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过尽》 第1章 [gl百合]《千帆过尽作者:长风举【完结+番外】 文案 同性,师生,忘年。 明明哪一个都有跨越的可能,加起来却击碎了所有理由。 这是一段持续八年的拉扯。 一声“老师”,剥夺了我爱你的资格。 “你是窗子里漏进的月光,把漫漫长夜照亮。” 千帆过尽,肠断白蘋。 “从今往后,你亏欠过去,我亏欠未来。” 内容标签:年下虐文成长校园正剧 主角:许千,路帆;配角:abcdefg…… 一句话简介:老师,我带你走。 立意:“如果时间一直走得那么快,我怎么对你依赖?” 第1章序言 早晨的机场不算繁忙。 玻璃幕墙外,天空蒙着介于蓝灰之间的暧昧颜色,即便坐在里面也能轻易嗅到大雨将至的潮湿。 告别的天气。 办好托运,许千乘着扶梯上楼。在咖啡厅点了牛奶和面包,坐到角落的位子里静静消化难挨的情绪。 一队年轻的孩子出现在视线里,张扬肆意的笑声兀自闯入。应该是高考结束相约旅行的学生吧?少男少女亲昵地打闹玩笑着,全然不在意路过时身边步履匆匆的中年人略有些不满的注视。 那时,正是最好的年纪。 餐盘端了过来。双手围在杯壁,热量在掌心一圈圈扩散。吹一口气,镜片上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雾。许千把眼镜摘下放在一旁,将视线转向窗外,任由世界渐渐模糊成一团。 飞机轰鸣。那架飞机应该就停在不远的地方。陌生的土地,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人群。他们和这架飞机一起,等待着她一一会面。 这是在脑海中播放过无数次的画面。本以为早有准备就可以足够坚强,有勇气只身掠过江河湖海,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可当真正站在这里,那道强逼着自己建起的防线早已轰然倒塌。 当你不得不告别什么的时候,过往所有好与不好就像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倾盆降下,把你内心所有坚硬和柔软都浇透。这时你才意识到覆水难收,箭不回头。 此刻的许千就是这样。 告别的话哽在喉咙里,既不知向谁倾诉,又不知由何说起。 她以为,她能放下。她以为只要把自己逼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就能心硬如铁,和过去一刀两断,再无留恋。 可是这一刻,看着身前的面包和牛奶,她知道,不可能。 那个人留给她的绝不仅是几句言语、几年回忆。生活的每一寸都被刻上了印记,清晰深刻,时时提醒着她曾经遇见过一个怎样难忘的人。 “你平时都不吃早饭的吗?” 清冷冷的声音穿越时间响在耳畔。那个人在长长的走廊里自顾自向前,头也不回。 走廊的窗子开着,灌进青草的气息。 当时自己是怎样回应的?许千记不清楚。和她有关的记忆经过梦境反复加工,早已混成一片,支离破碎。大概是在狡辩吧。 那个人停下来,转过身,眉头蹙了很久,冷锐的眸子把她死死定在原地。 “许千,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就是那时,就是那时。 从那时起,早上不再会饿着肚子,总有面包牛奶等待着她,有时会换成包子豆浆。 从那时起,她的心底升起了一面属于她的旗帜,无论晴雨,始终高高飘扬。 又是什么时候,一切回到了起点? 没有早餐,没有旗帜,只剩下空了的肚子和空了的心,蚕食着记忆,聊以充饥。 广播声响起,正是她的航班。站起身,把最后一点面包吃掉,喝尽杯中牛奶。定了定神,她拎起背包,一步不停地向登机口走去。 步子迈得很大,她甚至感受到周身的空气在加速。一路上不乏有人侧目,朝她身后打量,以为有什么人紧追不舍。 一场逃亡。 说不上来到底在逃什么,潜意识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在催促:快走,快走,离开这里。仿佛只要走得足够快,一切变故就能被甩在身后,和那些情绪一起滞留在这片即将告别的土地。 在位子上坐定,额头竟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许千,你怕什么? 调整好座椅,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 拿出手机,正要打开飞行模式,通知栏里突然出现了一条刚刚发来的邮件。点开,陌生的地址。主题栏里只有三个加粗的字,“给许千”。 给许千。 脑袋嗡的一声响。 逃不过的。那些担忧终究还是要应验。 不用点开,一切了然于心。 路帆啊,路帆。 舷窗外只剩下小小一片天地。几丝雨滴挂在玻璃上,仿佛触手可及。许千执拗地别过头不看手机,快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毕业后的这五年突然简略成一摞白纸,似乎从未经历。 高中时的那种感觉再一次笼罩了她。手脚冰凉,呼吸急促,心冷如同坠入冰窟。她清楚地听见心脏越蹦越快,每一下都像是敲击在鼓面上。 讲台,路灯,办公室里的绿萝,单元门前趴着的小猫,张开却不敢用力抱下去的手臂…… 眼前浮现出了好多画面,各式各样的场景,映着画面中仅有的一个身影,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让她觉得双眼发昏,头痛欲裂。 第2章 映入眼帘的是怎样的文字? 挽留?斥责?还是像第一次写信时那样客套? 这八年她已经受尽了折磨,按理说再没有什么是不能面对的了。 可她还是怕,一如当初。 她怕自己无法承受那些文字的力量。她怕有些话说出了口,她们两个从此都再难回头。 为什么你总要在我下定决心不再回头的时候呼喊我的名字?为什么你不准我消失在你的世界里却又不打开那一扇心门? 泪水顺着下颌滴落下去,重重砸在衣袖上,晕染出一片潮湿。 路帆,路帆。 到了这一天,你还是不肯放我走吗?你真的要彻底毁了我才肯罢休? 那句在心中说过千千万万遍的话又一次回到了脑袋里。 “如若万劫不复,那便万劫不复。” 命啊,你给我的这一切,便是叫我咬碎了牙也要吞下吗? 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 路帆,路帆。 第2章一、你的名字 在前后门之间走了好几圈,许千还是没敢敲门进去。 现在已经上课5分钟了。她原本是不用迟到的。都怪花姐,叫她去送档案,却又没讲清楚,害她跑上跑下找了好久才找对地方。送完东西往教室赶,还是没能赶得上。 正式开学第一天第六节课,高中第一堂语文课。 许千盼着这一节课盼了足足有一个暑假,从在北高录取名单上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期盼了。 她很喜欢语文。早在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她就曾经做出过请一天病假却在语文课前几分钟奇迹般痊愈回来上课的壮举。上了初中,教她的语文老师很年轻,人很好,就是水平一般,讲起课来马马虎虎,差强人意。 许千听说北高的语文组在全省难逢敌手,一直盼着自己上了高中能分到一个令人拍案叫绝的语文老师,最好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她尊敬老师,老师欣赏她。亦师亦友,教学相长。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第一节语文课,她就迟到了。 北高一入学就让学生填文理意向,作为分班排课的依据。她选了文科。全年级一共十二个班,只有一个文科班,班号缀在最后,三十人,单人单桌,宽敞无比。她的座位在进门第二列第二排,就算讲台上的老师近视五百度不戴眼镜,也一定能看到讲台下面空了个位子。 站在教室外面,许千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讲话声。奈何教室上面前后六只风扇一齐轰鸣,把声音搅得七零八碎,什么也听不出来。 前后门上都有玻璃窗。许千想看看老师长什么样子,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又怕窥探不成反被“爆头”,只好尴尬地站在两门之间,前也不是,后也不是。 她很怕语文老师和上午来上课的数学老师一样,看一眼就知道,是那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板起脸训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狠角色。那样的话,单凭第一节课就迟到这件事,接下来的三年她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胡思乱想着,眼前的楼梯间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花姐。 花姐是他们文科班的班主任,四十多岁,教英语。她本名陈丽华,由于军训那两周总是穿碎花裙子出现,再加上人很爽快,和他们相处从来不摆架子,所以被王旭然起了这么个绰号流传开来。 “在这儿干嘛呢?鬼鬼祟祟的,怎么不进去上课?” 救星来了。许千赶紧跑到花姐旁边,愁眉苦脸地抱怨道:“刚才不是去送档案吗?没找到地方,等找到了就打铃了……” 花姐笑着戳了戳她的肩膀,“笨蛋,那就不知道敲门进去啊?” “不敢……” 花姐翻了许千一个白眼,走到教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隔着玻璃朝里面挥了挥手,推开门。 “进去吧。” 许千长舒了一口气,吐吐舌头,转过身正要进门,一抬眼刚好和讲台上的人对视。 许千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傻在原地一动不动。 教室偏东,下午的太阳火辣辣地从西边照过来,在教室里晕出一片金黄,平添了几分暧昧。 讲台上的人背对着窗,面庞宛如剪影。 乌黑半散的如瀑长发。额头,眉峰,眼角,鼻尖,嘴唇,下颌。 宝蓝色的t恤勾勒着腰线,牛仔长裤衬出修长的双腿,裤脚下露出的脚踝和悬在空中的双手一样白皙骨感。 她好像是画中的人,那么夺目,让周身的世界失去了现实的色彩。 然而那一双眼睛。那一双和许千四目相对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一双冷漠的眼睛?仿佛对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关心,甚至是厌恶。瞳孔里射出骇人的光,透露着不容冒犯的威严。 许千从未被这样的眼睛注视过。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似乎犯下万千罪过,此刻正立于法庭之上,接受四方传来激愤的指责唾弃。莫名的委屈席卷上来。她不敢错开目光,怕自己眼神中的闪躲会让那些不知为何的罪名坐实,从此再也无法洗脱。 刺骨的寒意从心房席卷至全身,连指尖都无比冰冷,双腿甚至在微微地打颤。 许千自小一个人野蛮蛮地长大,父母对她的事很少过问。从不惹事生非的性格避免了不少麻烦,十几年来还从没在哪个人身上体验过如此强烈的畏惧之感。此刻她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一个声音,“快逃,快逃”,可那眼神又强迫着她一动不动立在原地,似乎连多余的一下呼吸都不被允许。 第3章 “愣着干嘛?进去啊。” 后背被人轻轻推了一下,许千向前踉跄了两步。魔咒终于破除。她是那个闯入画中的人,把世界切换回现实。她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也不顾周围几个相熟同学的轻声嘲笑,红着脸,拿出课本胡乱翻起来。 “别翻了,还没开始讲呢。”坐在右边的王旭然揶揄着,前边的张淳也跟着笑出了声。 许千不理他们,仍旧低着头看书。然而心乱如麻,指尖不自觉地紧紧捻着书页一角,竟将书页捻破了。 门关上了。声音从上方传来。 “那咱们继续说。我每堂课留的作业不多,都是思考的东西,也没什么标准答案,你们只要认真想就好了,写在刚才让你们准备的笔记上……” 后面的话许千都没有听进去,她完完全全被这独特的声音吸引了。这声音像是什么呢?像是玉石敲击玉石,又像是山涧里汩汩的清泉。清越,但疏离,透着一股傲气,不容反驳。 很奇怪,明明每一个字她都咬的很轻,但是连贯成句却透着难以抵抗的力量。 许千再一次被震撼了。不同于刚才想逃的感觉,这一次她只想停留在这里,让那声音在耳畔久久盘旋。那声音承载的是何词句都已无关紧要,它的本身才是最值得关注的。许千甚至想把这声音录下来,好让她下了课也能时时刻刻都听到。 轻轻合上眼睛,指尖也不再摩挲,全身心地沉入这声音掀起的涟漪里。合住的眼睑上投映出刚刚的剪影,轮廓清晰,刻在幕布一样的火红之上。那片火红如绸缎般轻轻流动,而她的眉眼就是那绸缎上绣出的纹饰。 这一切仿佛是梦。它一定是梦。许千甚至不能感受到闷热的空气在皮肤上流动,也感受不到肌肉传来一丝一毫的知觉。这不是梦,是什么呢? 可是这梦里的人,你是谁? 桌子被猛地撞了一下。许千从无边无际的想象中惊醒,睁开眼睛,看见前面坐着的张淳半侧过脸,冲她挤眉弄眼。许千矮下身子,躲在她的身体后面抬眼向讲台上瞄,看见那个人正抿着嘴盯着这个方向。许千把手肘立起来拄在桌上,若无其事地扶着额头,把那一道灼灼的目光挡住。 “你干嘛了?她怎么一直盯着这边看啊?” “我没干嘛啊……就是发了会儿呆。” 张淳翻了个白眼,转了回去。 等到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张淳就站了起来,转过身对许千抱怨:“你上课的时候能不能老实点?咱俩坐一条线上,她瞪你的时候我跟着害怕啊!” 王旭然噗嗤一笑,伸着脖子凑过来,“诶,千儿,你这节课不对劲啊,怎么奇奇怪怪的,脸还一阵儿红一阵儿白的。” “啊?有吗?没有吧,是光晃的吧。” “晃个屁,我刚才上课时一直看你来着,你在那儿想什么呢,帆姐讲的话你是一句没听啊!” “帆姐?” 王旭然拧着眉毛看了她半天,抬手指了下黑板,“你可真行,上了一节课黑板都没看一眼呗?” 许千望过去,才突然发现黑板上写着的两个大字,“路帆”。这两个字写的不重,但是运笔锋利,透着一股子刚劲。刚才怎么会没看到呢?许千挠挠头,想不明白。 “这是语文老师的名字吗?” “不是她的名字,是我名字?” 许千白了他一眼,继续去看黑板上的那两个字。 路帆,路帆。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反复读着,和那个声音合在一起,嘴角泛起笑意。 “真好听。” “好听?好听吗?”王旭然一脸不解地看着许千,又扭过头看看黑板上正要被擦掉的字,“还行吧?哪儿好听了?不就是挺普通的名字?” 王旭然身后坐着的程灿灿用笔狠狠戳了下他的肩膀,“哪里普通了?千千说得对啊,确实很好听。路老师不光名字好听,人长得也好看啊!” 这一句话成了落入湖泊中的石子,引的旁边几个人都凑了过来,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路老师也太有气质了吧?她站在那儿的时候,我的天,跟雕塑一样,太美了!” “你看她那双腿,长得都快到王旭然脑袋了!” “到谁脑袋了?我好歹一米七五,她路帆往多了说也就才一米七,怎么就到我脑袋了?” “你那一米七五是穿了三双鞋垫量的吧……” 许千没有搭话,拿起桌上的杯子走到前面接水。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拿出崭新的日记本。思考片刻,缓缓写下: “高中第一天上课,愿望成真。语文老师好美,是从没见过的美;声音也很独特,一想起来就会觉得幸福。路帆,路帆。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名字……” 又记了些零零碎碎,关灯躺下,半梦半醒中眼前浮现出那个侧影。 乌黑半散的如瀑长发。额头,眉峰,眼角,鼻尖,嘴唇,下颌。 梦里的人,请再次入梦吧。 第3章二、你给的快乐 语文课之后,是连续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的自习课。刚上了一天课,各个科目都才开个头,学校订的习题也还没发,许千把课本一本本拿出来翻了几页,实在想不出自己该做些什么打发这漫长的八十分钟。 她左顾右盼,想看看别人都在干嘛:张淳在誊抄笔记,王旭然去领粉笔和扫除工具还没回来,程灿灿在写自己买的练习册,左边的周欣悦拿着个小本不知道背什么呢。 第4章 北高啊北高,不愧是北安市唯一能拿出去炫耀的名头。 许千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后悔早上出门时没抓一本放进书包。 其实许千的成绩是不错的。中考时凭着一半实力一半运气,她在全市排第十三。虽然说前面还有十二个人,不值得怎么吹嘘,但好歹也是超过了几万人的。 她的入学成绩在文科班是排第一的。如果入学时她选择了理科,那么现在一定被分在了一班,也就是尖子班,作为种子选手重点培养。 不过许千一直确定,自己不是学习的材料。当初选择文科班,除了喜欢之外,也有逃避的原因。她讨厌那种剑拔弩张、力争上游的气氛。再怎么拼命地学,不过就是课本上这些东西。自己还没搞明白为什么要学,就晕晕乎乎顶着脑袋去高考,再进到大学里晕晕乎乎重复同样的四年。 然后呢? 望不到头的人生。永远都是那么疲惫,被奇奇怪怪的事情挤榨每一分每一秒,却不曾抬起过头看看自己走到了哪里。许千讨厌这样。她宁可被人说成是吊儿郎当、不求上进,宁可在这种考试制度里一点一点被甩到最后,也不愿意成为这样的人,稀里糊涂过一生。 人要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的,眼前的事、走眼前的路,都有个理由。她见过太多活了半辈子也不明白这些事情的人。妈妈,爸爸,那些和妈妈爸爸一样的中年人。每每看向他们麻木迟钝的双眼,想到他们也曾是像自己和朋友们一样朝气蓬勃的人,许千就禁不住打颤。 要是知道有那么一天,她也要接受这样的命运,她恨不得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让衰老永不会降临。 趴在桌上,她拿着笔一圈圈在草纸上乱画,心里乱乱地想着老去和死亡的事情,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有人靠近。 “咚,咚。” 桌面上的两声敲击传导至鼓膜,吓了许千一跳。转过头,是花姐。 “出来。” 办公室里。 许千站在桌前,看着花姐走来走去,暗暗在背后搓着手,等待发落。 “干嘛呢?自习课是用来睡觉的?” “没睡嘛……” “趴着和睡觉有区别吗?” 花姐瞪了她一眼,把手里的试卷码齐放好,坐回到办公桌前。她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一只椅子,“坐吧。” 许千吐吐舌,乖乖地坐下。 “初中当过班长?” “哈?” “我问你,初中是不是当的班长?” “哦哦哦,是。” “高中还想当吗?” “当不当都可以……” “你就回答我,当还是不当。” “那……当?” 花姐盯着许千,笑了,抬起手轻轻戳了戳许千的肩膀,“还犹犹豫豫的,那么没自信啊?” “和大家不太熟,怕工作做不好……” “你不是和你旁边那几个人挺熟的吗?我看你们今天一有机会就凑起来聊。再说了,你们这才认识多久?等再过一个月就熟了,担心什么。” “正式上课了,班级的各项工作也都该开展起来了。班委呢,别的都可以民主选,就是这个班长,我不能民主。军训那两周我大概了解了一下你们这些孩子,我是觉得你很适合这个工作,所以就把你叫了过来。你要是同意的话,一会儿回班里我就跟他们说了。” 许千点点头。 “行,就这事儿,回吧。”花姐站了起来,许千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 “诶?平时看你话挺多的啊,怎么到了我这儿来这么腼腆了?” “有吗?没有吧?” “还没有呢?一共加起来说了三句半。腼腆可不行。上了高中,可就不再是小孩儿了,你做班长的更要学会怎么和老师同学沟通。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的,可以直接跟我说,但是该你去说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替你说的,知道吗?” 许千一边跟着走,一边偷偷瞟了瞟花姐。纠结了一下,她开口说:“老师……” “嗯?” “有个小事儿,得麻烦您……” “什么事?” “我想当语文课代表。” 花姐站住,转过身来看许千。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和路老师说?” “怕。” “你这小孩,刚才上课的时候你也不敢进去,就这么怕路老师?” “嗯……怕。” “她那么年轻,你有什么好怕的?”花姐疑惑地看着许千,摆了摆手,“行吧,我去帮你和她讲。但是以后再有这种事情我可不帮你说了,明白?” “明白!谢谢老师!”许千回给花姐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回到教室以后,花姐跟大家说了班长的事情,又说了几个小事情就出去了,留下他们继续自习。 坐在座位上,许千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不过这次不同于刚才。她满心惊喜和期待,幻想起以后当语文课代表的生活。 高中的课代表都要做些什么呢?跟初中差不多吧。留作业,收作业,发卷子,收卷子。大概就这些工作吧?每天下课了能和老师有一次短暂的接触,取作业取卷子呢又能去办公室,这样算下来,能比别人多见路老师好多次呢! 许千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不自觉地嘴角浮起笑容。王旭然取好东西回来,一边往座位走一边莫名其妙地看着许千。 第5章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许千扭过头,看了看王旭然,又转回去,“不告诉你!” 这份只有她一个人能够懂得的喜悦像是一簇绽放在夜幕前的烟花,照亮了她心中那个小小的城。脑海中放映着想象的画面: 放学回家的路上,路老师站在小区门前的路灯下,穿着今天那一身衣裳,笑吟吟地等她骑着车子路过。她好想冲进这幅画面里,跳下车子丢在一边,拉起路老师的手跑到再往前不远的那座小公园。 那里有个小山,辟出了石阶,山上是座凉亭,往西看可以看见环抱着城市的小河。河上驾着桥,每到夜深来往许许多多跑长途的货车。一盏盏灯连成长龙,在河面上洒下细碎的影子。 这些脑海中的画面包裹着她,给了她阔别已久的快乐。 上一次这样,还是在姥姥家生活的那段日子。被接回到自己家以后,一直到爸妈在她初二时离婚,她都没再体验过由内而外快乐的感觉。 在学校和同学们站在一起,明明玩得都很尽兴,大家嘻嘻哈哈笑作一团,她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快乐。往往是见机行事让嘴角上扬,强迫着勾出一丝笑意,内心的自己仍旧是傻傻地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身边的人们,只能体味到不合群的孤独。 回到家里也是一样。原本三个人的时候就少有欢笑:爸爸总是在出差,回到家里也是待在书房对着电脑,一坐就是半天,甚至连饭都不和他们一起吃;妈妈常常要回医院值班,就算不是上班时间,一个电话打来,放下筷子急匆匆地就出了门。 后来爸妈离婚,三个人变成两个人,妈妈还是像以前那样难得见到,见到了也是一脸的疲惫。许千总是很懂事地和妈妈一起沉默,学校里的事情很少讲,只有要收钱时才会开口。 她默默消化着那份随着成长一同到来的孤独,不抱怨,也不遗憾,安静地把快乐渐渐消失当成必然要面对的现实。她学会忍受这种既不快乐也不悲伤的感觉,假装自己从来就不具备激烈的情绪,老练地与人平淡相交,夜深时独自安抚寂寞。 然而这一次,她却感受到了快乐,真真切切的快乐。这份快乐甚至是具象的,漂浮在空中,一伸手就能碰到。 这是一个人带来的快乐。 那个人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不是电影里的人物,而是随时都有可能站在她面前的人。 这是可以争取的快乐,而非无能为力。 只要她想,她敢,她甚至可以现在就跑上楼,跑到她的办公室里,不顾对方的惊讶或抗拒,牵起她的手。这份快乐就在那里,不会消失,只等着她勇敢向前,去追随,去获得。 从她脱离了孩童时期以来,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给过她这种踏实的快乐。她是被包裹着的。在荒原上的凛凛寒冬里,四方空旷,却有一座温暖舒适的小屋。 炉火烧得正旺,沙发上叠着一张蓬松的毛毯。她被包裹着,被这火光,被这温暖。她可以在这里沉沉地睡去,睡到凛冬过去,春暖花开。等她睁开眼睛,那些寒冷和忧愁都不再有。 许千的脸上蒙上一层浅浅的红晕,既有幸福,又有兴奋。她揉揉眼睛看向窗外,操场那边是一排杨树,在阳光下卷曲着油绿的叶子。那份绿重叠在电影里那片菲律宾雨林,湿哒哒的,渗出黏腻的情绪,让她也感同身受地燥热起来。 好想跳进泳池里痛痛快快游几个来回再灌下一大口冰可乐啊! 要是路老师也在身边就更好了! 第4章三、已婚有一子!? 当沈松站在讲台上说“把语文作业交一下”的时候,许千恨不得拿笔把桌子戳出个洞来。 后来她才知道,第一节语文课刚下课了,沈松这个老小子趁乱紧跟着路老师出去了,一路上纠缠不放、软磨硬泡,终于让路老师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他当语文课代表的请求。等到花姐想起来许千的请求去找路帆时,沈松已经把自己当上语文课代表的消息在教室里传了三圈了。 许千原本就对沈松有意见。他们俩初中时候同校,准确的说是,就隔了一堵墙。她在三班,沈松在四班。不过整整三年,他们俩没有过任何交集,只是彼此脸熟,见面了更不可能打招呼。 这倒很正常,本来就都是普通同学,长相不显眼,成绩也不显眼,谁都没必要一见到就套近乎,许千不计较这个。让她反感的是入学报道那天,在楼下站队,沈松一个箭步跃过来插在她和刚认识的几个女生之间,甩着软塌塌的中分说:“诶呀呀,许千啊!你也在文科班啊!你怎么学文了?你不是全市前二十吗?诶呀呀,厉害啊!厉害!” 许千深知自己中考撞大运的成分,所以暗暗下定决心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让人知道自己的中考成绩。万万没想到,教室还没进呢,就被沈松给抖搂出来了。 于是她便在心里记了沈松一账,军训那两周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现在好了,加上抢她语文课代表这件事,沈松是彻底成她“一生之敌”了。 许千从抽屉里翻出语文笔记,拍到王旭然桌子上,“帮我交下。” “诶?这怎么还使唤人呢?你是哪个阶级的?” “不让使唤下次别抄我作业。” “行行行让让让使唤使唤!真是的你,还要挟我……”王旭然不情不愿地走到前面交了作业。回来后,他探出半个身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千儿,我告诉你个大秘密。” 第6章 “什么秘密?” “我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碰见帆姐了。” 许千停住笔,扭过头,“在哪儿?” “就在路上。诶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见她对象了,还有她儿子。” “你扯什么呢?看错了吧?路老师才多大,怎么可能有小孩了?” “不是,你……”王旭然拧着眉头看许千,舔了半天嘴唇,“你是傻还是瞎?帆姐怎么着也有三十了,有个小孩不是挺正常的?我都听见那小孩管她喊妈妈了,你还不信!” “你确定他喊的是妈妈?不是什么‘哇哇’‘哗哗’之类的?” “你这人……啊,我明白了,你是,觉得我傻是吧?嗯?” 许千克制住内心强烈翻滚的醋意,问:“那小孩多大?” “这我看不准……过她腰了,七八岁?诶?你去哪儿啊?马上上课了……” 许千快步走出去,拉开安全通道的门又关上。她在台阶上坐下。狭窄的楼梯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王旭然说得对啊,这有什么奇怪。路老师肯定有三十岁了,有个七八岁的孩子,很正常啊。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心里这股又酸又热的醋劲儿是怎么回事? 许千看着窗外小小的一方天空,百思不得其解。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又在懊恼什么。老师的丈夫,和她的小孩,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吱嘎。“ 门被人拉开了。沈松的脑袋探了出来。他捧着一摞作业,挤了进来。许千别过脸骂了一声“晦气”,转头和他挥了挥手。 “诶呀呀,班长啊!班长好!” “呵呵呵,沈代表好,辛苦了哈,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为人民服务嘛。” 许千站起来,把台阶让出。 “诶,沈松,”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个……你知道路老师多大年纪吗?” 沈松一脚踩在台阶上,“我想想啊,我记得我妈跟我说过……” “你妈?” “对,我妈和路老师她对象家里边认识。啊,想起来了,32,正好比我妈小一轮。” “那她家小孩呢?” “她家小孩?”沈松疑惑地看着许千,把作业在膝盖上敦了一下,“我想想我想想……她儿子和我表弟一个年级,但是我表弟晚上一年学。我表弟九岁,那他应该是八岁。” “哦哦哦,这样啊,好,行。谢谢你哈,沈代表。” 从楼梯间出来,回到教室,许千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她今年十六,路老师三十二,比她大十六岁。路老师家的小孩八岁,比自己小八岁。减去八,那路老师应该是二十四岁生的小孩,再往前推一年大概二十三结婚。大学毕业二十二,也就是说,路老师一毕业就结婚了,一结婚就怀孕了,现在才能有这么个八岁的儿子。 脑子里多了张草纸,罗列出关键的数字。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一个本该有更多可能的年纪里,那样草率地决定了自己的人生? 许千试图说服自己去认同其中的逻辑,理来理去却发现并没有什么逻辑。 虽然刚认识不到一周,许千心里一直相信路老师是与众不同的。或者说,她一直希望路老师是与众不同的。 她应该是自由的、年轻的,没有婚姻的约束,更没有孩子的牵绊。她应该,她应该过那种潇洒自在的日子。上班时讲语文,谈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被一堆小孩崇拜;下班后回到家看看电影读读书,想干嘛干嘛。 她应该过的是她自己一直向往的毕业之后能过上的日子,而不是被柴米油盐围着,关心米价关心房价,为了孩子的作业和考试殚精竭虑。 为什么,你是像他们一样的人? 许千想不通。 她拍拍前面的张淳,问:“诶,你说,一个人是怎么能大学刚毕业就结婚的?” “那想结就结了呗,有什么不能的?要是我毕业了碰着合适的,我也结了。” “不是,那你说,刚毕业,才二十出头,两个人还什么都没有呢,什么都没稳定下来,连性子都没定下来了,怎么就能结婚了呢?” “你怎么知道人家什么都没稳定下来?那要是家里面条件不错,门当户对的,结就结呗,不是挺稳定的?” “那性格呢?性格怎么定下来?好多事情都还没经历过,怎么就确定对方是和自己合得来的性格?” 张淳思考了一会儿,回答说:“这我倒也说不好。不过我听我妈说,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看的不是性格合不合得来,而是彼此能不能包容。真正性格相似的人在一起会很别扭的。你想啊,两个人都快乐的时候,谁也不理性;两个人都难过的时候,谁也不能把对方拽出来。要是吵架了,那更是僵持不下,一直僵着没人让步。还是要不那么像的两个人在一起才好,互相弥补,互相搀扶。” 真的是这样吗? 许千想起爸爸妈妈。记忆里他们一起出现的时间不多,就算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交流。他们俩好像都没吵过架,一直和和气气的。和和气气好多年,一起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 他们的性格是是相似还是互补呢?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没真正了解过爸爸妈妈的性格。小学三年级到初二,不到六年。这个家仅仅完整地存在过六年。哪怕是同龄人,要不是志趣相投,也不见得有多知根知底吧?更何况爸爸妈妈从没想过向她袒露什么。 第7章 爸爸应该是很外向的。他总是在外面跑生意,每天见好多好多人。许千小时候跟爸爸去过单位,她记得爸爸把好多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那些同事都对爸爸印象很好。可是回到家里的爸爸却很少说话,把自己关在书房,抽烟抽得很凶。 妈妈呢?妈妈在外面常常是沉默的。她在区里的医院上班。她去医院陪过妈妈。妈妈就是在一丝不苟做着自己的工作,全然忘我,甚至想不起来她的存在。下班之后妈妈的话稍稍多了一些,但大部分都是一些琐碎的命令,比如让她去买东西啊,或者把衣服掏出来晾好之类的。 要是看在家里的表现的话,那么爸爸妈妈应该是属于相似的性格?所以,最后分开了,是这样的吗? 许千揪着指甲边翘起的倒刺,撕出一条不大不小的血口。她从桌洞里抽了两张纸巾包住,看血沿着纸的纤维一点点蔓延。 难道她以后,也要和一个性格不怎么像的人过一辈子吗? 那个人可能不喜欢文学,也不喜欢电影,不爱听她喜欢的那些歌曲。他可能是学理的,数学很好,最大的爱好就是打游戏。在她窝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他会把键盘敲得直响,挂着耳机和某些兄弟大声喊叫。而当那些孤独的情绪泛滥,他只会烦闷地看着她,不明所以。 唔。 对于结婚,许千一向是不置可否的。然而这一刻,她无比抗拒结婚。那样的生活,一定很不快乐。 所以,你的爱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快乐吗?或者说,他也是个像你一样的人?像你一样神秘而深沉,像你一样眼眸里有化不开的寒冷? 许千想象了一下那幅家庭画面,然后摇摇头,把这些想法通通甩出脑袋。 嘶,还是不要像你一样了。不然你家小孩就比我还可怜了。 第5章四、我的名字 尽管对路老师结婚且育有一子的事情隐隐介怀,许千在课堂上的表现还是十分出色的。这一要归功于她深厚的语文基础,二要感谢旁边王旭然的卖力衬托。 每当难题提出来,王旭然一定要想都不想坐在椅子上乱说一通,路老师反过来质问的时候呢,他就嘻嘻一笑,指指许千说:“老师,千儿会。” 真的要感谢王旭然,多亏了他,许千才有幸成为继沈松之后他们班第二个被路老师直接叫出名字的人。 那天在行政区的走廊,她刚从花姐办公室出来,迎面就碰上了路帆。她本想着鞠个躬说声老师好,结果还没开口就被拦住了。 “许千,正好,你帮我去把沈松喊过来。” 一瞬间又惊又喜,许千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路老师让自己找的人是她的一生之敌,就咧着嘴点点头,屁颠屁颠下了楼。等到沈松已经上楼,她还没从那份喜悦中回过神来,反复回味路帆喊的那声“许千”。 许千,许千,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名字不加儿化音读起来也很好听。可惜大多数人都会在后面有意无意地加一个“儿”,连爸爸妈妈也是。记忆里从没有过谁这样咬文嚼字地喊过她。这算是一种重视吗? 那天上语文课的时候,她特意留了个心,观察路帆叫别人时的动作。 她先用眼神扫过某个位置,然后低头去看夹在书页里的座位表,再准确地点出名字,就连叫到王旭然也是一样。 许千一阵窃喜,甚至想跟身边这一圈人都炫耀一遍,“你们看,路老师知道我的名字!”但这样又未免太过幼稚,只好辛苦地忍住。 一节课她都在心中默默祈祷,叫我,叫我,快叫我,让他们看看你不用查表就能叫出我的名字。可能是起了些作用吧,许千还真的被点到了一次,只是问题太简单,回答了一句话就坐下了。坐下之后看看四周,似乎并没有人在意刚才路帆是直接喊出她的名字这回事。 许千暗暗撇嘴,用笔在书上戳了戳。 嘁,都不好好听讲。 真正让所有人把许千和语文联系起来是第一次月考的时候。 那次考试可以说是猝不及防。 一开始,花姐说刚入学,不考试,大家就都没放在心上,想着离考试还有将近两个月,不急。结果开了个会,几科老师和校长主任一合计,传下来的消息就成了“下周三高一第一次月考”。 那是一个周四,离考试连一周都不到。理科班的考试成绩涉及到班级调动,部分学生急火攻心,感冒发烧的人数急剧增加。文科班虽然竞争不是很激烈,但突如其来的考试还是让大家悬着一颗心。 都说北高月考难,谁也不知道自己能答出什么水平,最后拿到的分数会不会太过丢人,于是都急急忙忙抱起了佛脚。除去不计入成绩的物化生,语数外史地政,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人人心里都打起了小算盘,自做取舍。 最主流的分配方案是先搞数学,再突击历史地理,英语吃老本,政治靠发挥,至于语文,那就听天命了。甚至有一些心里过于没底的直接把课堂时间都放弃了,不管哪科老师站在讲台上,低着头只顾算数学。 这倒也怪不得他们。毕竟一入学就选文科的,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因为数理化比较拉胯,听了快一个月虽然不至于完全不懂,做起题来也是磕磕绊绊。 大部分老师带了这么多年,也知道文科班数学比较要命,考试之前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连花姐都特意把英语作业的量压缩到了最低,让他们抓紧时间把数学弄明白。 第8章 看见有班主任撑腰,有的人就更加猖狂起来,甚至连作业都不写了,一副“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的气势。 语文,作为被大多数同学自以为存在母语优势最先放弃的学科,成功实现了全班三十人只交了不到二十本作业的壮举,交上去的作业里还有至少十本存在雷同现象,且字迹草到飞起。 许千是这个班里唯一保障稳定输出优质语文作业的人。 于是,除了许千之外,所有人都遭到了应有的“报应”。 周一晚上,语文晚课。 打铃的同时,沈松抱着薄薄一摞作业走进了教室。在讲桌上放好,他一边走回座位,一边跟路过的同学使眼色。 王旭然做着口型问,咋了? 沈松挑挑眉,宛如喝了一盅“闷倒驴”,苦笑着摆摆手。 门口响起逐渐迫近的脚步声。许千觉得这脚步声不大对劲,气氛很诡异,然而扭头看看四周,似乎并没人有所察觉,大家都沉浸在自己桌上的笔记或是习题里,对危险无动于衷。 路帆走了进来。许千慌张地低下头,避免和她对视,又忍不住装作不经意地抬起眼睛。讲台上的路帆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更加清冷,脸上覆着霜一样。 她什么也不说,就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缓缓地扫视讲台下头也不抬的学生们。 完蛋,要出事。 “千儿,千儿,诶!” 许千扭过头,疑惑地看着王旭然。 “上课了!” 脑袋里忽然闪过一声“不好”,许千赶紧喊“起立”,自己蹭的一下站起来。 一阵椅子后撤的声音。大家都懒懒散散的,一副被人断了美梦的样子,不情愿地跟了句“老师好”。 教室后面的三个男生甚至不等大家话音落毕,就一屁股坐了下去,拿起笔继续算题。 路帆一声不答,依旧板着脸,看着台下的人。 空气仿佛静止。 刚才坐下的人看看局势,又悻悻地站了起来,低下头假装无事发生。所有人都偷偷瞟着讲桌,暗自琢磨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谁心里都明白怎么回事。作业是自己写的,写成什么样子还是清楚的。 更何况,今天早上沈松交完作业回来的时候就大嘴巴说了,他交作业的时候,三班课代表也去交作业,人家也是三十个人,比他们班这摞高了一大截,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每个人的心里都是七上八下。他们中还没人见过路老师发火的样子。虽然平日里她就不怎么好亲近,但重话却是一句也没说过。脸色确实很冷,可那是对谁都冷,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了。而且他们文科班本就要活跃一点,上语文课的时候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课堂气氛暖烘烘,偶尔还能看见路老师被他们逗得笑起来。 即便如此,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北高的老师,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看其他几科老师的脾气也能看得出,都是狠角色,一个也不好惹。路老师这次要是真动了火,可够他们喝一壶的。 黑板一旁的挂钟走了五分钟。路帆把作业本一本本翻过,念了几个名字。头顶传来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能明显听出其中压着的火气。 “这作业,写成什么样,就不用我说了,你们自己也都知道。我念到名字的,是写得勉强合格的,坐下。” 坐下了五个。 “你们五个心里也有数,我说的,是勉强合格,差什么自己回去补齐了,这次我不追究。” 刚刚坐下的张淳夸张地吐了口气。 许千仍旧站着,疑惑不已。难道是沈松这个老小子把自己作业私藏了??? “你们站着的这些人,把作业全部工工整整地补齐。考试结束之后——也就是周五,周五晚上,沈松,你把补的收齐了给我拿过来。谁的要是再不合格,以后,我的课你不用上,我说到做到。” 路帆的声音本就很低,此时半压着怒火半虚张声势,着实把这一群刚上高中的孩子震住了。连王旭然都不敢再嬉皮笑脸,低着头,在草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圆圈。 “快考试了,你们着急学数学是吧?不重视我,不重视这科,觉得语文可以不学,对吧?好。我支持你们。学会的东西,可以不学,这没问题。等到成绩批出来,你们站着这些人,谁要是没到120分,就把之前发的那本知识手册第230页到第260页从头到尾抄一遍。” 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路帆毫不理会,扬手指了指张淳,“你把你桌子上的手册拿起来。” 张淳赶紧拎起那本又厚又大的书,在头顶举了举。 “就这本,你们回去自己折一下页,有个准备。觉得自己考不过的可以考完最后一科就开始写,出分以后,我只给你们一周时间。” 又是一阵倒吸冷气。 “有人没听懂吗?” 王旭然侧过脸小声骂了句娘,“不是,这不,这不要我命呢吗?????” 早就心急如焚的许千举了举手,在强大气场的威压之下却又有些退缩,颤颤地喊了一声“老师……” 路帆望过来,眼神抖了一下。 “啊,你坐下,把你忘了。”她从所有作业下面抽出一个作业本,许千认出那是自己的。 “许千的作业是做得最好的,每一个问题都在认真思考,提出了很多自己的想法,切入很深。你们补作业的时候可以轮流借她的作业看一看,不许抄袭,但可以借鉴一下她分析文章的角度。” 第9章 路帆把作业本拿起来,示意她到前面来领走。 许千赶紧走过去,接过作业。 “不过你的字还是要再练练,有的地方结构不对。” 那个声音离自己是那么近。没有了刚才的严厉,转而变得轻松甚至带点朋友间玩笑的语气。这句话说得很小声,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许千明显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耳朵烧得很烫。 她点点头,飞快地走回座位。 “你的字还是要再练练,有的地方结构不对。” 从那天起,这句话像是咒语一样一直回响在她的脑海里。 那天晚上走出学校,她立刻去校门口的书店买了一本字帖,拿回家写到凌晨两点。她从来没在第二天还要上学的情况下这么晚睡过,连一向让她多努力的妈妈都来劝她早点休息。 可她就是想写。她对着字帖上的笔划又临又摹,把钢笔里的墨水写光了好几次。终于关了灯躺在床上时,脑袋里还在自动播放那些横竖撇捺,魔怔了一样。 她平时写字很连,所以很快,所以很草。以前也有人说过她的字要改,可她不听。她觉得字就是要“如其人”,所以拒绝学习别人的字,只专心把她自创的字体发扬光大。 这一次,所谓的原则不攻自破。 她想改正。 也许是因为那句话,也许是因为第一天上课时路帆在黑板上写下的名字。她就是想改。改得像路老师的字一样漂亮,改到下次表扬她时又能说一句“许千的字也很好看”。 考试当天,她耐下性子,在语文答题纸上横平竖直地写着,努力回忆这几天临摹时运笔的力道。她想答出一份完美的卷子,不单单是内容,还有形式。她迫切地想让路帆知道,自己为了她做出了多大努力。 这个班不是都不重视你的,也不是都不重视语文。至少我重视。很重视。 那张写满了小心思的试卷最后拿到了130分,是以“手黑”著称的北高语文组有史以来判出的入学第一次月考最高分。许千当仁不让地拿下了语文年级第一,比第二高出整整8分,名字在一楼电子屏的成绩栏上挂了半个月。从此以后,全年级的人只要听见“许千”这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说“知道知道,语文大神”,连语文组那些老师们也都对这个名字有了深刻的印象。 王旭然说,千儿,你这回可是一战封神了,牛啊! 许千故作洒脱,摆出一副不以物喜的样子,面对别人的称赞也只是淡然一笑。 少年人的骄傲往往如此,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在内心掀起波涛万千。 这些话,会传到路老师的耳朵里吧? 她会为我骄傲的,对吧? 路帆路帆,这份为你而答的试卷,你还满意吗?你是否也像他们一样,觉得我的名字变得不一样了呢? 第6章五、特别关心 许千的问题是在出分后的第二节语文课才得到回复的。 由于是电脑阅卷,答题卡发回来之后任课老师要先审阅一下自己学生答的水平,再有所针对地讲评。出分之后第二天早上就有语文课,鉴于之前的小小风波,大家都满心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没想到路帆一进来只说了一句“卷子我还没看完,下节课再说”,就写板书讲新课了。 这让大部分人都松了一口气。 第一次考试,没怎么准备,再加上本校出题老师的有意为难,就算来到北高的都是各个初中的尖子生,绝大多数人还是被卡在了100分以下,不及格的也大有人在。 许千之外,十二班只有程灿灿和沈松过了120分,而他们俩又并不在之前的“暗杀名单”里。不难想象,除了板上钉钉的30页罚写,路老师难免要当面训斥一番。 虽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但能活一天是一天,大家还是为这一节捡来的平静庆幸不已,于是都装出一副勤奋好学的样子,踊跃发言,试图博取同情。 只有许千一个人在神游。 百爪挠心,百爪挠心。不对,应该是千爪、万爪。她的心里仿佛住了千万只小猫,又抓又叫,让她坐立不安。 她不自觉地拨着笔夹,几次偷偷抬眼看路帆。路帆自然是沉得住气,平静地讲课、平静地叫人发言,一切如常。 许千坐在下面急得快把笔掰断了。 哪怕只夸一句,甚至仅仅是一个鼓励的眼神。 她从来没为谁这样精心地做过一件事情。难道不该得到奖励吗? 苦苦熬了一节课,路帆夹着课本走了,有关成绩只字未提。 晚上回到家,一天的烦闷打败了克制,许千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提笔就写:“路老师为什么不表扬我为什么不表扬我为什么不表扬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女人怎么这样太过分了居然不表扬我……” 这些小孩子脾气,也只有日记才能容纳了。 狠狠发泄一通,她跳到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心里又羞又恼。恼在愿望落空,羞在自己竟如此在意。 不知怎么的,越是这样矛盾,越升起了笑意。就像是小时候做了滑稽的事情被大人发现,既不想承认又忍不住自己也觉得好笑,于是嘟着嘴用力憋笑。 从未见识过这样的自己。 路帆,你好讨厌。怎么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唔,好像也不能怪你。 第10章 可是,可是。 算了,还是我讨厌吧。 第二天语文课。 “……许千这次考了130分,很好,部分甚至比答案还要全面、深入,你们下课的时候可以传看一下,学习学习。” 路帆抬起头,看向许千,“但是古诗文默写这种错误太不应该了,我查了一下,咱们班只有六个人在这个地方出错,下次要注意。” 红着脸点点头,又迅速低下,生怕情绪被捕捉到。 喜悦席卷全身。 虽然话语简短,但只要路帆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也让她心满意足。 年级第一的名头相形见绌,其他人的赞许变得无足轻重。她的耳朵里只剩下了路帆投来的目光,那般温柔,像是轻抚在肩上的手。 这是从提笔在试卷上写下名字的那一刻就在期盼的东西。 现在,她得到了。 “……作文部分,咱们班最高分是马清文,51分,不错,这两天印出的范文里就有这一篇,发下来你们自己看,我就不细说了。过了45分的还有程灿灿、沈松、周欣悦,也都写的很好。他们的文章结构很紧凑,论证也充分有力……” 大起大落。 这段话如同冷水从天而降,一滴不落地交在头上。 许千蔫蔫地趴在臂弯里,脸上还挂着刚刚因为兴奋没来得及褪去的燥热。 总是这样,她的作文永远拿不上高分。 初中时,不管她完成得多认真,设计得多巧妙,判出来的分数一定平庸无奇。那些印出来的范文读着乏善可陈,有的甚至味同嚼蜡,但也并不影响判卷子的老师们从几百张卷子中把它们挑出来,交付给印刷厂。 到了高中,她以为可以改命。她一直觉得自己写东西还不错,至少比那些所谓范文的东西要好很多。既没有烂俗的桥段,也没有生搬硬套的模板,都是坐在考试上一点一点推敲出来的句子。这次考试的时候她特意留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写作文,先打了十分钟腹稿才开始动笔。 没想到,结果还是这样。她还是输给了考前背一肚子模板句子的人。 听见路老师也夸赞那些她不很喜欢的文字,心里不免酸酸的,平添了几分不得志之感。 点评了几句,路帆把一摞作文码齐叠好,放在一旁,拎起一张单独的答题纸,“我把大家的作文都重新阅了一遍,我个人最喜欢的是这一篇,这是许千写的。” 抬起头,眼睛和耳朵偷偷从臂弯里露出来。 “很多地方能看得出,是很自然的情感流露,遣词造句,都花了很大心思。这是现在你们作文中普遍缺少的,也是大部分文章不能打动人的原因。她这篇作文里有很多句子我特别喜欢,给大家读一下……” 那些在笔尖流淌出的情绪,寄身于文字,现在又被她沉醉着迷的声音注入了生命。 许千听着,甚至对这些句子产生了一种陌生感,不敢确定是自己写的。它们就像是路老师自己的语言,而不是她的语言;可是接收到其中意味的瞬间又转换成了她的语言,存放进她的经验和阅历。 这种奇妙的体验让许千晕晕乎乎,就像躺在床上将睡未睡、在梦境和现实交界处为所欲为那般畅快。等到王旭然半起哄半诚心地带头鼓掌时,她才从这种美妙的共鸣里醒来。 抬头看向路帆。 如水般清澈的眸子里充满坚定的力量,是鼓励,也是欣慰。那张总是难分晴雨的面庞上分明挂着温暖的笑容,仿佛满山冰雪解冻,春风慢悠悠地从山岗拂过。 许千快要飞起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份幸福到来之前,那个纠结于谁讨厌的夜晚,同一片月色下,几公里外,路帆坐在书房,把那张已经看了两遍的答卷又一次展开铺在了书桌上。 她很少把学校的工作带回家里,然而今天下班的时候在办公桌前犹豫了一下,还是顺手把这份卷纸塞进了包里。 整张卷子都答得很工整,虽然书法并不算上乘,但能看得出在努力压低运笔的速度。唯独左侧考生信息一栏中填写的名字格外潦草,像是故意为之,本就简单的笔划写得十分用力,拉远一点看着如同野蛮生长的荒草。 许千。 路帆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孩子。 她上课时的状态、回答问题时的思路,明显与别人不同。她是个好苗子,只需要在大方向上给予引导,不长歪,就一定能长成一棵苍天大树。这次考试中她的成绩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据。 然而这些并不是路帆对她另眼相看的原因。 她的眼神,那双覆盖着阴郁的眼眸,才是她关注的由来。一开始她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与别的孩子有什么不同,只是某堂课上无意一瞥。 当时许千并没有看向黑板,而是微微抬头,望向教室前面的灯。可能是因为光刚好打在脸上吧,路帆一下子就捕捉到了这个开小差的学生。她原本是想点她起来发言的,却在那眼眸里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触动。 一种莫名的悲伤蔓延着,笼罩在那孩子周围。她好像与身边的同学完全隔离开一样,自有一方天地,谁也进不去。路帆当时愣了一下,留了个心眼。 之后几次偶然碰见或是上课,特意观察,发现这个小孩确实性格有些古怪。有时候她和别人玩得很好,身边一群嘻嘻哈哈,连上课也停不下来;有时候她又会很突然地抽离出来,谁也不理,课也不听,眸子里空荡荡的,紧皱着眉头一副很悲伤的样子。 第11章 如果非要用什么词来形容她——路帆试着去概括,最后发现最贴近的居然是“易碎”。她放空的时候,或是默默地走在伙伴们身后的时候,如同被孤独巨兽附体一样,下一秒就要崩溃地哭出来。 尽管从未见她哭过或是有过情绪崩溃的时候,路帆却总是能感受到这种“易碎”。 不知道是激起了保护欲还是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时期,又或者仅仅出于好奇,路帆就是忍不住想多了解一些有关这个孩子的事情。 今天白天,在办公室,同组的几个老师过来要许千的答题卡,说想看看到底是怎么能在他们手下拿到这么多分的。试卷传来传去,路帆没来得及看上几眼。等到还给她的时候已经是午休了,她拿着答题纸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审了一遍,读过作文觉得不过瘾,又来了一遍。 好,确实是好。 不说客观题,主观题的,虽然说并不完全和答案一致,表述也有很大出入,但应该覆盖的点都想到了,此外还延伸出很多自己的思考。就连文言文部分也是,翻译的不仅准确、顺畅,选词也明显是用了心,做到了“雅”的要求,这在刚入学一个月的高一学生里属实是难遇的。 略让人惊讶的是这样一张试卷居然在古诗词默写里因为错别字扣了一分。 作文的成绩倒是不高,43,刚过年级作文平均分。路帆在拿到成绩表的时候就很奇怪,怎么作文的分这么低,扫了一遍文章才恍然大悟。 这孩子是压根没把应试作文的要求放在眼里,每一句都踩在跑题的边缘,怪不得判作文的老师会给这么个勉勉强强的分数。路帆又好气又好笑地耐着性子从头认真读起来,想看看这丫头是怎么在枪口前耍小性子的。 “所谓造化弄人,无非就是把黑白颠倒、是非混淆,打你个措手不及。你昂着头往前走,以为自己走向的是崭新的未来,却发现回忆时刻挡在身前,看不见,又暗自筑起迷宫,让你怎么也走不出,只好在原地打转。” 路帆愣住了。一些深埋在心底的东西被这句话勾起,泛滥成灾。她久久盯着这几行字,等回过神来时不禁惊异于有此感悟的竟然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回忆,未来。迷宫。 那个落寞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稚嫩的肩膀,微微佝着的脊背。远远落在人群之后,落寞而伤感,似乎能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个身影好熟悉,恰好与少年时期的自己重叠。 路帆一字一字盯过这篇作文的每一行,胸中泛起一种沉寂了很久的感觉。 那些少年时期的冲动与热爱、固执和坚持,隐隐的,却难以忽视。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从这些久违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又恢复到多年摔打出的冷静克制。 许千,你是个很不一样的小孩。 第7章六、你为什么不开心 除了语文这一科,许千的成绩单上再难找出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一科生拉硬拽,加上文综三科中等偏上,综合下来在班级位列第八。乍一看倒是在前十里,但是仔细想想,他们班一共也就三十人。 这主要怪数学。 考试之前她就很清楚数学肯定要拖后腿。虽然不至于像张淳那样一窍不通吧,但肯定跟马清文他们比不了。数学是要做题的。可她讨厌做题,非常讨厌。到现在,平时留的随堂练习册,她甚至都没完完整整全凭自己地写过一节。 不出所料,一出成绩,90出头,刚刚及格。她自己倒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只要语文一科考好了,她就满意了,别的什么样完全无所谓。 她就是这么个半吊子的性格,差不多就行。反正回到家里,周女士又不会过问她的成绩,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甚至还希望自己能考得再低一点,那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选择艺考了。 这就和所谓的梦想有关了。 她一直都想学电影,小学没毕业的时候就开始自己了解艺考的事了。 跟妈妈谈过,但周梅一直觉得许千不是那块料,既没有创作的天赋,家里也提供不了需要的人脉。就算真的要走这条路,也应该是长大之后发现文化课水平实在一般才会选择的备用方案。只要她的成绩还能混个不错的大学,准备艺考就永远提不上日程。 还有一个理由周梅虽没有明说,许千也了然于心。学电影要花不少钱,不管是前期的学习还是以后的发展,经济上都不像老老实实考个文化类大学那样容易。 周梅和许宏鹏离婚以后,主要开支都靠周梅一个人的工资。爸爸每个月都会往卡上转两千的抚养费,暂时来看生活还算宽裕,可考虑到北安市的经济越来越不景气,各处花销还是要精打细算的。 周梅工作的医院两年里已经三次裁员。她作为医生,倒是不至于被裁掉,不过收入难免收了影响。以后要是真学电影,各项花销,难免要去找爸爸要钱。 这是周梅不愿看到的。 许千从小寄人篱下,这些道理早就懂得,所以也没跟周梅就这件事争执过。她不想让谁为自己陷入两难的处境,哪怕是自己的妈妈。 反正现在还早。她想过了,再等一等,不论是自己文化课的水平,还是对电影的冲动,都再观察一下。要是以后真觉得这条路非走不可,到时候再去和爸爸谈也不迟。她自己去说,把一切都讲清,不用妈妈出面。 第12章 当然了,这都是许千自己的打算,别人一概不知。这是有意隐瞒的结果。平日里表现出来的一直是一个普通学生的样子,任谁知道了自己想去学电影,都会先忍不住怀疑一番吧? 大部分人总是先带着恶意看别人的,以一种看笑话的心态,暗暗诅咒我做不成的事情别人也不要做成。她不想被别人评头论足、妄加揣测。从小亲身经历的那些人情世故不是白白经受的,她很清楚人与人之间永远也迈不过的距离和绕不开的恶意。 缄默着不说,别人也就没了开口奚落的机会。 等着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一切自有分说。 对于她的考试成绩,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自己这样满意。准确的说,有人大为不满。 比如数学老师。非说她搞学科歧视,语文上下那么大功夫,数学却学成这个样子。平时看着聪明伶俐,中考数学还拿了满分,这次明摆着在跟她唱反调。 再比如花姐,一直对她寄予厚望,拿到成绩单后,同样对偏科这件事颇有微词。出分过后没几天,花姐就挑了个自习课把她单独叫出去了。 “许千,”花姐皱着眉头看着她,“你觉得这个偏科应该怎么解决?” “没法解决吧……我从小就偏科。” “我觉得有办法解决。你从明天开始,每天做一套数学卷,自批自改。咱们一周上六天课,我就收你六张卷子,每周六放学之前交给我,还有对应的错题集。你看这样,能不能把你这个偏科治好了?” 许千边听着边瞪大了眼睛,“一天一套?” “那要不一天两套?” “不不不不不不,不用不用,不是……那……” “那数学就这么定了。英语这科,还行,你还能看在我是你班主任的面子上没太丢人,但是比别人还是差了不少。按理说你语文好英语也不能差呀,怎么没像语文一样给我拿个年级第一?” “……” “每天一个完型三篇,和数学一样,写好了拿给我。” “……” “有意见吗?” “……” “问你话呢!” “啊……哦……没……” “回去吧。” 走出英语组,许千愤愤地边走边捶墙。她不明白花姐为什么非得这么逼她。 做题做题做题,她最讨厌的就是做题。干嘛不让她做点有意义的事呢?这些时间拿来看看,不比做题有用多了? 这是她第一次认识到外界常说的“北高适合应试”是什么意思。她讨厌这样。她讨厌这种绕着试题展开的教学。 气鼓鼓地走着,没留心眼前的情况,转过楼梯差一点撞到人。许千往后退了两步,一抬头,发现眼前的人是路帆。 路帆眯起眼睛,故意装出一副嫌弃的表情,“你这小孩走路都不看人的?” 阴霾一扫而空。 “老师好!” “怎么愁眉苦脸?”她指了指英语组的方向,小声说:“挨骂啦?” 许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嗯……算是吧,说我太偏科……” “还好你偏的是我这科,不然我也说你。” 这句话说得许千一阵脸红,忽然有一种被“宠幸”了的感觉。 “走,去我办公室,我也有点事要跟你说。” “啊?????” “啊什么?”路帆笑吟吟地看着她,“不想去?”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跟在路帆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语文组在行政区的另一边,平日里没觉得有多长的走廊此刻仿佛走不到头。许千轻轻地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不敢靠近又惟恐落下,贪婪地享受着这距离带来的暧昧气氛。 路老师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衬得肤色更加白皙。衣服宽松地罩在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她的头发还是半散在身后,每走一步都会轻轻上下摆动,让许千的心里痒痒的。 即便一个月来几乎天天见到,望着这个身影,许千还是出了神。 “诶,许千,”路老师突然侧过头,“你为什么总是有点不太开心的样子呀?小小年纪,这么愁?” 本就被这突然的回头吓了一下,听到这个问题更是脑袋一懵,许千支吾了半天没接上话。 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有人当面提起她的不开心。 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有人问起她不开心的原因。 “也不是愁吧……”许千飞快地想着,不知道怎样把自己脑袋里的那些东西简洁而准确地说给路帆。 她不想过多表达自己的内心,这是这么些年里养成的自我保护机制;可是矛盾的是,面对着路帆,她又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给她看,让她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是个怎样和其他小孩不一样的人。 很奇怪,在路帆面前,她很害怕自己和别人被归在同一个类别里。她希望自己与所有人都不同,在她的心里,是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可能是和小时候的一些事有关。” 别的老师都不在办公室。路帆让许千进来,自己轻轻关上了门,拉过一只椅子让许千坐下,自己也坐下了。 “小时候?” “嗯。小学三年级之前,我其实不在这边住。我爸当时被调到这来工作,我妈妈也跟着来了,把我放在了姥姥家。但我姥姥身体不好,其实是小姨在带着我的。我小姨,是个挺特别的人吧,我受她影响很大。她没结婚,自己开一家店,卖耳环项链什么的。她去上班就把我带到店里,在那种老的百货大厦里面。人少的时候她还能照顾到我,人多起来也就顾不上了。我自己就在楼里面闲转,和其他店里的小孩玩。在那种地方,就是……” 第13章 许千顿了顿,看见路帆听得入神,继续说: “见过了很多事情吧,很多人,就比其他同龄的小孩成熟一些,想的事也乱七八糟,更多点。后来我爸妈在这边稳定了,把我接过来了。但是……怎么说呢,我和他们俩一直不是很熟。” “反正好多事儿吧,说不太好。我自己有时候也不明白,但就是,总觉得没那么开心。” 许千慢慢地说着,一边说一边思考,像是在讲给路帆,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解释。 路帆看着她,心一点点揪起来。 自始至终,许千的两只手一直紧紧握在一起,充满了不安和迟疑。 其实刚才那个问题只是忽然想到她的作文临时起意,并不是喊她来的目的。她也根本没想到这孩子会这样信任自己,能敞开心扉把不好轻易说出口的话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越是这样,那种脆弱感就显得更强烈。这其中的逻辑,别人可能不懂,她是再明白不过的了。如同深海中的一块岛屿,远远看见个轮廓,也要拼命游过去。 她很想安慰些什么,但又觉得无法安慰。 人各自的命运、各自的家庭,旁人终归是没有安慰的权力。 许千啊许千,你这个孩子,怎么总是让人忍不住心疼? 似乎是注意到了路帆的伤感,许千搓搓手掌,抬起头笑嘻嘻地看向路帆,两只眼睛亮闪闪的,“不过还好,没有多么不开心啦!平时还是挺快乐的,只是没有那么快乐。” 善解人意永远是最心酸的。 好想抱抱她。 不过这孩子,一定不希望被同情吧? 路帆定了定神,尽可能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回给她一个同样的笑容,“好,那就好,人千万不能被过去的事情限制住眼前的快乐。” 许千用力点点头。 这一点她很清楚,并且此时此刻正在做。 “叫你过来是想让你帮个忙。”路帆收拾好情绪,拿过旁边一个本子,边翻边说,“你们陈老师应该说过了吧?下周要开运动会。每个年级入场的时候呢,都要有一段入场词,展现一下这一年级的精神风貌。这个是要你们学生自己来写,我们几个老师商量了一下,觉得交给你来完成比较合适。” “在这儿呢。要求是大概五百字,两分钟左右念完,可以稍稍长一点,但是不能太短。” “老师,这种官方的东西我写不太好……” “不用写成官方的,随意一点,可以活泼些,用你们这些小孩喜欢的方式就可以。这对你来说不算难吧?” “嗯……我试试看吧。” “不用太为难,敞开了写,我相信你。” “那我明天打个草稿拿给您看?” “好,那就明天,还是这个时间,你吃完饭过来,我欣赏欣赏你的大作!” 许千表面上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实则心花怒放,尤其是听到最后“大作”两个字的时候简直想站起来跳一段舞。 这几天上课的时候她就隐约觉得自己和路老师的关系有了一些改变,似乎拉近了许多。她问张淳有没有察觉,张淳一头雾水地表示并不觉得,让她怀疑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今天这一番谈话可算是让之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只是她没想到,路老师对自己的喜欢已经超出了她以为的程度。路老师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分明就是有了一种朋友间的感觉。 她喜欢这种关系。 这种,别的同学都得不到的关系。 晚上是数学晚课。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要上课了。 许千把教材、试卷、练习册都拿出来在桌上摆好,又拿出几张稿纸夹在它们之间。等到数学老师走进来,她火急火燎地喊了个“起立”,一坐下就提笔开写,全然不在意讲了什么。 反正按照每两周往后挪一排的规矩,她现在已经不在数学老师抬眼可见的范围里了,她写的时候低下头、思考的时候抬起头,老师也发现不了她在干嘛。 写了又改,改了再改,调整完词句调整音韵,连课间也仅仅是伸了个懒腰。等她终于满意地放下笔,抬起头才发现已经八点半了。数学老师早就停止了讲课,大家都在低头忙活自己的事,时不时瞄一眼时间等着九点二十的放学铃。 许千把定好的稿子又工工整整誊了一遍,收进文件袋里。从王旭然桌上拿来批改的试卷和练习册,放学时刚好订正完。 晚上回到家,妈妈一如既往地不在。她从冰箱里拿出半颗西瓜用勺子一勺一勺挖着吃,边吃边对着电脑看新闻联播重播。看完了,收拾收拾,拿出笔记翻了两页,又把花姐要求的英语题做完,数学卷写了半套。看看时间,十一点半。 终于做完这些,可以进入到每天放学后最快乐的环节了。 拿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把钢笔吸满墨,想了想,写道: “好久好久,第一次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开心。 第一次,我把自己和盘托出,坦诚地凝视那些伤疤。 你听得好认真。不打断,不评价。你只是看着我,耐心地听。 我可以把这理解为是一种爱惜吗? 为什么我们没能早一些遇见? 我好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当你看向我,天都晴了。 我好想做你的朋友啊。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和你做朋友的资格? 第14章 路帆路帆,路帆路帆。 我好喜欢你的名字,也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你知道吗?每当你喊‘许千’,我才能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我在这儿,在你喊我的瞬间,我在。 这原本是件太难的事。可是现在,只要你轻轻喊一喊,我就能感受到。 路帆路帆,路帆路帆。 我好喜欢你。我好想每时每刻都见到你。” 那天梦里,许千又一次回到了记忆里挥之不去的那个场景。 姥姥的遗像立在柜子上,爸爸站在阳台,生气地抽着烟。小姨和妈妈你一句我一句争吵不休,两个人都涨红了脸。 她已经长成了现在的模样,依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面前一盒水果糖和干果,焦躁不安地揪着小熊的耳朵。 然而这一次,不同于往常的梦境,门铃响了。 心里默默念着一个名字,她跑过去开门。 打开门,如她所愿。 路帆站在门口,穿着第一节语文课时穿过的那件宝蓝色t恤。光从背后的窗子照过来,投下一片阴影。 牵起她的手,走出房间。下楼,绕过小区的花坛,走出大门。 路上碰见一些人,梦里的她好像认识。 他们问她,这是你的老师吧? 她笑着点头,手又攥紧了些。她一遍遍叫着路帆的名字,路帆笑着,同样握紧她的手。 梦境是那样清晰真实,直到意识苏醒,手心也像是存着些许余温。 路帆。 睁开眼,又一次呼喊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求老爷们留个评论,看看现在的节奏合不合适-o- 第8章七、许千,这样好玩吗 那篇广播稿顺利通过了语文组老师的群审,只在原稿基础上改了两个词。这下子许千算是彻底红了。所有语文老师,不管她认不认识,只要在走廊里碰上了,一定冲着许千热情点头,以资鼓励。 许千心中大叫不妙,预见了自己成为官方专用写稿人的未来。 果不其然,运动会召开前两天,又一个活找了上来。那天班级方阵在楼下走了两圈回来以后,花姐一拍桌子,让许千想一个走队列时喊的口号,自习课结束就要。 手头的正看到起劲儿处,无奈只好放下。有什么办法呢?花姐交派的任务,哪有推脱的可能? 既要有气势,又要体现他们文科班与众不同,许千左思右想,抱着早交差早解放的心思挥笔四句,交上去了。 也不知道是交得太快还是真没入她的法眼,花姐表情复杂地看了许久,愣是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倒没评价什么,只是皱着眉头说:“你把这个写黑板上,让他们看看行不行。” 许千抄了上去,同学也都说好。花姐还是蹙着眉,左看右看。说不出个所以,让许千先回去,自己转身出了教室。没过一会儿,她和路帆一起回来了。 “我这个教英语的,不懂你们语文。我就是觉得,运动会上喊得口号,怎么说也得朗朗上口吧?路老师你帮我看看,这四句,合适吗?” 一听见“路老师”三个字,许千像只捕捉到目标的雷达一样抬起头。 路帆倒是没看向这边。只扫了眼黑板,一下子就笑了,带着几分戏谑。 “许千想的吧?” “除了她我还能找谁啊?” 路帆朝这边瞟了一眼,许千赶紧低下头,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好,”路帆故意放大了声音,“这写得多好啊。我觉得这个口号不错,很符合咱们班的特点。” 花姐半信半疑,想反驳又说不出什么。 “陈老师,要不让他们站起来喊一下试试?” “也行。” 花姐一扬手,“班长,起个头!” 许千点点头,喊了声“起立”。朝身旁王旭然使了个眼色,憋足一口气,大声喊道:“长余佩兮高余冠!” “长余佩兮高余冠, 剑出鞘兮破苍天! 命不济兮持身善, 志如磐兮遏百川!” 虽然只有三十个人,且女生居多,但在王旭然的带领下,十二班教室里还是升起了一阵气势磅礴的声浪,在走廊里激起层层回声,颇有阵前动员的意味。 喊完口号,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花姐也笑了。 “这不是挺好的?我看这个正合适。” 花姐点点头,算是满意了。 运动会当天,理科班十一个方阵走过后,十二班入场。唯一的文科班,二十多个女生,又在最后入场,自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那一刻,大家的集体荣誉感都到达了顶峰,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昂首挺胸。路过主席台时,站在队伍最前方护旗的许千一声令下,全班集体向右摆头,近乎嘶吼地喊着: “长余佩兮高余冠, 剑出鞘兮破苍天! 命不济兮持身善, 志如磐兮遏百川!” 一遍喊罢,又来一遍,博得了全场的掌声。即便最后运动会结束时,他们班理所当然地拿了倒数第一,其他班级的同学和老师仍旧对开场时的这个口号记忆犹新。 听说之后几个教理科班的语文老师还在上课时数落过他们,说他们十一个班口号全都千篇一律,一点新意没有,跟人家文科班一比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许千是有些得意的,特别是在上语文课的时候。 第15章 她感觉到路帆对自己的态度又温和了不少,距离越来越近,与其他人越来越不同。看向自己的时候,她总是笑着的,而且是那种很亲昵的笑。她会故意丢一些难题给她,像是料定了她答不上来一样,叫她站起来,一脸幸灾乐祸地看她支支吾吾。 对于这些,许千乐在其中。 她沉醉于现在的关系。即便有时候站起来答得稀奇古怪,弄得哄堂大笑,但只要看见她也在笑着,她就情不自禁跟着开心地笑起来。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许千算是彻底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她很快就背下了语文课的时间,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开始倒计时。原本她很讨厌周一,但现在,每到周日休息,她就恨不得把这一天直接跳过,这样就能跳到周一——有语文晚课的周一。 这份两个人间的小暧昧像酒一样,让许千醉醺醺地沉浸其中,甚至都快忘记了路帆是自己的老师这回事。 直到那天从医务室出来被狠狠凶了几句,她才醒过神来,猛地记起自己和路帆的距离原来那么远。 事情是这样的。 由于经常不吃早餐,许千的胃一直不太好,偶尔会疼。从小就这样,想着不是什么大事,也没刻意养护过。那天上语文课的时候,不舒服了一上午的胃突然绞痛起来。疼痛程度前所未有,简直就像被什么人用刀划开了一样。 她当时就疼得直不起腰了,把书包抱在胸前蜷缩着,额角已经湿透了。王旭然发现她状况不对,指着许千,抬头看了看路帆。 路帆也察觉到了异样,赶紧走过去看。问了几句,只能得到哼哼唧唧的答复,听不清楚。当时许千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死死咬着嘴唇,额头鼻尖全是汗,面色惨白。 路帆让大家自己看书,带她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在二楼,十二班的教室在三楼。许千一直弓着腰,腿脚发软。路帆半搀扶半拖着,把她折腾下楼。 诊病的时候,下课铃响了。路帆给花姐打电话交代过情况之后,就站在一旁守着,扶着她吃过药躺下。 躺了一会儿,疼劲儿总算是过去了,意识渐渐恢复。许千坐起来,脸色也恢复了红润。看见一直坐在身边的路帆,心中涌动起一股酥酥麻麻的暖流。 “没事了?” “嗯。” “那走吧,”路帆站起来,把许千也扶下床,“我跟陈老师说过了,你先跟我回办公室。我那儿有张折叠床,你再休息休息。” “不用,我已经……” “你已经什么?让你休息你就休息,哪儿那么多话?” 突然被喝了一句,许千只好闭上嘴,默默地跟在路帆身后。 “我问你,今天是不是没吃早饭?” “嗯……” “你平时都不吃早饭的吗?” “嗯……” 身前的人突然站住,转过身,眼眸里沉着怒气,“许千,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陌生的面孔。 许千被吓住了,一时间接不上话,愣了几秒才嘟嘟囔囔说了句“不是”。 “那干嘛不吃?” “来不及……” “你家里不给你准备早餐吗?” “嗯。” 一时间,两方沉默。许千像个稀里糊涂挨了顿骂的孩子一样,满心委屈。 她发脾气的样子,好可怕。 那么咄咄逼人,不留余地,两道目光像鞭子一样抽过来,闪躲不及。 一刹那,像是被抽醒了一样,许千猛地想起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是自己的老师。 不管再怎么喜欢,也是老师。 她理所当然可以用这样的语气斥责自己。 这是身份带来的落差。是责任,也是权力。 委屈。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一直走到办公室,她们两人都没再说话。路帆冷着脸从办公桌下把折叠床抽出来弄好,抬手指了指,让许千坐下,转过身从抽屉里拿了个热水袋,弄好之后塞给她。 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怀中的温暖让人猝不及防。 愣住。 路帆又拿了袋奶粉出来,倒在自己的杯子里,用热水冲开,搅了搅,递给她。 不知所措。许千一手抱着热水袋,一手拿着杯子,紧张地抿着嘴唇。 路帆靠着桌子,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许千。许千虽然没有抬头,但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头顶上方射来的灼热目光。她赶紧把杯子提到嘴边,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喝。 尽收眼底。不自然的动作,畏惧的表情,还有刻意回避的视线。虽然仍有些责怪,但看着她这副犯错之后可怜兮兮的样子,路帆还是心头一软。 这孩子。 “以后每天第一节下课,你来我这儿吃早餐。” “啊?” “这么大个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你爸妈不管你,我管你。” 误以为自己又成了别人的负担,许千赶紧摇摇头:“不用的……” “你说不用就不用?下次又疼得死去活来的,让别人替你担心?” 推却的话堵在嘴里,只好再把头低下去。 后来,就像路帆说的那样,每天第一节课下课,她立刻跑去语文组报到。要是去的晚了,还会被数落几句。 有时候是面包牛奶,有时候是包子豆浆,偶尔还有装在保温桶里的粥。不管是什么,总是热乎乎的。牛奶是热的,包子是热的,粥也是热的。就算路帆不在,早餐也一定摆在桌上。 第16章 有一回,正坐在路帆的椅子上吃着,旁边一个老师突然随口感叹道:“小路对这孩子是真好啊!”其他老师也附和地点点头。 捧着杯子的手颤抖了一下。 是啊。路老师对她是真的好。 从没有人对她这样好过。 哪怕是爸妈,哪怕是小姨,哪怕是外婆,都不曾这样待过她。 她记得小时候胃痛,总是自己强忍着,不敢哭闹。外婆病得厉害,听见哭声心脏就不舒服;小姨虽不在乎,但许千总觉得自己已经添了很多麻烦了,不好意思再让她来照顾自己。 她只是默默地忍着,连说都不说,等到疼痛过去,抹一抹眼泪假装无事发生。 反正疼痛不会减轻,说不说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路帆,不需要她索求什么,主动站出来,紧紧把她护在身下,生怕她受了委屈一样。她在意她生活里微不足道的细节,呵护她微不足道的情绪。 路帆把她捧在了手心里。 受宠若惊。 她开始认真去思考,她和路帆之间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哪怕你一直隐隐察觉,只要不去面对,它就永远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只有鼓起勇气把雾吹散了,才会惊讶地发现这分量根本不是你能承受得住的。 毫无疑问,路老师对自己是出于老师对学生的关心,或许其中也有一些母性的关爱。 可是她呢?她对她,是什么感情? 越想,越困惑。一开始她以为仅仅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喜欢,司空见惯。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异样的感觉越强烈。 不是的,不是的。 她想看见路帆,每时每刻,每分每秒。每一次来到语文组,坐在她的椅子上,置身于她的香气里,那种情绪都会冲到脑袋里,酥酥麻麻,仿佛过电了一样,手脚不自觉地热起来,脸也发烫。 当她训斥自己时,她会觉得委屈,却又丝毫不想反驳。她害怕惹她生气,害怕让她失望,害怕哪句说错的话会让自己从此失去她。 当她笑起来,风都轻快了。世界上再没有难过的事。有的只是时间,等着她在这笑容里慢慢老去。 这样的感情,从未体会过。 这是怎样的感情? 这是对老师会产生的感情吗? 爱。 这个字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了,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这个现实。 今天,此刻,坐在路帆的椅子上,那句无心的话让她忽然有了面对的勇气。 爱,这是爱。不是家人间的爱,不是朋友间的爱,也不是师生间的爱。 而是,爱情的爱。 是jack沉入海底时rose眼角的泪,是伽摩拉倒在悉达多的怀中,是梁山伯从此再不敢看观音。 呼吸停滞了。 拿着没吃完的面包,一路跑回了教室。 她以前看到过一句话,说“当你觉得这份感情是爱的时候,它就是爱”。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对路帆的感情有多汹涌有多激烈。这份感情,让她一下子明白了很多很多。 那些诗句,那些歌词,此时都在脑海里闪过。 这是爱。这是爱。 可是,怎么能爱? 醒醒,醒醒。 她是你的老师,比你大十六岁,可能更多。 她是一个女人,和你一样的女人。 她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有自己的生活,而你只是她千千万万个学生之一。 你在想什么啊? 她对你,只是老师对学生、长辈对晚辈。 你怎么能爱呀? 煎熬。前所未有的煎熬。来得那么突然,又那么强烈。 痛苦地趴在桌上,咬着牙重重地呼吸。 愧疚,疑惑,自责,不舍…… 许许多多彼此矛盾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难以应对。 双手抱着头,十指紧紧勾在一起。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能产生这样的感情。 这让她怎样坦然地面对路帆? 逃避。 一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 逃避。唯有逃避。 感情会褪去的。只要他们减少联系,这份爱意就会消退。一切又能恢复正常,和其他人一样。她还是老师,高高地站在讲台之上,不亲近,不沾染。 手指松开了。 许千抬起头,下定了决心: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从今往后,除了上课,再不相见。 许千忘了,“我不动敌动”。第二天,看到买的包子原封不动待在桌上,路帆抬腿就去了十二班。 当时许千就坐在教室里,正和王旭然、张淳闲扯。路帆阴着脸敲敲门,朝着许千勾了勾手指。 兵临城下。许千心里七上八下,硬着头皮走出教室。刚出门,就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第二节下课后,只得乖乖地上楼,在路帆的注视下把早餐吃掉。 那一天,许千明白了一个道理:有的人,你不光惹不起,还躲不起。 只是当时的她不知道,之后的几年里,自己将因此倍受折磨。 作者有话说: 许千:不吃饭不好玩,吃你的饭好玩。 第9章八、跟我走吧上 吃过晚饭,许千和张淳一人买了一只雪糕,在操场上吹着风散步。 天很阴,空气闷闷热热,压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你说……” 第17章 “嗯?” 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事。” 张淳一脸疑惑地看着许千,“没事?” 这种东西,果然还是很难说出口。 “你觉得感情,这种东西,有对错之分吗?” “你是指什么感情?” “……爱情。” “有的吧。有的人爱得太深演变成了占有和控制的欲望,那不就成了错的感情?” “那如果刨除掉程度上的对错呢?单单是这份感情的开始、动机。” “我没太懂。” “我是说,对一个人产生感情,在感情产生的那一瞬间,有对错吗?比如喜欢上一个有家庭的人,或者喜欢比自己大很多的人?” “那没有吧。这种东西又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就谈不上对错了。” “那要是,发现了自己的感情,明明知道不是大家认可的,还是把这份感情发展下去呢?” “你是说,去追这个人,是吗?” “倒也不一定是追,就是,靠近吧,或者示好。” “嗯……我倒是不太懂这些事。怎么说呢,感情也有强弱之分的,对吧?要是没那么强烈,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克制住,毕竟走下去很难,还不得不背上很多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许千点点头。 “不过要是真的两情相悦,都强烈得难以控制,非这个人不可,也就很难憋在心里了。要说对错的话……诶呀,这很难一概而论呀,每个人的取舍不同嘛,都是各自的选择。” “那你觉得呢?要是两情相悦,该不该努力一下?” “要是我的话,大概会的。可能有人更在意其他的东西吧,名声啊,物质条件啊,这些。但我应该会选择感情。” 许千咬了一口雪糕,没答话。 “怎么了?有情况?” 嗅到八卦的气息,张淳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不是,是最近看的一个。那里面的两个人就是这样的。” “诶呀,你早说啊,我还在这儿认真说呢。这种东西,最后肯定都是在一起的结局啊,冲破这个枷锁那个枷锁,最后合家欢。这我不看都知道。” “那你说,那些……枷锁,现实里,有冲破的可能吗?”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只能说是,很难吧。” 是啊。很难吧。 更何况,就算我义无反顾冲了过去,你不愿走出来牵起我的手,不还是功亏一篑? 胡乱想着,没留心眼前。迎面几个男生冲到身前。许千来不及闪躲,和其中一个撞了个满怀。 人没受伤,雪糕却黏黏糊糊地抹在了许千的脸上。 “噗嗤。” 闪到一边的张淳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才想起来帮着找纸巾。几个口袋都翻过一遍,没带。许千满脸写着无语,看看那个男生。他也摇摇头。 “算了算了,去水房洗一下吧。张淳,你在前面走,挡着我点儿。” “行行行,我挡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你现在半边脸全都是巧克力,好像刚从粪坑里捞出来……” “你他妈的……你刚才吃的是粪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吃的是白巧克力的……” 许千又气又笑,揪着张淳的衣领拽到身前,一路挡着,穿过半边操场走进了教学楼。走廊里灯光昏暗,刚想着松一口气,转个弯,迎面就撞上个熟悉的身影。 张淳生怕错过这个损人的好机会,想跳到一旁,可是衣服却被死死攥在许千手里。刚跳起来又被拽回去,猛地趔趄了一下。 “诶呀,老师好啊老师!” 妈的。 在心里狂爆粗口,许千恨不得变成地上的蘑菇,缩在张淳背后的阴影里谁也看不见。 “嗯,好。”路帆迟疑着点点头,略带倦意的眼睛闪了闪,“你们这是干嘛呢?” “没干嘛。老师,千儿见到你有点害羞。” 又羞又气。实在没忍住,一句字正腔圆的“草”顺口溜了出去。 “嗯?” 张淳笑得直不起腰,和许千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纠缠在一起,一个死不放手,一个非要把后面的尾巴甩到前面来。 “诶不是,你看着点,别蹭到我衣服上……” 脖子忽然被人从后方抓住。 那只手冰冰凉凉,触及肌肤的那一刻如同注入了一股电流。 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箭步跳到了旁边,后背紧紧贴住墙壁。与此同时,又一句不太好听的话拔腿开溜,但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路帆站在她面前不到一步远的地方,表情复杂地打量着她。 “脸上弄的什么?” “雪糕……” 路帆面无表情,拿出一张纸巾递过来。许千赶紧擦了擦。 刚才那一下接触实在太过突然,仍旧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后背紧靠住墙,两只手也死死朝后扒住墙面。心脏跳得好快。 张淳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人,觉得气氛变得很奇怪。紧张?恐怖?还是……暧昧?她尴尬地站着,想走,又不太好。 “你刚才说什么?” “……” 头顶发麻。 许千从来没感受过这样强烈的局促和紧张,甚至是恐惧。她不自觉地咬着嘴唇上的死皮,一用力咬出了血来。腥味冲进嘴里。她把嘴唇整个咬住,怕路帆察觉到那一处鲜红。 第18章 心跳越来越快,浑身热得不行。她不敢呼吸,屏住一口气,眼神发抖。只对视了一秒,她就败下阵来,慌张地移开眼神。 她的眼球有些发红,眼尾向下微微垂着,似乎很累很累。又像是,很不耐烦。 “你倒还什么都会啊?” 这一声竟带有一丝让人不解的轻笑。 路帆转身走了。 许千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如同被定住了一样。回过神来,又羞又恼,后悔不已。她平时很少爆粗口的,真的很少。刚才一直和张淳闹,不自觉地牵动了情绪,再加上路帆突如其来的碰触,这才口无遮拦。 委屈,懊恼,后悔。 许千蹲下去,抱着头,手里还攥着刚才接过的纸巾。 “天啊……” 张淳也从局外人的身份里跳了出来。 “诶呦吓死我了,你们俩刚才怎么回事啊?太吓人了,怎么靠那么近。她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我还以为她要跟你动手!” 其实那一刹那,许千也是这么以为的。 “你不就是爆了口粗吗?她至于这样吗?这太上纲上线了吧?” “也不是上纲上线。就是,我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这种话……” “那也不至于啊!她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才脸这么臭。不是因为你吧?刚碰见她的时候看着就挺不开心的。诶呀,你别往心里去,自己吓自己的。” 许千根本回想不起刚碰到时路帆是什么表情。她现在满脑子只有她临走时撂下的那句“你倒还什么都会啊”。 完蛋了,真的完蛋了。两个多月积攒下来的好感全泡汤了。 脑袋里开始回放认识以来的一些画面,如同将死之人的回马灯,越看越不舍,越看越后悔。 路过的同学都看她,嘀嘀咕咕,一脸好奇。张淳站在一边,又回到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境地,很是无奈。 正巧,晚课的预备铃响了。 如蒙大赦一般,张淳拉着许千的胳膊架起来,“行了行了,没事,没事啊,上课了上课了,走了,今天可是花姐的课,走了走了,不难受了啊……” 一晚上,许千都处在一种半生半死的状态。提不起精神来,干什么都干不下去,反应也变得很迟钝。花姐点过她好几次,每次她都要靠旁边人吹风才能勉勉强强答上来。 上到第二节,暴雨把窗户拍得叮叮咣咣乱响,她都没意识到自己没带伞这件事。 等到放学了,站在楼门口,看见那么多进来送伞接孩子的家长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哦,她没带伞,今天周女士又是夜班。 就算不是夜班,周梅也不会来接她。 从来不会。 “屋漏偏逢连夜雨”。 像只被闷在蒸锅里缚住钳子的螃蟹,她放弃了挣扎,站在台阶上目送一拨拨人在雨中离开。 有认识的同学来问她,要不要一起撑伞回家。她谢绝了。不顺路,她不想人家替自己绕远。 看看手表,九点半了,许千一副认命了的表情,超然物外。再等五分钟,雨要是还这么大,就这样骑回去算了,没什么大不了。 台阶上只剩下了她一个。偶尔从楼里走出来人,也都是潇洒地撑起伞,不做停留。 “许千。” 身后突然传来冷冷的一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这个声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她有些不敢回头,却又不想错过,只好咬咬牙,转了过去。 “老师……” “没带伞?” “嗯。” 路帆略有些嗔怪地盯着她,停顿了一下,“跟我走吧。” “车停在后面,你在这里等我下,我开过来。” 有了之前那么多次经验,许千不敢再说“不用”。怯怯地点点头,“嗯”。 不一会儿,一辆白车停在了楼门口。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跑过来。” 不敢停留,一路小跑下去。稍稍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后排。 车里充斥着她的气息。 雨刷一下下挂着,许千在后面偷偷打量这个狭小空间。按键发出幽蓝色的光,打在路帆白皙的手上,添了一分迷幻。 每一处都纤尘不染。后座上放着一个没有图案的方形抱枕。 后视镜上垂下来一个小小的挂坠,是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的照片。 那个小孩,是她儿子吧? 那个,可以肆无忌惮被她宠爱的小孩。 “你家在哪儿?” “清河小区。” “是不是旁边有个小公园?” “对。” 沉默。 越是闭塞的空间里,语言越显得重要。不然空气凝滞,气氛越来越尴尬。 “老师……” “嗯?” “你……您今天怎么没走啊?” “今天三班语文晚课,我走什么。” “哦。” 又是无话。 晚课之前在走廊里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对不起。” “什么?” 往前坐了坐,许千鼓足勇气,“老师,对不起。” 路帆愣了一下。她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后座上那个局促的小孩,明白了什么,脸上不禁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对不起什么呀?” 许千涨红了脸,以为对方真的没懂自己的意思,却不知道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注视之下。 第19章 “就是……诶呀,就是,上课之前,在走廊……” “在走廊啊。哦,那有什么对不起的?” “……” 许千紧紧拧着眉头,恨不得从车里钻个洞爬进去。 “我说错话了。” “你说什么了?” “……” 妈的,我破罐子破摔算了。 克制住想死的心,“我说,脏话了。” “噢……” 等红灯的空当,看着后视镜里的小孩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路帆强忍住笑意,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语气说:“说脏话了。说脏话有什么好道歉的呢?你们这些小孩平时不是经常说吗?” “没有!” 许千梗着脖子,“我没有!” 小孩儿。 拿下一局的路帆见好就收,故意不再答话。 绿灯亮起。 一脚油门,许千向后倒了一下,鼓着腮,咬着牙根抱起了肩。 窗外的雨还下个不停,淅淅沥沥敲打车窗,敲的人心烦。 愤愤地扣着手指,黑暗中又撕破了一处。 烦烦烦烦烦。好烦。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怎么,怎么,总觉得像是被耍了呢??? 第10章九、跟我走吧下 单元门前。 从上到下所有口袋都翻了一遍,没有钥匙。 路帆怕天黑看不清,没急着走,停在旁边,开着车灯照亮。 雨越下越大,喉咙也越发干涩。 一定是被那个男生撞出去了。 许千四肢僵硬地背对着路帆,进不能,退不敢。 车窗降下的声音。 “怎么了?没带钥匙?” 转过身,脸上挂着局促的笑容。 “啊。” 抿着嘴笑了一下,扬了扬头,“上车。” 又回到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虽然开着冷风,还是觉得闷闷热热。 “家里没人吗?” “嗯。” “你爸妈都不在?” “我妈夜班。我爸不和我们住。离婚了。” 轻飘飘的语气,却让路帆噎了一下。只知道这孩子小时候不和父母住在一起,没料到搬回来也并非一个完整的家。 “那,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点点头,接过手机。拨号,陌生的声音。 “喂?啊,是小千啊,你妈妈在做手术,有什么事吗?钥匙?行,我找找……没有啊,包里没有……她刚进手术室,还早着呢,最起码得四五个小时。噢,那好,那等她出来了我让她给你回电话……” 挂断。 许千把手机递回去,“老师,您送我去医院吧,我去找我妈。” “别去医院了,去我家。” 猝不及防,像是中了病毒,脑袋里乱成一团。 “啊?不用,不用的。我可以在医院休息……” 车子已经发动,自然而又坚定。 “在医院怎么休息。”路帆以为她是怕见到生人不好意思才拒绝的,于是解释道:“没事,今天我家小孩和他爸去奶奶家了,就我一个人。” 她的家。她的房间,她的床。她的生活。 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那是梦寐以求的场景。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去。 “老师,真的不用,您还是送我去医院吧,我……” “你去了不是给你妈妈添乱吗?照顾好病人又要照顾你?” 一味的拒绝让路帆有些烦躁,语气不免重了些。话出了口,她才想起自己不该这样讲。这孩子的性格那样敏感,从小被父母丢在姥姥家,心里肯定觉得自己给大人添了麻烦。她刚才的话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无以回应。 刚刚还燥热不安的心完全冷了下来。 是啊,不过只是,添乱而已。她以为可以照顾好自己,不被埋怨,不被丢弃。她可以什么都不需要、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享受着陪伴和依靠。他们不用为她做任何事。姥姥,小姨,爸爸妈妈,路帆。他们只要在她身边就足够了。在她可以看见的地方,幸福快乐。 她以为这是一件很好实现的事。以前,她确实做到了。 可是,可是。 可是遇见路帆以后,那么多本可以轻松完成的事却被她搞得一团糟。早餐,胃病,雨伞。她原本是那么成熟老练,能够不着痕迹地熨平生活中的每一处褶皱,不需要任何帮助。为什么现在却不行了? 如同一只蛋壳敲在石头上,轻轻一碰,裂缝蔓延。 她想保护她。不成想,自己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 鼻子酸酸的,就快要滴出眼泪来。许千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前。呼吸难以控制地加重了,夹着含糊的声音,在寂静之中格外清晰。 路帆没有回头,方向盘上的手握紧了些。 她能想象到,那个后座上的小小身影是怎样的孤单无助。 就像刚才在雨中一般脆弱。 后悔不已。 不该,不该。她不该放任情绪溢出,流露在言语里。为什么不能好好讲话呢?这样的脾气,怎么就是改不了? 路帆就是这么个人,做事直来直去,含着锋芒,不拐弯,不闪躲。别人和她接触时总会抱怨这人太冷冰冰,说话不留情面。可是骨子带着的傲气,改不了。今天以前,她也从没想过要改。哪怕是儿子和她耍性子的时候也是冷处理,不哄,不安慰,导致孩子很怕她,不像和爸爸那样亲。 第20章 然而今天,她却发自内心想改过。张了张嘴巴,试图找出一些弥补的词句。 失败。 一路沉默。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煎熬。 停好车,拔掉钥匙。 路帆暗暗鼓舞着自己,刻意放慢脚步,接近低着头闷闷不乐的许千。但这孩子似乎有意在保持距离,始终不远不近地落下一步。 转弯处,路帆停下来,看向她。 许千也停住了,仍旧低着头。 一只温暖的大手覆在头顶,轻轻揉了揉,随后揽住她的肩膀。 她的体温。她的气息。 漂泊的船终于靠岸。 一路强忍的泪水再也按捺不住,毫无遮掩地滚落下去。许千死死咬着嘴唇,不想自己太狼狈,鼻息却不可控制地加重。 哪有什么蛋壳。 不过是血痂结成的盔甲。敲开裂缝,才露出了软肋。 这个怀抱她等了太久太久。 路帆又把她朝自己揽了揽,轻轻拍着肩膀,“好啦好啦,这么委屈呀……” 客厅里。 平复下情绪,许千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等路帆给她找睡衣。 “穿这身吧,大小应该差不多。” 宝蓝色。 和初见时她身上的t恤一样。 抬手指了指餐厅旁的房间,“你睡这间。” 点点头,接过衣服,拎着书包走了过去。 这是她儿子的房间。 天蓝色的墙壁上挂着地图,书桌是白色的,摆着些人偶,旁边的架子上都是小孩子看的书。 一只相框挤在书架里。许千走过去拿起。 一家三口。 男孩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只气球,笑得灿烂。左边的男人梳一头偏分,戴着眼镜,肚子微微鼓起,格子衬衫一半掖进腰带。他们两个笑起来很像。 路帆站在右边,微笑着,右手搭在左臂上,垂在身前。比现在要年轻一些,头发全散着,白色的衬衫,浅棕色的裤子。 她好美。 手指停留在那个身影上,抬起时竟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指印。许千擦掉指印,把相框放回原处,连同心底泛起的涟漪一起收拾妥当。 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 把衣领向上拽起,遮住脸。 走出房间,路帆正站在餐桌边,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好。 “不错,挺合身的。去洗手吧,顺便把衣服丢到洗衣机里,我一会儿去洗。” 许千不出意料地摆手拒绝,几乎成了习惯。 路帆打量着她,笑着说:“这么热的天,校服不洗,明天接着穿?” 确实不妥。 “我自己洗就好了。” “反正也是用洗衣机。快去洗手,一会儿面都凉了。” 无话可说,只好扭扭捏捏照做。 “诶,你要不要冲个凉?” “不不不不不不,这个真不用!!!”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在路帆家里洗澡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做的。 “不用就不用呗,你反应那么大干嘛?” 路帆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许千一开始觉得尴尬,后来才意识到路帆的本意就是要嘲弄自己,气鼓鼓地转身走了。放好衣服又洗过手,坐回来闷头吃面。 好吃。 暖暖的,咸淡刚好。她喜欢吃细面,煮的刚好就是细的。面上还卧着一只荷包蛋,溏心的。 “慢点吃,别烫到。” 路帆就坐在她对面,笑着看她。 又吸溜了一口,抬起头,“你不吃吗?” “我不吃,怕胖。” 面条哽在嗓子里。 “你长身体呢,不怕,多吃点。” 嘴上虽这么说着,眉眼却泛起得意的笑。 许千撇撇嘴,心里则因这轻松的对话变得轻快。 “许千,”路帆往前坐了坐,“你妈妈,平时经常值夜班吗?” “嗯,夜班比较多。” “工作这么忙?” “也不是吧……以前,他们俩还没离的时候,她白班比较多。是这两年才开始常上夜班的。可能是离婚之后,她不太想回家吧。” 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情绪上的起伏。 “那你平时的饮食起居,都是自己?” “嗯。也没什么事情。早饭……早饭你给我带了,中午晚上都在食堂。回来之后要是饿的话随便买点什么就够了。衣服也是直接丢进洗衣机,转好了只要拿出来晾一下。没什么事,不用做什么。” 许千满不在乎地说着,脑袋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人回家的画面。 钥匙在锁芯里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打开门,一地月光。她甚至不用打开客厅的灯。换好鞋,直接走进房间。洗澡,洗衣服,写作业,记日记,看一会儿手机,睡觉。 一晚上,只有她一个人。万籁俱寂。 “你自己待在家里,你妈妈放心?” 点点头,“嗯,放心。” 不然也不会这样随意丢下她。 吃完面,许千拿着碗筷站起来,被路帆接了过去。 “给我吧。” “诶?”看到她指尖还未愈合的血口,路帆变了脸色。一把拉到眼前。几乎每一个手指都是这样,新伤叠着旧伤。 许千想把手抽回去,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这是你自己弄的?” 第21章 “嗯。” 吊灯把路帆的眸子照得很亮,带着责备。 “以后不许再撕手上的刺了,知道吗?” 沉默着点点头。 “知不知道?” 不容反驳的语气。 “知道。” 坐在书桌前,耳边是路帆在客厅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随便拿出基本练习册摊在桌上,脑子乱遭遭的。 这个夜晚,实在太过离奇。现实就像那些做过的梦一样,充满幸福与快乐,却又时时刻刻洋溢着强烈的不真实。 这个雨夜,她抱了她,在她哭泣的时候。和梦中如出一辙,她轻声地安慰着,把自己紧紧护住。那一刹那的接触仿佛还停留着,触手可及。她的手掌,她的鼻息,她身上散发的温热…… “咚咚咚。” 浑身打了个激灵,飞快抓起笔伏在桌上,装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情急之下,她忘了门是开着的。 路帆端着切好的水果,把一切尽收眼底。 “吃点水果。” “噢。” 路帆靠过来,翻了几页。 “刚开始写?” “嗯,刚才写别的来着。” “三心二意的,怪不得你们陈老师总跟你生气。” 边说着,路帆握住她拿笔的手。 坏了。刚才胡思乱想的时候,不自觉地又犯了毛病。许千握紧拳头,挣扎着,可还是被路帆看见了。 “耳旁风呗?” 手上重重地挨了三下。台灯明晃晃地照着,手背上落了半个手掌印,肉眼可见地红起来,又麻又痒,滚烫滚烫。 “好好写题。” “噢。” 脸烧得和手一样红。 低下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注视下稀里糊涂蒙了两道。听见路帆走出房间,她才松了口气。 啊啊啊啊啊啊!!!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千万只羊驼奔腾而过,踏出一片狼藉。 今天怎么总是做出这种没脸见人的事情???她是被谁下了降头吗??? 心烦意乱地吃完水果,糊弄好作业,连订正都懒得做,合起来就塞进了书包。走到洗手间,洗洗脸,拿路帆准备的牙具刷过牙,回房间关上门就倒在了床上。 听见客厅一连串的动静,路帆看看时间,快十二点了。 等关门声传来,她也起身起了洗手间。洗漱停当,把许千的校服拿出来,听着雨声,用吹风机一点点吹干。 这孩子。 脑子里还在回忆许千的一举一动,越想,越觉得心酸。 这孩子,和自己是那样相像。 早早地长大,担起自己的生活。没有陪伴,没有遮蔽,不管阴晴雨雪都要一个人扛下。 明明是成年人的过错,却要孩子来承受。 蓦地,白天和丈夫在电话里的争吵又回到了耳边。手不自觉地停住了。 她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 纵使自己童年时是受害的一方,现如今,她不还是走到了当年父母站在的位置? 人啊,兜兜转转,怎么走也要落进那座城里。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求收藏【抱拳】【抱拳】 第11章十、所谓生活 想着手机不在身边,许千一夜没睡踏实。她不想明天早上起来还要被路帆叫醒。 那样就,太“生活”了。 到此为止,到此为止。再多的介入,只会让她生出填不满的贪求。 天刚亮,许千就睁开了眼睛。看看墙上的挂钟,五点半。听了听动静,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路帆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起的这么早呀?” “嗯。”点点头,找到了避难所一般飞快走进洗手间。 路帆把书放在一边,起身去准备早餐。看见许千洗漱妥当,指了指客厅,“衣服在沙发上。” 平平整整。 薄薄的一叠,一条长裤,一件短袖,没有一丝褶皱。 许千拿起来走进房间,甚至不忍心展开。捧到鼻子前用力嗅着,她的味道。 天亮得很快,阳光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建筑上生长,吞噬掉地面上还没干透的水迹。 雨下了一夜。 许千忽然愣住。 一夜的雨,衣服怎么能晾得干?更何况昨天去洗漱的时候已经快要十二点了,那时衣服还在洗衣机里。 答案显而易见。 许千一下子懵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没有人在下雨天为她吹干衣服。这种事情,这种温柔,是前所未有的,从不曾经历。 想到路帆在深夜里举着吹风机的样子,许千的眼前模糊了。事无巨细的关爱渗透进生活的每一寸,填满那些缝隙。就像这升起的太阳一样,向空荡的房间里注入了光。 依赖。 有感激,有惭愧。可是更多的,是幸福,是依赖。要是这光永不会褪去,该多好。她恨不得把门窗关紧,把光明和温暖死死地锁住,一丝一毫也不放过。就用这光亮和温热,消融心底的冰。 路帆。路帆。 这个供我依靠的肩膀,可不可以永远不要后退? 换好衣服,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很简单,两片吐司,一个煎蛋,几片培根,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她在朝向客厅的一边坐下,一口一口慢慢地咀嚼。 第22章 路帆说她已经吃过了,于是又坐了回去。拿起书,同样的位置和姿势,沐浴在晨光里。 “在看什么?” “《雪国》。” 雪国。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世界。 点点头,没再交谈,把时间归还给她。 稀薄透亮的光投在她的指尖和书页上,一路向上,照亮半边脸庞。北方的早晨,气温还没有上升,连光都清冷。像她一样。专注的神情,翻书的声音,钟表走时的细微响动,窗外偶尔传来的谈话声。 煎蛋的味道淡淡的,吐司也是,培根也是。 一切都是淡淡的,浸在这独一无二的宁静里。 只有牛奶浓郁醇厚,奶香在口腔鼻腔里放肆地侵占。这是唯一的不和谐,如同许千燥热的心。 停在这里吧,都停在这里。阳光,空气,时间,通通停下,不再发生,不再更改。她想占有这个瞬间。不断拉长,拉长,刻在生命里,贯穿整个余生。 还是忍不住贪求啊。 教学楼里,和路帆道过别,走进教室。路上的时间缩短,到的比平时稍稍早了一点。 王旭然挑挑眉,“来得早啊。” 放下书包,把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好,“早。” “诶,你车子是蓝的吧?上面字母是白的?” “啊,是。” “那我应该没看错啊,我来的时候就停着了,你怎么才到?” 不看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噢,不是下雨嘛,打车回去的。” “哦对,下雨来着。” 傻小子就是好糊弄。 过一会儿,张淳也到了,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闷声摆摆手,算是打了个招呼。敲敲许千的桌子,“数学作业。” 递给她,低头继续写英语。刚写了两道题,张淳转过来,把作业放到她桌上,指着一道大题,“这个怎么算?” 许千看了一眼,抄的。 “我想想啊。你在这儿做条辅助线,然后再……嘶,好像不对。我看看……” “诶?” 张淳打断了她,“你身上,味儿不对。” “嗯?” “不是你平时的味儿啊?” “你属狗的吗?” “滚蛋,你才属狗。真的,味儿不一样。” “换洗衣液了。” “哦。” 以为瞒过去了,许千松了口气,继续算题。 “不对啊,这味儿我好像闻过。” “那就闻过呗,一个牌子的,不是挺正常?” “哦。” 第三节语文课的时候,路帆走下来,路过张淳。张淳猛地一回头,“诶,想起来了,就这味儿!” …… 许千没理她,心里却多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怎么像是被,捉奸了呢? 日子平淡无奇。适应了高中的节奏以后,厌倦的情绪不免暗暗滋生。相同的动作循环往复,同样的课表一周又一周按部就班。 好没劲。 许千开始疯狂地看,旧的,新的,中国的,外国的。也不管是什么内容、写得好不好,拿起来就读,狼吞虎咽。课堂上,自习时,只要觉得无聊困怠,她就从桌洞两摞练习册的后面抽出一本来,放在腿上,鬼鬼祟祟地读起来。 刚开学的时候花姐说过,教室里不允许出现,只有每周连着的两节课是例外。其他时间,看见一本,没收一本。 一开始有不怕死的,比如沈松,把电子版打印出来,夹在文件夹里,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结果一个不留神,被从后门悄无声息走进来的花姐一击致命,叫出去深谈一番,从此成为重点“关照”对象。只要一低头,花姐就出现。 除了沈松,还有几个人也登上了花姐的关注名单。许千凭着敏锐的观察能力,看书过程中时刻保持高度紧张,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停手。再加上她在花姐那里印象一直很好,大半个学期过去,在课堂上看完了十几本,从未失手。 于是放松了警惕。 下午自习。 许千在看《雪国》。 早就读过了,因为她,忍不住想再读一遍。 “景色却在姑娘的轮廓周围不断地移动,使人觉得姑娘的脸也像是透明的。是不是真的透明呢?这是一种错觉。因为从姑娘面影后面不停地掠过的暮景,仿佛是从她脸的前面流过。定睛细看,却又扑朔迷离。” “他们两人跑过来了。银河好像从他们的后面倾泻到前面。驹子的脸仿佛映在银河上。” “映在银杏树叶上的夕影浓重起来了。已无过路行人,少女连头也不回。走在前头的小狗,拖着链条,急于回归。少女迈着轻快的小步,太美了。” 第一次读还是在初二。那时读到这些句子,只觉得风很轻柔,月色很美。如今再读,那些形象都有了清晰的面庞。重重叠叠,交织在一起。不同的命运,同一副眉眼。 沉浸在文字和记忆交叠的部分里,许千的身体渐渐腾起,仿佛飘在空中。 所有不曾懂得的,全都了然于心。 嘴角扬起的笑容被一阵脚步喝退。再做掩饰也来不及了。 花姐拿起书,看了看,叫她出去。 走廊里,夕阳刺眼。 “作业写完了?” “嗯。” “写完了就能看了?” “……” 第23章 “我留的题也写完了?” “还差一点。” “许千,”花姐换了个姿势,语重心长地说,“这两次考试考得不错,但是人不能满足于自己的成绩,你明白吗?你很有潜力,老师们对你的期待也都很高。你不能总是得过且过的态度,要自己往前走,不要等着别人拽你、推你,知道吗?” 夕阳把花姐的脸照得火红。许千想起《末代皇帝》的色彩。 “老师一直觉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自己有打算。你现在语文这科优势很大。但高考不是只看一科,你要把别的也抓上来,让它们不拖后腿,知道吗?” 背对着窗,身后烤得暖暖的。 “我会去跟路老师说,以后语文作业你就不用写了。语文这东西,到了那个水平也不会再下来。你就把精力放在其他科目上,加把劲,争取再上一层。” “不行。” 脱口而出。许千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不假思索。这句话就像长了腿一样,根本不等大脑发令就从嘴里跑出去了。 生硬的语气让花姐愣了一下。 “语文作业,还是有用的。”许千飞快地思考,开始找补:“不写的话,成绩会掉下来。我可以多写别的,但是这科也不能扔下呀……” “我问过路老师了,她说你现在的语文水平直接去高考都没问题。你把学语文的时间拿出来做别的学科,那时间不就更多了吗?我去和路老师说,你不用担心她……” “不用。” 收起刚才软塌塌的语气,脸也撂了下来。 她讨厌指手画脚,更讨厌别人介入她和路帆的关系。任何人,都讨厌。 陈丽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她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许千和别的孩子不同。虽然平时让她做什么都老老实实应下,交给她的事也都做得很好。但她眼神里的狠劲儿,从报到那天就表现出来了。 那种孤绝,和警惕。 这样的学生对老师而言,既是幸运,又是不幸。他们悟性很高,几乎不需要什么指点,只靠自学也能理解。但是也正因如此,老师的建议和安排他们是听不进去的。你越插手,她越厌烦。 放在一边不管吗?也不行,他们是在两个极端游走的人。要么树干通天,要么一把火烧个干净。两种结果,她都见过。 这孩子的结局会是怎样? 她对许千还不完全了解,不知道怎样相处才算合适的距离。 这一次,看她态度这么强硬,只好不再逼近。 回到教室坐下后,许千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 她自然不知道老师的考量,以为对方真的只是心软,暗自庆幸班主任是个好说话的脾气。 其实她在意的不是作业本身,而是在作业之后,和路帆对话的机会。 每次写完作业,她都会在后面用小字写上几句话。有时关于在看的书和电影,有时仅仅是班里某件小事。没有主题,没有重点,她随心写几十个字,路帆也随心地回复。 她喜欢这样。 默契,随意。分享生活里的小小细节,如同相识多年始终保持联系的老友。 任何人都不能斩断这层联系。 只要她还在回应,这段联系就不会停止。 放学后,许千拿出手机把刚才读到的几个句子拍了下来。 自从上次夜宿路帆家里,每天早上出门她都不忘拿上手机。一是不想再那样窘迫,全靠路帆的帮助;二是,她要到了路帆的微信。 手机在口袋里,就算什么也不发,也很心安。 一想到只需动动手指就能联系到她,生活就变得快乐起来。 那种,不再是一个人的快乐。 作者有话说: 路帆:上学带手机?反手举报,不用谢。 许千:????? 第12章十一、长夜漫漫 推开门,看见周梅坐在沙发上,许千在玄关停了停。 多久没见了? 一想到两个人生活在同一间屋子里,却能连着好几天碰不上面,许千就觉得好笑。 “千千回来了呀。” “嗯”了一声,换鞋。 周梅迎过来,亲热地接过她的书包,一手挽住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 “这书包可真够沉的,上学背着累不累?” “还好。” “诶?这个是你初中背的那个吧?” “嗯。” “怎么还用这个?开学之前不是给你买过一个新的?” “太小了,练习册装不下。” “你这孩子,”周梅嗔怪地看着她,“那你不早跟妈妈说。这书包都背了几年了,你看看,这儿都开线了。正好,明天出去,你再挑个新的。” 原本就一头雾水,听到这句话许千警惕起来,“明天?明天不是周二吗?” “对呀,周二。我和你们老师打过电话了,让你休息一天。” “昨天不是才休息过?” 许千不明就里,疑惑地看着周梅,身体不自觉地向后躲了躲。 周梅贴过来,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却被闪开了,不免有些尴尬。搓了搓手,自顾自地说:“诶呀,我们千千长大了,不跟妈妈亲了。” 小时候我也没跟你有多亲。 非奸即盗,非奸即盗。 许千不答话,只是盯着周梅看。浑身肌肉高度紧绷,做好随时站起来跑路的准备。 第24章 突兀地沉默了一会儿,周梅继续说道:“是这样,明天呢,妈妈的一个朋友想见见你。本来不想耽误你上课,但他只有明天一天时间,马上就要飞南方出差了,再回来又得小半个月。想着临走之前来和你见见。正好你现在学习上不怎么紧张,所以我……” “我去不了。” 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周梅自以为渐入佳境的情绪。 周梅一下子没回过神来。她知道许千和自己关系没那么近,不像其他人家那样,但也没料到平时听话懂事的许千此刻会这样果断地回绝,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许千用余光瞟了瞟周梅,“明天有个课堂汇报。” “这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和陈老师请过假了,她会把你往后面安排的。” “不是她的课。” “那她也会去和任课老师说的呀!” 许千抬起头,直视着周梅。她们长得太像,不用说就能看出血脉的联结。 她第一次如此厌倦这一张面孔。周梅的,也是她的,这样的面孔。 “你们喜欢让人失望,”克制住复杂的愤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常一样,“我不喜欢。” “千千,”周梅也有了情绪,“你这孩子,妈妈那个朋友只有一天时间。他就是想见见你,吃个饭,聊一聊。你别这么不懂事,行吗?” 哀求。 记忆中,这一向是她的专属。怎么如今自己却成了被哀求的对象? 一瞬间晃神,语气略有缓和,“你的朋友,见我干嘛?” 其实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只待一个确认。她并不反对妈妈再找认识一个男人,再去经历一遍年轻时经历过的事,甚至最后的结局也是再组建一个家庭。她都不介意。 怎样都无所谓。她在周梅的生活里,一直是无足轻重的。以前的家,以后的家,她都仅仅是写在户口本上的一个名字。一个陌生男人的到来不会让她失去任何东西,情感上的,物质上的,都不会。 一直哽在喉咙里的怒火来自于她的自作主张。明明是她的生活,周梅却问都不问,像是布置一间客房一样随心所欲。 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没人问她喜欢在哪儿生活、跟谁生活,没人问她开不开心、难不难过。她所珍视的一切仅仅是大人们决策中一个棘手的问题,好不容易解决了就万事大吉、再不过问,留她一个人面对冰冷破烂的生活。 以前她可以忍耐,别的事情她也可以忍耐。但是明天不行,这次不行。 明天上午有两节连着的语文课。 和路帆有关的部分,不容冒犯。 周五的时候,路帆说下周开始讲诗词。她不讲,找人讲。 这种机会许千当然不会放过。 几乎是话音刚落,她就举起了手,选的是课本里第一篇,陶渊明的《饮酒》。诗不长,但是要讲的东西却太多,刚好能满足她在路帆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愿望。 周五、周六,两个晚上,再加上周日半天,查了数不清的资料,密密麻麻写了五页教案,才算满意。她从没这么认真过。像打了鸡血一样,一刻不停,骑车子时脑袋里都在想这件事。 她盼着周二的到来,迫不及待。到了那天,她会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台下的她,学着她的样子和语气,抽丝剥茧,把这首诗一点点展开。她会在黑板上一点点搭建起那个诗里的世界,呈现在路帆面前。 天高地广,云淡风轻。那个闲适安逸的院落里,只有她们两个。 这是她此刻的梦想。谁也不能剥夺。 谁也不能。 “千千,”语气越发急躁,“你不小了,你知道妈妈的意思。你非得这么逼我吗?” “你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去不了。” “你……哎,是,这些年妈妈工作忙,没照顾好你,你受委屈了,对我有意见。这我都知道。妈妈现在不就是想补偿你吗?妈妈以后……” “补偿我什么?” 那些隐痛被轻易勾起,在和路帆有关的事情面前,显得更加丑陋不堪,疼痛难忍。 路帆出现以前,他们没有担负起该负的责任,把她丢在一边。现在有人愿意真心实意待她了,他们却又横在了中间。 许千轻蔑地笑着,“你怎么补偿?找个我不认识的男的,结婚,给我钱,然后赶我走?还是你们再生个小的,美其名曰陪我作伴,一家三口逼我不得不自己滚蛋?” 周梅“腾”地站起,一只手扬在空中,脸涨得通红。 “许千!你怎么能这么和我说话!你不要以为自己长大了就能无法无天!你懂什么?大人的苦衷你知道什么?你以为这么多年把你丢在一边,我这个当妈的心里好受吗?” 不好受,可你还是这样做了。 “我确实不知道。”许千也站起来,迎着周梅的手往前跨了一步,没有一丝畏惧。 很奇怪,居然连愤怒也消失不见。内心无比平静,仿佛真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只知道,你们要我承担的时候,我就长大;你们要我听话的时候,我就长不大。你们一直都是为了自己,没有人为我。你还想让我知道什么?” 支离破碎的家庭,千疮百孔的生活。 她一直想当个好孩子。乖乖的,听话懂事。遇到事情了就自己默默扛下来,在大人争吵时收拾好恐惧和不安。这样他们就能少操一些心、少吵一些架,大家在一起的时间也就能久一点。 第25章 她以为自己是漩涡的中心。那些争执都是因她而起。只要她不吵不闹,乱流就会停止,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她错了。她只是个无需考虑的存在,随便安排在什么位置都可以。她越乖巧,越显得没主见,越没人在意。小的时候,觉得她还小;长大了,觉得她无所谓。 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她看透了。 真正在意的人是不会把她置于两难的处境的。 哪有什么补偿,不过是为了利益在嘴上做些退让。 如果反抗之后能让这副早就烂透了的壳子彻底垮掉,她情愿忍受指责、背上骂名。 周梅伸开手掌,在空中扬了扬。 月色如水。 许千梗着脖子,丝毫没有躲的意思。她甚至期盼这一巴掌落下来。从没有人打过她,连斥责都很少。不管她犯错还是哭闹,不管怎么折腾试图引起注意,都没有人打过她。没人在意她会不会养成不好的习惯,没人介意她长大后会不会因为缺少管教而跌跟头。 她的人生就是这样,和谁也无关。 她恨不得周梅打她一巴掌,把那点虚假的联系打散。从此天涯陌路,断个干净。 手悬在头顶,一如僵持不下的情绪。 终于,那只手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周梅没再说话。她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许千枕着手臂躺在床上。 看不见月亮,唯有月光从房檐淅淅沥沥流淌而下,透进窗子。晚风拂着窗帘轻轻舞动,把影子投在地板和床铺上,一起一伏,宛若呼吸。 长夜漫漫,长夜漫漫。 下课铃响。 许千放下粉笔,背对着写满了板书的黑板,深深鞠了一躬,赢得满堂喝彩。 路帆笑着鼓掌,走上去,宠溺地拍拍她的肩膀。 她的眼睛里,是骄傲啊。 昨夜的月光仿佛又照在了身上,寒意刺骨。紧绷的神经等待一个怀抱,温暖亲切,供她休憩。 她渴望在她的怀抱里大哭一场,把所有委屈和痛苦都倾倒出来,直到无话可说、无泪可流。 肩并肩走出教室,听她开着玩笑喊自己“许老师”。许千转过头,毫不掩饰眼中的渴求,直视着她的眼睛。 “老师,”声音干涩,“我能和你聊聊天吗?” 空教室里。 麻雀停在纱窗外的树枝上,和着风叫。 路帆一句话也不说,侧着头,安静地听。许千讲了很多,昨晚的事情,姥姥去世时大人们的争吵,爸妈分开时被告知的愕然…… 午休时间,走廊里静悄悄的。诉说的声音低沉,沉入寂静里,沉在路帆的心上。 “说出来了,心里是不是舒服很多?” “嗯。” “老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就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争吵,血迹,哭泣。散落一地的碗筷。 昏暗狭小的屋子,收音机里刺耳的声音。 酒瓶,倒在地上的父亲。 病床上的母亲。 还有,墓碑上刻着的名字。 “小时候,我和你一样,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父母给我的,是这样的生活。” 顿了顿,“但现在我都理解了。许千,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经历的这些,它就是你要走的路。你以为别人的生活是风平浪静的吗?只是遇到的问题不一样而已。没有人能幸免。知道吗?” 许千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她讲述这一切的时候,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和她毫无关系。她的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如同两汪泉水。 这些故事让她惊讶,也困惑。 她没想到,永远从容冷静的路帆,年少时竟和她有着相似的苦痛。 有一天,她也能这样坦然地回望过去吗? 点点头,似懂非懂,却不自觉地平静下来。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肯定的答案。她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告诉她,即便眼下满目疮痍,往前走,总会有一片安宁之地。 路帆给了她这份肯定。她让她相信,这些苦痛,都会过去。 站起身,把椅子摆好,和路帆一起走出教室。 阳光烤过的风,有芬芳的味道。 目送着许千离开,路帆站在窗边望了一会儿。 但愿这孩子能相信吧。晚一点,发现那些不堪一击的伪装。 发生过的事怎么可能留不下痕迹。少年时心口烙下的疤,就算时间再久,也不会完全消失的。 不然,她怎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宿命啊。你要走的路,你要陷入的轮回。不管再怎么想摆脱,他们留在你身上的那些东西都像影子一样,逃不开,甩不掉。 你什么都能改变,除了他们给你的、流淌在你身体每一处的血液。 又或许,她比自己更勇敢呢? 电话响起。 路帆从远眺中收回视线。 这几天的通话记录里只有一个号码。除了他,还能是谁? 接通。 “路帆,我想过了,我们还是离婚吧。这样对孩子也好,你说呢?” 是啊。这样,对孩子也好。既然做不到全面参与,还不如全面退出。给不了他爱,也不该留下创伤吧。 “好。协议你来拟吧,我签字。” 挂断。 阳光刺眼,风也凛冽。树叶的颜色越发暗淡,似乎一眨眼就会转黄。 第26章 差一点,就走过十年了。 她以为她可以学会怎么爱一个人。 或许换一个人,她就可以学会了。只是没有了验证的机会。 可是当初,不也是认准了这个人吗? 算了。算了。 转过身,下楼。脚步声留在走廊的回音里,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心颤。 第13章十二、烟花 十一月的尾巴。树叶早已落尽,只剩干枯的枝干。 萧瑟的季节。有关艺术节的消息无异于一炉炭火,把他们的心烤得火热。 三年仅此一次。高一的艺术节和高三的毕业歌舞会一起,撑起了北高残存的一丝人性。 书法、摄影、绘画,还有最后的新年晚会,林林总总算起来,差不多能持续一个月时间。他们就像一群在海上漂泊久了船员,听见“抛锚靠岸”的口令,立刻欢呼雀跃起来,宛如新生。 任务自然委派给了许千。得到通知的当天,她就把班委、团支部的几个人都叫了出去,趁着大课间开了会。书法什么的倒都好说,谁行谁报名,拿几份作品交上去就行了。唯独最后的晚会,需要精心筹备。 学校的安排是每班出一个节目,团体的也行,个人的也行,时长尽量控制在十分钟以内。正式演出在体育馆,12月31日。 “怎么弄?” 王旭然咧嘴一笑,“千儿,出单人的吧,你去唱个歌。” 程灿灿举起手,“班长,要不让王旭然给你伴舞吧。咱班这体委平时也用不上,这回正好让别的班看看。” 被他们俩一打岔,气氛活跃起来。几个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一下子提出来五六个方案。 “我分析下局势。唱歌的肯定是最多的,其次是跳舞。小品相声要少一点,目前我知道的只有八班想弄台小品。咱们班里能站在台上插科打诨的也就王旭然一个,所以还是选择歌舞类的比较合适。正好不是有几个唱歌好的?回去再问问谁学过跳舞,让他们伴舞。” “啊?这也太普通了吧?一点特色都没有。” 确实没什么特色。 又想了一会儿,一时间也拿不出更有新意的办法。几个人最后决定,先按照团体歌舞准备,把人选好,班子搭起来了再解决创意的问题。 回到班级,大概交代了一下,让有意愿的同学找宣传委员报名。这个事情就算暂时搁置了。大家又回到了枯燥的学习中,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北高的生活就是这样。哪怕偶尔有星光闪烁,也无法照亮漫天的深蓝。 然而那些微弱的光芒,会在心中留下痕迹。 许千握着笔,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在构建一副气势恢弘的画面。 打着追光,十几个人从观众之间穿过。两束光柱照亮台上两架大鼓,沉稳敲击,台下的人踩着鼓点一路跑上台来。古筝声起,笛声入,一人徐徐登场,吟诵古词。另一侧,又一人跃至台上,一套拳脚虎虎生风。歌声起,击鼓者放下鼓槌翩然起舞。 许千放下了笔。一气呵成,酣畅淋漓。 自习课最后十分钟,许千站上了讲台。 讲完设想,全班同学无不赞成,立刻照着她的方案行动起来。会古筝的、会笛子的、学打击乐的都找齐了,找车、找鼓这种事被沈松替他爸应下了,合唱名单和服装款式也都在商榷。吟词的事情交给了许千,武术勉强交给了练过五年跆拳道的王旭然。 “千儿,咱可先说好了啊,我从今天开始学,最后学成什么样,你别怪我。” “不怪,反正丢人的是你。” 一再央求之下,花姐给他们要来了活动中心的一间教室作排练室。每到傍晚,在食堂草草吃过晚饭,参加演出的人就赶过来,许千组织着抢时间排练。王旭然把ipad带来了,照着视频一招一招地练。那些没参加演出的同学也经常过来,给他们带点零食饮料,算是加油鼓劲。 这个班级,三十个人,让许千有了家的感觉。 排练休息的时候,她坐在一边,看大家有说有笑、吵吵闹闹,她的心里就被烤得暖烘烘的,满是从未体验过的归属感。 到时候呈现出来的效果,一定很震撼吧。 就用这一台演出作为礼物,送给新的一年,送给这个家。 同时也送给你。 辞旧迎新的夜晚,让我为你放一场“烟花”。 晚会当天。 所有观众坐定。 黑暗,寂静。 “咚,咚,咚,咚。” 红色劲装点缀着黑色的纹饰,一队人踏着追光呼啸登场。 节奏加快,鼓声激越。 琴声乍起。扫弦,轮指,一串音符几乎要把空气撕裂。 凄厉哀怨的笛声。 许千一袭白衣,点缀着几缕墨痕。发髻束起,干练洒脱。手腕一甩,摇扇登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 长身而立,“啪”的一声把扇收起。 “宛在水中央——” 王旭然腰间挂只葫芦,墨青短打。冲至台上,一拳一掌,一劈一摆,剑眉之下两双眼睛炯炯有神。 猛地一下重击。鼓声琴声笛声,戛然而止。 伴奏声起。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广袖飘飘,今在何方。” 第27章 先是独唱,随后转为两人的合唱。副歌第二遍响起,所有人一起: “我愿重回汉唐,再奏角徵宫商。 著我汉家衣裳,兴我礼仪之邦。 我愿重回汉唐,再谱盛世华章。 何惧道阻且长,看我——华夏儿郎——” 灯光直射向舞台,晃得人睁不开眼。 结束了吗? 人群躁动着,如同翻腾的海水,而他们,就是掀起浪花的风。 掌声雷动。喧嚣,亢奋。 额角黏着汗水,燥热的心情还未完全褪去。许千焦急地在台下寻找。黑压压的观众,一张张兴奋的面庞。 鞠躬,谢幕,下台。 大家欢呼着向后台走去,沉浸在演出成功的喜悦里。许千一个人走回到台侧,躲开刺目的灯柱,在角落里寻找。 你在哪儿? 第二个节目开始,射灯再次转动起来。猛地一闪,视线锁定在一个身影之上。 那双眸子正注视着自己,眉眼含笑。 她一直在等待着,被找到。 音响在耳边轰鸣,许千跳起来用力挥手,指向窗外的操场。 看见路帆点头向出口走,许千雀跃着转身奔向休息室。找到自己的背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只天蓝色的信封,紧紧攥在手里,立刻又跑了出去。 快,快。一步不停,像是急着跑去未来。 月光,晚风,林声,烟花。 她站在不远处的空地,笑得比夜色更美。 许千在台阶停下,握紧拳头,调整好气息,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许导,恭喜呀!” 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弄得挺不错吧?” “不错,”路帆向前迈了一步,一只手亲昵地搂住她的脖子,“非常不错!”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不受控制。可能是风太干冷,笑着笑着竟要流出眼泪来。 咬着牙忍住眼泪,庄重地递过信封。 “老师,新年快乐。” 迎着月光,她的脸比平常要更白一些。两只眼睛亮闪闪的,好像两颗星。淡淡的皱纹点缀着这幅面容,让这一切变得更加温柔、耐人寻味。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她的下颌,她的脖颈…… 心脏不再剧烈跳动,反而越跳越慢,几乎快要停止。 “新年快乐。” 她不自觉地又重复了一遍,无力而微弱。 这只信封里装着的,是我最勇敢的心意。 路帆接过信封,张开手臂,“新年快乐。” 正式地,拥抱。 烟花在城市上空升起,绽放出漂亮的色彩。人群的欢呼远远传来,窸窸窣窣。 今夜,今夜。 路帆,这个夜晚,我会用一生来记住。 书桌前,路帆打开信封。 一张贺卡,一只小小的公仔。 她认得这只公仔,是史迪奇。和儿子看过那部动画片,大概有个印象。这只蓝色的小怪物抱着一盏南瓜灯,笑得灿烂。 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路帆笑着放在一边。 小孩儿。 拿起贺卡,翻过来,墨蓝色的钢笔字工工整整。 “亲爱的老师: 见字如晤。” “一年就这样过去,我们共同走过的半年也将封存进回忆。我在想,如果时间一直走得这样快,我能留恋些什么呢?这个问题,我以前没想过。直到今年,我才第一次想要留恋。我想让时间等一等,等我把一切都记牢。我要记住那些阳光下的瞬间,好在以后的日子也能取暖。” “老师,谢谢你教会我留恋。我会永远留恋你给我的记忆。” “祝明天的太阳炽热夺目。希望你能明白。” “许千。” 读过两遍,路帆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烟和打火机。 那是前夫留下的。 站在阳台,把窗开到最大,点了两次才把烟点着。 空荡的房子里,只有书房的台灯亮着。客厅浸着烟花的色彩,像酒醉后的街道,迷幻朦胧。 路帆靠着窗,玻璃映出自己的影。 那孩子走向自己,一步一步迈得谨慎,羞涩但难掩兴奋。她还穿着演出时的衣裳,一身素白,竟是月一般皎洁。 她笑着,笑容那么清澈,如同山涧。 她把黑夜抛在了身后。 一支接一支。烟盒空了。 窗外的天空也回归寂静。 月色从头到脚浇下来,一阵冰凉。路帆打了个冷战。 我这是在想什么? 关上窗,走回卧室躺下。翻了个身,她又站起来,拉上窗帘,把月光挡在外面。 夜深了。 第14章十三、第一场雪 元旦过后,就进入了期末。老师还在马不停蹄地赶着进度,复习的事只能交给他们自己挤时间去做。文科有太多东西需要记忆。原理,易混点,时政,案例……紧凑的时间里,每个人都显得灰头土脸、力不从心。 两次拿下第一的许千也是一样。作为班级节目的总负责人,艺术节前的筹备花去了太多精力。付出在节目上的热情抵消了原本分配给学习的那一部分,现在连静下心来看几页课本都变成了挑战,更何况还要整理背诵。成山的卷子堆在桌洞和书包里,分不出来哪些做过,哪些空白。 天黑得越来越早,下了自习去食堂,再回来已经黑透了。北方的冬天总是这样,黑暗,寒冷,把人的精气神一点一点磨碎在北风里。 第28章 能让她提起兴致的,只剩下每天的语文课。不等路帆走进教室,她就把桌面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好,用力抹一把脸,让自己恢复状态。她一进屋,视线总是最先落在手里拿着的钥匙串上。只看一眼,她就快乐起来。 原本没有任何挂件装饰的钥匙串,多了一只抱着南瓜灯的史迪奇。 路帆问过她一次,为什么是史迪奇,许千回答说因为可爱。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原因。选礼物的时候其实纠结了很久。太贵重的她不能收,便宜的东西又很难有什么纪念的价值,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直到有一天,她在钥匙上挂了一年多的小猴子突然不见了。去买新的挂件时,她忽然有了答案。 给她也买一个吧,挂在钥匙上,每天都能看见,每天都能想起。这份礼物会时刻陪伴在她身边,一起走过长长的时间。 买个什么呢? 买个,史迪奇吧。《星际宝贝》是她最喜欢的动画片。 那个来自宇宙的小家伙,被流放、被追捕,一路都在战斗,没人喜欢,没人在意。他肆无忌惮地破坏一切,和所有人为敌。大家都不喜欢他。星际议会要他在无人的星球上自生自灭,莉萝却给了他一个家。从此,他有了名字,有了家人。于是收敛起利爪,用笑容取代獠牙,不再被排斥,不再被丢弃。 许千的童年愿望之一就是成为史迪奇。她也想扇着耳朵跳来跳去,每天嘻嘻哈哈快快乐乐,有一个可以栖身的温暖港湾,身边是愿意牺牲一切去保护的家人和朋友。 嗯,就把这个送给她。 如果有一天真的成了史迪奇,但愿你就是接纳我的莉萝。 那部动画距离现在已经有些年头,走了好几家店都没找到,最后还是在网上下了单。她买的是一组,一个史迪奇,一个莉萝。莉萝也抱着南瓜灯。把两只放在一起的话,他们的眼神是看向对方的。 不敢张扬地挂在钥匙上,只能偷偷系在书包内袋的拉链上。每次拿东西时,总忍不住摸一摸。 好想把这些心思说给你听呀。 春节在二月中旬,两周的假期最早要等到过了小年才能开始。 课桌上贴着便签,画上倒计时,一天划掉一个日子。放假似乎遥遥无期。复习,考试,出分,讲评。稀里糊涂过着时间,好像永远过不完。可是一转眼才发现未划掉的日子只剩下一天。右下角的感叹号变得那么大,快要从便签里跳出来。 放假前一天,新年迎来了第一场雪。飘飘洒洒,像是助兴一样。 大课间,张淳和王旭然一起把许千从寒假作业里拽出来,喊她去操场上玩雪。 由于位次下降了两名,花姐给她布置了比别人多出一倍的寒假作业,除了语文还是路帆留的量,每科都有增加。假期只有那么短,要是不提前开始写的话,她就不得不在大年三十的鞭炮声里点灯熬油了。 “我不去我不去,作业写不完了。” “诶呀,写不完我帮你写呗,多大的事儿呀?” “我也帮你写,反正就是抄个答案。” “走了走了走了,放松一下。”王旭然霸道地把练习册一合,笔扔进笔袋里,“千儿,你马上要半个月见不到我了,还不抓紧机会珍惜一下?” 站起来,看看窗外,远远的,白茫茫一片。 那就,珍惜一下吧。 一路被两个人拖着跑,许千快要在楼梯上飞起来了。好不容易在操场上停下,想着喘一会儿气,一个雪球就砸了过来。 “来呀,千儿,时间宝贵呀!” 操场上挤满了人。大大小小的雪球在头顶飞来飞去。有的精准落在了目标头上,有的不知道砸到了谁。没有人生气,大不了团一个雪球顺着轨迹原路丢回去。每个人都笑着。笑声那么响,引得校门外的行人都停下脚步。 许千没拿手套,王旭然脱下来一只给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捏了多少个雪球,又挨了多少个。她一直在跑。跑一段距离,停下来,弯腰捏一个雪球,继续跑。张淳和程灿灿几个人围追堵截,扬起一捧雪往她的脖子里灌。 他们一会儿扯起嗓子,唱着不成调的歌;一会儿又捡起树枝,在雪地上草草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耳朵和脸颊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心却是滚烫的。 世界那么白。 天空,草地,树枝,房顶。所有东西都连在一起,没有界限,没有束缚,自由自在地绵延向远方,白得耀眼。 她跳起来,把一只雪球朝天空高高抛起,快活地叫了一声。身边的同学也把雪球抛起来。雪球一个接一个飞起,又一个接一个落下,碎在被踩实了的地面,又被新飘落下的雪花覆盖。 这才是青春啊。寒冷又火热的,奔跑着、跳动着的青春。 “许——千儿——” 顺着声音看过去,张淳挥着手,“你看楼门口——楼门口——” 扭过头,一只憨态可掬的雪人初具雏形。王旭然,还有几个别的班的男生,满脸是汗,头顶冒着热气。他们一人拿一把铁锹,一锹一锹把雪堆上去拍实。旁边围了好多人,有学生,也有老师。 许千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路帆,穿着酒红色的大衣,腰间束一根带子,亭亭而立。 丢掉手里的雪球,许千咧开嘴笑了。 “老师!” 穿过密集的人群,两步跨上去,跳到路帆的身边。 第29章 哈出的热气向上飘散,直到消失不见。 积雪反射着阳光,把她照得很白。她一向是不施粉黛的,此时看起来有些憔悴。但越是这样,越有种说不出来的美。许千忽然想起了《红楼梦》里荣国府小厮说的话:“生怕这气儿出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儿暖了,又吹化了姓薛的。” 路帆自然不知道她这些想法。抬起手,在她的脸颊上贴了一下,“都冻红了。” 笑容更加灿烂起来。 “老师,你们也是明天下午就放假了吗?” “对呀,和你们一样。” 一些念头在脑袋里打转,犹豫着,却不敢说出口。 “假期有什么打算?” “写作业吧……” “啊,对呀,我听陈老师说给你留了不少作业?” “嗯,留了好多。” “这样就没有玩的时间了呀……”路帆拉长了声音,若无其事地看着操场,“那,不写语文作业了?” 许千瞪大了眼睛,“真的!?” “本来我就没想留作业。是教务处统一定的,早就安排好了。那些东西,写了也没什么用。你呢,假期看电影看书,回来之后给我交一篇作文,告诉我你都看了什么,我就算你完成作业了,怎么样?” 许千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挑着眉毛,张大了嘴巴。 “怎么?还不满意?” “满意满意满意!” 点头如捣蒜。 路帆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没出息的样子。” “老师,”许千不自觉地舔舔嘴唇,“放假了,我能去找你玩吗?” “找我玩?好呀。你要是写完了作业,想来就过来嘛。” “嗯!!!” 又是一阵点头。 “好了,去和同学玩吧,我上楼了。”拍拍她的肩膀,“好好玩,以后就很难有这么快乐的时候啦。” 目送着路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许千回过头。 雪人已经完工,胖胖的身子上插着两根树枝,肚子上写着教导主任的绰号。 人群欢笑,天空洁白。小小的城市,小小的校园。不知道是麻雀还是乌鸦,一群鸟高高地飞过,在楼群上方盘旋。 她走下台阶。 一开始是走,越走越快,后来变成了跑。跑到校门,她甚至想翻出去,穿过门前的马路,继续跑。她不知道终点在哪儿,只是任由心中的快乐发酵成燃料,推着她一路跑下去,直到筋疲力尽。 在围墙边停下,双手撑着膝盖,痛快地喘气。汗水早已把衣服湿透。风一吹,从脖领灌进去,寒意刺骨,让她直打冷颤。她把王旭然的手套脱下来,抖一抖,揣进口袋,用温热潮湿的右手捂住一直暴露在冷风里的左手,捧到嘴边用力哈气。 人群的声音很遥远,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附近这片雪地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足迹。 这一场雪,会很难忘吧? 自从遇见了你,再平常的东西也变得不同。 第15章十四、认清 假期如约而至。 放假当天,许千在家里睡了一下午。晚上睁开眼睛,已经过了八点。家里漆黑一片。自从上次吵架之后,周梅在家的时间更少了,似乎在有意避开她。 也好。反正见了面,两个人都尴尬,说几句话又要吵起来,还不如不见。 肚子有些饿。她拉开冰箱,空空的,除了几颗西红柿,再找不到能拿来吃的东西。 楼下,孩子的欢声笑语混在车流声中,听起来热气腾腾。 站了一会儿,许千走进房间换好衣服,拿上钥匙出门。冬天到了,应该去吃一点火锅。 穿过两条街,就有一家名气不小的火锅店。许千没骑车,揣着手,慢慢悠悠走在人群里。道路两侧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灯,一家家饭店吞吐着人流和热气,在寒冷中各自占据一方小小的天地。玻璃窗里,家人、朋友、同事围坐在一起,一桌一桌推杯换盏。 许千挂上耳机,试图把自己和周围隔绝开,可是视线又常常被吸引,不自觉地停留在那些陌生的笑容上。耳朵冻得有些发僵。 快走吧,吃上火锅就暖和了。 一进店,服务员迎了过来,笑着招呼她。 “您好,请问几位?” “一位。” 看着比她没大几岁的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又切换回标准的笑容,“这边请。” 在餐桌前坐下,接过菜单,胡乱点了几盘。服务员刚要走,她想了想,又喊了一声:“不要可乐了,拿两瓶啤酒。” 菜很快备齐。等待锅底烧开的时候,她起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是第一次喝酒,也不知道能不能喝完这两瓶。 淡黄色的啤酒覆盖着一层泡沫,小小的气泡贴在杯壁。许千把杯子举到眼前,晃了晃,又拿到鼻尖闻了闻,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好苦。 她拿起茶杯喝了口凉白开。一股热气在喉咙里扩散,并不强烈,却让神经有些倦怠,像是想在这温热里得到短暂的休息。 火锅沸腾起来,咕嘟咕嘟,红油在水汽里显得更具光泽。 一边吃一边喝,啤酒的苦味消退了大半,几乎察觉不到,那份温热却越来越强烈,一点点向上扩散。 她大概明白了酒的快乐。 身上麻酥酥的,有点发软,但又不是生病的那种感觉,不难受,反而还很舒服,像是在泡热水澡。意识很清醒,甚至比不喝酒的时候还要清醒。仿佛有什么围栏被打开了,心里前所未有的开阔,而且快乐。 第30章 拿出耳机,随便点开一个歌单,开始播放。 陈词滥调。 靡靡之音。 听不清唱的什么。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酒劲之下,不耐烦地一首一首切过去,有的甚至连前奏还没放完就被切掉了。一下子跳过了十几首歌,手指忽然停下。 请允许我尘埃落定 用沉默埋葬了过去 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 才隐居在这沙漠里 这是听过的歌。 小的时候,在姥姥家,小姨经常放这首歌。她有印象,只是一直不知道歌词。 打开手机,文字在眼睛里排成了诗。 “那一个人是不是只存在梦境里”。 “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却换来半生回忆”。 心里忍不住抽痛,猛地收紧,又猛地放开。 不要。 我不要你存在于梦境里,让我用半生来回忆。 许千忽然认清了什么东西。 在酒精的作用下,顾忌被一一击碎。 她知道自己一直在戒备的是什么。 什么规矩,什么流言,那些狗屁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不就是被人戳脊梁骨吗?不就是被唾弃吗?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些年她见过的恶意太多了,不差这一点半点。 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见路帆,什么都无所谓。 把最后一口酒喝光,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好友列表里只有十几个人,给路帆的备注是一个“啊”字——那是每次见到时都忍不住在心里发出的感叹。a字为首的一行里,只有她一个人,骄傲地排在列表顶端。 拉开聊天框,盯着屏幕看了好久,退出。打开朋友圈,拍下酒瓶的一角。 “该隐瞒的事总清晰,千言万语只剩无语。既然是天时地利的迷信,那我就赌这一把。” 设置一人可见。发送。 和那封贺卡一样,希望你能明白。 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同一栋楼里,好几家都换上了新的对联。周梅也买了一副回来,让许千贴上。扫除,置办年货,母女二人之间的气氛得到缓和,甚至还一同去商场挑选串门时的年礼。 周梅在米面粮油之间转来转去,许千推着车子,心里合计送什么给路帆比较合适。既然路帆已经答应了可以去找她,那当然是非去不可了。只是大过年的,总不能空手去,怎么说也要带点什么。 买什么好呢?他们大人常挑的那些东西,虽然实用,但总觉得有点俗。 “妈,”许千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说,我要是想送老师,买什么好呀?” “送老师?拜年吗?” “也不算拜年吧……就是过两天去她家看看。” 周梅把两桶油放进购物车,看看许千,“你们老师要退休了?” “啊?不是呀。” “那你去看什么?过几天开学不又能看见了?” “诶呀,就是去找她一下嘛,放假之前都跟她约过了。” “大过年的,忙活完家里的事还要出去走动亲戚,人家哪有功夫招待你?” “我又不用她招待什么。”许千来了情绪,不耐烦地说,“我们说好的事,你就别管了。” “还不让我管……不会是男老师吧?” “你想什么呢!?女老师,女的!”被隐隐戳到了心思,语气不免变得慌张。 “叫什么名字?” “路帆,教我语文。” 周梅脸上的笑容忽然有些停滞,“路帆……这人我好像认识。他们家是不是有个男孩,上小学?” “啊,是。” “那就对了。她妈之前在我们科室住院,好像是去年的事吧。” “前年。” “对,前年……诶?你怎么知道?” “上课时候她提到过。” “哎,她也挺难的,家里就她一个孩子,大学没毕业她妈就病倒了。听说她在学校成绩特别好,当时都拿到出国的名额,因为她妈,没去成,才回来当了老师……” 是这样的吗? 上一次谈起时,路帆只说回来是为了照顾妈妈,却没有提到未选择的另一条道路。许千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窗边远眺。 每次你看向的,是舍弃了的远方吗? “买箱牛奶吧,或者买点保健品之类的。” “算了,再说吧。” 除夕。 小区里,鞭炮声此起彼伏,挂鞭、花炮,还有拿在手里的小玩意,一个接着一个。孩子们捂得像小熊一样,扬着手追逐,在大人们身边跑来跑去。许千站在阳台向下看,不禁有些羡慕。 那个无忧无虑的年纪,真好啊。 时间快到了。妈妈在厨房喊了一嗓子,她跑过去盛过刚出锅的饺子,端到茶几上。电视放着春晚,欢快的歌舞把气氛拉满。 周梅也过来了,一边摆着碗筷一边说:“过十二点了给你爸打个电话,还有爷爷奶奶,你小姨。” 许千看看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背着光,显得面色发黄,竟有些陌生。 “嗯。” 歌舞结束,台上站满了人。主持人开始倒计时,饱含激情,仿佛在呼唤崭新的纪元。 许千赶紧拿来手机,打开聊天框,飞快敲下文字。 “……五,四,三,二,一!过??——年——好——” 第31章 发送。 “老师老师老师,过年好!” 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屏幕亮起。 “许导过年好呀!” 心满意足。 路帆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发呆。 这是新春的第一句问候。 空荡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大爷家喊过她,让她过去一起过年。她拒绝了。虽然有着同一个姓氏,但那毕竟,是别人的家。去了的话,堂弟倒还好说,弟媳和小侄子难免拘谨不自在。何必去给人家添麻烦呢? 她原本在等儿子打来视频,没想到许千的消息先发了过来。 没有那些客套的祝福,只是简单的一串,倒显得更加真挚。她甚至能看到那孩子就在自己面前,像以前那样兴奋地跑过来,咧着嘴笑。 很奇怪,刚认识的时候想起许千,脑子里出现的总是一个落寞孤单的身影。可是如今再提到这个名字,却是完全不同的画面。是因为对她的了解更深入了?还是她改变了? 又或者,只有在自己面前,她才这样活力满满? 路帆摇了摇头。怎么会?太自作多情了。 她知道许千对自己的喜欢。但那是学生对老师的崇拜吧。以前也遇见过这样的孩子。就连她自己上学时也有崇拜的老师,像是戴了层滤镜,不自觉地把讲台上的形象神化。 按理说,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应该清楚和学生的关系,也知道怎样保持距离。前几年不是没有过像许千一样对路帆不断示好的学生。她都是礼貌地后退,既不让对方受伤,也暗暗提醒着分寸。好聚好散,才是该有的结局。 她对别的学生都是这样的。偏偏在面对许千时,她做不到。明知道这孩子的情感盲目而冲动,她还是想一步步从讲台上走下去,靠近她,就像是有磁石在吸引。当许千问能不能找她玩时,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她想让她进入自己的生活,讲台以外的生活。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前所未有。跨年那天晚上,她甚至有了一些奇怪的判断。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荒唐。 怎么会呢?他们两个之间,怎么都说不上那个字。只能算得上投缘,或者说叫惺惺相惜。她这个年纪,早就没有所谓的“爱”了,连喜欢都很奢侈。至于许千,再怎么精力充沛,也不会这么想不开地喜欢上她。 生活是现实的,她太清楚了。 你应该也是清楚的,对吧? 把聊天界面切出去,给前夫发了条消息。不一会儿,视频电话打了进来。接起,儿子圆圆的小脸进入视线。 “不是说好过了十二点就给妈妈拜年嘛?妈妈教过的大姐姐可抢在你前面了哦……” 作者有话说: 许千:冲了冲了,我要冲了!!! 第16章十五、要与不要 大年初三。 单元门“咔”的一声响,门锁开了。 许千把装糖葫芦的纸袋收紧,打开门上了楼。 路帆家在八楼,她记得,左边的一户。 电梯上升,数字越来越接近。拿着纸袋的手心有些闷热,许千活动活动手指,让空气流通。 到了。走出电梯,按下门铃。 终于,又看见了这个人。 “老师,过年好!” 一周的分别简直难以忍受。一边换鞋,眼睛止不住地停留在她的身影上。不敢明目张胆,只能趁她低头或是转身,飞快地瞟上一眼。 她已经梦见路帆三天了。只要一闭上眼睛,脑袋里就全是她。这几天在外面的时候,走在大街上,她都会特意选择靠近车道的外侧。这样不管路帆是在车上还是在对面的人行道,都能看见自己。 她从没这么想念过一个人。 “骑车过来的?” “嗯。” 屋子里冷冷清清。不光是没有别的声音,温度似乎也比自己家里低上一些,倒像是许久没住人了一样。许千四下看了看,总觉得比自己上次来的时候空旷了许多。 “老师,就你一个人在家吗?” “嗯,”路帆在厨房拿了只杯子,正要给她接水,“就我自己。” “又去他奶奶家了?” 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对,去她奶奶家了。”路帆把烧水壶放回到底座上,“我和他爸爸离婚了。” 错愕。许千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们不是,很幸福吗? 路帆倒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端着水杯走过来招呼她,“站着干嘛,坐呀。” “哦……” 坐在沙发上,脑袋还是懵的,她有点后悔自己问出了那句话。 “你手里拿的什么?” “啊?”顺着路帆的眼神低头看过去,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买了糖葫芦。 来之前,她特意绕了个远,骑了二十几分钟,在小学东门的一个小推车买的。那个老爷爷卖了好多年糖葫芦,一直就在那个地方,每年冬天都会出现。小的时候,偶尔爸爸来接她,就会给她买一只。 冰冰凉凉,甜甜的,咬一口就能开心起来。 “糖葫芦。草莓的。” 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 “糖葫芦?”路帆笑着拿下纸袋。糯米纸包裹下,饱满的草莓凝在冰糖里,晶莹剔透,像件艺术品。 好久没吃过糖葫芦了呀。咬下一颗含在嘴里,凉凉的。等糯米纸融化,冰糖也融化,草莓在牙齿间崩裂,汁水里浸透了甜。 第32章 “要不要吃?” 竹签递了回来。 “要!” 用力咬下一颗,一边咀嚼,一边吞下猛烈的情绪。 对面楼顶还积着雪,一堆一堆,躲在阴影里。再怎么阴冷的地方,雪也会化的吧?只要太阳还挂在天空,一切都会温暖起来。 “你说要来找我玩,玩什么?” “不知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那,一起看电影吧。” “好。去影院吗?” “你想去?” “最近倒也没什么好看的……” 路帆站起来,把阳台的窗帘拉上。客厅昏暗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遥控器,打开电视。 “挑一个。” “……” 脑子里闪过好多答案。那天酒杯旁的勇气又冲上心头。 “《霸王别姬》。” 路帆挑了挑眉,“喜欢他的电影?” “嗯。” “我也喜欢。《金枝玉叶》也很好看。” 无需提起那个名字,就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画面亮起。苍老的霸王,迟暮的虞姬。色彩褪去,回溯到童年。相识,相知,相爱。分别,争执,纠缠。 许千的视线不时偏离屏幕,怀着胆怯,落在身旁。 她看得很投入,眼睛紧紧盯着画面,眉毛也有些蹙着。蝶衣挂着牌子跪在地上的时候,她的脸甚至抽动了一下,抿着嘴唇,满是不忍。 “你们都骗我,都骗我……我也揭发!揭发姹紫嫣红,揭发断壁颓垣!段小楼,你……你天良丧尽,狼心狗肺!空剩一张人皮了!” 眼泪从眼角滴落下来,轻飘飘的,滑过了脸颊。 那滴眼泪,把许千的心都打湿了。 许千不知道她哭的是谁。 尾声,紧凑的音乐里,宝剑出鞘,蝶衣倒地,段小楼转过身喊了一声“蝶衣”,最后还是唤了他“小豆子”。 演职员表缓缓滚出。 京戏的鼓点还在敲着,路帆扭过头看她。 “你觉得谁更可悲?” 意料之外的问题。 “蝶衣吧,还有菊仙。” 没有回应。 “你觉得段小楼更可悲?” “也许。” 她站起来拉开窗帘。阳光照进,如同大梦一场。 在路帆家吃过午饭,又坐了一会儿。下午两点多,她告了别。 爸爸说,晚上想喊她出来吃个饭。 大年初一的时候已经去过爸爸那边了,和他现在的女朋友也见了面,不知道今天叫自己出来又是什么意思。 时间还早,她骑着车在城市里闲转。作业写得差不多了,还差小小的尾巴,忙活一晚上就能结束。剩下的这几天假期里,她再也不想看到任何和学习有关的东西。等开了学,又是连轴转,她一定得好好放松放松。 还在年假里,路上车不多。她蹬着车子一路向东,慢悠悠地,边骑边看两边的风景。 这座城市太小了,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身边路过的不是老人小孩,就是像她这个年纪上学的人。地理老师讲老龄化的时候说,只要他们在街上走一走,就知道什么是老龄化了。大人们聊天时也总说,这座城市,没有未来。 如果这里没有了未来,想家的时候,就只能凭吊了吗? 许千想到自己的未来。她会走,至少在上大学的时候,会离开。北安市只有两所专科,那不是她的选择。 她之前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念书。离家远一点,那些记忆或许就能远离。要是学了电影,最好能去北京;不学电影的话,就再往南一点吧,江苏,上海,四川,或者广东。她没什么要求,只要有学校愿意发通知书给她,她就去。 那都是以前的想法。 她现在越来越不想离开这里。最近半年,她对这座城市的感情突然变得深刻,甚至产生了羁绊。想到总有一天要离开,心里就觉得不舒服。虽然不是从小在这边长大,但毕竟生活了很多年,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哪怕只是在街上走着,记忆也会被牵动,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她的生活全在这里。认识的人,在意的人,难以割舍下的人,都在这里。 要是不学电影的话,就去一所省内的大学吧。甚至不用坐火车,转两趟大巴就能回来,随时出发。 只要路帆需要,她就能立刻出现。 今天听到她离婚的消息,许千着实混乱了一会儿。庆幸肯定是有的。她对路帆的丈夫印象非常不好,即便从没当面见过,也觉得他配不上路帆。现在离了,正合她意。 可他们还有个孩子。她并不理解孩子对一个母亲的全部意义,但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看着长大的小孩离开了身边,做母亲的心里有多难受。周梅这样的毕竟是个例。就算是周梅,在她发烧感冒的时候也会担心。 从三个人变成一个人。以后的日子,路帆该怎么过呢? 她其实很想趁虚而入。这个词好像不太恰当,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她想弥补路帆心中的空缺,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稚嫩,却也坚实。 我想对你好。比他更好。 许千来到约好的饭店,跟着服务员,进了包间。 只有老许一个人,看样子早就到了。 “可算来了,这壶茶都快让我喝光了。” “走错路了,多骑了一圈。” 第33章 可能因为平时不在一起生活,没那么多鸡毛蒜皮,和老许在一起的时候要比在家里舒服一点。 仅仅是一点。 “你妈在家呢?” “应该吧,我早上就出来了。” “和同学玩去了?” “没,去看了个老师。” “不错,多跟老师们走动走动。以后工作了也是,要和上级搞好关系,像这过年过节的,得勤快着点。” “诶呀,大过年的就别给我上课了。”许千不耐烦地摆摆手,关上了老许的话匣子。“你说有事跟我说,什么事?” “你这孩子,菜还没上呢,急什么呀。多陪爸爸聊会儿天不行?” “前两天不是刚去过你家吗?” “那会儿有外人在,我又不能多问你什么。” “外人”两个字让许千觉得怪怪的。和她相比,那个阿姨在爸爸这儿确实是个外人;但要是在心里都把她当作外人的话,干嘛还要生活在一起呢?大人的想法,她不明白。 “在学校,还适应吗?” “挺适应的。” “老师同学都挺好的?” “嗯。” “都说北高压力大,你怎么样?” “还好吧,我们班人少,竞争小,不像理科班那么累。” “这么说倒也是……”老许在刚端上桌的菜里夹了一筷子,“但高考可不是只跟班级同学竞争,你要跟全市、全省的学生比,压力可就大了。” “那也没有办法。” 老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放下筷子,凑近了些,“千千,爸爸有个朋友,他们家也是女孩,比你大几岁。她一开始也是在你们学校上学。后来,搬到别的省去了,户口也迁走了。等到高考,她考了个985,挺不错的学校。” “啊,那……怎么了?” “她的分那年在咱们省只能去个211,还不是前面那几所。但换个地方,就不一样了。你明白吗?” “高考移民?”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爸爸想着,要不,你也换个地方?” “不要。” “爸爸不是不相信你。我听你妈妈说过,你现在成绩很好。但换个地方,你的排名会更靠前呀,对吧?你能上更好的大学,这多好?” “我不想转学。” “不用现在转,爸爸问过了,咱们把户口先迁过去。等到高三的时候,你过去几个月,就行了。” “爸,”许千转过头,“这事儿犯法。” 老许皱着眉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爸爸给你安排的事,肯定都是找好了关系的,万无一失。我当然不能拿你的前途开玩笑呀!” 前途? 中年人的自以为是。 许千放下筷子,“我不想这样。考好考坏,都是我自己的结果,什么样我都接受。我不想做这种歪门邪道的事情,更不想当个叛徒,背叛同学背叛老师。” “你这孩子,怎么还叛徒了呢?还背叛,你们老师同学之间的感情,不用十年二十年,等上了大学就都断了,人家谁还记得你?人得为自己着想,知道吗?” “不知道。我学不会你那套东西。” 别过脸,不去看老许,努力克制住心里窜起的怒火,压低声音,“再说了,我也不打算上什么985、211。” “那你上什么?念专科?还是高中毕业了就去混社会?” “我想学电影。”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原本是想等想清楚了再找个合适的时机一点点争取同意的。这个场合说出来,事情的演变就完全不受控制了。 果然,老许当时就立起了眼睛,“学电影?你想当演员?” “导演。” “我不同意!” 意料之中的答案。 许千没再接茬。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辩解什么。 空气僵持着。老许也意识到自己过分强硬了些,于是换了个语气。 “千千,你不要觉得爸爸蛮不讲理。你还小,很多事情没经历过。爸爸是不会害你的,只是想尽可能让你少走点弯路,不要摔我们摔过的跟头。” “你说,你在大学,学个法律呀、金融呀什么的,把证考下来。爸爸好几个朋友就是做这些的,北京的,上海的。等你毕业了,爸爸就找人帮你安排个工作,尽可能找那种活少又挣钱多的,你每天轻轻松松,多好呀?” “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安安稳稳才是最重要的……” 永远是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为什么人一活到某个年纪,就听不清也看不见了呢? 许千站起身,撂下一句“我先走了”就出了门。 她要做自己的选择。无论结果怎样,至少心甘情愿。她不希望有一天,自己哭天抢地后悔错过了什么。 那些构想的未来就留给他们自己去过吧。 她目前构想的未来里,只有电影和路帆。 作者有话说: 加个注解,防止误会。小千生活的“北安市”是虚构的哈,重名纯属巧合。大家可以自己脑补一个北方的小城代入一下~ 第17章十六、反常 假期转眼结束,甚至比想象中更要短促。 开学第一天,他们收到了两个消息。第一,十二班将接收八名理转文的学生;第二,路帆成为了隔壁十一班的班主任。 第一个消息在情理之中,没有激起太多水花。第二个消息却难免让人觉得惊讶。 第34章 上个学期,隔壁班主任怀了二胎。高龄产妇,考虑到安全问题,家里劝她不如直接辞职,反正家大业大不缺她这一份工资,正好还能专心带孩子。于是刚考完期末她就走了,由数学老师当了几天代理班主任。那会儿大家都以为新学期代理就该转正了,没想到来的是路帆。 路帆不再教三班。一边当着十一班班主任,一边带着十二班的语文课。 十二班的大部分同学对这个调动是很高兴的。和路帆相处一学期,把她的脾气摸得差不多了。她不是特别容易亲近的性格,看着总是冷冰冰,但毕竟年纪不大,代沟少一些,和他们还是挺聊得来的。有她在隔壁,两个班也能多走动走动,交交朋友。 最开心的当然是许千了。听见花姐让他们以后去十一班答疑的时候,她整个人高兴得都说不出话了。他们两个班在二楼最偏僻的地方,共用侧面的楼梯上下楼。以后路帆回十一班,一定会经过十二班门口,这样许千就有了可以多看她两眼的机会。 她甚至决定更换平时上楼的路线,改走另一条楼梯。多走一段距离,路过十一班门口。要是她在班级坐着,就能看见自己。 这次调动,无异于校方对她的大力支持。她由衷感谢原十一班班主任家大业大,把这么好的位置空了出来。 原本对能看见路帆这一点已经知足了,刚上了两节课,她又发现了新的优点。 如果十一班开着后门,他们班前后门中碰巧也开着一扇,那么当路帆站在十一班前面讲课时,她的声音就能清晰地传到十二班的教室里来,抑扬顿挫。 开学这周,许千就坐在后门边上。当时政治老师刚走进教室,她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喊了句“上课”。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把椅子往外蹭了蹭,仔细听。不出所料,那个声音讲起了语文。 不是路帆还能是谁? 喜从天降。她高兴得合不拢嘴,把后门整扇打开,趁政治老师不注意,把桌子椅子都往走廊里挪了半块方砖的长度。她的心已经完全飞走了,把这节课当成语文课上,路帆那边提出个问题,她就在心里默默地答,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许千。” 没人回应。 “许千!” 张淳把凳子猛地向后一靠。 “诶,在呢。” “什么在呢,我问你上层建筑都有什么。” “啊,上层建筑……军队、警察、法庭、监狱?” “那是国家机器。” “国家机器……不是上层建筑吗?” “坐下!”政治老师白了她一眼,转过身继续坐着板书,“大家看啊,上层建筑,包括政治和思想两大类……” 张淳侧过脸,揶揄道:“行啊你,胆儿挺大呀,课都不听了。” “谁不听了,我可听着呢。” “是,我们上政治你听语文,听得可认真了。” “嗯?”许千兴致勃勃地靠过去,拿笔戳了下桌子,“怎么,你也听语文呐?” “诶呦,我可没那个雅致。”张淳瞟了她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帆姐还是留给您自个儿欣赏吧,我这,无福消受啊。” “那我可太谢谢你了。” 许千笑着捶了她一下。 靠回椅背,两只脚顶着地砖,身子向后仰着。路帆的声音仍旧清晰,在耳边一圈一圈扩散着涟漪。还是那么动听,和第一次听到的感觉没有任何改变。 都说时间久了就会腻,可到了路帆这儿,不管是容貌还是声音,她丝毫没有厌倦的感觉。每一次都那么新鲜,那么期待,就算再看上、听上千次万次也是一样。 这个人,太有魅力了。 下课铃从头顶的喇叭传来,把许千吓了一跳。她看看表,不敢相信一节课居然过得这么快。 还没反应过来,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出来了。路帆离得近,当然最先出现在视野里。 “老师好!” 一步跳出去,她笑着挥挥手,活力四射地打起招呼。 路帆点点头,指指她的桌子,“你被赶出来了?” 站在教室外面,她才发现自己的桌子已经从门框里突出了四分之一,看起来格外显眼,就像“脱颖而出”的那个“颖”。 尴尬地挠挠头,“屋里太热了。” 刚说完这句话,答完疑的政治老师收拾好东西从前门走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许千。许千想转身下楼,但路帆还站在这儿,总不能太不顾及形象。 象征性地鞠了个躬,“老师再见。” 政治老师走过来,拿教案在她肩膀拍了一下,“还笑!笑一节课没笑够?”说完,皱着眉头走了。 抿抿嘴,看看路帆,一副无辜的表情。 路帆斜了她一眼,朝着楼梯走去。擦肩时,拎起教案也在她肩膀拍了两下,“听见没?还笑。” “啊?我也没笑呀?” 看着那个窈窕的背影,许千揉揉肩膀,耳边还是刚才路帆开着玩笑的宠溺语气。 没办法嘛。看见你,就是很想笑呀。 下午自习课,在花姐的授意下,许千主持了班会,让新转入的同学做自我介绍,同时代表全班向他们表示欢迎。许千一直有脸盲的毛病。新转来的这八个人里,七个女生,她一个也没记住,刚下讲台就全忘了。 那个男生倒是好认。高个儿,挺白,干瘦干瘦的,眼眶陷得很深,一副眼镜几乎是卡在里面的。文文弱弱,看着比沈松还中气不足。 第35章 他的名字也好记,李炳然。许千在哪儿看过“炳然”这两个字,好像是光明的意思。于是心里就念叨着,炳然,光明,李炳然,李光明。记住了。 快放学的时候,通知让班长带几个人去一楼拿这学期的练习册。许千叫了王旭然、沈松,刚要走,忽然想到应该趁这个机会让新同学融入一下,就走过去敲了敲李炳然的桌子。 “李光明,来搬下书。” 男生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兴奋。他站起来,从两列桌椅间穿过,摇摇晃晃,像个竹竿。 刚一出门,他就追上许千,颇有些扭捏地说:“班长,你知道炳然的意思?” “啊?”许千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叫错了名字,“知道,是指光明吧。” “对,有光明的意思。班长,你平时也喜欢看古文吗?” “还好,看一点。” “你喜欢看哪类?” 许千被问得云里雾里,随口应付道:“就是随便翻翻,研究不深。” 略有些失望地“噢”了一声,他不再追问。 走到大厅,从负责的老师手中接过他们班的几摞。 “十二班的,齐了,拿好了啊。班长呢?来,签个字。” 许千飞快地写下名字,刚要走,听见身后的老师大着嗓门喊了一句“谁去喊下十一班”。 “我去!” 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一摞书抱在胸前,丢下一句“我先上去了”,就一步两个台阶跑上了楼。一路冲到十一班门前,后退一步,先把气喘匀,直起身子,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路帆正坐在讲桌旁,拿着红笔批改作业。扭过头,看见许千满头是汗地抱着一大摞书。 放下笔,走过去。 “怎么了?” “老师,”呼吸还有些急促,“叫几个人下楼拿书。” 路帆转过身,朝靠墙的一排摆摆手,“你们几个去吧。” “好了,书给我吧,辛苦你了。” “啊?”许千懵了,看看书,又看看路帆,支支吾吾地说:“这,这是我们班的,文科的,不是你们的。” “噢,是你们班的呀,我还以为你跑这一脑袋汗,是着急给我们班送书呢。” 屋子里传来一阵窃窃的笑声。 看着路帆一副“恍然大悟”的夸张表情,许千才知道自己又被她耍了。咬着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愤愤地走了。 回到班级,一边发着练习册,一边在心里揣摩着路帆的想法。 好奇怪呀,上午,还有刚才,这才一天,她居然已经开了她两次玩笑了。这对别人来说没什么,但在路帆身上可太反常了。 难道新学期开始,她也有点激动?可是她对别人还是老样子呀,不冷不热的。 还是说…… 想着想着,许千兴奋起来,连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 坐回座位,她拍拍张淳,试探着问:“诶,你觉不觉得今天路老师有点反常?” “路老师?还那样啊。我倒觉得你今天挺反常的。” “我反常什么?” “许千,”张淳转过来,一本正经地盯着她,“你不觉得,今天,你的话有点过多了吗?” 许千疑惑地盯回去,摇了摇头。 “跟上学期比,你现在,已经到了话痨的程度了。怎么说呢?就是,注意着点,别再恶化了,保重吧。” 有吗?没有吧?我不是一直在想路帆的事儿吗? 我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的老爷们!求多多评论,让我拿捏一下>_< 以及:新学期开始,春天到了,千帆要走花路了! 第18章十七、意外 下半学期总是无聊。 没有开学典礼,没有运动会。往常每届高一在四月底有一个踏青远足,今年不知道怎么,迟迟没有消息。唯一让人欣慰的就是天气越来越暖,不用再裹那么多层衣服。就算早上起的晚一点,也不至于太仓促。 比如今天。 许千冲破一层层梦境,猛地睁开眼睛,六点四十。七点打铃,骑到学校最快只要十分钟。 还好还好,来得及。不出意外的话,还很充裕。 套上裤子,胡乱洗了把脸,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门。这个小区里有好几个北高的学生,跟她一届。平时六点半左右出门,总能碰见,偶尔打个招呼。今天下楼一看,除了逛早市、晨练回来的老年队,只有她自己。 她跨上车子蹬出去,脑子昏昏沉沉,好像装了一团浆糊。 去往学校的路上已经开始拥挤。快到了上课的时间,学校门前的一条街挤满了送孩子的车,让本就狭窄的道路水泄不通。 耳边喇叭轰鸣。许千扶着车把,在两条车道里左扭右扭,几次快要摔倒。还有八分钟,眼看着就要到门口了,靠近人行道一侧突然窜过来一辆电动车,速度很快。许千根本没注意到它,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两只车把勾在一起,许千连人带车被刮倒在地。旁边紧挨着就是隔离灌丛,许千斜着身子摔出去,右手重重地压到了路肩上。 好疼。 躺在地上,低头去看。除了手指压到了,胳膊和腿上也有擦伤,她一时间甚至分不清哪儿更疼。 车流停滞了。非机动车道上,好几辆车在她身前停下,都是学生和家长。有几个人下车把她扶起来,搀到了旁边的人行道上。 第36章 肇事的电动车也在前面停下了,是个送孩子的家长。那孩子过来看了看许千,不认识,转身就进了校门。家长倒是一脸愧疚,一个劲儿道歉。负责校门前的交警走过来,拿起对讲机喊人。 许千疼得直吸冷气,紧紧咬着牙。但毕竟两个人都有责任,对方又这么诚恳,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旁边围观的家长东一句西一句,一会儿说得赶紧送医院,一会儿又说怕是骨折了可不能乱动,场面一度混乱。 这时候,人群中忽然跳进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怒目圆睁,发丝上指,冲到她面前,跟《鸿门宴》里闯帐的樊哙别无二致。 “这怎么回事儿啊?我艹!千儿,这他妈谁干的啊?谁!?” 许千本来疼得不想说话,但看见那个撞她的中年女人一副快急哭了的表情,于心不忍,怕王旭然继续闹下去,赶紧摇摇头劝住,“没事,我没事。” “这还没事?我艹!”他站起来,转过身,冲着茫然的人群喊:“120,快,打120!” 肇事女人扬扬手机,“打,打了,已经打了。”她又向前迈了一步,拉住王旭然的胳膊。 “小同学,实在不好意思啊,刚才车太多了,没刹住……” “你撞的呀?啊?你撞的我们千儿呀!?” 又有几个人挤了进来,教导主任、门卫、校警,还有花姐。 “主任,就是她,她撞的人!” 教导主任点点头,把王旭然拉到一边,去和交警交涉。 人群疏散开。花姐扶着许千,靠在校门旁边。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交警,救护车也闪着灯到了。 许千被抬上车,花姐跟着一起去了。本来王旭然也窜上了车,却被教导主任拉了下来。 坐在急诊室的床上,许千的脑袋仍旧一片空白。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也太戏剧,像电影一样,一下子难以接受。她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事,就是擦破了皮、出了点血。大夫却说她右手指骨骨折,得打石膏。 这就叫飞来横祸吧。 抬头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了什么。 “大夫,我是不是不能骑车了?” “一个多月吧,恢复好了就能骑了。” “是不是也不能写字呀?” 知道旁边站着的是她老师,大夫笑了一下,没回答。 花姐揪了揪她的耳朵,“左手不是还能用呢?” 惨无人道,令人发指。 从医院出来,本想趁机回家休息半天,可花姐不同意,说“轻伤不下火线”,反正在家没人能照顾她,愣是把她抓回了学校。 刚一进班,一群人就围了过来,问东问西,看她没什么大事,都松了口气。 看见许千包着的手指,王旭然余怒未消,又骂了几句,好像他吃了多大亏一样。 “诶呀,你差不多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就差不多得了?我跟你说千儿,当时要不是你拦着我,我肯定得跟她说道说道。” “说道什么呀?” “她凭什么撞你啊?那骑着车怎么就不长眼睛呢?这么大个人看不见?不知道学校门口该减速吗?” 想起他平时骑着电动车飞驰的样子,许千挑了挑眉。 “你平时,减速了?” “不减速我也没撞到人呀!” “……” “诶,千儿,”王旭然抿抿嘴,鬼鬼祟祟地凑过来,眨巴着眼睛,“你这手,是不是骑不了车了?” “嗯,大夫说要一个月。” “不如我送你吧,你妈平时没空,正好我离你家又不远,我捎你。” “你?别了,你那几下子,我怕你把我摔下去。” “怎么能呢?我,北高车神,你不知道?” 勉强一笑,不置可否。 “那你坐公交来呀?一圈绕下来,得半个多小时呢。” 这倒没错。许千想想自己平时的睡眠状况,早起半个小时赶车对她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看出她眼里的犹豫,王旭然一鼓作气,“诶呀,来吧来吧,五分钟,给你安全送到,绝对靠谱!” 许千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这个年纪的男生,无非就是想在“兄弟”面前充充面子,假装自己有人可陪。她其实很反感男生的这套思维。太幼稚了,完全是毫无意义的攀比。这算什么?那女生当作自己的附加值吗? 可是心里清楚王旭然除了幼稚没别的毛病,比其他那些男生好了太多;况且自己上下学的确需要个合适的交通工具,于是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答应了。 当天晚上,刚下历史晚自习,王旭然就兴奋地拎过了她的包。两个人走到楼下,上了车。果然,车棚里几个认识他的男生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看清车座上坐的是许千,笑声更加复杂了起来。 王旭然没理他们,摆摆手,一拧车把,走了。 第二天早上,还是六点四十,许千走到楼下,王旭然已经在等着了。 风驰电掣五分钟,到了学校,比她平时到的时间要早一些。 “诶,这个时间,人好少啊。” “都是踩点来,等再过五六分钟,全是人。现在到的基本都是老师和值日生。” 如他所说,刚从车棚走出来,就碰上了正往教学楼里走的路帆。 “老师好!” 整齐洪亮的问候让路帆眉头一皱。 第37章 “一起来的?” “嗯。” 忽略掉王旭然,径直走向许千。 “被车撞了?” 昨天的语文课在上午,许千错过了,现在是受伤后的第一次见面。 “没什么大事。” 握着她的右手举起来,看了看,“骨折了?” “嗯。” 手臂上的淤青和擦伤,走路时的踉跄,都被她尽收眼底。路帆端详着她,忽然话锋一转。 “昨天晚上也是你送她回去的?” 王旭然正在纠结走还是不走,没注意到这句话在问自己。 “王旭然。” “啊?啊……啊,我送的。” “骑车?” “嗯。” “这几天,我送你回去吧。” “啊?” 这回轮到许千震惊了。 王旭然看看许千呆滞的表情,好心接过话头,“不用不用,我们俩离得近,我送她正好顺路……” 充满威慑的眼神投过来,像把冰锥,吓得他打了个哆嗦,话也吞了回去。 “你们两个人,不安全。” 不敢接茬。 一声不吭地上楼,到十一班门口,两个人整齐地说了句“老师再见”。 “下了晚自习到停车场来。认得我车吧?” “认得。” 王旭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认得她车?” 刚一进教室,王旭然就忍不住了。 “她,之前送过我一次。” “干嘛送你?” “那天下雨。” “哪天下雨?” “就那天。” “哦。” 想不起来到底哪天,只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回忆起刚才的话,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什么叫咱们两个人不安全?” “骑车吧,两个人一辆车,不安全。” “我怎么觉得不是这个意思呢?” 许千沉默了。她也觉得,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她是不是觉得咱俩,有点事?” “好像是。” “完蛋。” 不出所料,大课间,王旭然被花姐叫去了办公室。 开门见山,主旨清晰,毫不含糊。总结下来就是让他断了学习之外的念头,不要影响自己,更不要影响别人。先翻过高考这座山,一切从长计议。 许千倒是没被单独叫走训话,但自习结束,正要出门,花姐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沉下心来,好好学习,切勿分心。 姜还是老的辣。 “行啊,”捋清楚局势,王旭然一拍大腿,“真行啊!狠人,不愧是我帆姐,牛逼!” 放学后,许千背上书包,乖乖去了停车场。 望着她的背影,王旭然感慨万千。他拍了拍张淳,“诶,你觉不觉得,很奇怪?” “什么奇怪?” “路帆啊,她对千儿也太好了吧?” “她语文那么好,挺正常的呀。” “不对,不对。”手指搓着下巴,眼睛眯了起来,“她数学也好,老林怎么就没这么对她呢?” “老林本来就不乐意跟人亲近。” “路帆也不乐意跟人亲近呀!” 一语中的。 张淳把书包拉好,缓缓看向王旭然。 “确实。” 第19章十八、越线 车轮向前,红灯绿灯交替着闪烁。夜晚的街道冷冷清清,连行道树都带着几分睡意。 “老师。” 许千看着窗外,轻轻地唤了一声。 “嗯?” “王旭然就是想帮我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准备了一路的解释被吞回了肚子里。 “是你们陈老师,之前跟我说觉得你们俩不太对劲。我是想让你们注意点距离,别被她抓住把柄。怎么?她找你说什么了?” “找了王旭然。跟我也暗示了一下。” “嗯。别怪陈老师太敏感,当这么多年班主任了,总要有点警惕性的。” 后座上的小孩歪靠在车窗,眼睛里映出窗外街灯的昏黄,像一只满怀好奇跳上窗台的小猫。 “老师,”坐直身子,往前靠了靠,“成绩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参加高考的话,当然重要。” “可要是仅仅围着成绩转,等到毕业了、变老了,再看自己年轻的时候,还有什么好回忆呢?” “有的事看过程,有的事看结果。高中好好学习,是为了以后你可以从容地往回看。” “那要是活到二十几岁,就结束了,能看到什么结果呢?” 路帆愣了一下。 “小孩子不要太悲观。” “这不是悲观呀。只是,本来就很无常嘛。” 声音弱了下去,轻飘飘地,好像在自言自语。 “许千,你希望你的学校给你什么?” “嗯……我希望遇到好多有趣的人。” “你觉得好一点的学校,和平常一点的学校,哪个能让你遇见更多有趣的人?” “都差不多吧,有趣的人本来就有趣,学校改变不了。” “你喜欢看,喜欢电影,对吧?” “嗯。” “那你觉得和你有共同兴趣爱好的人,在哪个水平的学校里占比更高?” “……比例低但是也有啊。” 第38章 “确实不能否认他们的存在。但是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只是一个校园里,找到那个和你志同道合的人,有多难吗?” “你们不光兴趣相同,性格也要彼此契合,在你欣赏他的同时他也要欣赏你,你们才能建立一个对等而长久的友情。这是一件简单的事吗?到更好的学校,找到的概率会更高一点,对不对?” “嗯……” 窝回到椅子上,许千静静地听着。 她问过很多人有关成绩的问题,周梅、花姐,还有张淳王旭然他们。没有人是这样回答她的。他们谈到的都是很远很远的事情,就业、赚钱、成家……那些事情太远了,远得好像这辈子都看不到。 还好路帆没有和他们一样。 路帆总是这样,不讲大道理,仅仅从她的视角出发。有时候,她就像个和自己一样大的同龄人,清楚地知道她在想什么,耐心地给出建议。 她好温柔。 许千没见过路帆这样对待过其他人。班里的那些同学都和路帆淡淡的,一些被她外表迷住的人也都只敢远观、望而却步。她相信自己是唯一走近的人,才有幸看到了那个冰冷外壳下温暖的心。 我可以一直拥有这份温柔吗? 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温柔。 第二天回到学校,许千着实产生了一些改变。王旭然几次想找她聊天,都被敷衍过去,没了下文。 “这怎么,突然发奋图强了?” “什么?” “我说你,发奋,图强。” “哦。” 继续演算着结果,脑袋里一个字都没接收到。终于,解出答案。许千放下笔,转头看向王旭然,“你刚才说什么?” “我……行,你行。” 许千不明所以地撇撇嘴,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到走廊里吹风。 五月。哪里都是一片暖洋洋。她把手伸出窗外,闭上眼睛,感受风拂过每一个毛孔。麻酥酥的感觉,像路帆的拥抱。 她又想起路帆昨天晚上说过的话。 “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只是一个校园里,找到那个和你志同道合的人,有多难吗?” 可是我已经找到了。再难,我也找到了。 昨天夜里,许千认真想了想以后的事。不管学不学电影,她都要先把文化课学好,这样以后才能有选择的资格。到了大学,她也要好好学习,跟课题,找实习。或许还要再读研究生,不过也可能本科结束就工作。 总之,她要把每一天都好好过,努力地过,然后转一大圈再回来,问问路帆愿不愿意和她走。 等到我不再是个小孩了,我们就一起走吧。 大课间。 花姐走进来,一声令下,让王旭然和教室另一边的李炳然调换座位。 “为什么啊?不是,我不明白啊,为什么啊?你要说换个女生过来也行,怎么把我换掉了,又来了个男的?” 张淳拍了他一掌,“诶呀,你别这么说,人家李炳然一声不吭的,可比你强多了。” “这以后我不在了,谁保护你们呀?千儿,怎么办,挺舍不得你的。” “可别,别舍不得我。一会儿让花姐听见了,给你调到走廊里坐着去。” 王旭然唉声叹气,把东西一件一件搬走了。没几分钟,李炳然大包小裹地搬了过来。 大家对李炳然的印象普遍都是内向、害羞。在之前的座位坐了两个多月,到现在还没和周围几个人熟悉出来,听说一天加起来都不超过五句话。 “欢迎你呀。” 许千想起自己班长的身份,主动打了个招呼。 李炳然放下东西,转过身,腼腆地笑了一下。再转回去的时候,碰掉了桌上的英语词典。 “我有点怀念王旭然了。” 张淳贴过来,用手挡着,在许千耳边悄悄说了一声。 想起搬书时他为了“炳然”两个字跑过来找自己的样子,许千拍掉她的手,“诶呀,人家就是有点内向。”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刚换过来不到两周,李炳然就完全变了个人。每节课,这附近坐着的人都能听见李炳然压着嗓子接话的声音。 这当然和许千有关。 事情是这样的。他坐过来的第二天,数学课,老师正在讲作业。张淳举起手,问了一道题。老师一读题干就生气了,说这是上课时讲过的例题。 “没有吧,老师,这我都没见过。” 许千把自己的练习册压在作业下面,一边写,一边幽幽地感叹了一句,“只能说你没看懂……” “不能说你没看见。”[1] 李炳然接出了后半句。 震惊地转过头,四目相对。 “达瓦里希。”[2] “达瓦里希。” 张淳一脸不解地侧过头看他们两个,翻了个白眼。 那是一节载入史册的数学课。用张淳的话说,从那天起,李炳然走上了王旭然的老路,变成了一个招人烦的“话篓子”。她说的其实并不准确。相比于王旭然,李炳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上课的时候,就算没有人搭茬,他也会在下面说个不停。一开始,看他和许千关系好,大家都以为是他们两个在说话。但是抬起头一看,两个人都低着头,一点交流的趋势也没有。许千写写算算,李炳然涂涂画画。 张淳坐得近,常常忍无可忍。可她和李炳然又没那么熟,就用手肘顶顶许千的桌子,“诶,管管。” 第39章 许千偏过头,咳嗽一声。 “李光明。” “嗯?” “老实点。” “少废话?”[3] “知道就行。” “明白。” 每次这样交流结束,坐在后面的程灿灿都会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周围的几个人也都一样。慢慢地,班级里甚至传开了,说许千和李炳然两个人有自己的语言,别人都听不懂。 这些话当然传到了路帆的耳朵里。 拆石膏前一天,晚上。 许千坐上车,刚把书包拿下来放在一边,就听见前排传来颇有些低沉的声音。 “我听班上几个小孩说,你和新转来的那个孩子关系不错?” “啊?新转来的……哦,是李炳然吗?” “对。” “嗯,他也很喜欢看电影,我们俩话还挺多的。” “小心你们陈老师又多想。” “不会吧?她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但这些话能传到我这儿,肯定也能传给她。” 许千没说话,往后靠过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老师总要这么猜来猜去,防着这个,防着那个。明明只是关系很好的两个同学,因为性别不同,就一定要防着吗? “李炳然这孩子,人是不错,就是性格不太合群。” “他挺合群的,熟了以后话特别多。” “我问你,他以前哪个班的?” “三班啊。” “我以前教哪个班?” “……三班。” 一直到路帆提醒的这一刻,许千才猛地串起了这层联系。很奇怪,之前居然一直忽略掉了,从没考虑过。 “他在三班的时候就不爱说话。在别的课上,老师点了名也不回答,站起来,一句话不说。我的课倒还好。那孩子语文底子好,跟你差不多。不过,我和他也仅限于课堂上的交流,平时看见,他连招呼也不打。” “他比较内向……” “这不是内向的问题。你和他相处久了,会影响到你自己的。” 许千偷偷瞟了路帆一眼,冷冷的表情,眉毛微微蹙着,一副发愁的样子。从刚上车的时候她就觉得气氛不太对了,现在看来,路帆好像真的不太高兴。 “老师,”犹豫了一会儿,试探着,“你不会也觉得我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事吧?” 如同印证的沉默。 焦躁一点点爬了上来。 “不是的,我们俩就是喜欢的东西差不多,所以话才多。没有别的事,真的!” 依旧沉默。 “真的!我们很少谈电影之外的东西……那我以后不和他说话了。你别多想……” “我多想什么?” 这个问题硬邦邦地抛过来,像一个结实地盾牌,挡在了她们两个人之间。 许千猛地意识到,刚才的话说过了头。 路帆有什么好多想的。她只是,站在老师的角度,劝导而已。 自己这是在说什么? 为什么说着说着,语气就变得暧昧了? 车子在单元门前停下。 “明天早上拆石膏?” “嗯。” “那我就不来接你了。” “……嗯。” 掉头,驶出,消失不见。 空气骤然失温。 许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想走,却迈不开腿。 沮丧,懊恼,愤恨。 眼泪滑落下来,砸在地上。 你是在怪我,越线了吗?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电影《太阳照常升起》 【2】俄语“同志”音译 【3】出自电影《不见不散》 第20章十九、赌 一周了。 拆下石膏一周了。许千已经整整一周没和路帆说过话了。 一切照旧。早饭放在十一班外面的桌洞里,下课自己去拿。语文课,路帆走进教室。许千站起来喊一声“起立”。讲课,听课。从头至尾,没有一句交流。哪怕偶尔对视,也是迅速撤开。 她不敢看路帆,怕两个人眼神对视后看见她眼里的反感。在走廊碰见,能躲则躲,躲不及了也是飞快地问声好就跑开。 发自内心的恐惧。 其实路帆从没明确表过态,偶尔还会点她发言,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那天题里讲京剧,她顺嘴提起寒假又看了一遍《霸王别姬》,惹得许千浑身一颤。 这就好像在别人家碰碎了什么东西。不管主人怎么说“不要紧”,心里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无论路帆在意与否,许千都觉得自己不可饶恕地冒犯了她。她很想去把这件事开诚布公地说一说。哪怕被觉得莫名其妙,也好过于整日提心吊胆。 可是,她不敢。 早上,看见路帆停好车,她就从车棚走出去。马上要在楼门口相遇了,总是忍不住快走两步,走到前面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课间回班,咬咬牙选了另一条楼梯。等到路过十一班时,大气都不敢出,目视前方,两步跑过,连个人影都看不清。 胆小,幼稚,可笑。 许千无比嫌弃现在的自己。 她这一周做过最勇敢的事仅仅是在朋友圈里转发几首伤心情歌,连加个文字的勇气都没有。 怎么会有这么怂的人? 瞻前顾后,担惊受怕,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生怕暴露了行踪。这种恐惧甚至延申到了梦里。有一天晚上,她梦见路帆对她恶语相向。 第40章 在操场上,路帆出现在很远的地方。她一路跑过去,说对不起,说希望她能原谅,说还想和以前一样。 “许千,你让我觉得恶心。” 就是这句话,一个字不错。她记得太清楚了,永远都没法忘记。梦里,她被路帆一把推开。哭着追上去,又被推开。手上、衣服上沾满了土,她爬起来,继续追,不停地说“对不起”。 路帆始终没有回头,大步向前走,走出学校,走出视线。 那天她哭醒了。睁开眼睛,连枕巾都是湿的。 以前的梦从不是这样。以前的梦里,她都是温温柔柔,谈笑风生。她们两个紧紧靠在一起,没有任何距离。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连梦都察觉到不对劲? 一周的失魂落魄,许千像是大病了一场。体育课的时候,王旭然问她是不是瘦了。回到家一量,果然,瘦了四斤。斗志被消磨殆尽。拿着笔写字,脑袋乱成一团,没有丝毫头绪。 可能是憔悴得太明显了,大课间,李炳然凑过来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就是,一点事。” “不要紧吧?” 他一副关心的表情,倒让许千忍不住想要倾诉。锁在心里的那些秘密叫嚣着,恨不得自己从嘴里冲出来。 也好。说出来,就会好受一些吧? “下楼。” 操场上。 “怎么回事啊?你这几天看着都不对劲,挺吓人的。” “我好像,把一个很在意的人惹生气了。” “什么叫,好像?你们吵架了?” “没有。” “冷战了?” “没有。” “那个人跟别人背后说你坏话了?” “也没有。” “那,怎么叫生气了?” “就是,嗯,她表面上没有任何波动,但按照当天她的反应来看,应该是生气了。” “什么反应?” “我的话有点……过近了,就是把我们两个的距离拉得太近了……你懂我意思吧?” “懂,继续。” “她当时很直接地质问了一句,一下子跳开,把距离拉远了。” “你们不是很熟的关系吗?” “嗯……” 这个问题把许千问住了。 她和路帆,是很熟的关系吗? 她在她家过夜,知道她生活里的很多事情。她开车接送自己,听她讲好多好多故事。她们一起看电影、吃糖葫芦,她还抱过她不止一次…… 可是每次开口,她都要喊她“老师”。哪怕有意换掉了“您”这个字,她还是她的学生,永远都是。 “我不知道。我们,好像永远都不可能熟悉……我是说,像咱们之间那样熟悉。” 李炳然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开口问道:“是老师吗?” 遮布被一把掀开。那些心思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让许千打了个冷颤。 许久,轻轻地点点头。 “路老师?” 一切尽在掌控。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这么轻易地识破。而且,还是被认识时间最短的李炳然。 气氛紧张起来。除了日记,她从没在任何时候提起过这件事。张淳、王旭然,所有人都不知情。她怕朋友们会觉得自己是个异类,也怕消息不胫而走,传到路帆的耳朵。 对视着,不安地寻找他眼睛里的态度。似乎……没有质疑? “你好像,一直都很在意路老师,是吗?” “是。” “那这次,也是路老师喽?” “……” 无声地点头。 “我不确定观察到的对不对,但你在语文课上的样子,总是很反常。” “之前,每次路老师走进教室,你就特别亢奋,说话声音都变大了。别人提起路老师的时候也是,你总会不自觉地看过去。要是她跟别人走得近一些,你……眼神不太对劲。” “最近这几天的语文课,你居然一直低着头,就算抬头也不敢看她,连脖子都是僵的。你可能没注意,她叫你站起来发言,你的声音在抖。” 李炳然有条不紊地说着,像个举证的律师,一句一句让许千哑口无言。 没有挣扎的必要了。 “所以,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们俩之间的问题,怎么解决?” “你还没说你们俩什么问题呢。” “……你猜猜看。” “我不太敢猜。”他低着头,不看许千,手里捏着校服的衣角,“我说错了你别生气啊,就是……我看你的眼神,有点像《卡罗尔》……” 一语中的。许千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就凭几个眼神?凭她偶尔流露的在意? 许千自认伪装得不错,在学校里从没靠得太近过。课上发言,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夹带私货。去十一班找她都是正常地公事公办,很少有题外话。上学期还会跑去办公室吃早餐,这学期都是自己去拿。 《卡罗尔》,是这样的? 她想矢口否认。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否认什么? 否认对她的爱意吗? 这份爱是她现在最宝贵的东西。否认了它,她还剩下什么? “大概。” “我不知道你们具体怎么回事。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但你,你确定吗?” 第41章 “什么?” “你对她的感情,你确定吗?确定是师生以外的感情?” “确定。” 好多事情,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初见时的惊艳,第一次夸奖,第一个梦,情不自禁地窥探,按捺不住地靠近…… “我确定。” 我也曾以为,是师生之间的感情。直到我开始奢求这段关系以外的东西。 我想要每天都见到她。从睁开眼睛,到入睡,我想她一直在我身边。 我嫉妒那些能名正言顺靠近她的人。我也想有那份名正言顺的底气。 我希望她永远不要怪我,就算怪我也能原谅我,不会离开,不会消失。 我恨自己没能早生几年,在她年轻的时候遇见她,相识,相知。 我宁愿我们以另一种方式见面。她不是我的老师,我不是她的学生。 种种这些,是师生之内的感情吗? 许千停下来,看着李炳然。没有表情,两只眸子望不见底。 “那你要让她知道吗?” “我本来没想让她知道。” “可是喜欢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什么?” “你对她的喜欢,就算不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的。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吗?” “我已经说漏了。” “她什么反应?” “我让她不要多想,她反问我,她多想什么。” “这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件事吗?” “嗯。” “那你现在,还想不想让她知道?” 想。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回答,理智却把答案深藏在心。 想,能怎样呢?她后退的那么清楚,有可能逼着她把那一步走回来吗? “我做不到。” “她明确地疏远你了吗?” “没有……” “那有什么做不到?做了,没成功,才叫做不到。你根本没试一试,刚冒个头就缩回去,怎么就说自己做不到?” “我不想赌上自己在她心中的那些好印象。” “哪些好印象?” 李炳然松开衣角,脸上挂着一副罕见的坚定表情。 “那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你不往前一步,你永远只是她的一个学生,成千上万个学生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学生。只有往前了,她才能看见你。就算不同意,至少她记住你了,毕业了也不会忘了你。” “你在她那儿没什么好印象。三年结束,毕业,这些老师不会再和咱们有任何联系。可能某一天,过节发个短信都会变得很尴尬。你希望是那样的结局吗?” 一连串的句子抛过来,把冷冰冰的未来丢在许千面前。没有联系,没有交集。二十年后再提起“许千”这两个字,路帆可能都想不起她的模样。 短短三年。仅此而已。路帆的名字变成一个回忆,提起来,除了遗憾什么都不剩。 “不,”话一出口,竟带着哭腔,“我不想她忘记我。” “我好不容易才遇见了她。真的,很不容易。她要是不记得我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那就主动一点啊!去和她说话,去见她,在她眼前绕来绕去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你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再怎么喜欢也不会有进展。你难道要她走下来找你吗?” 指甲嵌在肉里,疼痛,却还是越攥越紧。 至少还有一半的可能去赢。赢了,我就再无所求了;输了,我也能把这份感情留在你的记忆里,像我记忆中的一样刻骨铭心。 既然你不会走向我,那我就走向你。 只要你能记住我,赌上这些有何不可? 如若万劫不复,那便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说: 昨天身体出了点问题,没能按时更新,抱歉抱歉! 第21章二十、微醺 烈日当空。 大课间,许千和程灿灿提着两袋雪糕,穿行在树荫里。 刚下课的时候,以王旭然为首的几个男生吵着说天太热,跑去找程灿灿让她拿班费买雪糕。程灿灿经不住他们的软磨硬泡,拽上许千来了操场东侧的小卖部。 原住民三十人,加上八个理转文,应该是三十八根雪糕。正要付账的时候,许千忽然说应该给老师们也带几根,从冰柜里又挑了六根。 “一会儿直接送到办公室去?” “嗯。除了花姐和路老师,应该都在办公室。” 程灿灿点点头。 “那个……路老师的,我去送。” 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雪糕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她只是需要一个和路帆重归于好的借口。 走进教学楼,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沿着侧面的楼梯一路跑回班,给完花姐,许千拿出唯一的一根酒心巧克力,让王旭然把剩下的雪糕分发下去。 “你去楼上吧,我把这个给路老师。” 十二班的前门紧挨着十一班后门,怕被人看见,她从门口一步跳过去,站在十一班前后门之间的走廊里调整气息。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告诉自己“勇敢勇敢”。 争取多说几句话! 轻轻叩门。 办公桌旁坐着的路帆抬起头,闪过一丝诧异的神情。放下笔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心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许千一手拿着雪糕,另一只手完全是下意识地揪着衣服的下摆。两腿开始发软。从办公桌到门口,那么短的距离,看起来却那么远。 第42章 身后就是窗户。路帆从昏暗的教室里走出来,阳光刚好打在她的脸上。没有说话,挑挑眉,一副询问的表情。 “老师,吃雪糕。” 包装是粉色的,画着一颗大大的心。袋子上凝着一层水珠,捏在手里冰凉凉的。 “还有我的份呀?” 惊喜的笑容,可是怎么看都有些夸张,像是在逗小孩。 “那,那你要是不吃,就算了。” 接过雪糕的手停在半空,“诶呦?” 路帆上下打量了一番,眼角藏不住笑意,“今天怎么这么硬气?胆子大啦?” 脸颊“唰”地烧红了。风从身后吹过来,在上衣和身体的空隙里自在穿行。张开的毛孔经风一吹,麻酥酥的,一阵清爽。 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刚从冰水里捞起的梨子。身体和心理都是。 许千把手背在身后,抿着嘴不说话,视线在路帆的脸庞上游荡。 喜欢,会从眼睛里跑出来吗? 就这么看着我吧,看看我对你有多么多么喜欢。 “夏天要到了呀。” “嗯,夏天到了。” “夏天了也不能吃太多雪糕,知道吗?” “我不怎么爱吃雪糕。” “不爱吃,所以给我吃?” “啊……有可能吧。” 路帆捏了捏许千的耳朵,“你今天是来造反的吗?” 砰,砰,砰,砰。 心跳快得像喝了酒,人仿佛飘了起来。她想牵起她的手,在这儿跳一支舞,转着圆圈,越靠越近。 原来你真的没介意吗?那句失言,我的冒进,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暧昧空气。这些,你都没介意吗? 楼梯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令人荡漾的气氛戛然而止。许千转过头,看见程灿灿抱着一摞作业走了下来,身后就是数学老师。 才想起来,老林上午时说会在自习来讲作业。 路帆压低声音,偷偷问她:“怎么?加课了?” “嗯。” “快回去吧。”拍拍她的肩膀,把雪糕扬了扬,“你学数学,我吃雪糕。” 那张常以冷漠示人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孩子般的笑容。 认真地点点头,转过身,跟迎面走来的老林问了声好,轻快地走回到座位。 桌上的雪糕已经有些化了,软塌塌地躺在袋子里。摊开的练习册上洇了一片水迹,翻过去好几页都是湿的,写下的字也模糊不清。 许千掀起一页,用手指轻轻一戳,在湿软的纸上掏出了一个小洞。对着窗户竖起来,阳光刚好从洞里漏进,在另一边的阴影里投下圆圆的光斑。 这束漏进来的阳光,就是你呀。 拿着雪糕回到办公室,路帆靠在椅子上,盯着包装袋上的那颗心发呆。 怎么还是没能忍住? 原本下定了决心不再回应她的热情,怎么只过了一周就妥协了? 不得不承认,她见不得那孩子难过。 最后一次送她回家,那句话她听得清清楚楚。路帆当时就察觉到了问题,毫不犹豫地挡了回去,试图让许千保持好师生间的距离。 那天晚上,很晚才睡。躺在床上,她一点点梳理她和许千之间的交集。似乎是注定的相遇,那孩子一步一步走向自己,越走越近,就像跨年那天一样。她天真地笑着,头也不回,坚定不移地朝自己走来。 对于她的感情,以前仅仅是捕风捉影的猜测。那句脱口而出的“你别多想”,那一刻她急于辩解的神情,无疑为她的判断提供了证据。 这孩子。 你想得到什么呢?你以为,你可以得到什么呢? 路帆想起那张笑脸,又想起自己,不禁苦笑。她已经三十三岁了,离过婚,有个九岁的儿子。这样的自己,能给她什么? 路帆刚当老师那几年,常常收到学生写来的小纸条。男孩的,女孩的,都有过。她念大学的时候,学校氛围很开放,所以对这些传来的纸条并不觉得奇怪或是冒犯。 青春期的孩子嘛,总会把一些情感误以为是爱情,也会掩耳盗铃般神化崇拜的人。这不是什么错误,只要老师正确地引导就好了。长大以后,他们也会意识到自己当初有多单纯幼稚。 路帆往往回以同样篇幅甚至更长的文字,感谢学生的喜欢,同时让他们理性审视自己的情感,把重心放在学习上。大部分孩子都会知难而退。少数几个越败越勇的,冷他们几天,也就不敢再动什么心思了。 随着她年纪变大,在这个行业时间越来越久,和学生的距离也在慢慢变远。虽然也会有孩子向她表达自己的喜欢,但用词都是十分委婉克制。只要避重就轻,对那些含蓄的心意视而不见,也不会再有人提起。 这么些年教过的所有学生里,唯一让她意外的,就是许千。 她确实被许千吸引了。她独特的性格,她的才华,她的真诚和纯粹,这些东西都让她不自觉地对这个孩子产生好感,难免对她多有关照。 很多时候,她在许千的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契合。这个孩子就像是年少时的自己,无论是爱好还是脾气,都有几分相像。和许千在一起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也回到了那个满怀憧憬的年纪,一身活力,肆无忌惮地谈论和追逐。 情不自禁地,她开始向许千透露自己生活的另一面。她希望能和这个孩子从师生变为朋友,哪怕毕业了,也能保持联系。她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既宠爱,又珍视。 第43章 要说许千对自己产生了一些依恋,倒也并不奇怪。她的家庭环境,没有什么人可以让她放心地依靠,当陌生人给予了关爱时,反应自然要比别的孩子强烈一些。 路帆万万没想到的是,许千在了解过自己家庭状况的前提下,还会对她萌生出师生关系以外的感情。她难道不觉得,这很不现实吗? 许千今年十七了。她们两个,差了十六岁。这放在古代,可是完完全全的两代人;哪怕是在现代,也绝对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跨越的差距。 这孩子难道不知道,她们眼前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吗? 她已经无路可走了。一切尘埃落定,只剩下日复一日的重复。麻木,妥协,周旋于世俗。她的人生是一支早就落地了的箭,只等着尘土一层层掩埋。 可许千不一样。箭还在弦上,连方向都来得及调整。只要她想,她可以飞到无限的远方去,甚至飞到天上,把云层都穿破。她还有太多可能。美好的,刺激的,难忘的。没人能料到她的前程有多远大。 许千不可能看不见这道鸿沟。 路帆想不明白,这孩子怎么就这样愣头愣脑地走了过来,也不怕摔出满身的伤。 她是做老师的,不能这么由着她乱来。不然到最后,可能连师生的关系都没法维系。于是她想到了“冷处理”。把那些加在她身上的关注都撤回,像其他学生一样对待。她会明白的,也会乖乖退回到安全线外的。 话是这么说,她也这样这样做了。原本只想挫一挫她的劲头,没想到这孩子受的打击远比她设想的要大。 笑容不见了,眼神也黯淡下去,整日低着头,像要把自己封闭起来一样。肉眼可见的瘦了,稚气未脱的脸上多了几分憔悴,很难再和之前那个总是笑着跑来的孩子重叠在一起。 于心不忍。毕竟是打心眼里喜欢的小孩,怎么可能真的翻脸? 知道她小时候的经历,路帆不忍心让她再经受这么残酷的惩罚。就算是有意疏远,听见她胆怯到颤抖的声音时还是靠近一步,甚至想把她揽在怀里。 唯一一次,在和学生的较量上,她输了,几乎是不攻自破。她希望许千永远是开开心心的,不再害怕,不再自责。这不仅仅是为了许千,也是为了那个年少时无人翼护的自己。 就算走近了一些,能怎么样呢? 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制止的地步,再叫停,也来得及吧? 撕开包装,轻轻咬开外边包裹着的巧克力脆皮,酒心溢了出来,浓郁的味道在舌尖一寸寸蔓延。 只要我们都还醒着,一点微醺又有何妨? 第22章二一、玩命 满血复活后的月考,许千再创奇迹:问鼎榜首,比排在第二的马清文高了三十分。 科科出彩。 语数外三科文理同卷,她的语文依旧是年级第一,英语也排在前十里,这倒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让全年级为之一振的是,她的数学成绩排在全校第三,远高于理加强的班级平均分。 文综三科都是任课老师自己命题,设置了大量的选择,光是历史一科的选择题就有六十道之多,后面简答部分仍旧是标准的题量。很多人没答完卷,勉强做完的也是漏洞百出。结果一对答案,许千一共错了两道选择,政治历史各一道。 出分以后,王旭然大老远跑过来,拿着许千的答题卡前前后后看了两遍,一声叹息,“千儿,你能做个人吗?” 赞誉不绝于耳。老师、同学,同学的家长、校外不知道谁的家长……有的人不知道许千的名字,提起她就用“北高文科第一那个孩子”来代替。骑车回家的时候,许千总能从身边擦肩而过的行人口中听到自己的事。 这是许千入学以来考过最好的一次,她甚至怀疑以后都不会再考出这么传奇的成绩。喜悦当然是有的。不过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做到了”的解脱。 过去的这段时间,真的太难了。 和路帆闹矛盾的那周,她的学习效率大打折扣。一节课的内容最多只能听进去一半,要是路帆恰好在隔壁上课,听课效果就约等于零。那周周末的数学小测,十道题,她写上来的只有五道。 她不是想不懂,可就是没办法集中精力。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倒也不全是路帆,什么事都有。 所以和解以后,她的当务之急就是让自己乱飞的思绪平静下来,能够专注在学习上。她从家里翻出了一部古早的按键手机,把平时用的智能机关机丢进了抽屉里。从早到晚,一下不碰。 奋起直追。她头一次体会到这四个字的深刻含义。每一分钟,她恨不得掰碎了去用。 五点半爬起来背书,第一个到教室,做题、改题,课间拿来背文综,中午吃饭的时候脑子里也在重复记忆。放学以后,冲个凉,做一张数学卷,再写一组完型,十二点,睡觉。 她买了一罐咖啡粉。每天早上起来,烧好一壶水,不加奶,不加糖,晾凉一点大口灌下去。由于还没完全清醒,好几次,不小心加多了量,苦得几乎要吐出来。可是不这样又不行。她太困了。要是没有咖啡顶着,她能从早自习睡到中午吃饭。 下巴上长了两颗痘痘。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挂在布满血丝的眼睛下面,显得脸色更加苍白。许千本来就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现在更是除了洗漱从不看镜子。真的没什么可看了。越看,越忍不住心疼自己。 第44章 支撑着她这么熬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那份因路帆而起的好胜心。她要变得很厉害,让路帆都忍不住赞叹的厉害。当她和路帆走在一起的时候,别人会因为她的成绩而觉得,路帆是一个很厉害的老师。 她没有什么宏伟的目标。此时此刻,每时每刻,她只想成为她的骄傲。 考完试那天晚上,许千把学习任务都推到了一边,回到家里倒头就睡。她需要休息。十七年来,前所未有的需要。 等待出分的那几天,有人煎熬,有人兴奋,只有许千平静得像没参加考试一样。等成绩出来,她把成绩单上自己那一栏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单科分数,单科排名,总分数,总排名。 好像,就是一串数字而已。 花姐让把成绩单拿给各科老师。每递给一个老师,许千就会被表扬一次。可是一直到站在十一班门口等路帆出来的时候,她还是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值得纪念的事。 她想要的,不是这个成绩。木椟和珍珠,后者才是重点。 路帆接过成绩单,捧在手里,把第一行仔细地看了一遍。抬起头,一脸欣慰。 “不错啊!” “一般吧!” 这是早就想好了的回答。她就是要这么故作轻松地提起,假装这个成绩轻而易举就能得来。她从不在同学面前这么假模假式地吹嘘。但在路帆面前,她希望塑造一个不费吹灰之力的形象。 “这么自信?期末联考的时候,可不能丢人了呀。” “全省联考吗?” “重点高中参加联评。” “噢……” “许老师,您这水平,不得考个全省前十呀?” 意料之外的要求。 看着路帆眼睛里的期待,许千挠挠头,笑了。 “勉强一试呗。”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拿命在学。 这是李炳然和张淳对她的评价。 上课时,她在学习。下课了,她在学习。吃饭时,她在学习。别人睡觉了,她还在学习。许千明显感觉自己的眼睛都有点花了,有时候抬起头,眼前一片朦朦胧胧。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全省联考。北高在省里的排名一直很稳定,第五或是第六,不最高,也不低。她对那些学校、那些对手一点都不了解,但是显而易见的,“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她一定不是最强的那个。 她和全省前十的位置,究竟差了多远呢? 蒙着眼睛比赛,她只能一刻不停地跑。 一杯咖啡已经顶不住了。她在教室放了只杯子,又买了一罐咖啡粉。傍晚吃完饭,冲一杯,能续航到晚上睡觉。 从早坐到晚,腰和颈椎也出了些小问题。她和花姐打了招呼,自习课背书的时候自己站到教室后面,靠着墙背,这样疼痛就能少一些。 许千从没想到过,有一天,她会为了学习拼命到这个样子。 做不懂的题反复做,记不下来的点天天背。她习惯边写边记忆,在纸上梳理脉络。草纸一本接一本地买,笔芯几乎一天一支。有一次花姐还把她的草纸本当作示范,举起来让全班同学学习。 一个月了,看的杂志只有《中国国家地理》,进展为零,电影更是一部没看。许千甚至有点不认识自己了。那天在走廊里走,听人提起“德尼罗”三个字,她愣了好久才想起这个名字不是在课本上看到的。 熬。真的是在熬日子。她就盼着这场考试能赶紧来、赶紧走,别再这样折磨她了。她需要一个假期。考完,拿到全省前十,她需要一个长长的假期走出这场修行。 路帆都看在眼里。其实就算她看不见,许千的一举一动也会传到她的耳朵里。 老师们早就议论开了,说文科班考第一的那个孩子学习劲头太强了,简直让人害怕。每年都有拼命学习的孩子,但是在文科班,这种冲劲儿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了。 大家一贯认为,文科班是个“养老”的地方。跟理科班剑拔弩张的气氛比起来,就像度假一样。人少,竞争弱。选文科的孩子又普遍有点“浪漫主义”,飘飘忽忽,对分啊、名次啊看的不是很重。考好考坏,都不怎么当回事。 所有人都没想到,许千会玩这么大。上学期,甚至是这学期的前半程,她身上还明显带着文科式的自由散漫。现在猛地一发力,跟换了个人似的。语文组几个老师特意向路帆确认过,这个许千是不是之前那个天天来办公室吃早餐的小孩。 路帆表面上一副“本该如此”的样子,实则也是吃了一惊。她知道许千身上有一股别人没有的韧劲,但能发挥到这个程度,实属意料之外。 那天说要她考进前十,只是想口头鞭策一下,让她不要骄傲。看她最近的样子,明显是当真了,非要做给自己看不可。 我的话,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路帆不太敢相信这完完全全是自己的原因。可是除了这一点,她又想不到任何能让许千一改常态的理由。 陈丽华跟她抱怨过好多次,说许千总是懒懒散散的,一点都不尽心,怎么说也没用。她也看得出,许千对学习,确实就是玩玩的心态。 浪子回头?迷途知返? 你真的是为我而改变的吗? 不得而知的答案。 她只能在心里暗暗祝福,许千真的能做到。 第45章 不然,她一定会难过好久吧? 当花姐难掩激动地念出“许千,班级第一,全省第三”的时候,没有人觉得震惊。 她的付出,所有人看在眼里。 教室一片静寂。没有什么不可思议,没有什么“居然竟然”。每个人的脑袋里是同样的一句话,“她就是做到了”。 如果连她都没做到,那么谁还会再相信“天道酬勤”这四个字呢? 下了自习,许千找到花姐,说明天想请假休息一下。花姐说不如休息两天,反正刚考完试,课上的安排也不紧。她拒绝了,说只要一天就好,回家睡个觉。 傍晚吃完饭回来,她上楼去了行政区。在语文组门口摆摆手,叫路帆出来一下。 两个人走到一旁的楼梯间里,彼此看着,沉默许久。 “第三。” “早就知道了。” “还挺厉害的吧?” 路帆忽然鼻子一酸。 你怎么总是跟自己卯着一股劲儿。 那么别扭,那么固执,跌得头破血流还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既心疼,又生气。 在她脸上狠狠拧了一把。又张开手臂,把她揽进怀里。 “厉害。一直都很厉害。” 哪怕没有任何证明,在我心里,你依然是个厉害的小孩。 第23章二二、我是谁 暑假到来以前,一年一度的毕业歌舞会如期举行。 北高有三片操场,三栋教学楼,划给三个年级。每年高考结束后,高一高二变更教室,毕业歌舞会就在最靠近正门的高一操场上举行。 毕业班的很多人都是早有准备,有的人在高考前就找负责老师报好了名。考试一结束,等不及休息,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毕业歌舞会不同于艺术节,没有那么多要求。形式内容不限,名额先到先得。正式演出是在出分前的一个周日,下午四点开始,一直到晚上八点,四个小时排满节目和大小活动。 即便没有学校的要求,每一届毕业生几乎都会准时到齐。这是三年青春的尾巴。参与过这场狂欢,大家才能在笑和泪中好好告别,奔赴下一段旅程。 趁着周日,新一批高二高三往往也会到场。不表演节目,站在操场上为学姐学长挥舞手臂、高声呐喊。 很多老师都在。不仅是毕业班的老师,其他年级教过他们的老师也会被学生盛情邀请来。大部分老师已经习惯,这样年复一年,经过一群群少年的青春,留下渐渐远去的侧影。 三年,真的太短。似乎只有燃起一堆窜天的篝火,才能让有关的记忆永不褪色。 正布置着新教室,王旭然窜过来拍了拍许千。 “千儿,这周日。” “什么这周日?” “我刚才上来,听见胖子和校长说话。这周日,歌舞会。” 旁边好几个人都拎着扫除工具围了过来。 “什么歌舞会?是毕业那个吗?” “咱们也能去看吧?诶,那到时候得多少人啊。” “你们要来看吗?” “来啊,肯定来,反正最近作业不多。” 许千蹲在地上,用打湿的抹布认真擦着桌腿,一言不发。 王旭然也在她身边蹲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千儿,你不会要在家里写题吧?诶呀,这马上都放假了,出来放松放松呗。你要是不来可就没人陪我玩了。连花姐都说了要来,帆姐也……” 手停顿了一下,把抹布翻了一面,继续擦着污渍。许千盯着桌腿,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路老师也去吗?” “去。去年她教这届文加强来着,他们特意喊了路帆,让她去看节目。” “你怎么知道?” “我表姐就在文加强。她跟我说之前一直是路帆教他们。他们班学习热情可高了,所有人都特喜欢她。她自己,为了路帆,把语文提了十多分。” “路老师和他们关系很好吗?” “啊?应该……挺好的吧。我听我姐说,高考之前,有一次路帆去高三楼开会,课间还去班级门口看了一眼,给他们加油打气来着。” 许千“哦”了一声,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干嘛去啊?” “洗抹布。” 水房里。许千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猛烈冲击着池壁,溅出的水花在空气中肆意跳跃。她把抹布丢到下面。软软的抹布在狂轰滥炸之下显得格外无力,紧紧贴住池壁,苦不堪言。 衣服湿了。镜子上也溅到了不少水珠。 许千关掉水龙头,拿起抹布拧干,擦去镜面上的水痕。 她看看自己,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马尾有些散了,额角粘着卷曲的发丝。摘下眼镜,拿掉头绳,动作迅速地重新梳好。 走出水房,回到班级。 王旭然坐在李炳然的位子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下午四点是吧?” 忙不迭地点头。 “好。” 李炳然拖完地走过来,拍拍自己座位上的王旭然。 “诶,光明,周末你来不?” “干嘛?” “毕业歌舞会。” “没劲。” “我,千儿,张淳,我们仨都来。” 李炳然侧过脸,“你来?” 许千点点头。 “那我也来。” 第46章 周日,下午三点半。 操场上已经有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站在阴凉里躲太阳。 王旭然和李炳然举着冰淇淋从马路对面跑过来,递给许千和张淳。 “进去呗?” 四个人站成一排,向保安指了指胸牌,大摇大摆进了校门。 这是继报到之后,他们第二次穿着自己的衣服进学校。两个男生当然是背心短裤,一身清凉;许千他们俩居然也是短袖短裤,在一众精心打扮的女生里显得格格不入。 其实许千也是“精心打扮”过的。她对着衣柜挑了很久,才选中这套黑白配。白t恤,黑短裤,踩一双帆布鞋,简单清爽。 今天路帆会来。她希望路帆看见的自己,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四个人举着冰淇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最后抢到了一个离舞台不算太远的位置。 舞台是临时搭建的,面朝东,后面的体育馆刚好能挡住越发西落的太阳。北高在这种撑门面的事情上向来出手阔绰,灯光、音响、摄像,找的是北安市最大一家传媒公司。加上满操场的观众,颇有音乐节的感觉。 距离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许千打了声招呼,去小卖部买了瓶水,然后溜进人群。 毕业生在最前面,新高三的来得少,混在新高二里。基本都是以班级为单位凑在一起的,一个班里面又分出好多小团体。许千在闷热的气息里拐来拐去,终于站到了一个相对空旷的平台上。 放眼望去,视线落在南边的篮球场。很多老师模样的人站在那里,围成一小堆寒暄着。大多是她不认识的老师。不过在他们旁边不远处,倒是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老林。 许千跳下台阶,朝篮球场走去。又怕自己走得太明显,被认识的老师发现,于是走一段,就拿人群掩护一下。 越靠近,认识的面孔越多了起来。别的班的班主任、科任老师,有的叫不上名字,但也脸熟。路帆应该就在这儿吧? 果然,没走几步,她就看见了路帆。她站在树荫下面,正和花姐、十班班主任聊天。 如果只有路帆一个人,许千的打算是去闲聊两句,把水给她。现在看到有别的老师在,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篮球场就在不远处,路帆也是。 天气炎热,躁动的人群让这炎热更加难以忍受。黏腻的汗水迫不及待跑出毛孔,大滴大滴从脸颊滑落到脖颈。后背也是湿的,把衣服黏在身上。 好像也没什么话好说。 也许,她原本就只是想知道她在哪儿而已。 拧开瓶盖,痛快地灌下一口,转身朝着朋友们的方向走去。 演出很快开始了。 一段热舞之后,主持人激情澎湃地念完开场词,校长、教师代表、毕业生代表依次上台发言。紧接着,一片震耳欲聋的鼓掌,几个毕业班的老师走上舞台,带来每年必唱的《我的未来不是梦》。 台上站着一排老师,许千一个都不认识。在她前面的学姐学长倒是很激动,一直在卖力嘶吼,唱一会儿歌,喊一会儿老师的名字。台下甚至有人带头喊起了班级口号,一个班接着一个班,越喊越响。 他们几个这时才弄明白,原来上面唱歌的都是毕业班的班主任。 等到我们毕业的时候,也会是这样吗? 许千想了一下十二班的口号。 呃,好像不太适合这个场合。 除了偶尔穿插进来的几个舞蹈和相声,大部分都是歌曲。一首接一首,流行、民谣、摇滚,一会儿抒情,一会儿狂躁。观众们都打开了闪光灯,把手机举过头顶,随着节拍热情挥舞。 “千儿!”王旭然一只手握成喇叭,用力喊着:“太他妈嗨了!” 许千笑着点点头,继续跟着人群狂欢。节目切换的空隙,她几次扭头,朝篮球场那边望。老师们已经站在了篮球场外的空地,没他们这么狂热,不过明显也沉浸在了这场狂欢里。 后来,老师的队伍散开了,融入学生之中。许千找了好一会儿,才在她前面隔了几排的地方看到了路帆。她的身边围着很多学生,看样子和她关系不错,应该是文加强的学生。 这时候,舞台上又站上了新的一群人。十几个高高壮壮的男生,都穿着校服,在台上排成一排。 一个男生把话筒从架子上摘下来,往前走了一步,清清嗓子,开始说话。 “大家好。呃……我是高三1班的万锋,有的人可能认识我,也可能不认识。” 台下一阵骚动。 “不是吧,万锋居然要唱歌了?” “他头发留长了吧?我都没认出来。” “我听说清北都已经给他妈打过电话了,也不知道他最后去哪个。” 台上的男孩无奈地笑了一下,等待台下的喧哗稍稍退去一些,又开口说道: “不过这都不要紧。今天,我和我的同学们,也是我的兄弟们,想唱一首歌,送给陪伴我们三年的老师。歌词可能没那么恰当,但是里面的情绪,是我们此刻的情绪。一首《我终于失去了你》,送给最爱的老师们。” 音乐声响起。许千又看了眼舞台,一边说着“麻烦让一下”,一边朝路帆挤过去。 “当所有的人离开我的时候, 你劝我要耐心等候, 并且陪我渡过生命中最长的寒冬, 如此地宽容。” 第47章 简单的伴奏,把万锋的声音衬得更加干净。他不是那种很会唱歌的人,没有技巧,闷闷的,还有些紧张。但是任何人都能一下子听出来,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感情有多真挚。 “当所有的人靠近我的时候, 你要我安静从容, 似乎知道我有一颗永不安静的心, 容易蠢动。” 路帆就在眼前,伸伸手就能碰到。她和身边的学生一起看向舞台,眼睛亮闪闪的。 音响里传来合唱的声音。十几个男生的歌声混在一起,青涩,却感人。 “我终于让千百双手在我面前挥舞, 我终于拥有了千百个热情的笑容, 我终于让人群被我深深地打动, 我却忘了告诉你, 你一直在我心中—— 啊~我终于失去了你, 在拥挤的人群中。 我终于失去了你, 当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光荣……” 有人哭了。 被阻塞的歌声从话筒传来,颤抖着,在人群中传递。 站在路帆的身后,许千也哭了。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泪水从眼角滴落下来,扰乱着呼吸。她怕路帆察觉,急忙往后退了几步,躲在后面捂住嘴巴,努力让情绪平复。 她想到以后。 有一天,她们会分别,从此她生命中发生的一切都再与路帆无关,无论悲喜。 好多人哭了。人群跟着合唱起来,耳边是一遍遍重复的歌词。 我不要失去你,我不要。 擦干泪水,大口吸气。许千拍拍脸颊,一鼓作气地走到路帆身边喊了声“老师”。 歌曲已经接近尾声,人群在告别的悲伤气氛里变得沉默了许多。 路帆转过头,看清是许千,眼中闪过惊喜。 “你也来啦?” “嗯,在那边。” “那边能看清舞台吗?” “还好。” 指指旁边的人,许千问道:“这些都是老师教过的学生吗?” “对,带了他们两年。” 说完,路帆朝旁边喊了个名字。一个散着头发、穿着裙子的女生走了过来。 “莹莹,”路帆亲昵地搂着那个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拍拍许千,“这是我现在教的小孩。特别厉害,跟你高一的时候差不多。” “学姐好。” “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 “许千。” “许千……万千的千吗?” “嗯。” “好听诶!我叫孟莹莹,以后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我哦,路老师有我微信的。” 许千点点头,勉强地笑了一下。 强撑着在这儿站了几分钟,许千打了声招呼,回去了。 天已经黑了。晚风一吹,竟有些冷。 她没回到原来的位置,而是自己坐到体育馆侧门的台阶上,背对着舞台和人群,望着围墙外的车流发呆。 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路帆推给她一张名片。 关掉屏幕,扣在台阶上。 坐了一会儿,她给王旭然拨了个电话,说自己肚子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晚风,夜空。 莹莹? 为什么你们可以这样亲密? 如果每一届都有让你喜欢的学生,那么我是谁呢? 第24章二三、烦 路帆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上课前,在走廊里看见了许千。她像往常一样喊了一声,让她把自己的教案先拿过去。 出乎意料,许千居然没有笑。甚至在喊她的时候,都不曾有过一声回应。她只是走过来,接过书本,一声不吭地转身进了班级。 这是在对我摆臭脸? 开天辟地头一回,路帆禁不住诧异起来。 上了课,她的心思一半在课上,一半在许千身上。她居然就那么一直低着头,满黑板的字连看也不看一眼。 上到一半,路帆故意叫她回答问题,想试探一下。 许千倒没怎么犹豫,爽快地站起来,翻了两下书,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说:“问什么?” 这下可就不只是路帆一个人懵了。 听课的、没听课的全都抬起头。许千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歪着身子,谁也不看,拿着笔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按。 “她问,这段环境描写,有什么作用。”李炳然把书立起来,躲在后面小声吹风。 许千就当没听着,还是不说话。 路帆明白了,这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不知道什么事让许千有这么大意见,但看她这样子,显然不是小事。在学校里,许千从来没耍过性子,一直是听话懂事,比别的学生都成熟稳重。她能在课堂上公然叫板,肯定是觉得自己受了很大的委屈。 “五十三页第二段的环境描写有什么作用?” 许千把书从桌子上拿起来,看了几眼。 “不知道啊。” 僵持着,两人都是一言不发。路帆盯着许千,对方却全然不在意的样子,仍旧靠着桌子,面无表情。 旁边的人吓得连大气儿都不敢出,等待着一场腥风血雨,生怕殃及了自己。 “坐下。” 许千二话不说坐了下去,好像无事发生过。 又是一片震惊。鸦雀无声。 之后的半节课沉闷异常,大家都没了听课的兴致。所有人都在嘀咕许千和路帆闹了什么别扭,居然敢在课堂上摆脸色。 第48章 其实路帆也没了讲课的兴致。许千在下面坐着,她就忍不住回想自己到底哪儿得罪了这崽子。 下课铃响,路帆喊完“下课”,收拾好东西看着讲台下面。 “许千,出来一下。” 没去办公室,路帆带着许千去了一间空教室。 一进屋,路帆把教案往桌子上一丢,拉过一把椅子就坐下了。 “门关上。” 许千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门关上了。地上乱七八糟好多只椅子,她不坐。低着头站在路帆面前,双手背在身后。 “说说吧。怎么回事?” 没有回答。 “上课不听讲,点你还不乐意。跟我耍脾气,是吧?” 昨天的画面浮现在眼前。那个和她贴在一起的学姐,那声亲昵的“莹莹”。 依旧沉默。 “说话。” “不是。” “那是什么?” “……” “把手放前面来。” 许千没动。刚撕了一半的倒刺就在指尖,撕不下来,也塞不回去。 “许千。” 只好照做。 “把手抬起来。” 抬起左手。 “那只。” 纠结了一下,还是抬了起来。 果不其然,狠狠挨了几下。许千没有躲,咬着牙不做任何表情。她就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路帆脚下的方砖。 “你把话说明白,怎么回事?” “没事。” 同样平静的语气,同样蕴藏着涌动的情绪。 “行。” 路帆吐了口气,站起身,“那你走吧。” 一动不动。 “还不走?好,那我走了。” 拿起书,路帆头也不回地去开门。 许千当然没想到路帆会走,急得两步追过去。 “老师……” “干嘛?” “……” 为什么还是要我来认错?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我不该,我不该在课上胡闹。” “为什么胡闹?”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怎么了?” 羞于开口,又怕不开口会让路帆转身就走。 “昨天晚上,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就和我说了几句话……” 许千还是不敢把“莹莹”的问题说出来,于是信口胡诹,假装是因为受了冷落。 “就因为这个?” 路帆将信将疑。她压根就没想过,许千会对这种细节这么敏感。 “嗯。” 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样子,路帆有点被逗笑了。 “我还以为怎么着你了。就为这点小事,至于在课上给我使脸色?” “嗯。” “他们这就毕业了,喊我过去,我不得多嘱咐嘱咐吗?等你毕业的时候,我也会嘱咐你呀。” “不要。” “不要什么?” “……” “你这孩子,怎么别别扭扭的?你想找我说话,当时怎么不说呢?” “我看你那么忙,也没功夫搭理我。” “哦,当时不说,事儿后跟我算,是吧?以前你也没这么小心眼啊?” “不是小心眼!” “那是什么?” “就是,我就是,我就是不舒服。你说,那么多人,还那么热,我好不容易找着你了,你还不理我……” 越说越委屈。 嘴角就是控制不住地往下弯。虽然不想,但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像一只河豚。 “我不理你就生气呀?” “你不理我还不让我生气呀?” 眼见着许千越来越气,路帆反倒轻松了。 “年纪不大,气性还不小。那要是生气了就能在课堂上耍,以后课还上不上了?” “我又不是一生气就耍。这不是第一回吗?” “你还想有第二回?” “不是,你……诶呀,你别逗我,我生气呢!” 路帆彻底绷不住了,自顾自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呀?” “都不让人笑了?许老师,这过分了吧?” “……我走了。” “你走呗。” 路帆满不在乎地把门口让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气愤。动物园里猴儿都比我强。 许千站在原地,恨得牙根都痒,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去咬人。 她讨厌路帆这样。避重就轻、粉饰太平,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像是在试探她的边界一样,一次一次有意冒犯。她讨厌被人“拿”着。捆住手脚,想走也走不得。 “诶呀,好啦,还这么气鼓鼓的干嘛?明年歌舞会的时候,我就站在你旁边,行吧?” “不行。” “怎么又不行了?” “烦。” 路帆抬起手想捏她的脸,被躲开了。 “诶呦,真烦啦?别烦了吧。怎么?还得我给你道个歉?” “不用……诶呀,不是,你……” 许千暴躁地摆摆手,“好了,没事了。” “真没事了?” “真没事了。” 路帆又抬起手。这回捏成了。 “回去上课?” “嗯。” 踩着铃进了教室。 地理老师已经到了,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倒是满屋子的同学,目光全都投向她。 第49章 谁都知道路帆可怕。以前仅仅是感觉,现在是确定。自从路帆接管十一班,他们就没少听见隔壁的同学抱怨。虽然不排除前一个班主任过于宽松的原因,但路帆训起人来也是真的恐怖。 期末考试前,应该是物理课,他们班有个学生在后面睡觉被点起来了。老师问他是不是睡觉,他没承认。那个物理老师当天情绪不是很好,就跟他吵起来了,谁也不让步,后来去找路帆告了状。 路帆一点没含糊,当时就给他叫走了。具体说了什么倒是不得而知,只知道那个男生是哭着回来的,还被停了一天课。再之后,别说睡觉了,连上课说话都不敢,能不说就不说,生怕再被路帆叫走。 刚才许千不在的课间,跟许千走得近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合计了一下。八成也得哭着回来。他们从来没见许千哭过,所以同情之余,都有点好奇。 王旭然是最兴奋的,坐在桌子上比比划划,“我跟你们说,一会儿,千儿要是哭着进来了,带手机的一定得给她拍下来。咱这次要是不拍,下次就说不准是什么时候了。” “能吗?不能吧?帆姐平时那么喜欢她,能把她训哭了?” “她都已经明摆着在那儿耍脾气了,再怎么喜欢也得管吧?要是我上课敢那么跟她说话,你们信不信,她当时就得把我请出去。” “你?她当时抽你都有可能。” “那不能,咱们帆姐还是很温柔的,不会忍心和我动手的。” “不过千儿也真是的,太勇了吧?她是真没事找事啊?” “谁知道呢。诶,我估计可能是昨天晚上有点什么事了,不然她也不能提前走。” “她不是肚子疼吗?” “谁知道她疼不疼啊?” 许千朝老师鞠了个躬,在注视之下回到座位。 张淳回头看她,她撇着嘴笑了一下,也不说话。 李炳然给她写纸条过来问有没有事,她只写了一个“没”字。 心情很差。 虽然没有昨天晚上那么差,但还是很差。 闹那么一出,一开始的打算是直截了当问她有关什么“莹莹”的事。没想到戏都演完了,话还是没敢问出口。 她想得到的是一个平等的对待。 为什么我在你眼中就永远都是个小孩?还是那种随随便便糊弄一下,就能轻易搪塞过去的小孩。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啊。 第25章二四、相思 沥青快要化了。 每一次去电影院,许千都会不自觉地想到这个问题。 新开了一家影院,就在清河的另一岸,从小区出去,穿过桥就能到。 风是热的。河水的咸腥、草木的芬芳,还有高温之下柏油路面散发的奇怪味道,在一阵阵袭来的热浪里横冲直撞。 街道上总是很少有人。身旁驶过的车子打着空调,紧闭车窗。谁都不愿停留在炽热里。 许千一出门就戴上耳机,随便播一些歌。要是时间还早就在桥上停下来,撑着栏杆,烤一烤太阳。 这个假期没什么好电影。可是那个漆黑宽敞的房间就像有魔力一样,让她忍不住想走进去。 躲进影院的时候,她才能觉得不孤单。 是的。孤单。 以前也有过孤单的感觉,却从没像这个夏天这样强烈。 吃饭,喝水,在家里坐着,在外面走……再小的空隙,孤单也不放过。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几乎要渗进每一个毛孔,侵蚀保护在灵魂之外的躯壳。 她甚至会莫名其妙地哭起来。没有什么刺激眼泪的事情发生,在早上起来或者夜里未睡的时候,眼泪就会自己窜上来,毫无征兆,猝不及防。这个时候,她想拥抱,却没有可以拥抱的人。 好想有个人陪。 好想好想。 有一天从影院出来,路过楼下的礼品店,看到一只很大很大的公仔。白色的熊,穿着毛衣,抱起来像个孩子。她回家拿了钱,又走回来,把熊抱了回去。 周梅不让她睡觉时吹空调。把窗户打开,又常常睡不着。许千躺在床上,抱着熊,数星星、数羊。后来突发奇想,她开始默念路帆的名字。 路帆,路帆,路帆…… 想着要念一百遍,却从没念到过,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小熊变成梦里的路帆,和她牵着手,一次次拥抱。 这个暑假太长了。新闻上说今年夏天是几十年不遇的高温,还有强降水。省里下了文件,严禁擅自开学。两周快过去了,开学仍旧遥遥无期。 没有一天,她不在思念路帆。自从认识,几乎天天都能见到,第一次分开这么久。思念是那么黏重,像灼热的空气一样,紧紧贴着她。 热了可以流汗,汗水也能冲掉。 可是思念呢? 原来相思是这种感觉。 电影很快开场了。票是随便买的,连简介都没仔细看。刚看了几分钟,就猜到了结局。俗套的青春爱情。 许千以前最讨厌这种电影。干巴巴的,挑不出值得反复咀嚼的东西。电影应该耐人寻味,走出影院,如同做了场梦,要花些时间才能醒来。 这是她以前的想法。 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她居然被打动了。可能是瓢泼般的大雨,可能是昏暗悠长的巷子,也可能是他们争吵时眼角的泪。不知道是什么,她就是被打动了。共情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