的余笙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刚上幼儿园的她一听“上台表情”,兴奋得直点头。 然后这就成为她噩梦的开始。 陈婉清规定她每天至少要练四个小时的琴,上小学以后变成六个小时。余笙被司机从学校接回家以后,马不停蹄地吃饭和写作业,然后练琴到凌晨一两点才能睡觉。如果过程中陈婉清稍有不满,藤条会落在她手臂上。 余笙应该讨厌小提琴才对。但这个让她童年痛不欲生的乐器像是一枚嵌在身体内部的弹壳,长年累月后同血肉生长在一起。她对它没有感情,但也没有办法将其取出。 余笙的目光突然瞥见柜子上一个包。 她想起来了,为什么她以前会记得自己的生日。因为余正嵘每一年都会准时送她生日礼物,但今年没有。 那个去年才来到她手里的爱马仕水泥灰的kellydoll瞪大眼睛,发出无声的笑。 胃里一股翻江倒海的难受。 余笙放下琴,冲进卫生间,蹲在地上抱着马桶狂吐。 周衍看见书房里窜出一个人影,像是一阵风。紧接着卫生间里传来呕吐声,冲水声,归于安静。 他站起来,去厨房接了杯温水,敲响门:“余笙,你还好吗?” 门被打开,余笙的脸色苍白,胃里吐得只剩残留的胃酸,看到周衍手里的水杯。 “谢谢。” 余笙想,她可能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习惯家里还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第3章第二十五个叉 半个月以后,伦敦的气温逐渐下降,冬天的步子已经迈进了这座城市。 余笙睁开眼,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起床。 刚出卧室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摊开,手心是六颗颜色各异的药。 “吃药。”手的主人神情冷漠,像是在例行公事。 余笙接过药丸一把塞进嘴里,连水杯也不接,直接生咽下去。 落地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天空挂起黑压压的云,看起来像是要下大雨。 余笙收回目光,坐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 余笙拿起餐叉,忽然转头:“我不想吃这个。” 厨房中岛台另外一边,男人的身形一顿,道:“你想吃什么?” 这个三明治是她昨天自己买回来当早餐的。 余笙把盘子推开:“小笼包。” 周衍转头去拎外套:“我出门给你买。” 短短半个月,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发号司令。 余笙点头,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拿起车钥匙,出门。 二十分钟后,一辆纯黑的兰博基尼svj停在路边。 这种超级跑车在哪里都十分扎眼,更何况是在一家装修简单的中餐厅门口。 周衍熄灭引擎,下车进店,对老板说:“要两份小笼包和一杯豆浆,打包带走。” 刚刚轰鸣的引擎声惹得店里有几个客人的注目。 他付过钱,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烟盒,走到店外的街道上。 他低头用火柴点燃烟草,细长的烟夹在两根手指中间,一边等早餐,一边看着街对面发呆。邮递员正在打开红色圆柱形的信箱。 伦敦的风太大,火舌很快被一点一点向上舔过。 第6章 到头来,周衍没抽上几口。他碾灭烟头丢进垃圾桶,准备进店问问还要多久。 一个女生拦住他,语气里止不住的惊讶:“衍哥?你什么时候来的伦敦?” 周衍虚眯起眼睛,打量人两眼,但想不起是谁。 女生也看出他的疏离,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是苏思懿呀,你爸爸和我爸生意上有合作,之前我们一起吃过饭,你忘了吗?” 周衍无声地扯下嘴角,丝毫不留面子:“忘了。” 苏思懿却心跳漏了半拍,偷瞄下停在旁边的车,又转头看眼坐在中餐厅里和自己一起来的朋友。朋友透过玻璃,给她比了向上的大拇指。 刚才苏思懿和朋友在店里吃饭,朋友忽然拉下她的衣角,语气兴奋:“快看,有帅哥,还开的兰博基尼。” 出身富商之家的苏思懿对豪车不以为然,她还是顺着朋友指的方向看过去。 男人在跟老板点菜,语气自然冲淡,他穿着深色牛仔裤和松垮的白色卫衣,侧脸毫无表情。 苏思懿紧张地站起来。 她家世好,上的是伦敦政经学院,长得还漂亮,平时追她的男生不少,但苏思懿从不把那些男生放在眼里。 朋友很少见她这么失态,愕然地问道:“认识?你朋友吗?" 苏思懿含糊不清地嗯了下,轻轻扯了下外套的衣角。 去年一起吃过一顿饭。再往前的关系,只是她单方面的暗恋。 苏父当初只说去和合作伙伴一起吃个饭,苏思懿很抗拒这个饭局,她眼里苏父这个举动跟“卖女儿”没什么区别,但到了饭桌上看见周衍的时候,她在想,是不是上天听见了自己的心声。 出国之前,他们完全是一个体系里出来的,从幼儿园到高中上的同一所的学校。 他只是坐在那儿,嘴角挂着不达眼底的笑,像嘲弄,又像讽刺,冷冷地看着觥筹交错的一切。 周衍从餐厅里出去。 “我去跟他打个招呼。”苏思懿追了出去。 她没被人拒绝过,现在淡淡的“忘了”两个字,将她的面子踩在地上蹂躏。 苏思懿有几分无措。 周衍没什么耐心虚与委蛇,他看眼时间,迈开步伐径直越过人,重新进店。再等下去,余笙又要发火了。 幸好老板恰巧走出来,把装着外卖盒的塑料袋递给他:“小伙子又来给女朋友买早饭吧。” 这是余笙在伦敦最爱的一家中式早点,和周衍一起来过好几次,每次都点小笼包和小米粥。 两个人俊男靓女,老板印象很深。 周衍沉默地接过袋子,走出店门。 他把塑料袋放在副驾座位上,脱下外套抖了抖,也随意丢在座椅上。 关上车门,转过身到另一边,坐进驾驶位。 苏思懿看着线条流长的跑车扬长而去,无可奈何,重新回到店内。 朋友见她回来,八卦地问道:“思懿,那个帅哥跟你什么关系啊?” “都说了是朋友。”苏思懿绷紧下巴,在手机里找到微信,准备给人发消息。 总感觉有什么故事,但苏思懿的神情不佳,朋友也不敢再多问。 ... 周衍带着早饭回来,一打开门,看见余笙窝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机械式地在屏幕上滑动。 “吃饭。”他把外卖盒打开,热气腾起。 余笙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周衍递过来的筷子。 吃到一半,余笙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看微信,然后抬头说:“我今天要去染发。” “要我送你吗?”周衍半倚在厨房柜台上,双手抱在胸前。 她吃饭的动作也很慢,小口小口地,如同在小学生在认真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 余笙摆摆手:“算了,我练完琴打车去。” 他垂下眼睫:“那有事打我电话。” 余笙点头。 周衍觉得余笙很奇怪,一开始说招自己是当司机,结果大部分时候她宁愿自己打车。 余笙的理由也很简单,开辆aventadorsvj去学校太招摇了。 但明明伦敦最不缺的就是招摇过市的富二代。 吃完早饭,余笙把小提琴盒背在背上,又拎起帆布包出门。 周衍吃掉被她抛弃的三明治和剩余的小笼包,利索地把餐具丢进洗碗机。 他拿起一只黑笔,在冰箱上日历的今日方框里画了个叉,代表着余笙今天已经吃过药了。 这是十月的第二十五个叉,三天后余笙要去医生那儿复查取药。 余笙从学院里出来。天空里层云密布,好似要压垮整座城市。 她面无表情地拦下一辆出租车,到理发店 理发师很热情地迎接她,给她摆好柠檬水和水果切盘。 “omg,你头发长得也太快了。”理发师发现她三周前才补过色的发根,已经长出了一个指节的黑发。 余笙的头发常年被漂到九度以上,只要长出新的黑发,她就会到理发店补色。 理发师贴心向跟她推荐:“你要不要试试巴黎画染?这样新长出来的黑发不会很突兀。” 余笙摇头:“就按之前那样来。” 理发师用薄膜隔开她以前的头发,在新生的黑发上抹上染膏。 在理发师操作的时候,余笙低头玩手机,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声。 第7章 “这不是笙笙吗?”程佳撩了撩长发,“好巧,你也来做头发吗?” 程佳旁边还站了个女生,打扮和她一样颇具网红感。 余笙抬下眼皮,瞅了两人一眼,她只对程佳的脸有点印象,但实在想不起对方叫什么名字。 “是好巧。” 这是周围最出名的一家华人网红理发店,也谈不上多巧。 “这是我朋友,郭叶琦。”程佳笑着介绍。 余笙点头,礼貌地冲对方笑了下,没有再接话。 程佳内心嗤笑一声,不就家里有几个小钱,真要拿鼻孔看人了。 但表面她还是对郭叶琦解释:“笙笙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我认识的人里,她就跟tiffany姐的关系稍微好点。” 听到tiffany这个名字,郭叶琦表情微变,又多看了余笙两眼。 和郭叶琦这样的普通留学生不同,tiffany是个百万粉丝的大网红,单是靠广告费就能让她在这个全英物价第一的大城市里花天酒地。 伦敦的小网红圈子里,没有人不认识tiffany。 余笙还是没什么反应,再看眼窗外,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 她拿起手机拨通电话。对方接起的一瞬间,她丢下一句话:“周三,两个小时后来接我,记得带伞。” 发根经过两次漂染,变成完美的金色,在灯光下发光。 余笙走到理发店门前,发现周衍还没到。 她看眼时间,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三分钟。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和雨水一样沉下来的还有余笙的脸色。 终于兰博基尼引擎声响彻整条街。 周衍撑开伞,走到余笙面前。 “你迟到了。”余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冷地说。 周衍一怔,低下头:“有点事,耽误了。” 余笙昂起下巴,拔高音量:“当初我们说好了的,只要我给你打电话,不管你在干嘛,必须立马过来。” 周衍也是一出生就在终点罗马的人。在这次离家出走之前,他没被人骂过,也从来不向人低头,跟他父亲吵架的时候都会瞪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对视着,像是盯出一个孔。 余笙抿住唇,看向他。过了很久,雨已经打湿了他的肩膀。 “算了,走吧。”余笙钻进他的伞下,“下不为例。” 从这个角度,他正好可以看见她新生的黑发已经消失,一头金□□亮到不真实。 周衍护送她到车边,替她打开副驾驶的门,手抵在上方,避免她的头碰到车顶。 “周三,我不喜欢下雨,你以后不能迟到。”余笙看着雨刮器把水珠从挡风玻璃上驱散开。 周衍握住方向盘:“为什么?” “雨天会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事,不舒服。” 他没有发动车,而是转过头。余笙的脚放在座椅上,整个人蜷成一小团。 “你别这样坐,很危险。” 余笙不听他的话,下巴还是搁在膝盖上 周衍打开车内的小灯,静静地看着她软乎乎的发顶:“你头发刚长出来,怎么就要去染?” 如果余笙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他不可能开车。 “因为金色可以和黑色形成对比。”余笙敲了敲车窗,手指顺着一滴水珠慢慢往下滑,“新长出的黑色可以提醒我,我还活着。” 周衍一度以为她染浅色系头发是图漂亮。没想过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他沉默一会儿,抓住方向盘,生硬地说:“余笙,我再说一遍,坐好,我要开车了。” 这回余笙听了话,乖乖地把腿放下去,系上安全带。 引擎的轰鸣声响起来。 在两个人没看见的地方,程佳和郭叶琦观摩了全程。 郭叶琦以前只在网上看留学生炫耀,还是头一次在线下看到超跑,惊叹道:“那个是她男朋友吗?开的兰博基尼,好有钱。” 程佳不屑一顾:“怎么可能?那是她自己的车,她那种精神病怎么可能交到男朋友?” 再有钱又有什么用。 “精神病?” “对啊,她有精神病,谁看得上,顶多包养个小白脸。” 第4章“活到下一个春天。”…… 余笙一打开家门,闻见很浓的芝士味,她换好拖鞋进屋。 厨房的台面上有一个纸袋,花体英文写着lefestin,但另外一个红色的长方形烤盘不可能是外卖,那是余笙搬进来的时候亲自买的厨具。 烤盘里的芝士意大利面已经不再冒热气。 余笙的手指僵住,她转过头,看见还在门口站着的男人:你用厨房了吗?” 周衍抖下雨伞上的水珠:“嗯,出门前在做饭。” 他在伦敦也没别的事干,照顾余笙等于打工,他也需要尝试点新东西来忘掉以前,让生活回到轨道上。 余笙懂了他迟到的原因,目光里他把雨伞放在架子上,玄关侧暖光拉长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在不知不觉中,她的小世界已经被人撕开一个口子,尽管两个人是雇佣关系。 周衍抬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面色平静。 “等烤箱好等了一会儿。不过应该已经凉了,别吃了。”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说今天打车,周衍以为她会自己回家,接到电话的时候手机里的倒计时还剩十分钟。他尽量开了快车,但伦敦的交通拥堵和纽约不相上下,他到的时候只看见余笙怏怏不乐的脸。 第8章 “有什么不能吃,你打包回来的菜不一样是凉的。”余笙打开微波炉,加热桌上的晚餐。 “我以为你挑食。”等到叮地一声,周衍用隔热手套把盘子端出来。 余笙拉开椅子,反驳:“我不挑食。” 周衍不以为然,在她面前摆好碗筷:“你永远只吃那几家餐厅。” 连点菜每次都是那几样。 余笙的半张脸被白金色的头发遮住,周衍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餐桌上静谧很久,她用很轻的口吻地说:“偶尔会和朋友尝试下新餐厅。如果我一个人的话,还是呆在熟悉的环境比较好。” 新事物永远充满不稳定性,像在森林里采蘑菇。 如同顾城的诗写的一样,为了避免结束,她避免了一切开始。 余笙用叉子卷起挂上酱的意大利面:“周三,你是第一次做饭吗?” 周衍:“忘了,有可能以前煮过面。” 他在纽约也是从来一样不下厨的主儿,一日三餐全靠外卖。 余笙点点头,评价道:“那你很没有做饭天赋。” 说完,她咧起嘴角,似乎给自己讲了个好玩的笑话,被逗笑。 周衍很少见她笑,大部分时间余笙都处在一个神情恹恹的状态。她笑起来像从被注入色彩的黑白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刹那间变得鲜活生动。 “很难吃吗?”周衍伸出筷子想要尝一尝。 他严格按照网上的菜谱进行每一步,连加多少盐都精确到克数,不应该出错才对。 舌尖上芝士的浓郁和番茄的酸甜交杂在一起。 他看向余笙,目光在询问,这叫难吃吗。 余笙又卷起一叉子:“和楼下餐厅的水平差很远。” 周衍知道她刚刚为什么笑了,也不气馁,淡淡地说:“如果我有那个水平,我现在应该自己开了家餐厅当厨子。” 余笙偏过头:“你为什么来伦敦?” 她想起她从来没问过关于他的事,哪怕是他的名字。 余笙是个跟着感觉走的人,她见到周衍的第一面,直觉告诉她,他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所以留下了他。 周衍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没钱了,有个朋友在伦敦,本来打算来投靠他,然后看到 你在群里发的消息。” 余笙拆穿他:“你在撒谎,你不差钱。” 如果说第一次见面只是预感,那周衍搬进来的那天,余笙看见那个金属黑rimowa行李箱的时候,她就清楚他不缺钱。 周衍盯着她看了两秒,放下手里的筷子:“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这两年经济下行,留学生断供不是什么稀奇事。 余笙沉默下来,她听到远远地响起大本钟的报时声,低沉得跟他声音一样。 “你能做饭的话,我每个月再给你加五百镑。”余笙起身,准备去书房练琴,“月底直接付你现金。” 周衍想问她,不知道他的真名,却知道他在撒谎,那当初为什么还要留他下来。 如果换一个人,结果会也一样吗。 书房里这次传出来的音乐依旧曲调激情昂扬,但不是传统古典音乐,而是流行歌曲。 coldpy乐队的《vivavida》。 生命万岁。 周衍跟着调子,听见耶路撒冷传来的钟声。 夜晚,余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心脏被剖成两半,一半提醒她赶紧入睡,另外一半跃跃欲试寻求刺激。这种情况以前没出现过。 她整个人很疲倦,但又想出门去吹夜风。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刚过凌晨一点。她慢慢摸索到小夜灯的开关,房间里有了光源。 小夜灯旁边,孤零零地躺着一瓶紫色包装的软糖。 余笙的睡眠不稳定,有时候每天睡眠超过十二个小时,有时候又连续几天只睡两三个小时。 在找上陆姗央之前,她靠这瓶软糖度日如年。一片不够,吃两片。哪怕第二天起来,她并不好受,昏昏沉沉做不了事。但至少能维持睡眠,表面上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后来陆姗央曾经明令警告过她,长期服用褪黑素会加重她的抑郁症状。 余笙拉开抽屉,把瓶子塞进去,用力关上。 客厅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余笙披了件祖母格针织毛衣,用手机的闪光灯照亮冰凉的木地板,坐到沙发上。 社交媒体上里很热闹。 今天太阳耀斑产生了罕见的磁暴,kp指数暴涨,意味着大半个欧洲都有机会看到极光。 余笙看见大家正在七嘴八舌地讨论去哪里观赏。 她对向窗外发呆,伦敦的夜还是依旧黝黑一片。 突如其来的震动吓得余笙一哆嗦,手里掉在地板上,砸出清脆的响声。 余笙捡起手机,看到语音通话的来电人——余正嵘。 她抿唇,选择接通:“爸。” “笙笙啊,最近怎么样?是不是快要放假了?” “还早,要等圣诞节才有假期。” “爸爸前阵子太忙了,忘记你生日了,我已经帮你好生日礼物了,到时候我助理联系你,你直接去取就好。”余正嵘言语温和,彷佛真的在道歉。 余笙也没有期待,浅浅地嗯了下:“谢谢。” 下一秒,余正嵘却说:“你圣诞想好去哪里玩了吗?要不要去意大利?或者去冰岛?年底了公司很忙,我和你妈妈都有事,你今年还是先不要回国了。” 第9章 刀子很软,直挺挺地插在她身上。 “知道了,你们忙吧。” 余笙挂断电话,换了个姿势,侧躺在沙发上。 她的指甲用力扣在沙发的布料,想去拿把剪刀,狠狠地戳下去。 余笙感觉眼前闪了下白光,她半眯眼睛看窗外,在辨认天空是不是变了色。 她起身准备去阳台,听见身后另一间卧室的门被打开:"你怎么还没睡?" 周衍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揉下眼睛,懒散地答道:“被吵醒了。” 余笙不信,她打电话的时候说话明明压低了声音。 她径直拉开玻璃门,任由寒风灌进来。 “他们说今天可能能看见极光。”她把阳台上的藤椅转了个方向。 阳台的玻璃方桌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散落数个烟头。 余笙平时不会来阳台休憩,只有周衍会。两个人没有商量过,但似乎都默认阳台是属于他抽烟的地方。 她挪开目光,盯着天空看,感觉焦躁少了些许。 深夜户外的温度不到五摄氏度,余笙的睡衣外面只有那件薄薄的毛衣。 周衍拿起沙发上的毛毯,跟到阳台。他往楼下一瞥,星星洒在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上。 “今天伦敦不会有极光。”周衍把毛毯丢到余笙腿上。 “你怎么知道?”余笙语气平静,不意外。 “极光地图。”周衍指了下手机上的app页面,“伦敦的纬度差了点,刚好在可见范围之外。” “那挺可惜的,我还没见过极光。”她缩了下腿,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周衍蹲下来,展开她腿上的毛毯,像在她身上扬一面旗帜:“你想看极光的话,应该冬天去北欧。” 周衍顿了下,坐到另外一个藤椅上:“不过今晚有猎户座流星雨。” “是吗?”余笙抬头,天上依旧漆黑一片。 这个纷繁庞杂的城市是一个巨大的怪物,吞噬一切,藏污纳垢。 “市区有光污染,应该看不到,去周围山上会好点。”周衍偏过头看她,“你要不要许个愿?” 他又骗了她一次。他其实没睡,隐隐约约听见她开门,走路,打电话的声音。 房间隔音很好,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无声息地感受到她并不太开心。 余笙的睫毛浓浓地塌拉着,毛毯下的身体缩成一小团,像一只躲在洞穴里冬眠的小动物。 周衍在想怎么叫醒她,室外实在太冷,睡下去会感冒。 他刚刚站起身,手还没触碰到她的肩膀。 “活到下一个春天。” 第5章“你这保姆还真是当上瘾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 余笙醒得很早,眼皮像被胶水黏在一起。她晚上做了噩梦,但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一直跑,一直跑。 躲在被子里滚了两圈,余笙费了很大力气说服自己起床,一打开卧室门,她闻见醇厚的黄油香味。 “周三,我昨天晚上吃药了吗?”余笙摸索到厨房,看见吧台上的小碟子里是五颜六色的药丸。 “吃过了。”周衍在手机上的闹钟响起来的第一秒按掉了它,“你要吃早饭吗?” 余笙每周二有早课,她通常顺路路过中式早餐店的时候解决。 “你在做什么?” “三明治。”周衍换了个更准确的描述,“把从wholefood买来的鸡蛋煎熟,夹在全麦面包里。” 余笙接过盘子,问:“吃了是不是就要多付你500镑。” “一个三明治要卖你五百,我也没有黑心到那种程度。”周衍回过头,看见她光脚踩在地板上。 他到玄关处拎出一双新的拖鞋,拱到余笙脚下:“要我送你去学校么?” 余笙摇头,她今天只有一节关于音乐史的课,连琴都不打算背。 周衍蹲在地上,仰视她:“我下午要去和朋友见一面,如果你要接,早一点打电话。” 余笙咬了一小口面包,半熟鸡蛋的汁液流出来,她说话含糊不清:“周三,你不能要求我。” “我没有要求你。只是告诉你,我开你的车出去。你打电话,我马上就过来。”他拍下手,重新站起来。 余笙瞥见他的右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像绵延在半山腰的公路,顺到手肘的位置。 “周三,你右手上有道疤。” 周衍低头撩开白色t恤的袖口:“这个吗?” 余笙盯着看了会儿。医生告诉过她,这种情况因为皮肤在修复过程中纤维结缔组织过度增生导致的疤痕。觉得不好看的话,后期可以考虑手术去除掉。 周衍看她认真观察的样子,无所谓地笑笑:“以前被人捅过一刀。” “在纽约吗?” “嗯。” 余笙和平时一样的时间出门,她走进教室,里面空无一人。 这是学校最老的一栋教学楼,灰白色的墙壁上挂着精美的壁画,高高的天花板上有一顶精美的水晶灯。 “笙笙。” 有人拍了下余笙的肩膀,她转过头,是陈盼夏。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陈盼夏放下黑色漆皮的戴妃包。 陈盼夏学的是服装设计,和音乐沾不了一点边,但她还是跨专业选了这门公共课。 “没有在路上吃早饭。”余笙总觉得水晶灯摇摇晃晃,快要掉下来。 第10章 “你没有吃早饭吗?那等会儿下课以后要不要一起去吃brunch?我最近刷到一家新开的咖啡厅,评分很高。”陈盼夏翻出手机之前收藏的帖子,准备拿给余笙看。 “我在家吃过了。” 余笙看起来不太想说话。女孩扎着简单的丸子头,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从皮筋下漏出来,和黑白花纹的围巾纠缠在一起,天鹅颈纤细修长。 陈盼夏想起来她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余笙也是这样围着围巾。 陈盼夏有一个很俗气的真名,陈梅。 但她和余笙不一样,她来自一个小康家庭。 陈父陈母看重教育,从小送她进国际学校,但高昂的学费占了家里一大半的收入,陈梅在班级里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高中正是女孩子最爱打扮的年纪,班上的女生每天凑在一块讨论哪个奢侈品牌又出了新首饰新衣服的时候,她只能在一旁默默听着,那些东西随便挑几样出来,快赶上她父母的月工资。 到了最后一年申大学的时候,陈母和陈父商量去一个物价便宜的英国小城市,供她读完大学。 但陈梅坚持要去伦敦,她有自己的想法,她也要过上那种生活。 家里几番争吵过后,父母拧不过陈梅,只能同意。 伦敦是个消费上不封顶的地方。 第一年的圣诞假期,陈梅背着父母买了一张回国的机票,找了一位给不少出名网红做过手术的医生,她垫了鼻子,削了下巴,几乎换了个人。 代价是花掉了近大半年的生活费。 再回到伦敦时,陈梅就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陈盼夏,还有那个圈子内熟知的英文名:tiffany。 美貌真的很好用,她不过跟着一个网红姐妹蹭过几次饭局。那些富哥们主动加她微信,奢侈品礼物像雪花一般落下。 利滚利,她在社交媒体上的炫富生活很快变现,粉丝数如雨后春笋疯涨,越来越多的品牌方找上她合作。 那年春天,她和一个小姐妹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厅排队。 前面还有一个围着黑白颜色围巾的女生,陈盼夏敏锐地发现围巾的一角有个h的标志。 店里的pos机出现问题,女生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刷上卡,店员面对没带现金的客人也无能为力。 陈盼夏主动走向前:“我帮她付了吧。” 那个女生就是余笙。 余笙腼腆地跟她说了句“谢谢”,并加了她微信,把饮料钱凑整转给她。 某日,陈盼夏发了一条朋友圈:「有没有人可以借下车?拍个小广告。」 余笙主动给她发消息,她才知道原来余笙豪华公寓的地下车库,还停着一辆兰博基尼。 下课后,余笙把平板电脑收进书包里。 陈盼夏放下手机,问她:“笙笙,可不可以把你刚刚的笔记发我?” “我到家导成pdf,发给你微信。”余笙背起包,弯腰的时候围巾从脖子滑落到地上。 陈盼夏帮她捡起围巾,摸了摸手感顺滑的羊绒面料:“这是你新买的围巾吗?之前没见你戴过。是新款吗?” 余笙接过围巾,重新拢好,摇头道:“不是,很久之前买的了,哪一年出的忘了。” “难怪我上次去爱马仕没看到。”陈盼夏收回手,转了下眼珠,“我当时本来想买个包,但是店员说没货了。” 余笙轻嗯了声:“她们要配货,你的账户之前有消费记录才能拿到包。” 跟在陈婉清身边从小耳濡目染,虽然她不理解阿姨们对这个品牌的狂热追捧,但那些饥饿营销的套路也略知一二。 陈盼夏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这样啊。” “你周六有空吗?我要去取东西。你要一起吗?我有个认识的sales,应该能买。” 陈盼夏眼睛亮起来:“好呀。我们周六晚上还有个聚餐你要来吗?订的空中餐厅,在伦敦眼旁边。那几个小姐妹基本你都认识。” “可以。” 余笙告别陈盼夏以后,顺着石板路走了一段,才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打开车门钻进去之前,风掀起围巾的一角,她像个正常的留学生,上课,回家,赶作业,和朋友聚餐。 一家还未正式营业的nightclub,诺大的场地里灯光被打到最亮。 “如何?这个夜店还整得有模有样吧?名字我都想好了,intothenight。”宋成致表情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周衍走在他后面,心不在焉地点下头。 宋成致倒过来,双手插在兜里,啧啧两声:“你说你,这么倔干嘛?现在成了吧,周大少爷也有流落街头的一天。” 一个月前,宋成致在酒吧和朋友喝酒的时候,突然收到周衍的消息。 他要来伦敦。 宋成致哄了小女友半天,好说歹说让人搬出去了。结果他刚把房子收拾出来没两天,周衍却告诉他,他有地方住了。 “你这跟人当保姆有什么区别?我打听过了,她沪市来的,家里还真有几个小钱。”宋成致一只脚踩在舞池的边缘,嘴里衔着烟,拨弄打火机,“不过听说她天天跟那帮小网红混一起。家境差不多的女生都说她精神有点问题,没人带她一起玩。” 听到“精神有问题”这句话,周衍想起深夜偎依在阳台藤椅上的余笙。她的脸比月光还白,只有一抹颜色,嘴唇上淡淡的绯。 第11章 他皱起眉头,语气里有警告:“别乱说。” 宋成致讪笑:“怎么还护上了?” 周衍换了个话题:“准备什么时候营业?” 宋成致冲门口努努嘴:“等下周灯光牌做好挂上去了,就对外正式开始营业。” 周衍淡淡一笑:“等你好消息。” “那必然。” 这家夜店是宋成致投资的。宋父听说他要在伦敦创业的时候,打了一笔钱给他,让他赶紧滚蛋。装修到一半,资金不够了,他找周衍借了剩下的资金。 “苏思懿,记得么?前几天找我问你。”宋成致手一抬,烟盒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谁?”周衍接住烟盒,眯起眼,他最近似乎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对于周衍的反应,宋成致一点也不奇怪。 虽然宋成致是穿一条裤衩长大的兄弟,但成长轨迹迥别。 宋成致是那种小学会去扒拉女生肩带的臭屁男生,宋父隔三岔五便会被请去学校,揪着宋成致的耳朵带他回家。 而周衍是长辈们一致认同品学兼优的标杆,也招同龄女孩子喜欢。情窦初开的年纪,那些讨厌宋成致的女生反而找上他,让他帮忙递情书。 “以前一个大院里的,她微信给我发消息,说你怎么一声不吭来伦敦了,提议找个时间大家一起聚聚。”宋成致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说起来他抽烟喝酒全是周衍教的。 周衍表面上光风霁月,骨子里比他还乖张。 “没兴趣。”周衍把烟盒扔回去。 宋成致惊讶道:“不抽么?” 周衍还是表情淡淡:“先戒一段时间。” 宋成致竖起一个大拇指,话音一转:“不过兄弟的面子你还是卖一个呗,又不光是苏思懿,在英国的还有大张和阿皮,等他俩有空来伦敦的时候,聚一聚,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周衍沉默一会儿,答应得很勉强:“提前通知我,不一定有空。” 宋成致气笑:“你这保姆还真是当上瘾了。” 周衍不以为然。 第6章whatdoesn''''t…… 到余笙该去和陆姗央见面的当天。 周衍把冰箱上的纸撕下来,换了张新的贴上去。旧纸上已经打满了叉,一天不落。 “你的锂片快吃完了。”周衍翻了翻袋子里的药。 “我今天让陆医生开新的。”余笙双手捧着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几秒后她的表情变得嫌弃,“周三,你买错牛奶了。这是脱脂奶,很难喝。” 周衍打开冰箱,检查牛奶包装的标签,果然脂肪含量只有 1.5%。 “我下楼给你重新买。” “不用了。”余笙阻止他,“不过你要被扣钱。” 周衍轻轻笑了下:“行。” 余笙盯着他微翘的嘴角,如果放在过去,她会控制不住自己,总因为这些小事大发雷霆。 但周衍住进来了,这种情况越来越少。 他好像有什么魔力。 坐在车上,周衍调整下后视镜,一边倒车,一边对副驾驶的余笙说:“我准备考个英国驾照。” 余笙的第一反应:“你原来一直是无证驾驶吗?” 周衍被她的脑回路弄得无奈,解释:“我现在是临时驾照,最多只能开一年。一年后要想接着在英国开车,得考英国驾照。” 余笙安静下来,一年对她来说听起来太久。 周衍察觉到她情绪低落,斜睨一眼,发现她在对着窗外发呆:“又在想什么?” 余笙没回答,而是反问他:“你打算一直留在英国吗?” “不会。”周衍利落地回答。 按照他之前的打算,在伦敦呆几个月,再考虑去哪儿。 但遇见余笙是他的意料之外的事。 余笙提醒他:“那你也没有必要考英国驾照,英国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驾驶座在右边。” 前方是红灯,周衍踩下刹车:“我知道,万一后面你还要我开车呢。” “一年对我来说太久了。” 一年有365天,余笙不知道她千穿百孔的人生会走向哪个方向。 周衍想起她那天在阳台的那句话。 她说,她想先活到下个春天。 诊疗室里,陆未央捧着水杯,看见余笙进门的第一眼便说:“你看起来最近状态不错,” 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这次,余笙的瞳孔有微弱的光亮。 “这个月有在好好吃药。” 余笙已经记不起来上一次她能够完整吃一整个月的药是什么时候。 她从包里拿出记事本,摊开在桌上,对照之前的记录:“月初有经常出现幻觉和幻听。” 余笙和陆未央聊了聊近况,但没有提及周衍。 “有时候会想我上辈子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所以现在要受很多罪,才能洗清罪孽。”余笙摸了摸自己的腕骨,她这个月尝试了很多次,但是始终无法演奏完整一首曲子。 陆姗央看见她一闪而过的脆弱:“余笙,你在纽约那次是…” 意外。 余笙打断她:“我知道。” 沉默几秒,她轻轻说:“我就是偶尔会觉得活着太累了。” 人生如戏,她想像自己是一个npc,努力扮演好这个角色,所以她要应付很多人。 但她终究不是游戏里的代码,她会想睡觉。 第12章 这句话让陆姗央警惕起来。 “我上次提的建议你有考虑过吗?” “哪个?” “找一个人一起住。”陆姗央的笔敲在桌子上,她已经开始思考如果余笙不愿意接受提议,那她也许需要干预治疗。 余笙的手指蜷缩起来,握成一个拳头,又松开:“我现在有室友了,他很照顾我,但他从纽约来。” 纽约是她一半的噩梦。 陆姗央给了她另外一个建议:“如果你愿意,可以尝试找个你觉得安全的地方,尽量冷静地回想那些发生过的事情。但如果中途感觉到不舒服,不要强迫自己继续。” 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重新开好处方单,陆姗央送余笙到门口,在余笙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转角之前,她叫住人:“余笙——” 余笙回头,脸上有点疑惑。 “记住我说的那句话,whatdoesn''''tkillyoumakesyer.” “谢谢陆医生” 等余笙复查结束。周衍没事干,也抽不了烟,他百无聊赖地倚靠在车门上,打火机在修长的手指上转动一圈,火舌窜出又熄灭。 “衍哥?”苏思懿没预料到实习的第一天会在诊所前遇见周衍,看他目光不时向门口瞧去,于是问道,“你来看心理医生吗?” 周衍打量她,两个人遇见过两次,在伦敦还认识他的,应该是宋成致口里的苏思懿。 “等人。”回答言简意赅。 “朋友吗?那好巧,我在这家诊所实习。” 苏思懿学的是心理学专业。 “挺好。”周衍看眼天色有点暗,似乎要下雨。 “致哥有给你说过吗?下个月张子石和柯白也来伦敦,我们一起聚一聚。”苏思懿努力找可以聊天的话题。 周衍把打火机踹回口袋里:“提过了。” 他的话一如既往地少。 苏思懿有限的记忆里,周衍一向这么冷淡,他像森林迷雾里一盏灯塔,一点点光亮就足以吸引飞蛾扑火。 “衍哥,方便加个微信后面联系吗?”苏思懿小心翼翼地问。 周衍抬头看她,瞳孔里是深不见底的黑。 “不用了,你有宋成致微信,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苏思懿盯着自己的鞋面,表情有点难堪,最后她挪动脚步:“那我先走了。” 她两步三回头地走到诊所门口,余光瞥见男人依旧靠在车门上不为所动。 苏思懿死死地咬住下唇,伸手推开诊所的门,快步往里走。 她不留神和迎面过来的人撞在一起。 啪哒,有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苏思懿连忙说道:“i''''msorry.ididn''''tseeyouthere.” “it''''sok.”被撞到的女生蹲下去捡起地上的一个巴掌大的本子。 等对方抬起头的时候,苏思懿才发现女生虽然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却实实在在是张亚洲面孔。 “也是中国人吗?”苏思懿不确定地问。 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苏思懿再次道歉:“刚刚真的不好意思,有点走神撞到你了。” 余笙轻声说:“没关系。” 苏思懿忍不住问:“你是来看病的吗?” “嗯。” 一瞬间,苏思懿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直觉告诉她,面前的这个女生就是周衍在等的人。 余笙出了诊所,先去在隔壁药房买药。 她坐回车里,把装满药盒纸袋塞到座位下面。 周衍手指敲在方向盘上:“医生有说什么吗?” “医生夸我表现好。”余笙慢慢吞地翻看记事本上刚刚记下的内容。 作息规律,健康饮食,按时吃药。 不要压抑情绪,找人倾诉。 特殊情况及时联系。 这几句话早烂熟于心,但余笙还是写在了本子上。 合上本子,余笙转头看向驾驶位:“周三,下个月是圣诞节。” 秋季学期即将结束,她会迎来一个漫长的假期。 周衍在导航里输入定位:“你有什么安排吗?” 余笙系好安全带:“出去玩。” 反正也不需要回国。 “想好去哪儿了吗?”周衍偏头看她一会儿,“芬兰吗?你可以去看极光。” 余笙摇头:“想去一个温暖、有阳光的地方。” 英国的天气总是阴阴沉沉,几乎每天都有一阵雨,低气压弄得人喘不过气。 “那去南欧吧。”周衍发动引擎,“意大利?西班牙?” 窗外的景色掠过,天空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不撑伞的路人加快行走的脚步。 周衍忽然想到一个地方:“余笙,你想看海吗?” 余笙的困意翻上来,打了哈欠:“地中海吗?去过马略卡,感觉没什么好看的,潜水的时候下面没东西。” “不是,去大西洋。”周衍遥控关上车窗,隔绝了雨点,“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看海,还可以看星星。” 车开到公寓的地下车库,周衍熄火后发现旁边的人没动静,他侧身一看,余笙原来睡着了。 女孩的头靠着车内壁,下巴搁在安全带上,怀里抱着米白色的帆布包,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动,唇瓣抿得很紧,显然睡得不安稳。 周衍没有叫醒她。 ... 余笙做了个很浅的梦。 第13章 梦里她在一片沼泽地里独自行走,周围的小船载着黑色的人影,慢慢驶向前方的门。 余笙蹲下来,水的深度还不到她的小臂。 为什么能载船。 余笙醒了,脖子微微发酸,她转过头慢慢摸索到安全带卡扣解开。 车内没有开灯,唯有周衍手机屏幕上的一点光亮,映在他利落凌厉的侧脸线条上。 “为什么不叫醒我?” 周衍偏头。余笙的瞳孔朦胧,泛着水光,黯淡掩不住少女柔和美好的脸庞。 他撤回目光,轻声笑了下,听起来还有一抹无奈:“叫醒了你会生气。” 经过大半个月,周衍逐渐摸清余笙生活的规律。 她做什么都尽可能顺从自己的心意,有一点差错都会抑制不住发脾气。 余笙在很多周衍从不曾关注到的小事上挑他刺,但那阵劲儿过后她又很快恢复平静,照常向他发号司令。 两个人像是没有润滑油的齿轮啮合在一起,摩擦不断,但总归上还是在让生活转动。 第7章那是余笙的司机吗 周六,余笙到店门口的时候,陈盼夏已经在门口等她。 陈盼夏挽上她的胳膊:“你今天要来取什么呀?” “不知道,家里送的生日礼物。” 上周末,余正嵘的助理在微信上给她发消息,说礼物已经到店,随时等着余笙去取。 不用想太多,无非是新的包包或者首饰。 陈盼夏用羡慕的眼光看她,她接几个广告才赚够买包的钱,愁于没有购买资格,但这些东西余笙生来就有。 两个人刚走进店里,立马有店员迎上来:“余小姐吗?您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余笙被带进vip室,店员贴心地送上柠檬水喝马卡龙。 “奶昔白拼樱花粉,今年很流行的配色,也很适合小女生。”店员打开桌上橙色的礼物盒,一只精致小巧的山羊皮包静静躺在里面。 “谢谢。”余笙把包拎起来,转一圈又放回去,合上礼物盒,问店员,“最近还有其他包吗?” 店员微笑道:“我去帮您查下库存。” 余笙想了想,叫住准备往外走的店员:“前一阵你们家是不是上了一套新的碗具?” 店员暗喜,点头:“对,要我拿来给您看看吗?” “不用了,直接包起来吧,我等会儿一起结账。” 店员出去以后,陈盼夏的内心闪烁过不安。 h家的包一向供不应求,要想买包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先买其他东西,账户上的消费金额买够了,才有资格买包。 她早就在网上做好过攻略。 陈盼夏自己的收入要想建立一个消费记录漂亮的账户,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所以她才找上余笙,想看看能不能少配一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陈盼夏拉过余笙的胳膊:“笙笙,我可以自己买。” “没事,我正好需要添置餐具。” 周衍开始下厨以后,家里的餐具不太够用。 不一会儿,店员捧着两个盒子进来。 其中一个打开,是之前陈盼夏求而不得的那只手袋。 店员道:“现在只有金棕色的了,您看喜欢吗?” 余笙侧过眼看陈盼夏,用眼神询问她。 “可以可以。”陈盼夏的手心有些出汗,她没想到过程比想象中还顺利。 “那一起结账吧。” 店员恭敬地把两个人送出店。 走远以后,陈盼夏立马把袋子里的小票拿出来,打开手机:“我马上把钱转你。” 余笙点点头。 晚上吃饭的地方距离这里不远,但两个人拎着袋子不方便,还是选择打车去餐厅。 餐厅位于一座大厦的顶层,四面全是落地窗,中央位置有表演人员在谈钢琴。 服务员把两个人领到她们预订的桌子前,其他人暂时还没到。 余笙的手机震动,她拿起来一看,是周衍的消息。 「要接吗?」 出门前,余笙告诉过他,今天她要和朋友聚餐。 余笙看眼落地窗外,夜晚的伦敦在脚底一览无余。 「如果下雨的话就要。」 几个打扮漂亮的女生走过来。 “t姐你们怎么来这么早?” 陈盼夏笑盈盈地说:“下午去购物啦,买完东西直接就过来了。” 其中一个女生眼尖地看见地上橙色的袋子,说:“不会是去买新包了吧?快拿出来给大家欣赏下呀。” 陈盼夏不扭捏,从包装袋里拿出手袋。 “哇,还是金棕色的吗?” “欸,我之前去中古店看起一款,一问价格救死心了。还是t姐有实力。” “那可不,tiffany之前是不是还接了个护肤品的推广?那一单要赚不少钱吧。” “笙笙也去买东西吗?”说话的是程佳。 被叫到名字,余笙放下手机抬起头,嗯了一声。 程佳微微一笑:“也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呗。” 陈盼夏察言观色,几乎是在余笙的眉头皱起来的一瞬间,她开口:“笙笙那只是so特别订制的,她的生日礼物,不太方便给大家看。” 几个女生一阵唏嘘。 特殊订制的名额只提供给vip顾客。 点完餐,女生们凑在一起拍照,讨论要在社交媒体上发哪张图,哪个牌子的pr又在广撒网。 第14章 余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参与不进去这些话题。她从来不在社交媒体上晒内容,只是偶尔浏览别人发的东西。 大数据时代的app会读心,她经常刷到和双向情感障碍相关的帖子。 哪怕她一遍又一遍点击不感兴趣,首页还是孜孜不倦地推送给她。 服务员很快把菜端上来,大家都很默契地不动刀叉,而是咔嚓一顿拍。 余笙也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在聊天列表里滑来滑去,最后她把照片发给了周衍。 余笙用刀叉缓慢地切牛排,主厨对火候的把握显然到位,保留了中间最嫩滑的部分。 “下雨了。” 余笙看向窗外,雨点绽开在玻璃上,留下水渍。 “那你来接我吧。”余笙把地址发过去,接着低头吃牛排。 “笙笙,谁的电话呀?”程佳笑咪咪地把话题转向她。 余笙不理会对方的笑里藏刀,神色如常:“司机。” 桌上的几个女生面面相觑,连陈盼夏也微微愣住。 程佳接着说:“这样啊,上次理发店门口看见一个男的接你,我还以为你男朋友呢。” 余笙握着刀叉的手一顿,矢口否认:“不是。” 陈盼夏注意到余笙的表情出现细微的变化,瞟了一眼程佳暗暗得意的嘴角,开口岔开话题:“下个月要放假了,大家想好去哪里玩了吗?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地方?” “巴黎吗?听说迪士尼有周年庆活动,还可以去老佛爷购物。” “东欧?物价又便宜又可以晒照片。” “东欧太土了吧,我想去冰岛。”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开,逐渐忘记刚刚的小插曲。 余笙看着盘子里还剩三分之一的牛排,没了食欲。 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说话,她只觉得很吵。 这个建议也是陆姗央给她的。 多出去走走,交点朋友。 所以余笙才会屡屡答应陈盼夏的邀约。 她努力扮演好一个正常学生的样子,和朋友出门聚餐。 邓巴的社交圈理论,每个人的关系网和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开,越往里面,人数越少。 最亲密的有5人,好友有15人,朋友有50人,熟识的人有150人,剩下的只谈得上点头之交。 心理课上,老师让每个人在圈里写下自己的关系网。 余笙的圆圈最中央,是一片空白。 如果现在陈盼夏勉强算得上是熟识,桌上其他女生有几个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关系网再往里扒拉,还有谁。 余笙试图再想起一个关系稍微再近一点的人,哪怕只是节日时候互相敷衍问候一下的名字。 她的脑子里忽然蹦出周衍那张好看的脸。 余笙拿出手机,把之前拍的照片发过去。 对方久久没有回复。 应该是在开车。 【我到了,下来之前发消息】 余笙瞥见屏幕上的消息,松了口气,她拉了下陈盼夏的衣角:“我先走了。” 声音很小,但程佳也听见了:“再等会儿一起走呗,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 余笙转头地盯着程佳化着精致妆容的脸,她印象里和对方没什么过节,并不理解程佳为什么暗戳戳刺挠 自己。 “没事,你先走吧,等会儿我连你的账一起结了。”陈盼夏拍了拍余笙的手。 余笙点头:“我回头微信转你钱。” 陈盼夏笑了,冲着地上的礼品袋努下嘴:“哪用,你今天帮我这么大的忙。” 余笙拎起袋子穿过大厅,门童微笑地向她道别。 她一边按下电梯的楼层按钮,一边给楼下等待的人发消息:【我马上下来了】 走到大厦外,之前零稀的雨点被连成一串,变成密密麻麻的雨帘。 余笙捏了下手提袋上的绳子。 磅礴大雨之下,男人撑着伞,并不狼狈。 周衍看见余笙的一瞬间,皱下眉:“你早上就穿了件风衣出门?” 余笙轻轻嗯下:“买东西,吃饭,反正都在室内有暖气。” 周衍瞧见她无所谓的样子,还没来及反问。 余笙:“下大雨了。” 少女语气很轻,不过在陈述事实,视线拉得很远,像是眺望远方,但外面只有散落不断的雨。 周衍垂眸,看到余笙白皙细瘦的脖颈,太脆弱。 “嗯,下大雨了。”周衍把雨伞倾向她那边,接过她手里的礼品袋,“走了,回家。” 程佳一行人用完餐下楼,恰巧看见余笙上车的身影。 跟之前在理发店门口的情形如出一辙。 雨中男人的侧脸很模糊,身形优越,单手撑在车门上,静待少女坐进车里才收了伞。 程佳的美甲在手心里抠出血痕。 “那是余笙的司机吗?看起来好年轻。” “上个学而已,有必要专门找个司机吗?自己开车不行?” “她好像不能开车吧。” 陈盼夏结完账走在最后,刚出来便看见那辆之前余笙借给她拍照的兰博基尼的轮胎在地上溅起一阵水花。 听见女生们的讨论,她抬眸:“那是人家的事,少管。” 第8章“我想跟你睡。” 到家后刚换好鞋,余笙接到了陈婉清的视频电话。 很少见的情况。 第15章 余笙动作一停,对周衍说:“我去接个电话。袋子是餐具,你拆出来收到橱柜里。” 余笙进书房后边,转身锁上门,把台灯调到尽量暗的程度。 接通视频电话,一张养尊处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陈婉清穿着浅色的真丝睡衣,几乎看到余笙的瞬间,她皱起眉:“我之前发消息怎么没回?” 余笙回答:“和同学在吃饭,手机没电了,回家刚充上电。” 陈婉清嫌厌地哼了一声。 余笙放在桌子下面的手一僵。 “下个月,你放圣诞假期,怎么安排的?” 余笙心底浮现出一丝奇怪,之前余正嵘不是已经问过一次了,她还是答道:“应该找个地方旅游。” 她忽然想起周衍说,要去看星星,看海。 但他还没告诉她去什么地方。 余笙的思绪飘远,没听清陈婉清后面的话。 “余笙,我问你呢?怎么又走神?”陈婉清说话的音量提高,从手机传出来,显得声音有些尖锐,“你年底不回国对吗?” 余笙回过神:“爸爸说他很忙,你也很忙。我就不回来添麻烦了。” “他说他、很、忙?”陈婉清一字一顿地说。 余笙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浓:“是的。” “呵,他倒是会讲话。既然他都说了,那你圣诞就别回来了,眼不见心不烦。” 余笙忍不住问:“是出什么事吗?” 陈婉清冷笑出声:“出事?家里能出什么事?等你爸处理好自然会告诉你。” 余笙太阳穴怦怦地跳动。 突然陈婉清昂着下巴,语气又软下来,关心地说:“笙笙,下周妈妈有个朋友的儿子要去伦敦,你可以见一面。” 余笙的脊柱爬上微微凉意。 “对方年龄跟你差不多,家里在上京排得上号,他母亲还是你外婆的学生。” 余笙觉得喉咙都被堵住:“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听懂吗?”陈婉清的笑容撕裂开,“我在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你不会想跟我一样重蹈覆辙找个一点本事没有的,现在沦落到每次回上京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余笙艰难地说:“妈,我现在没有结婚的打算,我的情况也不适合结婚。” “余笙,你该庆幸你还遗传了张漂亮的脸。”陈婉清不理会她的反抗,“我待会儿把对方微信推给你,你加上约个时间吃饭,再跟我报告情况。” 说完,陈婉清径直挂断了电话。 余笙不记得陈婉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个样子的。 陈婉清是典型的出身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从小养尊处优,陈家在上京的圈子里也小有名气。但在沪市读大学时代,陈婉清偏偏看上了穷乡僻壤考来的余正嵘,不顾父母阻拦,执意要和当时一无所有的余正嵘结婚生子。 余笙的外公外婆舍不得自家女儿吃苦,余正嵘创业的时候里里外外帮衬了不少,好在余正嵘还算争气,企业也经营得有模有样。 在余笙最初的童年记忆里,陈婉清总是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跟人讲话也轻声细语。 可能是从她学琴开始。陈婉清的性格变得急躁,冲她愤怒大喊:“你外婆可是国宝级音乐家,你怎么一点天赋都没有?” 也可能是从她确诊双相开始,陈婉清彻底放弃她了。 余笙趴在桌上,像被冲上沙滩的鱼,她的刘海倾斜开,半边脸倒映在黑色的手机屏幕上。 半截眉毛露出来,色浅色疏,中间空着一道纹。 余笙的断眉是天生的,在老一辈人看面相的说法里,她长得不吉利。 眉断,财断,情也断。 周衍拿出礼品袋里的东西。 餐具都是成套的,白底上印着波普艺术的画。 收拾好以后,周衍拿着药去敲书房的门:“余笙?吃药。” 伴随锁转动的声音,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余笙的眼睛有点红,她一把抓过他手里的药,塞进嘴里,然后冲进卧室。 拿药的时候,她的指腹从他手心里划过去,冰冰凉凉。 余笙很怕冷,在家里的地暖总是开到最大一档。 为了迁就她,周衍在家只能穿短袖。 周衍站在书房门口,看见主卧的门被用力甩上。 侧身的房间里一片黑暗,她急得连书房的门都没关, 余笙明确说过,他不能进这个房间。 周衍低着头,不去探究里面有什么,伸手替她关上书房的门。 主卧的卫生间里,水龙头的水被调到最大。 余笙的整张脸埋在水池里,水面上咕噜咕噜地冒出气泡。 过很久,她抬起脸端详镜子里的自己。几缕湿发黏在下颌线周围上,刘海七零八落地贴在额头上,熟悉的五官却表情惨淡。 余笙呼吸急促地缩回床上,用力把全身裹在被子里。 分不清脸上是泪还是水,她感觉很冷,冷到没有办法吸入氧气。 手机又震动起来,直觉告诉余笙,是陈婉清发来的。 她脑海里浮现出陈婉清微笑的脸,左手一直在不自觉打颤。 余笙没办法去拿手机,她越想控制自己的手,抖得越厉害。 敲门声响起。 周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余笙,你要不要喝热牛奶?” 第16章 余笙盯着衣柜上的花纹,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躯体化慢慢缓过来的时候,门外没了动静。 借着淡淡的月光,余笙用脚勾到拖鞋,下床去打开门。 周衍还站在外面,手里端着的杯子是她今天刚买的。 他淡淡地说:“牛奶快凉了。” 余笙的视线落在他手里杯身的印画上。 色彩鲜艳,极具生命力。 余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我想跟你睡。” 周衍端着杯子的手用力,手背青色的脉络突起,将杯子塞进她手里,牛奶被晃荡出来几滴,撒在地板上。 “余笙,别闹。” 余笙表情有些固执:“我们当初说好了,你什么都要听我的。” 她接着补充道:“我月底可以给你再加钱。” 周衍敛起眼尾,烦躁的情绪被压在漆黑的眼珠里。 她要不要听听看,她自己在说什么东西。 这是钱不钱的问题吗。 他转过身,准备回自己房间。 余笙跟上前,拽住他的三根手指,抬起脸看他。 她的眼睛,鼻子都是红的,湿发缠在白皙的脸颊上,表情的每个细节都写着脆弱。 “我自己抱被子过来。”余笙带着鼻音说,“我不想一个人睡。” 周衍面部紧绷的肌肉松下来。 余笙说的“睡”,就只是“睡”的意思。 “这是我家,你不能拒绝我。”她还在喋喋不休。 “随你。” 余笙抱着东西走进客卧,浴室里有潺潺的水声。 客卧的装修风格和主卧类似,但没有她那些花里胡哨的玩偶,显得冷清了很多。 余笙盯着浅灰色的床单看了几秒,枕头和被子扔上去。 她侧躺下躲进被子,怀里揣着兔子玩偶。 余笙忽然想起她高中在学校寄宿的场景。 寝室是两人间,她的室友来自美国,每天晚上都和不同的男生视频聊天。 余笙睡在上铺,也是像这样抱着自己的兔子,默默地听室友用浮夸的语气吐槽学校那些古板的规矩。 浴室门被打开,又关上。 一阵脚步声后,余笙感受到旁边的床垫陷下去一块。 咔嚓,灯也被人熄灭。 她捏紧了兔子耳朵。 客卧里安静很久,只有秒针移动的声音。 余笙突然翻过身,小声问:“周三,你睡了吗?” 黑暗里响起简短的回答。 “没有。” 余笙只能模糊地看见旁边的人姿势平躺,下颌线微微翘起。 她忽然觉得一点都不困了,很想和人聊天,就像她室友和别人聊天一样。 余笙想了个开头:“我第一次和男生睡。” “...” 尽管相处这么久,周衍还是无法完全理解余笙的脑回路,她有时候冷静得过分,有时候又如同小朋友一样幼稚。 比如像现在,单纯的语气说着意义不明的话。 “你第一次和女生睡觉什么感觉?”余笙像个好奇宝宝。 周衍一顿:“我没和女生睡过觉。” “哦…”余笙的语气听起来很失望。 在她接触过的异性里,周衍是最好看的一个,别人身边的女生总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换,她以为周衍也差不多。 她转头又问:“你以前在纽约上学学的什么?” “学医的。” 余笙感叹:“好厉害。” 周衍放在床单上的手指动了动:“不厉害。” 如果不是当初学医,他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学的小提琴,教授说我很有天赋,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余笙自顾自地说,“我不喜欢伦敦,伦敦总下雨。也不喜欢纽约,纽约太挤。教授说等我毕业可以推荐我去乐团,跟着大家到处巡演。” 余笙滔滔不绝,说的话没什么逻辑。 周衍静静地聆听。 余笙想起今天和陈婉清的通话,她还没有加上那个所谓陈婉清朋友的儿子的微信。 “周三,你跟你家里是不是关系不太好?”余笙扭捏地问。 她一辈子没有违抗过陈婉清的指令,但这一次,她不想任由陈婉清摆弄。 但这么做的后果,余笙很想知道。 “嗯。” “他们不管你了吗?”余笙记得之前周衍说他现在很缺钱。 她猜测他是不是跟家里闹掰了。 “不管,也管不了。” 第9章这个月之内 余笙慢慢缩回被子。 高涨的情绪荡然无存,她现在一句话也不想说。 陈婉清不可能允许让她这样做。 从枕头旁边摸出手机,余笙找到陈婉清的微信,里面果然有推送的一张名片。 头像里的男生只有一个穿着件飞行夹克的背影,夹克的刺绣上是日本文化里长着白色獠牙的雷电神。 余笙的手哆嗦一下,在好友申请里留言:【你好,我是余笙】 周衍闭着眼睛,却能感觉旁边有手机的亮光。 很快又暗下来,余笙的声音很小,带着颤:“我好冷。” 周衍猛地睁开眼,听到她剧烈的咳嗽声音。 立刻翻身起来,打开床头灯,周衍看见余笙无力地靠在枕头上,柔弱的手不停抖动,如被秋风吹到摇曳的枯树枝。 第17章 余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感觉自己呼吸困难。 周衍去拿手机:“我马上打急救。” “别...”余笙抓住他的手,她的胸膛紊乱起伏着,断断续续地说,“别打...不用去医院。” 她对躯体化症状早已习以为常,这是身体无法承受情绪的生理性表现,她眼里犯不着去医院。 周衍看见她漂亮的眼睛恐慌又害怕,少女的鼻头布满细汗,刘海的碎发也被微微湿。 他抽过床头的纸巾,轻轻拭在她脸上。 纸巾很快吸走湿润。 “好,我们不去医院。”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半趴在枕头上,像被冲上沙滩的鱼。 周衍弯曲手指,用指节碰了下她白皙的手背,比他洗过冷水澡的体温还凉。 家里的地暖已经是最大档位。 周衍问:“要不要再喝点热牛奶?” 余笙摇摇头,刚刚剧烈的咳嗽已经让她有些反胃,不想再装任何食物进去。 抓住他的指节,余笙摸到一块薄薄的茧,顿过一下后,她的手用力往里钻,直到被他的手完全包裹住。 “关灯好不好?我眼睛不舒服。” 周衍收紧右手,她的手又小又瘦,他几乎能感受她瘦弱的皮肉下的骨骼的形状。 关上灯以后,他重新躺下来,问她:“余笙,你出什么事了吗?” 他去接她,在车上的时候感觉她心情还不错。 回到家接过那通电话,她像是暴风雨中刚学会飞行的雏鸟,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没有。” 余笙顺着他的手,缓慢向床的另外一边挪动。 周衍意识到被子被掀开一角,整个人一僵。 余笙钻了进来,冰凉的脚探进他温热的小腿肚下面,她贴紧他每一块的皮肤,汲取热量。 像是抓住救命的浮木,不愿意放手,水下又有水藻缠住她的脚,用力将她往下拽。 余笙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明显在升高,她一时间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越热,她冒出一个念头。 她不能再拖另外一个人下水。 余笙松开手,试图退走。 周衍却反擒住她,把人圈在怀里,余笙的鼻子抵在他锁骨的位置。 很快,液体沿着的锁骨流进短袖里,她的身体是冷的,只有眼泪是温的。 烧得他胸口滚烫。 十二月初,学校进入期末收尾阶段,但余笙手上的后遗症还存在。 写邮件给教授说明情况后,她去学生办事处开了考试的假条。 不参加期末考试,余笙彻底在家闲下来,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拉琴,练瑜伽,鼓捣她新买的乐高积木。 最近一段时间,余笙明显感觉精神好了很多,上上个月她躺在床上的时间更多,现在她有精力去做更多的事情。 她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下次要告诉陆姗央,调整药的方案很成功。 直到陈婉清的一通电话打进来。 “你和小王联系上了吗?” 余笙回想加上对方的微信后,两个人的聊天记录。 【你已添加了w,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余笙:【你好,我是余笙】 w:【王一松】 虽然没有后续,但这算是联系上了吧。 “嗯。”余笙用手绞着家居服的衣摆。 陈婉清听起来很满意:“约好一起吃饭了吗?” “还没有,他好像很忙。”余笙扯了个慌。 “不管他多忙,你这个月内必须约上对方吃饭,懂了吗?” 余笙试图在挣扎一下:“妈,我不想去,也不想结婚。” “余笙,你知道这次我回上京约你那些阿姨吃饭,她们怎么笑话我的吗?”陈婉清先一笑,随即声音破碎尖叫,“都说我嫁了个没本事的,生了个傻子。要不是嫁给你爸,我能在圈子里抬不起头?还有你,你以为你现在这个破样子还有人要吗?王家就算比不上宋家,那也是上流圈子排得上名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给你说门婚事容易吗?” 余笙曾经从陈婉清和余正嵘的无数次争吵中,不难拼凑出过去的现实。 宋家是上京圈子 的顶级豪门,底蕴百年的大家族,祖辈有人立过战功。陈家和宋家一比相形见绌。但余笙的外曾祖父对宋家有救命之恩,这份婚约是上上上辈订下来的,约定孙辈有缘结为连理。 余笙的外公外婆孕育了三个孩子,却只有陈婉清这一个女儿,婚约也自然落到她头上。未曾想,陈婉清最后执意跟余正嵘一个穷小子跑了。 然而结婚以后,两个人的感情如同被撬开一角的罐头,不再保鲜,反而慢慢变质。 余笙是爱情的结晶,也是婚姻的耻辱柱。 余笙哑着嗓子:“我嫁过去有什么好的?” 她眼里父母的婚姻跟杂乱的线团没区别,剪不断,理还乱。 “有什么好的?你一辈子吃穿不愁,还不够好吗?”陈婉清冷汵汵地笑,下达最后的通牒,“这个月之内,懂了吗?” 一阵风吹进来,余笙不寒而栗。 结束和陈婉清的通话,余笙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最后抿着唇,颤巍巍地打字。 【请问最近有空可以约个饭吗?】 周衍在书房门口叫了余笙几次都没有回应,他刚准备敲门。 第18章 她打开门,披散着头发走出来。 偌大的餐桌摆着三道菜。周衍在厨房里练了一个月,白人饭做得有模有样,但中餐还是只会那几样家常菜。 余笙没什么胃口,舀了两勺番茄炒蛋到碗里,不停搅拌。 白色的饭粒散得稀烂,染上淡红的汤汁。 “余笙,明天晚上我有点事需要出门,不在家。”周衍看她勺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也不动嘴。 这是周衍“上班”一个月以来第一次请假。 余笙放下手里的勺子,掀开眼皮:“什么事?” 语气十分不满。 周衍坦然道:“和朋友吃饭。” 昨天宋成致给他发消息,大张和阿皮明天从爱丁堡坐火车到伦敦。宋成致订好了餐厅,专门叮嘱他:“别放兄弟的鸽子嗷。” “不行。”余笙回绝干脆,“我不想一个人在家。” 周衍从余笙的表情里读出来,她心情不好,眉眼画满烦躁。 余笙重新拿起勺,在碗里搅着。 一时间沉默下来,只有金属碰撞陶瓷的清脆声。 周衍可以随意放宋成致的鸽子,但大张和阿皮是专程过来聚会的,算下来几个兄弟也有三四年没见过了。 他有点头疼。 但他需要去明天的聚会,但也不想忤逆余笙。 余笙瞥了一眼,见周衍撑着额头,一副为难的样子。 “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在伦敦的朋友吗?” “对。”他在伦敦也就宋成致一个朋友。 “哦。”余笙推开饭碗,“那你下个月要搬走吗?” 周衍微微蹙眉,重新望向对面小脸绷紧的少女:“不搬。” 余笙的表情缓和下来:“你不是说之前你打算投靠他?” 她以为他去吃饭,是打算商量搬走的事。 如果周衍走了,她还要再找个人来顶替他,很麻烦。 万一又是个男生...余笙胳膊上冒起鸡皮疙瘩。 “这才一个月,你工资都还没给我结。我搬什么?”周衍平淡地说,彷佛他真的很缺钱。 余笙咬下勺子:“那我一直不给你结工资,你是不是一直不走?” 两个人表面是雇佣关系,但一纸正式合同都没有,只有全凭余笙说了算的口头约定。 余笙觉得周衍也挺心大,她要是现在一脚给他踹出去,他连告状的地儿都没有。 周衍轻轻笑,像是羽毛挠在人皮肤上,痒痒的。 “你可以试试。” 余笙低头撇下嘴,决定放过他:“算了,你去吧。” “你不想一个人在家的话,我可以带你一起。”周衍准备起身。 “真的吗?”余笙眼睛亮亮。 她在伦敦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和tiffany那一圈人吃饭也插不进话,不知道所谓的朋友聚餐是什么感觉。 周衍:“你想去就带你去。” 多一双筷子的事而已。 “你们吃什么?”余笙想起微信好友里那几个网红发的朋友圈小视频,聚会永远在夜店,音乐劲爆,人影晃动,男男女女人手一杯酒。 “中餐。”周衍打开和宋成致的聊天记录,亮屏的iphone丢给余笙,“你自个儿看。” 余笙看见屏幕上对方的备注叫宋成致。 最近的两条聊天消息里,有一个分享链接。 点开是唐人街附近一家新开川味火锅,菜肴摆盘精美,好评如潮。 尽管不喜欢火锅,但只要不是夜店或者酒吧都好。 余笙:“那我也要去。” 第10章“你不适合他。”…… 第二天下午,余笙在衣柜里东挑西选。 当她选出第三套衣服来到客厅询问周衍时,周衍提醒她:“只是吃个火锅而已。” 她的阵仗弄得像去学院里参加正式晚宴。 “和你朋友吃饭。” 余笙有一次下课后去陈盼夏的家里,两个人待会儿要打车去一家日式餐厅打卡。出发之前,陈盼夏花了足足两个小时化妆,选穿搭,做发型。 到餐厅,其他女生也化着精致的妆容,拍照的时间比吃饭还长。 和朋友聚餐,应该要打扮得好看。这是余笙的理解。 “你也说了是和朋友吃饭。”周衍黑衣黑裤地靠在沙发上,神情懒散,失笑,“又不是见家长。” 一句玩笑话。但很暧昧。 余笙抓紧挂着浅驼色毛衣的衣架,愣愣地站在原地。 两个人呆久了,周衍的一举一动永远恰到好处,不越矩,不会让她不适。 但现在一句话,余笙警觉他还是一名正常的异性。 她板过脸:“周三,我不喜欢你。” 周衍划动的手指停下,敲击在屏幕上,抬头看她躲闪的眼神。 余笙想了想,补充:“不是不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 她不讨厌他。 周衍会给她做饭,会顺着她的话。 对她好到让余笙忽略了男女同住一个屋檐下,多少有点说不清道不明。 周衍按下手机的锁屏键:“知道了。快换衣服吧,准备出门了。” 进卧室前,余笙偷偷观察他的表情,细碎的短发搭在眉骨上,寡淡神情配上那双招人的桃花眼,两者的反差将吸引力推向致命的顶点。 他不可能缺女孩子喜欢。 如果带他去她参加的网红饭局,那些女孩子可能会一拥而上加上他的联系方式。 第19章 余笙出门前特意带上了她的兔子玩偶。 周衍打方向盘,余光瞥见她不停摆弄兔子耳朵。 “你带这个干什么?” “阿贝贝。” 周衍没听懂,愣道:“什么?” 余笙又重复一遍:“这是阿贝贝。” 她有点紧张,所以才带上兔子,揪耳朵的时候能够安抚自己。 周衍不懂,以为她给兔子取名叫阿贝贝。 没再问。余笙的小孩子气本来就重。 周五傍晚的伦敦堵得一塌糊涂,喇叭声按个不断。 兰博基尼在马路中间十分扎眼,旁边一辆车的司机冲周衍吹了个口哨:“nicecar,bro!” 旁边的余笙打了个喷嚏。 周衍对司机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摇上车窗,转头问:“冷吗?” 余笙化了妆,打上粉底的脸显得更白,薄如唇色被樱桃红的唇釉填得饱满,但人看起来依旧没什么气色。 余笙摇摇头。 外面的喇叭声吵得她耳膜疼。 周衍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置物箱里拿出一顶砖红色的贝雷帽,扣在余笙头上:“你上次落在车里的。” 余笙对着顶上的镜子照了半天,有一瞬惊喜,她还以为这顶帽子弄丢了。 火锅店的包厢内,其他人围桌而坐。 宋成致看眼手表,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 “估计路上堵车了。” 大张翻动菜单:“你两周前跟我说三哥来伦敦了,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他在纽约都住多久了,怎么突然跑英国来了?” 宋成致耸肩:“他也是下飞机才告诉我的。他跟他爸这几年关系闹得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爸助理今年飞了两趟纽约找他,估计没谈拢。” “三哥没 跟你住一起?没听说他在伦敦哪儿有房子啊。” “我房子倒是收拾出来了,你三哥用不上啊。”宋成致敲出一支烟,在手里把玩,神秘一笑,“你三哥现在每天赶着伺候小妹妹呢,哪有空理兄弟我啊。” 坐在角落的苏思懿默默抓紧手包,指甲摩擦在皮革上。 桌上的人虽然同是一个大院里长大,但家家境遇不同。在还不懂的年纪,苏思懿不屑和这帮不学无术的男生一起玩,除了周衍。 长大以后才知道,她当初最看不起的宋成致,原来家族集团的业务遍布全球,投资的不少基础行业项目还有政府部门的背书,苏父也常去宋家求人办事。 苏思懿和这个小圈子里的男生其实不太熟,交流仅限于朋友圈偶尔的点赞。 但宋成致玩得开,为人大方又善与人交。她在微信上叫一声“致哥”,他还真能答应她来今天的聚会。 阿皮瞪大眼睛:“真假的?三哥原来是谈恋爱了吗?” 宋成致的食指抵在嘴边,笑而不语地摇头。 大张转动盛满茶水的玻璃杯,插话道:“我不信。老宋换十个女朋友,三哥都不一定能跟女生说句话。” 宋成致嘿嘿地笑:“等他来了你不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推开。 一身黑的周衍迈步进来。大张和阿皮立马站起来,上前和他拥抱。 “三哥。” 周衍:“好久不见。” 拥抱过后,周衍退开半步,介绍:“余笙,这是大张和阿皮。” 大张和阿皮才发现他身后还站了个水灵灵的姑娘,两人面面相觑。 宋成致说的居然是真的! 余笙的手绞在身后:“你们好。” 阿皮:“三哥,这妹子谁啊?” 周衍转头看向余笙,发现她表情局促。 他淡淡地答:“我朋友。” 阿皮眨下眼,收回打量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笑下,重新落座。 “怎么不介绍下我呢?”宋成致单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转着烟,痞气十足。 “这是宋成致,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在伦敦的朋友。”周衍的目光在室内转一圈,发现角落里还坐着苏思懿,两人的目光对上,他漠然转开目光,瞧准宋成致指尖的烟,“别抽,现场还有女生。” 余笙冲着宋成致莞尔一笑:“你好,我是余笙。” 宋成致无视周衍警告的目光:“阿衍在你那儿没少给你添麻烦吧?今天这顿饭我请了。” 他语速很快,余笙没太听清前两个字的发音,是yan还是ye。 “别听他瞎说。”周衍替她拉开他旁边的椅子,等余笙坐定,把菜单递给她,“你看想吃什么。” 余笙乖乖地翻着菜单,另一双纤细的手伸过来。 苏思懿面带微笑:“你好,我是苏思懿,也是致哥他们的朋友。” “你好。”余笙感觉苏思懿有点面熟,她还在回忆。 苏思懿接着开口:“你是不是陆医生的病人?我们之前在诊所里见过几次,我是陆医生的实习生。” “啊对,这么巧。”余笙恍然大悟,最初在诊所相撞的那个女生还是她。 大张开口询问:“小余是生病了吗?” 包厢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余笙。 周衍的眼眸黑得纯粹,脸色并不好看,风雨欲来。 头顶的光照得很亮,余笙无处躲闪,小声回答:“嗯,对,有心理疾病。” 她对这个问题向来不隐瞒,只觉得第一次在这么多人提及,心里轻微有些难堪。 第20章 大张才想起苏思懿学的是临床心理学,突然后悔刚才开口问,他本以为是什么小病。 "想好吃什么了吗?"周衍指向余笙手里的菜单。 这家火锅店采用新颖的单人小火锅模式,每个人都需要选择单独的锅底。 余笙翻回第一页:“在考虑是番茄锅还是菌汤锅...” “那别纠结了。”周衍合上菜单,“你选一个,剩下一个我点。” 趁着服务员进来记完菜的时候,桌上的人被服务员隔成两半边。 阿皮连忙给宋成致使了个眼色,往周衍的方向努嘴。 宋成致摊开手,抖擞一下肩膀,一脸你懂的表情。 等服务员出包厢后,大张转头问:“三哥这次准备在伦敦呆多久?” “还没定,暂时不回国,也不回纽约。” “那有空多聚聚。”阿皮拿起啤酒,准备挨个杯子倒过去。 “我不喝了,今天开车。”周衍推过杯子,“你呢?今年毕业要回国吗?” 四个人里只有阿皮还在攻读博士学位,剩下三人早出了校园。 “回啊,家里老头子催呢,赶紧毕业进公司走人脉。”阿皮嘿嘿的笑容又凝固住,周衍不就是因为这事跟家里闹翻脸的。 “三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 “没事。”周衍轻描淡写地举起装着茶水的杯子,“祝你好运。” 四个兄弟许久不见,聊得天南地北。 比余笙更像局外人的是苏思懿,她越听宋成致调侃曾经他们干过的那些混帐事情,她越后悔,当初要是自己没那么高傲多好。 她偏头注视余笙,少女正在从周衍的锅里捞吃的,像饭桌上小孩子在聊天时偷偷从大人的盘子夹菜一样。 苏思懿看着锅里的汤不断冒出气泡,忽然道:“笙笙,可以这样叫你吗?” 余笙夹着刚找到的牛肉丸,迟疑点头。 苏思懿微笑:“可以陪我去一趟卫生间吗?” 余笙放下筷子,起身。 两个人的动作引来注意,周衍偏过头凝视苏思懿,眸光冷漠。 苏思懿心里咯噔一下,表情还是维持端庄平静:“先失陪一下。” 余笙站在洗手池旁边玩手机,发现消息列表有一个红点,往下一翻。 w:【下周四晚上十点,发你地址】 完全不过问她的意愿。 但下周四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 余笙回复:【好】 她关掉手机,从水池旁抽出一张纸,用力擦掉嘴角斑驳的唇釉。 隔间里响起水声。 苏思懿走出来,冲余笙一笑,打开水龙头洗水。 “余笙,你知道吗?”苏思懿目不转睛地看着水流,决定直奔主题。 她左右不了周衍,但有的是办法让余笙知难而退。 上一次在诊所碰上以后,苏思懿随意找了个二代圈子里的小姐妹一问,很快打听出余笙的消息。 每天跟一帮网红混一起,上不了台面。 “你不适合他。” 第11章《克罗地亚狂想曲》 稀里哗啦的水声让苏思懿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模糊不清。 余笙看着她背影:“什么?” 苏思懿关上水龙头,甩干手上的水珠,抽出两张纸,慢条斯理地白嫩的手上。 雪白的纸被揉作一团,扔进垃圾桶。 苏思懿盯住余笙的眼睛,重复一遍:“我说,你和他不适合。” “你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吗?” 像周家那个地位阶层的家族,政商两界都有涉猎,关系错综复杂,更讲究门当户对,不可能放任子女自由恋爱。 苏思懿不过到勉强入了周父的眼,能上桌吃饭的地步。 她余笙又算什么。 余笙静默站在原地,光滑的地板倒映出浅灰色的影子。 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折射进她的瞳孔,暗潮在海面上翻涌,凝聚成漩涡。 风暴散去。 “我知道。” 余笙的回答令苏思懿始料未及,她错愕地站在原地。 周衍当真什么都跟她说了。 “对不起,我先出去了。”余笙拧开卫生间的门,跌跌撞撞地穿过细长的走廊,越过包厢门。 大厅里四处飘散着火锅的热气,人声嘈杂。 余笙路过接待台的时候,想起件事,唤过服务员:“二号包厢,能结下帐吗?” 她今天来之前就打算好,请他和他的朋友吃饭。 服务员惊讶道:“你们吃完了吗?” 明明刚才里面的客人还要求加了份牛肉丸。 “我刷卡可以吗?”余笙的脑袋里有震耳欲聋的响声,隐隐伴随着人的笑声。 服务员觉得眼前的客人举止古怪,但也没多问,拿出pos机和账单,让余笙刷了卡。 签字的时候,余笙的手一抖,木制的笔杆接触到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有人在拿着木膀子 在敲报时。 一把巨斧把眼前的画面劈开,中间漏出黑压压的洞口,金属器械表面泛着冷冰冰的光。 余笙转身冲出去,顺着路一直跑,天空里又下起她最讨厌的雨。 黑色的兰博基尼停在不远处,余笙扒住车门把手,手指慢慢缩紧。 她没有车钥匙。 余笙狠狠地敲了两下玻璃,冰冷的车身无动于衷地停在那儿。 第21章 透过车窗,她的兔子耸拉两只长长的耳朵,毫无声息地躺在副驾驶的皮革座位上。 苏思懿站在包厢门口,握紧手机,来回踱步。 过很久,才忐忑地打开包厢的门,却意外发现余笙不在里面。 周衍望见她背后空无一人,眼眸一沉:“她人呢?” “余笙吗?她没回来吗?”苏思懿装作惊讶,“刚刚我洗手的时候,她说先走了,我还以为她先回来了。” 大张瞅眼窗外:“那小余去哪儿了?外面还下雨呢。” 周衍嗖地一下站起来,大腿碰在桌沿,震翻茶杯,青绿色的茶水四溢。 他抓起手机,冲出去。 大张赶紧拿起餐巾纸,吸干茶水:"三哥又是犯什么抽?" 宋成致淡笑一声,转头看向苏思懿。 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全无,苏思懿被盯得心惶惶。 “致哥...”她试图为自己辩解。 “别叫我致哥。苏思懿,今天让你来全看以前的情分。但你也知道,那个时候我们也没熟到那种程度。我个大老爷们,不懂你们女生那些背后的小动作。”宋成致打断她,“但你最好是期望余笙没事。” 苏思懿后悔地咬着嘴唇,眼泪几乎在边缘打转,她斜看着宋成致的脸色也很差。 目光越过余笙刚才坐的位置,桌上多了一个新碗,堆着牛肉丸。 周衍冲到门口,抓住接待台旁边扫地的服务员:“刚刚有没有一个女生,金发,穿的白色羽绒服。” “有有有。”服务员对那头白金色的长发印象深刻,“她刚结完账走了。” “往哪边走了?”周衍声音急切。 服务员往门外指了个方向。 周衍一边跑,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余笙的电话。 没人接通。他的心越来越沉,快要落入谷底。 远远地,周衍听见熟悉的铃声,是一首很活泼的外国儿歌。 他放下手机,跑向之前停车的方向,看见余笙半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 一道z字形的闪电在天空中闪灭,雷声轰然爆响。 余笙手机里的儿歌还在放着。 sisasappisappisapp. 雨点密集得砸在地上,不惜自身撞得粉碎。 周衍清晰地听见余笙的呜咽,她的脊椎弯曲得厉害,就像一只失去爬行能力的蜗牛。 余笙只觉得冷,自己彷佛回到四年前的纽约,倒在柏油马路上,周围的人尖叫着一拥而上。 电话铃声,对讲机的电流声,救护车的鸣笛声... 医护人员轻轻拍着她的脸,嘴巴一张一和,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受雨点冷冷打在脸上。 一阵温热忽然覆上余笙还抓着车门的手。 余笙不得已调转姿势,被人抱起来。 她抓着周衍胸口前的衣服,止不住地哆嗦。 余笙身高一米七,但这会儿在他怀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刚出生的婴儿。 周衍腾出抵在她背后的手,拉开车门,将余笙放进去。 他退出半个身位,余笙抓住他的小臂,圆润的指甲嵌进有力的肌肉。 周衍垂眸,看见少女目光呆滞,受了惊,牙齿上下打架。 应该说几句话安慰她,但他不是宋成致那样能说能说会道的人。 另一只扶着车门的手用力到发白,雨水流进指缝。 沉默很久。 “乖,马上回家了。”他摸摸她的头,余光瞥见被挤到座位夹缝的玩偶,他拿起那只兔子,塞她怀里。 余笙摸到阿贝贝,慢慢从噩梦中醒来,认清现实,前倾过身子抽了张纸,擦干净脸上的雨水。 脱下羽绒服,加拿大鹅的面料防水性能好,淋了那么会儿雨,里面的毛衣还是干的。 内衬的口袋里装着巴掌大的记事本和一支圆珠笔。 借着黯淡的光,余笙翻开新的一页,笔珠在纸上滚了几圈,断断续续画出几个点,又连成线。 终于,余笙颤抖着写下一个字。 冂土口。 周。 周衍坐进驾驶位,视线偏向余笙,她的长发完全挡住了怀里的动作。 他听见笔尖被收起的咯哒声。 余笙收起记事本,搂着羽绒服,浑身发抖。 周衍把座椅加热功能开到最大。 一路上两个人沉默,车灯刺破厚厚的雨幕。 刚到地下车库,周衍熄灭引擎。 余笙转头对他说:“你去楼下买饭。” 周衍皱了皱眉,想拒绝。 但余笙的眼神明朗又坚定,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看起来状态已经恢复过来。 “行。” 雨越下越大,他没有穿上外套,淋着雨到餐厅门口。 临近晚上十点,餐厅里的食客所剩无几。 胖老太太看见短发湿透的周衍,赶紧递给他一条毛巾。 周衍只是简单地擦拭了下脸上的水珠,地报出余笙最经常点的那个套餐。 胖老太太为难:“没有羊排了,每天限量供应,今天已经卖完了。” “她平时还会点什么?” 厨房里没剩主食的食材,胖老太太想到个点子:“tartetatin可以吗?elise每次都点的甜点。” 周衍点头后,老太太搓着围裙钻进厨房。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一眼是宋成致,毫不犹豫地挂断。 第22章 二十分钟后,精致的食盒被交到周衍手里。 这家餐厅实际上不做外带,但余笙在这对老夫妻眼里像半个孙女,她有一套专属的外带饭盒。 周衍带着食盒,冲向公寓楼。 隐隐有种不安,如同身后怎么也甩不掉的雨水。 打开门,客厅里空无一人。 踏进去两步,周衍看向右边的厨房,饭盒掉落在地上。 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一片狼藉,能碎的东西全碎了。 从零碎的图案却能分辨出是余笙前不久才带回来的那套新餐具, 白色陶瓷的边缘染着红色的痕迹。 书房里有汹涌昂扬的琴声。。 克西姆·姆尔维察的《克罗地亚狂想曲》 余笙对他的第三个要求。 不要进书房。 但现在周衍完全将这个叮嘱抛之脑后,他顾不上躺在地上的饭盒,冲到书房门前,用力砸门。 “余笙——” 回应他的只有无休止的旋律。 两个人同住一个多月,余笙从来没有出现这个情况。 她在家的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书房,叫名字不会有回应,但一定会很快来开门。 周衍的手握上门把,过两秒,他下定决心。 用力一拧,才发现门根本没锁。 房间里很暗,只有书桌上的一盏灯,亮度很低。 窗外雷雨交加,惊雷响彻天际。 一道闪电划在空中,仿佛要把这座城市劈成两半。借着一阵白光,周衍看到他一生中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余笙光脚站在木地板上,周边还有赤褐色的痕迹。与正常拉琴不同,始终昂着头,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架着小提琴。 她像昆汀导演电影里的演员,左手在琴弦上快速挪动,白色的弦线已经被染红,右手拉着琴弓反复来回。 她眼神空洞,如同八音盒上没有生命的发条魔灵,只会随着音乐转动。 第12章“不是每个需要你的人,…… “余笙?”周衍再一次尝试叫她。 面前的女孩没有停顿。她柔软的头发折射出金色的光,雪白的皮肤下能窥见流动的淡青色血管。 周衍冲上去,夺下她手里的琴。 走近才看见,她两只手上是鲜艳的红,宛如满岸盛开的彼岸花。 被打断的余笙拗过头,目光里没有温度,也没有回话。 周衍从她黑琉璃一般的瞳孔里,望见自己的影子。她比他矮一个脑袋,这会儿却有种在俯视他的意味。 周衍 顾不及其他,一把抓住余笙的胳膊。 倏忽间,痛感通过接触的皮肤蔓延,在那次事故中,也是这样痛。 有人把钛合金的刀片插进他身体,这次像是要把肋骨挖出来。 周衍把余笙抱起来,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轻。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周衍把她抱到沙发上放下。 周衍翻出药箱,替她清理伤口。 他的右手也在抖,脑子里回想起很多个关于余笙的片段,她拿不稳勺子,写字歪歪扭扭,拉琴时常也要重头开始。 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她总是经历这样刻骨铭心的痛吗? 大团大团染红的棉纱被扔在地上,不少血迹已经干涸。 伤口看起来不浅,但没有玻璃残渣。 周衍微微松了口气,对余笙说:“我现在开始消毒了。” 她当然不会回答。 玻璃瓶被拧开的一瞬间,刺鼻的酒精味扩散在客厅的空气中,钻入鼻尖。 他拿出酒精棉球,先抬头看眼沙发上的余笙,然后将小心靠近伤口。 没有预料中的痛咛声,她的表情呆滞,似乎一点感觉也没有。 周衍缄默,尽可能放轻动作。 酒精棉球变成红色。 他把软膏抹在纱布上,按在她的伤口上,像包粽子一般一圈一圈缠好。 “你还要吃饭吗?” 余笙看起来没有动静,但周衍还是观察到她近似没有幅度的摇头。 “我抱你去卧室。”周衍重新将她揽进怀里。 周衍初次进到余笙的卧室,房间里和她本人不一样,生机勃勃,床上摆满柔软的毛绒玩具。 小鲨鱼,北极熊,茄子,牛油果...简直像婴儿用品橱柜。 纯白色的床单,浅灰色的蚕丝仄作一团。 他弯下腰,把余笙放在床上,松软的枕头垫到她头下面。 余笙似乎恢复了一些,她开始往里蜷缩,整个人如同刚出炉的羊角面包。衣服下角因为她的动作掀起来。 周衍低头想要替她盖上被子,却恰好看见她纤细的腰。 一圈纯白无暇的皮肤中间,有一块很突兀的旧疤痕。 形状奇怪,像是老树根上的年轮,呈圈状。 长年累月,色素早已沉淀下来。 周衍头痛欲裂,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快要碰出来。 挪开视线,扯过被子盖住女孩瘦弱的身体。 他关上灯,让房间重归黑暗,出去收拾厨房里剩下的狼藉。 周衍捡干净满地的陶瓷碎片,才发现被他遗忘的饭盒。 一打开,里面的苹果塔被挤得稀碎。 最后和包装纸里的碎片一起进了垃圾桶。 周衍来到阳台,坐在余笙之前坐的藤椅上。 手机被甩在烟灰缸旁边,宋成致的来电孜孜不息。 第23章 烟灰缸里只有降落的雨水,周衍才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 手肘撑在双腿上,弓着腰,颓废感骤生。 周衍划燃火柴,看着火光摇曳,燃烧殆尽。 一根又一根,直到火柴盒空空如也。 周衍再次打开卧室门。余笙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呆着。 坐在地板上,后脑勺抵着床头柜的边缘,左手搭在床沿。 余笙的手碰到他,感觉到什么,四根手指卷住他的食指,拇指抵在虎口。 刚在外面吹了风,周衍的手凉得吓人。 但渐渐地,他发现不对劲,是余笙的手太热。 翻起来,右手凑到她额头,烫得厉害。 周衍打开小夜灯,亮度转到最低。 余笙缩在一堆玩具中间,脸色不正常地潮红。 他起身,准备去客厅找药。 但余笙生着病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死死地攥着他手指。 周衍不得不用力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拿着退烧药回来,枕头湿了一块,可能是汗,也可能是泪。 余笙很折腾人,周衍尝试了几次都没能让她把整颗药吞下去。 周衍看着她微微颤的睫毛,想了个办法。 他把药碾成粉末,沾在手指上,凑到她嘴边。 终于,余笙像一只小猫,浅粉色的舌头一点一点舔舐过他的手指。 周衍的眼神加深,晦暗不明。 第二天一早,周衍睁眼的第一件就是检查余笙的额头。 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 周衍在地板上坐了一整夜,脖子酸,腰也疼。 他拿出手机,想点个外卖。 病人最重要的就是补充能量,利于身体恢复。 但余笙最爱的那家早餐店不送外卖,另外一家中餐厅的老板又回国度假,店铺还在歇业。 他只能点了一家其他中餐厅。 外卖送得很快。 周衍打开塑料盒,舀起热腾腾的粥,吹散热气,等凉了一些,往余笙嘴里送。 余笙像是感应到不对劲,用舌头把勺子往外顶,粥在她嘴边淌成一条线。 周衍抽出一张纸,替她擦干净嘴角。 他沉默地看着碗里的小米粥,最后还是起身出了卧室。 她连生病都没忘记挑食。 碗被放在中岛台上,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宋成致的电话:“帮我去老张记买个早饭,东西和地址我发你。” 不出一个小时,门铃响起。 周衍打开门,接过外卖袋:“谢谢。” 宋成致侧身往里瞄,但屋内不见其他人影:“不请我进去坐坐?” 周衍冷冷地回应:“这是她家。” 宋成致干笑:“那算了。出来抽一支?” 周衍沉默少许,淡应道:“等她吃完饭。” 说完,周衍当着宋成致的面,用力关上门。 宋成致对碰一鼻子灰早已习以为常,倒也无所谓,耸耸肩,倚在门口等。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来到楼下。 宋成致抛过烟和打火锅给周衍,看他神态略显疲惫:“昨天后来余笙怎么样了?” 周衍不习惯地摸索着砂轮,点燃手里烟:“淋了点雨,感冒发烧。” 他刻意省略了回家后发生了那一幕。 宋成致点点头,听起来没有什么大碍。 “准备伺候到什么时候?” 周衍弹了弹指尖,薄唇轻扯:“不知道。” 宋成致转过头,认真打量,白雾模糊了周衍深邃的眼窝。 他笑了笑:“阿衍,你变了。” 周衍垂眸看着指尖的火光:“是么?” “你以前总是提前计划好所有事,从读书时代开始就是。” 所以他比他们一圈人都优秀。在宋成致、大张和阿皮挤在一起讨论年级里哪个妹子最好看,nba决赛球票怎么抢,yeezy又上了款新鞋的时候,周衍在和留学顾问开视频会议,讨论之前成立的海洋保护基金会要不要写进个人背景。 他对他想要的东西,一向野心勃勃,势在必得。 周衍微仰起头,看向天空:“她现在需要我。” 他昨天坐在地板上想了很久,逐渐理解为什么余笙要留下自己。 她是在给她的生活装一道最后的保险栓。 她选了他。 宋成致只觉得想笑:“阿衍,不是每个需要你的人,你都会留步。周家也需要你,你回去了么?” 周衍的眼神冷下来,烟灰簌簌落下烫到手,他转身捻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周家现在跟我没关系。” 宋成致失笑,告诉他另外一件事:“你家老爷子都找到我这来了,让我劝劝你。” “劝我什么?”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当初周衍刚在医院的康复科参加完课程,他重新又一次拿起手术刀。 周围的同事没有鼓掌,大家也这么告诉他,他还年轻,一生还很长,要往前走。 在外人眼里,他的手与常人无异,连去健身房还有浑身肌肉的大哥夸他举铁厉害。 但只有内行人才懂,这双手已经废了,执不了手术刀。 看周衍表情讳莫如深,宋成致直摇头。 这种事,旁人讲再多也没用。 “昨天散了以后,苏思懿一直打我电话,说想跟你道个歉。” 第24章 周衍无声地笑,嗓音带着几分讥讽:“她该道歉的对象是余笙,不是我。” “再帮我个忙。”周衍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图,递给宋成致看,“这个餐具,买两套。明天早上连老张记的小笼包一起送过来。” 宋成致瞥了眼,h 开头的奢侈品品牌,两套下来要接近三千镑。 “你爱给人当保姆,可别带上我。” 周衍收回手机,不急不慢地说:“下个月,你店的分成我可以不要。” 那加起来可是三千镑的几倍。 宋成致扔掉烟,一拍大腿,笑嘻嘻道:“周三爷嘚叻,明早我一定带着东西准时到你家楼下。” 周衍没心情看他耍吸,转身准备进公寓楼。 宋成致冲着他大喊:“忘了跟你说,昨天晚上余笙买了单才走的。” 那个即将消失在大堂里的冷寂身影明显一顿。 周衍觉得浑身燥热,第一件事就是回屋洗澡,冷水冲得干干净净。 再三确认身上没有残留的烟味后,他去主卧查看余笙的状态。 退了烧的女孩很乖,脸颊紧贴着枕头,细瘦的手指又无意识地抓上他。 宋成致说的没错,他前二十六年的人生每一步都严格按照周密的计划进行,包括来伦敦。 他一开始答应余笙,也是如此,余笙付他钱,他对着她说的每一步照做。 提醒她吃药,在下雨天去接她。 但从某个他都没有察觉的时刻,两个人的关系,或者说他单方面,已经变质了。 周衍没有抽回手,而是反握住余笙的手,手指蹭过她的掌心。 一丁点儿多余的肉都没有。 第13章这不是她自己选的 余笙知道自己生了场大病,她像是空中突然断掉翅膀的鸟,重重地砸向地面。 隐隐约约,她听见房间里有女孩咯咯咯的笑声,像是葬礼上的铜铃。 自己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另外一个女生? 余笙费劲地转动脑子,努力去辨别那个声音的来源。 这次余笙听清楚了。 那个声音分明是她自己。 余笙终于醒了,看着雪白的天花板,耳边一直有笑声。 卧室的门被挤开,周衍端着碗走进来,看见余笙睁着眼的时候,身形一顿。 她眼神和之前醒着的时候不一样,像是浓雾褪去的山谷,光又撒了下来。 周衍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道:“现在想吃饭吗?” “我睡了几天?”余笙偏过头问他。 “三天。” 余笙的睫毛轻颤,她坐起身,想去拿床头的瓷碗。 手在空中抖得厉害。 “我来吧。”周衍坐在床边,拿起碗,舀一勺粥,递到她唇边。 还是她经常去吃的那家中餐馆的味道。 余笙垂下眼,过好久,牙齿咬上金属勺,把粘稠的米粒吸入嘴里。 吃完饭,余笙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衣服,去厨房接水。 她看见周衍在厨房收拾碗具的身影,有种古怪的感觉,他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余笙踮脚去橱柜里拿杯子,看见熟悉的波普艺术的图案,头又隐隐痛起来,转头看向周衍,提醒道:“下次出现这种情况,打急救。” 周衍擦手的动作一顿,他不是没想过送她去医院,但她冰凉的手指扯着他,同时呜咽道:“不要去医院。” 从抽屉里翻出药瓶拧开,周衍没有说好,而是数好药丸摊在她面前:“吃药。陆医生那边这周的约我帮你推了,说你感冒了。下周再去复查。” 余笙吃完药就缩到沙发上,回复微信里的消息。 也没几条,网红姐妹群里有几百条未读消息,一两分钟就可以翻过去。讨论谁跟谁睡了的八卦,哪条街又开了家新的下午茶。 陈盼夏倒是私聊余笙,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逛街。 余笙草草回复了一句“到时候再看”。 周衍端过一杯热水,问道:“你小腹上有道疤。” 余笙握紧手机,她的视线停留在漆黑的手机屏幕上,好像没有听见周衍的问题。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静后,余笙的脸从手机后面露出来:“是有,怎么了?” “怎么弄的?”周衍试图弄清楚一些事,一些他曾经忽略掉的细节。 余笙眼前浮现出黑黝黝的枪口。 下一秒,她的视角又跳转。 时代广场人来人往,五颜六色的大屏幕投映着广告。 雨下得很大,依然挡不住游客拍照的热情。 突然人群出现骚动,有人尖叫着她的名字:“elise!!!” 下一秒,女孩回过头,余笙看得清清楚楚,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她在到剧烈的疼痛袭来之前,毫无征兆地向后仰去。 然后... 余笙的头疼起来,短暂地失去视觉。 恢复回过来,头顶其实是暖色的吊灯。 余笙木然的目光看向周衍,蠕动嘴唇:“枪击留下的。” 周衍的心脏狠狠抽动起来,急切地追问:“在哪里?纽约吗?” 她说她以前去过纽约。 “对。” “你被送去哪个医院急救的?还记得吗?” 余笙终于明白为什么感觉今天的周衍有点古怪,他身上有种罕见不属于他的失控感。 第25章 她皱了皱眉,但还是给了他答案:“saintmariana.” 圣玛丽安娜医院。 周衍的虎口岔开,用手遮挡起表情狼狈的脸。 难怪她不喜欢纽约,也不喜欢雨天。 原来在两个人都未意识到的时候,命运已经有它的安排,决定要将两条织线缠绕在一起。 余笙看不懂周衍惊涛骇浪的悲怆从何而来,也懒得去思考。 她站起来,回主卧换了身衣服,取过外套。 周衍看见她的一举一动,哑着问:“你去干什么?” “出门一趟。”余笙说得理所当然。 他立马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余笙低头勾好鞋根,拒绝道。、 周衍看见她的掌心蜿蜒几处淡粉色的伤口,像布娃娃被撕毁又重新缝起来的样子。 “余笙。” 听见背后的人叫她,余笙转过头,表情在问他还有什么事。 “对不起。”周衍语气生硬。他很少给人道歉。 他突然后悔前几天带她去和宋成致他们的饭局。 在这三天里,周衍亲眼见证余笙在小提琴的躁狂期后,又陷入沉沉的阴郁。 她醒着,但瞳孔从来没有聚焦过,如同被梦魇蚕食了正常的灵魂。 但余笙看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以为自己睡了三天。 他做错了事,但上帝把所有的惩罚都施加在她身上。 余笙笑得很柔软,她长长的睫毛压在眼睛上,打开门:“不关你的事。” “没有你,也会有张三李四。” 在过去的日子,余笙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情况,生活中一个小场景或是他人一个无心的举动都能把魔鬼勾出来,烦躁,兴奋,愤怒的情绪直充头顶。 如果她是一个普通人,会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能力。但可惜她不是。 归结到底,只是因为有病,仅此而已。 她从来不怪任何人。 砰地一声,大门被关上,余笙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周衍垂在大腿边的手,双拳握紧,左拳一下狠狠地砸向墙壁。 余笙回来得很快,手里还带着一个信封。 周衍沉默地看着她坐下来,动作像在赌桌上推筹码,哗啦一下把信封从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英镑。 周衍眼神漆黑,声音暗哑,:“什么意思?” 余笙奇怪地瞥他一眼:“4500镑,你这个月的工资。” 他不是挺缺钱吗。 周衍自嘲地扯下嘴角,她什么都爱忘,居然记得当初说好他做饭就再加五百。 表情归于平静。 “你晚上想吃什么?” 余笙头也不抬地起身,拍拍家居裤::“吃中餐吧。” “哪家?” “你做。” 吃饭的时候,周衍试图重新挑起那个话题:“你当时为什么会卷入枪击?” 余笙舀饭的勺一顿:“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无差别伤人,我刚好站在那里而已。” “你知道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吗?”周衍的嗓子越来越哑。 余笙坦然:“不知道。” 美国的警方后来通过学校转交过给她一封信,但她没打开过。 已经不重要了,人生中的又一场逃不过的劫难而已。 周衍看着她毫无波澜的脸,喉咙发紧。 想抓着余笙的 肩膀喊,告诉她: 那个人死了。 他亲手将钛合金的手术刀捅进了对方的心脏。 等到去复查那天,周衍停车到诊所门口,偏头问:“要我陪你进去吗?” 余笙摇头,整理好包,推开羽翼般的车门下车。 周衍照常在车里等她。没想到很快有人敲响车玻璃。 一偏头,透过玻璃映入眼帘的是苏思懿的脸。 拉开门下车,周衍的五官在晨光下反具冷感。 他开门见山地问:“什么事?” 苏思懿挤出一个笑容:“上周的事,想和你道个歉。” “我想宋成致应该跟你说明白了,你该给余笙道歉。” 苏思懿活生生将后半段话咽下去。 余笙?凭什么。 周衍把苏思懿的表情尽收眼底,轻促地笑一声:“因为她不值得,对吗?” “不是...”苏思懿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踹口气,接着说,“周衍,你不知道吗?余笙有病...” 周衍看向诊所门口,余笙还没出来。 若有若无的笑意收敛住,他表情重归冷淡:“苏思懿,你学这个的。我以为你知道,这不是她自己选的。” 苏思懿死死地抓紧包带。 双相情感障碍的病因至今在医学上仍无定论,基因遗传与后天环境都有影响,患者大多数遭受过童年虐待或者长期处于压力之下。 周衍觉得这场对话也没有再继续进行的必要,他打开车门,直截了当地说:“你不用再在我这浪费时间了。” 苏思懿笑得很难看:“周衍,你以为我想吗?周末我爸临时接到通知,新项目上天恒集团准备撤资了。” 苏父此前得到消息,政府准备在南边批出一块地,开发新的商业区。 苏家花了很大力气才拿下招标,但光靠苏氏集团是啃不下这块大蛋糕的。于是苏父找上,希望得到资金支持。 第26章 计划书递过去的一周后,那边传来好消息,周家愿意投资。 周衍的眉间划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公司上的事,我从来不参与。” 苏思懿不信周衍的话。 苏氏和承建商的合同都签好了,但周家现在宁愿赔付违约金都要撤出这个项目。 怎么可能一点关系都没有。 苏思懿魂不守舍地走进诊所,毫无预料地又撞见余笙。 她的包掉落在地上。 “sorry.”两个人几乎同时弯腰。 苏思懿捡起包的瞬间却怔住,她看见余笙的手上蜿蜒着细碎的伤口,还是粉色,明显刚刚痊愈。 上次吃饭的时候,她的手还是干干净净。 苏思懿抬起头,看见余笙冲她笑了笑:“不好意思,又撞一起了。” “余笙。”苏思懿感觉喉咙被堵住,很难说出那三个字,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憋出来,“对不起。” 余笙的脸上浮现一丝疑惑,但还是微笑着温声回答:“没关系。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等人走后,苏思懿看着自己脚,忽然懂了周衍的话。 第14章你以前和人做过吗 尽管还没有完全恢复,余笙依旧记得和王一松的约。 周四晚上,她按照对方发来的地址打车到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 余笙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搭配红色围巾,温暖小巧。 王一松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亮一下,递过菜单:“你看你要吃几个course的menu。” 余笙选了最少的那个。 这是地中海风情的餐厅,服务生给两个人送上颇具希腊特色的乌佐酒。 王一松对着余笙举起杯,看对方没反应,独自一饮而尽。 他舔了舔嘴唇:“知道今天吃饭是为什么吗?” 余笙藏在桌下手悄悄揪住桌布:“知道。” “说实话本来不太想来见你,但我妈说如果今天不来,明年别想再提新车了。” 他妈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 “小余很乖,家里背景也不错,虽然算不上有钱,但老一辈也算书香门第,适合娶回家,说出去也落不下面子。不比你玩得那些不三不四的好多了?” 王一松眯了眯眼。 来之前他是不信的,他妈嘴里的“乖”,多半是个永远一身运动hoodie和牛仔裤,带个黑框眼镜,天天泡图书馆的。 这种书呆子类型他连话都懒得搭一句。 但现在看到余笙本人后,他改主意了。 王一松的眼睛本来就偏小,这会儿半虚着,余笙被打量得不自在。 但他说不想见她,是不是说明这件事也成不了。 余笙心底稍微安定几分,问:“那可以麻烦你回去和你家里说清楚吗?我也会和我妈解释。” 这样应该是最好的结局。 王一松仰在椅子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解释什么?” 余笙一怔,不明白他的意思。 下一秒,王一松用刀切开羊肉,刀面在盘子上发出滋滋声:“你想太多了。” “我妈只说让我娶你而已。我在外面也玩了也有四五年了,是该给家里个交代了。来之前我着实没想到,你长了张这么好看的脸。” 比他之前玩过的大部分女人都带劲。 事态急转而下,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余笙愣愣地看着王一松那张笑到扭曲的脸。 脑子里回荡起空旷的声音,陈婉清也说过一样的话。 余笙啊,你该庆幸你还有张漂亮的脸。 王一松擦了擦嘴。 “不过你放心,我只要那张结婚证而已。后面生活怎么样,我们互不干涉。懂了么?” 王母之所以着急让他结婚,是因为家里老爷子年纪大了,上个月还进过十多天的icu,现在等于吊着一口气,指不定哪天就两脚一蹬去了。 他结了婚,就等于他家这一支又多了个人,能分更多的遗产。 盘子的羊肉剪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 余笙看着羊肉最里面浅浅的红色,突然想呕吐。 王一松虽然发现她表情难看,丝毫不在意,看眼手机上时间:“我晚上还有其他场子,先走了。我回去跟我妈说,我对你很满意。” 口气像在市场上挑选商品。说罢,他起身,招呼结账,扬长而去。 餐桌上只剩下余笙一人。 她看着子弹杯里白色透明的液体。 去希腊旅游过,知道乌佐酒是高度数的开胃酒,她一开始没打算喝。 但现在一下子端起来灌进喉咙里,一大股辛辣的茴香味充斥着食道,鼻腔里也呛进去几滴。 余笙猛烈地咳嗽起来。 灯光敞亮的场馆内,看着周衍脱下拳击手套,手背捋开贴着额头的湿发。 黑色的背心衬出腹部上劲瘦的肌肉线条,汗水沿着二头肌的纹理往下流。 宋成致靠在擂台的围绳上,轻啧道:“突然叫兄弟出来看你打拳干什么?” 周衍谢过教练,瞥向宋成致一眼:“不是你说的?有空多聚聚。” “这句话我早说过八百遍了。你在伦敦也呆了俩月了,之前怎么没见你找?” 周衍不说话,取毛巾擦拭汗水。 他最近脑子是挺乱,经常闪回四年前在医院里的画面。 第27章 宋成致看他表情漠然,周衍不说,是问不出结果的。 “余笙呢?” “跟人吃饭去了。” 她说的她今天晚上和人有约,不需要他做饭,也不需要接送。 所以他才有空出来找宋成致打拳发泄。 周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余笙在上次的事之后变得黏人起来,花在书房里的时间更少,她更多时候选择呆在客厅。 他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她就窝在对面上看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跟只猫一样,不吵也不闹。 “小女生是爱玩。” 周衍丢开毛巾:“四年前那件事,她也在纽约。” 宋成致一下子跳起来,难以置信:“什么?” 四年前周衍那件事闹得多大,圈子里人尽皆知。 周老爷子知道后立马搭乘私人飞机去美国处理。 没想到越传越邪乎,都说周家最小的儿子在美国杀了人。 周衍和周父关系不好,但两个人一直互相粉饰太平。但周衍出事以后,父子之间的关系彻底被引爆,表面工程也做不下去了。 周衍的手机响起来,这个特意设置的铃声只属于一个人。 “你能不能 来接我?” 余笙以前不会恳求他,只会下达命令。 没来得及问地址,电话已经被挂断。 “车钥匙给我。”周衍转头对宋成致说。 他今天出来没开那辆拉风的兰博基尼。 “干什么?” “接人。”两个字甩过来。 宋成致傻眼:“说什么来什么啊?你那位小祖宗又什么事?” 周衍懒得跟他废话,从他手里夺过车钥匙,径直离开。 路上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举着公文包快步穿过。 外面在下雨。难怪余笙要人接。 周衍的右眼皮还是一直跳。 今天宋成致开了辆阿斯顿·马丁db12。 不用出去把妹的时候,宋成致还是喜欢低调点的车型。 周衍发动引擎,正打算再打个电话给余笙,她发过来一条附有定位的微信。 开到目的地,看见马路边上女孩无恙的身影。周衍松了口气,找好位置停车。 “你拿伞了吗?”余笙看他两手空空。 周衍沉默两秒,答道:“没有。” 余笙的眉毛肉眼可见地拧下来,她抬起下巴,冷冷地问:“我之前在车上留了一把伞,你为什么不拿?” 周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头上,尽量包裹更多的地方,解释道:“今天有点事出门了,借的朋友的车来接你。” 余笙听到“朋友”两个字,缓和下来。 甩开他的手,她自顾自在脖子上系好外套的袖子,撇下嘴:“走吧。” 他的外套上有雪松的清冽味,像极了她松木制成的小提琴。 余笙的脸色稍微好看几分。 周衍替她打开车门,手抵在上方,避免她的头碰到车顶。 余笙坐进去的一霎那,又抽了抽鼻子:“烟味很重。” 宋成致是个烟停不下来的人。 周衍暗骂一句脏话,突然后悔借了他的车。 偏偏今天还下雨,他不可能让余笙开窗通风。 这等于同时犯了她的两个大忌。 余笙解下头上的外套,没了遮盖,难闻的烟味钻进鼻孔。 她拧下眉,又用他的外套重新包裹着脸的下半部分。 她的动作全部落在他的眼里。 周衍轻轻滚了下喉结,说道:“我开快一点,最多半个小时就到家了。“ 余笙隔着厚厚的外套,闷闷地嗯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余笙一回家就躺上床,到凌晨一点都没睡着。 她感觉自己又被掰成一半。一半灵魂漂浮在空中,吃饭的时候就应该把盘子的沙拉扣在王一松的脸上。另一半泡在水里,想找个没有光的地方躲起来。 在各个app和网站之间来回切换,等她反应过来,邮箱里充斥着各大品牌的订单确认邮件。 微信里的信用卡公众号消费提醒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她刷了接近二十万的额度。 余笙清醒过来,有种难以名状的爽快感。 这是一张信用卡的副卡,陈婉清的手机里也会收到相应的通知。 丢开手机之前,余笙随意点开朋友圈。 有人在赞叹今夜下过雨后伦敦月亮好圆,有人抱怨教授把考试时间安排太晚耽误了回国,有人晒从黄牛手里买到了欧冠比赛的vip包厢票。 然后就被程佳的一连串短视频刷了屏。 半明半暗的舞池里摇曳着男男女女的背影,蛇一样的身形互相贴在一起。烈酒,音乐,灯光都是增稠剂。 手指要往下滑的瞬间。视频里程佳旁边的男人转过脸,放肆地凑到她脖子上亲了一口,程佳手抵在他胸口,推不开,调笑了一句“讨厌”,很快被下一首劲爆的音乐掩盖过去。 六个小时以前,那张脸还在坐在余笙对面吃饭。 “我们互不干涉。懂了么?” 掀开被子下床,余笙赤脚走出去,拧开客卧的门。 意外地,房间里黑漆漆一片。 周衍腰间围着浴巾打开门,看到有一团站在床边,他瞳孔一缩。 “余笙?”周衍尝试摸索开关,手刚碰到墙面,对面的身影冲过来。 第28章 余笙的头撞在他下巴上,她听见上方的人吃痛地哼一声。 她的胳膊被抓住,周衍竭力保持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余笙不给他机会,一口咬在他脖子上,手掐在腰侧薄薄的肌肉上,还要往下。 她松开口,暖光从背后的浴室里打进来。余笙才发现,除了上臂他右侧锁骨的下方也有一块增生的疤痕。 手指碰到了浴巾,被人抓住。她抬头看见深邃的脸。 周衍压抑住喘息,在她手腕上用力:“余笙,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你以前和人做过吗?”和他浓墨重彩的眼神不同,余笙目光平静,她盯着他漂亮的眼睛,似黑宝石。 周衍的瞳色再加深,手上的劲儿也变大。 他不说话。余笙懂了,放开了钳制他的姿态,恶心感从胃里涌出来。 退开半步,她刚转身,手被人拉住。 “没有。” 第15章他连这方面都愿意荒谬地…… 周衍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嗓音低哑,眼睛被水雾蒙住,手拉着她,却没有用力。 余笙有一瞬间的诧异,重新转过身,静静地打量周衍。 突然她释怀地笑:“好。” 然后伸手去解他的浴巾。 碰到白色布料的同时,周衍重新扣上她的手腕,阻止她下一步动作。 她表情平波如水,染上欲色的只有他而已。 周衍喘着气,提醒:“余笙,你会后悔的。” 余笙突然笑起来。 “我不会。”她的人生早就烂透了。 月亮爬到一半的时候,余笙的情绪又低落下来。但生理上的欢愉来源于本能,雨落狂欢,暗潮涌动。 她感觉自己像被撞坏的钟,脑子嗡嗡响。 余笙抬眸看他,透进来的月光描摹他好看的眉骨,半侧脸挡在阴影里。 她伸出手往上,摸到他的耳骨,用力一捏。 又听见男人低低的闷哼。 余笙开始止不住地抖,她想叫停,但嗓子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小声的呜咽。 耳边有人低吟:“笙笙” “笙笙” 快意顺着脊椎神经爬上来,直冲脑门。 她尝到了甜。 结束以后,周衍抱余笙去洗澡。 黑色床单到处都是水痕,今晚肯定睡不了。垃圾桶的小气球记录了整夜的荒唐。 余笙躺在浴缸里,浴室只开着镜子的装饰灯,衬得瓷砖更白。 她看清楚了他胸膛上第二块疤痕,更长,更明显。 “这也是被人捅的吗?” “嗯。” “那你挺幸运。”这种程度的伤,看起来能要了人命。 周衍的背部一僵。 余笙继续说:“我也有。”她指了指小腹的位置。 “那么多人,上帝选了我,但我还是活下来了啊。为什么呢?我当时就该死在那儿。死了就不会有痛苦了,不是吗?” 那个时候以陈婉清和余正嵘的年纪,还来得及要第二个孩子。可惜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出现裂缝,陈婉清抓着从佳士得上拍回来的清代花瓶丢向余笙:“你个贱种怎么不去死啊?” 碎了的花瓶是拼不回去的。 当初死在医院里多好。被安放进小小的棺材,牧师站在尽头念诵圣经。她的校长,老师,同学们会穿上漂亮的黑色礼服,攥着手绢,连那个代表美式meangirl的室友都要假惺惺地流上几滴泪。 周衍沉默地看着少女的头平仰在浴缸的边缘,眼尾红红,没有一滴泪。 余笙又发病了,像在坐过山车,刚刚是顶端,现在是低洼。 所以她才会跟他做.爱。 周衍抓紧她搭在浴缸边的手,像刚才她掐在他后背上一样。 少女的皮肤白得不健康,一用力就会留下红痕。 余笙僵硬地偏过头看过去。 周遭的一切都是静止的,他的眼睛漆黑似海,能溺死人。 余笙迅速被巨大的痛苦包围,她翻身溅起水花,隔着浴缸搂住周衍的脖子,放声大哭。 情绪像流弹一样炸开,她的身体承受不住。但有人打开了闸门,洪水奔涌而出。 不同大学的期末陆陆续续结束,陈盼夏 在微信敲了敲余笙,说她的音乐史那门课过了,感谢余笙之前借她的笔记,问有没有空去她家吃饭。 余笙婉拒了邀请,表示年底没有空闲时间。 陈盼夏:【那跨完年你有空吗?我1月3号生日,想办个party一起聚】 余笙:【到时候尽量】 陈盼夏:【好哦】 在圣诞节的假期开始之前,余笙约了今年的最后一次复查。 对照着记事本,她汇报近况给陆姗央。 陆姗央在电脑上的病历里打字,根据余笙的描述,她的病情开始有混合发作的迹象,不再是单纯的躁狂或者抑郁,而是短时间内快速交替。 这不是个好兆头,说明病情在加重。 “最近还有受到其他刺激吗?意外事件?” “没有。”余笙矢口否认。 从诊所出来,余笙把记事本放进包里,上面所有关于周衍的事,她都没有告诉陆姗央,包括两次严重的躁狂发作。 以及她抑郁和躁狂经常在夜晚同时出现,每当这时候她就会打开周衍的卧室门,他连这方面都愿意荒谬地顺着她。 第29章 “陆医生有说什么吗?”周衍从里面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没有。”余笙坐进去,拉下遮光板,“去摄政街。” 余笙开始慢慢放弃打车,最近去哪儿都使唤他送。 摄政街是伦敦著名的购物街之一,复古建筑里开满高档品牌的店铺。 “你又要买东西?”又字被咬得很重,周衍记得前阵子家里成堆的快递被送过来,她连拆都没拆,全堆在通向阳台的玻璃门边上。 “嗯。给朋友买礼物。” 等旅游两周回来,碰上元旦假期,奢侈品店关门。就算不去参加派对,陈盼夏的生日礼物也要提前买好。 她已经想好了,送陈盼夏一条梵克雅宝的白贝母五花手链。 因为买包那次,陈盼夏多给她转了两万块。 周衍的厨艺实打实在进步,他对着网上的视频学得很快,颠勺也有模有样。 余笙只觉得他切菜的时候很好看,一只手摁住食材,另一只手握着刀柄,动作颇具观赏感。一刀下去,切口圆滑漂亮,每一片番茄的厚度均恰到好处。 “你以前在手术台上也这样吗?”余笙盯着他纤长的手指。 “我没主刀过手术。”周衍那时候还是个实习医生,只能在手术的时候旁观。 余笙平静地问:“为什么放弃了?” 周衍把打好的鸡蛋倒进锅里,蛋液瞬间在平底锅里蔓延开。 “我右边被捅的时候刀伤到了神经。” 怎么会,他切菜动作明明那么稳。 周衍看她略微困惑的表情,微微笑:“不理解是不是?手机备忘录给我。” 余笙照做。 他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食指打开绘画功能,从上往挪下去。 昨天晚上,这双修长的手也这样抚摸她。 “看出来了么?线是弯的。如果是受伤之前,它应该是笔直的。这样的手是上不了手术台的。” 余笙安静下来。她有同样的情况,手抖的时候拉不了琴。 所以当教授邀请她毕业加入交响乐团的时候,余笙犹豫了,她没办法保证自己每一场演出都是正常状态。 申请大学的时候,余笙除了小提琴,还想过服装设计,或者电影设计。总之都是毕业即失业的专业,很符合网上评论对有钱人的想像。学出来没什么用,还要花很多钱。 实际上余笙的高中同窗大多也如此,越是oldmoney家族出来的孩子,越偏好那些虚无缥缈的专业,一个家族有贵族爵位的同学去学了希伯来语。newmoney家庭的继承人才会考虑管理类,比如她的室友,父亲是硅谷一家独角兽公司的创始人。 她上这所女校也是陈婉清一手操控的,尽管国内医生并不建议一个已经确诊心理疾病的未成人独自出国。 “接个电话。”余笙看见屏幕上陈婉清三个字,扣过手机去阳台。 “妈。” “笙笙,王家那边回话了,对你很满意,妈妈就知道。你做得不错。”陈婉清叫她小名的时候总是很温柔,说的话却要命,“你准备买明年一月的机票,回国。记得别飞沪市,飞上京。” 余笙不敢相信:“我一月才刚开学。” “笙笙,这不重要。你去办理休学。”不容置疑的语气。 “为什么?” 陈婉清笑道:“没有为什么,叫你回来当然是有事。买完机票记得时间发我,我安排司机去接你。” 说完,她挂断电话。 余笙张开嘴,拼命吸入氧气,感觉整个肺部都是空的。她用力把手机摔在地上,听见屏幕粉碎的声音。 转身进屋,周衍正在把番茄炒蛋淋在米饭上。 他刚放下锅。她把他人压在冰箱上,环住他的脖子,牙齿咬上他的下嘴唇,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唇齿间。 两个人做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接过吻。 周衍仰起头,拉开距离:“不先吃饭吗?” 余笙的手急切地从短袖下摆伸进去,摸到炙热的皮肤。她又咬上他的喉结。 “行。”周衍把她抱起来,放在他刚收拾干净的中岛台。 他握着她的脚踝,一边将她拉向自己,一边面带微笑。 “明天早上七点,我们还要赶飞机。” 第16章带她回来见见家里人…… 凌晨,余笙睁开眼,周围没有玩偶。 她在周衍的床上,门缝里漏出一条光线。 摸索一圈找不到任何衣服,她用被子包裹起身体,踮脚下床。 客厅里,周衍正在一颗一颗数五颜六色的药丸装进分药盒。 旅游要去两周,他要确保余笙带足了药的量。 这次行程完全是周衍一个人规划的。 他选择了冷门的特内里费岛,地处非洲大陆的旁边,却隶属西班牙。岛上有世界第三大火山泰德峰,还有天文台。完美符合他对她的承诺,能看海,也能观星。 而余笙只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在申根区以内。 “你和陆医生有约好一月的复查时间吗?你的阿米替林快吃完了。”周衍摇了摇还剩小半瓶药丸的瓶子。 “还没有,我一月要回趟国。”余笙拢着被子坐在他旁边,整个人恹恹的。 “药吃完了怎么办?” “诊所前台就可以直接开处方单,我回国之前去拿药。回来以后再约复查。”她不打算按陈婉清说的去做。回国搞清楚状况,家里发生了什么,再回伦敦。 第30章 她坐下来,夺过他手里的瓶子,逆着光举起来。 “amitriptylinehydrochloride,会导致你嗜睡和头晕。” 又拿起另外一个瓶子。 “nefazodonehydrochloride,意识混乱,视力模糊,低血压。” 这些是陆姗央对她解释过的药物副作用。 “别念了。”周衍拿过瓶子,重新放回收纳箱。 里面还有一些她已经不再服用的药物,因为效果不好,大大小小加起来填充了大半空间。 余笙看见他的侧脸。 有一瞬间冲动想问他,能不能一直留在伦敦。 周衍又确认一遍分药盒里的内容,低头看她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还有东西忘带了吗?” 余笙摇头,手从他腰侧穿过在背后形成一个闭环。 “你是上京人。”她肯定地说。 周衍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怎么猜出来的?” 他似乎没告诉过他。 “口音,你朋友说话都是上京味儿。”尤其是阿皮。 他笑了笑:“是么?这你都还记得。” 余笙哼唧两声,松开他的腰,转过来头枕在他腿上:“不光是普通话,英语我也能分辨出来。“ 她仰视,模仿起东伦敦的考特尼口音:“acupofwa-er?” 然后切换成威尔士口音:“wehavethebestteamintheworld.” 周衍一开始还能听懂,到后面的几句话,他快要怀疑余笙是不是在说英语。 她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叽叽喳喳,可爱得紧,他想低头亲她。 “这是哪儿的话?” “利物浦,之前和同学看球的时候跟旁边人学的。” 余笙经常在人群中发呆,她会仔细听周围人说 的话,反复在心里默默咀嚼念诵。 突然,她换回最正统的rp发音,如同电视里播放天气预报念出一句话:“londeisdown.” 她的表情从兴致勃勃变得黯淡无光。 周衍又看到那个他熟悉洋娃娃一样的表情。 下一刻,余笙起身跨坐在他腿上,被子从她雪白的肩膀上滑下去,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穿。 周衍扣紧她的腰,不让她乱动。她像海上的女妖,船夫稍有意念不定便会被蛊惑,她会拽着人,一路到漫无边际的海底。 余笙把下巴搁在他锁骨上,这是她最喜欢的地方。那块月牙的形状正正好,仿佛是她量身定制的。 湿漉漉的舌尖舔上他的耳垂,伴随着温热的气息:“想要。” 周衍艰难地又一次提醒她:“明早还要赶飞机。” 余笙没有说话,他的耳朵上传来过了电的触感,酥酥麻麻。 周衍扳过她的头,不让她继续,强迫两个人互相对视。 她的眼睛雾蒙蒙的,亮着一层漂亮的水光,瞳孔里是他的脸。 他闭上眼深呼吸,妥协。 “就这一次,做完我们就睡觉。” 余笙感觉自己的臀肉被托起来,他有力的小臂抱着她,显然准备去卧室。她搂着他的脖子,看着越来越远的白色墙壁。 londeisfallingdown.源自一首英国童谣。 两年前,媒体曝光了伦敦桥计划。一年后,伦敦桥就倒下了,白金汉宫降下半旗。 这句话预示着死亡。 余笙对怎么到的机场,怎么过的安检一点印象没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闻到咸咸的海风。 她微微坐起身,问开车的周衍:“到了吗?这是哪儿?” “特内里费岛,我们在环岛公路上,还有二十分钟到酒店。” 周衍直接跳过了丽思卡尔顿,选择了一家度假式酒店。 酒店位于岛的西南侧,远离最热门的南部游客聚集区。他特意打电话给酒店,加钱预留了最靠海边的独栋套房。 两个人一打开开放式厨房连接的客厅落地窗,就能吹到海风。 套房内有两间卧室,一间婴儿房。 周衍拎着行李箱准备去偏小的那个卧室,余笙拉住他手,带他到主卧。 两个人倒在柔软的席梦思大床上。 余笙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你带我的阿贝贝了吗?” 她的行李也是他收拾的。 “那只兔子吗?带了。我去给你拿。”周衍从行李箱的角落拿出那只兔子,重新躺在她身边。 余笙早上只睡了两个小时,现在困到昏厥。 她把兔子玩偶塞到两个人中间,小小的棉花头被挤成椭圆形。 周衍问:“为什么给兔子取名叫阿贝贝?” 余笙手揪住他的圆领口,大腿横在他腰上,她的意识几乎被周公夺取,还是给他解释:“不是名字叫阿贝贝,它就是阿贝贝。” 她还有很多阿贝贝,床上的每一个玩偶都是,也包括他。 周衍听完她那句无厘头的话,发现她已经睡过去了。 他环在她头后面的手按下手机的解锁键,在谷歌里搜索“阿贝贝”三个字。 “阿贝贝”是一个心理学术语,简单来说就是“恋物情结”,指的是对于个人使用过非常久的毛绒玩具、旧衣物或者小毯子等物品产生的强烈依恋感,通常出现在两三岁的幼儿当中。 关闭浏览器,上方弹出另外一条信息。 刘叔:【阿衍,今天有空吗?你爷爷想见你。】 第31章 刘叔是他爷爷的生活助理,以前在部队里就是周宗国的手下,后来意外断了拇指,不得不退役。一只手没了拇指等于失去一半的功能。周宗国念旧情,留他在周家干事。 说是干事,也像朋友陪伴,周衍也是刘叔看着长大的。 周衍从床上退下来,替余笙盖好被子,走到隔壁卧室。 视频电话很快被接通,周宗国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说话温和,但是那股长不怒自威的庄严感怎么也掩不住。 “阿衍,你爸说你现在不在纽约了” 周衍的表情很淡:“嗯,现在住在伦敦。” “也好,换个地方换个心情。”周宗国想起当初那档子事,叹口气,“准备什么时候回国?家里很久没见你了。” “是您没很久见过我?还是我爸?”周衍似笑非笑。 这口气和表情跟他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说话总是四两拨千斤。周宗国有三个孙子,周衍是最小的,也是唯一一个在他身边长大的,周衍的为人处世多多少少受了他的影响,沉得住气,但想挺直腰板的时候十根戒尺也打不弯。 “周三,二月份你必须回周家过年,这是基本礼仪。” 周三这个称呼本身和李四王五一样,带点揶揄的味道,听起来不礼貌。宋承致也知道他这个小名,但从来不这样叫。 只有周宗国,从小到大像对待下属一样下达命令的时候会叫他这两个字。 “周三,明天我们去长城拉练。” “周三,你要养成晨跑的习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余笙说她一月要回趟国,不知道多久回来,二月她还要需要人照顾。 周衍:“我二月份没事就回来。” 门外响起试探的声音:“周三?” 应该是余笙睡醒了,要找他。周衍拉开门,看见她光脚站在外面上。岛上远比英国温暖,但到底是冬天,再热也就十多度,瓷砖地面冰凉。 他指了下手机:“我打个电话,马上结束。你去把鞋穿上,在你行李箱侧面拉链里有你的拖鞋。” 她乖乖地点头,转身回另外一边卧室。 门一关,房间里又一片安静。 “你谈对象了吗?”视频那头的周宗国也听见了,是个女孩的声音。表情错愕,以前家里给他介绍了多少个女孩子,他理都不带理人的。 但这个孙子也二十六岁了,谈个女孩子也正常。周宗国放轻声音,用商量的语气谈道:“你二月也可以把她带回来,见见家里人。” “她不会愿意。” 他都不愿意回的周家,怎么可能带她去。 第17章最后一次厄运 周衍打电话的时候,余笙在沙发上拿着电视遥控板,在听不懂的西班牙语频道之间来回切换。昨天晚上她摔坏了手机,这个时代没有电子设备,跟山顶洞人也没什么区别。 他出来之后,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关于这通电话的问题。 余笙敏感地觉察到他和电话那头的人沟通得并不愉快。 周衍开车带她去了南部的城区,两个人找了家当地风味的海鲜餐厅用餐。 等餐期间,余笙始终盯着水箱里的螃蟹发呆。 “你怎么这么安静?”周衍笑道。往常出去吃饭,余笙会在手机上不停刷最近很火的猫meme视频,那几个bgm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她还是乐此不疲。 她转回视线的时候有个眨眼的动作,像是给他翻了个白眼。 “手机坏了。” 周衍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周衍的笑容敛起来。他很轻易地推断出,这是她在晚饭之前去阳台接电话时发生的事。之后她就进来坐在他身上,腰肢柔软,缠着他,求他。 他做过很多叛逆的事。高中陪宋成致校外打架,导致对方鼻梁骨断裂,周宗国罚他在接近四十度的夏天在院子里站了三天军姿。有一年滑雪的时候过弯故意加速,直接甩到防护网上,下面就是白茫茫的悬崖。以及把手术刀插进那个歹徒的心脏。 乱搞男女关系绝对不是其中之一。但当余笙用那双不聚焦的眼睛看他,求他,再说出“想要”两个字,他没有一点力气抵抗,只能陪她溺在海里。 餐桌上的沉默一直保持到了服务员把海鲜饭端上来。 “下午想不想去出海?据说可以看鲸鱼。” “好啊。” 回答平淡,听起来也没 那么有兴致。 但余笙真正坐在船上,看到海面上跃出的海豚,情况又变了。 她兴奋地跟向导聊天,当地向导说他们很幸运,因为大多数游客只能看到领航鲸,而海豚则需要碰运气。 “周三你拍到照片了吗?”返航的时候,余笙才想起来问。 “拍了。” 余笙往下翻了,夸奖:“你拍得好好,回去能发给我吗?” 船上晃悠,领航鲸离船近的时间不过一两分钟,用手机很难拍摄,但他完美抓拍到了两只鲸鱼跃出水面的那一幕。 “行。”他收起手机。 余笙如果有心往上翻,会发现一开始的几张都是她踩在栏杆边眺望远处海豚的场景。 从码头走回来已是傍晚,但沙滩上的人依旧不少。余笙学着那些游客脱下鞋,光脚踩在柔软的沙子上。海浪一阵一阵冲过来,又退下,周而复始。 第32章 最后她找到岸边给游客准备的水龙头,冲干净满脚的沙,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周衍。 周衍瞬间懂了她的意思,蹲下来任由她爬到背上。 他背着她,沿着沙滩往停车场走。 余笙被海面上反射的霞光晃到眼睛,半眯着问:“我是不是很重?” 她没怎么关注过体重。但理论上她服用的苯乙肼可能会导致体重增大,陆姗央说的。 “不会。”周衍颔首,把她往上托了托。 余笙的食量在肉眼可见地变好,他刚住进来的时候,她连半碗饭都吃不完,现在偶尔还可以添点。但那点增加的重量在他眼里可以忽略不计。 没有手机也有好处。余笙彻底隔绝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推送消息,也不去想陈婉清是否会在中途又一次打她电话。 如果是的话,余笙几乎能想到陈婉清发现她不接电话以后那张表情扭曲的脸,她越发玩得开心。 周衍还带她去了岛上著名的动物园和水上乐园。余笙以前觉得这些都是大人带小孩才会去的地方,去了之后才知道,她也可以隔着玻璃观察水豚在池塘里泡二十分钟。 观星的行程被放在了离岛的最后一晚,明天他们就要回伦敦。 沿着环岛公路准备上山之前,余笙看见远远的沙滩上有人在放烟花。 从海平面出发,直至海拔三千七百多米的泰德峰顶,阔叶林变成针叶林,风也越来越冷。余生不得不关上车窗。 也许因为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上山观星的人很少,马路上只有寥寥几辆车。 下车抬头的一霎那,余笙忘了关上车门。 满空繁星点点,熠熠发光,一块黑色的纱星罗棋布地镶嵌着彩色宝石。这是伦敦永远不会有的场景。 她第一次用肉眼看到如烟似纱的银河形状,其中有两颗星格外亮。 那是地理老师在课上提过的vega和altair,中文译为织女星和牛郎星。 “冷不冷?”周衍问她。山上的气温接近零摄氏度,他给余笙准备了一件厚外套,但她是个怕冷的人。 余笙摇摇头,手指往上指:“这个手机也能拍吗?” “效果可能不好,但可以用延迟曝光试试。”周衍看见远处有个高高瘦瘦的白人架起长枪短炮的照相机。 为了保证曝光效果够好,他只用左手举手机。 余笙看他站在原地鼓捣,大概觉得不满意,反复拍摄。她冷到手快冻僵了,周衍终于把手机递给她,就像他说的,单单靠手机镜头很难拍摄出头顶的美。 周衍看出她的失望:“你先回车里吧,我去问下那边那个摄影师,能不能拷贝一张。” 不一会儿,他坐进车里。 余笙赶紧问:“怎么样?” “大哥说照片还要回去处理。” 这种专业摄影,往往是多张拍摄,后期再拼接堆栈,形成完整的照片,一张图几十个g也不为过。 “哦...”她低着头。 “不过我问了他的邮箱,说后面再跟他联系。”周衍启动引擎,让车里暖和起来,偏头问她,“要回去吗?” 现在刚十一点,马上下山还来得及看烟花。 但余笙不想走,她抱着膝盖缩在座椅上。一想到又要回伦敦,她感觉自己像是抓着木板在海上漂,努力浮到水面上,但下面有怪物要把她拽回去。陈婉清的消息,她的病,吃不完的药... 周衍率先打破诡异的安静,咳嗽一声,问:“你买好回国的机票了吗?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明天回去就买。家里有点事,一个星期应该可以处理完。” 他点头,指腹在方向盘上一寸一寸往下滑。 “余笙,能再讲讲四年前你在纽约的事吗?” 她的肩膀抖了抖,回头看周衍。他的睫羽根根分明,星光落在他利落俊俏的半边侧脸上,他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略掉那块疤痕,肌肉线条流畅漂亮。 “不是给你讲过了吗?” 余笙并不觉得这段经历有什么意思,但他好像格外感兴趣。她又想起陆姗央的话:找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回想那些不好的事。 周衍以为她是拒绝的意思。 但余笙开了口。 “那年暑假,学校和纽约一所高中有联谊活动。我的室友也是美国人,所以拉着我报名参加了。那天本来应该大家一起去大学校园里转转,但是我们两个偷偷溜走了,她说想去时代广场拍照。” 余笙努力回忆那个下午的每一个细节。中午硬邦邦的面包,出租车的小票,下车的时候她还撞倒了一个上班族的咖啡。 “过马路的时候,我听见背后有人尖叫,我室友大喊我的名字,我转过去的时候只看见一个人一身黑,戴个帽子。然后就听见枪响了。” “后来的事就忘得差不多。我在医院躺了很久,带队老师说已经通知我家长了,但是没有人来。” 周衍用尽可能平静的口吻问:“所以警察没有告诉其他的事吗?” 余笙轻飘飘地答:“也许说过吧,我醒来的第一天有个女警官来找我谈话,我当时太疼了,能忘的全忘了。中枪的时候其实不觉得,后面从医院里醒来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么疼,然后医生又给我加大了morphine的用量。” 第33章 一部分故事周衍已经听过。他的同事以为他们来自同一个国家,多多少少有羁绊,一直在他耳边念叨。 她住了五天icu,才转入普通病房。 她的家人全程没有出现,陪她的只有学校老师和另外一个女孩子。 当时的周衍对这些话漠然置之,甚至觉得同事那个夸张的德克萨斯口音太聒噪,医院里每天都有尸体被推进太平间,他对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所遭遇的不幸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应该要陪她,而不是把她一个人丢在一堆滴滴答答冰冷的仪器中。 周衍的手机铃声响了,在黑暗里很突兀,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在颤。这是晚上十二点提醒余笙吃药的闹钟,但他在出发之前已经督促她吃过药了。 他按掉闹钟,转过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余笙也说。 她伸手进衣摆里,摸到那块成熟的伤疤。她并不打算按医生的建议去做激光手术祛除它,她要留着它。 中风那次如果不是这块疤又疼起来,她不会想起来用手表报警。 厄运提醒她,要活下去。 第18章这个认知足以让他血液沸…… 余笙回伦敦以后,第一件事是去买了新手机。 插上sim卡开机以后,微信里却意外地没有收到陈婉清的消息。 列表是只有寥寥两个红点。 一条是来自余正嵘助理的新年祝福,一大堆祝福的话语,看起来像是群发的 另外两条来自陈盼夏。 【笙笙,新年快乐】 余笙回复: 新年快乐】 【昨天没来得及看手机,抱歉】 几天以后,陈盼夏又发来消息。 【我的生日派对你要来吗?就在我家吃个便饭,大家随便聊聊】 看到的第一时间,余笙有点诧异。 这不太符合陈盼夏以前的风格。余笙以为她会在希尔顿酒店包个总统套房或者选一家高级感拉满的餐厅。总之一定在高处,有落地窗,能俯瞰整个伦敦。 这样才好出片。晒在社交媒体上随便打几个tag,互相艾特几个姐妹,评论区的夸奖蜂拥而至。 并且会有人“恰到好处”地询问,她今天的首饰是在哪里买的,穿搭又是哪个牌子。粉丝评论都是挑着回复的。手链来自卡地亚,小黑裙来自香奈儿,耳环却是个没人见过的小众品牌。粉丝们很快会去搜索那个品牌,发现居然是自己可以承受的中位数价格,愉快下单。 陈盼夏告诉余笙的,这个技巧会让粉丝误以为这件商品和那些耳熟能详的大牌属于同一个档次,而实际上只不过是穿插在中间的暗广而已。 她出去吃的每一顿饭,都在为她挣钱。 余笙回复:【好啊。我上两周手机坏了,没来得及回复。抱歉】 “你在看什么?这么高兴?”周衍从浴室出来,看见余笙裹在被子里嘴角小幅度翘起。 从岛上回来以后,余笙每天都溜来他卧室睡觉。 浴室里的洗漱台上,原本只有简单的牙刷牙膏。现在东西越来越多,她的洗面奶,柔肤水,护肤精华...还有各种颜色的面膜。瓶瓶罐罐加起来比他当初化学实验的试剂瓶还多。 “后天要去和朋友吃饭。”余笙转头,看见周衍背对她擦头发的背影,她动了动鼻子,“你用了我的洗发水。” “因为我的用完了。”他把毛巾丢进脏衣篮。 她翻起身,从背后搂住他脖子,像小狗一样在他颈侧嗅来嗅去,蹭到下过雨的短发,鼻尖湿漉漉的。 周衍起了反应,他快速拉过被子遮盖住。 对他突然后退的动作,余笙脸上闪过迷茫,不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因为周衍总是顺着她。 “睡觉吧。”他关上灯。 余笙的鼻间还萦绕着酸甜的苹果香,是她沐浴油的味道。 她不信邪,有点赌气的意味,拉开周衍的被子钻进去。 他的体温明明很高。 “别闹,睡觉。”周衍捉住她不老实的手,头也不转地看着天花板。 余笙盯着他的侧脸。他以为关了灯她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她夜视能力很好,他压抑的表情,一上一下的喉结,紧绷的面部肌肉。 她轻轻转动手腕就睁开了他的束缚。越柔软的骨头,越能克刚。 细嫩的手沿着腹部坚实的往下。 “周三...我想要。”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尾音拉长,像摇尾巴的小狗在撒娇。 周衍利落地翻身压她在床上,断断续续喘气,右手撑在她头侧,左手箍住她的腰,很用力,余笙疼得泪水都快出来了。 她环住他的脖子,往上靠,牙齿碰到他嘴唇。 结束以后,余笙躺在床上,蜷缩着止不住地颤。 他要抱她的一瞬间,余笙:“你今天很用力。” 周衍顿住。 今晚她心情不错。最重要的是,她很清醒。 这个认知足以让他血液沸腾。何况她又一次主动亲了他。 陈盼夏租的公寓在金丝雀码头。 这里是投行扎堆的金融区,随处可见西装革履的白领上班族,他们从踏进来的第一天就告别睡眠,凌晨一点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会顺便讨论下如何科学熬夜。 第34章 余笙每次来陈盼夏的家,会有种回到沪市的感觉,那些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个人都是这些钢筋怪物赖以运行的螺丝。 陈盼夏给她开门,挽着她的手带她进屋。 餐桌上摇曳着香薰蜡烛,粉玫瑰瀑布近一米高,粉色气球组成爱心的形状,沙发旁的地板上摆满礼物。 “生日快乐。”余笙把礼品袋递给她。 “笙笙,你也太破费了。”陈盼夏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但纯白的礼品袋很小,还印着vca的字样,极有可能是手链或者项链。 只要是首饰,价格肯定比沙发旁边那一堆东西加起来都贵。 “笙笙送了什么?” “手链而已。”余笙打量一会儿提问的程佳,感觉哪里有一丝不对劲,但她很快转开目光,坐到最角落的单人沙发上。 程佳的指甲在掌心抠出红痕,她最看不惯余笙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恨不得冲上去撕了她的脸。 旁边的郭叶琦拉了拉她的手,小声问:“是不是之前在理发店见过?就是你说的那个?” 程佳嗤笑:“对啊,就是她。” 郭叶琦求了程佳很久,对方才答应带她来陈盼夏的生日party。她想要一张入门券,为此她把衣柜里最贵的几件衣服都穿搭在一起,希望今天在合影后发出去的照片,她也是被艾特的一员。 余笙的到来并没有影响任何人,大家简单地打过招呼后,又像往常一样聊天。 “妈呀,我去巴黎买包,那个sa真的是拿鼻孔在看人,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肥头大耳的样子,恶心死我了。” “你也去巴黎了啊?我在朋友圈看到anna和她男朋友也去了。” “她男朋友不是在国内吗?来欧洲玩啦?” “国内那个早踹了,新交的那男的好像上京来的吧,看样子家里挺有底的,anna不是发了么新买了个birkin。” 女生突然转头看向程佳:“佳佳,我记得你男朋友也是上京的来着?会不会认识啊?你跟anna互相聊过吗?” “没聊过欸,上京二代圈子那么大,怎么可能都互相认识呢。”程佳保持微笑。 王一松带她去过那些局,虽然没有当众承认过二人的关系。但这个圈子里玩,没有否认就是默认。 她无比庆幸那天在club门口遇见喝得烂醉如泥的王一松,好心帮他叫了代驾并送他到家,然后顺理成章地滚上了他的床。 陈盼夏为这顿生日晚宴雇了一个做意大利菜的上门私厨。厨师给大家准备了热红酒,满屋子都弥漫着果香味。 上桌前陈盼夏悄悄问余笙:“你能喝吗?” “就一杯。等会儿有人接。” “好。” 余笙小口小口地抿着红酒,听着席间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 和余笙一样插不上的话的还有郭叶琦。她去年九月才刚来伦敦,对于国外的不少事物才刚接触,听着这些新鲜又刺激的闲谈,心里跃跃欲试。 “佳佳,你男朋友是不是也住金丝雀码头?” 程佳瞟了一眼余笙:“对啊,他家里给买的房子。” “哇,不愧是京二代。这一带租房我都租不起。” 下面的流程再熟悉不过,点蜡烛,合照,切蛋糕。 照片是余笙帮他们拍的。 拍照之前,陈盼夏戴上了余笙送的手链,白色贝母在烛光下映出漂亮的光,并在桌子的正中间摆上一瓶未开封的红酒。 “笙笙,拍照的时候能注意下红酒的标也对焦吗?”因为红酒是pr送的样品,这种仅仅一张照片的软广,她也能拿到五位数。 “好。” 饭桌上大家吃得差不多。余笙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吃顿饭并且把礼物给陈盼夏。 接下来她们可能还会转场去酒吧或者夜店,就不关她的事。 余笙给周衍发消息:【你过十分钟出门接我】 程佳看她低头打字的模样,鼻子小巧挺翘,下巴弧度完美。程佳要经过人工雕琢才能勉强站在旁边,她动得很隐蔽,以至于周围人都没看出来,也包括余笙。 更反应手术是成功的,程佳从陈盼夏那儿偷学的经验,当下流行妈生感十足的脸,在保留自我特色的基础上进行微调。整得太夸张只会引来群嘲。 程佳微笑道:“笙笙又叫司机来接吗 ?” 司机两个字说得很刺耳。 余笙抬头,瞥程佳一眼。她一直不太理解对方的恶意从何而来,两个人的交集仅限于陈盼夏组的各种饭局,谈不上什么仇怨。 “关你什么事?” 餐桌上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余笙平时在局里像个隐形人,说话轻轻淡淡,没什么存在感。 这么冷的语气还是第一次。 就是这样,程佳才痛快。 她要把余笙那副虚伪的样子撕烂给大家看。 郭叶琦觉得她的机会来了。为了进这个小圈子,她一直在讨好程佳。也从程佳听过关于不少余笙的话。 学艺术的没什么本事,还有精神病。平时傲得不行,谁都看不上,私下自己却包养男人。 郭叶琦适度开口问:“什么司机?” 程佳讽刺地笑:“余笙有个司机,你不知道吗?” 第35章 “是我们两个之前在理发店门口遇见的那个吗?看起来好年轻。”郭叶琦转头看向余笙。 她早就观察出来了,饭桌上一直说不上话的人只有她们两个人,对方估计在圈子里也没什么地位,还是程佳讨厌的人。 “车是在床上开的吗?” 话一出,桌上顿时鸦雀无声。 砰地一下,程佳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脸上被物体击中,接着是玻璃碎掉的声音。 深红色的液体顺着发丝往下流,程佳闻到酒液里苹果和橙子的香味,右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瞪大眼睛,难以相信。 余笙居然把酒杯直接扔在她脸上! 第19章余家大小姐养了条狗 在场的所有女生都傻了,愣在座位上。 郭叶琦也被余笙的举动吓到,哆嗦着抽了两张面巾纸递给程佳。 程佳擦拭右脸,纸巾上红酒和粉底一起被蹭下来,尖叫道:“余笙——” “程佳,我印象里我没惹过你。所以我建议你也别惹我。”余笙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有种风雨欲来的平静。 陈婉清总是这么对她笑,嘴角扬起合适的角度,眼轮廓肌从不收缩,眼角也不会有皱纹。 程佳蹭地一下站起来,掀翻餐盘。她喝了几杯红酒,这会儿酒精正上头,一股脑把话全抖出来,指着余笙大骂:“我惹你?我惹你什么了?我说的不都是事实?圈子里谁不知道你养了人?请司机?请个司机需要住到你家里?你装什么呢,养条狗都还要被睡...” 话越说越刺耳,陈盼夏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 余笙已经站起来,走到程佳旁边,抬起手。 啪—— 右脸上的疼痛加剧。程佳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问题是鼻子的假体会不会出事,紧接着才意识到余笙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她一巴掌。 冰冷的金属物体抵在她脖子上,是一把西餐刀。 余笙看她眼神像个女鬼,随时可以把她拽进阴冷的深渊。 程佳才想起来,她有精神病。 还是余笙自己承认过的。当初几个凑在一起的小姐妹还猜测说,余笙就是因为有病才被家里送出国的。 如果今天自己真交代在这儿了,是不是余笙这个疯子交个证明还能脱罪,程佳的后背一阵凉,发出“啊——”的一声嘶叫。 余笙感觉脑子里嗡嗡响,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劲,但无能为力。 陈盼夏最先反应过来,余笙也和她聊过,说自己长期服药,还需要定期去看心理医生。 陈盼夏抖着胆子上前,拉住余笙的胳膊,叫她名字:“笙笙?笙笙?” 刀还悬在程佳的脖子上,幸好餐刀不够锋利。 屋内不适宜地响起一阵音乐,欢快又俏皮。 余笙听见熟悉的铃声,瞳孔一缩,如梦初醒般地把酒杯从程佳的颈间挪开。 “对不起,我先上个厕所。”她丢下刀,抓起桌上的手机,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 被解放出来的程佳摸了摸脖子,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惧,她嗖地一下站起来大叫:“我他妈要报警!告死她余笙!” 水晶灯的照耀下,红酒瓶闪耀着迷人的光芒。 和陈盼夏从品牌方pr收到的劣质红酒不同。 这一瓶名为soia的红酒出自由意大利著名酒庄marchesiantinori,在橡木桶中陈酿了二十余年看,被公认是世界顶级红酒的经典之作,在葡萄酒市场上也是价高难求。 “你真不喝?”宋成致摇晃酒杯的深色液体。 这瓶酒是他委托一家米其林餐厅的老板才搞来的。 “不喝,等会儿要开车。” 余笙出门前跟他说过,等到点了会发消息。 宋成致舌头抵在齿间,回味着细腻强劲的酒香。各种黑果和李子果醬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入口丝滑,还带点薄荷的清新感。 “知道前几天来我场子里玩的那帮人说了什么吗?” 看周衍兴致缺缺的样子,宋成致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余家大小姐花大价钱养了条狗,是个男的。” 原话其实很难听,那种出来鬼混的说话总是没轻没重,仗着家里有人,在外面要多潇洒有多潇洒,拿不到文凭也无所谓,花钱买个假的学历认证就行,反正回国家里自有安排。 周衍皱起眉头:“他们为什么会聊余笙?” 宋成致耸肩:“我哪儿知道?我路过打个招呼,刚好听到了而已。那帮人里面又不止只有上京的,还有沪市来的。那帮人你懂的,只认谁开的什么车泡了哪个妞。我也才知道啊,原来余笙她妈那边是上京的。给兄弟吓坏了你知道么?她妈跟我大伯差点结婚了,最后她妈跟个穷小子跑了。这么一算要是那事成了,余笙不就是我妹妹了?” 周衍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不言而喻。 “啊喂,我就一说。叫句妹妹怎么呢?”宋成致举手投降,“我反正就知道这么点。你要是还想,我再去找我妈打听打听。” 这种事他一点都不感兴趣,狗血是那些贵妇在麻将桌上才会聊的话题。 周衍沉默片刻,才道:“算了。” 以他对余笙的了解,不会喜欢别人私下调查她。 第36章 “周大少爷你是真不介意别人管你叫狗啊。” 宋成致舔了舔嘴唇上的红酒,突然很好奇。如果有一天那帮人发现原来余笙养的人是周衍,会有什么反应。 周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拿起外套。 “走了。” “喂,就不能陪兄弟把酒喝完吗?” “余笙找我。” “你迟早要栽在余笙手里!”宋成致对着他出门的背影大喊。 周衍头都不回。 他下楼后坐在驾驶座,并没有立即发动车,而是思考起刚才宋成致的问题。 介意么? 他想起余笙扭坐在他腰上的样子,表情诱人又迷茫,像沾了水的玫瑰。 宋成致说错了件事。 不是迟早,是已经栽了。 余笙把洗手池的水开到最大,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凉凉的瓷砖。 按下接通键的时候,手机不小心掉在地上,她颤抖着手把手机捡起来,贴在耳边。 “我到楼下了。”周衍的语调像以往一样,耐心又温柔。 给她一种他会永远等她的错觉。 “嗯。”余笙调整好,别让自己哭出来,“我这边吃完了,马上下来。” “好。不急。” 用冷水洗过脸,她也不在意是不是会弄花妆。 打开门,重新回到客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程佳在郭叶琦的帮助下,正收拾黏糊糊的头发,看到余笙出来,恶狠狠地盯着她。 余笙直接掠过她的目光,对陈盼夏说:“我先走了。” “有人来接你吗?还是打车?” “有人接。” 陈盼夏点头嘱咐:“那你到家给我发条消息。” 余笙离开以后,程佳不服气地爬起来:“t姐,你不能因为她家里有钱就这么偏心!” 陈盼夏反而先转头看向旁边的郭叶琦:“你是不是没带脑子?” 程佳来之前并没有告知过她要带其他 人,但人都到家门口了,她不可能再赶走。她混了这么几年,郭叶琦那点心思一眼就能看出来。 被叫到名字的郭叶琦有点懵,愣愣地看着陈盼夏。 陈盼夏直摇头:“没点脑子还是别在这个圈子混,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程佳立马反应过来:“t姐你什么意思?!” “程佳,我不知道你是真蠢还是假蠢,非要跑去惹余笙。她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陈盼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怎么可能!”程佳不信,她向王一松的朋友打听过,余笙家里面在他们圈子里根本就排不上号。 “别说了。今天我生日,好好的聚会就这么毁了。你们两个赶紧滚,也不用跟着转场去club了。” 郭叶琦灰溜溜地跟着程佳下了楼。 “佳佳,她说的都是真的吗?”郭叶琦咬着下唇,对陈盼夏的话还心有余悸。 “什么话,余笙吗?”程佳不耐烦地拿出手机,“那些都是唬人的。tiffany自己都是整容出来靠二代的钱上位的,她懂个屁。” 拨通电话后,程佳又换了个低声下气受了委屈的语气:“宝宝,我刚在你家附近吃完饭。喝了酒好难受,你来接我好不好?” 郭叶琦听不清对面说了什么,只看见程佳的表情逐渐变得难看,等她挂断电话试探着问:“佳佳你男朋友来接你吗?” 程佳捏紧手机:“他现在有点事,要等会儿才能来。” “那你要我陪你等吗?” “不用了,你先走吧。” 郭叶琦是坐地铁离开的。 程佳还站在路灯下,她看着微信记录里的1000元转账,松开掌心,里面有一截断掉的美甲。 王一松说的是“有事,你自己打车回去吧,打车钱我微信给你报销。” 电话那头,背景音乐嘈杂又带劲。 第20章她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关于…… 余笙没忘记回国前去诊所拿药,在前台接待她的是苏思懿。 苏思懿把打印好的处方单递给她:“你下一次面诊的时间要约吗?陆医生建议你尽快复查。” “下个月底可以吗?” “可以的。2月25号下午四点,陆医生还有空。”苏思懿在电脑上打字,然后抬头看余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你方便单独聊一下吗?” 余笙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苏思懿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聊什么?聊他吗?” 余笙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用“他”。她不知道周衍的名字,他朋友们叫他“三哥”,她觉得这个称呼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怪怪的。 虽然只有一个人称代词,但两人知道在说谁。 “如果是他的话,我觉得没有什么好聊的。”余笙强硬地拿过处方单,在记事本写下日期,“谢谢你。我三月再来复查。” 余笙走出诊所门,喘了一大口气。 苏思懿说话的态度和上一次截然不同,似乎是真有事情想和她聊。 但余笙有种微妙的感觉,不限于苏思懿,她并不想和任何人谈论或者分享关于周衍的任何事。 起飞前一晚,周衍在余笙的托特包里塞进两个分药盒,又检查一遍她的护照和brp。 第37章 “药盒里有一个月的量,每天要吃的药都已经分好了。我每天会在微信上提醒你。看到提醒就马上去吃药,别拖一会儿忘记了。” 余笙躺在沙发上用switch玩马里奥赛车,她缩了缩脖子,接着按摇杆:“周三,你好啰嗦,像个老太婆。” “上京比伦敦冷,还会下雪,上飞机前多穿点。” “周三,你好烦。能不能别讲话了?” 画面里的小人撞到了迎面驶来的火车,余笙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次从6变成9,顿时一阵郁气。 客厅里安静下来。 终于等小摩托开过终点线,余笙的目光从游戏机上挪开,撑起头去看周衍。 他正在把她的贴身衣物放进行李箱的夹层。 余笙赶紧扔下switch,小脸红扑扑地冲过去,一把拉上夹层拉链:“我没说这个也要你收!” 周衍看到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喉结动了动:“你再玩游戏又会忘了。” 余笙轻哼一下:“忘了回去也可以再买。” 周衍关上行李箱,静静地看她:“要我陪你回去吗?” “怎么陪?” “我可以现在买机票。” 余笙当他在开玩笑,推下他的手臂:“得了吧,经济舱早卖光了。一张商务舱的票要顶你俩月工资。” 周衍垂下眼睫。其实只要她说“好”,他就陪她回去。 伦敦希思罗机场。 “过了安检就收好护照。飞机上冷了也别脱毛衣,落地后温差会很大,小心着凉。”周衍送余笙到安检口。 “知道了,知道了。”余笙的注意力还在游戏机上。 周衍耐心地等她结束这把对局,然后把自己背包里的毛绒兔子拿出来。 “你的阿贝贝。” 她昨天打完游戏,果然忘了接着收行李。他早上起来看见这只可怜的兔子孤零零地躺在两个枕头中间。 “你怎么知道我忘带了!”余笙惊喜地接过来,用脸颊蹭了蹭兔子耳朵。 周衍再次提醒她:“落地记得发个消息。” 下午是机场流量的高峰期,大廊里人来人往,两个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目光来回在等待过安检的人群中扫动。 余笙抬步准备过去,走到一半却松开行李箱跑回来。 周衍以为她又忘了什么东西。但余笙在他面前站定,然后突然踮起脚,唇瓣触碰到他的嘴角,即刻又分开。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 周衍一下子拉住她的胳膊,眼神深邃。她不施粉黛的脸的挂着狡黠的笑,像清晨蹦跶在枝头的小鸟。 他动了动嘴唇,嗓音有点哑,只说了句:“余笙,一路平安。” 然后他慢慢看着她消失在安检通道里。 余笙在飞机上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陈婉清陪自己在花园里吹泡泡,色彩绚丽的气泡在草坪上跳舞,陈婉清温柔地夸她:“笙笙好棒,吹的泡泡都这么好看。” 她才发现气泡表层还影射有画面,凑近一看是自己在琴房里练琴的身影,她刚想叫陈婉清过来看。气泡就破了,她刹那间从琴房里掉下去,不停下坠,哐地一声。她又回到飞机上。 余笙坐起来掀开毛毯,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推着餐车的空姐正好路过,低声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余笙要了杯橙汁,调高座椅高度。不小心把兔子挤到了地上,她连忙弯腰捡起来搂在怀里。 过了很久,余笙才感觉心跳恢复正常。 从和他睡一起开始,她就没再做过噩梦了。 余笙很久没来过上京了。就像周衍说的一样,气温冷到骨子去了。 来接她的只有一个司机。 “我来拿。”司机接过她的行李箱,乐呵道,“咱快走吧,这个点堵车勒,大家都在等您。” 大家是谁?余笙觉得很奇怪,但没有问。 她的鼻尖通红,张望着窗外的雪。 和七歪八扭的伦敦不一样,上京的道路规划得方方正正,保留了历史遗留的棋盘式布局,古代建筑讲究对称,为的是体现封建帝王至高的权威。 车缓慢地停在一栋别墅前,迎接余笙的是一场鸿门宴。 陈婉清坐在圆桌的一角,冷漠地看了眼风尘仆仆的余笙:“回来了?赶紧放下东西,大家都等着你吃饭呢。” 餐桌上还有余笙的外公外婆,她的两个舅舅和他们的妻儿。 所有人都在。 余笙僵硬地脱下羽绒服坐到陈婉清旁边。 外婆沈玉兰嘱咐佣人再添一双碗筷,温声问:“笙笙坐飞机累不累啊?我本来想你过几天再来吃饭的,你妈妈说你可想家了,一定要今天。” 余笙忍住想呕吐的不适感,维持笑容:“不累,谢谢外婆。” “你后面准备怎么处理?”外公陈镇看向陈婉清,显然在余笙到来之前桌上还有没聊完的话题。 陈婉清盛了碗汤:“我跟他 已经谈好了,公司股份照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上京所有房子都划给我。沪市的固定资产…” 陈婉清瞥了眼余笙:“他说准备留给笙笙一个人。” “这样也好,沪市那边你也不用跑了。留在上京,多陪陪爸妈。”余笙的大舅说道。 沈玉兰不停叹气:“当初就说女孩子不要远嫁,你非不听。嫁那么远有什么用?正嵘看着也品行端正,最后还不是闹成这样。你当初要是嫁到宋家...” 第38章 陈镇制止了接下来的话:“够了,事情过了就过了。这个处理办法也挺好,没有亏待阿清和笙笙。” 余笙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没关系,笙笙不要走我老路就行了。两个孩子已经吃过饭了。我准备过阵子去王家再聊聊,看寻个好日子,先把事定下来。” 余笙猛然转头:“妈——” 陈婉清完全没跟她商量过这件事。 陈婉清的手摸了摸余笙的头,笑得还是那么得体:“害羞什么?之前不是还好好的?桌上都是家里人,女孩子迟早是要结婚的。” 桌上其他人眼里,她们两个人仿佛情深的母女。但余笙感觉自己后脑勺的头发都快被拽下来了,头皮生疼。 “真的吗?小笙跟那个男孩子原来见过了吗?她也喜欢那个男孩的话当然是最好的,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王家?”沈玉兰听陈婉清的话,顿时喜上眉梢。孙辈里她最放不下的就是余笙。 “当然啦,笙笙自己跟我说的。” 因为陈婉清坐在旁边,整顿饭余笙食之无味,默默听着外公和两个舅舅聊着公司上的事。 她来上京的次数不多,但陈家的家庭氛围一直很好。 两个舅舅均扎根在上京,大舅继承了外公的公司,二舅是红圈所的律师。每次回来长辈们总是嘘寒问暖,尤其是她得病以后。八十岁年纪的人其实并不能太懂心理疾病,但外婆总是临走前塞给她一个厚厚的红包,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爱:“小笙回去买点喜欢的玩具,要快乐哦。” 温馨丰饶的土地唯独生出了陈婉清,然后陈婉清生了她。 陈婉清和余正嵘在上京置办了不少房产,有一处是回上京长住的。 从老宅出来,在回去的车上,余笙缓缓地转头:“妈,我爸今天怎么回来?” 陈婉清的目光像吐着舌信子的蛇,冷笑一声:“你爸还没跟你说吗?他睡了别的女人,被我发现了。我们两个正在办理离婚手续。” 余笙先是一愣,全身开始颤抖,憋了一晚上的眼泪哗哗往下掉,流进嘴里满是咸味:“你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吗?” 陈婉清看她泪眼婆娑抽搐的样子,纸巾盒重重砸在她身上:“余笙别跟你爸一样在我这装可怜。哦对,这件事也不准告诉你外婆外公。” 陈婉清没有和陈镇沈玉兰透露半分。倒不是对丈夫还有感情想留点情面,而是担心余正嵘出轨的事传出去,她会更被人嘲笑,一个凤凰男的下半身都管不住。 第21章别。 余笙吐干净了所有晚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消化到一半的食物残渣被冲进下水道。她浑浑噩噩地靠在马桶上,鼻子一抽一抽的。 外面有敲门声,随后变成咚咚的砸门声。但余笙没有力气起身。 有人拧开浴室的门,陈婉清把一串钥匙扔在她脸上,背后还跟着一个战战兢兢的佣人。 “余笙,你又抽什么疯?!听不见敲门吗?” 钥匙砸中额角,脆弱的毛细血管破裂,血液在皮下层慢慢积聚,形成一块血肿。 “你能不能有个人样?” 陈婉清看到她这副死样子,整个人快要崩溃。 她怎么可以生了个这么没用的东西。别人家的孩子什么样?乖巧可爱,听话懂事。她生的废物有张脸,一无是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肯定是余正嵘,她的人生都毁了! 余笙缓慢撑着马桶站起来,刘海刚好遮住额头上的鼓包,她低着头,突然说:“妈,你知道精神病是会遗传的,对吗?” 在陆姗央之前,她还看过很多医生,每个医生都问过一个相同的问题,家里是否有精神疾病的遗传病史。 陈婉清大吼:“余笙你什么意思?” 余笙惨惨地笑:“你有空也去看看医生吧。” 啪——巨大的力道甩在她脸上,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耳朵里嗡鸣作响。 陈婉清的胸口剧烈起伏,这一巴掌打得太重,她的手也火辣辣的。 空气安静许久,陈婉清的气慢慢顺下去,她冷冷地转身对佣人说:“去拿个冰袋上来,她明天还要见人。” 余笙:“我不想去。” 陈婉清抽出两张纸,蹭几下揉作一团,丢在地上:“你不会觉得你在这个家里还有发言权吧?别忘了,你的监护人是我。” 等陈婉清离开,佣人哆哆嗦嗦想过来扶余笙一把:“余小姐,我马上去拿冰袋。” “不用了谢谢。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能帮我把门关上吗?” 佣人退出房间。余笙对镜子撩起刘海,手指轻轻蹭一下,血肿位置刚好在眉尾,再往前一厘米就是断掉的眉毛。 冲洗好脸,她蜷在床上近乎麻木地抱着阿贝贝。 在国内双相情感障碍属于六类精神疾病之列。余笙最早在医院确诊,被阴差阳错地报了上去。她在法律上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需要有监护人陪同。 她费劲掩饰一切。定期就诊,为了按时吃药还多雇了一个人。陈婉清的一句话轻飘飘在华丽的袍子上撕开一个尖锐的口子,里面的虱子都爬出来。 包里的手机响个不停。 余笙突然想起来,她还没给周衍发消息。她答应过他,落地就报平安。但在去老宅的路上她对着车窗外的街景发呆,完全忘了这回事。 第39章 手机上有几十通未接来电,微信里的红点更是显示99+ “对不起。”余笙接通电话的第一句话。 “没关系,你到家了吗?” 周衍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仿佛那个打了几十通电话的人不是他。他越这样,她越想哭。 余笙小声说:“到了。刚刚在外公外婆那儿吃饭。” “吃过药了吗?” “还没有。” “那你现在去吃好不好?”他像在哄一个小朋友。 余笙从托特包里翻出他准备的药盒,打开其中一格,将药丸悉数咽下去。 “已经吃了。” “你要睡觉了吗?” 余笙带着鼻音嗯了声,下一秒害怕他挂电话,连忙说:“你别挂。” 周衍沉默着,随即问:“你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就是一个人有点累。”余笙关上灯,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她特别累,想睡觉… “余笙?”周衍尝试叫了两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意识到她已经睡过去了。 伦敦还是下午,他在阳台上吹风,玻璃桌的烟灰缸里全是抽剩的烟头。 周衍算准了飞机落地的时间给余笙发消息,她没回复,也许在等行李过海关。两个小时后还是没回复,她可能刚跟家人团聚没看手机。四个小时后,他快疯了,怎么打她电话都没人接。 他很罕见地主动发了一条消息给刘叔,请求帮个忙。刘叔也很快给他回复,今天从伦敦飞往上京的ya145航班的登机名单里确实有一名shengyu的乘客。 手机传来低低的哭声,但余笙没醒。 他之前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她经常在梦里哭,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她的呜咽。 她或许自己都不知道。 接下来一周,每天早上都会有化妆师来家里,替陈婉清和余笙打扮。 余笙脸上的红肿经过遮瑕调色被完美掩盖住。 她像是陈婉清挎在身上的名牌包,被带着去参加各种下午茶聚会。 在她眼里,这些聚会和陈盼夏组的那些局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只不过 真皮沙发上的包从lv和gucci升级成el和hermes,贵妇们的首饰也更昂贵,普通专柜里就能买到的vca仅仅属于标配,要是拍卖会上叫价的帝王满绿手镯才能激起讨论的水花。 余笙和在伦敦时一样,坐在最角落,眼睫扑簌地看着落地窗外道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 “这不是笙笙吗?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果然女大十八变,漂亮得阿姨都认不出来了。” “已经和王家订下来了吗?那办酒的时候一定要记得给我发请帖啊。” “唉,你们听说了吗?苏家那个最近也到处找法子联姻。” “那能一样吗?周家撤资了,她家资金链断了才想起卖女儿的,谁家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啊。” “之前不是还说她男人带着女儿去跟周家吃饭了吗?要我肯定有自知之明,周家能看得上?真觉得出去留几年学上个名校就洗白上档次。” 这句话像在含沙射影。 余笙没有转过头看说话的女人,但听到“周”这个字,她手指动了动。 现在伦敦还是早上,不知道他起床没有。 估计还在睡,他为了照顾她的时差,要熬到凌晨两点提醒她吃药。 余笙忽然特别特别想回伦敦。 伦敦有下不完的雨,散不去的雾。 但至少她在伦敦有过短暂的自由,属于她自己。 吃过晚饭以后,陈婉清约了上门美甲服务,躺在沙发上享受美甲师的服务。 余笙下楼来到客厅,提了这件事:“妈,我想回伦敦,我学校已经开学一周了,请不了太久的假。” 陈婉清欣赏着刚做完皮肤保养的右手,抬头瞥一眼站在旁边的余笙:“不是让你休学了吗?怎么没办?” 余笙的喉咙被堵住。 过一会儿,她开口有哀求的意味:“我想上完学,教授昨天还发邮件问我三月有没有空去演出。就算你要我嫁去王家,那王一松不也还在伦敦吗?他也没有回来,为什么要我一个人回来...” 轻轻的一声笑飘散在空气中。 “你不需要上完学,我不在意你能不能上完学,王家也不在意。就算毕业出来你学的那点东西有用吗?你能养活自己吗?” 美甲师尽职尽责地工作,十个指头都被画上漂亮的图案。 余笙还站在沙发旁边,眼里流动着绝望和倔强,如同温室效应后的冰山,一点一点分崩离析地瓦解。 二十分钟后。 “你先离开吧。”陈婉清对美甲师说,等对方收拾好离开,她挤出护手霜抹在手上,彷佛在给精美的陶瓷上釉。 确认每一寸皮肤都被滋养过,她终于和余笙对视,极具掌控力地笑:“余笙,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伦敦做什么吗?” 余笙哑着问:“什么意思?” “你在伦敦养、了、个、人。”陈婉清一字一顿地说,每一句话都像利箭一样射向对面,“所以你才赶着要回伦敦。” 余笙感觉视线变得模糊,脑袋很重,她右手用力掐住腿,保持最后的思考能力:“你为什么会知道?” 第40章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你爸出轨了?不得不说你们父女两个还真是如出一辙,连恶心我的方式都一模一样。”陈婉清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甩到余笙面前,“是这个人对不对?” 余笙一低头,看见照片里她的侧脸被拍得一清二楚,还有周衍的背影。他穿着她最爱的那件白色卫衣。 她不敢相信原来陈婉清暗中派了人监视她。她以为的自由也是空中的彩色泡泡,表面光鲜亮丽,却一戳即破。她看到的光也都是假的,那是陈婉清窥探她生活的手电筒。 “你应该知道让一个普通人在这个社会上混不下去有一万种办法。” 余笙当然知道,所以当时她在聚会上敢气势汹汹地对程佳叫嚣。 现在这个回旋镖扎在了她自己身上。 她的脑子里一帧一帧闪过她和周衍在岛上度过的那些快乐日子。他牵着她逛动物园,背着她穿过夕阳下的沙滩,在星空下祝她新年快乐。 “别...”余笙闭上眼,不让泪水流出来。 陈婉清很满意她的反应:“我给你一周时间,立马回伦敦给我处理干净,别让王家发现这件事。破鞋是卖不上价的,懂么?” “你答应我,别再调查他,放过他。我马上就买机票。” 客厅的光很亮,但余笙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你不是要我嫁进王家吗?你只有我一个女儿。” 她的话很隐晦,但陈婉清还是听懂了,嗤笑道:“你还真是痴呆,为了男人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余笙的手抖起来,她确实没什么可以威胁陈婉清的东西。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张底牌。 如果陈婉清... “不过我答应你。只要你断干净并且王家不会发现这件事,我也没那闲,随时有空去捏死一只蝼蚁。” 余笙松了口气。 她机械式地转身,彷佛每个关节都生锈了,走进黑暗里。 第22章bestwishes 余笙买了第二天晚上回英国的机票,但她没有告诉周衍。 坐在宽敞的商务舱,她向空姐要了杯热牛奶,打开头顶的灯。一点一点翻阅着记事本里的东西。 三年前刚安定在伦敦,陆姗央建议她记录自己的情绪变化及其原因。于是一行又一行小字填满了空白,其中有些事她已经完全没印象,但记录里她的抑郁期漫长得像伦敦的雾天,永不退散。 一直到去年十月底。 10.28 nyc,出现幻觉。 birthday。 余笙没有再继续翻下去,她合上巴掌大的记事本。后面经历的事她几乎都记得,有痛不欲生,但绝大多数是快乐。 她弯起手,想象掌心里有一个圆鸡蛋,手指敲在舷窗玻璃上,脑海是熟悉的旋律。 这首曲子的原名并不叫《致爱丽丝》,而是《致特蕾莎》。贝多芬写给一名叫特蕾泽·玛尔法蒂的女学生。后来乐谱在出版时,因为字迹潦草,fuertherese被写成了fuerelise,成为如今广为流传的名曲。 在这段未解的纠葛里,elise这个人物从来没有存在过。 余笙下飞机后去lefestin吃了午饭,老夫妻惊讶于她即将回国的打算。余笙留下了他们的邮件地址,她几乎能想到自己像初中生一样坐在电脑面前敲英文作文的样子。 dearmrandmrsbernard, ... 问候他们身体近况,餐厅生意,还有伦敦的天气。 bestwishes elise 余笙回到家,客厅里很安静,所有台面上一尘不染,她为冬天挑选的香薰味道充斥在屋里,甜橙融合雪松,还有温暖的香料味。 堆在玻璃窗前的快递盒也被重新整理过,整齐有序地摆放在角落,她上次躁狂症状发作留下的激情遗物,她已经忘了买的什么。 余笙第一次觉得她获得了掌控情绪的能力,悲伤像填充气球的氦气一样填满心脏,但气压过大时却没有情绪弹的爆炸,而是缓缓随着血液流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她在这套公寓里度过了三个春天,她没有等到第四个春天。 尽管装修品味来源于上一任屋主,但余笙还是留下了不少自己的痕迹。她不会做饭,厨房里却摆满lecreuset的厨具,奶油系色彩鲜艳得不像话。她打游戏也没有耐心,但近年来所有3a大作的游戏光盘都躺在电视机旁边。jellycat的每一款毛绒玩具她都有。这些风格毫不沾边的东西融合在一起,让这里变成了她的家。 这些东西也有他的痕迹,那些厨具终于有了使用机会,她打不过的游戏关卡他总会帮她,毛绒玩具也定期清洗。 周衍从健身房回来,一打开家门瞬间意识到不对 劲,玄关处的那双马丁靴是余笙回国前穿走的。 打开灯,柔和的暖光洒满房间,一只纯牛皮的托特包静静站在中岛台上。 他走到书房门口,敲响门。 和往常一样,余笙不会应声,但很快有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周衍顿一下,才问:“为什么不给我发微信,我可以去接你。” 第41章 “没有必要。”余笙的声音很平静,“能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吗?”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直接关上门。 周衍面对冰冷的门,有种难以控制的失重感,这样的余笙他很熟悉。 他刚搬进来她就是如此,毫无表情地接过他手中的药,完成任务似地吞下去。 一偏头,冰箱上的日历映入眼帘。她不在家的日子,他也习惯在提醒过她吃药后在上面画个大大的x号,被换下来的纸并没有被丢掉,而是安静地躺在客卧书桌的抽屉里。 周衍硬生生压住起伏的胸膛,转身再次出门,去楼下的wholefood买食材。余笙不在家的日子他是不会下厨的,冰箱里只有寥寥几瓶无糖饮料。 开放式的厨房弥漫着香味,餐桌上两个人的关系彷佛回到原点,去年秋天两个人一起吃饭时也是各自履行任务,不会说话。 余笙的眼神很空,像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这种感觉让周衍很不舒服。很快,她低下头,勺子在那盘番茄炒蛋里拌来拌去,然后才慢慢舀进碗里。 如果现在拌勺的人是周衍,周宗国会立马叫他站起来去角落里罚站。 中式用餐礼仪里,筷或勺在一碟菜里不停翻动是不礼行为。 余笙在外用餐时很注重用餐礼仪,源于高中的礼仪课。刀和叉在盘里形成一个没有底边的三角形,表示用餐中途休息。刀和叉并放在中间,表示已经用餐结束。 唯独在家吃饭,她的“陋习”一览无余,挑食只拣喜欢的那部分,比如番茄炒蛋只吃汤汁和蛋。 余笙吃完饭,一粒米都没剩,放下勺,对坐在对面的周衍说:“我明天要去趟学校。” 她下午用邮件和学生处的负责人约好了时间,办理休学。 “要我送你吗?”周衍正在把她剩下的番茄倒进碗里。 吃多少盛多少,不剩饭菜,也是周宗国一直教导他的。 “不用,我打车去。” 对话也是相当熟悉。 周衍沉默地看着余笙起身去书房,接着断断续续的小提琴声又响起来。 余笙拉琴到凌晨,扭了扭发酸的脖子,回主卧浴室洗澡。 然后躺在床上,计划明天要做的事。 她担心忘记,掰着手指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最后整个人开始发冷。 生物钟还停留在东八区,余笙的眼皮上压着千斤重量,但她不想睡觉。 手机上播放着麦兜的经典台词,木有鱼丸,木有粗面 麦兜是余笙最喜欢的动画人物,她特别羡慕那只憨厚可爱的粉丝猪仔。 因为麦兜有爱他的麦太。麦兜生病的时候,麦太对麦兜说,把药喝完,病好了,我就带你去马尔代夫。麦太其实没有钱带麦兜去马尔代夫。 但余笙小时候没有人哄着她吃药。如果她今天忘了,那就是忘了。她会在下一次复诊之前才发现,原来医生开了一个月的药,居然还剩下一大半。但她以为自己每一次都按时吃了。 从床上爬起来,她慢慢摸着墙,溜到黑暗的客厅。 周衍在阳台上抽完了烟盒里最后一根烟,他脱下沾满烟味的外套丢在藤椅上,等明天余笙出门以后他再来处理这件衣服。 拉开玻璃门,沙发上有一小团黑影。 “余笙?” 她没有回应,但周衍知道她没睡着。他僵在阳台上,进退维谷。 冷风从阳台上灌进来,客厅里慢慢凉下来。余笙终于开口:“我们说好的,你不在我面前抽烟。” 如果她的声音没有哭腔,他现在会马上关上玻璃门在阳台上吹一整夜风,等她早上离开后再进去。 呜咽声被一点点放大,她哭得很厉害。 他怎么能这样呢。他们明明说好的事。 余笙知道不应该为了这种小事抱怨,某种程度上周衍并没有违反约定,她今晚恰好在客厅碰见了。 但她还是止不住地难过。抽烟对身体不好。 周衍走到沙发旁边,跪下来低着头,用指节碰了碰她的手心。 “对不起。” 余笙的眼泪慢慢干涸,不停打嗝。 周衍还跪在地上,仰视她,等她喘过气,暗哑地说:“你已经一天没理我了,能说说为什么吗?” 他想知道原因。 余笙的眼眶又快速红起来,她吸了吸鼻子:“你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余笙情绪激动的时候经常说话不沾逻辑。 她滔滔不绝。 “你可以在伦敦继续读书,你当不了医生也可以干其他事,你再读一个硕士。或者去oxford,我那边念过高中,那有世界上最好的大学之一,是个很漂亮的小地方,离伦敦不远,天气也比伦敦好。像哈利波特电影一样,到处都是老建筑,还有教堂...” 余笙把他划在关系圈的最里面。所以她希望他好好的,一辈子。 过她过不上的生活,自由温暖。 就像她希望麦兜可以去真正的马尔代夫一样。 第23章我们都要往前看。 “那你呢?” 余笙僵硬转头,撞进周衍的目光。他的眼尾细长而微弯,桃花般温柔,彷佛在夜里落下星光。 第42章 她抓紧他的手,慢慢平静下来。 余笙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 人是会幻想的动物,新手父母在孩子牙牙学语的时候就会幻想将来从电视里看见自己孩子胸有成竹演讲的样子,高三考生埋头默写数学公式时会幻想牵着喜欢的人走在大学校园里。 但不幸的是余笙从来没能那些幻想具象化,甚至连自己将来也许会在舞台上表演的场景都想像不出来。每当她试图眺望未来的时候,她只看到浓重的雾和脚下很短的一截路。 长时间的静谧后,周衍说:“去睡觉吧,很晚了。” 余笙搂上他的脖子,头靠在他肩膀上,她嗅到风藏进他短发里的烟味。 这种味道她再熟悉不过,在宿舍里闻了三年,她的室友总在浴室里偷偷摸摸抽烟。在英式贵族私立女校,抽烟是绝对的禁忌。 但她亲爱的室友来自自由的美利坚合众国,对正米字旗所有的规矩都嗤之以鼻,但万一抽烟被发现,上报给家长的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余笙变成对方提防宿管的战友。 宿管对余笙的信任度显然高于对她的室友,即便余笙每次查寝都在浴室洗澡,宿管也从没怀疑过。她那张乖巧的亚洲面孔一看就干不出坏事。 “我室友以前也抽烟,她是一个性格很好的meangirl。有一天我醒了,听见她在隔壁床上哭。你知道的我经常睡到一半醒来。原来她的外公得了肺癌,在梅奥诊所花了上百万美元,但是还是没有治好。她回美国参加葬礼,走之前拜托我处理她剩下的烟。” 宿舍的垃圾有人统一处理,余笙不敢冒险,所以她在一节排球课上偷偷溜到花园,把她室友的打火机和烟盒一起埋在那颗巨大的梣树下。 烟盒上丑陋肮脏的图片她记忆犹新。 余笙吸着鼻音说:“所以你以后别再抽烟了。” 周衍揉了揉她的后颈:“不会了。” 她固执道:“你要保证。” “我保证。” 周衍的手挪开时蹭到她顺滑的头发,他倏地意识到一件事,她很久没去染过发了,那些新生的黑发安然无恙地从她软茸茸的头顶冒出。 余笙俯在他耳边小声说:“周三,我们都要往前看。” 周衍的大脑空白一秒,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她没有再回 答。 实际上她今天晚上没有回答过他任何一个问题。 余笙软软地靠在他肩膀上,那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们都要往前看,往前走,在将来彼此看不见的日子里,熠熠生辉。 她虽然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但能想象关于他的场景。他走在牛津的校园里,美式口音显得不合群,但他肯定可以毫不费力理解教授讲的知识,课后会肯定会有女孩子找他要电话号码。那双桃花眼就是为此而生的。 就像她的断眉预示着她人生中一次又一次厄运。 余笙去学校办理了休学手续,她有医生的证明,过程异常顺利。学校的工作人员真诚祝愿她早日康复,余笙笑了笑,表示感谢。 从学校出来,她沿着泰晤士河走了一段路,才打车回家。 伦敦这几天的天气好到过分,每日阳光和煦,不见一丝风雨。 余笙躺在阳台上的藤椅上晒会儿太阳,然后把快递箱挨个搬进书房,拆信刀划开胶带,清点所有的东西。 她跪在地板上面对一个又一个空纸箱,觉得还不够。 在房间里环视一圈,盯着玻璃柜看几秒,有了答案。 拿出手机,她在社交媒体上搜索关键字,联系上一位在伦敦做二奢中古的中国人。 对方很快回复:【明天下午上门可以吗?】 余笙拒绝得干脆:【不行,我只有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有时间。】 周衍通常会在八点起床做早餐,九点出门健身,十一点回来。 她只有两个小时的空隙时间。 【那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 【好】 退出聊天软件,余笙切换到另外一个app,购买隔日晚上回上京的机票。 做完这一切,余笙抬头看见坐在餐桌旁用电脑处理文件的周衍。 “我晚上想吃土豆炖牛肉和番茄炒蛋。” 周衍停下打字节奏,转头提醒她:“你昨天已经吃过了。今天你可以选咖喱牛肉和醋溜白菜。” 他有限的厨艺只允许家庭菜单里有这四样菜。 “我们也可以去楼下吃,或者开车去老张记。” “不要。” 周衍合上macbookpro,站起身:“那我现在下去买菜。” 余笙听到关门声,往玄关处瞧了两眼,确认他已经离开,然后溜进他的卧室。 第二天,余笙在听见门铃的一瞬间从沙发上蹦起来去开门。 门外的女人穿着干练的西装,礼貌微笑:“你好,我是hirtage的桥姐,这是我助理小蔚。请问你是昨天跟我们联系的余小姐吗?” 余笙侧身,把人放进来:“东西我已经整理好了,我带你们去书房。” 第43章 “这些你全部要出吗?”桥姐看到满地的奢侈品纸盒,惊讶地问。 余笙点头:“对,都是全新的,防尘袋都还在,你们随便检查。” 桥姐示意小蔚开始做记录。 客户出全新奢侈品在二奢行业不是件新奇事,这些客户每一季花真金白银购入新品,只是为了在品牌那儿保留vic身份,新品从专柜抱出来转手就流入二级市场。但这种行为往往局限于客户钟爱的某个特定品牌上。 现在木地板上的纸盒什么牌子logo都有。 桥姐点完地上的东西,刚想和余笙报总价。 余笙拉开玻璃柜,面无表情地说:“这里面的也一起。” 桥姐看到柜子里手袋,彻底震惊。 专业素养迫使她镇定地问:“你确定这些都要出吗?这几个在专柜都是很难求的包。要不要再考虑下?” “对,都要出。”余笙不加思索。 桥姐在检查那只kellydoll的五金,连防护膜都没撕,更别提划痕。 剩下几只包的情况也一样,看样子主人只是把它们放在柜子里当装饰品,从来没有背出去过。 挨个检查以后,桥姐对着记录又确认一遍,给余笙报了个总价。 桥姐提醒她:“转款数额比较大,可能要等几天。” “没事。”余笙在合同上利落地签字。 “如果以后您还有需求的话欢迎联系我。” 桥姐在这行干了十年,这种小小年纪就满身奢侈品的留学生都是蜜罐子里泡大的,对钱的概念只有一串数字。本地有钱老太还在纠结这个包是普通皮革值不值得买的时候,来留学的“小名媛”已经眼睛都不眨地刷了卡。 余笙旋起笔帽,轻轻笑了下:“不会有了。我马上要离开伦敦了。” 桥姐前脚带着助理离开,周衍后脚就拎着购物袋回来。 他不光买了番茄,还买了蛤蜊、红酒和意面,准备在晚上尝试新的菜品。 余笙点名中午还要吃番茄炒蛋,她已经连续吃了三顿。 周衍把食材放进冰箱,倒了杯热水放在余笙面前。 她和很多个下午一样,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发呆,电视播放着bbc新闻,主持人标准的英式口音回荡在屋子里。 “我们今天晚上吃别的。” 余笙费力昂起头看周衍,伦敦下午的阳台透过玻璃洒在他半边深邃脸上,鼻梁骨的右侧陷在阴影里。她的视线顺着那道阴影的边缘慢慢向下描摹。 晚上吃什么对于她来说不重要,她六点半的航班,三点就要出发,她不会在家吃晚饭。 余笙的头垂下去,周衍以为她默认同意了。 电视里主持人在播报最近俄罗斯和乌克兰的战争局势,她不关心政治,站起来回卧室收拾书包。 周衍还没有发现她从上京回来只背了托特包,没有带行李箱。 余笙需要带回去的东西也很有限。她把阿贝贝胡乱塞回包里,顿两秒又拿出来,盯着那只兔子黑漆漆的眼睛。 转身打开主卧的门,去了他的卧室,她把兔子塞在两个枕头中间。 这样比较公平,她拿了他的东西。作为交换,她把这只丑兔子留下。 “余笙吃饭。”周衍拉开卧室的门叫人。 余笙拽着兔子耳朵的手一颤,蠕动嘴唇:“来了。” 周衍趁着她磨蹭的时刻,在手机里写下记录。 这段时间余笙处于抑郁期,她不太爱说话,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他联系过圣玛丽安娜医院心理科的同事,试图更了解余笙的病,对方建议他帮助患者做好记录,以便发现躁郁交替的规律,有利于病情管理。 桌上的余笙依旧沉默,她吃得比以前都慢,蔬菜纤维被反复咀嚼,番茄的酸被嚼出甜。 余笙放下勺,坐得笔直,紧紧看着对面的周衍。 周衍右眼皮的一跳,觉得她眼神不对。 余笙把一张卡推过去。 三个小时前,她把这张卡的卡号给了桥姐。 第24章你好像忘了,我连你名字…… “周三,这里面有二十万英镑,够你在伦敦再撑两年。”余笙很少有脑子这么清醒的时候,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周衍思绪停滞,过了一会儿,才问:“什么意思?” “我要回国了。” “你才从国内回来。怎么又要回去??” 余笙正色地,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我——要——回——国。” 周衍望定她。 她的心事从来都是写在脸上,表情坚决,她下达的命令不允许违背。 他懂了她的意思,方才吃饭时挂在唇角的弧度渐渐消失。 “为什么?你家里出事了?” 余笙不想和他讨论这个,避开和他对视,说:“这个不管你的事。” “出了事你就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你才二十一岁,你不上学了吗?你不练琴了吗?你回去又能做什么?你在伦敦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周衍说得很慢,所有的情绪都压抑 在低哑的嗓音里。 第44章 听到一连串的问题,余笙感觉疲倦席来。她站起来,走到餐桌另外一边,把薄薄的银色卡片放在他手边。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间公寓,车你也可以接着开。我不会再回来。在伦敦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做。” 去过他想过的生活,而不是应该过的生活。 别像她一样。余笙的睫毛低下去。 他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攥紧,几乎是绷着脸问:“余笙,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以前从没摆过脸色。 余笙张开嘴说不出口,最终慢慢抿紧唇,试图去掰开自己右手腕上的桎梏。 周衍看着她的眼睛:“你告诉我,你心里,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说出来我就放手。” “你好像忘了件事,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她提醒道,笑得比哭还难看。 “余笙,你到底有没有心。” 余笙愣一下,无力地垂下头:“周三,人心都是肉长的” 爱才能滋养出血肉。她没有爱,当然也没有心。 周衍一怔,表情彻底敛起来,冷冷地问:“所以这是你的答案吗?” “你不能这样...”余笙的眼眶红起来。 所有人都可以伤害她。但他不行。 余笙的手不停震颤,去拽他发白的指节,但她用不了力,跟他的力度比起来微不足道。 "对不起...对不起..."余笙不停重复道,泪水一颗一颗无声地砸下去。 周衍闭上眼,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液体顺着皮肤贴合的缝隙渗进去,无名指的指腹蹭到掌心中间的一小块湿润。 他不想要这句对不起。 深呼吸,周衍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静:“你先说你为什么要回国?有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你别一句要回国就想打发我。” 难过的情绪像潮水一般涨起来,将她淹没。余笙的脑子混乱起来,前不搭后,眼神也慢慢失焦。 “你让我走...求你...我真的要回去。” 他松开了手,沉默地望见她的一举一动。 重获自由的余笙飞快跑到沙发旁边拿起包,往玄关处冲去, “余笙。”周衍叫住她,视线里的人穿鞋的动作一顿,“今天是我生日。”所以他才会带回来一瓶红酒。 “祝你生日快乐。”余笙拧开门。 周衍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身影。 她还是要走。她不会再回来,她亲口说的。 他住进来的第一天是她的生日,深夜下了很大的雨,整个城都被淋湿,隔着墙都能听见她在梦里的哭声。中间隔了八十二天。她走的这天是他的生日,伦敦晴空万里,阳光明媚。 一只无形的手握紧周衍的心脏,彷佛要将里面的血液都挤出来,猛烈的疼痛从胸口传来。 空客a380掠过北极上空,外面是极致的黑夜,机舱里只有紧急出口的标示亮着。 余笙裹着毛毯侧躺在座位上,牙齿抖个不停。她去卫生间里吐过了好几次,胃里依旧烧得厉害。 “你不舒服吗?” 余笙转头看,发现是邻座的女生在问她。 对方一头干净的短发,手里拿着一副防噪耳机。 “我看你一直去卫生间,是姨妈来了吗?我这里有止痛药你要吗?” 余笙犹豫一下,点头。她现在不是生理期,但她想要止痛药。 女生从包里拿出布洛芬,又按铃呼叫空姐要了热水,撕开一袋红色包装的速溶饮料倒进去,递给余笙。 余笙闻到浓浓的红枣姜糖味,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叫方菡,你呢?” “余笙。” “你是在伦敦吗?” “对。” 方菡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好羡慕,我在leicester,周末想逛个街都要坐火车去伦敦。” 接下来二十分钟,余笙小口喝着热茶,听方菡吐槽她住的地方到底有多村。 “你怎么这个时间回国呀?英国大学不是都才开学吗?” “我休学了。”余笙不好意思多说。 “真假的?你也在gap吗?!我也在!好巧。” 方菡自来熟地拉着余笙聊天南地北。余笙的注意力被渐渐转移开,整个人稍微打起几分精神。 当方菡发现两个人在有家奢侈品店居然共用一个sales的时候,掏出手机坚持要加上余笙的微信。 “你知道吗?我特别讨厌那个sales,但是那家店只有她一个人会说中文,你居然也在她手下受罪。没关系,我已经在研究欧洲还有哪家店有人美心善的中国柜姐,大不了我们去巴黎或者苏黎世买。” 余笙其实没有多大感觉,她只在那个牌子买过几件衣服,印象里似乎那个sales说话经常四声念一声,一股子港普味。 “对了,你是上京人吗?还是落地后要转机啊?” “不是,我在沪市长大的,但我妈妈是上京人,所以我回去住上京。” “哇!那我们后面还可以约出来逛街。”方菡摩拳擦掌,胸有成竹的样子,“你放心,上京就是我的地盘,哪个牌子要去哪个商场找哪个柜姐,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到时候直接在店里血流成河。” 余笙听到这个比喻,没忍住笑起来。 “你笑起来好好看,还有金发,像个洋娃娃一样。”方菡赞叹道,“你是在伦敦染的吗?” 第45章 “对,在伦敦那家很火的网红店染的。”余笙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去补过发根了。 飞机落地在上京国际机场。 方菡有三大箱托运行李。余笙在陪她等,帮她一起把三十寸的行李箱从传送带上拿下来,搬上推车。 过完海关刚到出口,栏杆外有一对中年人挥手:“菡菡!” “爸妈!我在!”方菡跳起来,手举在空中。 “你有人来接吗?”她问余笙,“没有的话我叫我爸妈送你。” 余笙顿一下,笑道:“有,他们马上来。” “好,那我先走啦。”方菡在耳边作了个打电话的手势,“下次有空一起约饭。” 方菡的爸爸自然而然接过推车,她妈妈搂住女儿的肩膀,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消失在人群中。 余笙在角落站一会儿,迈开步子,去出租车专用口。 实际上,并没有人会来接她。 余笙到家的时候,一个佣人在客厅打扫卫生。 “我妈呢?”她问。 佣人停下手中的活:“陈夫人晚上在外有饭局。” “她回来了可以通知我一声吗?我找她有点事。谢谢。” 二楼的走廊一片漆黑,但余笙不需要灯光也能找到不熟悉的卧室。 她躺下去,拿出手机,翻到和周衍的聊天记录。 屏幕散发的微弱的光,照亮整个房间。 [图片]吃了 吃药 吃了 [图片] 早上吃药了吗? ... 来接我[定位] ... 能来面谈吗? 请问男生可以吗?我有驾照 两个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距离太近,以至于没能在数据化的网络世界留下多少可寻的痕迹。一些琐碎的日常片段在这一刻野蛮地钻进脑海,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像不太好使的老式放映机,一个接一个地播放。 她知道自己记忆力不太好,总有一天会忘掉其中的大部分,尽管她并不想。但随着时间流逝,大脑会自动将这些识别为不再需要的“垃圾”,她高中心理课上讲的。再重要的记忆也会有被遗忘的那一天。 也许幸运的话,大脑会施舍给她其中一两个画面,成为永久记忆。 手机被扣在床上,光被挡住,房间里重回黑暗。 余笙失声痛哭,疼痛跟着泪一点点泄出,但更多的留在了身体里,藏在血液,和氧气一起被输送到各个细胞中。 人生的意义在于体验失去所有人,最终找到自己。 最初在网上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缩在狭小的宿舍,听着美国室友打电话的聊天声。如果是她室友,星期一要失去toby,星期二要失去james,反正每一天要失去的人都不一样,加起来大概2 6个字母,每个字母开头的名字都有几个。 余笙就会庆幸自己没有朋友,所以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 现在她失去了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唯一的一个人,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她依旧没能找到自己。 第25章他还是想履行诺言 余笙和陈婉清谈了新的条件。 她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了陈婉清。 “你不希望凌晨两点门口响起救护车铃声,第二天周围邻居都知道你女儿精神病发作了吧。” 余笙不想承认这个现实,她身上也流着陈婉清的血,她们是旗鼓相当的母女。陈婉清随意拿捏她的同时,她也知道陈婉清最怕什么。 她搬出去一个人住,同时会配合陈婉清应付陈家和王家。两个人的关系在外人眼里依旧漂亮完美,但有心人走近会发现这层玻璃纸一碰就碎。 余笙在租房这件事上遇见了巨大“困难”,体验害怕又新奇。她没吃过苦,不想过分委屈自己,她才知道这个城市里有人连卫生间都要出门去上公用的。但她也不没法承担过高的月租金,这笔钱她以后是要还的。 在租房网站上鼓捣半天,余笙终于联系好一个房东去看房。 但到了看房那天一踏进门,她发现她似乎弄错了。 客厅角落的墙皮已经有脱落的迹象,家具陈旧但干干净净,茶几上还放着烧水壶,显然是有人居住。 “要出租的就是这间卧室,这间之前是个书房,现在改的卧室,家具都是新的。这一面背街,不会太吵...”自称张姨的房东给她介绍。 “请问只是这一间卧室出租吗?” “对的。”张姨看余笙皱眉,语气带上一丝紧张,连忙说,“另外一间卧室是我和我女儿在住,我白天要出去工作,我女儿在家的时候很安静,不会吵到你。” “不好意思,我看广告的时候可能没注意,我不太想和人合租。” 上一段合租经历给她的教训。她还是适合一个人住。 看她转身要走,张姨拦下她,一狠心说:“你愿意租的话,我再给你降两百。你再考虑一下行吗?我女儿真的很乖,不会乱闹腾...” 来看过房的人不少,但一听合租的还有个小孩,都望而却步。底层打工族最怕深夜短暂的休息时刻,屋子里也鸡飞狗跳。 余笙的第一反应是200块换算成英镑有多少,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