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了盟主前夫后》 第1章 [古装迷情]《休了盟主前夫后》作者:晓山塘【完结】 简介: 因醉心收拾最近在江湖上兴风作浪的万刀门,武林盟主凌无非英年失忆。 忘记的事情不多不少,刚好是和发妻沈星遥相识相知的那几年…… 沈星遥眼看这傻子一根筋走偏,竟然和她也钻起了牛角尖,于是想了个新计策,圆满解决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以及万刀门的麻烦—— 代价是这个男人,她不要了。 ———— 凌无非恢复记忆后,才发现天塌了 所以现在跪下,还来得及吗? 还有……到底从哪冒出来俩傻子和他抢啊? ———— 昆仑琼山派弟子沈星遥,天生根骨奇佳,十数年苦练,专注习武,身手已登化境。 本该叱咤江湖的年纪,不知为何竟甘为人妇。任由一个个关于她的传说,在世人闲言碎语间淡忘。 直到她当众休夫的这一天。 不仅如此,她还向身为武林盟主的凌无非递下一封战书。 “世人都说,凌大侠的武功天下第一,却不知我的刀法,比起阁下剑术相差几何?” 尔后泰山一战,沈星遥一刀精绝天下,一统中原武林,成为新一任盟主 只是这个前夫,怎么好像有点麻烦呢? “星,是移星换斗的星,遥,是自在逍遥的遥。” [小剧场] “你宁可不要性命,也不要我?” 沈星遥毫不犹豫点头,转身决然而去。 不要老脸的某人:“要不这样……我来帮你打下手,可还成?” “沈女侠的刀,颇具劈星斩月之势,不如就叫‘断空刀”吧。 某人翻个白眼:“依我看,叫’斩风刀‘更为贴切。” 温馨提示:女主出走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最后和好也是女主继续闯天下,男主陪伴追随打后勤做她背后的男人 指南:1.有一丁点超自然世界观,非常规追妻文,梗多较轻松,卷二女主虐心后面全是男主苦逼追妻。 2.男德捍卫者,主配角大部分女主外,美男子们的高光百分之九十都体现在谈恋爱。 3.男主婚前c,只谈过也只爱过女主,和别的女性手都没牵过,后守身如玉只有女主,离婚后也恪守男德,从上本到这本都只和女主有过亲密关系。女主武功第一男主武功第二,不是菜鸡。 内容标签:强强江湖破镜重圆悬疑推理轻松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沈星遥,凌无非:配角:预收风傲天在江湖装画渣 一句话简介:前盟主是现盟主的弃夫 立意:为自己而活 第1章风卷平地涌乱云一 吐蕃。 鄯州城里最大的酒楼,门前里外三层把守着官兵,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酒楼内堂,歌舞喧天。这是域本公子达瓦为商官家少主马桑特设的接风宴。 吐蕃乃**属国,鄯州又近边关,人们耳濡目染,习俗喜好或多或少学了些中原人的做派,因而宴上表演之人,除了着装香艳的当地舞姬,还有不少中原优伶。 与马桑同来的青年,也是个中原人。发绾素带,一袭书生打扮,面目清秀如玉。若非生得高大,直叫人疑心这马桑是不是新找了个相好的,扮作男装带来赴宴。 然而此刻这位马桑公子左右,已坐满了漂亮姑娘,嬉笑着与他敬酒打趣。水袖帔帛挥舞,时不时碰到一旁的青年脸上。青年躲了几次,终究没忍住往旁挪了一个位置。 马桑颇为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夫人又不在这,何必如此拘谨?”说着,便推着身旁一名穿金色衣裙的舞姬给他敬酒。 青年十分礼貌地笑了笑,捏着酒盏底托从她手里抽了出来,连指甲盖都没碰到。 马桑颇为费解地搂过发愣的金衣舞姬,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君子不夺人所好青年淡淡一笑,将酒盏放回桌面。 “你放心,这事我绝不会告诉你夫人。”马桑拍了拍他,打趣说道,“入乡随俗嘛,这些姑娘这么漂亮,不好好享受,往后可就没机会了。” 入乡随俗? 青年笑而不语。 他此番来吐蕃,不过是陪着妻子四处云游。此番经过鄯州,已在回途,却不想一大早便被官兵拍门吵醒,莫名其妙给人游说一通,做了这“保镖”。 只因对方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了他的来历。 凌无非,中原人口中武功“天下第一”的惊风剑。 若非不想处处与人结怨,他才不来这种地方。 “只听闻中原女子三贞九烈,死守贞洁。倒不知也有男人不近女色。”马桑啧啧摇头。 凌无非听得耳朵起茧,见马桑盏中酒空,便待给他斟满,好堵上这张破嘴。 谁知还未碰到把手,便听得耳边响起流苏摇曳碰撞的叮当声,一只骨节修长的女人的手,抢在他之前,拿起桌上酒壶。 他微微一愣,抬眼一望,却露出笑容。 夺走酒壶的蒙面舞姬一个旋身坐在他腿上。凌无非也不抗拒,直接揽过她腰身,拥入怀中。 欢场衣着单薄清透。那蒙面舞姬身子一斜,直接便趴在凌无非肩头,眼波娇媚如丝,在他耳边轻声呢喃:“酒多伤身,公子可得悠着点。” 凌无非唇角微挑,调笑着从她手中接过酒壶,放回桌案上。 第2章 “哎,刚才还说呢,你怎么……咦?”马桑凑到近前,仔细打量一番那舞姬的脸,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 直到身旁二人相视一笑,才恍然大悟。 这哪是什么舞姬?分明是乔装打扮的沈星遥——身旁这位“保镖”的娘子。 马桑不由愣了愣。 他自收到这场鸿门宴的邀约开始,便立刻开始在城里寻找武功高强之人随行,府上护卫都是熟脸,不便随行,听闻中原第一的“惊风剑”在此云游,立刻便派人找了过去。 这些纨绔,轻视女子都是常态,因而入场的鱼符只备了一枚。他竟想不到,沈星遥会自己混进来。 “你一个妇道人家,在这儿呆着,会不会太危险了?”马桑本着好意和良心,好奇探头问了一句。 沈星遥却只是笑了笑。 “这位公子怎不说话?”她伸手挑起凌无非下颌,故意调笑道,“可是还想着家中夫人?” 凌无非摇头,挑唇微笑。 “听闻你们中原人惧内,是真的吗?”马桑不嫌事大,小声问道。 “那可就没意思了沈星遥一手搭在凌无非肩头,食指勾起他肩头一缕青丝,娇笑说道,”公子今日这般,若是被令夫人知晓,可会受罚?”那就得看,”凌无非伸指挑她下颌,眸底柔情满溢,”你舍不舍得我受罚了。” 夫妇二人一番作戏,倒真显得像是来寻欢作乐的。瞧得马桑牙酸,转头不再理会,又与怀里的舞姬调笑去了。 “马桑兄弟,”达瓦高举酒杯,冲马桑喊道,“先前之事是我不对,今日在此给你赔罪。” “你今天这发饰倒是别致。”凌无非旁若无人般同沈星遥调笑,从她发间取下一支精致的小钗。 马桑也举杯站起身来。 却在这时,达瓦捏着酒杯的手忽然一松。金杯应声落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嫣红的葡萄酿随着金杯滚动的轨迹,在地上画出半个圆弧。 一枚飞刀穿过堂中金帘,直逼马桑脖颈。 凌无非早有防备,微微抬手,弹指抛出小钗。小钗撞上飞刀,半只钗脚弯折,同那飞刀一起丁零当啷落在地上。 埋伏好的刺客瞧见指令,一齐涌了出来。惊得舞姬们纷纷惊叫着逃散。 “哎呀……”沈星遥配合做戏,学着那些惊慌失措的舞姬一样发出惊呼,起身躲去凌无非身后。凌无非也十分配合,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 达瓦故作惊慌,直往圆柱后退。那些刺客仿佛不认得他似的,不只针对马桑,连同达瓦的随从和那些舞姬,见了便砍,一个也不放过。 眼见无辜之人受到牵连,凌无非脸色立变,当即松了护着沈星遥的手,飞身上前,劈手夺下一名刺客手中长刀,抹过那人脖颈。 马桑登时变了脸色,然刺客已至,一时顾不得其他,只得手脚并用爬到桌底藏身。 沈星遥余光瞥见,却不出手,脚下以极其巧妙又不露痕迹的步法,连连避开一名刺客挥向她的刀。 凌无非刀法虽不如剑术高超,但对付起这些人来也已足够,只是对方人手太多,一时缠斗不休,无计分身出来回护马桑。 两个眼尖的刺客瞧见藏在桌底的马桑不及藏起的衣角,当即飞奔而至,一人一刀戳入桌面,向上挑翻。 桌案打着转飞到半空,噼里啪啦裂成无数碎片,四散开来。尘灰落地之际,二人同时举刀,劈向马桑。 可这刀意,却被生生阻断在了半空。 作舞姬打扮的沈星遥,不知何时已到了马桑身前,两手分别捏着两把长刀刀刃,气定神闲。 劲风震断一侧耳畔短钩,面纱松脱滑落,露出真容。 倾城艳色,玉颜无双。 唯独一双眼眸,当中凌厉机锋,与这婉约柔媚的妆容,形成鲜明反差。 两名刺客瞧见,俱是一愣。 “他这算不算背约?”马桑抱头逃窜,朝凌无非努努嘴,冲沈星遥道,“压根没管过我!” “买一送一,你这单赚大了。”沈星遥话音一落,两手同时发力震断长刀。当中劲力刚猛,径自穿透刀身,震得两名刺客向后跌飞数丈,重重落在地上。 二人不及起身,沈星遥便已欺上,两手各执半截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分刺二人心口。两名刺客呼声刚到喉头,便已气绝。 沈星遥微微侧首,眸底冷光扫过达瓦,看得他浑身一颤。 此间打斗动静颇大,得到消息的巡街官兵很快赶了来,踢开大门闯入。 达瓦立刻装模作样高呼:“抓刺客,抓刺客!” “谁是刺客?”领头的官差两手紧握长矛,左右看了一圈。 至此,堂内刺客皆已倒地,两个官宦人家的公子和那些舞姬、伙计都瑟缩在角落里猫着。唯有沈、凌夫妇二人立于满地横尸间,场面颇为诡异。 “扮作舞姬行刺?”官差指着沈星遥道,“你,随我们回去。” “一场误会,他们两个……都是我的朋友。”马桑赶忙上前解释。 达瓦死死盯着马桑,脸色发青。 凌无非扔了长刀,不慌不忙走到沈星遥身旁,解下外袍为她披上。沈星遥眼波流转,媚态尽显,两指探入他腰间,捏着鱼符提了出来,朝那群官兵抛了过去,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已拉过他大步走远—— 吐蕃地势高于中原,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艳阳高照。黄昏日落,却又刮起冷风,嗖嗖作响。 第3章 夜色愈浓,客店房内门窗紧闭,帐下却是一片绮丽风光。 床畔绢纱扑簌落地,薄纱帐幕勾勒出一抹朦胧的身影。窗外树影摇晃不止,晃得月色也似在颤摇。 “我看白天情形不太对……嗯……”沈星遥的话音在帐内响起,“就这么不告而别……那位吐蕃公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她说这话时,纤长的手指伸出罗帐,扣在边缘,一串串流苏丝丝缕缕拂过手腕上的青玉绞丝镯,宛如青丝般轻盈。 “哎,你……”沈星遥五指忽地捏紧,一不留神,拽下几颗珠子。 纱帐抖了一抖,敞开一条缝隙。 “你怎么还想着这事?”凌无非俯身在她唇边一吻,道,“就算他真要动手,也留不住你我。” 被单一角随意搭在他肩头,顺着脊背往下滑了半寸,露出左肩刺青。 “可真要找来也免不了麻烦,”沈星遥坐起身来,肩头已沁上一层薄汗。她搂过他的脖子,勾唇笑道,“要是现在有人闯进来,你是护我,还是护你自己?” “当然是你。”凌无非唇角一弯,目光不自觉落在散落在床边地上的那团薄纱衣上。 “在想什么?”沈星遥凑了上去,在他脖根处轻轻咬了一口,下一刻便被他揽过腰身,躺倒在柔软的被褥间。 窗外檐铃随风而动,发出叮叮当当的摇晃声,足足响了半个时辰。 浓云渐散,月光越发明亮,树也静,风也止。沈星遥靠在凌无非怀中,缓缓阖上双目。 凌无非微笑展颜,用指背捏捏她面颊,扯过棉被盖上她肩头。 沈星遥推了他一把,又把棉被掀去。 “当心着凉。”凌无非不厌其烦拉回被角,又给她盖上。 “不如现在就走。”沈星遥皱了皱眉,突然坐起身,道,“不然等他们找来,麻烦更多。”说着,即刻俯身拾起衣裳,看着满手珠链轻纱,忽地一愣。 “你不会还打算穿这个吧?”凌无非起身笑问。 “想得美。”沈星遥白了他一眼,跳下床榻从行囊中翻出一身水色衣裙换上。 二人收拾一番,便即离开客舍,谁知到了城门前,却被一大群手持长刀的卫兵拦住去路。 第2章风卷平地涌乱云二 “这又是唱哪出?”沈星遥轻笑,“是谁派你们来的?域本公子达瓦,还是那位马桑?” 卫兵冷着脸,什么话也不说。 沈星遥笑吟吟说着,手已按上腰间佩刀,却被凌无非拦住,抬起眼来,正对上他笑吟吟的目光。 “夫人今日累了,还是在这好好休息一会儿。这种货色,交给我就行了。”凌无非言罢,若无其事一般取下腰间苍凛,一步步走上前去。 一众卫兵“刷”地一声齐齐涌上来,将二人围在墙角。沈星遥泰然自若,背倚石墙,挑起一缕发丝,一圈圈绕在指间把玩,神情分外闲适。 月色清如水影,卫兵们的影子在这漾漾白光下排开一圈,高矮胖瘦,站姿与握刀手法都各不相同。 地方官兵不比京师禁卫,没有经过有素的训练,真到动起手来,就是一盘散沙。 凌无非手中苍凛甚至没有出鞘。连剑带鞘,一翻一提,出势迅捷,如流星一般,顷刻间便将一干人等打得落花流水。旋即,他回身拉起沈星遥的手,向着城墙高处,纵步掠去。 两道清影掠过城楼,恍若一双剪影,映入圆盘似的月里。 “原来这些人还真是惹不得,”沈星遥足尖轻点过墙头,飞身掠下地面,稳稳站住,道,“你觉得,他们会是谁派来的?” “身手太差,看不出来。”凌无非摇头,一把揽过她腰身,道,“不管那么多,不如趁早回去。免得下回我娘见了我,又要数落一番,什么’不着边际‘’自私自利‘’逃避责任,只想着怎么独善其身‘……还有什么来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昂首,蹙眉思索起来,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沈星遥噗嗤一笑,道:“我看你都快把这些话给背下来了。其实也不能怨娘,要不是你次次从外头回去都先往金陵绕一圈才回光州,她也不至于如此恼你。” “你说她既然看不上我,为何总是追着我骂?”凌无非说着,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罢了,不想这些,至少她见到你,比见到我时欢喜些。” 沈星遥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中原那么大,你就算不回家,她也找不着你。我看你是真怕她,不然怎么会从这儿就开始担惊受怕?” 二人有说有笑,走过林野。凌无非始终揽着沈星遥腰身,另一手拨开林叶杂草开路,不时留意着脚下情形,颇为妥帖谨慎。 就这样赶了几日路,夫妻俩终于来到吐蕃边境,越过疆界,接壤的是一个叫做枹罕县的小城,再往南行,就是中原的大夏县。 见日头正大,凌无非便用手遮在沈星遥头顶,拥着她走进路边一家茶摊乘凉。坐下身后,沈星遥随手便将手里的佩刀搁在了桌角。 坐在二人正前方桌旁的一位茶客听见声响,不经意扭头看了一眼,一见那刀,立刻变了脸色,拉着同伴低声耳语几句,匆匆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沈星遥起先并未在意,可在陆陆续续看见附近好几桌人离开后,不由蹙起眉,冲凌无非问道:“他们这是干什么?” 凌无非不言,凝神左右看了一番,见又有两位茶客,慌里慌张放下茶钱便要走人,眼疾手快拉住其中一年轻男子衣袖,问道:“去哪呢,兄台?” 第4章 他自经历过前几年那些变故,性子便转了许多,放下那些令他郁郁寡欢,萎靡不振的往事,眉眼间反倒多了几分至性张狂的邪气。 也是这一点,令他神情一冷下来,便颇不像个善茬,直吓得那茶客一哆嗦,差点当场给他跪下。 凌无非见他吓成这样,立刻松了手,眼看着那人一溜烟跑远,露出一脸无辜之色。 “你吓到人家了。”沈星遥按下他的手,道。 凌无非见二人在摊上坐了老半天,也没伙计上前招呼,便起身走到摊位旁,还没说话,便看见伙计提着茶壶的手抖了一抖,茶盖也跟着颠起,倒翻入壶口。 “这是怎么了?”凌无非百思不得其解。 “没没……没什么,客官要喝点什么?”一旁凑过来一位老伙计,满脸堆笑道。 “随便什么都行。”沈星遥漫不经心晃了晃手,当做扇子驱散周围热气,“一个个怕成那样,我又不吃人。” 听完这话,老伙计与小伙计,面面相觑,俱不敢出声。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越觉摸不着头脑。 半晌,沈星遥方叹了口气,起身拉了拉凌无非的衣袖,走到一旁,小声问道:“你说,该不会又是有人冒我的名,到处惹是生非吧?我都还没做过什么呢,名声就成了这样……” 凌无非闻言,眉心一紧,正想回头找那几人问个究竟,肩膀却被人一撞,扭头一看,却见是几名黑面刀客。 “让路!”那人见凌无非脚步纹丝不动,当即横眉冷眼,仿佛下一刻便要动手似的。 “那您请。”凌无非不愿生事,当即向旁退开半步,无意识流露出不耐烦的眼色。 “当心那对招子,别等死了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刀客说着,与同伴一先一后坐在了视野最开阔的那张桌旁。 茶摊里已不剩几个茶客,见此情形,都深深埋下头去,一口闷完茶水,匆匆结账走人。几名伙计也都你推我搡,把那年纪最大的老人家推了出来上前接待。 瞥见此景,沈星遥悄然将搁在桌面的刀收入桌子底下,若无其事从摊上取了壶新茶,丢下铜板回到桌旁坐下。 凌无非大大方方坐在她对面,拎起瓷壶给她倒茶。 那几名刀客见摊上还有人,一面气势汹汹管那伙计要东要西,一面戏谑着攀谈,朝二人这边指指点点。 “真稀奇,这年头还有人面对咱们万刀门,还能无动于衷。”其中一人嗤笑一声,见二人还是有说有笑,全不在意他们一行人的存在,便起身朝二人走来,冲沈星遥道,“哎,刚才看见你藏刀了,哪条道上的?” “怎么,这也要问吗?”沈星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若无其事道。 “中原武林,凡用刀之人,都得入我万刀门。”黑面刀客道,“这条规矩,你竟不知?” 听得这话,沈、凌二人相视一眼,眼中尽是疑惑。 “这又是什么新规矩?几时开始的?”沈星遥抬眼,迅速打量一眼此人,只见他身材壮硕,黑面髭须,背上还背着一把大砍刀,瞧着颇为唬人。 “你连万刀门都不知道?”黑面刀客嗤笑一声,道,“我们的祖师爷,烈云海掌门,可是当今中原天下第一的刀客。连鼎云堂都得敬他三分。你这小娘儿们,还真是无知无畏。” 凌无非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来,又不得不憋了回去,未免被看出来,只得飞快低下头。 “天下第一?”沈星遥轻晃茶盏,佯装恍然,皮笑肉不笑道,“那的确是很厉害。” “江湖中人,九成都爱使剑,用刀者甚少。入我刀宗,得祖师爷庇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黑面刀客道。 “那好处是什么?”沈星遥盈盈一笑。 “这好处嘛……”黑面刀客摩挲着胡碴,仔细打量起沈星遥,眼神颇为轻佻。 桌下传来“铿”的一声,是凌无非已将腰间苍凛推出鞘外一拇指之距。邻桌的几名刀客听见声响,一时之间都站了起来。 第3章风卷平地涌乱云三 “这位大哥,我们夫妻二人初到中原,不太明白你们的规矩,”沈星遥按下凌无非的手,和颜悦色对那刀客说道,“这位是我夫君,从小被送去吐蕃,连汉话都说不利索。你们若有什么话,可以同我说。” “他是你夫君?”那刀客失声笑道,“那还是早点入我们万刀门的好,多少铁血男儿由你挑选。谁不比这细皮嫩肉,长得像个娘们似的小子好得多?” 凌无非脸色立变。 沈星遥直接伸手按在他头顶,不让他回头,仍旧与那刀客谈笑风生:“这些都是后话。这万刀门,听起来的确气派。只是我刚回中原,许多事都还不明白,可否请几位哥哥详细说说?” 凌无非眉头紧锁,十分不解地望着她,心中只好奇她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怎的就从一个连瞎话都编不出几句的小姑娘,学得如此老练,套起话来有模有样? 黑面刀客冷哼一声,道:“我们祖师爷在一年前,曾打败中原’天下第一刀‘,如今广开门路收徒,可不就是对天下用刀人的恩泽?” “哦?”沈星遥神情自若,一本正经道,“能战胜’天下第一刀‘,那一定不是凡人。” 曾得到过这名号的二人——张素知与段元恒,都已不在人间,这烈云海要是真同他们比试过,那多半是个鬼魂,当然不是凡人。 第5章 可这傻不愣登的黑面刀客,还当她此话是在恭维,当即向天拱手道:“那可不,我们祖师爷可是大名鼎鼎的’刀霸‘。你这用刀的后生见了他,高低也得跪上一跪。” “刀把?”凌无非听见这稀奇古怪的名号,不由愣了一愣。 沈星遥仍旧镇定,继续问道:“那我要是不加入万刀门,又会如何?” “那就得与我们祖师爷比试一场,死在他刀下。”黑面刀客道。 “打赢了也要死啊?”沈星遥故作惊恐之状。 “打赢他?”黑面刀客神情颇为轻蔑,“只怕你还没那个本事。” “说得有理。”沈星遥故作凝重之态,点点头道,“那可否请几位兄台指指门路?我也想去拜会这位’祖师爷‘。” “你往东街出去,再转北行,河州城里便有我万刀门分舵。”黑面刀客道,“别怪我未提醒你,无万刀门腰牌,还敢携刀招摇过市者,当心横尸街头。” “那便多谢兄台了。”沈星遥莞尔。 直到几名黑面刀客都离开茶摊,沈星遥才将按在凌无非头顶的手松开。 凌无非长长舒了口气,用充满探究意味的眼神对她说道:“他们怎么不问问我,这’天下第一刀‘是怎么死的?” “这种二百五,你同他们计较什么?不是不在意名声吗?”沈星遥笑着朝一旁的老伙计招手,道,“大叔,我能不能问您几个问题?” 老伙计直到此刻方知她并非万刀门中弟子,颤颤巍巍走了过来,叹了口气道:“二位若是能逃便快逃吧。这万刀门,你们是惹不起的。” “我惹不起的人,还没出生呢。”沈星遥若无其事道,“他们这么嚣张有多久了?” “他们的势力到河州一代,还只是几个月前的事。”老伙计摆摆手,突然压低嗓音凑到二人跟前,小声提醒道,“据说,自从有了这万刀门,中原刀客,不是做了他们的走狗,便是死于非命,谁敢招惹他们呐……” “听您的意思,还真没有人能赢得了这烈云海?”沈星遥诧异不已,“可他就算去挑战过鼎云堂又如何?段逸朗那点三脚猫功夫,谁打不过他?再说了,这中原武林用刀之辈,也不至于一个人才都找不出来吧?” “哎呀,姑娘,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懂得这些?”老伙计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还是早些走吧,往后别让人瞧出门路,免得招来祸事。”说完,便不迭躲了开去,什么话也不说。 凌无非双手环臂,盯着老者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叶惊寒不是一直想替落月坞正名吗?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也不插手?”沈星遥若有所思。 “怎么又提到他了?”凌无非说着便朝她望来。 “多少年了,还吃这飞醋?”沈星遥盈盈一笑,伸指在他额头一点,道,“我想去那万刀门分舵看看,你呢?” 凌无非一听这话,立刻退开两步,恭恭敬敬让开一条道,咧嘴一笑,向茶摊外一指。 “德性。”沈星遥佯作嗔态,瞥了他一眼,即刻向前走开。 道路尽头,是一幢气势恢宏的大院,门楣上挂着硕大的牌匾,写着“万刀门”三字, “你说这人叫什么不好,非叫’刀把‘?”凌无非蹙眉问道。 “没叫’刀鞘‘便不错了,”沈星遥歪头打量牌匾,若有所思,“这烈云海到底从哪冒出来的?连我娘的大名都不知道?” “他都能当段逸朗是天下第一,我看此人武功也不见得有多好。”凌无非嗤笑摇头,却忽地一愣,转过头来望着她,满目探究之色,“依你的性子,昨日不把那几人揍个半死都算留情了,怎么还能好声好气同他们说话?还不让我开口。” “你我若都沉不住气,岂非走到哪里都得结仇家?”沈星遥打趣笑答。 他们来此是为正事,不便一直腻歪,便即松开十指紧扣的手,并排走到院前。守门的几名刀客见她手里拿着刀,竟也不问,直接让开一条道,让沈星遥进门。 然而却只放了她一人过去。 凌无非只觉匪夷所思:“为何只许她进,不许我进?” “你又不用刀,来这干什么?”拦门的刀客神情分外嚣张。 二人离开中原还不到一年,这些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人物”,竟已连当年轰动一时的惊风剑都不放在眼里,甚至连他的佩剑也认不出,还不如几个吐蕃官兵懂眼色。 “他是我夫君,”沈星遥拉过凌无非的手,道,“丈夫陪妻子来拜会大人物,可有什么问题?” 那刀客听了这话,才将拦人的手给放下,但看着二人进门的背影,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哪找的这么娘们儿唧唧的东西?” “你听听他们说的什么?”凌无非对这帮自大的草包已然叹为观止,忍不住摇头小声道,“成天瞧不上女人,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是不是女人的对手。” “不管这个。你说,一会儿要是动起手来,我用几成力合适?”沈星遥瞥了一眼那人,道,“要都像他这样,怕是连我一刀都扛不住。” 凌无非闻言,不禁蹙眉,显然也拿不定主意。 二人走进院中,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广的场地。整间前院里没有一幢房屋,正中间由平整的青石砖铺开一大片演武场,靠近墙边的位置,还立了一块巨大的石碑,用狂草刻了’刀霸‘二字。 第6章 院里零星站了几个练武的男人,看见二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转过头来。两侧廊中来回的武人也都停住,渐渐往院中聚拢,从中走出一名穿着黑衣,颇为不屑地打量二人一番,道:“你们是来挑战的?” “来拜师的。”沈星遥莞尔。 “既来拜师,便在这碑前跪下,磕三个响头,敬一杯茶。”黑衣刀客道。 “只是这样?”沈星遥问道。 “见此碑位,如见祖师爷。”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发声,“小师妹难道还想要给我们这些个师兄也跪下磕头不成?” 话音落地,众人哄堂大笑,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 “我还以为,到这来能见着刀霸祖师呢。”沈星遥神情自若,“谁知都是这样的货色。” “你说什么?”一光头刀客听了这话,立时上前,道,“好大的口气。” “我来是为拜师,却连人都没见着,如何说得过去?”沈星遥不紧不慢道,“难道各位师兄入门时,也都是这样不知所谓,朝着一块不会说话,也不会用刀的石头拜师?” “听你这意思,还想祖师爷出面,同你一较高下*?”黑衣刀客冷笑,“恐怕,你还不是祖师爷的对手。” “见都没见,师兄如何下此定论?”沈星遥气定神闲。 “还挺倔?非得见祖师爷?”光头刀客嗤声退后,指指院中人道,“你先胜过他们再说吧。” 凌无非瞧见此景,心下不免感慨:当年薛良玉在世时都要惧怕三分的沈星遥,如今倒被这些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肖小给小巧瞧了。 乍一眼看去,只怕这整间院子里的人加起来,都未必能在她手底下走十个来回。 “好啊,那就请各位师兄指教。”沈星遥说着扬手,将佩刀丢给凌无非,旋即走至兵器架前,对那黑衣刀客问道,“我能用你这儿的刀吗?” 玉尘外型古朴,不懂兵器者,大多看不出它是把宝刀,只以为是她自己的兵器拿不出手,还在暗自嘲笑。 可他们哪里知道,沈星遥只是担心自己下手没轻没重,用了惯用的兵器,误伤人命。 此间风气怪异,烈云海至今还未现身,她也不便立刻显山露水。一旁的凌无非已小心收好她的刀,双手环臂倚柱,饶有兴味地在一旁看起了好戏。 “拿吧拿吧。”黑衣刀客颇为不屑摆了摆手。 沈星遥在兵器架上看了半天,故意磨磨蹭蹭,挑了一把锻工粗糙的大砍刀。她虽个头高挑,身段也不纤秀,但五官却生得温和柔婉,与这笨重宽阔的大砍刀,气质并不相符。 那些刀客完全没将沈星遥放在眼里,随便推了个瘦弱些的上场,其余那些则围在场外,一个个露出好事的表情,似乎都等着看笑话。 瘦弱刀客也不推让,直接提刀挥向沈星遥。却听得“哐当”一声响,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手里的刀便已断成两截,人也向后飞了出去,摔倒在地。 凌无非看得一愣,立刻望向沈星遥,对她使了个眼色,拇指与食指比划着,捏在一起,示意她再收敛一些。 沈星遥会意点头,冲余下那些个刀客问道:“下一个是哪位师兄?” 众人面面相觑,半天才推举了一人上来,此人身材壮硕,所用兵器是一把九环刀。 “请赐教。”沈星遥挺刀行了一记礼,道。 这一次沈星遥甚至根本没有用力,只以文斗之法行招式,全不使劲,仍旧只花了不到十招,便将此人逼至角落。那人想使蛮力将她推开,却反被刀意回震的力道掀倒。 黑衣刀客的眼神也由一开始的轻蔑转为凝重,等到一连几个刀客上前都被她打败后,即刻高声喊道:“可以了,不用再打了。你这个人到底是来拜师的,还是来挑衅的?” “我真的是来拜师的。”沈星遥佯作恳切之态。 她眼神如同一汪泉水,清澈见底,乍看之下,根本看不出是说谎。 黑衣刀客蹙起眉头,仔细打量她一番,良久不言。 “这位师兄,你看我的身手如何?够不够见祖师爷一面?”沈星遥神采飞扬,冲他笑问。 “我们河州分舵,恐怕容不下你。”黑衣刀客眼里发出狡黠的光,“不如去其他分舵试试。” “烦请这位师兄告诉我,到哪里才能见到祖师爷?”沈星遥上前一步,大大方方问道。 “那就得去江南了。”光头刀客道,“咱们万刀门总部,就在楚州。” “那便多谢师兄了。”沈星遥拱手施礼,“我这就去楚州,拜会祖师爷。”言罢,即刻转身,朝等在一旁的凌无非走去。 凌无非笑吟吟望着她,仿佛在看着一个得胜归来的英雄。沈星遥牵着他的手,来到门前,突然回头冲几个守门的刀客问道:“刚才是哪一位在这胡说八道?” 几人以看过方才院中的打斗,皆不敢吭声。 凌无非朝其中一人努了努嘴。 “瞧不起女人,可是要吃大亏的。”沈星遥冷哼一声,反手便是一记刀鞘击中那人小腹,打得那人重重跌坐在地。动完手后,直接便扬长而去。 凌无非跟在她身旁,瞧此一幕,愈感心安。 二人手牵着手,沿着官道走远,直到彻底看不见分舵宅院的门头,才停下脚步。 “你刚才同他们动手,当真只用了一成力?”凌无非忍不住发笑,“看来这万刀门还真是什么货色都肯要。就那点身手,再练个十几二十年也闯不出名堂。” 第7章 “谁知他们这么不禁打?”沈星遥摇头感慨,“什么’万刀门‘?不过就是一帮地痞流氓。人品、武功、相貌,就没一样能拿得出手。” “原先还好奇,为何这烈云海横行霸道,叶惊寒却不插手,如今才知道,根本毫无必要。”凌无非摇头一笑。 “原来你没吃醋啊?”沈星遥听到这话,凑到他眼前,仔细看了看他,似笑非笑道。 “我有那么小气吗?”凌无非眉梢一扬。 一阵风从眼前吹过,二人不约而同扭头,朝风吹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阵风里,隐约夹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第4章天地山色有中无一 河州城外多是荒地,渺无人烟。此间旷野,不似江南地界有丰沛水土滋养,漫山杂草焦黄,乱石遍地。野树肆意生长,歪七扭八。 放眼望去,根本没有尽头。 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夫妇二人只好宿于野外,在山谷深处寻到一条清溪,捕了几条鱼,于一旁生起篝火。 凌无非取苍凛剑剐了鱼鳞,将鱼鳃内脏剥去,清洗好鱼身,串在处理干净的木杈上,又在篝火两侧搭了支架,将一排大大小小的鱼架在上边翻烤,随着鱼肉由红转白,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沈星遥屈膝坐在他身旁,一手托腮,看着身旁人熟练翻烤的动作,一手托腮,若有所思道:“人人都知凌大侠武功卓绝,剑法天下第一。却不知除此之外,你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补洗缝纫,打理家事,样样俱全。哎,这世上就没有你不会的事吗?” 凌无非闻言,摇头一笑,从木架上取下一条烤好的小鱼吹了吹,直接递到她嘴边,温声说道:“小心鱼刺。” 沈星遥唇角一扬,接过烤鱼,从鱼腹撕下一片肉,倾身凑到凌无非跟前,将鱼肉塞入他口中,顺势凑到他耳边,在他耳垂下轻啄一口,小声道:“这些人都跟了一天。你说,他们怎就不会饿呢?” 凌无非不紧不慢握起她拿着烤鱼杈子的手,横过鱼身,将鱼腹一侧送到她嘴边,拔去几根大刺,一面喂她,一面说道:“许是因你露了锋芒,迫不及待想杀人灭口了。” “不到一成力而已,这便怕了?”沈星遥嗤笑摇头,“也罢,一帮乌合之众,不值一提。” 两人自顾自说笑,全未将躲在身后乱树丛中的刀客们放在眼里。那些个刀客无一例外,尽是光棍,又值壮年,瞧见二人私下相处,举止亲昵,看得久了,便越发暴躁起来。 “哎,老吴,你说那女的刚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一伏在老树杈子上的大胡子刀客用胳膊肘杵了杵身旁的刀疤脸,道,“你看他的剑,可真不像是凡品。” 刀疤脸啐了一口,满眼不屑道:“这年头,凡是有些家当的贵公子,都爱把钱花在门面上,给自己佩把好剑。唬人还行,真动起手来,没两招就得趴下。” “就是,”另一瘦猴似的男人头点得飞快,活像给脖子上了机扩,“我看这男人长得细皮嫩肉,像个娘们儿似的。天下第一要长这样,不得叫人笑掉大牙?” “话是这么说……”大胡子刀客指了指沈星遥,道,“听嵩哥说,白日她来挑衅时,武功招式暗藏机巧,虽说没多少内力,还是得防着点儿。” “一会儿行事,听兄弟口令,”刀疤脸不屑一顾道,“只要他俩分开,便立刻出手,先把那弱不禁风的小子给拿下。”说完,还伸出手,朝着那些个藏身在附近几棵树上的刀客比划了一番。 这帮人自以为聪明,很快便商量好了对策。为首那几人目不转睛盯着沈、凌二人又看了一会儿,远远瞧见沈星遥凑到凌无非跟前,听他耳语一阵,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手掩口,咯咯笑出声来。 她这般模样,眉眼弯弯,秋波流转,甚是好看。 大胡子刀客瞧在眼里,啧啧直摇头,道:“这小子到底是什么福分,长得像个娘们儿似的,还能娶到这般漂亮的仙女儿?啧啧啧……这狗屎运,咱几辈子才能碰上一回?” “四哥这是看上那娘们儿了?”瘦猴嘿嘿笑道,“这个好办,一会儿咱们杀了那小子,留下这小美人,刚好给四哥做媳妇。” 几人交头接耳,口中言辞越发腌臜,不堪入耳。 这时,刀疤脸瞥见沈星遥放下手中物事起身走开,转身绕去山壁后,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回来,即刻对身后弟兄一挥手。 一干人等得令,齐刷刷从那几棵歪脖子老树上跳了下来,朝坐在篝火旁的凌无非围了过去。 凌无非余光瞥见动静,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不慌不忙,只自顾自低头,收捡起堆在篝火旁的碎鱼骨与树杈残枝,往火中丢去。 “嘿……”瘦猴当即板起脸,道,“你是瞎了吗?没看见咱这么多弟兄在这儿?” “嫌浪费?”凌无非捏着最后剩下的那根鱼脊骨在几人眼前晃了晃,又扔进火里,不以为意道,“那就自己去捡。” 大胡子骂了声粗话,挥刀便上,谁知手中刀才挥出一半,便戛然止住,低头一看,方见凌无非已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夹在他右腕脉门,看似没用力,被捏住的穴位却似生生扎进了两根钉子,发出阵阵剧痛,半点动弹不得。 “谭老四你在干什么?”刀疤脸见状,当即上前拉他。 凌无非有意逗弄这几人,在刀疤脸的手抓住大胡子的一瞬,便立刻松了手。那大胡子本就在用力挣脱,对手力道一扯,立时向后栽去,直接便撞在了刀疤脸身上,接连好几个踉跄才站稳脚步。 第8章 “你逗老子玩呢?”刀疤脸面色一沉,指着凌无非,冲大胡子破口大骂,“就这么一玩意儿你都对付不了?” “不是,你不知道他……”大胡子一指凌无非,见他唇角带着笑意,这才明白过来,转过头去对那刀疤脸道,“老吴,这小子使诈,你不知道他……他……他……他……” “他、他、他!他你个头啊!”刀疤脸直接冲那大胡子后脑勺呼了一巴掌,道,“你当演戏给老子看呢?两根指头能有多大力气,他根本就没使劲!” “真没有!”大胡子急得涨红了脸,说完这话回头一看,见凌无非已敛衽衣摆站起身来,下意识便往后退了两步,满眼戒备冲他道,“你又想干什么?” 凌无非耸了耸肩,无所谓似的将手一摊。 “你给我滚一边去。”刀疤脸一把将大胡子扒拉到一旁,提刀直冲凌无非面门而去,却不知怎的扑了个空,抬眼一看,却见凌无非好端端站在一旁,唇角仍挂着笑,颇具嘲讽意味。 “奶奶的……”刀疤脸不知是他身法奇巧,只当自己太过心急劈错了地方,将刀一横,直接斩向凌无非脖颈。 凌无非仰面闪避,轻而易举便避开了这一刀。刀疤脸接连两刀落空,越发着急,刀法也乱了方寸,一连数招,劈、撩、剁、挑,愣是沾不到对手半片衣角。 “奶奶的,还真是耍老子?”刀疤脸这才回过味来,高喊一声,“都给我上!” 一干刀客得令,当即一拥而上,唯有那最先出手的大胡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凌无非不慌不忙,取下腰间苍凛,横扫而出,剑未出鞘,劲力却比青锋寒冽,径自荡开一道半弧,震得当先冲上来的那几人手中兵器险些脱手飞出。 站在最前头的刀疤脸,握刀的右手虎口直接裂开一道半寸余长的血痕。 “慢着!”刀疤脸觉出异常,连忙伸手示意众人退后,挽刀指向凌无非,高声喝问,“你到底什么来头?” “鄙人姓凌,光州人士,”凌无非神色平静,“不知何处得罪了各位,要动用这般阵仗?” “你……你们夫妻二人,有意挑衅万刀门。”刀疤脸道,道,“可知我们祖师爷烈掌门是何来头?” “知道,”凌无非漫不经心点头,道,“不就是打败了鼎云堂那位段堂主,摘走了’天下第一刀‘的招牌吗?” “知道你还……” “哎,”沈星遥轻灵婉转的话音从人群后传了过来,“你们只知这’刀霸‘之名,是从鼎云堂而来,可有知道,’天下第一‘的招牌,原先主人是谁?” 众刀客闻声回头,瞧见沈星遥提着玉尘宝刀从树后走出,盈盈笑问。 “这我等岂能不知?”瘦猴说道,“不就是鼎云堂上一位堂主,段元恒段老爷子吗?他都死多少年了,还拿出来唬人?” “可是,”沈星遥故作为难之状,“你们真不知道段元恒是怎么死的吗?” 第5章天地山中有色无二 众刀客面面相觑一阵,还是那瘦猴似的男人先站了出来,问道:“哎,总不会说,人是你杀的吧。” 沈星遥盈盈一笑,朝不远处的凌无非伸指一点。 刀疤脸瞳孔急剧一缩,盯住凌无非,问道:“你……你刚才说,你从哪来的?” “光州钧天阁少主人,凌无非。”沈星遥不紧不慢道,“都说了,我们在这儿遇不到对手,只能去找你们祖师爷聊聊。一个个的非不信邪,追了这么远的路,还得损兵折将,多吃亏啊?” 大胡子瞥了她一眼,悄然往后退了几步,转身便要走,却被一抹明晃晃的刀光拦住去路。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沈星遥莞尔,笑意和缓,话里却似藏了刀锋,口气冰冷,“我看你们几个,武功不怎么样,行事倒是嚣张得很。到底是谁支使你们这么做的?” “我等既为用刀之人,就当齐心协力,上下一心,”刀疤脸壮着胆子道,“要是都像那落月坞的叶惊寒,为了讨好那些所谓名门正派,暗杀掌门,我万刀门还如何立足于江湖?” “你说什么?”沈星遥眉心一紧,“叶惊寒他怎么了?” 凌无非听她口气有变,忍不住探了探头,仔细看了一眼她的神情,心头不自觉腾起一股莫名的醋意。 “那人表里不一,向我们祖师爷下了战书,却不敢正面应战,反在暗中行事,要取祖师爷性命。”另一刀客接茬道,“好在祖师爷刀法高超,没着他的道,不然……” “那他现下人在何处?”沈星遥沉下脸,问道。 “当然是被祖师爷杀了。”刀疤脸冷哼道,“这就叫狗改不了吃屎,刺客出身,什么昧心钱都敢赚,谁知道心里都想些什么?”言罢,一声令下,便要带人撤离。 唯有那大胡子,被沈星遥的刀挡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女……女侠……”大胡子打着哆嗦,道,“我可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那方才……不都是误会吗?您看这……” 沈星遥面无表情放下玉尘,一言不发。 刀疤脸见势不对,转身便溜。 “记住你们今日说的话,”沈星遥冷眼看着刀疤脸带人退走,朗声说道,“若有朝一日,让我知晓他是含冤而死。万刀门上下,一个都别想逃!” 那些个刀客已知晓二人实力,哪里还敢出声?听到这话,当即撒丫子狂奔起来。 第9章 凌无非望见那些人跑远,不自觉叹了口气,抱臂走到沈星遥身旁,凑到她眼前,仔细打量一番,试探般问道:“伤心了?” “嘴上说说,又不是亲眼看见人死了。”沈星遥淡淡道,“这个烈云海若是真有本事,就不必召集这些乌合之众壮大声势。我不信他能动得了叶惊寒。” “你不信?”凌无非眉心一动,眼里顿时多了几分委屈,“你再这么为他说话,我可真吃醋了。” “你又怎么了?”沈星遥愣了愣,见他这副神情,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没什么。”凌无非不以为意,一摊手,道,“不如这样,先回光州问问我娘。看看这所谓的’万刀门‘,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啊。”沈星遥大步跨到他跟前,伸手搂过他的脖子,唇角漾起笑意,捏了捏他的脸,道,“看来能劝得动你回家的,不止是我啊——” 夫妇二人在荒野中歇了一夜,翌日一早便启程,赶往光州。 谷雨过半,立夏将至。 在这春夏交接的时节,钧天阁门前桃花已开始凋谢,粉嫩的花瓣,一片片落下,铺满门前。 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走上落满粉瓣的石阶,正看见几名小厮端着一件方方正正,盖着灰布的物事走入院中。 白落英端着茶盏,坐在庭间石桌旁,不紧不慢吹了吹茶面浮沫,小饮一口,眼皮微抬,瞥见二人,颇为嫌弃地冲凌无非翻了个白眼,漫不经心道:“还知道要回来?” 说着,她放下茶盏,对他一招手道:“过来看看,这东西你打算如何料理。” “什么东西?”凌无非松开沈星遥的手,好奇上前,揭开灰布一角,发现底下是一块牌匾,直接便将布掀开,在看见牌匾上的字后,神情瞬间凝固,面无表情道,“这哪来的?” “不知道是谁送来的。”白落英随手敲了敲那块写着“武林盟主”四字的牌匾,道,“给你的” “给我?”凌无非瞪大双眼,只觉莫名其妙。 “江湖大乱,群龙无首,旁人都还记得你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天下第一‘,一致推选你做这中原武林的魁首,带领他们肃清祸患,还天下安宁。”白落英一手支在额角,慵懒说道。 “这什么破主意?几时决定的?”凌无非几欲跳将起来,“我人都不在这,他们怎么就……” “我替你答应了。”白落英眼皮也没抬一下,不咸不淡道。 “我是您亲生的吗?”凌无非难以置信盯住她道。 白落英没有理会,朝沈星遥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跟前,温声道:“你随身带着刀,这一路回来,当已见识到了。” “您说的可是那’万刀门‘?”沈星遥眉心一动。 “就那么一帮乌合之众,也值得大动干戈?”凌无非不以为意。 “你若是觉得不重要,便去金陵问问你师父,看看万刀门这一年来都干过些什么勾当。”白落英的目光只要一落在凌无非身上,便立刻多出几分鄙夷,仿佛此人不是她儿子,而是守在家里长年上门纠缠讨饭的饿死鬼。 凌无非索性闭上了嘴。 “去年六月,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位刀客,叫做烈云海。”白落英道,“他找去鼎云堂,以挑战’天下第一刀‘为名,约战段逸朗。得胜之后,自封’刀霸‘,创立万刀门。” 她顿了顿,坐直身子,继续说道:“万刀门以招揽天下刀客为名,广设分舵,招收门徒,凡用刀之人,皆可入其门下。这些门徒之中不乏穷凶极恶的强盗土匪,品性恶劣不堪。借着烈云海的名头,到处为非作歹,惹得江湖之中人心惶惶,没有一处太平。” “照理而言,门人行凶,身为一派之主的烈云海就该对此负责。”沈星遥说着,想了想,又道,“其他门派可曾派人上门协商,结果如何?” “万刀门嘴上承认治下不严,却从未真正料理过那些四处生事的门徒,想是铁了心要借着眼下这势头称霸江湖,更妄称刀法天下第一,接受各路刀客挑战,还说只要有人能胜过烈云海,立刻拱手让出掌门之位,或是立刻解散门派。”白落英把玩着茶盖,淡淡说道,“可是,邀战之人无数,却无一人能胜。” “也包括叶惊寒?”沈星遥眉心微蹙。 “叶惊寒自数月前递下战书后,便下落不明。”白落英道,“听传言说,他在约战之期到来前,便前往楚州万刀门总部行刺,被烈云海所杀。桑洵也曾派出人手搜寻,却始终没有他的消息。” “还真有这个说法?”沈星遥愣了愣,扭头望向凌无非,正与他四目相对,眼中俱是诧异之色。 “如此看来,这个烈云海来头不小。”沈星遥转了个身,一手拎起牌匾,架在膝上,指尖抚过匾上的金漆大字,缓缓说道,“那么送来这块匾额的人,又希望我们怎么做?” “段逸朗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但凡是习武之人,没有浑水摸鱼耽搁练功,再不济也能和他打个平手。”凌无非若有所思,“但换做叶惊寒,能胜过他的人,并不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叶惊寒与方无名斗了多年,得老宗主扶持坐上掌门之位,一直便想替落月坞正名。他怀着这种心思,绝不可能出尔反尔,即便明知不敌烈云海,哪怕在人前战死,也不会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取胜。”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沈星遥放下牌匾,道,“怕输的不是叶惊寒,而是烈云海。正是因为输不起,也不想解散万刀门,所以才会在约战之前,设计除掉对手,再用谣言蛊惑人心,树立威信。” 第10章 凌无非蹙紧眉头,看向沈星遥。 “也就是说,上门挑战已不可行。”沈星遥接过白落英还回的刀,放在石桌上,“反倒还得提防他们的手段,另寻别的法子,解决这个麻烦?” 第6章千岩万转路不定一 暮春枝头,莺歌婉转。暖风拂过,吹落一地杏花。 一只毽子掉在花瓣堆起的小山包上,悄无声息陷了下去。四岁的苏清扬蹒跚跑来,从花瓣堆里刨出毽子,抱在怀里,忽然听见一旁屋内传出说话声。 她愣了愣,一颠颠地跑上台阶,站在门口,透过门缝朝内窥看,目不转睛盯着屋里的爹娘和坐在二人对面的沈星遥与凌无非夫妇。 “大致便是如此,”梳理完前因后果,苏采薇一手托腮,若有所思道,“这烈云海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一出手便斩碎了鼎云堂的招牌。段逸朗自输了比武,便一直对外宣称闭关。那个烈云海也是,约莫……对,就是在叶惊寒失踪之后,一直宣称闭关。都说真人不露相,我看这两人都没多大本事,怎么就那么喜欢闭关?” 沈星遥整理着散落在长桌上的一页页手记,口中沉吟道:“去年八月,打伤无极门弟子吴壬冀;同月徐州分舵创立,门徒无辜杀伤当地百姓,不了了之;十月,池州分舵谭余为争抢地盘,与太和门弟子唐河争斗不休,分舵掌事出面……把双方都给杀了?美其名曰公平处事……还有……哎?” 她眼前忽然一亮,晃了晃手里那些纸张,对苏采薇夫妇问道:“到目前为止发生的所有事,不论有没有解决,烈云海都不曾出面。倒是有个叫卓然的,一直在替他善后。此人是何身份?你们可曾见过?” “卓然?没见过。”苏采薇摇摇头,道,“据说烈云海很信任他,门中上下事务几乎都交给他来打理。” “那他自己干什么?”凌无非好奇问道,“专心致志闭关练武?他若只是个武痴,又哪里来的闲心开山立派,惹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来?” “说不准,只是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沈星遥放下整理好的手记,一手搭在他肩头,走到另一边坐下,“又说不准,闭关只是幌子,背地里还有更多上不得台面之事。” “身为掌门,若无纵容,手下人也不敢如此猖獗。”凌无非道,“这个卓然,多半只是代他行事,为虎作伥罢了。” “总而言之,敌不动,我不动。”沈星遥一手支着下颌,若有所思道,“既然烈云海不会正面应战,在查清此人底细之前,最好别轻易与万刀门打交道。” “说起这个,”苏采薇坐直身子,认真说道,“按桑洵所说,叶惊寒失踪前最后一次现身是在辰州。我和蕊儿去他的住处看过,没看出什么名堂。” “这个不忙,”凌无非道,“他若早已遇害,现在再查也救不了人。若只是遇上变故藏了起来,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说完,他笑吟吟转向沈星遥,问道:“你说是吗?夫人。” 沈星遥唇角掠过一丝宠溺的笑意,摇了摇头,别过脸去看向门边,瞧见从门缝照进屋内的一线阳光,下半截都被阴影挡住,约莫三尺余长,不觉弯了嘴角,朝门口一指,笑道:“隔墙有耳。” 宋翊会意起身,上前拉开门扇。 门外的苏清扬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别跑那么快!”宋翊探头出门,冲苏清扬高喊。 “又得摔了。”苏采薇往嘴里丢了颗蜜枣,神情毫无变化,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没过一会儿,三人便看见宋翊着急忙慌跑出门去,显然是那小丫头又摔了。 “既然不打算管叶惊寒的下落……那你们有什么打算?”苏采薇咽下蜜枣,问道。 “有谁见过烈云海?谁又是第一个见过他的人?”沈星遥直视苏采薇双目,平静说道。 “那还用说?当然是段逸朗了。”苏采薇脱口而出。 “既然如此,那就从他开始问起。”沈星遥道。 “可他还在……”苏采薇一个激灵回过味来,“你不会打算用强吧?” “不管用什么法子,先到了姑苏再说。”沈星遥盈盈一笑。 凌无非听到此处,眉心微微一蹙:“我就不去了吧?” 沈星遥看了他一眼,收敛笑意,淡淡说道:“段元恒之死,真要掰扯起来,还不知是谁欠谁呢。” 说完,她微微倾身,一手勾过他的脖子,眉梢微扬,道:“也罢,凌大侠既有顾虑,此事就由我和采薇去办,如何?” “那就辛苦夫人跑这一趟了。”凌无非扭头与她对视,眉眼间俱是讨好意味的笑。 “德性。”沈星遥一把将他推开,站起身来。 到了此刻,苏采薇已盯着二人看了许久,见此情景,不由感慨道:“看来师兄你的病是真的好转了……柳神医说的果然不错,只有嫂子才是良药。” 言罢,她站起身来走抓了把蜜枣起身,上前拉开房门。沈星遥跟在她身后跨出门槛,正看见宋翊停在长廊尽头,俯身抱起灰头土脸的苏清扬。 苏清扬额前碎发乱成一团,鼻尖擦破了一点油皮,隐隐渗出血点,右手还紧紧攥着那只毽子,鸡毛在她手里拧成了一坨,已然不成样子。 她不哭不闹,满脸茫然昂起头来看着宋翊,两眼忽闪忽闪眨着。 宋翊到了嘴边的训斥,又生生咽了回去,半晌才挤出三个字:“摔疼没?” 第11章 苏清扬摇头,拼命蹬着腿:“放我下来——” “在看什么?”凌无非跨出门槛,揽过沈星遥肩头,柔声笑问。 “平日里就这样咋咋呼呼吗?”沈星遥指指苏清扬,对苏采薇问道,“是不是想揍她都找不到理由?” 苏采薇连连点头,深表赞同。 沈星遥听了这话,听见宋翊的训斥声,又转过头,远远看了一眼长廊尽头的父女二人,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好麻烦,还是不要了。”说完这话,便拉着凌无非往台阶下走开。 凌无非猝不及防,被她拉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万刀门之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也不宜耽搁。是以沈星遥只在金陵歇了一夜,便立刻与苏采薇启程。二人日夜兼程,终于在谷雨时节的最后一日赶到了姑苏。 春末夏初,细雨绵绵,姑苏街巷里高高低低的围墙沐浴着雨帘,受潮气浸润,墙角石缝间,不知何时已爬满了灰绿色的青苔。 二人来到鼎云堂前,却见宅院大门紧闭,朱漆脱落,斑驳不堪。门头牌匾早已不知去了何处,右侧的石狮子也倒在了地上,笼罩在雨季晦暗的天色下,愈显萧条冷落,如同鬼宅。 苏采薇顿觉心悸,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怎么突然就……” 沈星遥扭头,疑惑朝她望来。 “也没多久的事啊……才几个月,怎么……门也关了,人都……都走了吗?”苏采薇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两眼盯住倒地的石狮子,蹙紧了眉。 沈星遥走到门前,叩响铜环,过了很久,也没听见回应,于是朗声道:“琼山派沈星遥前来拜会。敢问段堂主可在家中?” 门内无人应答,只有滴滴答答的雨声。 “鸣风堂苏采薇前来拜会,多有叨扰,还请行个方便。” 苏采薇说完这话,四周仍是静悄悄的。淅淅沥沥的雨水滴落楣檐,溅起无数水花,飞快消散在风里。 “你上回来是什么时候?”沈星遥转向苏采薇,问道。 “腊月初七。”苏采薇道,“上回是晴天,门也开着,里边人虽不多,也还知道吱声。不过那天段逸朗很是暴躁,隔着门大喊让我滚。” “说起这个,”沈星遥指指空荡荡的门头,问道,“我还记得你说过,鼎云堂的牌匾已被烈云海劈碎,他们不挂新的?” 苏采薇摇头。 沈星遥蹙了蹙眉,抬眼望向门头匾额原本悬挂的位置,看着四角留下的灰印,缓缓摇头。 她见段逸朗的次数寥寥无几,几次简单的会面里,连话都没说过两句。只依稀记得,他从少年时起,便斯文安静。 若不是长辈惹出那么多变故,他至少可以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 想到这些,沈星遥心下颇为感慨,旋即走到围墙下,纵步飞身,从墙头翻了进去。 苏采薇紧随其后,刚一落地便被院里的情景惊住。 原本雅致的江南园林,都被破坏得干干净净。树木枯死,所有的花都被连根拔起,七零八落地躺在冷冰冰的地上,被雨水浇得透湿。 偌*大的门派,放眼四周,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被人洗劫了吗?”苏采薇目瞪口呆,“怎么变成这样也没人管?” “几个月不见,只怕早已是人去楼空了。”沈星遥俯身查看一番,淡淡说道,“没有刀剑劈砍的痕迹,这些花都是被人扯下来的。” 苏采薇没有答话,眉心蹙成一团。她恍恍惚惚一路前行,穿过回廊来到内院,走下石阶前,下意识伸出手去,试探雨势,却看见那些纷纷下坠的雨点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雨停了。”沈星遥绕过她身旁走到院中,却忽地蹙起眉头。 她隐隐约约听见一旁的屋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立刻警觉起来,放缓步子,小心翼翼走到门前,小心翼翼伸手。指尖刚一触及门扇,便见房门大开,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倾巢涌出,将二人团团包围。 苏采薇看清这些人的模样,诧异地伸手捂住嘴——十几个人,整整齐齐,高矮胖瘦,出奇一致。 就连容貌,也生得一模一样! 第7章千岩万转路不定二 “真是活见鬼了。”沈星遥说完这话,当即跳步跃起,一脚踢向其中一人面门,足尖刚一触及那人面颊,却又变了脸色,收势空翻落地。 空中残余劲风将那人掀飞摔倒,竟软趴趴地瘪了下去,如同一张大饼,偏偏弹性十足,一眨眼又恢复了形状,慢吞吞站起身来。 沈星遥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背后泛起一阵凉意。这人的身体竟好像一团棉花,仿佛皮肉之下没有一根骨头,柔软得完全不像话。 苏采薇也觉出异样,赶忙掏出腰间长鞭,三步并作两步抢至她身旁。 几年前的南诏之行,她吃够了近战的亏,是以回到中原后便苦练鞭法,将那对子午鸳鸯钺束之高阁。 “几年不在中原,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沈星遥言罢,腰间佩剑已握在手。 因万刀门作乱之故,她不便携刀四处行走。为此,白落英特地取出家传的灵渊宝剑交给了她。 沈星遥的武功一向学得杂,刀枪剑戟无一不会。其他兵器虽不如刀使得精湛,但以她如今的造诣,闯荡江湖,已足够用了。 她无暇细究这些人的来历,挺剑便刺,长剑荡开一连串明晃晃的兵器,直接便到了一人眼前,想也不想便朝着那人眉心刺了下去。 第12章 这一刺不要紧,喷溅而出的,压根不是鲜血,而是粘稠的黄色汁液。 沈星遥脸色立变,当即挽了个剑花荡开那簇不明来历的液体,揽过苏采薇腰身,飞纵退开。 黄色的液体溅落一地,沾在零落的花茎上,转瞬消融,冒出黑烟,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气息。 那被刺中面门的怪物直直倒地,顷刻间化成一滩稀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苏采薇吓得一把抱住沈星遥的胳膊。 “你把鞭子借我。”沈星遥随手将沾着黄色毒液的灵渊剑倒插入花圃内,朝苏采薇伸出右手。 “你一个人……又不是惯用的兵器,能对付得了他们吗?”苏采薇将信将疑。 “试试看吧,总比等死强。”沈星遥接过苏采薇递来的长鞭,振臂挥出,鞭身走转,如龙蛇舞,左右分攻两“人”腰眼。 怪人一拥而上,各式兵器齐出,刀光剑影与鞭花交错,晃得人眼花缭乱。沈星遥内息浑厚,随着一招一式,灌注于长鞭之内。鞭势遒劲,指东打西,顷刻间便卷上一人腰身。 沈星遥扬手一甩,直接将那厮甩出围墙之外,砸碎墙头瓦片,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苏采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突然之间便觉得,自己这几年的苦功,根本不值一提。哪怕再给她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能学到这其中三五成。 “采薇,去找根绳子来。” 苏采薇如梦初醒,赶忙跑去刚才冒出黑衣人的那间屋子,却赫然发现,屋内正中地面开了个方方正正的地洞,洞沿设有台阶,一级级延伸向洞内深处。 她在柜子里找到一捆麻绳,赶忙抓了起来,跑出房门,一面跑一面高喊:“星遥姐,房里有密室!” 沈星遥这会儿正用手里的鞭子缠住那些怪人的脖子,听见这话,来不及回应,已然伸出手去:“快给我。” 她接过苏采薇递来的麻绳,三下五除二便将这帮“人”五花大绑,丢在院里,取回灵渊剑,拉过苏采薇便往屋里走。 二人未留意,这些怪人被绳子勒紧后,一个个嘴里都开始往外冒出淡黄色的涎水。 只停了一小会儿的雨,又下了起来。 地洞内是一间宽敞的密室,四壁灯火还未熄灭,床铺桌椅,处处都是有人住过的痕迹。然而所有物件,都只有一人份。 “难道说……外边那些人不但长得一样,还共用一件东西?”苏采薇愣道。 沈星遥摇摇头,神情越发疑惑,不觉走到桌旁,脚尖踢到一物,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个火盆。盆沿尚有余温,当中炭火也未完全烧尽。 “这种天气还用火盆?身子也太虚了吧?”苏采薇说着这话,俯下身来,正看见沈星遥用剑从炭火地下扒拉出一张纸笺。 纸笺被火烧过,上边布满黑黢黢的洞,纸上没有字,只画了几个拿刀的小人。 “你认得这是什么武功吗?”沈星遥将那张纸递到苏采薇眼前,被扬起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 “不熟……”苏采薇捏着鼻子,声音也变得尖细了许多,“在这里捡到……应当就是段家刀法吧?” 沈星遥站起身来,正待仔细打量画上内容,眼角余光却瞥见桌脚卧着一方砚台,当中墨迹还未干透,目光倏然多了一丝警惕:“这里还有人。” 苏采薇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走去墙边查看。沈星遥也没闲着,掸掸那纸上的灰便折了起来,随手踹入怀中,四下搜寻起来。 一番查看后,两人不约而同走到摆放在密室西南角的一方立柜前,相视一眼,分向两侧让开半步,避免暗箭偷袭,一人扣住一侧柜门,同时拉开。 柜门开启,并未传出任何异响。沈星遥探头一看,眼前赫然是一条黑暗的甬道,宽不过五尺。 在柜子的底板上,还有半个鞋印,从宽度上来看,脚还不小,至少不短于八寸,显然是男人的脚。 “还有人。”沈星遥话音未落,已大步跨过柜门奔入甬道。苏采薇见状,立刻拔腿跟上。 甬道两侧没有灯火,越往前行,越发幽暗。沈星遥一路急奔,匆匆从怀中掏出火折吹亮,却隐约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在奔逃。 “星遥姐,你等等我……”苏采薇本想提气使出轻功追逐,奈何甬道顶壁低矮,两侧又狭窄,实在施展不开,只得循着沈星遥手里那点微弱的火光,奋力疾追。 窄道的风,在这你追我赶中,越发劲急。二人一前一后,追出老长一段路,忽然看见远方亮起一星光点,正是甬道的出口。 而那个跑在最前面的,不知是谁的身影,离出口仅余一步之遥。 沈星遥眉心一紧,吹熄手中火折,侧身垫步跳起,足尖轻点石墙借力,如离弦之箭般纵跃而出。劲风过耳,撩起两鬓碎发,发出凄厉的呼号。甬道尽头的白色光点映入她清亮的瞳底,霎时间锋芒毕露。 然那裹着黑袍的人影,却已接近密道尽头的那扇铁门。 沈星遥此刻距离铁门只余丈余,见得一束强光照入彼端,心思倏地一悬,当即飞纵上前,即将落地之际,指尖已堪堪触及那人飞扬的袍衫,却仍旧慢了一步。 紧随其后,两侧铁门轰然闭合。二人所在甬道,也重新遁入黑暗。 沈星遥迅疾落地,飞快上前拉动门把,却听见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第13章 “混蛋!”沈星遥怒喝一声,大力摇门,却无济于事。 “不好了星遥姐!”甬道内传来苏采薇急切的呼唤,“外边那些人不知道怎么,自己把绳索解开了,现在正往这走。他们身体里都有毒,要是在这动起手来,被毒液沾到……” 说完这话,苏采薇已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沈星遥跟前,手里举着一支火折,满脸焦灼之色。 沈星遥听见了她身后传来的纷乱脚步声,眉心又往下沉了几分,随即看了一眼紧闭的铁门,沉声说道:“退后。” “啊?”苏采薇不明就里,却还是依她吩咐,往后退了几步。 沈星遥深吸一口气,调动内息全数灌注于足底,跳步起身,一脚踢向铁门。 苏采薇当即色变,失声高呼:“星遥姐!” 凡胎**,对上一丈见方的精铁大门,无异与以卵击石。她几乎下意识觉得沈星遥是被刚才逃跑的那人给气疯了。 然而话一出口,一声巨响已然震彻甬道,连地面都跟着抖了三抖。 眼前那扇一寸来厚的铁门,竟像纸片一般凹陷弯折下去,吱呀一声自动滑开,漏进一线阳光。 苏采薇看得目瞪口呆。 “走。”沈星遥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 第8章诡谲万象天莫测一 铁门外是一片荒山野岭,杂草丛生,比人还要高。 沈星遥猛然想起身后还有追兵,后脚刚一落地便俯下身去,摸索到落在草里只剩一根横闩的“锁”,蛮横地插回铁门上扭曲变形的锁孔,再次拉过苏采薇,往前摸索行进。 苏采薇紧紧跟在她身后,神情还有些恍惚,慢吞吞问道:“星遥姐……师兄他平日里……一定不敢惹你生气吧?”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刚才那一脚……”苏采薇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当今天下,除了师兄以外……应当没人能胜过你了吧?” “他不是我的对手。”沈星遥随口答道。 “啊?真的吗?”苏采薇诧异不已,“那你为何不……” 她话未说完,便觉脚下踢中一物,随即便听到一声响。这声响短促而清脆,并非石子撞击的闷响。 二人不约而同低头望去,只瞧见一枚青玉貔貅腰佩躺在一堆碎石中间。玉佩光泽如新,显然是刚刚才掉在这的。 沈星遥俯身拾起玉佩,转而想起从火盆里捡来的那张破纸,便即从怀中掏了出来,一面走一面打量,渐渐陷入沉思。 “星遥姐,你刚才离得近,有看清那人的长相吗?”苏采薇上前问道。 “那人裹得严严实实,没有露脸。”沈星遥看着纸上小人,若有所思。 她尽力回想十年前初下山时,第一次看段元恒与人比刀的情景,然而年岁久远,这老头儿当时所用的招式,她已记不分明,实在无法与纸上刀招比对。 “会是谁呢?”苏采薇百思不得其解,“鼎云堂门人都不见了踪迹。守在院子里的,还是一群来历不明的怪物……那个逃跑的人……” “我想,那些怪人原本应当是守在密室里的。”沈星遥道,“他们在那儿看守着某个人。听见我们叫门,便都跑了出来。” “你是说,刚才跑出来锁门的那个,就是这些怪物原本在看守的人?”苏采薇似有所悟,“可是……会是谁呢?” “这块玉佩,你可曾见过?”沈星遥将貔貅腰佩递给苏采薇,问道。 苏采薇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道:“雕工很不错,玉石质地清透,不是凡品。” “会不会是段逸朗的?”沈星遥晃了晃手里的纸张,道,“倘若纸上画的,是段家刀谱……” “那就是有人押着段逸朗默写刀谱,要他交出家传绝学?”苏采薇道,“肯定是万刀门的人在捣鬼——” 鼎云堂频生的怪象,在这一场闹剧后,突兀地回归平静。雨后霓虹消散,日出生辉,天地归于昭然。 夏初的风吹遍苏州城的大街小巷,吹过城门,送逐流云飘远,直至金陵上空方止。 鸣风堂小院正中,一棵参天老樟直耸入云。 凌无非抱臂倚树,静静看着苏清扬追着一只藤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宋翊被封麒唤去问话。他闲来无事,便帮着师弟在这看孩子。 苏清扬自学会走路起便不得消停,成天上蹿下跳,精力颇为旺盛。她没玩一会儿便扔下藤球,跑来凌无非跟前,伸出小手拽了拽他衣摆,脆生生喊道:“师伯师伯,陪我玩球。” 凌无非看她满头大汗,眉梢微微一动,旋即蹲下身来,掏出帕子给她擦汗。 谁知这小丫头又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两手扒拉着他的胳膊,顺着脊背便往上爬。凌无非不明所以,又怕自己起身会令她摔着,只得伸手护住她肩背,温声问道:“这又是怎么了?要师伯背着你吗?” “小鸟!”苏清扬竟直接在他背上站了起来,跳向老樟树的躯干,手脚并用往上爬。 阳光穿过叶隙,照着枝头的黄莺儿,老树枝条沐着春光,仿佛擦了脂粉,容光焕发。 “苏清扬你给我下来!”宋翊的怒斥声穿过连廊,惊得枝头鸟儿飞起,振翅略远。 苏清扬小嘴一瞥,脚下动了动,一个不留神便滑了下来。 凌无非赶忙上前,将她接在怀里。 他还没来得及问话,便看见宋翊一手支着回廊外侧扶手跳入院中,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来,指着苏清扬喝道:“你又在干什么?” 第14章 “师伯救我……”苏清扬一个翻身便往凌无非怀里躲。 “算了算了。”凌无非一手放下苏清扬,另一手按下宋翊差点扇过来的一巴掌,道,“小孩子嘛。谁三五岁的时候没爬过树呢?” “我没有过。”宋翊脸色阴沉,低头怒视着躲在凌无非身后的苏清扬。 凌无非闻言语塞,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扬,叹了口气,温声道:“清扬,你可知道你刚才那样有多危险?万一没人在旁边,可就真摔地上了。” “同她说这些没用。”宋翊依旧冷着脸,冲苏清扬勾了勾手,道,“过来。” 苏清扬撇着嘴,朝凌无非投去求助的眼神。 一阵清风拂过,吹得老树梢头枝叶摇晃起来。飞远的黄莺儿绕着小院上空飞了一圈,又落回了原来那条枝丫上,发出欢快的鸣叫。 湛蓝的天空里,缭绕层云间坠下一抹白,是只白色的信鸽。它展开翅膀掠过屋檐,飞入院中,刚好落在凌无非掌心。 凌无非解下绑在信鸽爪子上的信笺,展开一看,眉心微微一沉。 “发生什么事了吗?”宋翊问道。 “是星遥。”凌无非将信笺递给他,道,“她让我联络灵沨,在流湘涧与柳叔碰面。” 苏清扬趁这空荡,转身便要逃跑,却被宋翊一把拎了回来。 晓风和煦,信鸽扑腾着翅膀飞向高空,顷刻融入白云,消失不见。 凌无非离开金陵,一路南下,不日便到了水阳江一带。宁国县依山傍水,风景甚是秀丽。 这日天暮,他在一家临水而建的小客舍内下榻,东西两面的窗,一面是山,一面是水,莺啼和着潺潺水声,充满闲情逸趣。 夜幕低垂,凌无非正待关窗歇下,忽然看见一只触角赤红,通体呈深褐色的甲虫趴在窗台上,正欲伸手拂去,却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何事一般,看向自己右手掌心。 掌心正中,一道半寸余长,歪七扭八的疤痕赫然在目。 这是四年多前,他身中情蛊时所留下的伤痕。 他略一沉默,转身在客房柜子里找出一根鸡毛掸子折回窗前,却已不见了那只甲虫的影子。 万籁俱寂,幽暗的夜色下,只有幢幢山影,与天地作伴…… 春去夏至,一场雷雨过后,天边挂上一道流虹。 流湘涧在深山之内,山间九曲十八弯的道路被丛生的野树杂草覆盖,一眼望去,尽是一片青翠。 姬灵沨收起雨伞,踏过被雨润湿的青草,拨开繁密的枝叶,往林深处走去,穿过崎岖山道,视野豁然开阔。 一只白兔蹦蹦跳跳着,在她跟前停下。 “你来啦。”穿着一袭霁色衣裙的沈兰瑛走了过来,俯身抱起兔子,欣然一笑,旋即回转身去,对着正坐在溪畔喂兔子的沈星遥招了招手,“小遥!” 沈星遥将手里最后一根青草塞到兔子嘴里,站起身来,看见姬灵沨后,却愣了愣:“就你一个?” “不是说阿青可以不用来吗?”姬灵沨左右看了看,懵然问道,“还有谁?” “从幽州到这儿,最快也要十日。”沈星遥走上前道,“可从金陵过来,只有一半的路程。我本以为,他是打算先与你会和,再一道过来,谁知道……” “你是说大哥?”姬灵沨自与夏慕青结为夫妇后,便与他一般,唤凌无非为兄长,“他信上只说让我尽快赶来,并未说要先在别处碰面啊……” “别舔!” 姬灵沨话音未落,苏采薇的惊呼声便不远处的小木屋里传了出来。三人即刻放下兔子进屋,却见苏采薇扑倒在角落里,怀里死死按着一只黑白花纹的兔子。 在那兔子跟前倒着一只瓷瓶,木塞半松,渗出斑斑点点的黄色粘稠液体,一沾上地板,立刻转为焦黑,冒出刺鼻的浓烟。 柳无相戴着铜丝编织的手套,俯身拾起瓶子,回到桌旁放下。 “难怪到处都找不到它。”沈兰瑛皱起眉头,快步跑上前去抱起那只兔子,回到门边放了出去,又迅速关上房门。 苏采薇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尘,站起身来。 “这是怎么回事?”姬灵沨一头雾水。 “万刀门那些事,你应当都知道了?”沈星遥见姬灵沨点了点头,便继续说下去,“我和采薇去了姑苏,本想见段逸朗一面,却在鼎云堂遇见了一帮怪人。” “什么怪人?”姬灵沨问道。 “那些人不长骨头,一剑刺进去就会爆出毒汁,草木一触即毁,想必是致命的。”苏采薇接过话茬,道,“他们还在密道里关了一个人。可惜那天场面太过混乱,我们没追上。” 苏采薇说着,叹了口气道:“后来,我和星遥姐折回城里,向附近居民打听,都说大半个月没见鼎云堂开门了,也没看见有人进出,可能在这之前,就已经……” “我记得段元恒在世时,鼎云堂还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派。”姬灵沨闻言叹息,“如今落得这般,也不知该怨谁……” “对了,你看看这个。”苏采薇指指柳无相手中瓷瓶,道,“这便是那些怪人身上的毒。柳前辈虽精通医理,却看不出这里边的名堂,所以,我们才会想到请你过来看看。” 姬灵沨略一颔首,走到桌旁看着柳无相将瓶中毒液倒入瓷盘,低头嗅了嗅,忽地蹙紧眉头,掩住口鼻。 苏采薇脸色大变:“有毒?” 第15章 第9章诡谲万象天莫测二 “像是死后的毒虫腥味。” 姬灵沨说着,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唤了一声沈星遥的名字,却没有回应,回头一看,却见她低头锁眉,一脸凝重之色,似乎正在思考何事。 “星遥,星遥!”姬灵沨又唤了两声。 一旁的苏采薇拉过沈星遥的胳膊晃了晃。 沈星遥这才如梦初醒,见屋内几人都是满脸疑惑,不由愣道:“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姬灵沨睁大双眼问道。 “我是担心……无非一直没到这儿来,会不会是遇上了麻烦?”沈星遥眉头紧锁,“我们刚回中原时,途经河州,与万刀门起过冲突,那时根本想不到事态会有如此严重,所以……我怕他已被人盯上了。” “那岂不是很危险?”苏采薇一个激灵,“别又像叶宗主那样……” “无妨,我去找人,”沈星遥说着,转向姬灵沨,道,“这里的事,暂且交给你们了。” “你一个人?不需要帮手吗?”苏采薇迟疑问道。 “没用,若真有我和他联手都破不了的局,去再多人也是枉送性命。”沈星遥言罢,便待转身,却被姬灵沨唤住。 “不论如何,还是小心为上。”姬灵沨取出一颗避毒丹装入一只绯色锦囊,递给她道。 沈星遥点了点头,即刻转身拉开房门,大步流星走远。 她离开山谷,一路打听,循着零星的线索找到沿途小县城里的客舍中。 “您说那天来的那位公子啊?”掌柜一面推开客房门,一面说道,“我这正纳闷呢。好端端的人,头天住进去,一早起来便不见了人影,押金都……哎呦,对啊,夫人,我这就去把押金给您拿来。” 掌柜的说完,即刻转身下楼。沈星遥没有理会,径自跨过门槛走进客房,简单打量一番屋内陈设。 小县城的客栈,装潢简单,却打扫得很干净。 但这也意味着,从凌无非失踪那天起到现在,这间客房每天都有伙计进出打扫,该留下的线索,只怕早已被清理干净了。 她在屋内找了一圈,忽然看见枕边有两处整齐的下陷,像极了某种昆虫的颚留下的痕迹。 床头一侧的地上,紧贴床脚的位置,还躺着一只断了头的蜘蛛残尸,身体已然干瘪,一触即碎。想是负责打扫的伙计没留意到,才留在了这里。 沈星遥眉心一动。 向来只听闻蜘蛛吃虫,还没听说过有虫以蜘蛛为食。 她将每扇窗户都检查了一遍,终于在西南角窗外的上找到几个脚印,便即翻出窗外,仔细查看。 脚印八尺有余。沈星遥比对长度、宽窄,与凌无非足迹并不相符,倒是能看出来,是个身强力壮的人所留下的。 屋内桌椅板凳,门扇窗框,尤其床榻,都无打斗痕迹。以凌无非如今的身手,除非神仙下凡,或是她沈星遥亲自动手,才能不着痕迹将他绑走。 那么,来人究竟做了什么,才会令他悄无声息从这客房里消失,且失了音信? 沈星遥百思不得其解。 “这位夫人……您怎么到这来了?”掌柜的话音从她头顶传了过来。 由于客房在二楼,沈星遥为查看足迹,一手扣在窗台,悠悠悬在半空。听到这话,不经意似的抬头,正对上掌柜一脸讶异之色。 “怎么了?”沈星遥问道。 “这是……您家郎君留在店里的押金。”掌柜递上手里的一把铜板,道。 “多谢。”沈星遥接过铜板揣入银囊,松手后跃,稳稳落在一楼山地。掌柜瞧见此景,不由怔在当场。 沈星遥全不理会,而是转身走进山林,却忽觉脚下凹陷,推后一看,却发现方才踩过的泥地上有个角状的压痕,两边的线状印记一直延伸到一旁的草丛里。 她上前几步,扒开草丛一看,只瞧见地上的矮草都被压平,陷进了泥里,再往前寻,又是一处角状压痕。 沈星遥比划一番,发现这压痕足有七八尺长,越发感到不对劲,又在附近查找一番,果然又找到了相同的印记。 四角四线,方方正正嵌入泥中半寸有余,这不就是被箱子压过的痕迹吗? 沈星遥心底浮起一个猜测,不自觉抬眼望向客房方向,不觉摇头道:“这都能被人绑走……真没用。” —— 盎然的绿意沉没在被无穷无尽的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 风声、鸟鸣、欢笑声戛然而止,沉寂了不知多久,远方隐隐约约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石笋上凝聚的水珠,一滴滴落下的声音。 凌无非缓缓伸手,接住那些下落的水珠,却觉那水渍黏糊糊的,凑近一闻,便嗅到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将他紧紧包裹,身体随着极速下坠的心脏倾斜摔倒,重重砸在地面,浑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跟着作痛。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只不过与梦中不同,这黑暗里,透着一线微光——他所躺的狭小空间,四四方方,上方隐约有条细缝,虽然狭窄,但至少不会让他憋死在这里。 凌无非试图起身,却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绳索捆住了。 “哎,六哥,你说这把剑要是拿去当了,能值多少钱?” “这剑可是好东西,不过,当铺若不识货,也开不出好价钱。” 第16章 “什么惊风剑,”说话的男人嗤之以鼻,“还不是这么容易就被咱哥俩放倒了?” 另一个声音“啧啧”两声,道:“要不是你小子心急火燎提前把赤角仙放了出去,早在宁国县就能把人拿下,何须多费这么些天?” 凌无非听到此处,眉心陡地一沉,正待挣脱绳索,身形却猛地一晃。他所处空间本就狭小,受此颠簸,后脑勺直接磕在木板上,疼得眼冒金星。 他听见车轱辘从乱石堆上滚过去的“咯吱”声,才知道自己被人装进箱子放在板车上。 此时此刻,这辆板车正行在山中,由两名长着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押运。 正值午间,红日高照,两名大汉推着板车,热出一身臭汗,都把上衫扒了下来随手扔在箱子上,赤着上身继续前行。 两件衣裳被汗浸湿,一滴滴顺着箱沿滑下,滴落在板车一侧的苍凛剑上。 “嘿,大柱。”走在前头的方脸汉子回头,冲那在后边推车的圆脸汉子,道,“你说咱们何必这么费劲把人运回去?干脆趁他没醒,一刀杀了得了,要再像上回那个叶……叶什么一样,岂不是……” 壮汉话音刚落,便觉身后板车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巨响。二人惊惧抬头,只瞧见板车上的木箱在内力震荡下四分五裂。纷飞的木屑中站着一个人,一袭水色袍衫,身长鹤立,正是已解开绳索的凌无非。 他见苍凛就在脚边,足尖一挑,将剑踢了起来,顺势接在手里。 两个壮汉慌忙扔了板车,转身就跑,却被飞身而来的凌无非拦住去路。 “二位仁兄,这么着急去哪?”凌无非眉梢微挑,连剑带鞘斜挽而出,一剑将那两个壮汉掀翻在地。 “他娘的,怎么就起来了?”方脸大汉一骨碌爬起身来,仓皇拔刀,指着他道。 另一汉子也不敢犹豫,连忙拔刀起身。 可这厮还没来得及站稳,眼前已然亮起一道弧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等到光芒闪过,定睛在看,手里的刀只剩了半截。 凌无非手中长剑,亦已架上他脖颈。 方脸大汉立刻抢上,却被一脚踹飞,重重撞上一棵老树,翻滚着落地,老半天站不起来。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圆脸大汉吓得不轻,说话都开始打磕巴。 “不干什么。”凌无非淡淡道,“只想问问二位从何处来,打算带我去哪儿?” 那汉子支支吾吾没说上话。凌无非见状,神色骤冷,手底青锋又朝他脖颈贴近了几分,堪堪擦破油皮。几滴血珠随之渗了出来。 此举把那圆脸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求饶道:“大侠……大侠饶命……是小的有眼无珠……” 凌无非正要说话,却忽觉胸口一阵闷痛,紧随其后,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将他包裹,架在圆脸汉子颈上的剑也不自觉颤了颤。 丹田深处,原本沉厚凝着的内息,竟忽地乱了。 第10章江湖常在掌中过一 圆脸汉子察觉到他的变化,眼中晃过一抹得意,当即抬腿朝凌无非狠踹一脚。凌无非匆忙闪身,却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的暖流,当即呕出一口鲜血。 倒在地上的方脸汉子见势头逆转,也不再装死,一骨碌爬起身,提着断刀便冲了过来。 凌无非只觉浑身经脉泛寒,刺痛不止,有如千万根针扎在身中。然而锋芒已至,他不及多想,只得匆忙闪避,倒转剑身荡开一击。 内息流经右臂经脉,仿佛被浇了一锅开水,每一处刺痛,都成倍增加,苦不堪言。 他向后退了半步。两个壮汉的刀,很快又压了上来。 凌无非强忍经脉异样,横剑挡格。到了这一刻,他已顾不上逼问真相,只求尽快从中脱身,找出身中剧痛的源头,设法消解。一剑荡开双刀后,勉力提息使出一记“危楼”,将二人震退数尺之外,转身纵步便走。 林间光影斑驳,随风簌簌而动。凌无非一路纵步疾奔,不时一个踉跄。眼看着两侧树影飞快掠去身后,周身经脉刺痛也越发剧烈,令他几乎无法平稳前行。就在这时,喉头一热,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再想起身,已觉头脑昏昏沉沉,再也站不直。 两个大汉显然不想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举着断刀狂奔追来。 凌无非本不想杀人,可到了此刻,已无可选择,只得回身迎上,忍痛调动气息,纵步飞身而起。剑尖顶着刀口断刃刺了出去。 只听得一溜噼里啪啦的声响,抢在前边的那个方脸大汉,手中断刀顷刻变成无数碎铁,四散纷飞。苍凛剑锋擦过他扣在刀柄的指背,锋芒丝毫不减,径自刺入这厮心口,透骨而出。 粘稠的血水顺着剑刃滑至剑尖,一滴滴落入草丛。 一旁的圆脸汉子骇得脸色煞白,颤抖着向后退去。凌无非反手拔剑指向这厮,却觉两腿经脉刺痛加剧,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圆脸汉子见来了机会,当即跳起身来,一脚踢在他胸口。 凌无非闪避不及,着了这厮的道,向后跌飞数尺,立觉胸口闷痛,浑身经脉似被无数双手撕扯一般,低头连连呕出好几口鲜血。 圆脸汉子大喜,挥刀便冲了上去。凌无非愈觉力不从心,越发不想与之纠缠,侧身避过锋芒,拄剑起身,只待离开这是非之地。谁知这厮却不依不饶,直接抢上前去,连挥数刀试图封住他去路。 第17章 凌无非浑身刺痛难忍,不知不觉已大汗淋漓。初夏单薄的衣衫被汗水湿透,紧紧裹在身上,颇为不适。 这不适与疼痛交织,也令他的心绪越发焦躁,长剑递出,势如蛟龙,凛然剑意在两道锋刃相接之前,便携劈山倒海之力,将圆脸汉子手中断刀震碎,人也受此劲力激荡,跌出丈余之外。 凌无非不*敢多留,提剑便走。那汉子也爬起身来,在他身后穷追不舍。两道身影在茂密的树林中疾步穿梭,谁也不敢迟滞半步。 岂知树林之外,竟是陡峭的山坡。 凌无非赶忙刹住脚,踉跄退后几步,扶着身旁老树,回头忘记,见那汉子追了上来,不觉摇了摇头。 “少掌门何必挣扎?你中了赤角仙的毒,已无路可退,还不如乖乖束手就擒,兴许大爷我发慈悲,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圆脸汉子嘴上虽如此说,脚步却不挪腾,始终站在离他七八尺外的乱草丛中。 凌无非唇角微挑,长剑作杖,竖直插入泥土之中。一直吊在喉间的那口气忽地散去,身子歪歪斜斜瘫坐在地。圆脸汉子见来了机会,大喜过望奔来,还没站稳,小腹便挨了他结结实实一拳,疼得弯下腰去。下一刻,喉头倏地一紧,竟是被凌无非五指扼住,半分动弹不得。 “你……你……”圆脸汉子愕然瞪大双眼。 “既然横竖都要死,多个垫背的也不错。”凌无非唇角微挑,勾起一抹肆意张扬的笑,旋即屈指一拧。 只听得“咔嚓”一声,圆脸汉子的脑袋便耷拉了下去。 凌无非面无表情将他推开,扶着剑柄,正要起身,却觉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闭,顿时失了知觉。 他本就坐在山坡前,这般向后栽倒,半边身子立刻悬了空,顺着斜坡便滑了下去。 转瞬之间,他又陷入了那个被无边黑暗包裹着的梦境。 黑暗里,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时近时远。 凌无非试图伸手触摸,这声音却突然消失了。脚底踏空,身子猛然下堕。 却在这时,周围忽地响起喧嚣,有街市鼎沸的人声,至亲好友关切的问候,嘈杂声中,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女声呼唤起他的名字,却渐渐被更高亢的吵嚷声盖过,淹没在黑暗里。 凌无非忽觉气息受阻,胸口闷痛,本能睁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坐起身来,扫视一眼周围,忽地一愣。 此刻的他,正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周围是农家的土墙,屋中陈设,再简陋不过。 就在这时,房门外响起“吱呀”一声。 凌无非蓦然抬眼,目不转睛盯住那扇竹门,却看见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端着木盆,推门走了进来。 他余光瞥见肩头干净的粗布衣衫翻出的线头,这才察觉自己的衣裳已被人换过,本能支着床板,往后坐了半尺。 老妇放下木盆,朝他望来,浑浊的眼底蓦地亮起光彩:“你醒啦?” “是您救了我?”凌无非翻身下榻,用余光打量一番四周,没能看见自己的衣裳,只好问道,“多谢相救。不过……这位阿婆,请问,我原本的衣裳……” “你唤我什么?”老妇脸色突然耷拉下来。 凌无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大腿磕在床沿,硌得生疼。 “我去给你做饭。”老妇板着脸,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凌无非满头雾水,走到盛满热水的木盆旁,正想洗手,却忽然愣住。他迟疑挽起衣袖,用拇指在小臂上轻轻搓了搓。 干净光滑,纤尘不染。 再闻一闻肩头,似乎还有淡淡的皂荚清香。 凌无非忽觉浑身恶寒,双手交叠抱臂,用脚勾开门扇走了出去。 眼前是一方用木篱笆围起的小院,几间茅屋村落。 小屋后方伴随着食物香气,升起袅袅炊烟。凌无非蹙了蹙眉,转念又想,会不会是自己有所误会?深山之中,哪会有人独自居住?何况对方还上了年纪,身材矮小佝偻,万一有野兽闯进院来,只怕跑都跑不了。 凌无非略一思索,还是决定去问问老妇,至少也得问清楚自己随身的银囊被丢在了何处,免得出山以后身上没钱,寸步难行。 他来到灶房,见老妇正阴着一张脸低头做饭,张了张口,却忽觉喉咙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是给你打了水吗?把手洗干净再来吃饭。”老妇口气极冲,仿佛在对仇人说话。 “已经洗好了。”凌无非下意识觉得这位老人家脾气不好,便有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您不喜欢我叫您阿婆,那么……” 他本想问问这老妇喜欢什么称呼,谁知话才说了一半,便见老妇将手里的锅铲“哐”地一声敲在锅沿。锅里半生不熟的野菜受到震荡,飞出锅来,掉了一地。凌无非连忙退后,避开裹着油渍乱飞的菜头,本想就此罢了,却见那老妇扔了锅铲,“呜呜呜”地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伸手抹眼泪。 凌无非看得目瞪口呆,老半天合不拢嘴:“您……您这是……”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辛苦一辈子拉扯大的儿子都不肯认我……造孽……造孽啊……” 凌无非听到这话,一脸懵然,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试探问道:“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好啊!你当真不认我这娘了是吗?”老妇抓起锅铲指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道,“知道娘把你从山里背回来有多难吗?你那么多天不回来,娘都担心死了,你竟还……” 第18章 “等等,”凌无非一愣,“老人家,我是您从山里背回来的?您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吗……” 他的“吗”字余音还没落下,便觉耳边刮过一阵风—— “啪!” 老妇人的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的脸上。 第11章江湖常在掌中过二 凌无非对她此举始料未及,懵了一瞬,立刻捂脸退后,惊愕不已:“不……您怎么就……” “你爹早就死了!”老妇大声骂道,“连我这娘你都不认了吗!” “您等会儿……”凌无非愈觉脑中混乱,却见那老妇一把鼻涕一把泪开始诉苦,话里白话夹着方言,听得他好一阵懵,费了老大劲才捋清思路,隐约猜出前因后果。 这位神志不清的老妇人很多年前便已丧夫,还有一个儿子,不知是在山中迷失,还是外出干活与之失散。而她也是在寻找儿子的途中,误将他认错,背了回来。 尽管此人疯癫,但无论如何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因此虽听她说自己随身那些钱财都被她收了去,以此作为酬金,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他与沈星遥定情的白玉铃铛不知所踪,无论如何也得找回来。要想从这老妇口中套话,仍需费些功夫。 想到此处,他从那老妇手里接过锅铲,走到灶台前,温声说道:“这里烟尘大,还是我来帮您吧。” 谁知说他完这话,扭头却见那老妇不知何时已热泪盈眶,“呜呜哇哇”地又要落泪。 凌无非一时慌了神:“您这是……” “我的儿啊……终于知道心疼娘了……”老妇不管不顾,一头扑在他身上大哭出声,两手死死箍着他的胳膊。 凌无非挣扎无果,适才发觉自己丹田气海似受毒物所制,竟然调动不了半点真气。 他心下“嗖”地一凉,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独身一人流落在这荒山野岭,又失了武功,真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若在此遇上仇家,或有其他敌人追来,只怕连性命都要交代在这。 他脑中一阵嗡响,直到嗅到锅里散发出的焦糊味,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抓了只盘子盛菜。 “哎呀,这点事都做不好。”老妇夺过餐盘与锅铲,麻利地盛好菜,见凌无非愣在一旁,又拉下了脸,骂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把菜端过去!” 凌无非这才回过神来,茫茫然接过老妇手里的餐盘,走去前院。 那老妇抱了一篓菜往锅里倒,口里还念个不停:“就知道让人操心,一天到晚的不消停……我可真是命苦,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都几十岁的老骨头了,还得去山里把你背回来……” 听到这话,凌无非脚步微微一滞,回头望向那老妇。 从这话听来,她的儿子应是去了山中,还没回来。且他醒来时待过的那间屋子,也有人住过的痕迹,屋角还堆放着好几身衣裳。 若真是如此,帮她找回儿子再离开,也算善事一桩。他稍加思索,心里很快便有了主意。 他没有过多理会老妇的絮叨,帮着她做好饭菜,回到院中桌前坐下。 老妇使劲往他碗中夹菜,一面夹,一面道:“多吃点,多吃点……你看看你,瘦得都快不成样子了。”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自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身,露出一脸疑惑。 他自幼习武,身量高大,并不算瘦弱。这样的身段都被老妇说成’瘦得脱相‘,那她儿子得有多胖? 他清了清嗓子,放下碗筷,强行把到嘴边的“阿婆”二字给咽了回去,问道:“听您方才的话,我……是不是经常往山里跑?” 老妇“啪”地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阴着脸道:“没良心的东西,又想往外跑?” “没有,没有。”凌无非连连摆手,“我只是觉得……您一个人在家里也不容易,我……我想问问,我上回进山,是在什么时候?”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还想去?” “我向您保证,我肯定不去。”凌无非为了哄这老妇好好说话,只好作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竖起三根手指指着天,道,“我只是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想问问您……” “你不许走!”老妇忽然露出凶光,扑上前来一把攥住凌无非的手腕,那模样,活像只捕食的恶虎。 “我……”凌无非一时心悸,后边的话没来得及收回,鬼使神差便问了出来,“您是在哪找到我的?” 老妇“哇”地一声张开大嘴,朝他脸上咬来。 此举太过突然,吓得凌无非汗毛倒竖,直接挣脱老妇的手跳了起来,连连退后,双手挡在身前,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您别生气……我不走……我哪都不去……您消消气,消消气……” 他不自觉想起白落英平日埋汰他时,那副不屑的模样,忽然对远在光州城里的家生出思念,记忆里母亲的眉眼,也变得分外和蔼可亲。 老妇神智混乱,这会儿又开始捶胸顿足,呜呜哇哇地哭了起来。嘴里念念叨叨,将自己养儿的辛苦往事全都细数了一遍,听得凌无非大气也不敢喘。说完这些,又像没事似的抹了把脸,拿起筷子,喊他坐下吃饭。 可他哪里还吃得下? 凌无非敷衍着老妇,随意扒了几口夹生的饭菜,等到她端着碗走开,才站起身来,心里不禁泛起疑惑。 这老妇说话虽颠三倒四,儿子总该是个正常人,一个正常的晚辈,却照看不好神志不清的长辈,甚至下落不明,怎么听都令人觉得古怪。 第19章 她的儿子在哪?若真如她所说,进了山中不曾回返?还有他的随身之物,又去了哪里?就算衣裳又脏又破,只能丢弃,总没理由把钱和玉佩也给扔了吧? 凌无非越想越觉头疼,于是回到先前醒来前的那间屋子里,仔细翻找起来,忽然发现屋角的木箱并未紧贴墙面放置,后方还有一条缝隙,走近一看,里边摆着一双干干净净的布鞋,只是尺码实在有些特别——寻常人的脚,窄而长,这双鞋子却是短而宽,仿佛它主人的脚是个球。 谁的脚会长成这样? 凌无非看不明白,却忽觉浑身乏力,头晕眼花。只是眼下气息调动不了,又被这老妇弄得一惊一乍折腾了好几个时辰,要想从这里开,又非得经过山路不可。一时无计可施,只好倒头睡下,暂作歇息。 谁知这一合眼,便直接睡到了天黑。 睡梦中,凌无非忽然感到有人在扯他的衣领,迷迷糊糊将眼睁开一半,却看见那老妇站在床头,正拽着他的衣襟往下扯:“说过多少次了,睡觉记得脱衣裳,看你这笨手笨脚的样……” “啊!”凌无非慌乱不已,惊呼一声坐起,直接滚下床榻。 他来不及穿鞋,两手死死扯住衣衽合拢,严丝合缝裹住身子,猫腰抱臂,飞快退到屋角,惊恐问道:“你要干什么?” “娘陪儿子睡觉,天经地义。”老妇说着便朝他走来。 “天什么经,地什么义?我根本就不是你儿子!”凌无非失声狂吼,“我娘好端端在光州,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看见我!才不会像你这么……” 他脑袋卡壳,还没说完又见她靠了过来。于是不迭起身,跑去另一边屋角躲着,匆匆忙忙系好衣带,左手仍抱在胸前,腾出右手指着那老妇喝道:“你别过来!” “你要造反吗?”老妇尖声叫骂,嗓音凄厉如野兽。 “我知道是你救我性命。”凌无非不住退后,对那老妇道,“我的东西都被你拿走了,里边的钱财都是你的,就当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可无论如何,你也不能……” 他话没说完,老妇已抓起一根棍子扑了上去。凌无非见状连忙闪避,脚底却踩到尖锐之物,一时吃痛,迟滞了一瞬。 也正是这当口,老妇的棍子不偏不倚砸在他胸前,打得他一个趔趄,连退数步方才站稳。 老妇两手抓着棍子,劈头盖脸朝他打来。 村中妇人,长年干着农活,身强力壮。这老妇虽然满脸皱纹,头发却只是花白,至多五十几岁,几棍子下来,虽不至于把他打趴下,力道却不小,好几次差点朝他头上招呼。 有道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对方一个老人,打不得也骂不得。凌无非见与此人讲不明白道理,索性转身就跑。 他虽无法调动真气,但休息了大半日,体力恢复得倒不错,很快便把那老妇甩在身后,跑出小院。 山间荒野,月黑风高。凌无非是斯文人,除了三五岁时那段顽劣岁月,还从没赤脚走过路,是没跑出多远,两只脚便疼得钻心,只能停下歇息。 他双手扶膝,靠着一棵老树,弯下腰来大口喘着粗气,还没回过味来,却隐隐约约听到一声狼嚎。 “不会这么倒霉吧?”凌无非心头一悸。 他抬头看了一眼刚才靠过的老树,眉心沉了下去。思索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双手扣在了树干上。 自开始习武后,他便再也没爬过树,即便真要上树,也是用轻功。可如今处境特殊,周围也没有旁人,所谓风度,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谁知还没等他抬腿,脑中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凌无非松手扶额,只觉目眩欲吐。身子晃了几晃,无力瘫靠着老树,低头一阵干呕。 再抬头时,视线已是一片朦胧。 他依稀看见了老妇追来的身影,耳边还有她尖锐的叫喊和骂声,只能拼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向前跑了几步,后脖颈却挨了重重一棍,眼前一黑,失了知觉。 第12章路逢险处难回避一 就在凌无非掉下山坡的第二天,沈星遥循着蛛丝马迹,找来了附近山头的镇子。 她鞋里进了石子,在走街边停下,刚好在一间当铺门外,一手扶墙脱了靴子,刚倒出石子,便听到里边当铺里传出争执声,余光一瞥,见是几个十三四岁,混混打扮的少年挤在柜台前。 领头的少年手里举着一串白玉铃铛,对当铺掌柜道:“你再好好看看!这东西肯定不便宜!” “至多两百文,不能再加了。”当铺老板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要当就当,不当赶紧走。” 沈星遥皱了皱眉,当即套上靴子,大步跨过门槛走进当铺,一把将铃铛从那领头的高个少年手里夺了过来。 “你干嘛抢我们东西?”少年跳了起来,拉过一帮小弟兄,把沈星遥围在中间。 “你的东西?”沈星遥捏着铃铛打量一番,从中嗅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铃铛,分明是七年前凌无非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一人一串,从不离身,如今却染了血腥,被人拿来当铺换钱。 他人在何处?莫不是遇上了麻烦? 沈星遥沉下脸色:“这个东西,你们从哪儿得来的?” “你……”高个少年支支吾吾,“你管我怎么得来的。” “我再问一遍,”沈星遥握紧手中铃铛,眸光泛起寒意,“从哪儿得来的?” 第20章 几个少年见势不对,转身撒腿就跑。领头那个离沈星遥最近,稍慢了半步,被沈星遥两指扣住右肩按倒,当场跌跪在地,动弹不得。 当铺掌柜慌了:“哎,你们……” “掌柜的挺会开价,好几贯钱定制的东西,就只值两百文?” 沈星遥话里透着寒意。掌柜的一听,缩去柜台底下,不敢再吱声。 “痛……痛痛痛……”高个少年疼得龇牙咧嘴,道,“先到者先得,你懂不懂道上的规矩?” “你也知道和我谈规矩?”沈星遥冷冷道,“知道什么便老实交代,别逼我动手。” 少年拼命挣扎,忽觉肩头剧痛,听见骨节错位的咯吱声,登时吓傻了眼,急忙喊道:“是……是城外山坡上……捡的。” “带路。”沈星遥一字废话也不多说,将他错位的关节推回原位。 那少年接被沈星遥扣着肩膀推出店门,虽然不情不愿,却无法反抗,只能听她吩咐,犹豫着往前挪步,走得十分缓慢。 他的同伴们也都不敢走远,躲在隔壁米店堆放的箱子后探头张望,见此情形,吓得不敢吱声,更不敢跟着。 沈星遥不动声色,左手抚至腰间佩剑,拇指轻推剑格,露出鞘外半寸,又倏地松开手指。 灵渊“铿”地一声落回鞘内。 少年听得一个激灵,缩起脖子,赶忙加快了步伐。躲在箱子后偷看的小胖子吓得摔了个屁股墩,转身便跑。 这熊孩子领着沈星遥,穿过宽宽窄窄的街道,一路走出镇子,来到郊外山岭。 越往深处,越有一股发臭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就……就是这附近了……”少年打着哆嗦停下脚步,指着草地道,“我们……我们昨晚偷了钱,被人发现,逃到这山里,被石头绊倒,刚好摸着这个……” “然后呢?”沈星遥眼皮也没抬,心下却觉不安。 “然后……然后一起来的弟兄说……说踩着了死人,我们害怕……就……就又跑回了镇上……”少年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利索。 沈星遥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循着足迹寻找起来,果然在一丈开外找见一具大汉的尸体。 尸首曝在野外,已被野兽啃食,残缺不全,还趴着几只蛆虫,散发出阵阵恶臭。她这才想起那少年,回头一看,却见那小子已跑得不见踪影。 沈星遥不再理会,而是捏着鼻子,低头仔细打量一番尸首,比对胸前伤口尺寸,与苍凛剑锋相差无二,心头顿时燃起一线希望。于是加快脚步,一路往前搜寻,又找到了另一具尸首。 一旁的山坡上,倒插着一把宝剑,正是苍凛。 沈星遥拔出宝剑,放眼四周打量一番,在附近草丛里找到了剑鞘,旋即还剑入鞘,以苍凛为杖,缓慢摸索下山,花了好几个时辰方下至平地,拨开一人多高的杂草,远远望见几幢房屋。 此处看来,似乎是个小小的村庄。 却在这时,一声稚嫩的惊呼响起,当中还夹杂着哭声:“狼!狼在追我……” 紧随其后,传来一声清晰的狼嚎。 沈星遥循声望去,远远望见一只野狼追着一名七八岁的小女孩从山脚下往村口而来,当即飞身纵步上前,一个翻身跃上狼背,死死揪住狼颈周鬃毛,左手握拳,狠命锤向它头顶。震得腕间青玉绞丝镯叮当作响。 饿狼吃痛,嚎叫着试图将她甩下,接连挨了好几拳,翻滚着扭打在地上。那狼饥饿不已,眼中凶光毕露,张开血盆大口,便朝沈星遥面门咬来。 沈星遥灵机一动,把手中苍凛往它嘴里一塞,趁其不备,抬腿狠踢它腹部,将之踹飞出去。 饿狼受了内伤,呜咽两声甩出卡在嘴里的剑,转身落荒而逃。 沈星遥长舒一口气,坐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却听见一阵脚步声走近。 她扭头一看,才看见那个被追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跟前,呆呆望着她:“神仙……是神仙姐姐来救我了吗?” “傻瓜,哪有我这么狼狈的神仙?”沈星遥莞尔一笑,眸光温婉如水,话音也如眼色般轻柔,“你没受伤吧?” 没等女孩答话,离村口最近的那幢小屋里便窜出一男一女两名青年,手里都拿着木棍。 二人看见女孩,都愣了一愣。 “念儿,狼呢?”青年妇人问道。 “爹爹,娘亲,是这个姐姐帮我打跑了狼。”小女孩脆生生喊着,跑到双亲跟前,摇着女人的衣袖,指着沈星遥道。 沈星遥也站起身来,上前几步,拾起掉在地上的苍凛宝剑。 “多谢女侠相救。”夫妇二人上前行礼,连声道谢,见沈星遥转过身来,都看得呆了一阵。 乡野小村,几时见过这样神仙般的女子?二人恍惚一阵,很快回过神来,迎上前来热情搭话。 “女侠这从山外来的吧?”妇人指了指站在她腿边的小女孩,道,“我家念儿就是喜欢乱跑,给您添麻烦了。您看,这衣服都弄脏了,要不您同我回去……” “不必如此麻烦。”沈星遥摇摇头,四下看了一眼,问道,“我能不能问问二位,这里是什么村子?最近可有外人来过?” “外人?”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一阵,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女侠,咱们这村子已经有几十年没来过人了,您还是头一个呢。”青年男子道。 第21章 “那就奇怪了……”沈星遥蹙紧眉头,若有所思,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山路,不自觉嘀咕道,“应当是从这儿掉下来的没错……” “女侠这是……” “我想找个人,几位既未见过,我便再去别处问问。”沈星遥略一拱手,“不打扰了。”言罢,便要转身离去。 “不如这样吧,女侠,”妇人上前,说道,“村长家就在前边不远,我们带您去那,请村长去各家问问,看看别人有没有见过。您也同我们说说,要找的人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我们也好帮着找找。” 夫妇二人为感谢沈星遥救了女儿,待她十分热情。沈星遥推诿不下,便跟着二人去见了村长,谁知把村里人都问了一圈,个个都摇头,说不曾见过。 沈星遥晌午进村,等问完话后,已是酉时过半。她这一日水米未进,喉咙早已发干,声音近乎沙哑,这会儿坐在村长家门前,接过村民递来的水,一口气灌入腹中,方有所缓和,于是站起身来,便要向村民辞行。 “女侠莫急。您这么有本事,您的夫君定也有一身好武艺,必会逢凶化吉。”老村长宽慰她道,“按说您下山的那条路,同您夫君掉下来的那道山坡,还有些距离,说不准是迷失在了山里,又或许是找到了别的路,已经上山去了。” “那就说,我得再去山里找找?”沈星遥略一思索,道,“那这山里,可有人居住?” “这……”老村长同身旁几个年长的村民面面相觑一阵,方叹了口气,道,“有倒是有……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是个疯子。” 第13章路逢险处难回避二 “疯子?”沈星遥目露疑惑。 “女侠有所不知,”一老妪说道,“我们村里有个老寡妇,从前总挨她男人的打,后来那男人喝多了酒,自己磕在门槛上摔死了。” “这原本呐,她还有个儿子,好好拉扯大也能做个依靠。”老妪继续说道,“谁知她却变得神神叨叨,天天把儿子捂在怀里,喂得连路都不会走了,睡觉也要搂着,那孩子被她养的……哎呦,胖得都快不成人形了。” “我听说过这事。”另一年轻妇人道,“她那个儿子,七八岁了都不会下地走路,只能躺着,不知怎的就被山里的狼给叼去了。后来她就真疯了,凡是看见个男人,都当是自己儿子,当街便往家里拖,吓得村里人都躲着她。谁都不敢去招惹。” “就是就是,女侠你要是见到那疯婆子,可千万躲着点儿。” 沈星遥心不在焉一点头,却觉心里不是滋味,敷衍了几句,便向村民辞行,趁着天还没黑,沿着崎岖的山道,往重重树荫遮蔽的峰峦间行去。 天色愈暗,林间斑驳的光点渐渐氤氲成橘红的暖金色,又渐渐褪去,直到灰沉沉的天幕彻底将四野拢盖。 沈星遥抬头望树,分辨着方位,却忽然听见一声狼嚎。 狼嚎声起,群狼呼应,声音清晰可闻。 “这么晦气吗?”沈星遥叹了口气,取下腰间灵渊,拨开挡在眼前的灌木,探头望去,却听见周遭又安静了下来。 她略一思索,换了个方向,往山林另一侧走去。 夜风穿过林野,呼啸声似野兽。山岭深处,老树参天,冗杂繁茂的枝叶向上延展向夜空,仿佛一只只鬼手,张牙舞爪争抢着悬在高处的那一轮圆月。 却在这时,她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拨开灌木走出林子,却看见七八双绿幽幽的眸子,在她周围围了一圈。定睛一看,灰扑扑的一片,都是狼。 其中一头,走路一瘸一拐,正是白日里追捕小女孩的那只。 沈星遥大惊退后,却见头狼已站上高处,仰面长嘶。一声呼后,围在四周的狼群,连同那头跛腿狼,全都扑了上来。她无暇多想,拔剑便斩,也不知是划开了哪头狼的肚子,血和内脏,一股脑都泼在了她身上。 另一头狼的爪子,径自朝她肩头呼了过来。沈星遥有所察觉,赶忙错步疾闪,却撞到了另一头狼跟前。 狼与人不同,没有太多无端而生的小心思,族群意识远在性命之上,如今同伴受伤,成群结队来复仇,绝不会生半点退却的心思,又已习惯了扑杀,有着自己的一套法则。是以人与群狼相斗,纵武功盖世,体力消耗,却比与人相斗多上数倍。 一番恶斗之下,沈星遥的左袖被狼爪挠下了半截,胳膊上也多出三道伤口。半干的血水沾着几根狼毛,卷在青玉绞丝镯的缝隙里。也不知那血究竟是狼的,还是她的。 七头饿狼,大半已经倒地,还剩下三头,体力亦已消耗了大半,在她跟前围了半圈,一个个虎视眈眈。 沈星遥双手扶膝,脚底往后挪开半寸,一面大口喘息,一面留意着三头狼的动静。大颗汗珠沁出额前,滴落在睫毛上,闷声落下,令她视线也变得朦胧了几分。 头狼发出一声戾啸,猛地扑了上来,沈星遥赶忙旋身闪避,几乎是同一时刻,另外两头狼也扑了过来,粗长的尾巴撩起一旁老树茂密的枝条,噼里啪啦带下一连串叶子。 沈星遥咬紧牙关,双手合握剑柄,以剑为刀,朝头狼颈边全力劈了下去。 只听得一声哀嚎,沈星遥右膝一软,跌跪在地,头狼受了剑伤,领着仅剩的两头狼飞快逃远,窜入林中,消失不见。 第22章 沈星遥远远望着三头狼逃窜的背影,忽觉浑身脱力,双目一阖,重重跌倒在地,转瞬失了知觉。 长夜沉入混沌,四野黑暗无垠。数里之外,山阴深处,另一个被潮湿的水声淹没的梦境,抵力挣扎,却始终不得清醒…… 地窖天窗紧闭,四面都被封死,照不进阳光。墙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散发出潮湿的腥气。顶壁凝结的水汽串成珠链,在黑暗里下坠,滴答滴答落在凌无非额前。 入骨的凉意,终于唤醒了他的神识。凌无非感到额头发凉,无意识向后缩了缩身子,缓缓睁开双眼,察觉自己身处黑暗之中,立刻扫视一眼四周,却什么也看不清。 他察觉到身上被绑满了绳子。衣裳也被水汽浸润,湿乎乎的。两只脚更是透心凉,麻木到已察觉不出有没有穿鞋,只有活动足弓,才勉强感受到足底伤口结痂带来的僵硬。 可奇怪的是,即便身体僵硬,他也并未感到难熬,反觉丹田之中,一股暖流正缓缓上涌,一遍遍流向四肢百骸,显然是内息恢复的征兆。 凌无非眉心一紧,心下忧喜掺半,他也不知这会儿恢复功力,究竟是一时的,还是彻底复原,细细想来,自中毒以来所经历的一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他正想着,却见上方门开,照进一束光来。 疯老妇端着饭菜,出现在那束光里,板着脸孔,一步步走下台阶。 “是你把我绑在这儿的?”凌无非问道。 “你又想跑是不是?”疯老妇扔了手里的饭菜,扑了上来,死死将他抱住。饭碗“哐当”一声落地,摔成碎片,里边的饭菜汤渣也都跟着洒了一地。 凌无非顿觉头脑胀痛不止。 “你不能走……不能走……”老妇疯狂亲吻着他的脸,两手死死箍着他脖颈,几乎将他勒到窒息。 凌无非几欲发狂,却还是把到了嘴边的怒吼都咽了回去。经过前一日的惊慌失措,他忽然冷静下来。又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内力恢复的兆头,令他多了几分逃出此地的信心。 他微微偏头避开老妇的亲吻,抬高嗓音道:“我饿了!” 老妇茫然回神,转身呆呆看着地上的饭菜,愣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老半天,她才站起身来,飞快跑出地窖,连门都忘了关。 凌无非见来了机会,立刻凝气运功,全力贯注于双手震向绳索。只听得一根根缠绕在他身上的麻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寸寸断裂,散落一地。 他随手掸去落在身上的碎绳,站起身来,脚底刚一着地,便觉一阵钻心的疼痛传遍全身。 然而非常时刻,他已顾不上多想,只能强忍疼痛,赤足跑上台阶,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冰冷的地窖,悄然穿过院子,在先前住过的那间屋子里随便找了双旧草鞋套上,转身便走。 谁知刚一跨过门槛,便瞧见疯老妇端着一碗饭走了过来,阴着脸望着他。 第14章路逢险处难回避三 “往哪去?”老妇说着,面目已然扭曲,发疯似的扑上前来。 凌无非不慌不忙侧身避让,抬手疾点她颈后风池穴。老妇两眼翻白,当即栽倒在地。 他看了一眼晕倒在地的老人,无奈将她扶起,见隔壁房门虚掩,并未上锁,便即将人扶了进去,谁知房门一开,觉一阵灰尘扑鼻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这间屋子,竟然从未住过人? 这老妇不是说她与儿子一起住在山里吗?隔壁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物件摆放等等痕迹,都分明显示有人住过。一人一屋,合情合理,怎的这间房却空置了? 凌无非蓦地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话:“娘陪儿子睡觉,天经地义。” 他忽觉背脊发凉,刚忙将人丢上床榻,恰见一物从老妇怀中掉出,正是他丢失的银囊。 可打开一看,里边只剩了一些铜板,所有飞钱都不翼而飞。想来也不奇怪,小村镇里的人,挣钱不易,半贯钱都得攒上几十年,如无天灾,也绝不可能离开几代人生活的村子,根本不会与外界交易。那些飞钱,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一张张印了字的废纸,分文不值,定已被这老妇扔了。 凌无非想了一想,还是将那只银囊放回了老妇手里,伸手摸了摸头顶被青丝包裹在发髻正中心的那只玉扣。 这已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事,若真走投无路,只能把此物当了换钱。 从小到大,从未缺过吃穿用度的凌无非,突然有些心疼那些被糟蹋了的飞钱。 他将玉扣取下。青丝旋即如瀑般散落,垂在肩头,愈发衬托出他满脸的憔悴。 天朗气清,朝阳和暖。凌无非手握玉扣走出小院,迎着拂过耳畔的清风,舒展双臂,活动一番筋骨,旋即迈开大步,向山林间走去。 飞鸟掠过远天,发出悦耳的鸣叫,淙淙水声由远及近,指引着他穿过弯弯曲曲的山道,走出深林。走过平缓的石路,前方便是一条溪流,涓涓流水淌过溪底卵石,潺潺作响。 凌无非走至溪旁蹲下,清洗手上脏污,玉扣被他捏在掌心,温润通透,经水冲洗,愈发显出其不凡的品相。却在这时,一条小鱼跃出水面,溅起无数水花。凌无非下意识一躲,却不慎松了捏着玉扣的手。 玉扣滑落入水,恰被一股急流冲向下游。凌无非大惊连忙起身去追,还没跑出几步,便看见溪边不远处走来一人,俯下身去,捞起水中玉扣,朝他望来。 第23章 那熟悉的身影,不是沈星遥,还会是谁? 凌无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怔看着眼前的妻子,竟不知该说着什么。脑中来来去去,只剩下一句话—— 她怎么会在这儿?她是未卜先知,特意来救他的吗? 此刻的凌无非,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麻衣裤。满头长发披散,并未梳理,发缝间还翘着几根不长不短的碎发,凌乱不堪,如同疯子。半露在不合身的短衣外的胳膊和腿都挂了彩,不是擦伤,便是污泥。 沈星遥的模样,也不比他好多少。昨夜与狼群恶斗一场,衣袖也少了半截,肩头背后,到处都是裂口,好在已清洗过身上的泥,才不至于显得过于邋遢。 她打量凌无非一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缓步走到他跟前,问道:“怎么这副模样?” 凌无非张了张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却见她摇了摇头,打趣说道:“天下第一、武林盟主……噗……你丢不丢人?” “可是我看夫人你,好像也不怎么风光。”凌无非无奈笑答,心中却洋溢起温暖。 他拉过沈星遥的手在溪边坐下,下意识伸手入怀,却是一片空空,这才想起,随身的伤药都已遗失。沈星遥看出他的尴尬,不动声色掏出装着金疮药的青瓷小罐递给了他。 凌无非咬着唇角,接过她递来的伤药,小心翼翼帮她处理伤口,目光扫过抓痕,不禁蹙紧眉头,心疼问道:“你这伤……怎么像是野兽挠的。” “山里有狼。”沈星遥目不转睛盯着他这幅落魄模样,越是看着,眼底笑意愈发藏不住,“你这到底是怎么了?衣裳也换了,东西也丢了。该不会连回家的路都给忘了吧?” “那倒没有。”凌无非摇头,老老实实道,“我遭人暗算中了毒,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他们带到了这附近。” “来人武功很高吗?” “不高。”凌无非摇头。 “那你还被他们给……” “大概是我没防备,大意了。”凌无非叹了口气,道,“我在路上听见他们说,那毒物的名字,应是叫做’赤角仙‘。” 沈星遥眉心微蹙,面露狐疑。 凌无非帮她处理好伤口,又整了整衣衫,见她发髻有些凌乱,便索性取下她头顶那支玉簪,小心翼翼替她解开发髻,又用手捧了些溪水,擦在毛糙的碎发上,一缕一缕,仔仔细细帮她捋顺梳平。 “我刚醒时还没觉得有何异样,出手后才觉得力不从心,浑身经脉作痛,犹如火烧,完全不听使唤。”他接着说道,“掉下山的头一天,半点功力也使不出,还被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婆捡了去,关在地窖里。” “老婆婆?”沈星遥眉心一动,“你是说,山里真的住了个老婆婆?” “你怎么知道?”凌无非愕然。 “我听山脚村里的人说……” 沈星遥重新绾上发髻,插上玉簪,又转过身,扳着他的肩让他背了过去,一面帮他梳理凌乱的长发,一面将从山脚村民口中听来的故事原原本本对他说了一遍。 “你是说她儿子死了?”听完沈星遥的话,凌无非大惊回头。恰好沈星遥正在帮他整理一缕打了结的发丝,这一回头,打结处刚好勾在沈星遥食指上,一拉一拽,直接扯断了好几根头发。 凌无非一时吃痛,捂着脑袋低下头去。 “你没事吧?怎么如此激动?”沈星遥凑了过去,在他脑后揉了揉,温声说道,“那老婆婆欺负你了吗?你说你使不出武功,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凌无非一脸颓丧低下头去,犹豫半天,方道,“她说我是她儿子,一会儿一个主意,阴晴不定,我起先使不出武功,与她周旋了一日,本已逃了,还是被她追杀,抓回去绑在地窖里。” “这么可怜?我看看。”沈星遥坐直身子,两手扳过他的脸,仔细查看,瞥见他额角有处擦伤,心疼地摇了摇头,拍拍他的脸,道,“是憔悴了不少,那你功力复原了吗?” 凌无非点头,神情十分乖巧。他突然像是想起何事,连忙按下她的手,道:“我随身之物都被她给扔了,也不知那铃铛……” “你是说这个吗?”沈星遥唇角一弯,掏出怀里的玉铃铛,倾身从搂住他的脖子,将之递到他眼前,盈盈笑道,“它掉在山坡上,被几个小泼皮捡去,差点就给当了。还好我来得巧,刚好撞见。” 凌无非接过铃铛,微微一愣。 “看样子,你这一年是懈怠了不少,被人暗算都没察觉。”沈星遥替他梳好发髻,扣上玉扣,道,“不过好端端的,解开头发作甚?” 凌无非连忙摇头:“那老婆婆以为我是她儿子,把我身上的钱都拿走了。我想着她毕竟也救了我一命,便没向她讨要。要不是你来了,我还想……” “你想当了它换钱?”沈星遥“噗嗤”一笑,当即从腰间银囊里取了些碎金,塞入凌无非掌心,捏捏他的脸,道,“浑身上下就剩这一件值钱的东西了吧?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还得上街头卖艺?” “这我倒没想过,不过……” “嗷呜——” 凌无非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听得远方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沈星遥想起昨夜与狼群的激战,脸色立变,赶忙拉过凌无非的手,一面起身,一面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赶紧回镇上去吧。有话路上慢慢说……” 第24章 凌无非隐约会意,虽觉脚底伤口作痛,却还是一声不吭,跟着她跌跌撞撞往山下跑去。二人匆匆忙忙,都未留意到身后的树干旁,一只长着赤红触角的褐色甲虫,正往树顶爬去。 第15章金钩丝轮浮星影一 山脚村口,一双蹬着鸦青暗纹软缎靴的脚渐渐放慢脚步,停了下来。 小阿念抓着一条捡来的枝桠当成扇子,和邻居家的孩子追跑打闹到此。看见陌生人靠近,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这是出现在这个小山村里的第二个外人。 男人身材高大,额前垂下一缕微微卷曲的碎发。剑眉入鬓,眼睛狭长,瞳仁黑得很彻底,仿佛藏了两潭深水在眼底,一眼望不到底,不论大人还是孩子,只要与他对视,都能感受到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背上背着一把苗刀,刀在鞘内,血气却已蔓延出鞘外,萦绕在他身周,仿佛这气味,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亦或是说,已与他融为一体。 阿念娘走到门前看见此景,赶忙跑上前来把孩子抱起,退回院子里。 “娘亲,他是不是大姐姐要找的人?”阿念指着男人对母亲问道。 她只是个孩子,丝毫察觉不到危险,说完这话,便立刻被母亲遇上了嘴。 男人听到这话,缓步走到母女二人跟前。 阿念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夫人别怕。”男人笑起来,比不笑时还要瘆人,他说完这话,又转头看向阿念,问道,“小妹妹,你说的大姐姐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呀?” 他故意捏着嗓子说话的口气,听得阿念娘不寒而栗,赶忙捂上孩子的嘴,道:“哪有什么大姐姐……小孩子胡乱说话,您可别往心里去。” “大姐姐拿着两把剑,可威风了,还赶走了来村子里的狼。”小阿念指着村后起伏的山峦,道,“她上山去了,大哥哥你要找她,可得快一点,不然太阳要下山,狼又要来了……” “你胡说什么……”阿念娘话未说完,便被那男人骤然变冷的眼神吓住,抱着孩子跑回屋里,其他玩闹的孩童也都纷纷退散。 男人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山里。 原本碧蓝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乌云飘过山头,挡在小村上空,伴着惊雷响起,哗啦啦地下起了暴雨。 山中小道也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变得泥泞湿滑。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相互搀扶,躲进附近的山洞,提起衣袖一拧,淅沥沥的水花转瞬流了一地。 “我来的这一路上都没下过雨。”沈星遥靠在洞口,看着洞外铺天盖地的雨帘,若有所思,“你说到底是你倒霉,还是我运气差?到了这里便被困住。” “那多半是我了。”凌无非走到沈星遥身旁,揽过她肩头,叹了口气,道,“自从七年前去了一趟玉峰山回来,我这运势便没好过。” 沈星遥听到这话,眉心一动,当即转过头来,目不转睛盯住他双眸。 凌无非愣了一愣,忽地想到与她初次相遇,便是在渝州玉峰山脚,赶忙摆手道:“我没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可能会是……” 他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已然划破天际,直接劈中山洞前一棵歪脖子老树。 凌无非赶忙闭嘴,揽过沈星遥腰身往洞内退了几步,看着轰然倒地的歪脖子老树,诧异地张大了嘴,好半天都合不拢。 “让你别乱说话,要遭天谴的。”沈星遥横肘在他胸前轻轻一杵,冲他玩味一笑,道。 凌无非下意识抿紧了唇,一声也不吭。 “想不到短短几天,你便遇上了这么多事。”沈星遥双手环臂,摇头感慨道,“不过说起来,那位老人家……的确是挺可怜的。” “我把剩下的钱都留给她了,虽然不知有没有用……只可惜,她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凌无非摇头叹道。 沈星遥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靠在他怀中,在洞里坐了下来。风雨之中,远远传来野兽的嚎叫,忽远忽近。 她昨夜进山,与狼群恶斗,到了此刻,才好不容易松一口气,眼皮一合,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等到醒来,骤雨已停,地上的水也干了大半。她与凌无非相携走出山洞,却忽觉身旁人身子一晃,一双手并用将之扶稳,蹙眉问道:“又毒发了?” “没有……”凌无非目光略显躲闪,神色颇为尴尬,半晌,方小声说道,“脚疼。” 沈星遥恍然大悟,当即拉过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头:“先走,回镇上再说。” 因凌无非先前遭遇,二人为避免再次撞见那疯老妇,刻意绕路而行,费了大半天的工夫,到了傍晚才回到镇上。此刻二人已是精疲力尽,只能寻了客舍住下,拖伙计帮忙买来两身干净的衣物,烧了热水盥浴,梳洗休整。 客舍房内,桑木屏风后的木桶,水面涟漪渐平。云雾般的蒸汽由浓转淡,随风飘往屏前,萦绕床头,久久不散。 夫妇二人洗浴过后,都换上了干净的里衣坐在床沿。凌无非从木架上取下毛巾,拢过沈星遥湿漉漉的长发,轻轻搓揉拧干。一缕湿发贴在他鬓边,滴下一串晶莹剔透的水珠,无声落在肩头,在雪白的中衣上洇开一小滩湿迹。 “只凭窗外留下的压痕,便能找到这来。”凌无非一面替她擦拭头顶的水,一面感慨道,“你追踪的本事,真是越发高超了。” 第25章 “那么大个箱子,想要迁移,绝不可能是人力扛运,必然会有车辙。”沈星遥说着,忽然蹙紧了眉,回头朝他望来。 凌无非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动作太大,扯着了她的头发,便忙松开了手,却见沈星遥眼中涌起疑虑,对他认真问道:“你说你被人下了毒。那下毒之人可有提过此毒有何效果?” “没有。”凌无非摇摇头,道,“先前之所以昏迷,应当就是因为它。但不知为何,又醒了过来。” “这不对劲。”沈星遥摇头道,“下毒之人应当十分清楚药性,既然已经决定要对付你,计划再不缜密,也不至于如此草率。那两个负责押运的手下显然不是你的对手。也就是说,按他们原本的计算,你绝不可能会醒。” “我也是这么想,”凌无非略微颔首,道,“只一时想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哪。” “此事疑点太多,”沈星遥摇头道,“也不知你所中的究竟是什么毒,有解还是无解,效用如何,若只会导致昏迷,醒来后的经脉异动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倘若还有别的毒物作祟,两种毒性之间,又会不会有冲突?” “这倒不好说……”凌无非听了这话,不觉陷入沉思。 “罢了,你我都不懂毒,在这瞎猜也没用。”沈星遥从他手里夺过毛巾,盖过他头顶,隔着毛巾两端捏起他的脸,目不转睛盯住他双眸,调笑说道,“还不快把头发擦干?以防万一,在回去见到柳叔和灵沨前,别再与人动武,更别瞎出头。” “好。”凌无非咧嘴一笑,话音软糯,眼里柔情漫溢,温顺得像只猫儿。 沈星遥莞尔一笑,在他唇角轻轻一啄,便即起身走去包袱旁。凌无非亦起身,谁知脚一沾地,便发出钻心的疼,一个趔趄又跌坐回床沿,发出一声闷响。 他还没坐稳,怀里便被扔过来一瓶伤药,抬头一看,恰好对上沈星遥盈盈笑眼。一双明眸如星般璀璨,一时之间,竟看得痴了。 “别傻坐着,搽药。”沈星遥说着,已回到床边坐下,将一枚青玉貔貅腰佩递到他眼前。 “这不是逸朗的吗?”凌无非蹙眉道。 “还真是段逸朗的东西?那你认识这个吗?”沈星遥说完,又递来一只锦囊。 锦囊中装着的,正是她前些日子从鼎云堂捡来的那张画着招式的纸张。 “眼熟……”凌无非看着画上的小人,若有所思。 “可是段家刀法?” 凌无非沉思良久,略一颔首,道:“也是从段家捡的?” 沈星遥点点头,旋即将与苏采薇二人在鼎云堂的见闻对他悉数相告。凌无非听罢,不觉锁紧眉头,直觉这其中大有古怪,却又不知当从何处开始梳理。 未免又被敌人骚扰,二人只在镇上住了一夜便启程离开,特地绕路,未往回走,而是向西行了十数里,在附近的云安县里住下,暂作调养。 时近小满,气候愈加和暖。温风裹着花香拂过矮树,穿过客舍临街的窗,送入大堂,熏醉了风蝶,氲得满堂香。 沈星遥嗅着花香,惬意合上双目,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凌无非望见她这模样,淡淡笑着从伙计手中接过盛着紫苏饮的茶壶,斟满一杯,递到她眼前。 “这几天好安静啊。”沈星遥端起盛着饮子的葵口杯抿了一口,眉心微微一沉,眸中,“想抓的人还没抓到,怎就突然罢手了呢?” “许是看到你我有了警觉,不敢再轻举妄动。”凌无非说着,不自觉收敛笑意。 “也罢,不想那些晦气的东西。”沈星遥舒展双臂,长舒一口气,忽然盯着坐在她对面的凌无非看了一会儿,欺身凑了过去,搭在桌面的右手,从食指到小指,轮番敲着桌子,勾唇笑问:“你的脚伤……还走不了远路吧?” “本来养上两三天就能好了,”凌无非摇头叹气,哭笑不得道,“可那时怕山中还留有万刀门的眼线,连日赶路到这儿,同炮烙也没多大区别。” “可是天气这么好,我想出去走走。”沈星遥唇角一弯,笑吟吟道。 “好啊,”凌无非展颜一笑,“那我……” “你还是好好在这儿坐着吧。”沈星遥笑意愈浓,“我怕你往后真变成瘸子,只能窝在家里。到时还有谁能陪我游山玩水?” 凌无非闻言,只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沈星遥一口闷下杯中剩下的紫苏饮,放下盏儿,起身走向大门。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将她背影照得粲然。暖光明亮,连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一丝丝,一粒粒,层层叠叠,被风送入桌底的阴影里,匿于黑暗。 山城街头,夹道高低错落,通往四面八方。若非沈星遥自小便在山中长大,只怕走不了多远便会迷失方向。 她在市集闲逛了一会儿,被一家香料铺子琳琅满目的货架吸引了目光,才走到摊前,一旁幡子被风吹起,余光穿过柱子后的缝隙,正看见远处包子铺外,一形容落拓的男子趁着掌柜转身的工夫,抓起蒸笼里滚烫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 沈星遥刚好瞥见那人侧脸,忽然觉得有几分面熟。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光吃不给钱呐……”包子铺老板立刻跑了出来。 男子慌了神,转身便跑。 第16章金钩丝轮浮星影二 “段逸朗?”沈星遥眸光一动,赶忙放下手中香料,大步追了上去,却被围在包子铺前看热闹的人群挡住,等她好不容易挤出人潮,只看见叹息而回的掌柜,却不见了那男子的踪影。 第26章 她只得拦住掌柜,问道:“掌柜的,方才那人往哪儿去了?” 那掌柜被人抢了包子,正愁不知找谁买单,听到这话,立刻扣住沈星遥的胳膊,指着她道:“那人你认识?那你替他把钱给了!” 沈星遥听到这话,眉心微蹙,略想了想,还是掏了几枚铜板,放在掌柜手心,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他往哪儿去了吗?” 掌柜松开她的手,随手指了个方向,一面嘀咕,一面走进铺子:“要追赶紧追。那人像会飞似的,爬上墙便跑了,现在才去,只怕早就跑喽……” 沈星遥没有答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他所指的方向。 段逸朗武功再差,也是习武出身,自然懂得轻功,攀岩走壁。 可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沈星遥略一思索,当即拨开人群,便循着那落拓男子离开的方向,径自追去—— 时至晌午,日上中天,阳光越发刺眼。 数里之外,客舍大堂。坐在窗边的凌无非站起身来,合上一半窗,又坐回原位,提起桌上那壶紫苏饮,斟满空盏。 灿金的阳光照着火红的饮子,光彩艳如云霞。 “咚!” 大堂正中传来闷响,伴随着碗盘落地声,传来跑堂伙计“哎呦、哎呦”的叫唤。饮子的水面也跟着这震颤,摇了一摇。 凌无非放下茶壶,抬眼望去,正瞧见跑堂伙计正脸朝下结结实实摔倒在几张桌子中间,一旁是打碎的空盘与散落了一地的菜肴。坐在东面桌边的精壮男子露出一脸戏谑的笑,悄然收回了勾在小伙计脚踝处那条腿。同桌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也都嘿嘿哈哈笑了起来。 被打翻的菜的那桌也闹腾起来。小伙计忙着安抚,不自觉偷眼瞄了瞄那绊倒他的男子。男子见状,猛一瞪眼喝道:“看什么看?净给别桌上菜,老子点的东西呢?” “客官您别着急,一会儿菜就上来。您这才坐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不是……” “嘿?”男子眉毛一挑,向同桌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个狗腿子收到吩咐,立刻便站了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将那小伙计团团围住。 等菜的那桌见势不对,立刻不吭声了,放下钱便匆匆溜走。那伙计则被一行地痞包围,看样子免不了要吃拳头。 凌无非略一蹙眉,下意识站起身来,可想了一想,又坐了回去。 沈星遥不在此处,他又不便与人动武。但就这么干看着似乎也不妥。凌无非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帮那伙计解围,却在坐下之际,牵动脚底伤势,下意识一缩,正好踢到椅腿,往后滑了半寸,发出刺耳的擦划声。 那几个地痞流氓听见声响,当即扭头,气势汹汹朝他看了过来。 凌无非不慌不忙,淡淡一笑,端起盛着紫苏饮的葵口盏,道:“有道是和气生财。这里桌椅摆放,的确有些拥挤,难免磕磕碰碰,道个歉也就罢了。” “关你屁事。”绊人的男子大摇大摆起身,捋捋衣襟朝他走了过来,道,“你叫大爷我干什么?” 凌无非唇角微挑,并不说话,手里的紫苏饮才递到嘴边,便被那男子夺了过去,一把掼在地上。盏儿落地,当场摔得四分五裂。破碎的瓷片到处乱飞,吓得附近几桌食客起身溜走。 “这可不是我摔的。”凌无非波澜不惊,冲堂内另一侧正打扫的杂役招了招手,道,“小二,来看看他得赔你们多少钱。” 男子勃然大怒,一把揪过凌无非的衣襟,便要拎起来,可使了吃奶的劲,也没挪动他半分,不禁愣了一瞬,又很快瞪起眼来,提起拳头,作势便要打他。 “你他娘的,是不是找打!” 凌无非的随身佩剑被搁在靠墙的椅子上,刚好被桌面挡住。加之近期并未打算与人动武,又碰上夏季,穿得太过服帖易闷汗,便索性换了身宽袍大袖,颇显书生气的衫子。 他本就面容姣好,生得肤白水灵,这样一副模样,对于这些地痞流氓而言,着实没有任何威慑力。 这男子一行的几个泼皮见此情形,也都围了过来。 “好好说话,非要动手不可吗?”凌无非早看这厮不惯,此刻已顾不得毒不毒发,一手扣在桌腿,只待往旁推出,将这帮杂碎撞飞出去。谁知还没动手,便见一道人影晃过,一脚猛地揣在领头男子后背,将人踢飞出去。 男子发出哀嚎,脑袋和肩膀直接穿墙卡进了缝里,等他睁开双眼,面对的已是隔壁米店身材壮硕,两手叉腰的女掌柜。 一旁那几个喽啰,也都被沈星遥这一脚吓住,目瞪口呆站在一旁,不敢吭声。 沈星遥拍了拍落在手上的灰,抬脚把碍事的椅子踢到桌下,对其余几人道:“下一个是谁?” 凌无非见她回来,赶忙整理好衣襟起身,走到她身后站定,却见沈星遥朝他望了一眼,似笑非笑冲他调侃道:“光管得住手,管不住嘴啊?” “我没招惹他!”凌无非满脸无辜指着那个还倒插在墙里的壮汉道,“是他不讲道理。” 这帮地痞流氓看得懂眼色,见沈星遥这不好惹的模样,都悻悻退开,纷纷跑去墙边手忙脚乱地将他们老大给扒拉出来。那男子发髻歪斜,却不敢多话,只是白了凌无非一眼,便要逃走。 “打坏这么多东西,别忘了给钱。”凌无非搓了搓鼻尖,冲几人喊道。 第27章 一瘦高个的喽啰听了,不情不愿回头掏了把铜板放在桌上。 领头那精壮汉子心有不甘,回头一瞥凌无非,嗤声挤出几个字:“小白脸。我呸!” 凌无非闻言,脸上笑意愈浓,等到几人慌不择路跑出大门,才慢悠悠走到窗边,探出头去,冲几人背影大喊:“你是嫉妒我吗?” “行了,别贫了。”沈星遥上前,拉过他的手,收敛笑意,认真说道,“我刚才在街上,好像看见了段逸朗。” 第17章金钩丝轮浮星影三 这帮泼皮白折腾一场,赔了好些银钱,领头那厮还把脖子给扭了。那厮让手下人扶着,歪着脑袋,颤颤巍巍走在大街上,引来不少注目。 他越是被人瞧着,便越是窝火,口中骂道:“奶奶的,小白脸给老子记着!下回再让老子碰上……哎呦……哎呦哎呦哎呦……痛痛痛痛痛……” 他的脑袋往左歪了老半天不曾活动,到了这会儿不免感到僵硬,正琢磨如何调整,却迎面撞上一人,疼得当场叫唤出声。 “你他娘的怎么……” “都怎么看路的?”被撞的女子毫不客气打断了这几个地痞流氓的兴师问罪,气势显然更高一头。 这女子身着绯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条卷起的长鞭,生得娇小俏丽,正是苏采薇。她在流湘涧帮不上忙,又记挂着沈星遥与凌无非的安危,便索性跟了来。恰好沈星遥并未特地隐藏行迹,因此她一路打听,很快便找来了云安县,谁知才进城没一会儿,便与这帮泼皮撞了个满怀。 她揉着被撞疼的脸往后退了几步,瞪着那几个泼皮道:“干什么呢?撞了人还不道歉,还想打我不成?” “嘿,你他娘的……”领头的泼皮指着他,还没把话说完又把脖子给扭了,呜呜哇哇捂着伤处往后退开。其他几人则立刻上前,将苏采薇团团围住。 “正好,来个撞枪口上的。”几个泼皮方才在店里没机会发挥,这会儿见苏采薇一副俏丽纤秀的模样,都动了歪心思,指着在她这儿找回那点可笑的尊严,说完这话,当即挽起袖子,一拥而上。 苏采薇恼火不已,当即抽出腰间长鞭,振臂甩出。长鞭出势,呼呼生风,走转灵逸,如蛟龙出海,顷刻间鞭梢便已卷上一人脚踝,一拉一摔,那人便打着滚飞了出去,腰眼磕在路边花圃一角,疼得他直翻白眼,喊都喊不出声。 不出十招,那几个喽啰便都被她打趴在地,疼得扭来扭去,口里直叫唤。 领头那厮见势不对,一时顾不上伤势,歪着脑袋便要逃走,却被苏采薇长鞭勾住胳膊拖了回来,反手扣在身后。 “撞了人还敢动手?谁给你的脸?”苏采薇骂道,“道歉!” “姑奶奶……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就……” “等等!”苏采薇心不在焉听着这厮的求饶,目光无意落在他背后,刚好看见沈星遥留下的脚印,看着一排排指甲盖大小的回纹刻花印记,不由愣了愣,“这花纹……不是玉锦坊的鞋吗?” “你说什么?”歪脖男子一愣,下一刻便被苏采薇五指扣住脖颈,强行掰直,差点疼晕过去。 “我问你,你背上这脚印是谁踢的?”苏采薇问道。 男子疼得两眼发昏,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 “说话!”苏采薇不由分说扇了他一耳光。 “说……说……说……”男子被她扇得嗷嗷直叫唤,“就一女的,比你还泼……不……不……嗷……旁边还跟一小白脸……” “把话说清楚!”苏采薇说着,又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他们人在哪?” “就城东……城东……福源客舍……哎呦……” 苏采薇听了这话,眉心一蹙,当下将他踢到一旁,转身跑开。 与此同时,城东福源客舍门外,沈星遥正背着包袱,搀扶着凌无非,一脚深、一脚浅,缓缓走出客舍大门。 “如今逸朗独自出现在这儿,恐怕鼎云堂已遭了灭顶之灾。”凌无非黯然垂眸,长声慨叹,眼底隐有疚意,“段元恒虽作恶多端,到底逸朗是无辜的……当年你我处境那么艰难,他也不曾落井下石,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当真是……” “若非段元恒自视过高,一世贪名,他也本可以安安稳稳做个寻常人家的小公子,不必如此坎坷。”沈星遥道,“害他的人不是你,别想太多了。”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有人唤她,回头一看,正瞧见苏采薇一面挥手,一面朝二人跑来。 “你怎么也来了?”凌无非愣了愣,看了看苏采薇,又看了看身旁满脸疑惑的沈星遥,道,“你们……一起来的?” “没有,”沈星遥摇了摇头,却像是想到何事似的,拉过苏采薇道,“你来得正好。无非遭人下毒,我也看不出伤势轻重,你带他回去,找柳叔和灵沨看看,以免落下病根。” “你不走吗?”苏采薇*听得一头雾水,显然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我刚在街上,看见了段逸朗。”沈星遥敛容收色,神情多了几分凝重。 “什么?”苏采薇颇为讶异,“他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难不成只是游山玩水?” “难说。”沈星遥摇头。 “不如这样吧。”苏采薇略一思忖,道,“你带师兄先走,我去找段逸朗。毕竟……我这点功夫,真要遇上什么,也护不住他。倒是段逸朗,我还说不定能追上——” 第28章 县城外的山路,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薄雾笼罩山头,一片迷蒙中,隐约立着一个人影,身形轮廓蒙在雾后,愈显朦胧,唯有手里那把狭长的苗刀,被打磨得雪亮,寒光穿透雾气,分外灼眼。 夫妇二人乘车行了两日多的路,在清江县停下。凌无非脚伤基本愈合,已能正常行路。于是二人在县城里歇了一晚,翌日一早便启程,沿着柳江往南行进,去往方斗山中。 深山幽谷,老树参天。繁茂的枝叶交错层叠,将天遮得密密实实,挡去大半阳光。树荫下的夹道落满残枝断叶,乱草丛生,高低错落,远远看去,一片阴气森森,断不会生出上去看一看的念头。 可谁又会想到,就在这条荒无人烟的夹道背后,藏着另一片洞天? 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夹道,来到谷口,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出:“便这么不巧?” “唐姨?”沈星遥眼中飞快晃过一抹光,拨开挡在眼前最后一丛荒草,三步并作两步奔入谷中,只瞧见沈兰瑛怀抱着上回进屋偷药的那只花兔子站在溪畔。一人背对谷口,与她相对而立,正侃侃而谈。 这背影清瘦高挑,分外眼熟,正是许久不见的唐阅微。 凌无非紧随她的脚步,走入山谷。 “这不是回来了吗——”沈兰瑛瞧见二人到来,立刻放下兔子,挥手招呼。 唐阅微略微一愣,旋即回过头来,远远看见沈星遥,抬起脚步,却又顿了顿,退了回去。 沈星遥却不以为意,小跑奔上前去,伸手将她环拥。 “回来了……”唐阅微长舒一口气,犹豫片刻,方回手拥住她。 凌无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眼底渐渐收拢的复杂神情,一言不发。 自四年多前,因为她的过失,令张盛等人借段苍云之手,一把火烧了张素知托白落英之手保存下的那些书信,险些害得夫妻二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唐阅微一直心怀疚意,就连沈星遥大婚之日,都不曾到场,也因此险些与她天人永隔。如今重逢,见沈星遥这般不计前嫌,更觉百感交集,几度张口欲言,却都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把话咽回去。 “凑巧路过此地,便来看看。听兰瑛说你前些日子才来过。本以为是我罪孽太深,与你终究无缘,没想到……” “往后别再说这样的话。”沈星遥松开搂着唐阅微的手,直视她双目,认真说道,“若无您事先告诉我真相,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哪还会知道要提防薛良玉?害人的不是您,别把这些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您与我娘情同姐妹,如今我和姐姐都没了母亲,您在我眼中,便如亲娘一般。这世上,哪有女儿怨娘的道理?” “你呀,越发学得伶牙俐齿了。”唐阅微眼中既有释然,又有欣慰。她拍了拍沈星遥的肩,却像是想起何事一般,扭头望向站在一旁树下的凌无非。 凌无非见她望来,唇角微扬,展颜一笑,目光清澈如水,显然早已释怀。 “对了,柳叔和灵沨在房里吗?”沈星遥这才想起凌无非的伤,赶忙回身拉过他的手,对沈兰瑛问道。 沈兰瑛见她神情紧张,立刻会意,将二人领到后山屋前,敲开半掩房门。 沈星遥大步跨入房中,看也不看,直接便问道:“灵沨,你可知道什么是’赤角仙‘?” 第18章东方不亮西方亮一 袅袅青烟穿过铜炉盖上孔洞,携着淡香丝丝缕缕升腾,在风中散逸。 凌无非坐在桌旁,右腕衣袖挽起,搭在桌角方方正正的软垫上。跳动的脉门一侧,落着两点极淡的红色印记,正是昆虫的颚留下的咬痕。 “是这伤痕,不会错了。”姬灵沨仔细看了看他手腕上的伤痕,点点头,一面回忆,一面说道,“此物名作赤角仙,来历不详。我只在书上看过,据说……角赤身褐,振翅无声,遭其噬咬,顷刻入梦,月余方能转醒。” “可从我离开金陵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月。”凌无非道。 “赤角仙只会令人昏睡,并无其他毒性。适才我探过你的脉象,恐怕……”姬灵沨说到此处,不自觉看了看沈星遥,叹了口气,道,“恐怕是因为情蛊。” “情蛊?”夫妇二人相视一眼,眸中不约而同浮起错愕之色。 “蛊虫食毒而生,本身就是剧毒。此番外毒入侵,对它而言,便是威胁。”姬灵沨解释道,“情蛊发狂,在你周身气脉乱行,以致行气紊乱,冲破毒性禁制,令你提前苏醒。可也正是因此,引发了内伤。” “那也就是说,他被困在山里那天使不出武功,也是因为情蛊?”沈星遥略一蹙眉,“情蛊躁动,可有征兆?凡是中了毒,都会如此?” “也不尽然。”姬灵沨摇头道,“赤角仙之毒,虽于性命无碍,但能令人昏睡月余,毒性并不轻。要只是寻常的蒙汗药,倒不至于如此。只是……” “如何?”沈星遥眉心一紧。 “情蛊凶险,宋翊当初中蛊是何情形,你们当也知道。”姬灵沨道,“南诏地界,大多四季如春。这一回,想是因为地窖寒凉。情蛊自暖处生,当是因为畏寒,才不复躁动。倘若没有这遭,情蛊依旧没有收敛,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沈星遥大惊:“那他现在……” “两种毒性相克,会有什么后果,我也不知……”姬灵沨沉默片刻,起身取来一碗清水,从怀里翻出一只黑瓷小瓶,倒了颗棋子大小的黑色药丸在手心,仔细检查一番,将之丢入水中。 第29章 药丸“呲”地一声入水,冒出墨绿色的泡沫,打着转儿沉底,一晃神的工夫,已在水中消融,碗中清水也变成了浓稠的绿色液体,不断冒出泡泡,散发出浓郁的腐草腥味,与空气中缭绕的香烟混合,越发古怪难闻。 柳无相不动声色拿起篾子,打开炉盖,轻轻拨灭了燃烧的香头。 “这又是什么?”凌无非掩住口鼻,眉心倏地蹙紧。 “我从未见过赤角仙,也不知此毒该如何解开。不过你如今脉象平和,又能自己清醒过来,想必是因为它的毒性,已被情蛊消解。”姬灵沨道,“不过凡事不可掉以轻心,还是谨慎为妙。这一剂安神的法子,可暂时压下情蛊狂性,保你平安。” “可它不是已经不发作了吗?”凌无非极为不情愿地端起药碗,道。 “难保不会再生异动。”姬灵沨道。 凌无非目光略显犹疑,看向坐在身旁的沈星遥。 沈星遥略一颔首:“还是喝了吧。” 凌无非无可奈何把碗端到嘴边,强忍着扑鼻而来的古怪气味抿下一口,下一刻便如遭了电击似的,飞快掼下药碗,两手一齐捂着嘴避免自己吐出来,几乎不可控制地弯下腰去,脑袋差点撞上桌沿。 “是有些难喝,你忍一忍。”姬灵沨一向是一本正经且温厚的性子,以至于安慰的言语也显得毫无说服力。 凌无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咽下汤药,长长呼出一口气,又过了老半天,才坐直身子,一脸难以置信,对姬灵沨问道:“你这到底是救我,还是要杀我?” 沈星遥端起汤药闻了闻,本能往后仰身,像被烫了似的立刻将那汤药放回原位,神情越发复杂。 在他们三人交谈之际,柳无相始终坐在一旁把玩着香篆,听到此处,方缓缓开口:“既有药物能令蛊安神,为何没有药物使之入眠?” 听到这话,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了过去。 “我记得灵沨丫头说过,苗域蛊毒大多无解,唯一取蛊的法子也十分隐晦,而且于你二人已经无用。今日之事听来,可是在说,蛊虫躁动才会伤人。若是找到法子,能令这只情蛊在你体内长眠,是否便是说,中未中蛊,已无多大区别?” 凌无非闻言,不由得瞪大双眼,转向姬灵沨,眼中隐有期待。 “我不曾见到有人如此做过。”姬灵沨摇头,一脸无辜之色,“不过倒是听我师父说过,曾经也有人也像柳前辈说的这么想过,但几经尝试,还是以失败告终。” “也就是说,可以一试?”柳无相眉梢一扬。 “可是这么做,还是有风险吧。”姬灵沨道,“赤角仙之毒还不知有未除尽,万一药性与之相冲,岂不是十分危险?” “那不知,你曾读过的那本与赤角仙相关的古籍可还在身边?”柳无相又问,“或许我们也可以查一查,先解了此毒,再做打算。” “若是如此……我还是得回去一趟。”姬灵沨道,“当初在南诏,因为红萼她……我的随身之物,大多都被毁了,要想找出赤角仙的解药,还得费些工夫。”说着,突然像是想到何事一般,转身欲往外走,却又忽然停住。 “差点忘了,你们还是把这个带着吧。”姬灵沨从怀中掏出两颗红色丹丸,分别递给沈、凌二人,道,“这避毒丹的方子我已改进过,你们带在身上,寻常毒物都无法靠近,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沈星遥不解。 “避毒丹只能防毒花毒虫,若有人在食物中下毒,或是针刺,使毒从经脉中灌入,防也防不住。”姬灵沨道,“所以即便有了它,往后你们还是得当心。” “好。”沈星遥颔首道。 姬灵沨这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转身离开。 凌无非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药,神色愈加为难。 “还是先把药喝了吧。”柳无相道,“良药苦口,忍一忍便过去了。” 凌无非无奈叹了口气,强忍着那股怪味,仰面将碗中汤药饮尽,却觉浑身不畅,腹中翻江倒海,当即起身跑了出去,连门也顾不上关。 沈星遥回头望着摇晃的门扇,眼底的光点摇摇晃晃,缓缓坠入一片死灰。 “遥儿……”唐阅微拍了拍她的肩,关切问道,“没事吧?” 沈星遥说着,阖目摇头,心却猛地揪紧,隐隐发出刺痛。 “这情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唐阅微转向一旁的沈兰瑛,问道。 “当年发生那些事时,我不在小遥身边,也不是十分清楚,只是……”沈兰瑛不自觉叹道,“那时局面,唯此计可破,并无他法。” 沈星遥听到此处,身子忽地一颤,发出一声嗤笑。 身旁几人闻得动静,都朝她看了过去。 沈星遥脸色苍白,神情不知是哭是笑:“我本以为,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曾经顾虑之事,当年没有发生,往后也不会成为威胁。可哪里想得到,最大的隐患,竟是我亲手埋下的……” “小遥……” 沈星遥双手支在额前,深深低下头去,沉默良久,方沙哑着嗓子,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所有一切,都只关乎我,最后的代价却都由他承受……或许……当年真的是我太冲动了。” 她说这话时,双肩不住抽搐,却生生忍着,未发出半点哭声,再抬头时,已然红了眼眶。 第30章 “你也不必如此悲观,我刚才说的法子,或许真能奏效。”柳无相劝道,“当初那般困苦局面,你们都熬了过来,如今却被一只情蛊困住,岂非可笑?” 沈星遥缓缓抬头望他,神情仍有些恍惚:“可是……就算能压制情蛊,往后再受毒物刺激,又会如何?” 沈星遥问出这话,屋内立时陷入沉默。 沈兰瑛踟蹰开口:“或许……” “或许,生生死死,注定都是命吧……”沈星遥微微仰面,将几欲溢出的泪都咽了回去,“若真因为这情蛊害死了他……我又有几条命能偿还……也罢,同生共死,也不枉我与他夫妻一场……” 这话说得悲凉,屋内诸人于她,俱是至亲,听在耳中,也颇为难受。偏巧在这时,凌无非的话音从门外传来,气息平稳,口气温和如常,丝毫不像个中了毒的人:“遥遥,我娘传了信来,让你我立刻回光州,说有要事相商。” 第19章东方不亮西方亮二 山涧鸟鸣声歇,成群的兔子追着蝴蝶跑过花丛,转瞬在色彩斑斓的花丛间铺满一片白。 为查清赤角仙来历,姬灵沨即刻启程,回转幽州,临行之前,将那一罐安神药都给了沈星遥夫妇。她隐约记得,当初父亲遇害后,把她带去南诏国避难的那位苗人仆妇的旧所,亦有收藏一些记载毒花毒虫的典籍。 另一头,沈星遥与凌无非也不得不立刻赶回光州。柳无相与沈兰瑛师徒,亦随同在侧,以防毒物发作,再有凶险。 至于唐阅微,却说要去寻一件东西。沈星遥不解其意,却听她说,等她将此物寻回,定会回还,与她相会。 等到几人回了光州才知道,白落英之所以急召二人回返,是因为收到了一封请帖。 一封从楚州送来,送给凌无非的请帖,邀他前往楚州赴宴。 “这算什么?”沈星遥看过请帖,愈觉可笑,“下毒不成,打算请君入瓮?” 凌无非眉头紧锁,沉默半晌,对白落英问道:“这帖子是何时送来的?” “我一收到它,便叫你们回来了。”白落英说着,转身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道,“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先是下毒,再来邀约,是人都猜得到他们想干嘛,怎么可能还送上门去?”凌无非摇头,愈觉此事好笑。 “既然都这么明显了,他们为何还公然发出邀约?是觉得我们傻,还是他们自己没想明白?”沈星遥眉头紧锁,扭头朝他望去,恰见他也转过头来,四目相视,一时无言。 “从前各大门派与万刀门起争端,都是些明刀明枪的争斗,怎么到了我们这儿,才用上这些手段?”沈星遥越想越觉疑惑,“如此看来,恐怕……” 碰巧此时门童来报,说是玉华门陆琳到访。听到这话,院中几人面面相觑,心下立刻猜到此事必然又与万刀门有关,未过多久,便瞧见陆琳在门童指引下进了院来。 陆琳神采奕奕,一身利落的劲装打扮,英姿逼人,与四年前那副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已截然不同。 她向白落英行过礼,即刻走到沈星遥跟前,拉过她仔细看了看,不由感慨道:“还真是怪事,当年婚宴上,分明亲眼看你……看来这天玄教的人,还真不是凡俗之辈。” “陆姑娘此行,所为何事?”凌无非好奇问道。 “前些日子,万刀门的分舵,直接把门开在了云梦山脚,你们猜怎么着?”陆琳说着这话,不禁翻了个白眼,“山脚村镇里的那些百姓,只知道山里住的都是习武的,至于什么门派门风,哪座山头住的人,姓什么叫什么,一概不知。这些混账东西,三天两头欺压百姓,连带我们玉华门的名声都给败坏了。更可气的,阿洋前些日子下山,正瞧见万刀门下徒子徒孙欺凌百姓,仗义出手相助。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说你们窝里横吗?”凌无非睁大了眼。 “差不多,总之到头来,全都成了我们的错,好的坏的都是玉华门所为,坏的才是真的,好的,都是装给他们看的。”陆琳嗤之以鼻,“再这么下去,整个中原武林都该跟他们姓烈了。” 众人听到这话,一时面面相觑。 “当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白落英摇头叹息。 “怎么不是呢?”陆琳叹了口气,道,“但这种事就算是找上他们,也没有合适的由头真与他们动手。掌门和长老合计,说这事不能就如此放任下去。所以派我前来,是想请钧天阁牵头,邀各大门派齐聚,商议对策。” “这种事,你们自己去办不就好了吗?”凌无非下意识便想推诿。 “那可不一样。”陆琳说道,“当年你在英雄会上胜出,可是各大门派掌门长老都亲眼看见的事,这个名头,换了旁人,可没人信服。” “所以你们这些人,就合起伙来坑我?”凌无非立觉不悦,“但至少也得先同我商量吧?” “可那时候你又不在中原,白掌门她……” “行了,又不是多大的事,同人家陆姑娘又有何干系?”白落英一听话茬落到了自己头上,立刻打断二人对话,道,“你去拟个帖子,我差人去送便是。” “我真是您亲生的吗?”凌无非再次问起了这个话题,经历疯老妇一事后,好不容易对她产生的那点信赖感,顿时烟消云散。 白落英懒得理会。沈星遥见了,便即岔开话头,对陆琳道:“这些事且放一边。这一年我们不在中原,许多事都只凭耳闻,只怕有所遗漏。前些日子,无非独自出行,遭人用毒暗算,是种极罕见的毒虫,万刀门这帮人从前行事,可曾用过相似的法子?” 第31章 “好像没有……”陆琳摇摇头,一面思索,一面说道。 “也就是说,那只赤角仙,并非出自万刀门?”凌无非眉心微蹙,“可押送我那二人,所用兵器,的确是刀。” 沈星遥闻言,眉心倏地一紧。凌无非亦有所悟:“难不成……” “你一直不想插手此事,可旁人并不这么想。”沈星遥若有所思,“他们想加大胜算,只有将你也拉入局中,成为受害之人,才能顺理成章。只是,以你的武功,直接上门挑衅显然无法拿捏,用毒虫,倒也说得过去……” “你是说是其他门派所为?谁这么大胆子?”陆琳讶异不已,“那这英雄会,还要不要……” “要,非要不可。”沈星遥笃定点头,道,“倘若真如方才猜测,也只有让所有相关之人都到场,才能揪出那个源头。” “不,”白落英忽然开口,“在此之前,还得先确认一事。” 众人听到这话,不约而同朝她望去。 “至少先得确定,此事究竟是不是万刀门所为。”白落英说着,目光定定望向凌无非,“所以这’鸿门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凌无非眼里充满了不情愿,迟疑许久,只得点头。 “我陪你去。”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这几日未见情蛊复发,想是灵沨那剂汤药起了效果。我同你去,也免得万一起冲突,要与人动手,你会不方便。” 凌无非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忽然“咦”了一声,回握住她的手,道:“我倒有个想法……”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却听见门外又传来“嗷嗷嗷”的狗吠。 “阿州?”陆琳愣了一愣,转过头去,只瞧见舒云月牵着一条尖耳大眼的大黄狗,朝院里跑来。 “师姐,我看阿州还真离不开你,”舒云月跑至陆琳跟前,将拴狗的绳递到她手中,道,“你一离开客舍,它就绝食不肯吃东西,怎么哄都没用。” “嗷嗷嗷……”大黄狗委委屈屈在陆琳脚边趴下,再也不肯挪步。 那狗虽然趴下了,却还是时不时叫唤两声。 “这狗怎么长得……”凌无非看见大黄狗的模样,欲言又止。 “像李师兄对吧?”舒云月大大方方道,“师姐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所以说什么都得买下来,还给它取名叫阿州。” 此言一出,院中方才还有些许压抑的氛围,忽然就变了。 凌无非强忍笑意,反手掩口,别过脸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帖子上的时辰,就在五日后。”白落英说着站起身道,“早些启程,还赶得上。” 夫妇二人临行之前,沈星遥又请柳无相给凌无非诊了一次脉,脉象平稳通畅,全无中毒之症,也令她稍稍放心了些。 入夏以后,天越发燥热,二人离开广州,一路往江南行去,途中下了运河,刚好可以乘船。沈星遥虽还不会游水,但也不像当年那般容易晕船,但凌无非还是多留了个心眼,一直跟在身旁,小心护着,直到小舟靠岸,依旧形影不离。 至日进城,刚好遇上一场雨。 夏雨滂沱,将天地浇得一片透湿。白墙黑瓦笼罩在朦朦雨帘后,虚虚幻幻,越发显得不真实。 船至渡头,雨似乎变小了些。凌无非先行下船,正待回身扶妻子上岸,却见一条肥鱼跃出水面,正好撞到船底。船身跟着晃了晃,往渡头外又飘了半尺。 沈星遥略一迟疑,本已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 凌无非拉过她的手,一提一带,直接将她拦腰抱起,转了半圈,小心放下,令她两只脚底稳稳踩在渡头木板上。 沈星遥偏头望向湖面:“哪里来的鱼?” “这鱼不懂眼色,一会儿得了空,找船家借张渔网捞上来,要蒸要煮都随你。”凌无非说着,便即牵起她的手,往岸边走去。 “那你怎么确保,捞到的一定是方才那条?”沈星遥笑问。 “这就难说了……” 夏季雨骤,来得总是十分突然,二人没有带伞,走上岸后,只觉雨又大了起来。 凌无非拥着沈星遥,飞快跑去街边屋檐底下避雨,见斜对街有家伞铺,正聚满了人,便让她留下等候,自己则穿过雨帘跑向伞铺。 他早年因伤落下寒疾,虽已调理痊愈,但在沈星遥面前,却不十分顾惜身子。沈星遥看着他的背影,既有些心疼,又不可控制地沉湎在这无微不至的关怀里。 她见雨点仍在往屋檐下飘,便往后退了几步,不慎撞上一避雨的女孩,连忙让到一旁,道了声对不住。抬起头的一刹,她眼角余光扫过一旁巷口,却瞥见一抹略显熟悉的身影匆匆闪过。 她一时想不起那身影像谁,下意识追了过去,然而走到巷中,却见四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第20章东方不亮西方亮三 沈星遥愣了愣,只疑心方才却见都是错觉,脑中那道一晃而过的影子,也变得模糊起来。 这时,她听见巷口传来一声急切的话音:“星遥,你怎么跑这来了?” 沈星遥闻声扭头,瞧见凌无非一脸担忧朝巷内奔来,即刻迎了上去,摇摇头道:“没事,看错了人,走吧。” “谁?” “没有谁。”沈星遥莞尔一笑,捏了捏他的脸,接过他手中雨伞撑起。 油纸伞在二人头顶徐徐铺展,圆圆的伞面上,画着一枝娇艳欲滴的芙蓉。滂沱的雨水啪嗒落下,顷刻便在伞骨间的凹陷处汇聚滚落,滴滴答答连成一线。 第32章 “雨下这么大,一会儿会不会不方便?”凌无非侧过身来,握住沈星遥撑着伞的手,道,“这大白天的,想偷溜进去并不容易,万一被人发现,脱身也麻烦,不然你还是与我一同进去,免得……” “从前你被软禁在光州,我哪里不是在大白天里进进出出?哪一次被人发现过?”沈星遥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顺手给他整了整衣襟,道,“你只需做好你的事,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凌无非来到万刀门总部那座高大的门庭前,雨刚好停了下来。 守在门前的小厮见到请帖,立刻进院通禀,片刻之后,又有脚步声传来。旋即朱门大开,一双穿着盖着酡色金丝绣花流云百迭裙的脚从门槛内跨了出来,是个姿容明媚的年轻女人。 她梳着秋云髻,额间戴着一枚黄玉牡丹华胜,两侧别着一对攒珠蝴蝶步摇,工艺颇为精巧。不仅首饰华贵,衣衫也精致华丽,抹胸与外披的广袖大衫都是缠枝莲纹的花罗制成,衣缘勾勒酡颜色窄边,领缘和袖口露出蘆灰色褙子的边缘,层层堆叠,竟也不显繁琐,反倒衬得整个人端庄秀丽。 “夫人请。”门前小厮上前托着她的手,小心翼翼搀扶她跨过门槛。 “久等了。”女子微微蹲身向他道了个福礼,道,“小女子文晴,替夫君见过凌大侠,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容量则个。” “原来是文夫人。”出于礼节,凌无非并未过多直视这女子,只是恭恭敬敬施了个礼,道,“在下凌无非,承各路英雄薄面,得了几分虚名。妄承邀约,仓促前来,不曾备礼,还望夫人海涵。” “哪里的话,公子自谦了,”文晴说道,“小女子虽不懂武功,不闯江湖,却听说过’惊风剑‘的威名。宴席早已备好,还请公子随我来。”她说完这话,往后退了几步,将他请入院中。 “在下初回中原,对贵派之名已有耳闻。”凌无非绕过半干的水洼,跟随文晴与随行侍从的脚步,穿过庭中回廊,用余光简单打量一番庭中布置,只瞧见再平常不过的园林山水,并无任何异常,“本想上门拜访,却听人说,烈掌门一直在闭关,未免叨扰,这才一直不曾前来拜会。倒不曾想,贵派的帖子却先到了,如此,反是凌某失礼。” “公子说这话,倒真叫人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文晴摇头,笑容温婉,目光不经意似的在凌无非身上多留了片刻。然他为人清正守礼,目光始终正视回廊前方道路,并未留意到此,自然也留意不到她眼中稍纵即逝的那一抹歆羡。 后院亭榭中早已备好酒宴,台阶下站着一名身材略显佝偻的中年男子,远远瞧见凌无非到来,即刻打了个手势,命身后随从拉开亭前纱帐。 帐中桌椅茶点,酒菜等等一应俱全,然而桌旁座椅空空,无一人在席。 更不会有所谓的烈云海。 文晴看出他眼中疑惑,莞尔笑道:“阁下来得不巧,我夫君长年闭关,此番出关在即,于是求成心切,伤了经脉,还需继续闭关疗养,实在无法出席此宴,只好由我与卓先生代劳。” “卓先生?”凌无非眉梢微挑,略略偏头,正瞧见站在水榭外的那名身材佝偻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上台阶。 “这位是钧天阁的少主人,凌无非凌大侠,”文晴伸手略略朝向凌无非,示意一番,又指了指那中年男子,对凌无非道,“这位是我夫君的副手,卓然。”文晴莞尔道。 “原来是卓先生。”凌无非唇角微微扬起,抬眼朝卓然望去,眸光深邃,看不见底。 他才刚刚走上台阶,天又下起雨来。 与此同时,沈星遥也来到了后院。 她一走近这间院子,便察觉出了不寻常。 这个所谓的万刀门,中原最大,也是当今“第一”的门派,总部大宅内,竟然一个守卫也没有,能见到的,仅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仆。 一时之间,她竟疑心是自己已被人察觉了行踪,而眼前所见,俱是此间特意为她设好的埋伏。 沈星遥蹙了蹙眉,虽觉这宅子无比怪异,却还是十分谨慎地将每间屋子都查看了一遍,甚至还试着敲了每一堵墙和每一块地砖,传回的沉闷声响分明告诉她,这个宅子里,没有一条暗道,也没一间密室,所有墙和地面,尽是实心。 她无奈摇头,避开院中老仆的视线,沿着墙顶离开,到达与凌无非约定碰头的暗巷,远远便瞧见他站在门口屋檐下等候。 沈星遥莞尔一笑,可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他拉了过去,用衣袖擦了擦她头顶的水,蹙眉忧心忡忡道:“早说了这雨下得不好,都淋湿了,万一闹了风寒岂不……” “没事,”沈星遥玩闹似的拨开他的手,道,“我又不是纸糊的。快说说,他们同你说了什么?” “都是些废话。”凌无非略一耸肩道,“不过,倒是能够看得出交好之意。” “哦?”沈星遥一歪头,道,“烈云海仍未出现?” 凌无非摇了摇头。 “那个守在亭子外面的,就是采薇提过的卓先生?” 凌无非略一颔首。 沈星遥不由蹙眉。 早晨还是阴沉沉的暴雨天,到了这会儿,反倒放晴了。 “说说你吧,这宅子里,可有异常之处?又或是,有没有关于赤角仙的线索。” 第33章 沈星遥摇摇头:“偌大的宅子,只有几个不懂武功的家仆,连个护卫都没有。根本不像是个门派。没有操习演武之所,没有兵器库,甚至几乎没有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那岂不是说……” “我本也怀疑,这根本不是他们平日居所,只是临时用来会客,真正的老巢,另有所在。”沈星遥说着,忽然顿住,好半天才说道,“可那间主人房,的确有长年居住的痕迹,里面的东西,衣裳首饰,也与那位文夫人穿着打扮喜好相同。只是有一点,很不对劲。” “说说看?” “主人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的东西。”沈星遥道。 “那也就是说,她同烈云海也不住在一起?”凌无非微微一愣,“可是……” “我如今甚至怀疑,这世上根本没有烈云海。”沈星遥道。 凌无非听了这话,不由蹙紧眉头:“但若如此……” “但若如此,段逸朗又输给了谁?又是因何落得如此落魄?” 凌无非摇头,见她满身都被雨水淋透,忍不住将她拉到跟前,拧了一把她衣袖上的水,道:“他输给谁都是他的事,倒是你,浑身都湿了还有兴致在这想这些。”说着,忽地一把揽过她腰身,打横抱了起来。 此举毫无征兆,沈星遥不由一愣,当即在他胸口锤了一拳,道:“你这是干嘛?” “带你*去买身新衣裳换了,再说下去,真要染上风寒,回去不得被我娘絮叨死?”言罢,在她额前一吻,抱着径自走远。 雨后云散,太阳很快又冒出头来。集市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凌无非抱着沈星遥,穿过鼎沸的人潮,走进一家成衣铺。 店内伙计见二人这般,只当沈星遥腿脚不好,忙端来张凳子。沈星遥见状忽觉尴尬,直接从凌无非怀里跳了下来。 这家铺子里的衣裳,样式大多清新雅致,唯有一套与众不同的衫裙,铺展开来挂在墙上——牡丹花联珠暗纹石榴红直袖长衫,萱草色里衣与两色间织的条纹长裙,面料都是上好的丝绸,轻薄凉爽,摸在手里,柔若无物。 沈星遥的目光立刻便被吸引了过去。 铺面门前,暖日熏风。两只黄鹂停在枝头,叽叽喳喳唱起了小曲。 沈星遥换好衣裳,拉开里屋的门走了出来。 凌无非转头望去,忽而愣住。 她长年行走江湖,甚少穿得如此明艳。一年内刚回来那会儿定做的洒金三裥裙,也因误了工期,一直没能穿上。这一回倒正好弥补了。虽是素面朝天,无半点粉饰,这抹恰到好处的嫣红,与她却是极为相称,令人见之忘俗。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万刀门总部见到的文晴,那一身盛装,却只记得她衣饰华丽。至于相貌如何,已毫无印象。 “怎么了?不好看吗?”沈星遥莞尔一笑。 凌无非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大步走到她跟前,伸手扶正她鬓边玉簪,道:“下次还是给你换支金的吧,不然配不上你。” “傻瓜。”沈星遥笑意吟吟。 凌无非付清银钱,便即牵着她的手走出成衣铺,这才发现先前买的那把伞忘在了二人会和之处,不禁笑起自己的粗心。 他又看了看身旁的沈星遥,目光再一次被一身艳色装扮的她所吸引,不禁问道:“从前从未见过你穿红色衣裳,怎么这两年突然变了?” “我什么颜色都喜欢,除了白色。”沈星遥说完,加快脚步从他跟前走了过去。 “为何?”凌无非说完,后知后觉低头打量一番自己身上穿的精白色圆领袍衫,问道,“是因为从小住在昆仑山上,雪看得多了?” “不是。”沈星遥回头朝他望来,盈盈一笑,“因为逗你好玩。”言罢,已然迈开步子,飞快跑远。 凌无非摇头一笑,拔腿追上她的脚步,衣袂随风翻飞,穿梭过街市汹涌的人潮,一如那对追跑打闹的顽童。笑声融入鼎沸的人声、车声里,一派欢闹。 胭脂铺里,各色脂粉与香膏分门别类摆放着,围在柜台前挑选的年轻姑娘,三五成群,打扮得精致可人,嘻嘻哈哈挑选着喜欢的脂粉,不时打趣玩闹一番。 沈星遥嗅到香味,扭头看了一眼,当即放慢脚步走了过去,却瞧见一人低着头匆匆忙忙穿过人群,走向街口,正是今日进城时在雨中见到的那个背影。 “无非!”她顾不得多想,当即转了方向,拉过凌无非的手追了上去,然而到了街口,左看右看,却怎么也找不见那个身影。 身旁的凌无非却忽然顿住脚步,一把扣紧她的手腕,拉至身旁,直视她双目,一脸严肃问道:“星遥,你确定你在云安县见到的那人,就是段逸朗吗?” 沈星遥蓦地瞪大双眼。 她这才回过味来,原来今日见了两回的那个背影,不像旁人,竟像是失踪已久的段逸朗。 他不是本该出现在云安县吗? 第21章骤雨昏昧天未明一 盛夏的天,很少会像今日这般阴着,既不刮风下雨,也不出太阳,却又异常闷热。 夫妇二人一回家中便觉气氛不对,本该在院子里的朔光也破天荒当起了门童,一见二人身影,便立刻迎了上来。 “这是怎么了?”凌无非不解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没……”朔光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忽然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沈星遥,欲言又止。 第34章 “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当她面说吗?”凌无非瞧见他这模样,愈觉摸不着头脑。 “公子,”朔光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又深吸一口气,方开口道,“掌门昨日问我,前些年您受薛良玉胁迫,暂代掌门时,可有做过出格的事……” “那不都是作戏给人看吗?她既然介意,为何不早点同我说?”凌无非不解其意。 “就比如……时常有人看见公子流连花街柳巷……” “雨燕的事不是早就说清楚了吗?”凌无非越发觉得他这话令人摸不着头脑,“这几年她也没少去忠州探望玉姨,真要怀疑我什么,可以自己去问啊。” “不,掌门的意思是,还有没有别人……” “别人?哪有别人?李姑娘吗?”凌无非越发忍受不了他这副支支吾吾的模样,语调也抬高了几分,没好气道,“我要真敢对她有什么想法,只怕早已死在她手里了。” “也不是李姑娘,就是……” 沈星遥从这番话里,隐隐约约听出了什么,当即绕开二人,大步流星往后院走去,却见里边慢条斯理走出一人,双手负后,立在小院门前,正是白落英。 她一脸严肃,凌厉的目光飞快扫过凌无非的脸,旋即拂袖转身,冷冷道了声:“进来。” 凌无非不明就里,立刻跟上。沈星遥亦加快了脚步。 朔光紧随其后,一溜小跑入院,一进门便噤了声。 池塘边的假山后,摆着一方可供六人围坐的石桌凳。柳无相和沈兰瑛师徒,就站在一旁。 还有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岁上下的男孩,坐在石凳上,呆呆看着不知名的角落,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大大的眼眶里,一双瞳仁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彩。 男孩长得眉清目秀,五官形貌,同某些人竟有几分相似。 凌无非立刻意识到了朔光方才那番话的由来,一脸诧异回头朝他望去。 “小遥——”沈兰瑛飞快跑向沈星遥,挽过她的胳膊,目光有意无意从凌无非身上掠过,隐隐带着敌意。 “这是怎么回事?”凌无非指着男孩,对庭内几人问道。 “前天早上,我奉掌门之命出门办事,回来时在巷里听见了车辙声,后来便看见这个孩子蹲在门口,身上还有一封信。”朔光走到他跟前,老老实实答道。 白落英不动声色从袖中掏出一只信封,扬手朝这凌无非甩了过去,正好落在他怀里。凌无非愈觉莫名其妙,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只见上头写着“凌郎亲启”四字,里边却是空的。 “叫得好生亲切啊。”沈星遥不咸不淡道。 凌无非没有回话,而是仔细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摇了摇头,旋即走到石桌旁,坐在那男孩身旁,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这封信又是谁给你的?” 男孩一动也不动。 “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凌无非回头,冲白落英问道。 “从我见到他开始,就没见他搭理过任何人。”朔光忙道。 凌无非转向柳无相。 “脉象平稳,一切如常。”柳无相慢条斯理道。 凌无非愈觉困惑,又看了一圈庭间众人,目光停在沈星遥身上,难以置信问道:“连你也怀疑我?” 原来就在巷里便听见了远去的车辙声,走近门前一看,只瞧见这个男孩站在门前,一动也不动,呆呆看着钧天阁大门。 那只写着凌无非名字的空信封,正插在他的衣襟里。 朔光瞧见此物,心知不是小事,于是立刻将这孩子领进院去。白落英瞧见了也觉得古怪,可左问右问,男孩始终都紧紧闭着嘴,什么也不说。 又或是说,他根本什么都不会说。 以常理而论,大多孩童到了这个年纪,即便学语再迟,只要不是哑巴,多少都能说些简单的话,这孩子多长了这么些个头,竟连嘴都不会张,实在是有悖常理,恰好柳无相师徒也在家中,便立刻请来,给男孩诊了脉,偏偏探不出半点异样。 “你不觉得,他长得和你很像吗?”沈星遥道。 “像又怎么了?”凌无非辩解道,“人有相似,物有相像,天底下有模样相似的人不是很正常吗?更何况年纪还差这么多,等他长大,还不一定像呢。”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沈星遥脸色骤然转阴。 “我承认什么了?” “那就是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凌无非百口莫辩,只得指天发誓,“我保证,我和这个孩子没有半点关系!除非他是你生的。” “胡说八道,你不要栽赃我。”沈星遥脸色又沉了几分,“自己花天酒地闯下的祸,别怪到我头上。” “我怎么花……不是,我真没做过。”凌无非着急解释,当下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她跟前,却见她飞快向后躲开。 “空口无凭,你总得拿出有信服力的证据。”白落英冷不丁道,“不如这样,人都回来了,干脆滴血认亲吧。是或不是,一看便知。” “好啊。”凌无非巴不得早些洗脱这莫名其妙的罪责,立刻便让朔光去打水,还拿来了匕首。 凌无非默不作声接过那碗水,“啪”地一声掼在桌上。 他素来洁身自好,最讨厌的便是遭人诬陷,如今这种不清不白的罪名落在他头上,心中尽是怨气,却无处宣泄,只能借着这只可怜的水碗,抒发心中不满。 第35章 朔光不敢说话,赶忙将匕首递了过来。 凌无非看了看沈星遥,见她仍旧冷着脸,也不多话,直接拿起匕首,在左手食指指腹割开一条口子,挤出一滴鲜血滴入盛满清水的碗中。 与此同时,朔光也将那孩子抱了过来。 岂知这时,柳无相却开了口,平声静气道:“滴血认亲,相融未必有血缘,不相融,也未必不是亲生父子。” “何意?”凌无非身子一僵。 “当真?”白落英闻言,好奇心起,当即拿过那把匕首,刺破指尖,将血滴入碗中。只见两滴鲜血沉在水中,各占一边,谁也挨不着谁,显然无法相融。 “还有这样的事?”朔光瞧此一幕,惊奇不已,“那岂不是说……” 他话到一半,被他抱在怀里的男孩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猛一低头咬向他的胳膊。众人手忙脚乱,赶忙上前拉开,男孩便直接从他怀里跌了出来,一脑袋磕在石桌正中的水碗上,两眼翻白,当场晕了过去。 几人围在桌旁,见此一幕,俱是一愣。 “快把他带下去——”白落英忙道。 朔光赶忙喊了人来,将这来历不明的男孩送回客房,剩下五人站在院里,面面相觑。 凌无非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就是个空信封而已,随便写上几条罪状都能栽赃。小孩子的长相又没多大差别,谁看得出像不像?” “那是你没生过孩子,”白落英埋汰他道,“差别大了去了。” 凌无非一听这话,立刻瞪大了眼:“我是您捡来的吧?就这么巴不得我成孤家寡人?” “要捡我也捡个女儿,捡这么个傻子回来干什么?”白落英冲他狠狠翻了个白眼,“净给我添乱。” “我添什么乱?那孩子又不是我的。”凌无非理直气壮道,“没做过便是没做过。我自己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心里都有数。何况这孩子一看就有毛病,谁家小儿三四岁了还不会说话?” 沈星遥听着这些话,忽觉心下烦躁不已,转身便要离开。凌无非见状,立即慌了神,赶忙上前拉住她,道:“你去哪?” “我累了,想去休息。”沈星遥话音平静,回头直视他双目,一字一句道,“这孩子不正常,大家都看得出来,可也证明不了什么。若你真的坦坦荡荡,那就早点查清真相来告诉我,不然,还是别在我面前出现了。”言罢,一把甩开他的手,大步流星走出后院。 第22章骤雨昏昧天未明二 沈星遥离开后院,一路沿着长廊走开,一路凝眉思索,不论任何人与她说话或是打招呼,一律听不见。她只越发觉得,自回到中原以来,所见种种古怪,俱是些零散细碎琐事,怎么也无法拼凑完整。 然回到房中未久,便听得门响,随后门外传来沈兰瑛的声音:“小遥,你还好吗?” 沈星遥闻言,略微一愣,即刻起身上前,一拉开门扇,目光便对上了满面忧色的沈兰瑛。 “小遥,你放才是……” “姐姐不必担心。”沈星遥挽过她的手,一道回屋入座,“一切尚无定论。就算真有什么,也伤不了我。” “你就一点也不怀疑他?”沈兰瑛眼中忧色愈浓,“你离开他三年,加上回来这一年时辰,与那孩子的年纪刚好对得上,他……” “可是,会有这么巧吗?”沈星遥若有所思。 沈兰瑛眼中浮起一丝困惑。 适逢窗外起风,短暂的一阵,很快又停了下来。 那个模样古怪的男孩晕倒后,便被立刻送回房去。因其太过年幼,白落英还特地多派了些人手照料。 凌无非双手环臂,侧身倚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眉头紧锁,静静看着客房门前进进出出的门人,渐渐陷入沉思。 “怎么?看见儿子晕倒,心疼了?”白落英的话音从他身后传来。 “您就不会盼着我点好。”凌无非头也不回,不咸不淡回道,“有您亲自带头,再这么传下去,假的都得变成真的。” “所以你是不认账了?”白落英走到他身旁停下,“若非你当年为讨好薛良玉,净做些伤风败俗,有损门风之事,也不会惹来这么个烂摊子。” “我怎么就有损门风了?”凌无非立刻反驳。 “哦?”白落英眉梢微挑,“这么说来,那时候成天在外吃喝嫖赌,寻衅滋事的倒成别人了?可别告诉我都是逢场作戏,你们男人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 “合着听您这话的意思,我不是您儿子,还是仇人不成?”凌无非当即转头,与她对视,“既已认定我如此不堪,何必还要认我回来?” “是我要认你吗?难道不是你死乞白赖缠着你表舅父,非要回来不可?” “那就当您说的都对。”凌无非心觉窝火,一时赌气道,“就算我品行卑劣,下流无耻。您不也没管过我吗?当年把我随意丢下,今日又来怪我败坏门风,行啊,都是我的错,您要如何处置?现在就杀了我?” “你说什么?” 听到沈星遥的话音传来,凌无非身形蓦地一僵,猛一抬头望去,刚好看见沈星遥与兰瑛姐妹二人朝偏院走来。 他脑中空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至她跟前,慌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刚才……” 沈星遥白了他一眼,直接从他身旁绕开,走到院中,目光越过庭中往来人等,往男孩所住的屋子里看去,正疑惑着,突然听见一声惊呼,紧跟着里边便乱成一锅粥,嘈杂声中,传出一声尖锐的叫喊:“这孩子,怎么见人就咬呢?” 第36章 院中几人见势不对,赶忙奔入房中,只见四五个门人与那男孩拉扯成一团,而那个男孩,则死死抱着一名黄衫少女的腿,张口便咬。 “这是野狗投胎不成?”凌无非飞快抢上,两手托着男孩腋下直接拎了起来,扔回床榻上,见有门人受伤,即刻上前查看,恰好背对着床铺。 谁知男孩摔倒在床上,又一个轱辘爬了起来,朝他扑了过去。 沈星遥瞧见此景,几乎是下意识跑上前去,一手扣住他胳膊大力拽到一旁,半边身子刚好靠在床沿。与此同时,男孩的手也抱住了她小臂,狠狠一口咬下。 等到凌无非反应过来,将那男孩推开。沈星遥手臂上已多了两排带血的齿痕。 屋内众人一拥而上制住那男孩,却不想这男孩力大无穷,挣扎了几下,半边身子便挣脱出来,又待扑上前来,好在一旁的少年眼疾手快,将人按了回去。 小小孩童,体力竟如此惊人,加之从他出现开始,那一连串的怪异举动,直令在场所有人感到毛骨悚然。 凌无非不迭托起沈星遥的手,仔细查看小臂伤势,嘴里嘀咕着“怎么咬这么厉害?”便待凑近男孩,仔细查看他的嘴。 沈星遥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你担心我?”凌无非回头看她,眼里喜色掩饰不住。 那个男孩折腾了好一会儿,不知怎的,又再次晕了过去。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自觉将目光转向立在门前旁观了这一切的白落英。 白落英眉心一沉。 沈兰瑛不动声色走进屋来,仔细查看过沈星遥的伤势,又来到床边给那男孩把了个脉,搭在男孩脉门上的手指却颤了一颤,蓦地回头对众人道:“脉象变了。” “有何异常?”沈星遥上前一步,问道。 沈兰瑛抓过她的手,搭上男孩脉门。 男孩的脉搏依旧平稳跳动着,可肌肤之下,却多了一丝异样的触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他的血肉,凹凹凸凸,起伏变换。 沈星遥立刻缩回了手。 沈兰瑛一言不发,壮着胆子探了探男孩呼吸。 竟像个死人一般,毫无生气。 “轮流值守,别让他出这扇门。”白落英远远看完这一切,只觉头疼万分,吩咐完这话,即刻转身走开。 沈兰瑛起身挽过沈星遥,拉着她回往东院屋里包扎。凌无非虽被甩了开来,仍旧一步不落跟着二人进门,在一旁断药递水打下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沈星遥见他这般,心觉可气,却又忍不住发笑,等到沈兰瑛收拾好药箱离开,抬手点在他额前轻轻一推,嗔怪似的道:“你怎么回事?” “我又怎么了?”凌无非满脸无辜。 “祸从口出。”沈星遥淡然道,“往后话可不能随便说。” “你肯信我?”凌无非听出她话中之意,欣喜望来,眼波清澈如水,活像个得了夸奖的三岁小孩。 “我可没说过。” “无妨,”凌无非神情仍旧欢喜,拉着她的手道,“你分明在恼我,见我有危险,还肯来救。” 说着,他掩饰不住喜色,当下搂过她腰身,在她脸颊重重亲了一口。沈星遥下意识推开,却被他拥入怀中。 窗外杏花枝头,两只黄鹂扑腾着翅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暖风拂过,吹得一簇簇杏花摇摇曳曳。花香融入风里,一丝丝,一缕缕,满是清甜的气息。 碧空明净如洗,浮云掠过远天。一双黄鹂闹了一会儿,扑棱着翅膀飞上高空,转瞬融入天幕,消失不见。 三百里外,颍州。 福源客舍外,东面街市上有家胡饼铺子,门前客人每日排成长龙。姬灵沨夫妇二人前日来到城中落脚时便已留意到,又听客店伙计说,这家胡饼做得极好,别想着临走之前怎么都要尝一尝。 哪知今日早上起来,发现带来的马儿因为认生,昨日伙计喂的草料,一口都不肯吃,这马儿又是从前在光州便跟着夏慕青的,只认旧主,便只好由他亲自去喂,未免耽搁时辰,姬灵沨便独自来到胡饼铺外,排起了长队。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随着时辰一点点过去,阳光越发炽烈。姬灵沨忍不住伸手挡了挡,一转头已随着队伍前进来到了铺子跟前。 “两个胡饼。”姬灵沨说完,从怀中掏出几个铜板递上。 她模样生得柔弱,话音也是娇娇软软,那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见她这模样实在讨人喜欢,便特地给她挑了两只大的。 “谢谢。”她甜甜道了声谢,接过胡饼走开,却忽然听到身侧传来一声异样的响动,紧跟着便是刺耳的尖叫,排在湖饼铺子前的人潮也迅速散开。 一柄狭长的苗刀,裹挟着劲风,朝她后心刺来。持刀之人戴着黑色的幕篱,遮挡住面容,只能从身形身高以及平滑的手背肌肤判断,应当是个壮年男子。 姬灵沨只在幼时跟随父亲学过认穴,根本不会武功,遭此偷袭,顿时花容失色,连连向后退开,怀里的胡饼也掉在了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她身后伸来,一把揽过她腰身护在身后,寒芒随之出鞘,撞上苗刀刀锋,发出刺耳的颤鸣。 “还是个硬手。”使苗刀的男人冷笑一声,长刀一挽,斜挑他面门。刀意裹着寒气,角度颇为刁钻,劲力十足。 苗刀起落,骤然生风,玄色衣袍随着身影跃起翻飞涌动,在风中猎猎作响。 第37章 夏慕青护着姬灵沨推至安全之处,回身再次迎上来人刀锋,一旁胡饼铺里的老妇见反正没了生意,索性朝她招了招手,拉过她推进店里,收摊关上了门。 姬灵沨心下焦灼,隔着门缝朝外望去,见二人有来有回斗了几个回合后,那头戴幕篱的男人,冷声嘲讽了一句,便撤招纵步离去。 她赶忙开门,朝夏慕青跑了过去,一头扑进他怀里。 “没受伤吧?”夏慕青拉过她前后仔细打量一番,确认无碍,方松了口气。 这时那老妇又装了两张胡饼,朝二人走了过来,将之递到姬灵沨手里。夏慕青见了,似有所悟,连忙掏出铜板递上。 “不用不用,小姑娘也可怜,这饼就当老婆子我送的。”老妇和蔼笑道。 “一定要给的。”姬灵沨抓过夏慕青手里的铜板,硬塞入老人手中,道。 双方推脱一阵,那老妇还是不肯接,径自转身回了铺子。姬灵沨只得悄悄跟上,将手里的钱搁在门前摊位上,拉过夏慕青的手,迅速走开。 “我到底还是被这帮人给盯上了。”姬灵沨一路走着,越觉惴惴不安,“还好这次你来了,不然我……” “你放心,不管你走到哪,我都会陪着你。”夏慕青小心拥她入怀,温声说道。 “可这帮人如此胆大妄为,我担心……” “现在启程,应当能在明日赶回去,等那时再说吧。” 第23章欲晓霜气重不收一 黄昏后的天,一片烟青色,直到月牙儿升到最高处,那泛着灰白的朦胧颜色才一点点暗下去,剩下漆黑的树影,在稀疏的月光下颤巍巍摇晃。 钧天阁后院里,男孩被独自一人留在客房,门口守着四名少年。 一只狸花猫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嗅着食物的香气摸索到窗边,轻轻蹭了蹭,顺着半开的窗缝跳了进去,刚一落地,便被一双稚嫩的小手用与他的年纪极不相符的大力,一把抓了起来,紧紧箍在怀里。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惊动了守在门外的几人,然推门查看,赫然瞧见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男孩两眼被深红的血丝填满,一口咬在怀中狸花猫的脖颈间,鲜血流了满身,猫儿拼命挣扎,终于脱身,跌跌撞撞跑开。 而那男孩却露出了贪婪的眼神,如渴水一般舔舐着沾了满手满身的猫血。摆在桌上的饭菜,却一口也没有动过。 “快!快去告诉掌门和公子!”一名青衫少年忙冲身旁人喊道。 偌大的宅邸,本已熄了灯的屋子,一间接着一间亮了起来。 由于赶了多日的路,白日里又吵闹折腾了一番,沈星遥夫妇二人夜里很早便歇下了,听到门人报信,怔怔坐起,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你再说一遍。”凌无非隔着门问道。 前来禀报的门人正是白日里差点被那男孩咬伤的黄衫少女,名唤染霜。她虽未亲眼目睹男孩咬猫时那副狰狞的面孔,却对白日所历之景仍有余悸。 听到问话,她定了定神,方开口道:“就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不管送去什么东西,一口都不肯吃,刚才却……却把一只野猫给咬了,生食其血,实在诡异……您还是同夫人去看看吧。” “野猫?”沈星遥闻言一愣,“他不是被关在房里吗?哪里来的野猫?” “想是闻到食物香味,进屋偷吃的吧……总之……”染霜说到一半,听得门响,定睛一看,是夫妇二人已穿好衣裳走了出来,便不再多说,立刻跟着二人一同去了后院。 白落英等人已先一步赶来,等三人到时,那孩子已被人绑起双手扔在了床上,还有好几个被咬伤的门人站在一旁,自行料理好伤口,随时候命。 被咬伤的狸花猫是这钧天阁里的常客,隔三差五便会来院子里溜达,门中有人碰上,都会给些吃食投喂,就连凌无非自己都喂过它好几回。 这次猫儿被咬,慌乱逃走,还是几个常常喂它的门人一起拿了鱼儿逗弄,才好不容易抓回来给它包扎好伤口止血,此刻正瑟缩在一紫衫少女怀中发抖,时不时发出颤抖的“喵呜”声。 “他不吃东西,你们早没发现吗?”凌无非不免起疑,对白落英问道,“人都来了三天,水米不进,你们便没一个觉得古怪?还当他是寻常人?” “小孩子能有几个认真吃饭的?前几日他又不咬人,硬塞也就喂进去了。”白落英从未养过孩子,想当然便答道,“谁知道今日会突然发疯?” “刚才朔光叫了人来进屋打扫,发现院里树底下有不少饭菜残渣,”柳无相道,“想来前两日喂进去的那些东西,都被他悄悄吐了。” 说完,他顿了顿,眉心微微一蹙,道:“三四岁大的孩子,三日不饮不食,还能活蹦乱跳,只怕……” “只怕不是人?”凌无非唇角略一抽搐,“那你们不早说?一个个都针对我……” 柳无相不言,眼角余光不经意似的从白落英身上扫过。 “整肃家风,也是正事。”白落英不冷不热道。 “那他……” “刚送回来的消息,”白落英并不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岔开话头,道,“那辆把孩子送来的马车,离开时走的是去江南一代的方向,多半从楚州而来。” “也就是说,这孩子的来历,还是与万刀门有关?”沈星遥越发不解,“那他们这次把我们找去,难道只是为了声东击西吗?可我不明白。这孩子虽然咬人,也没见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或是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势,到底……” 第38章 听到此处,凌无非突然紧张起来,将她拉到跟前,探了探她额头温度。 一切如常。 他越发感到匪夷所思。却在这时,沈星遥眸光一亮:“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鼎云堂里那些没有骨头的’人‘?虽说与这孩子不同,但……” 听了这话,周遭立刻陷入沉默。屋里屋外一干人等,一个个面面相觑,俱不言语。 沈兰瑛像是想到何事,连忙上前摸了摸沈星遥的脉搏,确认毫无异常,方松了口气。 “看来这些人,并不比天玄教难应付。”半晌,白落英幽幽开口,“遥儿,你要当心。” “可是,这个孩子要怎么办?”沈星遥转向关着男孩的屋子,问道。 白落英蹙紧眉头。 又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道:“先关着吧。别让他饿死就行。” 凌无非满脸疑惑:“可他不是不吃东西吗?” “不肯吃就硬塞,哪个孩子不是这么喂大的?”白落英说完,便即转身走开。 凌无非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内心一股庆幸之感油然而生。 还好自己没在她身边长大,不然可指不定要受什么罪。 沈星遥低头看了一眼被男孩咬伤的胳膊,神色越发凝重。 夏夜的风稀疏,埋下着白日沉敛的燥热,缭绕枝头许久,只拨得细叶微微翘首。 东院房里的灯,依旧亮着,桌边坐着凌无非与沈星遥夫妇二人。 凌无非小心翼翼托着沈星遥受伤的胳膊,右手捏着药棉仔细擦拭一番,对着烛光反复打量咬痕,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名堂。 “他的力气不比成人小,根本不像个孩子。”沈星遥道,“一张口便能把人咬伤,同他的牙没多大关系。” 凌无非仍旧看着她胳膊上的伤口,突然抬眼与她对视,认真问道:“你有哪不舒服吗?” 沈星遥摇头。 “那就怪了。”凌无非越发困惑,“费这么大心思把人送来,总得达成什么目的才是吧?这都三天了,就咬伤了只猫,也没见怎么着啊。” “或许,后面还有其他的事等着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沈星遥若有所思。 凌无非听罢不言,只是缓缓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沈星遥放下挽至肘弯的衣袖,扭头看了一眼,见他神色有异,即刻起身上前,握住他搭在床沿的手,只觉掌心所握之下,他的手指正发出细微的颤动,隐隐有些发凉。 “又发作了?”沈星遥话音轻柔,微微倾身,将下颌靠在他肩头。 “没事。”凌无非略一摇头,目光似有躲闪,“睡吧。” 灯台烛火燃尽,簌簌风声在窗外响起,丝丝缕缕,恍若山野间袅袅的烟气,一丝丝一缕缕散开,直窜入人五脏六腑里。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沈星遥清晰感到,身旁人翻身背了过去。 世人皆知,“惊风剑”隐忍三载,秉正道之风,承先人之志,拆穿江湖宵小薛良玉欺世盗名的真面目,为二十几年前背负恶名,无辜丧命的几位前辈豪侠讨得公道。也因此令凌无非成为世人眼中,新一代引领中原武林的翘楚。却鲜有人知,正是这三年隐忍,百般困苦折辱,令他患上了严重的郁症。 四年前沈星遥因天玄教的介入,大婚当日失踪,生死不明,他也险些丧失生念。若非至亲同门苦心挽救,只怕早已自我了断。 也正是因此,沈星遥也不愿过多沾染江湖是非,凡能避之事,都尽力不招惹,实在躲避不过,也会设法替他*出头。 偏偏这一回,又因为当年阴差阳错落到头上的虚名,被推上风口浪尖。 她愈觉心疼,缓缓伸手从他腋下穿过,将他环拥。黑暗之中,分明感到怀中之人身子微微颤了颤。 凌无非蓦地睁眼,恍恍惚惚,心下猛地一抽。混乱的脑海里,纷繁思绪终于回归平静。 他回握住她的手,寒凉的掌心逐渐回温。 “我知道你不愿理会这些恩恩怨怨。若实在倦了,干脆不管他们,我带你走,随便去哪都行。”沈星遥轻灵的话音,字字句句清晰传入他耳中,仿佛一束光照亮他封冻的心房,直通四肢百骸,越发温暖。 “傻瓜……”凌无非回转身来,拥她入怀。 檐下风铃叮叮作响。残夜销尽,又是一日天明。 这个男孩的到来,折腾得所有人都提起了十二精神,即便到现在为止都未发生什么大事,钧天阁内众人仍旧不敢怠慢,始终留意着男孩的一举一动。 午时刚过,便有门人来报,那男孩又将早上中午两顿吃进去的东西一起吐了出来,那些呕吐物理,除了食物残渣,还有一些黑乎乎,黏黏的东西,臭气熏天,也不知是何物,银针一试,立刻开始发黑,显然有毒。 “柳叔,连您也看不出这是什么吗?”沈兰瑛眸中隐隐浮现忧色。 柳无相略一沉吟,用发黑的银针一点点拨开那团黏糊糊的黑物,动作忽地一滞,随即缓缓从中挑出一条细长之物,细看之下,竟像是昆虫的足节。 众人见之一愣,他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顿了一顿,放下了手里的银针。 “多年前,我曾在一本医术上读到一桩奇闻。”柳无相推开乘着黑物的碟子,冲天的臭气熏得众人纷纷退开。 白落英立刻唤来门人,将那只碟子端了出去。 第39章 “闻说开元年间,一支不知名的歌舞班子到了洛阳,那支班子的班主,有个三五岁大的’女儿‘。女孩容貌清秀可人,却总是一副呆傻模样,不饮不食,也从不说话。”柳无相道,“自那支班子到了洛阳,城里便总有人失踪,官府细查之下,竟发现所有失踪之人,个个都看过这支戏班演出。” 说到此处,他略略一顿,又继续道:“洛阳刺史对此极为重视,立刻派人去了那支戏班的住处,却只看见那个孩子呆呆站在屋里,周身肌肤之下,似有异物涌动。官兵惧怕,不敢上前,却突然听见那孩子惨叫出声,七窍流出黑血,倒在地上,顺着血从七窍爬出来的,还有成群的赤色蠕虫。赤虫落地,如发疯一般爬出屋外,官兵追出查看,只见屋外草丛。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爬虫,与那些赤色蠕虫纠缠厮杀。顷刻之间,虫尸血迹遍地,满院上下如同炼狱,怪虫虽未伤人,却也吓坏了那些官兵,据说还疯了几个。” 柳无相话音刚落,又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据说此法乃是海外秘术,以稚童血肉为饲,养育毒虫。在苗人口中,将用来饲育毒虫的孩子称为’蛊童‘。” 众人闻言一愣,纷纷回头,却见姬灵沨、夏慕青夫妇站在门外。原是听柳无相讲述太过入神,竟未察觉二人的到来。 “你已去看过那孩子了?”白落英蹙眉。 “我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染霜把他吐出来的东西倒出去。” “你知道此物来历?”柳无相问道。 “知道。”姬灵沨扶着门框走进屋内,目光扫了众人一圈,定定落在凌无非身上,“因为那孩子体内的毒虫,对于身中蛊毒之人,足以致命。” “什么?”众人闻言大惊。 第24章欲晓霜气重不收二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姬灵沨身上。 白落英眉头紧锁:“你仔细说说。” “天下毒宗,派系之间,手法千差万别。”姬灵沨走上前,道,“专擅毒物之人,为争胜夺名,彼此都有克制之法。也正是因此,才有了’蛊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苗人的蛊,大多只是用来驱使旁人为自己所用,而非杀人。所谓蛊童,便是以最纯挚的孩童血肉作为饲育毒虫的食粮,这些孩子本身早已死亡,不过是承载毒虫的容器罢了。这些毒物以人体为食,遇身怀蛊物之人,便会立刻进入其体内,吞噬蛊虫,而那蛊虫的饲主,也会因此毙命。” 凌无非听见这话,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姬灵沨叹了口气,道:“我在苗域曾听长辈说过,此一脉毒宗自海外而来,欲在中原立足,却不知因何缘故铩羽而归,从此不知去向。想来这一次,是懂得这种手段的人,又出现了。” “也就是说,有人知道我身中蛊毒,特意设此一计,想置我于死地?”凌无非眸光一紧,困惑不已,“可事涉私隐,外人如何得知?” “身中蛊毒之人,与常人有异。寻常人看不出,但这些施术之人,自有一套判断的法则。”姬灵沨道。 “莫不是因为上回……”沈星遥似有所悟,“可与万刀门有关?” “那便不好说了。”姬灵沨摇摇头道。 沈星遥闻言蹙眉不语,心下却感后怕。 倘使昨日男孩扑向凌无非的那一刻,她没有上前……想及此处,她打了个寒噤,扭头望向身旁的凌无非,却见他眉眼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蛊童神识已毁,与死人无异,但毕竟是个孩童,谁也下不了手。于是只能将之单独安置在一间无人居住的院子里。 可即便如此,到了傍晚,还是出了乱子。 冲天的黑烟引来了钧天阁上下各院所有人等,众人焦灼奔走,打水灭火,隔着半开的门扇,亲眼看见那男孩一动不动站在火光里,漆黑的影子如同鬼魅。一只只看不清颜色的蠕虫,如潮水一般迅速从他七窍流出,挣扎蠕动着,在剧烈的火舌里噼里啪啦燃尽成灰。 小院墙头,趴着前日被蛊童咬伤的那只狸花猫,对着走水的耳房,发出凄厉的喵喵声。 火光,花猫与着火的耳房交织成的诡异画面倒映在凌无非眼底,在心底深处埋藏多年的惶恐与压抑,也在这一刻冒出苗头,跟着瞳仁里倒映的火光,一同发出剧烈的颤摇。 也不知是不是赤角仙之毒尚未除尽,夜里凌无非睡下之后,到了半夜突发高热。睡在他身旁的沈星遥触及他发烫的手臂,立刻觉察起身,唤了人来,煎药喂药,打水退热,随后便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静静地守着。 月夜风歇,雾沈云暝。等到晨曦的光透过窗隔照入屋内。沈星遥迷迷糊糊睁开双眼,适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伏在床边睡了过去。 她赶忙坐直身子,探了探凌无非额前温度,觉察高热退去,适才松了口气。 朔光刚好端了药来,站在半掩的门外,叩了叩门。 “进来吧。”沈星遥说着,抬眸看了一眼,听见身旁传来咳嗽声,赶忙回头去看,见凌无非扶着额头缓缓睁眼,赶忙俯身搀扶。朔光也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这又是什么?”凌无非不解问完,又将目光转回沈星遥身上,见她两眼泛红,赶忙捧起她的脸,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你昨天夜里突发高热昏迷,听灵沨说,多半是赤角仙余毒未除所致,试了好几种方子,才将毒性压下。如今……”沈星遥咬了咬唇,眼眶仍旧红着。 第40章 “那你岂不是一夜没睡?”凌无非全不担心自己处境,见她这般,只觉心疼不已,轻抚她面颊,歉疚说道,“是我不好,让你受累了。”说完,方从朔光手里接过汤药,闻了一闻,立刻皱起眉头。 “你确定这能解毒?” “如今你体内两种毒性相冲,无论如何也得先压下一种,才好寻求解法,”沈星遥眸中忧色仍未消减,“然此方出自古籍,无旁例可考。能否疗愈,全看运气,你……” 凌无非听了这话,沉默片刻,问道:“不饮会如何?” “我也不知,总之喝与不喝,都未必有好处。” 听到这话,他连眼都不眨,径自仰面将那碗汤药一股脑都灌了下去。 沈星遥阖目不言,掌心已闷出冷汗。恰闻门声响起,朔光转身开门,见柳无相与姬灵沨在门外,即刻迎入房中。 柳无相一到床前,便即给凌无非探了脉象,确认无异,方长舒了口气,旋即给姬灵沨让了个位置,让她也看看。 “我查了许多古籍,”姬灵沨给他查验一番血象,方道,“我想起了那支毒宗的名字,好像是叫作’玉煌宗‘。这些人对于毒物,几可算是痴迷,常以活人试药,令人发指。因此中原武林才会联手,将之剿灭。听闻……当中仍有余孽流亡海外,不知去向。” “听你这意思,要寻根究底,还得先把这些人找出来?”凌无非唇角一阵抽搐,“这得等到猴年马月?” “不,是为保万无一失,只能先压下你体内情蛊,再做打算,”姬灵沨说着,不自觉看了柳无相一眼,道,“就试试柳前辈的法子,设法……令情蛊沉眠。” “那……怎么做?”凌无非一时摸不着头脑。 “一剂方子无用,便再换一剂试试。”姬灵沨道,“刚才那碗,只是第一剂。” 凌无非心下蓦地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总而言之,这些日子你得受些苦楚……”姬灵沨愈生疚意,“早知如此,当初……” 沈星遥看出她欲提之事,神色也黯然了几许,凌无非有所察觉,当即提起精神,揽过她肩头,温声道:“你别想太多,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沈星遥眸中隐有泪光,不及说完,便被他揽入怀里,在额前印下一吻。 她虽感伤怀,却还不至于六神无主,被他这么一搂,反倒懵了,立感此景矫情,将他推到一旁。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凌无非的日子便“苦”了起来。每日早晨只要一睁开眼,便要面对各种稀奇古怪不知名的药物,不仅难喝,还会引发一些前所未见的刺激反应,常常用过药后便呕吐不止。 以至于前前后后半月下来,人都被困在房里,躺在床上,做梦都能梦见有人掐着他嗓子往里灌药。 这幅情景,沈星遥日日看在眼里,心下忧虑与日俱增,不免生出一个念头—— 这日清晨,晓光初起,睡梦中的凌无非被“咚”的一声巨响惊醒,当即弹坐起身,一把掀开床幔,见沈星遥在一旁翻箱倒柜,不由愣道:“就算我快死了,你也不必现在就急着跑路吧?” “别胡说八道!”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我的刀呢?” “藏起来了。” “藏哪儿了?” 凌无非闭上了嘴。 “你想干什么?”沈星遥蹙眉起身,朝他走了过来,“那刀……” “你想去万刀门挑战对不对?”凌无非抬眸直视她双目道,“大可放心。整个宅子里的刀我都让人收起来了,光州城里叫得上名的铁匠铺也都打好了招呼。想从这里找出一把刀,门都没有。” “你……” “他又不会应战,你费这力气作甚?”凌无非理直气壮,“何况我也说过,绝不会让你只身犯险。” “少来这套。”沈星遥说着便要拉他起身,“你给我去……哎——” 她未料到他还有余力,往后一仰便将她带倒,翻身压了上来,五指扣紧她脉门,横压在她胸前,眸中笑意褪尽,分外凝重。 “撒手。”沈星遥沉着面色,眼中显有不悦,“都还没尝试过,你怎知道无用?” “有用又如何?又解不了我体内的蛊。”凌无非道,“你就不怕临到阵前,他们拿我性命威胁你吗?” “耍无赖是吧?” “没有——”凌无非口气软了下来,撒娇似的,低头蹭了蹭她鼻尖,道,“就是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 他将脸埋在她颈边,话音分外轻柔:“他们胆敢如此,便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不想看你重蹈叶惊寒的覆辙……” “他是他,我是我,谁说我一定……唔……”沈星遥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便被他温软的唇堵上了嘴,陷入柔软的被褥里,无从挣扎。她一向穿得单薄,又在夏季,轻纱薄衫,系带也脆弱得很,稍一拉扯便被挣断,颈边沁人的芙蓉花香,顷刻揉乱在柔软的风里。 窗外的风停了,没有风声掩盖的低吟,顺着窗缝倾泻而出,与盛夏暖光交融,分外醉人。 晌午过后,沈星遥换了一身衣裳,梳洗打点,推门而出,忽然听见脚步声,扭头一看,正是姬灵沨端着一碗汤药走来,便即将她迎进屋去。 屋内屏风倒在地上,压着一床冬日用的褥子,一地凌乱不堪。凌无非半披着中衣,棉被盖过胸口,有气无力靠在床头,正阖目休息。 第41章 姬灵沨看得耳根一红,赶忙背过身去。 沈星遥一言不发从她手里接过汤药,走到床边,捏了捏凌无非的脸。 “这回又是什么?”凌无非苦着脸醒来,一脸沮丧问道。 姬灵沨背对二人,站在门边说道:“柳前辈告诉我,有一叫做凤尾金莲的花,对花鸟虫鱼,颇具催眠之效,唯独对人无害。蛊与寻常虫类不同,但也有特殊药物可以压制,两者结合,或有奇效。只是……” “只是什么?”沈星遥眉心一紧。 “只是我当年养的蛊,都因上官兄妹所毁,这几年重新炼制的那几只,未必有大哥体内情蛊性烈,用它们试药,未必试得出足够的分量。而且,即便蛊虫沉眠,也只是暂且压制毒性,未必往后不会再受外毒刺激发作,所以……” “得了,不必管这许多,生生死死,不过一夕之间,全看天意如何。”凌无非说着举起药碗,强忍当中异味,一口灌下汤药。 他近日频繁试药,内心早有防备,然而这一次的药物,远比他所想的还要可怕,服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觉头晕目眩,上吐下泻不止,折腾了好几个时辰,直至虚脱,简单梳洗整理一番,脑袋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沈星遥被他这副模样吓坏了,嘴上虽未表露出什么,却是半步也不敢离开,白落英等人也立刻赶来,一齐候在门外,静待他苏醒。 她就这样坐在床边,一直守到半夜,眼看烛火将尽,便去柜里取出新的蜡烛换上,刚一点着火,便听到床榻那头传来“吱呀”的声音,当即露出喜色,吹灭火折,问道:“好些了吗?” 身后的人并没有回答。 沈星遥疑惑回头,只见凌无非坐在床头,用一脸探究的目光打量着她。 “你怎么了?”沈星遥放下手中物事,朝床边走去。 “我这是在哪?”凌无非左右打量一番屋内陈设,好奇问道,“还有,姑娘你是……这怎么回事?” “你不认得我?”沈星遥脸色立变。 凌无非摇了摇头。 第25章欲晓霜气重不收三 沈星遥似被定住一般,呆了一瞬,又立刻回过神来,飞快转身跑去门边,一把拉开门扇。 白落英与柳无相师徒,姬灵沨夏慕青夫妇都还在院中,见她沉着脸色,都意识到情形不妙,立刻奔入屋内。 如此阵仗,直将屋内的凌无非吓了一跳,本已站起身来,又立刻坐了回去。 “不是好好的吗?”白落英不解其意。 沈星遥摇头道:“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认不出我是谁。” 凌无非听了二人对话,并不作声,目光扫视众人一圈,落在夏慕青身上,忽地蹙起眉来,歪头打量一番屋内陈设,恍然颔首,随手指着屋内一角,对他道:“这是你家?我怎么到这来了?” “你在说什么?”夏慕青愕然望向沈星遥,却见她无奈点了点头。 “你认得他?”沈星遥眸光一紧,走上前问道,“那你说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凌无非一愣。 “哪一年,哪一天?”沈星遥又把话说得清楚了些。 凌无非满脸狐疑望着她,迟疑片刻,方试探着说道:“乙酉年,六月……初九或是初十?” 沈星遥闻言大惊失色,险些站不稳脚步。所幸沈兰瑛眼疾手快,大步抢上前来将她扶稳,这才没有摔倒。 “六月初十,就是我在玉峰山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沈星遥的话音轻飘飘的,脚下也变得绵软无力,仿佛踩在云端,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你知不知道?”她在沈兰瑛的搀扶下,对凌无非说道,“离你所记得的那个日子,已经过去了七年。那些困扰你多年的疑案,也早在四年前有了定论。你只是凌伯父的养子,钧天阁如今的掌门白落英和’玉面郎‘陆靖玄,才是你的亲生爹娘。而我,是你现在的妻子,在七年前与你一起历尽险阻,拆穿了薛良玉欺世盗名、残害无辜的真面目。这一切,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什么?”这一连串洞心骇耳的消息,听得凌无非瞠目结舌,差点跳起身来,许是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又飞快坐了回去,攥住腋下衣衽松脱处,飞快系紧系带,又像是想到何事,猛一抬头,看向沈星遥,问道,“你刚才说,你是我什么?” “她是你的妻子,琼山派弟子,张素知的女儿,沈星遥。”沈兰瑛忍不住开口,“当年的围剿就是个骗局。张姨深入虎穴,借天象骗过天玄教众登上教主之位,是为就出那些被困的女人和孩子。薛良玉恐她一战成名,威胁自己地位,撺掇各大派群起攻之,还将知情之人通通害死。” 凌无非听到这话,又愣了一愣,似有所悟,问道:“如此说来,那我爹的死也是……” “凌皓风和他夫人惜婉,当年并没有死,只是一直在帮我疗毒。把你送去金陵,也是为了有朝一日,你能用上你师父教你的本事,自己找出真相。”白落英缓步蹲至床前,道。 眼下仍在深夜,屋内虽点了灯,仍旧有些昏暗,是以直到白落英走近,凌无非才完全看清她的面容,如同对镜自照的熟悉感,令他呆坐当场,许久方回过神来,犹犹豫豫道:“所以……所以您才是我娘?” “怎的?你还挑上了?”白落英脸色陡沉。 “没有没有,我就是……”凌无非摆摆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夏慕青,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又落回到沈星遥身上,眼中充满疑惑,“我怎么就……” 第42章 “你是不肯相信这些话,还是不敢相信已过去了七年?”沈星遥眸光一沉,当下拨开沈兰瑛拥着她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至床前,揪着他左肩衣襟,往下用力一扯。 才刚刚系好的衣带,缝线处“呲”地一声崩开大半。 “哎,你有话能不能好好……”凌无非话到一半,低垂的目光瞥见左肩裸露出的狼蛰苍云纹样的刺青,一时愣住。 七年前的他,虽有几番张扬跳脱,却并无这等喜好。 凌无非看着这“无端”多出来的刺青,又是一怔,可无论如何回想,脑中仍是一片空白。 “怎会如此?”姬灵沨恍惚了一阵,忽有所悟,走向沈星遥道,“情蛊牵动情念,既然如今遗忘的都是与你相识以后之事,多半是因为药物起效,受了影响。” “什么……蛊?”凌无非下意识拉了一把夏慕青,抬眼朝他望去,眼中显有疑色。 “是情蛊。”夏慕青叹了口气,道,“当年薛良玉搅弄风云,给你们制造了太多麻烦。你身中蛊毒,也只是阴差阳错下的不得已。” 夏慕青与凌无非自幼相识,熟知他的性子,心知若在他如今记忆尽失,对沈星遥全无了解的情形下告知情蛊是沈星遥所下,极有可能令他对她生出猜忌,有所防范,影响二人夫妻之情,便只囫囵敷衍了几句。 “那我这……”凌无非懊恼扶额,过了老半天才勉强理清思绪,却又像是想到何事,继续问道:“那如你们所说,一切早在四年前便已尘埃落定,那我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什么没解决的麻烦吗?” “四年前,你受薛良玉利用,在英雄会上拔得头筹,被尊为天下第一。也是因此,如今万刀门作乱,那些门派才会推你做这武林盟主,替他们出头。”白落英道。 “万刀门?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白落英一向看这儿子都觉得傻头傻脑,这会儿见他失了七年记忆,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颇为不耐烦道:“去年六月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叫作烈云海的刀客,以挑战’天下第一刀‘为名,上姑苏鼎云堂挑战段逸朗,得胜后自封’刀霸‘,创立万刀门。后以招揽天下刀客为名,广设分舵,招收门徒,却不问人来历品性,以致门人鱼龙混杂。那些乌合之众,四处挑衅生事,搅得江湖大乱。可这烈云海却不肯现身,只称是治下不严,派了一位卓先生出面,敷衍了事。” “所以他们不敢上门,便推我出来做这替死鬼?” “你本不愿管这些,”沈星遥接过话道,“可却先后两次遭人毒害,不得不入局。因情蛊与其他毒物相冲,极为凶险,又无药可解,便只能冒险试用无常蛊之毒佐以安神之药,令情蛊沉睡。你服下药后,变成了这样。” 凌无非听完这一席话,呆了半晌,忽然问道:“且慢……刚才你们说,这个烈云海去姑苏鼎云堂,所挑战之人是段逸朗?那段老堂主呢?” “被你杀了。”沈星遥言简意赅答道。 “你说什么?”凌无非“蹭”地一声站了起来,却觉领口一凉,垂眼瞥见系带已断,索性不再挣扎,直接扯过挂在一旁的外衫披在身上。 “段元恒与薛良玉合谋,困你于绝境,要灭你满门,你为求自保杀了他。”沈星遥道。 “可我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从前不是,后来便是了。”沈星遥道,“他同李温二人联手,才勉强制服你。” “可李温不是死了吗?” “薛良玉偷梁换柱,将他留为己用。” “可是……算了。”凌无非脑中混乱一片,听着这一连串对他而言,一时半会儿改难以消化厘清的消息,竟不知该从何问起,只得摆手作罢,再次坐了回去。 他终于不再抗拒诊脉,任由柳无相将手指搭上他的脉门。 “脉象平和,一切如常。”柳无相起身,看向姬灵沨。 “这下麻烦不是大了吗……”姬灵沨一脸担忧,小声嘀咕道,“前几日还委托了陆姑娘去送帖子,眼看各大门派的人都要到了,临到头来却成了这样,岂不是……” “什么?”凌无非听着这话,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没什么,天都黑了,就为你这么个惹事精,所有人都熬到现在。”白落英极不耐烦一摆手,“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再说。都去睡觉。”说完,便即转身走出门去。 沈星遥扶额长叹,一言不发。 柳无相与夏慕青夫妇看了她一眼,也都先后退出屋去。只有沈兰瑛还留在房里,看了看凌无非,又将目光转回到沈星遥身上。 “小遥……” “没事,姐姐你也去休息吧。”沈星遥情绪素来稳定,心知失忆已成定局,再急也无用,便即将沈兰瑛送出了房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却忽然觉得浑身疲惫,两肩忽地颓下,缓步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 凌无非下意识往旁挪了挪,与她拉开些微距离,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 昏黄的烛光照亮她半边脸孔,勾勒出精致的轮廓。清冷而坚毅,是少见的美人,只是两眼空惘,载满风霜。 美貌染了尘俗,泯然众人。可如今这个失去了记忆,回到七年前的他,断然不会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缘故。 他迟疑许久,实在想不到该说什么,只得叹了口气,道:“要不……” 沈星遥转头看他,神色凝重,认真问道:“你现下除了失忆,可还有别处觉得不适?” 第43章 凌无非摇头。 “那就睡吧。剩下的事,都等天亮再说。”沈星遥倦怠已极,伸手便待拉他同去歇下。 凌无非身子蓦地一僵,本能倾身一避。 沈星遥扭头望他,顿觉莫名其妙。 “你……你先歇息,我在这坐一会儿,说不定……还能想起些事来。”凌无非敷衍说着,匆忙避开她的目光。 第26章漫天星华落尘埃一 入夏以来,天亮得越发早。 从四更到日出,拢共不到两个时辰。沈星遥睡得迷迷糊糊,被光照在了正脸,伸手胡乱摸索一阵,没摸着挂在一边的床幔,索性抓起薄衾盖过头顶,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一片黑暗里,她隐约看见一件漆黑的物事悬在不远处摇晃,却怎么也看不分明,走上前去,周围却忽地陷入一片黑暗,脚下地面也轰然崩塌,身子猛地向下坠去。 沈星遥大呼一声,惊坐而起,适才察觉方才所见只是梦境。然而扭头却见屋内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她好奇凌无非去向,当即翻身下榻,披上外衫,简单洗漱一番走出房门。 盛夏未至,她竟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燥热,庭院里的花花草草也突然多了几分陌生感。沈星遥找不见人,便自靠着回廊一侧长椅坐了下来。 廊外的树长势茂盛,肆意伸展的枝条攀过屋檐,在风中摇曳生姿。旭日的光晕暖了枝头海棠,勾勒出一圈圈淡金色,朦朦胧胧融入天幕。 “星遥,你也醒了?” 这一晃的宁静,被一声呼唤打破,正是姬灵沨的声音。 沈星遥恍惚回头,见姬灵沨站在院门外冲她招手,便即起身走了过去。 “大哥一大早便来找了阿青,问了许多从前的事,看来还没有恢复。”姬灵沨道,“可过去他经历过什么,阿青知道的很少,这些话,他都没有问过你吗?” “许是看我没起床,心里着急吧。”沈星遥并未多想,“过几天便该适应了。” “百般筹谋,却没能料到会是这样……”姬灵沨没留意到她的失魂落魄,只叹了口气,道,“早知会是如此,当年还不如陪你同去找他对质,也免得生出这么些祸端。” “可若没有情蛊,我当年也不会信他。”沈星遥摇头笑道,“只要他平安无事,我便放心了。” 天仍是朗朗的青色,两只鸟儿飞在云边,叽叽喳喳地叫唤着,很快便掠出了小院上头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 凌无非和夏慕青出门的时候,还是凌晨时分,天蒙蒙地灰着,远方晕了一圈暗沉的金。伴随渐渐升起的晓色,街边矮房里的铺子挨个开了门,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吆喝。 他走在街头,看见街市两旁早已换新的门面,渐渐接受了事实,也尽力在脑海里搜寻起这七年光阴遗落的影子,却想不起一星半点。 “当年的事,我几乎没有参与。”夏慕青走在他身旁,平静说道,“只记得你们四处奔走,来来回回落下不少伤。后来证据被毁,我爹为了保护你,只能当众公开你的身世,接回光州。” “后来呢?舅父如今又在何处?” “他……”夏慕青话到嘴边,忽然哽咽,忙定了定神,顿了片刻调整好心绪,方道,“父亲遭薛良玉暗算……我赶到之时,已经迟了……” 凌无非听到这话,心下五味杂陈,不自觉低下头去。 他已忘了这七年以来的经历,在这样的他眼里,夏慕青的父亲——他的表舅父夏敬,还是那个为了回避外界谣言,每每见他,都刻意疏远漠视,不甚关心的长辈。 殊不知这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替白氏一门留下最后一代血脉。原来代掌门派多年,他始终不曾忘怀旧人嘱托,尽心躬耕,只为完璧归赵,不求分毫回馈,甚至为此牺牲性命。 他心中不忍,颤颤阖目,良久方道:“原是我误会他了,竟不想……他为我牺牲至此……” 道旁卖早食的铺子升起炊烟,袅袅缭缭盘绕在屋顶,雾一般朦胧了视线。 夏慕青见他一副沉思之状,兀自前行,便即跟了上去,见一旁的胡饼铺子已支出摊来,掏钱买了两只饼,递给他一只,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为你受过磨难之人还有许多,你若心怀顾虑,非但求不回往生之人,连眼下拥有的都有可能失去。得不偿失啊,表兄。” 凌无非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滞,回头朝他望来:“你是说我娘,还是星遥?” “你说呢?” “说起这个,你知不知道我同星遥是如何相识的?”凌无非疑惑问道。 他之所以疑惑,实在是因为好奇,自己为何会与这个在他一眼看来并不心动的女子成为夫妻。 少时的他,虽是嘴上说着,世人眼中风尘,他无能慰藉,是以十八载春秋,从未对任何女子青眼以待。但说到底还是他心气过高,只觉这俗事风尘令人倦怠,眼中看得到的,只有他攀不到的高处之上,不染尘俗的仙人之姿。 那时的沈星遥,便是这样的人。 只因委身于他,徒惹尘埃。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玉华门比武大典前。*”夏慕青道,“那时你二人便已形影不离。但你我当年,往来甚少,我也不知你二人私下如何相处。” 说着,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可你若是真心实意想记起这些,便不该问我,而是问她。你二人从相识到成婚,三年有余,几乎不曾分开过。与你饱经磨难的是她,与你出生入死的也是她,那些点点滴滴,最清楚的也都是她。你只问旁人,能问到什么?” 第44章 他不等凌无非回答,已将心中疑惑托出:“还是你认为,她会刻意隐瞒什么?” “我没这么想过。”凌无非对他这番猜测只觉得莫名其妙,“只是我如今在这,还能认得出的也只有你。就算要问,也得有个先后吧?” “那你打算把她排在谁后边?”夏慕青见他无所动容,脸色亦有了变化,继续说道,“你可曾想过,你的逃避在她眼中会成为什么?我虽不知你二人过往,可我至少看得清一件事——这些年来,你二人一直琴瑟和谐,恩爱有加。难道只是少了七年的记忆,你认定的人便不再是她?只是忘了些许经历,重新遇见,重新相识,她便不再是她了吗?七年记忆尽失,半生空白,总得要你愿意回想,愿意记起,旁人才有说话的机会。你这般抗拒,过去那些点点滴滴,又该如何找回来?” “可我没有……”凌无非摇了摇头,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道,“罢了,这就回去吧。” 疏风拂过,摇晃着屋顶的炊烟,也摇落了钧天阁东院里的海棠。 染霜放下笤帚,俯身拾起一朵海棠,吹去花瓣沾染的灰尘,低头嗅了嗅,捧到沈星遥眼前,笑说道:“还香着呢,你闻闻?” 沈星遥接过花儿看了看,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当下拈起花枝,插入染霜鬓边。 “夫人,”染霜左右看看,叹了口气道,“话说回来,我听朔光说了,公子他真的……” “是失忆,又不是失节,”沈星遥莞尔笑道,“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别的都不算什么。” “可是从前,他一直都黏着你的。”染霜撇撇嘴道,“诶,要是情蛊真的沉睡过去,哪天要是公子不喜欢你了,还会不会发作呢?” “这我便不知了,”沈星遥摇头道,“可我当初下蛊,也并非为了强留住他……” 沈星遥话到一半,却看见站在她面的染霜忽地抬头,指着她身后道:“回来了!” 沈星遥转过身去,正看见凌无非站在小院门前。没有树荫和楣檐的遮挡的阳光,一股脑都倾泻在他身上,过分炽烈,以至于映成一片白,白得看不清五官眉眼,像被雾蒙住了一般。 第27章漫天星华落尘埃二 沈星遥微微一愣。 染霜识趣地抓起笤帚退出小院,临出门前回头瞥了一眼,正看见她对凌无非说了一声:“回来了?” 周围突然静得可怕,阳光里漂浮的细小尘埃,在风中发出微微的颤动。 凌无非静立片刻,想起夏慕青在街上对他说的那一席话,忽觉心虚,略作调整后,迎面朝她走来。 “星遥。” “嗯?” “我记得你说过,我所忘之事,刚好是从认识你那日开始。” 沈星遥略一点头。 “那……” “是在玉峰山脚,你救了我师妹。”沈星遥道,“我为调查前后因果,与你一路同行,碰巧又遇上段逸朗请你去姑苏赴宴。” 凌无非点了点头。 “后来,你便知道了我的身世。”沈星遥平静叙说着往事,心头浮起怅惘。往事联翩涌上脑海,忽地想起一事,转身推门回屋。 凌无非也跟在她身后进了门,只见她从衣箱上的剑匣里取出苍凛剑走了过来。 “这是……苍凛?”凌无非微微一愣。 “是你义父传给你的。” “可你们不是说我不是……” “你承他剑术,与血缘无关。”沈星遥将剑交给他,道。 凌无非看了看手里的剑,眸光微微一动,脑中倏地晃过一个名字,沉声喃喃:“段老堂主……” “你说什么?”沈星遥没听清他的话,朝他走近一步,问道。 “我是说……我怎么杀得了段老堂主?”凌无非抬眼,正与她对视,眸底充满疑惑。 “你这几年武功精进很快,非比寻常。”沈星遥莞尔一笑,“想看看吗?” 凌无非闻言茫然:“看什么?” “来。”沈星遥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走出房门,往临院的空地走去。 凌无非下意识看了一眼被她牵着的手,微微一愣,虽有迟疑,却还是跟着去了。 穿过老树茂叶的阳光,被分割成无数细小的光斑,洒在二人衣间,朴朴簌簌,如星如雨。 “内息随年岁而长。你如今的功力,应当还在。”沈星遥从角落里找出一块被遗忘已久,已长满青苔,足有半人大小的太湖石,推至凌无非面前的空地上,对他道,“试试。” “怎么试?”凌无非愣道,“难不成我还能把它劈开?” 沈星遥点头,神色如常。 老槐树顶,细密的枝条随风晃动。 忽然之间,一声巨响窜出小院上空,惊起一双飞鸟。 尘灰四溅,凌无非摇手驱散乱飞的碎石,连连向后退开数步,看着眼前裂成三瓣的巨石,难以置信道:“我还有这本事?” 沈星遥走到裂开的石头前,俯身查看一番石上裂纹,摇了摇头:“还不够。” “这叫不够?”凌无非瞪大双眼,“这都已经……” 沈星遥仍旧蹲在石头旁,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双掌抱于石头两侧,运劲一捏,只听得一阵密集的碎响。 脸盆大小的石头,在她手里龟裂开来,顷刻散成碎块。 凌无非看得目瞪口呆,差点合不拢嘴。 第45章 “你这……” “你并非赤手空拳,照理而言,也能办到。”沈星遥站起身来。 凌无非仍旧看着那散落一地的碎石,怔怔说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娘是……” “张素知,”沈星遥道,“曾经被人称作’天下第一刀‘,可这名头,到底还是让段元恒抢了回去。我从出世起便未见过她,她的刀法,我也没能完全领会。” “没完全领会?”凌无非显然不信她的话,看向她的目光,充满狐疑。 “等你想起那些新学的招式,便不会觉得高不可攀了。”沈星遥道。 凌无非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他心里仍有许多不明朗之事,却不知该从何问起,却在这时,见染霜又跑了回来,说是白落英要见他。 “夜里许多话都没说全,想必你也是云里雾里。”沈星遥走到凌无非身旁,正与他并肩,温声说道,“一起去吧。” 凌无非点了点头,与她一道走上回廊,却忽然问道:“夜里可是她对我说,我爹不是我爹……不,她说我的亲生父亲,是’玉面郎‘陆靖玄?” 沈星遥略一颔首。 “他也已经……” 沈星遥仍旧点头,眼中流露出遗憾之色。 “那,”凌无非迟疑问道,“我可见过他?” “见过。”沈星遥点头道,“罗刹鬼境重逢,一月有余。后来……薛良玉手下要挟我娘救下的天玄教门人出手,将我们困住,是他舍身相救,才换得你我逃出生天。” “也就是说……他一直没和我娘在一处?”凌无非愣了愣。 “他们之间的事,很难说得清楚。”沈星遥仔细想了想道,“只是……” “我去问问她。”凌无非说着,即刻转身往前院走去。 疏风穿堂,拂过前院里的西府海棠,吹得花枝摇曳,簌簌作响。 凌无非的话音从前厅传出,显有愠意:“所以您那时就根本就没打算管他的死活?” “一把年纪的人了,自己一个人是活不下去吗?”白落英不以为意,“何况我也从未对他许过承诺,只是想要个孩子,瞧他稍微顺眼些罢了。” 白落英因是女子,虽习得一身好武艺,却因美艳之名在外,从不被人承认她的武学造诣,是以一生夙愿,便是与当时世人眼中武功天下第一的张素知一战,不论胜败,至少不虚此生。 谁知百般错过,等她终于见到张素知的那一刻,她仍是钧天阁白家老太爷的掌上明珠,而昔日以刀法第一著称,一身武学冠绝天下的张素知,却为了救走被魔教诱拐的女子、孩童,以身殉道,惨遭薛良玉算计,沦为世人眼中的魔头,在二十多年前那场围剿中败北,身负重伤,再不能与她一战。 那既是她眼中唯一的对手,亦是她所敬仰的英雄,是以在得知张素知怀有身孕后,一为心中正道,欲替张素知洗清此身冤屈,二为圆这未能达成的一战,素来厌恶男人的她,在离开玉峰山后,便从追随而来的那些仰慕者中,挑中了人品、武功与相貌都最为拔萃的陆靖玄,与他相处数月,怀上身孕后,又将张素知所托付的证据存放在一只机关盒子里留给了他,毅然离去,踏上为张素知雪冤之路。 谁知又遭暗算,阴差阳错,最终这个担子,还是落在了两个孩子的肩上。 凌无非也被她义兄凌皓风收养,六岁那年,由他精心安排送去金陵鸣风堂,在这个最擅探寻江湖隐秘的门派长大,习得一身本事,自然而然便循着证据,抽丝剥茧,找出当年的真相,并将一切大白于天下。 过去七年,本由凌无非亲身经历,苦辣酸甜,自有体会,亦能明白先辈苦心,世道艰险。可如今失去记忆的他,不曾亲历苦痛,只作旁观人听,只觉一切种种,荒唐不堪,自己分明就是个从出世起便被宣判好命运的傀儡,无半分真情可言。 更何况,晌午回来之时无意听见了沈星遥对染霜说,他身中情蛊,是她所下。 他心思陡地一沉,冷笑问道:“所以,在您眼中我是什么?您又把我当成什么?” “我当你是什么?”白落英愈说愈觉此子荒唐不堪,怒不可遏,拍案而起,指着他骂道,“我当你是个废物!不是像个缩头乌龟似的缩在家里做个窝囊废,便是在这对我大呼小叫!” 凌无非毫不避讳与她对视,神情由失望渐渐转为绝望。 “娘,你们别……”沈星遥见状不对,本待上前阻拦,却见凌无非转过头来,目光恰与她对视,眼中怨愤之色,犹未散尽。 “无非……” 凌无非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出前厅,头也不回。 沈星遥几乎没有犹豫便追了出去,跑下院中石阶见凌无非背对她站在回廊外,即刻上前劝道:“你失去了七年的记忆。这些年来发生过的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许多筹谋,也不是单单为了谁。更何况……” “我只想问一件事。”凌无非缓缓转过身来,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问道,“她刚才说,除了雪冤,还有一件事不曾圆满——所以这些年来,你我二人,可曾交过手?” 沈星遥听到这话,仔细思忖一番,点了点头,道:“算是有过。” “那么,谁胜谁负,可曾有人受伤?” “是我刺伤了你。”沈星遥坦然说道,“你身上的伤疤,有好几处是我留下的。” 第46章 凌无非闻言,眉心一蹙,眼中除了疑惑,又多了一重带着审视的探究之色。 “我当年没能救下素知,一直心怀遗憾。”白落英的话从沈星遥身后传了过来,并不是方才斥骂凌无非时那凶狠的口吻,而是温厚深长的话音,“我身中剧毒,昏迷多年,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听到你师父说起你和遥儿这段缘分,我也很是诧异。” 二人闻声扭头,循声望了过去,只瞧见白落英不知何时已从前厅走了出来,正立在沈星遥身后。 “你们只是偶然遇上,我也只是偶然活着。”白落英直视凌无非双目,语重心长道,“你我血脉相连,我虽瞧不上你,却也绝不可能算计你。既已走到今天,何不好好珍惜?我所求的,也不过是珍惜天定的因缘,照顾好素知的孩子,替她完成未了的心愿。” 凌无非只是看着她,不发一言,眼中没有多余的神采,更多则是沉思。 碧天青影倒映入池塘,一双鸟儿飞过,本该并肩,渐渐的,却是一只飞在前,一只落了后。 却在这时,一个话音从门外传来:“星遥姐,师兄!你们在里边吗?” “采薇?” 凌无非难得听见熟悉的声音,当即转身望去,正瞧见苏采薇跟在门童身后走进前院。 沈星遥见了她,亦愣了一愣,然而见她满脸凝重之色,便知事态不妙,迎上前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采薇从门人手里接过茶碗,一口饮尽,又摸了摸胸口,等缓过劲来,方开口说到:“段逸朗跳江了。” 第28章爱憎相攻叵吉凶一 苏采薇自与沈星遥夫妇分道而行后,便一直在打探那个形貌极似段逸朗之人的下落,然而好不容易追踪到线索,上了客船,却看见那人爬上船舷,一头跳进了渠江。等到她找附近的渔夫帮忙,将人打捞上来,却只看到一具冷冰冰的尸首。 可最诡异的,远不止于此。 尸首自被打捞上岸后,没过多久便开始腐烂,像浇了烧黑的油似的,一层一层黑水往外渗,散发出阵阵恶臭,直到消失。岸上旁观的百姓和渔民见了,都吓了一跳,怕的怕,逃的逃。 鼎云堂主坠江,落月坞宗主生死不明,加上两度伸向钧天阁的毒手,看似所有疑点都指向万刀门,却偏偏无迹可寻。 究竟是这个新生门派背后还藏着其他不可告人的手段,还是别有用心之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个答案,恐怕只有等各大门派到聚齐,才能找出新的线索。 凌无非听完几人对话,不禁好奇:“既然有所怀疑,你们就不会找个人趁夜摸进宅子里看一看吗?” “上回万刀门送来请帖,邀你上门一见。”沈星遥道,“我与你同去,在你赴宴之际,已进那宅子里看过了。” 说着,她摇了摇头,直视他目光,道:“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凌无非眉心微蹙。 “院里只有几个家仆,甚至没人守卫。”沈星遥道,“不像个门派,倒像个破落门户。更古怪的人,是主家卧房里只有文晴一个人居住的痕迹,没有第二人的物件。唯一古怪的便是那个叫卓然的管家,仿佛万刀门里所有的事,都由此人做主。” “你是说,这个卓然越俎代庖?”凌无非道,“那烈云海呢?” “你们见到了烈云海?”不等沈星遥开口,苏采薇已高呼出声。 “没有。”沈星遥道,“文晴说他闭关练功时受了伤,只能继续闭关疗养,不能见人。” “那岂不是……”苏采薇说着,突然像是想到何事,“咦”了一声,转向凌无非道,“师兄你自己去的,没见着人,却不知道?” “我……”凌无非一时语塞。 “不必在意。他吃错了药,现在什么都忘了,就是个傻子。”白落英心里对凌无非仍有火气,与旁人说话时也不忘揶揄。 凌无非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忘了?那你怎么还认得我?”苏采薇听了这话,更觉惊讶。 “只是少了七年记忆,还不至于什么都忘了。”凌无非对白落英的揶揄充耳不闻,平静解释道。 “七年?那不是刚好把薛良玉做的那些阴损勾当和星遥姐给忘了吗?” “差不多吧。”凌无非本能抗拒这些事,下意识别过脸去。 白落英揉揉额角,愈觉头疼,随口唤来方才插嘴的那个门人,让他给苏采薇安排住处。随即一转身,指指凌无非,没好气道:“你过来,同我过两招。我倒要看看,你这一失忆,是不是连这几年长进的武功都给还回去了。” “我已试过了。”沈星遥见白落英面色阴沉,顿觉不妙,赶忙说道,“身手仍在,只是行气之法,有些许遗忘,应当……” “你试过了?”白落英冷眼回头,不屑似的瞥了凌无非一眼,道,“没缺胳膊没少腿。是你没亲自同他过招,还是心疼这小子,所以留了一手?” “我……” “你把灵渊给我。”白落英冲沈星遥伸手。 “您要用剑?”沈星遥大惊。 “不用剑,难道拿两根树杈子学小孩子过家家吗?”白落英见沈星遥不动,当即回头唤住那个还没来得及退出前院的门人,将他腰间配剑拿了过来,指向凌无非。 凌无非沉敛眸光,不动声色走上前去,来到前院正中空地,还未站定,便见一道寒芒裹挟劲风,扑面而来。 第47章 这是天机剑法中最为凶险的一式,名曰“枕霜”。 凌无非只得匆匆挽剑格挡,旋身避开,手中苍凛仍在鞘内,未露半点锋芒。 他谨遵孝道,看出白落英在气头之上,虽有不服,却也不愿明着与她作对。岂知此举非但未令白落英消气,手底剑意,反倒更为狠厉,接连数招,丝毫不留情面,分明都是死手,迫得凌无非连连后退。 沈星遥见她脸色又沉了几分,不自觉上前一步,却不知该如何劝解。 凌无非退至院中假山石前,见已无路可走,只得挽剑还手。长剑一挑,如走龙蛇,顷刻便与白落英手里的剑交会一处,铮鸣不断,连成一片,嗡嗡嗡地响个不停。光影走转,织就一片光幕,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身手本也不弱,只是少了这七年行走江湖,饱受磋磨的韧劲,忘了许多领悟。对上白落英历尽沧桑的锋芒,多几分飞扬意气,少几分流利苍劲。 “怎么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苏采薇不由发愣,“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适才无非与她起了争执,说错了话。”沈星遥小声回应,一面留心观察母子二人过招,将双方剑意走转间的优势与破绽尽收眼底,“他恐怕不是娘的对手。” 苏采薇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这不像试手,活像要杀人?白掌门这么心狠吗?” “前任后督,气贯神庭。循循发劲,万法相通。”旁观二人言语间,白落英倏地飞身而起,挺剑斜削而下,直视凌无非双目,大声念出天机心诀,嘴上半点不饶人,“你气息虚浮,瞻前顾后。这般扭捏做派,他日出了这扇门,真遇上难缠的对手,也打算这般,给人看我钧天阁的笑话吗?” 凌无非听了这话,不禁皱了皱眉。他生性不好争胜,此生前十八载,一直收心敛性,尽心钻研剑术,却因种种缘故,几乎不将所学所得示人,对他现下心境而言,与白落英此番交手,还是他第一次在人前使出养父所授剑法。 他听了白落英这番话,心下也怀疑起自己的本事,脑中不自觉搜寻起方才那些招式里的破绽,然一心二用,神思必然涣散,不过转眼间的的工夫,便被白落英一剑划破手腕。 两剑交击,发出剧烈的颤鸣,竟震得凌无非手中苍凛脱出,斜飞出去,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铿地一声砸上庭中假山,又贴着山石边缘,滑落在地。 白落英手中剑招,锋芒丝毫未减,不等一招用老,又换了一式,挽了个花,提气振臂,挺剑径自刺向凌无非胸口。 “娘!”沈星遥大惊,当即垫步而起,飞身纵跃至二人中间,捏住白落英手中青锋。凌无非亦已错步退开,诧异望向被沈星遥捏在手心的剑刃。她五指微屈,看似轻巧,劲力却已穿透锋芒,使之悬在空中,不得再向前半分。 苏采薇也慌了神,赶忙上前劝道:“使不得啊白掌门,这一剑刺下去,真会出人命的!” 白落英既不收势,也不说话,只是冷冷看着凌无非,只见他眉头紧锁,不发一言,沉思良久,忽然大步上前,伸手去掰沈星遥扣在剑上的手,然内力不及,并掰不动。 他又换了个法子,一根根掰她的手指。 沈星遥诧异不已:“你为何……” 凌无非不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掰开她的小指,两人暗中较着劲,以至于她被掰松的小指隐隐发出疼痛。见他又在继续掰剩下的手指,沈星遥忍不住又用上左手,阻止他这执拗的行径。苏采薇也待帮忙,却不想混乱之下,沈星遥左手一颤,撞上剑锋,当下便被划开一道口子。 她一时吃痛,捏着剑的右手下意识松开,白落英不及收势,长剑循着惯性划出,“呲”地一声朝凌无非当胸刺了过去。 第29章爱憎相攻叵吉凶二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得太快,短短一瞬,剑尖便已划破他胸前衣衫,刺入肌肤半寸有余。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白落英冷声呵斥,当即扔了剑,抢上前来,然而第一件事却不是查看凌无非胸前的伤,而是拉过沈星遥受伤的左手。 凌无非捂着伤口颤颤退后,往后退开半步,眸光微微动了动,默然转身走开。 “只是擦破点皮,没有大碍。”沈星遥说完,飞快转身追上凌无非,拉过他的胳膊,“你怎么样了?” 凌无非摇头不言,也未挣脱她的手,任由她跟着穿过院门,往东院住处走去。 苏采薇仍有些发懵,远远看着二人,只莫名觉得远去的两个身影比起以往,不知怎的多了几分疏离。天色短暂阴了一阵,很快又恢复了晴朗。 回到房中,凌无非推开沈星遥的手,便去屋内翻找药箱。他当年不住在这儿,对房中陈设,物件摆放位置并不熟悉,拉开柜门,瞧见里边摆着一排香膏和胭脂水粉,不觉一愣,扭头对沈星遥问道:“这些都是你的?” 沈星遥正从另一只柜子里抱出药箱,听见这话,只随意一点头,走到桌旁放下药箱,道:“过来吧,我帮你上药。” “不必了,你也受了伤,我自己来吧。”凌无非走到桌旁,从药箱里找出一瓶金疮药坐下,低头拨开胸前被划破的衣衫,仔细查看伤口,咬开瓶口木塞,将当中药粉洒在伤口周围。 金疮药有止血之效,一触及伤口,立时发出一阵剧痛。 凌无非蹙紧眉头,却不吭声。等剧阵痛过去,一抬起眼,正瞧见沈星遥站在跟前,垂眸静静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48章 他似有所悟,拉过她受伤的左手,敷上药粉,却听得她道:“你方才非要受那一剑,是笃定了娘对你没有任何感情吗?心里已认定了还不算,非要以身试剑,证实此事?” 凌无非略一蹙眉,没有回答。 被她窥破心事,心里并不觉得欣慰,反倒有种被人扒光了衣裳拖出室外游街的羞耻感。 他帮沈星遥敷完伤药,拿出叼在嘴里的木塞按了回去,漫不经心说道:“刺都刺了,也没什么可想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 “算了吧。”凌无非打断她的话,起身收拣好药箱,一面抱回柜中,一面说道,“我从小无父无母,早就习惯了。多个亲人也好。” 说着,他顿了顿,恍惚走神了片刻,又舒了口气,道:“少一个也不少。” 沈星遥闻言,心念一动,正待说话,却听见苏采薇来敲门:“师兄,星遥姐,你们没事吧?” “你不去歇着吗?”凌无非上前开门,好奇问道。 苏采薇脸色瞬间拉了下来:“姑奶奶关心你还错了?什么臭脾气?七年前可不见你这样。” “那我七年前什么样?” “七年前什么样你自己不记得吗?”苏采薇瞪了他一眼,道,“你没毛病吧?前几年因为薛良玉机关算尽,吃尽苦头都没这么讨人厌过,如今忘了些事,恢复到从前,反倒看谁都不顺眼了?” “我没有啊。”凌无非听见这番话,只觉莫名其妙,“我看你不顺眼了吗?” “你……” “采薇,算了。”沈星遥走上前来,道,“有件事我刚才便想告诉你,还没来得及。” “何事?” “你在渠江捞起那具尸首后,可曾看清他的容貌?是不是段逸朗本尊?” “长得一模一样,应当不会是别人吧?” “那便巧了,我和无非在楚州也看见了一个人,长得很像段逸朗?” “什么?”苏采薇大惊,“这世上还能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可……不对啊,星遥姐,我们在鼎云堂见过的那群怪物,他们……” “我也是担心这一点。”沈星遥重重叹了口气,道。 “你可别吓我。”苏采薇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几步,道,“有什么事还是你们的先商议着吧,我看这渗得慌……我连夜赶了不少路,有点累了,先去歇一会……” 她说完这话,不迭跑远,只留下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最近这些事,还有什么需要我现在做的吗?”凌无非问道。 “过几日各大门派的人都要来了,你失忆一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更会出乱子。” “你是说,这些人里也有内鬼?” “不好说,至少其中有些人,不会巴望着你好。”沈星遥说完,便即从他身旁绕开,走出门去。 前些日子,陆琳、舒云月师姐妹奉玉华门掌门程渊、长老何旭之名,向白落英母子提议,邀各大门派前来光州相聚,后帮着钧天阁门人一起,往各派呈递请帖,送完之后,便先行回了光州,刚巧就在这日申时左右,回到了客栈。 沈星遥也想起一件事来。 约莫六年前,沈星遥与凌无非在替冷月剑后人萧楚瑜追查疑案时,无意发现本该死在二十余年前的恶贼李温尚在人间,且与谣诼诬谤张素知、沈星遥母女的薛良玉有所牵扯,而后得了机缘,与玉华门陆琳等人联手,终于查出李温下落。 可等玉华门派人追踪到此人,这厮竟已“暴毙”。而后“尸首”被运往玉华门的途中,迅速腐烂,连骨头渣都没留下。 而在那不久之后,李温又换了一副面目,重现人间,倚仗薛良玉之势,与段元恒联手,欲置凌无非于死地。好在未能得逞,被众门派合力制服,当众伏诛。 同样是死而复生,同样是尸首迅速腐烂,那这二者之间,又可有什么共通之处? 沈星遥找到师姐妹二人,提出疑问,舒云月当场便跳了起来:“不就是一模一样吗?” “什么一模一样?是死法,还是人?” “是死状。”陆琳认真答道,“我虽未亲眼见过那具尸首,但听负责此事的几名师兄弟说,那尸首腐化之状,分外诡异一层层黑水淋漓滴落,几个时辰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星遥听罢,不禁蹙紧眉头。 “当年薛良玉身边,不是有个医师叫做吕济安吗?兴许就是这个人搞的鬼。” “可他们不是都已经死了吗……”舒云月脸色惊变,“倘若如今这些事不是万刀门所为,那岂非是说……” “你别胡说八道。”陆琳立刻阻止了舒云月的瞎想,“同样的法子,别人也可以用,当初那几个人,可都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死得透透的,哪有这么容易活过来?再说了,既然有法子杀人下毒,当年薛良玉怎么不动手?非等到大势已去,再来打这马后炮吗?” 沈星遥听着这话,眉心越发蹙紧,久久不言。 “对了,当年不就是白掌门亲自去捉拿的吕济安吗?他的住处一定还有不少医书,也许当中能查出蛛丝马迹。”陆琳说道,“只不过,各大门派的人都快到了,若是现在动身,可能来不及。” “这倒不难,另寻人去一趟便是了。”沈星遥道,“不过云月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你可千万别瞎想了,她就是胡说八道。”陆琳口气笃定,“事关重大,不可疏忽,还是等查清来由,再下定论。” 第49章 第30章爱憎相攻叵吉凶三 七年前,离开师门琼山派的沈星遥,在渝州玉峰山脚河畔遇见凌无非,因那时不识水性还易晕船,与他同乘小舟渡河,去往二十余年前被众派围剿歼灭的天玄教旧址。 天玄教当年鼎盛时,四处掳掠女子孩童,无恶不作,当时已成名的一代豪侠张素知为救被困之人,挺身而出,顶替一名叫玉露的圣女入教,借天象寓言坐上教主之位,本欲与折剑山庄庄主薛良玉联手里应外合,解救被困之人,谁知却遭出卖,沦为世人眼中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沈星遥身为她的女儿,也被冠以魔教遗孤之名,饱受迫害。 薛良玉用心险恶,为了江湖地位屹立不倒,也为了自己残害无辜的密集永远不被泄露,害死许多当年曾颇有作为的侠士,以至于那之后的江湖,只剩下一群无所作为,只会咋咋呼呼的人泛泛之辈。 当时还是少*年人的沈星遥与凌无非,正是在这样一场困局中,杀出一条血路,成就如今这安稳的日子。 恶贼浮诛,死有余辜,可段逸朗的“死”,令当年那段困苦不堪的经历,再度与你浮上沈星遥心头。 倘若真有人携私报复…… 沈星遥不愿再往下想,不经意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已回到了钧天阁大门外。 她走进院中,刚好听见前厅内传来白落英的声音:“当真没别的法子?” “若他失忆真与情蛊有关,要想恢复记忆,就得重新唤醒情蛊。”姬灵沨言语间忧虑重重,“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白落英问道。 “令情蛊成功昏睡,已是空前绝后的创举,并无先例可循。”姬灵沨认真说道,“若强行唤醒情蛊,再有异动……恐有性命之忧。” 沈星遥听了这话,不自觉会想起午前母子二人交手时的情形,忽地明白过来,当即走上台阶,推开半掩的厅门,道:“不可如此!” 白落英与姬灵沨、柳无相、沈兰瑛四人坐在其中,听见这话,一时都朝她忘了过来。 “你也别太着急,我不过问问。既有风险,定不会为之。”白落英起身,冲沈星遥招了招手,将她唤至身旁坐下。 “只是……”沈星遥想了一想,转向姬灵沨,道,“如今已可以确定,他是因情蛊而失忆?” “我适才取过他的血来查验,的确没有情蛊行动的痕迹。”姬灵沨道,“只是……此法从未有人成功过,也不知后边还会不会再……” “生生死死,皆是命数。”白落英说着,目光不自觉转向沈星遥,见她仍是一副沉思之状,略一沉吟,问道,“你方才出门了?” 沈星遥略一颔首:“我去见了阿琳和云月。” “哦?可是为了英雄宴之事?” 沈星遥摇头,顿了一顿,方道:“当年在玉华门弟子面前假死的李温,尸首也如从渠江里捞出的段逸朗一般,几个时辰内化为黑水。” “你说什么?”众人大惊。 段逸朗的祖父段元恒,当年也是薛良玉的同伙之一,这样的关联,让众人一时遐想连篇。 “也就是说,近日发生的这些事,即便不是万刀门所为,也未必和其他门派有关,甚至会是……”姬灵沨提出猜想,在场所有人听了,都感到背后冒起一丝凉意。 “不要瞎猜。”白落英镇定如常,“吕济安旧日居所,还留有不少医书,要用同样的法子作案,至少得先把他的东西了拿走,派个人去看看便是了。”说完这话,即刻起身出门,唤来门人吩咐下去。 沈星遥静静坐在原位,看着站在门前的白落英笼罩在阳光下的身影,忽觉一阵恍惚。 一切看似静好,安稳如常,可在这宁谧背后,又有多少阴暗的死角,照不见阳光? 她回到东院,走近门前,却听见屋内传出窸窣声,好奇推开房门,却见凌无非半蹲在屋角箱前,不知在翻找些什么,于是上前问道:“你在找什么?” 凌无非问声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也没什么,只是过去这么些年,我想……” “当年王瀚尘受天玄教胁迫,诬陷你是魔头遗孤。你为不牵连旁人,让宋翊帮你把值钱的物事都兑换成飞钱,交付于我。”沈星遥说着走上前去,俯身拨开箱中物件,翻出一只锦盒。 “你说王叔?他怎么了?怎就……” “他一心护主,只是用错了法子,你也别太伤心。”沈星遥打开锦盒,翻出一张两千贯面额的飞钱递了过去,“都在这儿。你要用吗?” “不……不必了。”凌无非发现起了误会,赶忙摆手道,“既然给了你,便收着吧。我也花不了这些。” 沈星遥一言不发,将飞钱放回盒中,又将盒子塞回箱底。 “你喜欢香膏?”凌无非看着那只摆放香膏和胭脂水粉的柜子若有所思。 “嗯。” “那些胭脂水粉好像都是新的,怎没见你用过?” “没来得及,也用不上。”沈星遥整理好箱中物件,重新合上箱盖。 察觉身旁人忽然噤声,她抬起头来,望了一眼,见凌无非满脸探究疑惑之色,摇头一笑,问道:“还有什么想问吗?” 凌无非愣了愣,却不知该从何问起,只得摇摇头,老老实实道:“一时想不到。” “那就等你想到了再来告诉我。”沈星遥莞尔一笑,道,“还有,记住我说的,后天的英雄宴,各大门派都会到场,到时可千万留心,别露了馅。” 第50章 日头渐斜,钧天阁上下门人都像往常一样,忙碌完一天后,陆陆续续都回了房中。 “这我可就真不知道了。”后院假山前,朔光退出耳房,对等在门外的沈星遥摇摇头,道,“公子藏刀之处,并未透露给任何人……想来是怕有人说漏了嘴,让夫人您知道了,所以……” “也就是说,除非他能想起来,否则我就算是掘地三尺,这刀也找不回来了?” 沈星遥听了这话,心下虽免不了上火,又忍不住笑出来。 不喜欢所在意之人做出影响安危之举,便背地里藏东西——这分明就是小孩才会做的事。 她心里明白按凌无非的性子,绝不会擅自损毁她的随身之物,便想着改日另寻一把趁手的兵器暂作替代,等他想起再说。于是离开后院回了房中,推门进屋,正看见凌无非站在书架前,细细打量当中物件,怀着与他玩笑的心思,上前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凌无非猝不及防被她一掐,当即受惊退开,一脸诧异朝她望来。对如今的他而言,眼前这个女子不过是个陌生人,刚一认识便做出这等亲昵举动,只令他感到被冒犯。 然而对于沈星遥而言,这些举动再也寻常不过。她并未留意到他眼中不满,仍旧笑着对他问道:“我问你,倘若你现在手里有件很重要的东西,得立刻收藏起来,不能让任何人找见,也不能带出宅子外,你会把它藏在哪?” “这我怎么知道?”凌无非没好气说着,别过脸去,将刚从书架上拿下的一本诗集塞回原位。 “说得也是……”沈星遥似有所悟,双手环臂,渐渐陷入沉思,“你从前都不住在这儿,想必也不熟悉……看来是没法子了。” “你要藏什么东西?”凌无非回头,蹙眉疑惑问道。 “这你就不必管了。”沈星遥想起凌无非先前百般隐瞒之状,未免争执,不愿与他多提藏刀一事,径自便去打水洗漱。这些琐碎事,从前多由凌无非照顾,只是近日他屡遭暗害,自顾不暇,又不是什么天大的麻烦,她便顺手自己做了,全未留意到这当中那些微妙的转变。 直到躺上床榻,察觉房中人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她才反应过来,坐起身,一脸疑惑朝他望去,却见他一言不发,端起铜盆走出房门。 第31章水花空落眼前风一 钧天阁屹立江湖近二百年,世世代代,英才辈出,颇受江湖中人敬仰,尤其到这一辈,凌无非、沈星遥夫妇在百般重压下,扶善惩恶,拆穿称霸江湖几十年的薛良玉欺世盗名的真面目,因此名声大噪,成了各大门派口耳相传的神话。 百年门派,家大业大。数十亩的宅院,内中屋宇层叠,庭院广阔。西庭灼芳汀里,前前后后摆了数十桌,庭内人来人往如同潮水,好不热闹。 鸣风堂上下人等昨夜便已到了,秦秋寒一早还特意来看了看凌无非的情形,确认无大碍后方随宾客入席。白落英也安排好人手负责各院接待事宜,自己则亲自将秦秋寒、宋翊等人送去席间,方出门迎宾。 苏清扬跟在爹娘身后,一入席间便瞧见不远处陆琳、舒云月师姐妹牵着一只大黄狗入座,当即睁大双眼,指着那条狗,对宋翊说道:“爹爹,大狗狗!” 席间往来人多,分外嘈杂。宋翊还没听清她说的什么,便瞧见这丫头一溜烟窜了出去,得了陆琳允许,一把将狗儿扣紧怀里,又捏又抱,薅得狗毛满天乱飞。 宋翊实在看不下去,赶忙上前将这丫头给拎了回来。 适逢玉华门长老堂的弟子华洋入席,见了小姑娘,温声打起招呼。陆琳左右看看,好奇站起身来,迎上前道,“怎么不见掌门同何长老?这是……” 华洋摇头叹道:“如今门中情形你也知道,总得有人在山中坐镇。” “说得也是。”陆琳略一颔首,与他一同落座,舒云月也凑了过来,把神魂未定的阿州一脚挑进桌子底下。 门外宾客陆续到场。凌无非双手环臂立于院墙之下,静静看着往来人潮,找到那些熟悉的脸孔,逐一默认过去,在心下念出这些人的姓名。 他忽然一愣,有意识地将已落座的宾客点数一遍,好奇转过头去,对一名正踩着板凳整理灯笼的门人问道:“怎么今日没见到红叶山庄的人?” “公子你都忘了吧。” 回话的少年名叫景逸。听见问话,他摆弄好灯笼位置,便即跳下地来,继续说道:“早年薛良玉与段元恒联手,冒张女侠之名,四处为非作歹,残杀各路英雄侠士。红叶山庄便是因此惨遭灭门。就连德高望重的玉华门,也折损了不少好手。” “还有这种事?”凌无非颇感讶异,踟蹰思索片刻,方缓缓点头,道,“看来我的确是忘了不少事,竟不知他们如此嚣张……” “公子,这些人可真不怎么样。”景逸说道,“当年玉华门比武大典上,就是他听信天玄教散布的谣言,四处说您是魔教遗孤,还撺掇别人要杀您呢!” “我?魔教遗孤?”凌无非听得一愣,不由睁大双眼,指着自己的鼻子,对他问道,“这也有人信?” “谁说不是呢。”景逸说道,“总有那么些人,听风就是雨。当年您为了夫人的身世不被拆穿,无法告诉他们真相,只能任由受他们胁迫王先生给您泼脏水,差点便丢了性命。” “说到这个。”凌无非微微蹙眉,“王叔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51章 “夫人没告诉您吗?”景逸颇为讶异。 凌无非想了想,略一点头,道:“提过几句,但说得并不清楚。她说……王叔一心护主,却用错了法子,这是怎么回事?” 景逸摇头,无奈说道:“个中细节,您从前并未告诉过我们。掌门和夫人也曾交代,您不喜欢听人提这事。” “哦?”凌无非眉心微蹙,“那他现在……” “早在玄灵寺里撞剑自尽了。”景逸说道,“公子您也别太伤心了,当时情形……” “我明白了。”凌无非忽觉脑中“嗡”的一声,本能生出抵触之心,不愿再听下去,转身走开。 所有人都说王瀚尘受人胁迫诬陷他,可他记忆里的王瀚尘,却并非是这等小人。殊不知一夕梦罢,光阴瞬逝,昔日那个和蔼可亲,从小到大对他照顾有加,如师如父的长辈,已然化为黄土,反倒是如今身旁的这些人,一个更比一个陌生。 心里那杆秤,不自觉倾斜。 他原想去找秦秋寒问个究竟,却听见一声尖细的男声传来:“我还想问这人上哪去了,原来在这儿呢。” 凌无非扭头一看,只瞧见一名身量纤秀,容色妩媚妖娆的青年摇着小扇走开,径自走到凌无非身后,将扇骨一收,轻轻在他肩上一敲。 凌无非回过头来,神情却有些茫然。 失忆的他,对此人已全无印象。 “怎的?几年不见,都不认得人了吗?”桑洵打趣说着,忽然一愣,扫视四周一番,道,“怎的……哦,不成的话我先去坐了。” 除开叶惊寒的交情,桑洵与钧天阁往来并不密切。阔别四年,他并未亲眼看见沈星遥“死而复生”,因此没见着她,也不觉意外,只是自顾自往席间走去。 “这是落月坞勾魂使桑洵。”白落英说着这话走来,白了一眼满脸疑惑的凌无非,道,“一会儿少能闭嘴就闭嘴,免得说错话。” “好。”凌无非不咸不淡敷衍道。 白落英下意识扫视四面,没看见沈星遥,心下疑惑顿生,却因又有宾客到来,无暇多顾,拉过这个傻儿子便往前院走。 凌无非虽不是自愿做这武林盟主,却也少不得要与这些人客套一番,所幸他自幼便被凌皓风收养,得世家名门真传,十来岁便开始行走江湖,阅历甚广,应付这些迎来送往的门面事,倒还算得上游刃有余。 阿谀奉承的太和派,人情繁琐的无极门,人潮倥偬而过。凌无非心思麻木,忽然听人问起沈星遥来,到了嘴边的话,倏然顿住。 天底下谁不知这夫妻二人向来形影不离,到这会儿英雄宴上,反倒瞧不见人,也不怪旁人好奇,多问这一句。 凌无非心想不妙,赶忙敷衍过去,展颜一笑,拉过一旁的朔光,让他将人带了进去。 趁这短短的空当,白落英终于找到空当,斜过眼来,蹙眉冷声问他:“遥儿人呢?” “她……”凌无非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不知道。” 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他实在不便明说——从昨晚到现在,他便一直没见过沈星遥。 归根究底,对他而言,如今的局面还是太仓促了。 他出身名门,素来守礼,要他在短短几日内,与一个“刚刚认识”的女人共处一室,实在难以做到。 可也不是每一晚的逃避,都能轻易蒙混过关。 就在前天夜晚,沈星遥看见凌无非端着铜盆走出房门的那一刻,越发察觉出他待她的变化。从亲密无间到疏离生分,如此大的落差,忍一时还好,接连几日如此,心里无论如何都过不去。 她甚至试图回忆最初相识的情景,竟发现连她自己也想不起来二人的感情是如何走到这连枝共冢的地步,而且从头追溯起来,最初那些时光,似乎都是她在享受他的付出,以至于面对这种变化,竟一时想不到要如何应对。 于是思来想去,沈星遥还是决定按下不提,在听见他回来的脚步声后,便立刻面朝墙装作睡去,给他留出大半张床的位置,免得靠得太近,又令他尴尬。 谁知这不解风情的东西,洗漱完后,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离开了屋子。 沈星遥愤而起身,盯着房门看了许久,只觉一口气瘀在喉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心下发出疑问: 他到底希望她怎么做?有话为何不说? 于是就这么坐着想了半个晚上,沈星遥愈觉头疼,索性蒙头睡去,直到翌日晌午方醒,醒来以后才知道,白落英因担心凌无非遗忘之事过多,又见沈星遥未醒,便嘱咐夏慕青与苏采薇二人陪同,带他重新熟悉一遍门中事务,又去客舍见了陆琳、舒云月师姐妹二人,尽可能将几人所知之事告知于他。 几人所提琐碎,多只涉及前几年的那些江湖恩怨,与夫妇俩私下相处,感情如何,几乎不相干。是以即便凌无非听在耳里,也很难往沈星遥身上联想,只能从这些旁的描述中,依稀听出自己从前与沈星遥总是出双入对,十分亲密。 可这些话听到后头,还是令他生出疑惑——苏采薇说起南诏旧事,免不了提起当年上官红萼对宋翊下蛊那段过往,因解蛊之法涉及私隐,便直接忽略过去。 凌无非想到自己身中情蛊,便好奇问她情蛊是否还有其他解法,却不想苏采薇耳根一红,当下抬高嗓音瞪着他道:“没有!解不了就是解不了!你都是自己找的,怪不了别人!” 第52章 自己找的? 凌无非不自觉便联想到头天回到家中,隔着院墙听见沈星遥说的那句话来:“我当初下蛊,也并非为了强留住他……” 情蛊是沈星遥所下,苏采薇却说是他自找,这又是什么道理?联想到白落英说过的那些话,他的猜想也离真正的过往越来越远。 身中情蛊多年,因此祸事连连,一朝梦醒,记忆尽失,站在眼前的却是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女子。偏偏身旁所有人都在极力隐瞒他体内情蛊的来历,只越发让他觉得,他与沈星遥之间只是徒有夫妻之名,之所以走到今日,只是为了成全长辈的心愿。 偏偏所有人都刻意回避了他曾因为失去沈星遥,一蹶不振,三年浑浑噩噩的过往,只因这些事在旁人看来,或对他是伤害,又或是根本不重要的经历。 缺失了这一段,只会让他越发认定自己的猜测。 他心有疑惑,到了傍晚回到家中,本想旁敲侧击问问沈星遥,一推开门,正好见她迎上前来,不知怎的便往旁让开半步。 沈星遥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迅速收了回去,不等凌无非开头,已回身拿了灵渊剑走出房门。 “你去哪?”凌无非好奇回头,随口问了一声。 “练剑。” “练剑?现在?” 沈星遥耐下性子,回头直视他双目,一字一句道:“我用惯了刀,而今无刀可用,当然得把这剑给练好。” “无刀可用?”凌无非更觉疑惑,“是为了避免与万刀门起冲突?” 沈星遥当即朝他瞪了过来。 凌无非见她如此神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等回过神时,已见她转过身去,大步跨出门槛,风风火火走远。 第32章水花空落眼前风二 沈星遥昨夜提剑出门。凌无非瞧见,本想跟上去问个究竟,却不想只犹豫了一会儿,便已找不见她的人影。他看不明白她的心思,翻出院墙没找见人,只能回了房中。 他见识过她的身手,料想出不了岔子,便只是等在房中,谁知到了今早天蒙蒙亮,伏在桌上醒来,仍旧不见她的身影。 然宴席已开,门人来唤,他也不得不去前院迎客。以至于白落英问起此事,他仍有些蒙。 白落英看出端倪,立刻谴了一名叫棠姝的门人去寻,冷眼一瞥这不肖子,脸色登时拉了下来。 偏巧这时,凌无非只觉得背后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正是江澜。 她还是当年的性子,嬉皮笑脸冲他胸口砸了一拳,道:“我还以为你会撂挑子呢,没想到还真是有模有样。怎的,这次可是想好了计策,打算对付那万刀门了?” “这倒没有。”凌无非叹了口气,道,“只是如今万刀门过分嚣张,惹得群情激奋,既担了这个名头,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不对劲。”江澜自小与他一起长大,对他从前性情与这几年的变化再了解不过,问这话也只是打趣,本以为会听到“你以为我愿意吗”这样的答案,谁知却是这么些拿腔拿调的话,她眼珠一转,心以为他当着群雄之面,不得不装起这武林盟主的范儿来,便只是笑着指了指他,“你呀……” “怎么了?” “没什么,我去找师父,你慢慢玩。”江澜说完,便即大摇大摆走远。 凌无非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 “哎呀,小妞妞,让叔叔抱抱好不好?”一个极其猥琐的男人声音传来,像苍蝇似的,直钻入凌无非耳朵里,听得他直皱眉,循声扭头一看,只瞧见庭院门前站着一名身量颀长的蓝衫青年,手里牵着一个身穿鹅黄衫裙的小女孩,女孩约莫三四岁大,长得白白净净,十分乖巧。 而刚才说要抱那小姑娘的,则是飞鸿门的吴通,此人长得尖嘴猴腮,一脸猥琐之相,说话也是尖声细气,贼眉鼠眼,说完这话,立刻吓得小姑娘躲去父亲身后,头也不敢探出来。 “昨日采薇可有同你提到萧楚瑜?”白落英收回目光,回到凌无非身上,“他是’冷月剑‘萧辰之子,北剑冷月,与你义父’惊风剑‘之名曾并立江湖,与你也算相熟。” “提过。”凌无非略一颔首,点头道,“那这个小姑娘,想必便只是是陈姑娘当年送回来的那个孩子萧萦玉了?” 白落英略一颔首。 “你这小丫头,承名家之风,胆子却这么小。”吴通见萧萦玉躲着他,当即揶揄起来,“只怕长大了,还不如你爹一半本事呢。” “吴兄说笑了。”萧楚瑜淡淡笑道,“性子如何,同习武天分,本也没多大关系。” “那可不一定。你瞧凌少掌门便是豁达爽朗,左右逢源,剑术造诣也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小姑娘家家的,也该多见见世面,性子敞亮些。” 萧楚瑜听出话中讥讽,只淡淡一笑,牵着女儿便要走开。 凌无非在一旁看着直摇头,心想这厮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便直接得罪两个人。 这时席间传来一声清脆的小孩喊声:“小玉玉!” 凌无非回头一看,只瞧见苏清扬直接在座位上站了起来,冲萧萦玉使劲招手。 因萧楚瑜与鸣风堂早些年的交情,是以平日里也走往得勤,这两个小姑娘又是一般大小,一见面便能玩在一起。苏清扬素来开朗好动,见着萧萦玉便十分激动,竟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朝她跑了过去。 第53章 宋翊见状皱了皱眉,犹豫片刻还是没坑声,由着她去了。 到底还是孩子,萧萦玉见了玩伴,立刻将刚才被吴通调戏的事忘在了脑后,松开父亲的手便即迎上。两个女孩手拉着手,正嬉笑着,那吴通却又阴阳怪气开了腔:“这位可是苏女侠的千金?果然还是有娘的孩子好,笑起来都比别人大声些。” “阿玉,这个人好讨厌。”苏清扬不似萧萦玉那般内敛,听到这话,立刻开了口,“有娘没娘,谁要他管?缺娘养不会去找自己家的吗?” 小孩子说话都是敞开了声,尽管稚嫩却十分洪亮,此言一出,那吴通立刻闭了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有多难看。 凌无非一时没忍住,别过脸去偷笑出声,然见场面尴尬,又很快把笑憋了回去,不动声色从果盘里抓了几颗荔枝,走到几人跟前,一面将荔枝塞给两个小姑娘,一面对吴通问道:“吴兄今日怎是独自前来?可是门中出什么事了?” “副掌门回关外有要紧事,掌门也跟着去了。” “哦,是什么要紧事?”凌无非微挑眉梢。 “掌门不肯说,咱也不敢多问。”吴通内心直呼晦气,没再多看两个小姑娘,堆着笑脸又拍起了凌无非的马屁,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走入席间坐下。 一旁两个女孩手牵着手,揣着荔枝在桌椅间追跑一阵,玩得累了,也都听从父亲的话坐回席中。 短暂的闹剧过去,其余人等陆续到位,一时之间人声鼎沸,喧闹笑骂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可直到此时,沈星遥仍未出现。 在场宾客,大多当年都参加过沈、凌二人婚宴,也曾亲眼目睹沈星遥为凌无非挡下竹西亭致命的一掌,尽管后来都听闻过沈星遥归来的传言,但大多只是耳闻,并未亲眼见到她还活着,是以今日没见着她,心下虽多少有些好奇,却不便发问,只有那几个熟络的人察觉出不对劲来。 江澜刚要发问,便被苏采薇拉住,听她耳语几句,这才知晓凌无非失忆之事,大惊之余本还要说些什么,却突然听见庭外传来一阵喧哗。似是守在庭外的弟子,与人发生了冲突。 唇枪舌箭中,一个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男声越过高墙,传入众人耳中。 “那么,听兄台此言,在下没有请帖,便连这扇门都进不得了?” 第33章水花空落眼前风三 这话传到席间,听得众人一阵懵然。金海伸长了脖子往院门外瞧,顺嘴问道:“凌大侠,可是还有哪位朋友没到场啊?”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人影穿过回廊,飞快跑入院中,正是前去寻沈星遥的棠姝。她扫视一眼众宾,欲言又止,又迅速走到白落英母子身旁,低声耳语道:“是万刀门派人来了。” “来了多少人?”白落英问道“可有报上姓名?” “也就五个人,领头那位自称是万刀门许州分舵执事,还有腰牌为证,瞧着身手不低,只怕来者不善。”棠姝为难道,“这可如何是好。” “来都来了,便别拦着了。”凌无非略一思索,道,“不然一会儿打起来,还得有人受伤。” “可是……”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掀不起大风大浪。”白落英破天荒头一回认同了凌无非的看法,点头允道,“放他们进来。” 棠姝点头领命,即刻转身跑开,不一会儿,众人便听得门外响起击磐声,旋即传来朗声通禀:“万刀门许州分舵执事贺尧,到——” “万刀门?” “怎么这事还给万刀门知道了?” “他们想干什么?”众人闻言,纷纷议论开来。 言语间,庭中已多了好几个人。为首的是名年轻男子,身长鹤立,发髻虽梳得十分整齐,仍旧能够看出些微卷曲。 最为特别的,是他那对颜色极深的瞳仁——寻常人的眼睛多是深褐色,可这一双眼却是深沉浓郁的黑,仿佛世间所有的一切都能藏进那双眼睛里,叫人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跟在他身后的,是四个戴着面具的随从,站在他身侧的两名瘦高男人,一左一右托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匣子,目测看来,至少有五尺长。 “嘿,这又是哪一路英雄啊?”席间一人起身,明知故问道,“怎的没有请帖,别是下边人办事不力,给漏了吧?” 男人唇角微挑,微笑躬身施礼,而后徐徐起身,黑色的瞳仁里晃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在下贺尧,乃万刀门许州分舵执事。今日听闻各路英雄在此相聚,把酒言欢,也想凑凑这个热闹。” “凑热闹?呵。”听了这话,各派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笑起来,有的不屑,有的故作大方,有的皮笑肉不笑,还有的笑得过分勉强,以至于整张脸都变得狰狞扭曲。 个个都不说话,个个都在腹诽。心说咱们今日聚在此间便是为了商议如何对付万刀门。这帮人以往频繁生事也就罢了,今儿更是缺了大德,在这场合派人来搅局,还叫人如何欢饮,如何议事? “既已来了,那就请吧。”凌无非随手一指席间空位,神色泰然如常。 一旁门人听到指示,心中虽不情愿,却还是上前整理起一旁的备桌,张罗起菜色。 “听闻凌大侠初回中原,便被各路英雄豪杰奉为当今武林魁首,不知是哪一位?”贺尧上前一步,目光扫视周围一圈,定定落在站在主桌前的凌无非身上,略一颔首,皮笑肉不笑道,“想必就是阁下了?中原第一的剑客,果然气度不凡。” 第54章 “过奖。”凌无非淡淡道。 “我家祖师爷初到中原,对中原武林的规矩不甚清楚,本想亲自拜会,却因闭关受伤未能相见,”贺尧朗声说道,“可惜误了这一面,惹出更多误会,如今倒里外不是人了。” 此人明嘲暗讽,分明在说凌无非教唆群雄拉帮结派,挤兑万刀门,偏偏话又说得隐晦,叫人无法直接骂回去。 “贺兄此言差矣。”凌无非挑眉笑道,“不是在下不想见贵派掌门,实是烈掌门行踪变幻,鬼出神入,叫我等凡夫俗子不敢攀求,小小聚义,哪敢冒昧叨扰?” 他虽失忆,心智脾性都已回归七年前,可那时的他,已能沉稳处事,喜怒不形于色。 “可不是嘛,”坐在主桌右侧第一席位前的苏采薇单手托腮,看着贺尧,道,“分明是你们遮遮掩掩不肯相见,如今倒怨起我们来了。” “哈哈哈哈,玩笑而已,凌大侠不必放在心上。”贺尧朗声大笑。这厮自了大门,脸上便带着笑意,看似温雅守礼,却字字暗藏机锋,显然是来找晦气的。 几个门人利索收拾好席位,不情不愿上前请他入座,贺尧却不动。 白落英唇角拂过一丝冷笑,上前几步,说道:“恐怕贺执事今日前来,不止是为了凑热闹吧?” “前辈好眼力。”贺尧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中原武林论资排辈,钧天阁居首,那我万刀门又当排在何处?不知各路英雄豪杰推选这武林盟主,是以何为准?若论武功排行,我们万刀门可不会差。” “好你个万刀门,合着在此等着咱们!”无极门所在那桌,一生着络腮胡的年轻汉子跳了起来,“你一个分舵执事,也想一统江湖?想个屁!” “有道是英雄不问出身,”贺尧面不改色,“不过比划比划拳脚,想必少掌门不会介意吧?” “那也轮不上你,”那生着络腮胡的年轻汉子再次接过话*茬,“杀鸡焉用牛刀?不如让我老周来同你比划比划。” 贺尧连头也没动一下:“敢问周兄用的什么兵器?” “使的双锏,你待如何?”周姓汉子一面挽起袖子,一面说道。 “众所周知,万刀门门人,无一例外,使的都是刀。”贺尧说道,“要与周兄切磋,也不必非等这时候。” 说着,他顿了一顿,直视凌无非双目,一字一句道:“要么便比刀法,要么,便争天下第一。” 此言一出,场中一片哗然。 这些年来,恶贼薛良玉搅弄风云,掌控江湖数十载,迫害无数英雄豪杰,以至于中原武林多年以来,人才凋敝,直到这厮在四年前认罪伏诛,局面才有稍许好转。 可要等新的英雄现世,须得十数年甚至更久的时间磋磨历练,非三年五载可成,是以如今大伙儿能叫得出名字,且身手不凡的刀客,仍旧只有那么几个。 一个唐阅微,诗文刻印远比刀强;一个叶惊寒,早已生死不明;至于沈星遥,从当年当着各大门派的面“死”在婚宴上后,便再未在如此大的场合现过身,除了熟悉之人,大多都不知她究竟是真的活着回来了,还是只活在传说里。 既找不出高手应对,那么此战,便只能由凌无非出马。 “找死还上赶着热乎的。”吴通嬉笑插嘴,“凌大侠,这人非要同您比武,您可得好好教训他。” “就是就是,让他好好见识见识中原第一的’惊风剑‘,挫挫他的锐气。” 众派不知凌无非失忆,纷纷喊了起来,心下一个个也都认定,凌无非定会出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 殊不知如今的凌无非,武功虽然不差,但忘了这些年历练积攒下的领悟,纵有再高深的内力,也难全部使出。 一旦出手,必露破绽。 绕是江澜脑子转得快,抢在秦秋寒发声前便“嗖”地一声站了起来,打着哈哈道:“哎呀,贺兄才到这多久,茶都没喝上一杯,打什么架呢?” “师姐说的是。”凌无非心领神会接过话茬,伸手指向席间,对贺尧笑道,“贺兄初来乍到,钧天阁自当尽地主之谊,哪有一上来便动手赶客的道理?” 贺尧唇角微挑:“少掌门这是不敢吗?” “人说万刀门不通人情世故,最喜四处挑衅。原还以为是传言,如今看来,却是真的。”坐在主桌的秦秋寒悠悠开口,道,“既非要出手,又不可失仪度。非儿,勿用全力,让他赢便是了。” 秦秋寒此言说得极妙,放出这样的话来,便是摆明了说一会儿就算打起来也只不过是玩玩,过招之时,凌无非作为东道主,也无须全力应对,赢了,那是未尽全力便轻易胜之,所露破绽尽是故意卖给人看,轻轻松松便能将失忆一事遮掩过去,即便是败了也不要紧,丑话说在前头,卖个人情,也不会有人当真。 倒是贺尧,才是真得把脸丢尽。 岂知贺尧听了这话,仍无退意,反倒欣然点头:“那就请凌少掌门出手吧。” 言罢,回转至随行手下跟前,打开长匣木盖,取出当中物件。主桌前的姬灵沨与夏慕青二人远远瞧清他手中兵器,不约而同瞪大双眼,露出惊诧之色。 那是一把近五尺长的苗刀。 这个贺尧,竟是在颍州无故偷袭姬灵沨的那个刺客! 姬灵沨隐隐感到一阵不安,却见景逸已奉命取来苍凛宝剑,双手递至凌无非眼前。 第55章 大院开席,庭中尽是桌椅,比武却得有个开阔的场地才好施展。后院演武之所乃门派重地,不便让外人前去,白落英只好将临院摆设挪了位置,空出一大片地来。 一众宾客或好奇,或向往,纷纷起身来到临院观战。 檐下灯笼摇晃,迎着风声,“哗啦哗啦”响作一片。 “少掌门,请。”贺尧说着,手中苗刀已然出鞘,刀身血亮如新,似有一泓清水倾泻其上。 寒光流转,顷刻便朝凌无非面门袭来。 第34章水花空落眼前风四 在场众人素知万刀门猖狂,却没想到在实力如此悬殊太大的场合,万万料不到,这厮也敢如此狂妄。毕竟在场宾客,大大小小门派加起来,哪怕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这厮给淹死。 然而这些江湖人,又爱把道义挂嘴边,没有能站得住脚的理由,真要以多取胜,又未免太难看了些。是以众人心里虽对贺尧一行极为不满,却也只能憋着,不便发作。 贺尧抢在凌无非拔剑之前出手,已是抢了先机,以常理而论,即便不能一招制胜,也能大挫其锐气,岂知凌无非顺势挽剑斜挑,连剑带鞘使出一记“危楼”,震开苗刀的同时松手,转而握住剑柄。 顷刻长剑光华从鞘中倾泻而出,寒芒如练,阳光洒落剑身,倒映出一束束炫目的光,晃得贺尧眼前一花。再定睛瞧,苍凛剑意走转,已然攻上。 贺尧连忙撤回杀招,斜刀格挡。刀剑交击,铮鸣震颤不休,与挂在屋檐下那一排晃动的灯笼节奏相合,叮叮当当,听在耳中,倒像是一曲轮指拨弦的琵琶曲。 凌无非在十八岁前,行走江湖多为门中事务,甚少遇见以命相搏的凶险场面,加上家风清正,为人温润和善,从未主动伤过旁人性命,是以剑意涌动间,颇具君子之风,无半点杀伐之气。 反观贺尧,招招狠厉毒辣,凶险非常,说是来挑衅的,还算是抬举了他,若叫那不知前因后果的路人闯进来撞见,只会当他是来寻仇的。 二人来来往往过了数十招,仍未分出高下,众宾个个伸长了脖子,啧啧称奇,只当凌无非真的听从师父建议,给这厮放水,岂知他虽未尽全力,但招式之上,是当真找不出破解之法,逼退贺尧。 阳光越发刺眼,围观的宾客也都躲进了回廊或是院角耳房中观战。凌无非迎面接下贺尧劈头盖脸砍下的一记狠招,余光瞥见他腰身往下空门俱露,当即挽剑斜扫,逆着原本的剑招,使出一势“空山”,只听得“呲啦”一声,贺尧腰间衣衫,登时裂开一道口子。 围观人群纷纷叫好。贺尧也立刻收了刀势,错步退开。 他直勾勾盯住凌无非手里的脸,一双被浓墨染过似的黑色瞳仁倏地一紧,身形僵了一瞬,又猛地突进而来,直直刺出一刀。 这一刀,比起这厮方才用过的所有招式,还要凶险百倍。凌无非旋身闪过,眼见刀光袭来,即刻横剑荡去,却不料这厮竟似能预见他的招式一般,一招未老,便已转了锋芒,倒转刀锋劈向凌无非左腿。 凌无非自然不能如他所愿,提剑便挡。 一眨眼的工夫,二人手底已过了十五招,明眼人都看了出来,此刻的贺尧与方才已截然不同,仿佛能窥破人心似的,提前预知了凌无非的每一记剑势,精准回以相应招式,应对自如。 凌无非眸中晃过一瞬错愕,眼见贺尧一刀刺向他胸前,当即振臂退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影从天而降,徒手捏住贺尧刀刃,扬手一抛,直将贺尧连人带刀甩了出去,踉跄数步,还是没法站稳,一屁股跌坐在地。 众人一阵唏嘘,凌无非也惊在了原地,抬眼一看,映入眼中的却是一抹雪青色的衫裙,灿金的阳光勾勒出眼前人精致挺秀的轮廓,正是沈星遥无疑。 “玩够了吗?”沈星遥回眸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还打算藏着本事,继续磨蹭下去,把脸丢尽了才算完?” 凌无非不禁语塞。 秦秋寒让他“收敛”,那是教他如何下台阶。如今的他已忘了过去七年面对过的无数场生死搏杀,剑中意气虽盛,却少了杀伐果断,遇上这种对手,一时半会儿的确找不出取胜的法子。 可那些事,沈星遥并未忘记。 贺尧在随行人等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冷眼直勾勾盯住沈星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你是何人?” 躲在长廊里的人开了腔:“你连她都不认得?她是凌大侠的夫人,还是……” “在下沈星遥,愿领教贺执事的刀法。”沈星遥唇角一弯,狡黠笑道,“这个面子,贺执事不会不肯赏吧?” “你又是何人?”贺尧推开左右随从,敛衽衣衫,道,“我今日来,原是想领教天下第一,你又是学的哪一路功夫,要替他出战?” “你连我都胜不了,还拿什么同他比?”沈星遥轻笑说道,“都说万刀门里,人人用刀,阁下既能坐上分舵执事之位,身手定然不凡,让我见识见识,想也无妨。” 她武功远胜凌无非,心中自有明数。只是今日场合,一来当着各大门派的面,公然耀武扬威,于他颜面有损,二来也只有这般自谦说辞,才有法子堵上贺尧追根究底的心思。 贺尧眉心陡地一沉,半晌方道:“既要比刀,你的刀呢?” “我不用拿刀。”沈星遥冲他手中苗刀努努嘴,道,“你手里这把就很好。” 第56章 沈星遥生于世外,长在仙山,初次离开师门前,对世俗礼法、江湖恩怨,都一窍不通,不论遇上何人何事,都直来直往,从不拐弯抹角。而后数年饱经历练,多学了几分圆融世故,迂回婉转,本性却依旧不变,这一番话说出来,倒成了曲中取直,婉转之中还夹了几分横劲,听得自己人偷偷发笑,敌人咬牙切齿。 就连失忆后一直对她不甚在意的凌无非,听了这话,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的心思来。 “你要我的刀?”贺尧眸光一紧,“那便自己来拿吧。”言罢,即刻飞身一刀劈来。 适才这厮与凌无非斗了数个回合,旁人都看得出他武功极高,即便凌无非真使出全力,也不至于数招之内便碾压了他。谁知沈星遥一出马,连个兵器也不用,甚至手也不抬,只一个跳步,腾身而起,足尖径自踢中贺尧右腕。 苗刀身长且重,非双手合握不可用。贺尧一时吃痛,右手五指一松,眼见她伸手夺刀,左手又将刀柄攥紧了几分,一个空翻后撤退开。 沈星遥不动声色,振臂稳稳落回原地,衣袂随风翻飞,仙气飘飘,衬着无双玉颜,更如从天外而来的仙子,叫人看上一眼便难忘怀。 凌无非看她的神情,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探究之色。心里实在好奇她这身精妙绝伦的功夫,究竟如何习得,反倒忽略了她的容貌。 “高!实在是高!”围观人群无一不被她出众的武学姿容惊艳,纷纷喝彩起来。 “贺执事,还要打吗?”沈星遥莞尔一笑。 贺尧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侍从,忽地发出一声嗤笑:“看来在下今日造访,当真是自讨没趣。各位既容不下我万刀门,贺某人留在此处也是多余,告辞了。”言罢,抬手一挥,带着几个随从便要离开。 沈星遥不以为意,目光跟着一行人的背影移向院门。正看见其中一随从的面具系绳松脱,面具也贴着脸滑了下去,刚好一旁便是池塘,倒映出这厮拿起面具重新戴上的动作。 粼粼水面浮现出那人正脸倒影,朦朦胧胧,竟与贺尧的脸一模一样。 沈星遥见之大惊,一时顾不得许多,提气纵步跃起,一个空翻赶超贺尧一行,徒手揭开那人面具,果不其然,面具下的面容,与贺尧的脸,竟然一模一样。 她此举动作极快,几人根本不及躲闪,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沈星遥已以面具边缘为刃,展臂横扫,便将离他最近的两名随从的面具削成了两半。四片面具落地,露出齐刷刷的同一副尊荣,惊得沈星遥往后退开一大步,当即便想起了前些日子在鼎云堂里看见的那些怪人。 苏采薇大惊失色,当即抱起女儿退去人群后方。 众人见状皆惊,直欲上前看个究竟。沈星遥瞧见,当即飞身而起掠至众人跟前,展开双臂拦下人群,高声疾呼:“不可妄动,这帮人身上都带着毒!” 此言一出,贺尧等人齐齐转过身来,四双无神的眼,一双漆黑的瞳,盯得沈星遥心底直犯寒。 在场诸人全都盯着这厮的脸,竟没有一个人留意到一形似蚯蚓的黢黑长虫正从他裤腿里钻出来,顺着一名随从衣摆下爬了进去。 凌无非拨开人群上前,拉过她的胳膊,正色嘱咐:“别再过去了,让他们走吧。”言罢,立刻下令,让所有门人让开一条道。 众目睽睽之下,几名随从扶着贺尧走远。一众宾客有的小声嘀咕,有的偷偷揶揄,还有的目不转睛盯着几人的脚步,直到贺尧等人走出大门方长舒一口气。 眼见危机解除,众派来宾纷纷围拢而来,多是称赞吹捧之辞。 凌无非敷衍着客套了几句,随意找了个托词,拉过沈星遥便往人群外走,虽仍旧觉得与她亲近有些许唐突别扭,但碍于周围人多,只能凑近了在她耳边小声说话:“你昨晚去哪了?怎的现在才回来?方才贺尧来时,你并不在场,又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沈星遥听完他一连串的问话,微微偏头,似笑非笑望着他道: “我哪也没去。” 言罢,即刻将他推到一旁,大步往内院席间走去。 驱赶走闹事之人,筵席得以重开。沈星遥跟着白落英回到主桌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埋头饮酒吃菜。明眼人都瞧得出她藏着心事,一时之间,一个个都不知该同她说些什么。 白落英忍不住对凌无非翻了个白眼。 凌无非满心疑惑未解,并没有留意到这个眼神,只是在沈星遥身旁坐下,往她碗里夹了一只鸭腿。 沈星遥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汤,扭头朝他望来,直截了当问道:“你打算躲我到几时?” 第35章人生不只如初见一 其实昨日夜里,沈星遥并未走远。 凌无非的若即若离,令她也生出百般不适,只觉多在房里呆一刻都别扭得很,想到等他回来又将面对前一日那样的尴尬场面,心下也不知当如何应对,正思索着,还没想明白当如何应对,便撞上他回来,这才有了提剑出走一幕。 她并未走远,却在听见凌无非追来的脚步声时,神使鬼差躲了起来,见他找了一圈又回了屋内,灯火还一直亮着,又迟疑了片刻,心想要不要回去。 可她本说了要去练剑,这么一来,岂非成了故意找事? 沈星遥从不矫情,更不想让人觉得自己矫情,于是转身翻出围墙,却蓦地发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本想找个客舍住下,又担心撞见其他门派来宾,不便解释,只好又翻墙回去,在钧天阁最偏僻的小院屋顶坐了一夜,时近天明,才朦朦胧胧睡去。 第57章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筵席已开了一半,负责寻她的棠姝又被前院的事给绊住了好一会儿,等见到了说起,她才知道发生了何事,于是立刻赶去救场。 心里的不满和疑问,也在赶走贺尧等人,落座之后,头脑一热,当众问了出来。 问完这话,一桌人都愣住了,凌无非也觉语塞,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在席间众宾忙着推杯换盏,喝酒吹牛,喧闹嘈杂不断,并未留意主桌这边的动静。 沈星遥立刻意识到不妥,当即转了话锋,笑道:“适才那人故意拖延套你的招,留神别被骗了。” 她语调不高,却似乎与生俱来便带着威严,听得凌无非愣了愣,轻轻一点头,但不知怎的,心中莫名抵触,再也不想接她的话。 “哎,那贺尧小儿总算是走了,这英雄宴我看也可以正式开席了吧?” “还是多亏凌大侠和夫人,赶走这搅人清静的杂碎,我王某人,先敬盟主一杯!” 席间众人嚷嚷起来。不知是谁带了个头,起身举杯,远远便要敬这夫妻二人。众宾见之,纷纷起身附和。 凌无非见状,看了一眼手边斟满茶水的葵口杯与空空如也的酒盏,略一思索,还是端起空盏,斟满清酒,站起身来,舒展眉目,朗声说道:“凌某不才,承各路英雄抬举,平白得了这虚名。今日难得宴请各位,还令外人闯了进来,差点搅了大家兴致。今日在下自罚一杯,便当是为刚才的失仪,给大家赔个不是。”言罢,举盏一饮而尽。 他自少年时起,便不喜欢这种迎来送往的场合,若换作当年,或是失忆前,多半不会如此给众人面子,或是干脆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可如今失忆情形便不同了——他丝毫不知自己处在怎样的局面之下,睁开眼后第一个瞧见的熟人,还对他说过谎话,独善其身的自保本能,令他不得不端起如今这个身份应有的做派,当好这个“武林盟主”,免得又因一时差错,再生出旁的枝节。 如此举动,令主桌上最了解他的几人都诧异不已,无一不在心下对此称奇。反应最大的,属是江澜和沈星遥。 这二人一个直以为苏采薇方才说的失忆是与她说着玩,怀疑起自己认识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个凌无非,另一个却像是今日才刚认识他似的,讶异到手里酒盏拿歪,溢出的酒水直往下滴,才反应过来,仓促抹去手上沾的酒,同众宾一起举杯相敬,这才算完。 一番客套过罢,席间重宾渐渐都敞开了说话,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 “凌大侠,这万刀门也太嚣张了,咱们若就这么放任下去,再过不了几日,这帮人不真得骑咱们头上拉屎吗?”太和门护法周田忍不住说道。 “哎,周兄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人丛中一瘸腿的山羊胡子男子搓了搓鼻子,道,“用不着以后,半年前,你们在池州那个叫唐什么的弟兄,不就被人家分舵掌事给杀了吗?打上门去,还被别人给轰了出来。早就成了别人家茅厕,还提什么拉屎……” “嘿,李洪波你这墙头草,还好意思说人家?”周田“嗖”地一声站了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事,当年跟着施正明,听信谣言,成天找咱们凌盟主的晦气,而后见飞鸿门势大,又转投他派,这要不是段元恒动手太晚,你也早跟着那帮杂碎死了……” “嘿你这话什么意思……” 眼见有人吵了起来,坐得离这二人席位稍近的桑洵不迭挪开了屁股,啧啧摇头,这时,同桌的金海凑了过,冲他问道:“桑尊使,我听人说,叶宗主他……” “外头那些闲话你也信?我看金掌门也是挺爱听这些谣言的。”桑洵悠哉斟了杯酒,摇头笑道,“有道是既来之,则安之,往后这江湖该是什么局面,终究能看得到。” 他卖着关子,悠悠饮尽清酒。而且席间的闹剧,亦已被白落英母子安抚,众人言谈,渐渐放开,总算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 可白落英终于还是亲身感受到,而今江湖局势,与当初薛良玉位居魁首之位时,以“少年英雄会”逐步逐步开创的鼎盛之态,已有云泥之差,偏偏也是那厮,一手摧毁了那些亲手造就的神话,使得当今江湖,人才萧条至此。当真成也薛良玉,败也薛良玉。 华洋扫视一眼席间,略一沉默,等到旁人都围上来与身旁两位师姐妹推杯换盏时,悄然站起身来,端着酒盏起身,走到主桌前。 “近日之事,我已听阿琳说了。”华洋略一欠身,对凌无非敬道,“让凌兄平白为我等担了这些罪过,实在对不住。” 凌无非见他如此客气,赶忙起身举盏回敬:“华兄言重了。” 华洋摇摇头,举杯饮尽盏中酒,又斟了一盏,见凌无非手中酒盏只有一半,便拿起酒壶,要给他满上。凌无非伸手略挡了挡,却觉手心触及一物,低头一看,却见华洋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笺,塞入他手心。 凌无非隐有会意,将之收入袖中。 沈星遥回头看了一眼,正瞧见凌无非仰面饮尽盏中清酒,面色微变,却不说话。 “今日何长老与程掌门怎的未到?”白落英见沈星遥脸色不佳,便即起身举盏,与华洋攀谈起来,说话之余,拍了拍凌无非肩头,示意他坐下。 凌无非不明就里,却还是依言坐了回去。坐下之际,刚好听见华洋回答白落英的话,左不过是被万刀门分舵闹事绊住一类的话。 第58章 与此同时,他似乎听见沈星遥说了什么,却没听清,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扭头问她:“你刚刚说什么?” “你喝了多少?”沈星遥波澜不惊,又将方才的问话重复了一遍。 “不多,还不到一两。” “让人换成茶水吧。别再喝了。” “我还不至于……” 沈星遥不由分说夺过他手中酒盏,神色隐有不快:“当年不是最喜欢装作不擅饮酒,推脱躲酒吗?怎的现在反而转了性子?” “可今日这场面,分明能饮还要推脱,不合适了吧?”凌无非道。 “当年能饮,现在不能了。”沈星遥将酒盏放在自己手边,眸底不知何时蒙上一层淡淡的灰,“四年前你被薛良玉掌控软禁,长达半年都在酗酒,身子早就伤了。好不容易才调理好,就别再折腾自己了。” “我酗酒?”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由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我从前分明……”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沈星遥白了他一眼,目光飞快从他左肩掠过,“那刺青呢?你以前也喜欢?” 凌无非不禁语塞。 “这名利场,你到底还是架得住,是我想太多了。”沈星遥说着,愈觉郁闷,端起跟前盛满清酒的瓷盏,仰面饮尽。 凌无非见状,本待说些什么,一抬眼却瞧见吴通等人端着酒盏来敬,便即起身相迎,一番客套,推杯换盏,迎来送往,应对自如。沈星遥静静在一旁看着,见他们言谈之间,眉眼意气飞扬,正是少时初遇那会儿的举止做派。 他这副模样,她已不记得有多久不曾见到了。看着此景,沈星遥的唇角不知不觉浮起一丝笑意,心下也宽慰了许多。 那些人敬过凌无非与白落英母子,又过来敬她,顺嘴问起她适才所说的贺尧一行身上带毒是怎么回事。沈星遥一面想着回应的说辞,一面斟酒起身,却因心绪烦乱,颇显仓促,大腿一时不慎撞上凳角,吃痛一缩。 这一幕,身旁的他却全未留意。 “我曾见过相似之景,不敢冒进。”沈星遥举杯回道,“只是猜测,未必便能断言。不过今日这么多人在场,若真遭了他们暗算,损失便太大了。” 几人听了这才恍然大悟,一个个点头称是,与她推杯换盏。 沈星遥酒量本不差,今日却不知怎的,未饮多少便开始觉头疼不已,眼见那些大大小小的门派掌门轮番上前敬酒,实在招架不住,只能找个由头退席。凌无非见状,一时犹豫要不要扶她离开,便被白落英在凳子腿上踹了一脚,还狠狠瞪了他一眼。 凌无非立刻起身,搀过沈星遥的胳膊,扶着她退出庭院。沈兰瑛一脸担忧转过头来,却被柳无相拦了回去。 “师父……” “今时不同往日,有些事情,还得让他们自己解决。”柳无相说着朝她望来,眼色颇显意味深长。 夏日午间,空气燥热,庭间杏花已谢,摇落一地,顷刻便裹满泥沙。 沈星遥下意识往身旁人怀中靠去,凌无非虽未躲避,却下意识紧紧扣住她双臂,胸口与她胳膊仍旧保持着些微距离,避免她完全撞入自己怀里。莫名而来的抗拒,令他尴尬,也叫沈星遥心里那根刺,又扎深了几分。 “你松手,我能走。”沈星遥略一耸肩,试图挣开他的手,却不慎踩到自己鞋尖,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向旁栽倒。好在凌无非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回来,好巧不巧揽入怀中。 第36章人生不只如初见二 沈星遥心念一颤,当即抬眼,朝他望去,彷徨不定的目光恰与他澄澈清冽的眸子相视,一时无言。 他的模样与少年时无二,意气焕发,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礼貌与少年情窦未开时的无措拘谨。 更多的,却是疏离。 阳光爬过檐边,斜照入回廊,贴着他耳际滑过,正对着她的脸。灼眼的光照得她快要睁不开眼。 沈星遥的心忽地便疼了起来。 她眉心一皱,当下捂着胸口弯下腰去。 “你怎么了?”凌无非俯身问道。 少时的他也温润谦和,从来便没什么脾气,哪怕少了对她的情意,话音也依旧温柔。这熟悉而又陌生的话音,听在沈星遥耳里,令她本就纠结不堪的思绪更是搅成了一团乱麻,除了摇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凌无非见她模样实在难受,略一迟疑,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回房中,小心安放在床榻上,旋即回身倒了杯茶水,递到她手里,道:“院里的确嘈杂,天也有些热了。你好好休息一会儿,若还觉得不适,就请医师来看看。” 沈星遥看着手里的茶水,静坐片刻,方才问道:“要分房睡吗?” 凌无非闻言一愣。 沈星遥忽觉一阵窒息,深吸一口气,才缓过劲来,缓缓问道:“你躲了我两夜,往后也要这样,躲我一辈子吗?” “我……”凌无非似觉心虚,踟蹰片刻,摇摇头道,“不会。” 沈星遥不言,抬头朝他望去,眼中狐疑愁色交加,看得凌无非心里发慌。 他颇为局促地低头,装作被呛到似的清了清嗓子,迟疑片刻,方走到床边坐下,垂眸思索一会儿,道:“我可能……一时还不大习惯。” “还需要多久?”沈星遥直截了当问道。 凌无非眉心动了动,蓦地抬眼,目光恰与她相视。 第59章 他眼色茫然,她的眸子却似蒙了一层阴霾。 看着这样的她,凌无非心下忽生疚意:“今晚……” “今晚什么?” “今晚开始,不再躲了。”凌无非直视她双目,郑重答道。 沈星遥听罢不言,仍旧望着他,神情恍惚。 阳光有了楣檐窗棂的遮挡,照进屋里,已昏了一半。他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是模糊的,近在眼前,却似烟雾一般,看不清楚,也抓不住了。 许是昨夜露宿屋顶没能睡好,沈星遥一沾枕头便立刻熟睡过去。 凌无非端了张矮凳坐在床边,目光扫过她眉眼,却又不自觉挪开,落在被角翻起的毛边上,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手指,搓动着毛边上翘起的线头,搓散后揉了揉,又捻回一条细线,再次搓散,又重新捻好,反反复复,几根线头都被他把玩得不成样子,只能用剪子剪断。 他放下剪子,终于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回沈星遥身上,却发现她在睡梦中仍皱着眉。 从失忆到现在,眼前这个女人和这个家里所有的一切,都令他感到莫名压抑。 对于已遗忘的那些过去,他仍有许多疑惑,但每每看见她时,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令他不愿多问,甚至不想开口。 他也不知这压抑源自何处,内心的原则与责任,又让他不得不尽力顺应一切。然而越是如此,他便越不愿意面对,只想着她们若有什么吩咐,直接说出口,他照做便是。 可沈星遥却似乎并不愿意说太多。 分明心有不满,话却越来越少。眼前这个女子,到底是个什么脾性?凌无非只觉得越发猜测不透。 他这才想起方才华洋在席间递了封信给他,便即从袖中掏出,抖开纸张查看,却不自觉蹙起了眉,思索片刻,随手一折揣回袖中,转身拉开房门,往外走去。 门扇轻阖,将撒入房中的阳光推回庭院。屋内仍旧昏暗,一丝微风趁着关门前的间隙闯了吗进来,卷起一缕尘灰,飞扬四散,落入沈星遥灰沉沉的梦里。 沈星遥一袭素装,站在一片蒙蒙雾霭中。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上回梦里悬在空中的那件物事——一把横刀,像极了母亲留给她的玉尘宝刀。刀鞘和刀柄都附着了一层厚厚的铁锈,指尖触及,针扎似的剧痛立刻传遍全身。 她下意识缩手,却见周围燃起熊熊烈火,烧得笼罩在雾霭中的一切都变了形,玉尘刀上的铁锈也在火中逐渐融化,渐渐露出本来模样。 就在沈星遥即将伸手握住它的那一刻,悬在半空的刀骤然崩碎,化作无数飞灰,纷纷扬扬落下,飘着飘着,竟变成了雪。 弥漫在她的周围的浓雾渐渐散开,脚下灰*暗的土地,也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积雪。 茫茫雪野,一望无际,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景色。可这片雪地,却总走不到头,远眺高处,也看不见那幢熟悉的红色楼宇。 冰天雪地,只有她一人。 沈星遥忽然感到万分疲倦,伴随着永无止尽的奔跑,她的体力也不断流失。 白茫茫的山路,颜色越发暗淡,终于遁入一片黑暗…… 沈星遥缓缓睁开双眼,只觉屋内昏暗得有些过头,拉开床幔,看见昏黄的夕阳透过窗格洒落在地的光斑,方知眼下已是黄昏。 原来不知不觉,她已睡了半日。 她披上外衫,起身拉开房门,沐着落日余晖穿过回廊,走到举办英雄宴的灼芳汀,却见院中一片狼藉,不少桌椅断裂翻倒,碗盘杯盏碎了一地。青草地上,还洒了一滩鲜血,尚未转黑。 席间宾客都已散去,只留下一些门人小厮与几个鸣风堂、白云楼的弟子在院里收拾。沈星遥见此情形,心下顿觉不妙,当即跑上前去,拉住一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夫人您终于醒了?”一少年门人愁容满面,凑上前道,“您是没瞧见,万刀门那帮人也太可气了!挑衅不成,竟又偷偷摸回院里行刺,简直……” “行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沈星遥闻言大惊,“可有人受伤?” “有……”少年的脸色刷地白了几分,“玉华门的陆女侠她……” “陆琳?她怎么了?”沈星遥眉心一紧。 少年叹了口气,正待张口,却听得长廊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扭头望去,正见棠姝火急火燎跑下回廊,挤到二人中间。 “夫人您这么快就醒啦?”棠姝拉过沈星遥的手,道,“掌门正有事找您呢,快和我来,有什么话,一会儿她都会告诉您的……” 沈星遥被她拉住,直觉便感到事有异常,便即跟着去了,穿过交错回转的长廊,到了后院一间隐蔽的屋子,只瞧见秦秋寒与凌无非、柳无相三人坐在其中。 凌无非半敞着衣襟,右肩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透出几点鲜红血渍。沈星遥见状大惊,三步并作两步奔至他跟前,拨开他还没来得及合拢的衣襟,蹙眉问道:“你怎么受伤了?这是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得关心,令凌无非蓦地感到失措,他看了看沈星遥一脸紧张的模样,忽觉一阵心虚,抬眼望了望站在身后的恩师,又看了看柳无相,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你先别急,看看这个。”秦秋寒说着递上一张薄笺,交给沈星遥。 沈星遥站直身子,将之接过展开。凌无非也赶忙合拢衣衫,系好衣带。 “……谢贵派愿出面助我等解万刀门之危,今玉华门处境凶险,四面楚歌,详者无及与卿等具陈悉矣。今只求一事,昔日我等目睹尊夫人起死回生,想来贵派手中必有灵药,可偷龙转凤,望藉英雄宴为契机,使众人皆以琳与云月已死,亦为我派保存实力,留百足而不僵,此事若成,玉华门全派上下感激不尽……”沈星遥囫囵读出信上文字,瞥见落款是程渊的名字,不禁蹙紧眉头。 第60章 “也就是说,玉华门中人想要阿琳她们与我当初一样,假死骗过众派耳目,借此保存实力?”沈星遥似有所悟。 秦秋寒略一颔首。 “这么说来,那个贺尧也是……” “不,”凌无非站起身来,解释说道,“信是华洋在你我退席前才送来的。你与贺尧等人交手时,不是夺下了一张面具吗?” “所以你……” “这是白掌门的计策,说这万刀门既送上门来,这个顺水人情,不做也得做。”秦秋寒道,“只是今日这场面,各路宾客都懂些拳脚,旁人假扮刺客,武功粗浅,恐难脱身,刚好无非离席送你回房,你二人素日又恩爱,形影不离,他不再出现,也合情合理。由他出手,再合适不过。” “可他如今忘了那么多事,武功也不及当初,如此危险怎么还……”沈星遥说着这话,心没来由地又揪了起来,回身拉过凌无非关切问道,“是谁伤的你?伤得重不重?我……” “我没事。”凌无非见她这般关切,忽然觉得自己这连日以来的疏离防备实在有些对她不住,便即解释道,“我只是想着,做戏不好让人看出来,若对方随意派出一人,便能在万人丛中来去,毫发无损,白日里便不至于输了比武,灰溜溜逃走,这才故意让舒姑娘刺了一剑。总之如今事已经办成,后边的事都水到渠成。只要往后有人问起,你说今日都与我在一处便可……” “可是,师姐妹二人一同丧生于英雄宴,会不会过于巧合,反而惹人怀疑?”沈星遥眉心倏地蹙紧。 “当然不会做得如此明显。”凌无非展颜道,“白日我扮作刺客,也未刻意针对陆琳,只是借着场面混乱,寻了个合适的时机。” “那她……” “华洋已将人带走,剩下的一切,他自会妥善安排。”秦秋寒抚须道。 “早知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你把我叫醒,让我去办不就好了?” “傻瓜。”凌无非不禁笑了出来,“那几个戴面具的人,今日那些宾客不都见过了吗?你身段又不像,哪里扮得了?” 他失忆之后,还是 第1回对沈星遥露出这般会心的笑。 沈星遥瞧见他的神情,蓦地便愣了。 恍惚之间,仿佛有什么变了,却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就在此时,门扇轻响,几人回过头去,正瞧见白落英推门走进屋来。 “也不知这玉华门卖的什么关子,哪里来的贼人,不找别人麻烦,便只对陆姑娘下手。”白落英一面抱怨,一面走至堂内圈椅旁坐下,懒懒抬眼一瞥凌无非,道,“是没尝过受伤的滋味吗?非要受那一剑不可。” 第37章人生不只如初见三 凌无非听到这话,顿觉不是滋味,正待开口,却见秦秋寒冲他立起食指摇了摇。 “我今日特地派了几人,留意席上动静,吃干饭的倒是不少,就是没见谁有那么深的心思。”白落英慢条斯理端起茶盏,平静说道,“只怕上回绑走你的人,还真是出自万刀门。” 凌无非眉心微蹙:“那个贺尧……” “已派人去许州打听了。”白落英道,“不过听人说,这个许州分舵很是神秘,他们的掌事人,似乎从未在人前露过面。” 凌无非闻言点头,却不说话。 这个母亲,总是令他感到莫名的疏离与威严,实在难以亲近。 “总之往后,凡事悠着点,别没事给自己找麻烦。”白落英悠悠饮了口茶,“既受了伤,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沈星遥一心记挂他的伤,便多看了几眼。 凌无非忽觉伤口发痒,便隔着衣裳,轻轻揉了揉伤口周围的皮肉,却未扭头看她。 夕阳整个儿沉入山头,弦月悄然爬上树梢,洒下淡淡清辉。 “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沈星遥忽然问道,“我看门里好些人都……” “华兄既私下递信,表示不想令太多人知晓。”凌无非道,“只是知会了几个至亲至信之人,并未宣扬。” “至亲至信……”沈星遥脚步一滞,抬眼定定望着他,道,“也包括我?” “说什么傻话?”凌无非转头对她笑道,“这些事当然得让你知道,你又不是他们那些……” 他话到一半,戛然而止。那对深褐色瞳仁里显而易见的期盼与隐忧,令他心头浮起一阵不安。 良久,他终于开口,平声静气问道:“星遥,我想问问你……” “嗯?” “我体内的情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凌无非直视她双目,认真问道。 “你是想知道,是不是我给你下的蛊?”沈星遥苦笑点头,“没错,是我。” 一只黄鹂从枝头跃起,翅膀扑腾着拍上一条细枝,扇得枝条猛烈一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二人四目相望,伫立原地许久,一动也不动。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黄鹂叽叽喳喳叫着飞远,扑腾间落下一片羽毛,摇摇曳曳,徐徐落地。 凌无非缓缓阖目,长长呼出一口气。 悬在他心头许久的疑惑,终于得到她亲口承认。 凌无非忽觉喉咙里堵得慌,说不出半句多余的话,半晌,方淡淡道了声:“没事了,走吧。”言罢,他转身走开,影子被月光拖得老长老长。 第61章 沈星遥不禁蹙眉。 她生性不爱解释,也从不会自吹自擂,更何况情蛊一事,她心中本就有愧,是以听凌无非问起,便只直截了当告诉他结果,并不解释缘由。 但看他这般模样,显是误会了什么。 沈星遥犹豫片刻,等回过神来,却见他已走远,只得快步跟上,道:“当时情形有些复杂,我也不是为了……” “我知道,”凌无非不冷不热回道,“阿青说过。” “他说了什么?” “你不也在场吗?说得模棱两可,显然没打算说实话。” “他只是不想你我之间有误会。” “还有什么误会?”凌无非神色淡漠,没有半点变化,脚步却加快了许多,“你不都承认了吗?” “情蛊是我所下不错。可那是你也……罢了,错的确在我,未顾后果。但当时情形,我也只有这么做才能……”沈星遥疾追几步,见他步履依旧匆匆,不由说道,“你既有疑虑,为何不直接问我?非要……” “如今情蛊对我已无害处,多说这些也无用。”凌无非连看也不多看她一眼,只自顾自往前走,“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不提也罢。” “不提就真的算了吗?”沈星遥拉了他一把,却被狠命挣开,不觉蹙起眉头,“那你这样又是因为什么?心里恼我,却又不肯听我说。你……” “你有完没完?”凌无非声调陡地抬高,回过头来,恰与她相视,眸中怒意不言而喻,还夹杂着些许不耐烦。 沈星遥倏地怔住。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口吻,她从未见过。 相识七载,二人相互扶持,多少艰难险阻,刀山火海都蹚了过来。 他几曾这般待她?如此凉薄怨怼? 沈星遥只觉得心下渐渐蔓延开一阵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疼,望向他的眼神里,最初的难以置信也逐渐褪去,转为失望,直至黯然。 她鼻尖一酸,眨了眨眼,又将这伤怀强咽了回去,转身走开。 “你睡了半日,都没吃过东西。”凌无非的话音在她身后响起,口吻似乎软了下来,“饿不饿?” 沈星遥听在耳里,仿佛被针扎过一遍的心还是麻麻的一片泛着凉。她没有理会这敷衍的求和,迈开大步,拨开挡在院门前的树枝,径自走远。 别院海棠花枝随风摇晃。游弋的风裹着花香四散,却翻不过院墙。 沈星遥走到院中空地,停下脚步,展目扫视四周,只觉得一排排摇晃的花枝,像极了海面翻涌的潮汐,粉一重,白一重。 这个情景,似曾相识。 她取下腰间灵渊宝剑,倒插入泥地,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一时之间,华光倾泻,擦拭如新的剑身映出她的脸庞,清隽如玉,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缀满了沧桑与疲倦。 她在月下舞剑,裙裾翻飞,轻盈如燕。剑底光影,似白练婉转,挽皎月清辉,似流星飒沓。 烦乱躁动的心绪,随着剑意走转,逐渐平息。 沈星遥余光瞥见一朵海棠被风拂落,当即垫步跃起,一个旋身刺向落花,却见一个身影正穿过院门朝她走来,然已不及收势,只得按下力道,生生令这一剑停在半空。 凌无非被她一剑指在眉心,蓦地僵在原地。飘坠的落花还未触及剑尖,便被周遭凛然剑气震得粉碎。 剑尖沐着月色,闪烁起一星光点,稍纵即逝。她眼里好不容易亮起的光,也随着这一点星子似的光,转瞬流散。 沈星遥一言不发,望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熟悉的,是他的面容,陌生的,是他眼里的探究与戒备。 澶湉的心湖骤然掀起波澜,一波波拍上湖岸。 沈星遥忽觉乏味,转身还剑入鞘,回往东院。 凌无非也不再跟着她,往另一道门去了。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又端了饭菜回来,悄无声息进屋,放在沈星遥面前。 她已在桌旁坐了很久,闻到饭菜香气,也不动作,始终望着角落,一言不发。 “饿了大半日,吃点东西吧。”凌无非从托盘里将饭菜一一端出,一正一反两根筷子,也翻转过来对齐,递到她手边。沈星遥有些木讷地接过筷子,却只是捏在手里,好像十分无聊似的搓了半圈。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凌无非话音虚浮飘渺,透着乏力。 “是不必提,还是不想听?” “那你说,我听着。”凌无非道。 他已对这个问题感到极不耐烦,只想尽快平息这场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争执。只是所有的不满与厌烦,都被自小习惯的教养与不得已的责任感强压下去。 如此虚伪的妥协,对沈星遥而言,还是头一回见。她深感无力,却已经疲于维系,解释的话语到了嘴边,又繁冗地沉了下去。 再多的话,等到此刻再说,又有何意义? 她端起碗吃了起来,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漫长的沉默不仅令她煎熬,也困扰着坐在对面等她开口的凌无非。 他扶额不言。然而直等到她用完饭,起身打了水,洗完手脸,见她仍旧没有要说的意思,这才开口问道:“你打算几时再说?” 第38章雨细花零莺语切一 沈星遥喉头一哽,蓦地转头望他。 他问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些年来经历的所有苦难都成了她一个人的错。而她所有的付出,数度舍命相护,都成了笑话。 第62章 种种心绪,一时按捺不住,不等倾吐,眼眶便红了。她赶忙背过身去,一面咽下眼泪,一面在脑中梳理好措辞,正待回身开口,便听他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星遥再次把话咽了回去,转回身来,冷笑质问:“你问我?” “不是你说要解释的吗?既要把话说开,直说便是了,何必还要拐弯抹角,来回折腾?”凌无非站在桌旁,本待上前,但想了想,又将刚抬起的腿缩了回去。 “你说我在折腾你?”沈星遥苦笑摇头,“所以,如今所有的矛盾都是因我而起?是我不依不饶?是我为难你?” 凌无非张了张口,却似想到何事,又把话咽了回去。沉默片刻,又背过身去,收拾起桌上碗筷。他心中有怨,一时没拿稳筷子,使之掉在碗里,直接便弹了起来,飞出老远,一根落在门边,一根直窜进桌底,两根筷头各抄一边,谁也不对着谁。 他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筷子,无力放下手中的碗,良久方道:“还是算了吧。” “什么算了?” “今天的事,往后别再提了。” “不提,你便不会想了吗?” “那你想如何?”凌无非眉心一紧,“究竟是要我听你解释,还是不用?” 一声质问,问得沈星遥百口莫辩。 分明她已用尽全部努力,只想将当年发生过的一切,细枝末节,尽数告知于他,却不知怎的,吵着吵着,便到了这不可开交的份上。 沈星遥一向不擅口舌之争,在外与人发生争执,不是转身便走,便是直接动手。不论反驳还是诡辩之能,比起他来,都逊色许多。 可从前他这本事,向来都只对别人。 如今却用在她的身上,字字伤人,字字诛心。 她索性沉默,不再与他多说,走到桌旁,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筷子。 屋内一片安静,焦灼的氛围却始终没有散去。 凌无非收完空碗,从她手里接过筷子,动作倏地一滞,不经意似的,抬头多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神色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看着这样的她,他忽然想起白日席间与贺尧对峙之时,她从天而降的身影。 被他遗忘的过去也许复杂,但他亲眼所见的一切,还有许多她的好,关心和在意,都写在脸上。 他忽觉歉疚,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已收拾好一切装入托盘,转身端走。 背过身的一瞬,她丢下一句话:“放心,我不会再提了。” 窗外月上高处,夜色愈浓。 熄灭灯火,夫妇二人背对背躺在床榻上,都睁着眼,却都不说话。 沈星遥素来审慎清醒,虽因争执一时恍惚了心神,但冷静下来,立刻便想明白——关于情蛊来由,她说得没头没尾,加之当年旧事,情形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眼下既已错了一步,那便索性等他冷静一段时日,等有了合适的时机,再慢慢将一切说予他听。 琼山派心法,修身静心。她想通这一切,默念心诀平复心绪,安下心后,终于缓缓闭上了眼。 可身旁的人,却始终无法安眠。连日以来的不安和迷惘,让他越发觉得眼前一切都太不真实。尽管他已尽力顺应,却还是感到疲惫不堪。 尤其是身旁这个女人,让他倍感陌生的女人。恢复少年心性的他,尚未尝过何谓心动,便被命运裹挟推入婚姻的牢笼,面对这个比他多遭七年磨砺的妻子。 殊不知,昔日相逢正少年,他与她,彼此都是最好的年华,未受世道磋磨,心如暖阳,眼底有光。 可她已不是七年前的她的。 爱或不爱,都刻在了第一眼里。他心气颇高,却已摆脱不了责任。 所要面对的,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往后愈加无趣的几十年。 那不可想的煎熬,直令他感到头皮发麻。 “伤口还疼吗?” 听到沈星遥的声音,凌无非愣了一愣。 没等他想好如何回答,身后的她便以为他睡了,再次合眼睡了过去。 凌无非下意识揉了揉右肩伤口,隐隐感到一阵刺痛。 可这副身体,这颗心,似乎仍有些麻木。 窗外虫鸣忽起,一声盖过一声,追着风穿墙而过。微风过处,高高低低的房屋,灯火陆续熄灭,唯有城郊一间围着竹篱笆的小院还亮着灯。 主屋之内,摆着一张木床。陆琳裹着纱布,面无血色躺在床上,仍旧昏迷不醒。舒云月半跪在床边,看了她许久,猛地抬起头来,怒目望向站在小屋一侧的姬灵沨、夏慕青夫妇。 姬灵沨不会武功,看见她那凶狠的眼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夏慕青见状,赶忙伸臂将她护在身后。 “不是说服了解药便能活过来吗?”舒云月气鼓鼓道。 “白日情形混乱,她被人推搡,撞在刀上……伤势稍重了些。”姬灵沨道,“最多明日一早,便能醒过来了。” 舒云月撇撇嘴,嘟哝道:“这么大的事,也不同我们商量了再办。万一师姐有个三长两短,我……” “情势紧迫,实属不得已为之。”夏慕青解释道,“还请舒女侠见谅。” “看你平时不爱说话,没想到也这么坏。”舒云月狠狠剜了他一眼,听见脚步声传来,立刻回头,正看见华洋端了一壶热水走进屋来,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冲他骂道,“你也是!多年同门,宁信外人,也不向着师姐!” 第63章 “云月,”华洋倒出一碗热水放在一旁等待晾凉,耐心劝道,“凌大侠夫妇曾救过阿琳性命,不会轻易害她。” “你知道是为何?”舒云月紧紧盯住他的眸子,问道,“究竟是出了什么大事,非得要师姐’死‘?” “师尊并未相告,只说此事万分紧要。”华洋缓缓摇头,道。 “你不知道?”舒云月显然不信,“你和程渊一个师父,这事他肯定知道,为何不告诉你?” “当真不知。”华洋摇头。 舒云月撇嘴不言,瞟了一眼躺在屋角狗笼里四脚朝天酣睡的阿州,小声嘀咕道:“见过给人点穴的,还没见过给狗点穴的……”说着,便即走向狗笼查看情形,却被华洋唤住。 “舒师妹,还有一事。” 舒云月十分不满地回头,没好气道:“干嘛?” 华洋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递向舒云月。 “什么意思?”舒云月眼底浮起戒备之色,“难不成我也……” “英雄宴上群雄聚义,刺客行凶,杀一人是偶然。杀二人,若还同出一门,便是故意为之。”华洋上前几步,将匕首放在舒云月手心,道,“你得逃。” “逃什么?”舒云月不明就里。 “寻个合适的时机,让旁人以为,你也死了。”华洋若有所思,道,“我虽不知真相如何,但大概也猜得出,只要你与阿琳活着,定会有人来追杀你们。” “你是要我遭到追杀后,’死‘给他们看?”舒云月恍然大悟。一旁的姬灵沨也走上前来,将早已准备好的枯木生交予她。 却在这时,屋角传来几声凶狠的狗吠。 姬灵沨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抱住离她最近的舒云月。 四人循声扭头看向屋角的笼子,瞧见被关在里边的阿州瞪着溜圆的狗眼,发出戒备的吼叫。 舒云月看了看狗,皱起眉,道:“装死倒是不难,就是这狗……怎么办?还是让它跟着师姐吗?会坏事吧……” “忠犬护主,照理而言,它已经死了。”华洋若有所思。 “怎么,你还想狗装死?”舒云月瞪大双眼。 第39章雨细花零莺语切二 夏慕青看了看笼子里的狗,思索片刻,忽然有了主意,走到狗笼前,道:“钧天阁后院也养了几只看家护院的狗,模样与它差不多,混在其中,外人应当看不出来。如此这般,与死也没差。” “那也只能这样了……”舒云月咬咬唇,道。 小院之外,夜空浓雾弥散。 更漏滴尽,月落日升,又是一朝天明。 凌无非昨夜胡思乱想了半宿,后半夜才因困倦入眠,睡得格外沉,以至于沈星遥翻身下榻时不慎撞到了他,也只是翻了个身继续做梦。 沈星遥套上外衫,回头见他睡得如此香甜,眸光微微一颤。 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他睡得这么沉。往前数年,哪怕只是夜里风声大一点,也能将他惊醒。 尽管失忆,尽管将她忘却,能够令他郁症痊愈,从此夜夜安眠,似乎不是件坏事。 想到此处,沈星遥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当即俯下身去,一手支在枕边,凑近打量他的模样。隔着不到两寸的距离,呼出的气息落在他的面庞,泛着酥酥麻麻而又温暖的触感。 凌无非不自觉睁开双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眼中下意识流露出的却是无措,倏地弹跳坐起,往后一缩:“你要干嘛?” “不干什么,就看看你呀。” 他这般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沈星遥看在眼里,难免不快。 凌无非蹙了蹙眉,却未说话。 沈星遥兴致顿失,起身走开。 凌无非看着她自顾自梳洗的背影,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这才慢条斯理起身穿衣。 两人仍旧是谁也不搭理谁,与前几日也没什么两样,然而修整打理的节奏却出奇地协调一致,整理完一切,几乎同时走到门边。 凌无非有些诧异地看了沈星遥一眼,却见她不声不响走了出去。 他皱了皱眉,回想昨夜情形,只疑心她仍对他不满,回过神来,却见她已走远,便即迈开脚步跟了上去,追至临院,适逢暖风吹过,卷下几片花瓣落在二人肩头,载一院花香盈袖。 而这疏疏落落的风声里,莫名夹着几声嘈杂,仔细一听,似是犬吠。 凌无非见沈星遥停在树下,便也放慢了脚步,走到她跟前。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得院门外的犬吠声越来越近。沈星遥好奇探出头去,正瞧见一只大黄狗凶狠地嚎叫着狂奔入院。 凌无非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然见大黄狗进了院子,陡地加速高高跳起,张着血盆大口朝他扑咬而来,这才明白狗是冲他而来,只得转身逃跑。 大黄狗狠狠“嗷”了一声,奋起急追。 沈星遥看得一愣,虽不知是怎么回事,却还是飞快反应过来,追上前去查看情形。 狗跑起来远比人正常奔跑之速要快。凌无非被它追得跑出一个半院子,实在想不到法子甩脱,只得提气纵步,跃上墙头。 “汪!汪汪汪!呜呜呜……汪汪汪汪汪!”大黄狗爬不上墙,急得像人似的用两条后腿站了起来,扒在墙根,一面疯狂用前爪刨着墙面,一面龇牙咧嘴啃咬着树枝,活像要把他剥皮拆骨似的。 “这是怎么了?这狗……不是我们家的吧?”沈星遥追至凌无非栖身的院墙下,低头看了一眼大黄狗,蹙眉说道,“我怎么觉得……” 第64章 凌无非也锁紧了眉,两腿搭在墙头坐下,正待仔细打量那狗的模样,却见它猛地跳了起来,往他悬在墙边的两只脚咬去,本能缩回双腿,却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差点往后栽倒。 沈星遥大惊失色:“你当心!” 仓皇之中,凌无非眼疾手快抱住一棵紧贴院墙生长的槐树,堪堪稳住身形,由于动作太急,差点被一条树杈子插进嘴里。 惊魂初定,他这才低下头去打量那只狗,越看它的脸,便越觉得不对劲。 就在这时,一声女子呼唤穿过回廊传了过来:“阿州,是你在叫吗?” 凌无非与沈星遥听见这话音,同时一愣,扭头望去,正瞧见染霜一路小跑穿过回廊,来到院里。 大黄狗仍在冲着凌无非吼叫。 “哎呀,你怎么跑这来了?”染霜上前拉起狗绳,却见阿州跳了起来,冲她猛地一扑。好在沈星遥眼疾手快抢上前来,一把将她拉去身后,横剑将之掀到一旁。 精力旺盛的阿州再度窜回墙下,对着坐在墙头的凌无非狂吠不止,使出吃奶的劲拼命刨墙。 “谁把它带回来的?”凌无非瞪大双眼,指着狗对染霜问道。 “是夏公子和姬夫人,说是这狗的行踪不好隐藏,同后院那些狗混在一起,刚好掩人耳目。”染霜说着,不解挠头道,“怎么之前都好好的,突然就追起人来?还只追一个……” 沈星遥听了这话,盯着阿州看了一会儿,忽有所悟,抬眼望向凌无非,道:“我明白了!” 坐在墙头的他,同样露出了然之色。 狗以气味识人,凌无非假扮刺客伤了陆琳,旁人看不出是他,狗却嗅得出。在这只狗儿眼里,凌无非便是杀死它主人的仇人,焉能不恨。 想到此处,凌无非咽了口唾沫,对染霜摆摆手,道:“赶紧牵走,别让它在这呆着。” 染霜“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阿州,想起方才被狗扑咬之景,又犯起了难。 “我来吧。”沈星遥说着,便待上前拾起狗绳,却见阿州原地转了个圈,冲她狂吼起来:“汪汪!” “你找他也没用。”沈星遥神情自若,“认错人了。” 阿州把头一歪,像个落枕的人似的,跳来跳去,变着花样对她吼,就是不让她碰着狗绳。 沈星遥皱了皱眉,心照不宣与染霜各站一边,只待寻个合适的时机,声东击西诈诈这狗,却忽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前,竟是苏清扬。 “大狗狗!” 本还歪着脑袋同两个姑娘斗智斗勇的阿州,一听见苏清扬的声音,立刻把头立了起来,如临大敌似的,扭头看向这小魔王。 苏清扬咧嘴笑开了花,嘴里不住喊着“大狗狗”飞奔而来。 阿州被这一吓,立时萎顿下来,耷拉着尾巴不住后退,眼见苏清扬越追越近,再也顾不上寻仇,转身夹着尾巴飞速逃远。 这般情景,看得院里三人同时愣住。 “这狗儿……居然如此惧怕苏小娘子?”染霜不由得张大了嘴。 “昨日席上,我看清扬好像很喜欢它。”凌无非响起苏清扬将阿州搂在怀里的画面,不禁摇头一笑。 沈星遥透过院墙上的小窗,探头看了一眼,莞尔笑道:“她与你也是有缘,又救了你一回。” “什么叫做’又‘?”凌无非跳下地来,随口问道。 “她……”沈星遥只是笑了笑,却不回答。 她曾听秦秋寒等人说起,当年她受竹西亭胁迫立下赌约,销声匿迹三年。在那段日子里,凌无非一直以为她已不在人世,成日浑浑噩噩欲寻短见,却在听见苏清扬落地第一声啼哭后,渐渐放弃了念头。 如此颓丧的经历,既然他已忘了,再也*想不起来,自然最好。 可凌无非却以为她在故意卖关子,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一丝狐疑。 染霜朝着院门外,不住探头张望,想了一想,方道;“我还是去看看吧,免得一会儿摔了。”言罢,立刻跑了开去。 沈星遥目送她离开,回身望向凌无非,见他发髻乱了,便即上前替他捋了捋。 凌无非有些拘束地缩了缩身子,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发现她的目光已落在他肩头伤口处。 单薄的松花绿暗纹袍子底下,隐隐透出一丝殷红的血迹。 “你的伤口是不是裂开了?”沈星遥微微蹙眉。 “无妨。”凌无非摇摇头,下意识避开这关心的目光,从她身旁绕开,往阿州离去的相反方向走开。 沈星遥眉心陡地一沉。 愈演愈烈的回避,终究还是引发了她的猜疑,昨日积压的不满,也在这一刻喷薄而出:“那些过去,你到底是想听,还是根本不想让我开口?” 凌无非闻言一愣,回过头来,却看见沈星遥冷着脸,直直盯住他的眸子,只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骤然间盖顶而来。 “昨日夜里,难道不是你先不让我说话的吗?”沈星遥绕至他跟前,一字一句问道,“让我闭嘴的也是你,怨我不肯说的也是你。到底要我怎么尽心’服侍‘,你才能满意,凌大公子?” “所以说白了,你还在为了昨晚的事耿耿于怀?”凌无非越发觉得她无理取闹,“那你有话直说便是了,这么翻来绕去不嫌烦吗?” 这一番对话下来,一个将对方本能的回避当作撒气,另一个则把对方的联想当作了怄气,自说自话,各不相干,本已按下的争执,又被当成旧账翻了出来,活脱脱成了对怨偶。 第65章 沈星遥被他气得发笑,摇了摇头,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只嗤笑一声背了过去,大步走开,丢下一句:“你自己想去吧,我不奉陪了。” “你哪根筋搭错了?”凌无非听着这没头没脑的话,更觉来气,想到什么,直接便脱口而出。 沈星遥听到这话,脚步明显一僵,随即加快脚步,逃也似的跑回房去,一进屋便立刻锁上了门。 绚烂的阳光,也都被这扇门阻绝在了屋外。 第40章雨细花零莺语切三 沈星遥背靠房门,一点一点下滑,愈觉浑身无力,缓慢瘫坐在地。 房内暗黄的光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一丝一缕,无声无息,仿佛被禁锢在这昏暗的光里,仿佛那个被拘禁在回忆里的她,越发朦胧,难以触及。 他从失忆至今,不过四日光景,从生疏逃避,到若即若离,再到如今这般喜怒无常。 种种显而易见的变化,终于让她意识到——眼前之人,到底还是变了。 从前琴瑟和谐,如胶似漆,而今却因他的失忆,疏离至此。 琴破弦绝,古调独弹,无人相和的曲,她一个人又怎么唱得下去? 沈星遥愈觉浑身乏力,浑浑噩噩站起身来,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叮铃”声,低头一看,却见是怀中的白玉铃铛顺着衣襟划出,掉在地上,俯身拾起,却倏地一愣。 回想起七年前他将铃铛送给她时的情景,胸腔里的那颗心,忽然猛地跳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坠痛感,也令她恍惚明白了什么,当下转身拉开房门,飞快往外跑去。 阳光洒落回廊,映出她的影子,很快便伴随着越来越快的脚步声,变得模糊不清。 别院里的猫叫声此起彼伏,一只金丝虎踩着石墩跳下地面,跟着一群猫儿涌至回廊外的台阶前。 姬灵沨端着一碗煮熟的碎肉蹲下身来,小心翼翼抓起一把,投喂给离她最近的几只猫儿,一只三花猫吃得太急,不小心呛了一下,紧跟着便挤上来一只玄猫,将洒在它跟前地上的碎肉吃得干干净净。 “别着急,都有。”姬灵沨又从碗里抓了一把,却隐约看见一个影子在跟前摇晃,抬起头来,却见沈星遥穿过小门跑来,立在庭院正中。背后是温暖的朝阳。光给影子添了色,不全是灰黑的一团,还有穿过海棠花叶缝隙照下来的光,正落在她的裙摆,在没有花纹的红色百迭裙上映出一片斑驳。 “星遥?”姬灵沨放下肉碗。群猫喵喵叫着一拥而上,抢食碗中碎肉,就差没打起来。 “我有话想问你。”沈星遥上前一步,道,“以他如今情形来看,若有朝一日他心里不再有我,情蛊,是不是也伤不了他?” 听见这样的问话,姬灵沨不免愣了愣。她站起身来,看着站在阳光下,却陷在阴影里的沈星遥,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沈星遥唇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缓步踱了过来,俯身抱起一只冲她翻肚皮的白猫,摸了摸头。 “为何突然这么问?”姬灵沨蹙眉道,“你和他……” “只是觉得,许多事都得从头开始,现下处境又与当年完全不同。”沈星遥抚摸着白猫的脑袋,温言笑道,“也许,往后的境遇,也会与从前不一样吧。” 英雄宴上的闹剧,就此告一段落。宴席过后,大多宾客当日便已陆续回程,只有那几个亲近可信之人多留了几日,然因门中事务繁忙,抽身乏术,只有宋翊、苏采薇夫妇二人留了下来。 苏清扬本闹着不肯走,最后仍旧被苏采薇骗上马车,为令她安静下来,也免得生出其他麻烦,还把阿州也塞进了车里,一道绝尘而去。 沈星遥找到姬灵沨答疑解惑后,一连数日都未搭理凌无非,素日里虽还是同进同出,夜里睡觉却恨不得在床榻中间隔开楚河汉界,谁也碰不着谁。 二人都不是不依不饶的吵闹性子,屋里端茶收拾一类的细碎活,顺手搭着也就做了,除了不说话,与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两样,加之院里其他人各有各的事忙,唯一对沈星遥极为关注的沈兰瑛也同柳无相出门寻药去了,因此并未有人留意到二人之间这点微妙的变化。 这样的日子,凌无非倒是乐得自在,沈星遥却不免觉得窒息。这日一早起来,便径自往前院走去,路过前厅,却听得当中传来说话声,于是推门看了一眼,只见众人聚在堂内,似在商议何事。 “星遥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苏采薇起身迎上,将她拉到身前,仔细打量一番,道,“夜里没睡好吧?” “没事。”沈星遥避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亲自走到一旁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她见白落英站在窗前,目光盯着大门方向,忽然像是想到何事,问道:“娘,朔光他们去吕济安旧居寻找线索,已有十几日了吧?按理说已该到了。” “我交代过,若是查到线索,便立刻传音回来知会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朔光办事向来谨慎,恐怕……”沈星遥凝神思索片刻,道,“上回英雄宴上,贺尧上门挑衅,显然证明鼎云堂里那些鬼东西,必与万刀门有关……倘若,段逸朗投水自尽也是他们所为,朔光此行,未必能够太平。” “先前派其他人去,也是因为英雄宴在即,不便让人察觉我们已有所动作。”白落英眉头紧锁,“如今这般,的确是该有人接应了。” 第66章 “不如让我去吧。”沈星遥这些日子以来受够了闲气,巴不得出去走走,一听这话,立刻便应道。 “就你一个人吗?”苏采薇一愣,“那天你当众抹了贺尧面子,万一被他们盯上怎么办?” “哪有那么严重?”沈星遥说着,忽见白落英朝她看来,不知怎的便觉心虚,立刻避开她的目光。 从前她与凌无非之间,几乎从未有过争吵,失忆后却是处处都合不来。可这些琐碎家常,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实在令人难以启齿。 姬灵沨似有察觉,正待开口询问,却听得“吱呀”一声门响,抬眼一看,正瞧见凌无非走了进来。 “都在呢?”凌无非扫视堂内一圈,笑了笑,道。 他的笑容很是轻松,目光看遍了所有人,也包括沈星遥在内。 沈星遥忽觉心下发出一阵针扎似的痛。 “你还知道要管这些’闲事‘呢?”白落英淡淡瞟了他一眼,道。 “您又吃错什么药了,一上来就骂我?”凌无非率性回嘴道,“看我不顺眼您就直说。” “非儿,注意言辞!”秦秋寒出言提醒。 凌无非一言不发,大步走进屋内,随意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同沈星遥中间隔了好几个人,却毫不在意似的,云淡风轻一笑,对白落英道:“您要派人去接应朔光?” “你来得倒是时候。”白落英拂袖转身,在一旁坐下,“你与星遥同去,相互也有个照应。” “好。”凌无非爽快答应,脸上的笑意却在顷刻间褪去,变得严肃起来,“何时动身?” 沈星遥不自觉攥紧了拳,蓦地站起身来,便要离开,却在经过凌无非身旁的一瞬,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拉了回来。 “站在就动身?”他神色泰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淡淡说道,“那一起去收拾吧。”言罢,不由分说便站起身来,对她无声的抗议不管不顾,径自便拉着她走了出去。 江澜抠了抠下巴,看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前,嘴里忍不住嘀咕:“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堂内众人闻言,一时间都将目光朝她投了过来。 由于院中人来人往,始终都有人经过,沈星遥一直按耐着情绪,直至东院门前僻静角落,适才发作,一把将凌无非扣在她脉门的手甩到一旁,怒视他道:“你想干什么?” “我又怎么了?”凌无非一脸的莫名其妙,“都这么多天了,我也没说什么不中听的招惹你吧?” “你……” “罢了。”凌无非按下她的手,终于放软了口气,温声说道,“不论从前如何,眼下你想独自行事,的确太危险。我是说过不该说的话,但到此为止,就当它们都过去了,好吗?” “你担心我?”沈星遥不由愣住。 凌无非听到这话,略想了想,虽觉得不那么恰当,但差不多也算是同一回事,略一点头,算是回应。 时近晌午,阳光愈烈,刺得人睁不开眼。花和草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来回摇晃,窸窸窣窣响得很轻,但也并不那么安静。忽然便感到 她与他对视,眼里不知何时蒙了一层淡淡的雾,顿时朦胧起来。阳光照亮他的眸子,仅仅一霎,却似乎点亮了那一抹遗失多年的光彩, 这一抹温暖,恍惚让她有种错觉—— 那个曾在多年前,险些在困顿尘世里迷途的意气少年,又回来了。 而连日的疏离,回想起来,似乎也没那么苦。她在心里道: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于是微微踮脚,浅吻他的唇。 凌无非眼中晃过一丝错愕,下意识想退,却因搀扶她的手被她回握住,一时挣脱不开。 这一刻,阳光正好,万顷碧空明净如洗,没有一片白云。 第41章水去云回恨不胜一 早在三日前,夏至来临的当天,白落英派往吕济安旧居的朔光一行人,便已到达五莲山。 坐落在一行人眼前的,一个被竹篱笆围起来的院子,傍山而建,不取天然之景,反倒处处都是打磨后的人造痕迹。真真是白瞎了山中好景,也浪费了工匠的手艺。 朔光带着几个门人刚到达此处,便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一个荒废多年的小院,本该布满灰尘,怎会如此干净?院中半人多高的荒草,有好几处被踩断塌陷。 显然有人来过。 他拦住打算上前查看的随行师弟师妹,推开竹篱,提剑走进院中,循着那不知名之人留下的每一个脚印走到正前方堂屋前,靠在一侧门扇前,偏过身子,抬起手中长剑,嚯地击开另一侧门扇。 只听得尖锐的一声嗖响,随之从门内弹出两支短箭,携劲风破空而过。 守在竹篱外的几人几乎同时蹲了下去,齐齐抬眼望着短箭从头顶飞过,“咔咔”两声钉入一棵老树树干,几乎整个儿嵌入其中,只露出半截箭羽。 朔光远远看着此景,眉心动了动,却听到篱笆外传来一人喊声:“又来了!” 话音刚落,方才发出两枚短箭之处,竟又源源不断射出数支短箭,声响嗖嗖不断。 世上哪有装填这么快的弩? 同一个出口,还能接连发出这么多支箭? 朔光眸中晃过一丝讶异,索性也蹲了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屋内的声音,只觉得在这接连不断的嗖嗖声掩盖下,还有一阵密集的嘎吱声与震动的嗡响,像极了齿轮转动咬合的声音。 第67章 他蹙紧眉心,扭头望向随行几人,其中一个叫作折杨的少女胆子稍稍大些,微微伸长了脖子,冲他高声喊道:“里面没有人!” “你看见了什么?”朔光朗声问道。 “里面好黑,看不清楚。”折杨眯起眼睛,仔细看了老半天,方犹犹豫豫道,“好像有两个盒子,连着布带……就绑在挡门石上!” 朔光听了,略一颔首,伸手在靠着自己这侧的门扇比划出一个位置。 折杨见了,连连点头。 朔光点头会意,抬手摸到门侧合页,计算好方位,掌心骤然发力,与此同时,垫步后跃,跳至安全处。只听得一声轰响,合页四散崩碎,房门向下倒塌,贴着固定在挡门石上的轴带斜飞而出,连带两条轴带固定好的机关盒,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嗖嗖不断的声响终于停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发出的箭矢也跟着轴带一起,散落一地。 屋内齿轮转动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篱笆外几人确信再也听不到动静,方起身入院。朔光第一个走进堂屋,瞧见当中处处可见的翻动痕迹,不自觉摇了摇头。 “四处都看看吧。”朔光叹道,“恐怕我们已经来晚了。一会儿进出时多留意些,兴许其他房里也都同堂屋一样,布有机关。” 随行几人点了点头,两两结伴分散搜寻,果不其然,其他几间屋里,或多或少都事先安置了机关,威力虽不如堂屋那两个盒子,却也把这一行人折腾得够呛。 吕济安虽为人恶劣下作,对于医学之道倒是舍得花费心思钻研,几乎每间房里都放了医书,却几乎都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一行人里里外外翻找了一整天,都未有收获,直到发现一本吕济安亲手抄写的手记。 手记当中,有好几页都被撕去,破口崭新,没有丝毫泛黄起毛的痕迹。 “到底还是有人来过了。”同行的少年懊恼道,“这么白跑一趟,回去该怎么交代才好?” “这至少说明,我们来对了地方。”朔光卷起那本手记揣入怀中,略一思索,回身走开,绕回堂屋之内,盯着那半扇倒在地上的门板出神。 “当心!”同行的一名少年跟了过来,按下他的手,道,“这些机关暗藏玄机,也不知还会不会再伤人,还是别碰了。” “可要找到撕毁手记之人——”朔光一面说着,一面蹲下身,一点点挪开门板,“这是唯一的线索。” 然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后院传来一声惊呼。 林间鸦雀惊起,四散飞远—— 十日之后,徐州城。 许是那日出门前沈星遥吻过凌无非的缘故,他虽仍不习惯与她亲近,但也开始学会约束自己心里的膈应,认真与她相处起来,偶尔也会问些从前的事。 沈星遥向来不喜欢自吹自擂,遇上如今客气疏远的他,言语间也下意识多了几分谨慎克制,不知是习惯,还是记得不全,回回说起从前的事,都只会提起他的好,或是其他人的帮助,只字不谈自己付出的种种。 说得多了,总会让凌无非心中产生错觉,觉得自己过去是不是中了什么毒,像个傻子似的一头热为她做这做那。 自然,也会不自觉联想到情蛊身上。 他也始终无法做到,完全信任她的话。 这种生疏而又客气的相处,不仅在人前,私下进了屋里也一样。从前他没忘记这些事的时候,夜里歇息,即便未行周公之礼,也喜欢拥着她入眠。 如今至多便是平躺在床榻上与她闲说几句,与她之间多少总会隔着些许距离,再深一层的交会,更是没有了,甚至有时说话说到一半,困了倦了翻个身便进入梦乡。后边她说了什么,想到什么,或是提起什么有意思的事,一概都听不见。 沈星遥起初只是觉得乏味,但渐渐的,心里也有了隔阂。她原是豁达之人,先前几度疏离、冲突,她都只当作是他失忆后短暂的不适应,总觉得境况总有一日会好转。却不曾想到,自己一次次的包容和释怀,换来的却是越发无趣的共处。 这些情绪,日益积攒下来,终于渐渐发酵,生出彷徨与不安。 连她自己都未察觉,不知不觉中,她竟越发喜欢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每听他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忍不住联想他种种举动背后面原因何在。而在她的梦里,他决然离去的背影,也出现得越发频繁,令她总是顶着一身冷汗惊醒,侧身看他安眠于塌的模样,心下幽怨也愈加控制不住。 这日她起得极早,见窗外天还黑着,身旁之人依旧在安眠,便放缓了动作,轻手轻脚翻身下榻。旋即披上衣裳,踱着轻巧的步子走至窗前,推窗看向屋外,只见晦暗的天色好似蒙了一层雾霾,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心也是这样模模糊糊,迷离不定。 沈星遥愈觉房中憋闷,前院食肆一开便拖着沉重的步子推门走了出去,刚一掀开门帘,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便听见堂内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你上回是怎么同我保证的?不让你喝酒,你便背着我喝个烂醉,是当老娘瞎了不成?这日子你还过不过?若不想过了,趁早写个放妻书许我和离,下半辈子抱着你的酒坛子过吧!” “哎呀,娘子,消消气……消消气……下回我再不敢了,好不好?” 食肆刚开不久,堂内还没几个客人,一时之间,目光都被这激烈的争执声吸引了过去。 第68章 沈星遥也微微偏头,看向站在柜台后方唯唯诺诺的年轻掌柜,与他那位打扮得娇艳明丽的美貌妻子。 “你说不敢就不敢了吗?这样的保证说过多少回了?”老板娘说着这话,一巴掌拍上柜台,发出“啪”的一声响。眼角不由自主地涌出两行泪来,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她一面哭着,一面絮絮叨叨列数出男人大大小小的罪状,那掌柜也连声哄着将她拉到怀里,末了,终于想起大堂里还有客人和伙计,抽出藏在袖子里的手帕擦拭眼泪,一脸幽怨将掌柜推开:“杀千刀!没良心的东西……人家十几岁就跟了你,也不知几时才能学会疼人……” “现在就疼,现在就疼……”年轻掌柜全然不顾及还有旁人在场,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像哄小孩似的,柔声哄着。 “夫君……夫君……”老板娘娇声呢喃着将方才拍过柜台的手伸到掌柜的眼前,可怜兮兮道,“人家的手都打疼了……” 沈星遥看了看这自顾自调情的二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脑中恍恍惚惚回溯过这些日子以来以来与凌无非相处的时间经历,忽觉眼前场面有些肉麻,打了个哆嗦,转身迈开大步,走到窗边一张空桌旁坐下。 她只顾低着头走,并未留意到凌无非正掀开大堂后的门帘走进来。他对掌柜夫妇在大庭广众下耳鬓厮磨的画面全无兴致,扫视一番大堂,见沈星遥坐在窗边,便自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沈星遥听见动静,抬眼看清是他,却似被吓住一般,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匆忙移开目光。 “怎么了?”凌无非随口问了一声,瞥见跑堂伙计凑了上来,便点了些吃食,完全没在意沈星遥摇头说的那一声“没事”。 沈星遥的情绪再次跌回谷底。 凌无非没有再问,只是扭头看向窗外。 清晨的阳光洒满街道,街对面的点心铺子正支开摊位,大声吆喝起来。 “客官,您的茶点来了。”跑堂伙计端着满满一托盘茶点走了过来。 “多谢。”凌无非起身接过,唇角微扬,笑意和煦如风。 沈星遥瞥见他这一抹笑意,眉心不觉蹙紧。心下不由得想道:他有多久没对她这样笑过了? 第42章水去云回恨不胜二 夫妇俩此行接应朔光等人,未免招惹万刀门耳目,只能隐秘行事,不便骑马行官道,只得尽量往山间小路绕行。 出了徐州城,前方数十里俱是荒野,二人行了一整日路,仍未到达费县,只能暂时露宿荒野。 沈星遥这一路来神思不定,到了夜里仍觉心下躁动不安。她拾柴归来,看见在不远处生火的凌无非被火光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眸光不自觉颤了颤,不知怎的便想起白日在徐州客舍瞧见那老板娘伏在掌柜怀里撒娇的模样来。 她张了张口,试探般唤了一声:“夫君。” 凌无非正专心致志用一根细长的枝条拨弄着火堆里的木柴,显然没听见她的话。 “夫君?”沈星遥抬高嗓音,又唤了一声。 凌无非依旧没有反应。 沈星遥脸色冷了下来:“凌无非!” 凌无非立刻回过头来,一脸疑惑与她对视:“怎么了?” “没什么。”沈星遥意兴怏然,大步走到火堆旁,随手将怀里的柴火丢到一边,当中几根稍脆的木柴磕在岩石角上,转瞬崩裂,弹起两截半寸余长的碎枝,一根擦着凌无非脸侧划过,另一根则挂在了他衣襟上。 凌无非不动声色掸去衣上的断枝,看了看她,起身往河边捕鱼,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提着几条活蹦乱跳的鱼儿回转而来,重新坐回火堆旁。 沈星遥木然看着他动作片娴熟地杀鱼,串鱼,烤鱼,一句话也不说。 “你从前也总这样阴晴不定吗?”凌无非忽然开口。 这漫不经心的问话,倏地便刺痛了她的心。 “你什么意思?”沈星遥唇瓣微微颤抖,望向他的一刻,眼里幽怨已然藏不住。 “我不问了。”凌无非别过脸去,专心致志烤鱼。 沈星遥双手掩面,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情绪稍稍稳定些许。 她沉默片刻,方开口道:“过去的事,我差不多都已告诉你了。” “嗯。” “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沈星遥忽然盯住他的眸子,眼里蒙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像泪,又不像是泪。 凌无非并未立刻回答她的话,认真想了一会儿,才道:“既然都知道了,就算是想起来了。比什么都不知道,总要强得多。” “可我觉得你变了。” “有吗?”凌无非略一蹙眉,疑惑问道。 “你……” 她仍是没想到该如何开口,又或是根本没想明白,自己心里这与日俱增的不安与愤懑原因何在。 任何一个人的尊严,都不会死允许自己低头索求关怀,何况她有她的骄傲。 沈星遥站起身来,转身走入深林,头也不回。 走出很长一段路,她才回头去看,看着被树荫笼罩的山间小径,陷落在深邃的黑暗里,好似混沌无底的巨口,一张一合,便能将天地吞没。 她停在一截树桩前,坐了下来。 这段日子以来,因为他的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她几乎不受控制,每天都在猜测他的心思,只要一看见他,多说上几句话,便会陷入无端的自我怀疑中。 第69章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原因。不论是他的冷淡,还是她越发敏感多疑的心思。 沈星遥双手抱头,深深吸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回头看向方才走过来的那条路。 他没有跟来。 从前的他,绝不会如此冷漠…… 沈星遥狠狠在自己额前拍了一巴掌,极力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缓缓站起身来,却见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还有暗藏在风声里,那被刻意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沈星遥不动声色折下一段草茎,手腕微抬,朝着身后一棵茂密的老榆树顶,弹指激射而出,紧随其后,便听得一声闷响,回头一看,只瞧见树下多了一个黑影。 她站起身来,朝那黑影走了过去。 另一头,凌无非坐在河边,久久不见沈星遥归来,终于还是站起了身。 他只觉得沈星遥的走开是与他置气,只是这些对他无关痛痒的小情绪,他并不想过多理会。加之沈星遥的武功他是见识过的,即便遇上麻烦,也能自行解决,无需他插手。 然而眼下,离她走开已有快半个时辰。凌无非仔细想了想,只觉得自己还是应当去看看。于是踩灭火堆,支了木架挂起几条烤好的鱼,循着沈星遥的脚步走入林间,在崎岖的山道里摸索了近一里路,忽然听见她的声音:“你们几个,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紧随其后,便是几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凌无非蹙起眉头,拨开一人多高的荒草循声走了过去,只瞧见沈星遥站在一片乱草丛中,身旁倒着好几个穿着夜行服的蒙面人,场面分外诡异。 “你把他们都杀了?”凌无非怔怔问道,“至少得留个活口问话吧?” 沈星遥摇头,茫然说道:“他们自己倒下的。” 凌无非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那几人,便待上前揭开离他最近那人蒙面的方巾看个究竟,然而才抬起腿,便听得几声“噗嗤噗嗤”的声响,借着月光低头一看,竟看见那些倒在地上的人浑身涨起了泡泡,一层层往外留着黑水,与此同时,还散发出一股极其难闻的怪味,熏得人直欲作呕。 “当心。”他立刻拉过沈星遥的胳膊,退出一地尸首的包围圈外。 沈星遥诧异不已,本想上前看个清楚,然而地上的黑水,却朝她脚下蔓延过来,逼得她不得不退,直至数尺开外。 二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在一层层黑水的腐蚀下消失殆尽,化为乌有。 沈星遥诧异地睁大眼。 “居然真有这样的事……”凌无非难以置信摇了摇头。 沈星遥眉心陡地一沉,正待上前查看,却被他拉住。 “走吧。”凌无非神色凝重,“天太暗了,这里什么都看不清,太危险了。” 沈星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他刻意隔着衣袖,扣在她腕上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眼看这些暗中跟踪之人无故身死,当场化为脓水,夫妇二人直觉认为,除了这波人外,附近应当还有其他埋伏,然而四下搜寻一番,却一无所获。 林间树影随风晃动,皎月清辉穿过繁密的林叶,被分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斑斑驳驳。 站在斑驳月光下的两个人,被树荫遮蔽了大半身形,越发显得不真切。 “刚才那些人的死法,你觉得会是巧合吗?”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不自觉锁紧眉头。 朔光一行之所以会去找吕济安的旧居,便是为寻这尸解之毒的来历,而今同样的手法再次出现,实在令人心下难安。 于是二人不再逗留,索性连夜启程赶路,终于在四日之后到达五莲山。 谁知如今的吕济安旧居,竟已成了一片废墟。被人烧焦的竹篱笆圈起来的地界里,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焦黑的灰尘不断被风卷起,飘散空中,冷冷凄凄。 “发生什么事了?”沈星遥大惊失色,疾奔入院搜寻,踏过一地焦土,足跟忽然踩到一处凸起的硬物,俯身扒开一看,却见被埋在焦黑泥土下的,是一把断掉的剑柄。 她拿起剑柄,还未完全将嵌在缝隙里的泥土剥落,凌无非的手便已伸了过来,将剑柄拿了过去。 “他们来过了。”凌无非看清剑柄制式,反手掷下地,起身走向小院更深处倒塌的房屋,道,“得找找看有没有尸首。” “但愿……”沈星遥不敢再往下想,立刻起身追上他的脚步。 天色忽然阴了下来,乌云盖顶,狂风随之席卷而来。碎瓦裹挟焦黑的灰土,被风掀得不住跳动,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仿佛活了过来似的。 “看这情形,恐怕要下雨。”凌无非与沈星遥所立之处,隔了近一丈的距离,话声出口,便被风声淹得七七八八,根本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沈星遥高声问道。 “我是说……”凌无非想了想,索性朝她走了过去,还未站定,便觉鼻尖传来一丝湿凉的触感,伸手摸了一把,才发现是雨。 无数的雨点从乌云间飘坠下来,越下越密。 “继续找吧,”沈星遥突然间只觉得,与他站得如此之近,反而有些不习惯,当即背过身去,道,“这荒山野岭的,也无处可避,还不如早点找到线索,接应他们回去。” 凌无非默默点了点头,回身继续在废墟中翻找起来。 暴雨如注,冲散了废墟表面覆盖的尘埃,也将地上的焦土压得更为紧实,翻找起来越发不易。夫妇俩花费了大半日的工夫在这残破的小院里搜寻,浑身被雨淋透,沾满污泥,活像刚从矿山坑洞里爬出来似的,别提有多狼狈。 第70章 沈星遥蹲在一面矮墙下,拿着一把断剑当作铲子,拨弄着地里的淤泥,挖开藤球大小的坑洞里,泥土和雨水混杂成浑浊的泥流,根本看不清当中情形。 她微微向前倾身,用背后挡去大半雨水,忽觉断剑末端触及一件硬物,由于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扔了手里的家伙,徒手挖掘,不一会儿便摸索出一件长长的物事,用雨水冲开污泥,仔细一看,却见是支中空的竹筒,周围还镶嵌着几排齿轮。 这是什么?沈星遥心下好奇,搭在一端齿轮上的拇指却已“啪嗒”一声按了下去。 “噗叽——” 竹筒另一端微微动了动,仿佛吃坏了东西的长虫,稀里哗啦吐出一团裹着碎石子的泥球,飞出老远。 沈星遥讶异不已,竖起竹筒仔细看了看,只见筒内整整齐齐镶了几圈码子,像是为固定什么东西而排布的卡口。 “无非,你看看这是什么?”她回过头去,冲不远处的凌无非招了招手。 凌无非看见她手里的竹筒,略一蹙眉,起身走了过来。 暴风雨下得正兴起,洋洋洒洒泼在二人头顶。脚下的坑洞里,积水几乎快要漫出来。 他接过竹筒,拨了拨上头的机关,又俯身在泥洞里扒拉一会儿,忽觉指尖刺痛,缩回手一看,只见右手食指指腹不知被何物戳破,往外冒出一滴血珠,一转眼便被豆大的雨点冲散。 沈星遥小心翼翼扒开泥土,挖出几支短箭,一时好奇心起,扒拉过他手里的竹筒,仔细对比长度、大小,忽地萌生出一个猜测,将短箭顺着齿轮咬合方向,插入箭筒。 随着这一动作,一声微不可查的细响从竹筒内部传出。那支短箭,完完整整嵌合在了其中。 第43章水去云回恨不胜三 夫妇二人见此动静,不约而同,相视一眼,露出疑惑的目光。 “试试看?”略一沉默,凌无非微挑眉梢,对沈星遥问道。 沈星遥点头,托起竹筒对准远方泥地,按下齿轮。短箭应声而出,快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不等二人看清是怎么回事,飞梭而出的短箭已一头扎入泥里,只剩下半截箭羽在外。 “好强的威力。”凌无非不由蹙眉,起身走到短箭旁,仔细查看一番,若有所思道,“对手如此强劲,岂不是说……” “但愿没事才好。”沈星遥放下竹筒,左右张望一番,隐约看见篱笆外的一棵老树躯干无端多长了几颗白点,即刻起身走上前查看,只瞧见树干上被短箭密密麻麻扎了十几个孔,每支箭都扎得极深,只有尾羽露在外边。 “奇怪,这里的机关威力都不弱,却都未伤着人。”沈星遥眉心微蹙,“他们究竟去哪了?” 凌无非摇了摇头,神色越发凝重。 二人回到院中继续搜寻,几乎将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弄得满手血痕,却只找出几件被损坏的兵器和一些散落的齿轮,并未发现残肢断臂或是尸首。 如此推算下来,朔光等人应无性命之忧。 沈星遥长舒一口气,在最后一面断墙前站起身来,却忽觉头脑一阵眩晕,踉跄两步方才站稳。 她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矮墙边凝神思索的凌无非,忽觉怅然。 换做从前,他早该过来了。 沈星遥没再说话,自顾自继续往前走去。滔天的暴雨滂沱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重重包裹,如帘幕一般捂住她的口鼻,令她几乎窒息。紧跟着,便觉天旋地转,眼前蓦地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凌无非听见一声闷响,扭头望了一眼,见她倒在地上,即刻跑上前来将她托在臂弯间扶起,掐了掐人中,却没有反应。 他蹙了蹙眉,低声唤了一句:“星遥?” 怀中人依旧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 凌无非不禁蹙起眉来,不免好奇她一个习武之人,身子为何如此虚弱。 他竟全不知晓,从他失忆以来,沈星遥便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夜以继日的奔波劳碌,终于榨干了她仅剩的精力。以致这一晕厥,不论他怎么唤,也醒不过来。 泠泠冷雨浇了她满身,冲淡手脸焦土沾染的灰痕,露出苍白的容颜。 凌无非看着这张近乎完美无缺的脸,心里不免觉得她可怜。只得无奈叹了口气,将她打横抱起,趁着雨势弱下来的间隙,匆忙下了山,寻了家客店住下。 多年夫妻,本不用避嫌,可他还是越不过心里那道坎,便多拿了些银钱,托店里一位少年伙计的祖母帮着沈星遥沐浴擦身,换上干净的衣裳,自己则另开了间房,盥洗沐浴,等那老妇人打理好一切,才回到屋里照看。 他打了盆热水端回房里,走到床边矮几前放下,不经意回头,见榻上人阖着双目,呼吸均匀,适才松了口气。 昏黄的烛光落在她面颊,勾勒出细腻而柔顺的轮廓。 凌无非仔细端详一番她的脸。 这张脸的确很美。抛却那些与她极不相称的愁态,不论任何人见了,都定会被她所吸引。 他与她都不知,若早在他失忆第二日,种种矛盾激化之前,被他瞧见这副模样,或许还能有些微动容,好好捋清那些被他遗忘的前尘往事,从前的情分,总有一日都会回来。 可如今一切都迟了。 他看着这样安静的她,虽不厌烦,心湖却无半点波澜。 却在这时,沈星遥忽然咳嗽了几声,蹙紧眉头,露出一副痛苦的模样。凌无非瞥见她耳根泛红,便即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却觉掌心一片滚烫。 第71章 窗外的月似被雨水沾湿,晕开一圈朦胧,皎白的光华映入梦里,却染了血色,红得分外妖异,嵌在黑漆漆的天幕里,照得梦里的雪地也泛起灼灼的红光。 沈星遥站在雪地里,看着天边红月,只觉得月亮里似乎有个影子,模模糊糊,看不真切,走得近了,月里却烧起一团火,噼里啪啦冲她扑面而来。 灼热的火光烤得她浑身发烫,却又无法挣脱。她被困在滚烫的火海里,看着前尘往事,一幕幕如走马观花从她掌心流逝,任她如何努力也抓不住。 她在梦中竭力嘶喊,试图跑出那团捆缚住她的野火,却在雪山里迷失了方向,一脚踏空在悬崖边,身形猛地向下坠落—— 沈星遥猛地惊醒,却觉额前已被汗水浸湿,随手抹了一把,扭头扫视周围,只见屋内的窗都开着。晌午明亮的阳光透过窗,照亮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客房。 “你醒啦?”一个和蔼的妇人话音传了过来。 她坐起身来,扭头扫视一番四周,正瞧见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推开屋门,端着一碗汤药朝她走来,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意。 “您是……” “噢——”老妇温声解释道,“老身孙儿是店里的伙计,家中没有其他人,便跟着他一起住在店里。是你那位同行的朋友,委托老身来照看你。” “朋友……”沈星遥双唇顿失血色,“你说凌无非?” 一个男人,未避免与早已生分的妻子过度亲密,竟在人前编出别的身份,用以逃避。 “就是那位凌公子。”老妇点点头,道,“昨夜姑娘突发高热,他不方便帮你擦身,便让我来帮着做了。” 沈星遥蹙紧眉头:“那他现在人呢?” “他今早出去了一趟,回来嘱咐我说,还有要事料理,再不去怕会误事。”老妇说道,“他看姑娘你身子虚弱,不便远行,便嘱咐我转告一声,让你在此安心养病,稍作等候。等他办完了事,自会来接姑娘回去。” 沈星遥听了这话,心里愈觉不是滋味,半晌,忽地嗤笑出声,眼中俱是自嘲之色:“看来我是被他当成累赘了。” “姑娘怎么能这么说呢。”老妇微笑着递上汤药,道,“昨日我替姑娘擦过身子。那位公子进门,仍是衣不解带照顾了你整整一夜。怎能说是不关心姑娘呢?” 沈星遥闻言,低头不语,沉默片刻,方从老妇手里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老妇收起空碗,端起床边的矮凳,挪到另一头,开始收拾。 沈星遥在她起身的那刻,翻身下了床榻。 “姑娘不多休息一会儿吗?”老妇余光瞥见,随口问道。 “他是什么时辰走的?”沈星遥抓过外衫套上身,一面系紧衣带,一面对老妇问道。 “约莫有一两个时辰了。”老妇随口答道。 “可有说过去哪?” “当是往山上去了。”老妇说着,忽有所悟,回头仔细打量她一番,道,“姑娘你该不会……” “烧都退了,应当没有大碍。”沈星遥说着,拿出一缗钱,塞入老妇手中,道,“多谢老夫人照料。我这就去寻他。”言罢,不等老妇回答,便即拿上行装,拉开房门快步走远。 淋了一夜暴雨的山路,受阳光普照,花草树木沾染的水渍都已干透。被树荫遮蔽的泥地得不到阳光的滋养,到了午后还有些许泥泞。 大火余烬里留下的痕迹,多数已被雨水冲走。沈星遥能找见的,只有凌无非留下的脚印,有一段没一段,寻至山林深处,却都消失在了泥泞里。 天朗气清,蒸酥了升腾的水汽,散发出山野间独有的草叶香气。似水天光浮漾在一片片绿叶间,随风摇摇曳曳。 走过怪石嶙峋的山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高耸入云的古树林,林间树木年纪最轻的也有一人环抱粗细,显然已有不少年头。 枝叶的影子随风倾斜,柔嫩的枝条拨弄着飞尘落絮,漫天飘舞。 沈星遥缓步前行,却觉前方的道路越来越暗,光被林深处更高大宽广的树冠遮住,枝条的影子也变得朦胧起来,尖细的枝头似褪了皮肉的爪子,骷髅一般探向地上她的影子。 深山老林之中,阳光无法照射之处,多有瘴气,沈星遥越往前行,越觉不对劲,便待转身离开,却隐约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疑惑回头,却见密林深处,隐隐露出一抹白色衣角。 沈星遥心念一颤,立刻加快脚步奔上前去,正瞧见那人走了过来。 树顶的风,忽然变得骤急,呼呼地猛烈吹着,将头顶上方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枝叶吹开一个角,一束明媚的阳光照进阴暗的密林,刚好照亮眼前人的脸。 眉目清隽,一如初见。久违的笑意挂在他的脸上,恍若隔世一般。 “遥遥。”他清唤她一声,语调温柔,一如既往,缓步朝她走来。 “你唤我什么?”沈星遥听见这个声音,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你都想起来了?” “说什么傻话?”青年走到她跟前停下脚步,微微低头,与她四目相视,眼底柔情款款,“你几时来的,身子好些了吗?” 第44章水去云回恨不胜四 温言软语,一如往昔。 沈星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之间,压抑在心头多日的不安与委屈都涌了上来,眼角鼻尖,蓦地泛起一阵酸意。 第72章 树顶的风渐渐停了,被吹歪的枝条颤摇着复原,参天老树树冠庞大的阴影瞬即淹没了二人的身影。 “这些日子,我都快不认得你了……”沈星遥快步走上前去,拉起眼前人的手,却觉触感冰凉,不禁疑惑问道,“你很冷吗?” 他并不回答,只是顺势一拉,将她揽入怀中。 林间烟瘴顿起,顷刻便严严实实包裹住她的身体。沈星遥只觉得眼前之人身体异常冰凉,仿佛一块冰。 她这才察觉异常,却已不及抽身。青年那双环拥在她腰间的手蓦地变形,十指生出尖刺,遽然伸长,穿透单薄的夏衫,直直没入她腰间血肉。 没流一滴血,却似在她腰间扎了根,无论如何也挣不脱。 沈星遥霍然睁大双眼。 一种前所未有的,莫大的恐惧感,阻塞在她喉头,令她几乎窒息。 她极力挣脱,反被束缚得越来越紧,眼睑也变得越发沉重,困乏不堪。几度合上眼睑,又挣扎着睁开,却不想周围已被浓浓的雾气包裹,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人”,只听到一连串熟悉的话音响在耳畔。 “遥遥,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我也好喜欢你……” “我不想令你只身犯险,只想尽我所能,护你周全。” “纵我粉身碎骨,也绝不会伤你分毫……” 沈星遥在迷迷糊糊中听着这些既陌生又熟悉的话,眼眶一热,倏而落泪。 他也曾温言软语对她许诺,为她不惜性命,数度犯险,甘舍前程清名,与天下为敌,只为助她了却夙愿,一生无虞。 然而再多深情,都抵不过遗忘。 未起争执,也能百般回避。未知往事全貌,便独断认定她是罪魁祸首,一叶障目,对她不屑一顾。 七年光阴仿佛流水,瞬息而逝,不留半点痕迹,似海深情倥偬一场,终究成了泡影。 沈星遥惨然而笑,一颗心如被铁锁盘绕纠缠,越绞越紧,苦不堪言。然而不甘的心绪,却化作一双手,一圈圈一重重撕扯开那条无形的锁链,满含恨意直窜顶门神庭大穴。 霎时间,一股灼热的气息贯通任督,漫入四肢百骸,本已虚脱的身体,也被这猝然而生的怨愤填满,凭空生出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束缚着她的那个“人”狠狠推了出去。 林间烟瘴浓郁,四处弥漫。透过迷离的雾气,她眼睁睁看着那双眼逐渐暗淡,熟悉的轮廓身形,也在不断的扭曲中化为烟尘,丝丝袅袅飘散在林立的古树躯干间。 沈星遥忽觉喉头涌上一股暖流,猛地弯腰呕出一大口鲜血。 急风又起,吹得树顶三三两两交错层叠的枝条散开,投下一线清光,照亮沈星遥略显苍白的脸,额前散落的碎发已被汗水洇湿,歪曲扭八贴着肌肤,像一条条怪异的爬虫。 她这才明白,原来方才所见,俱是幻影,与当年离开罗刹鬼境前,在摩罗谷中所见烟瘴一般。 不同的是,那时她心智坚定,贪嗔爱欲所化幻影,无一能令她动摇,而今不过三两前尘幻影,便差点将她困死在这林中。 几年时光走转,物换星移,天地始终岿然。今昔故人忘情,重返少年。唯她困在局中,随时光枯萎,面目全非。 风渐渐停,阳光再次被繁茂高大的树冠阻断。 眼见周遭烟瘴又起,沈星遥想也不想,拔剑倒插入泥地作杖,硬撑着体力所剩无几的躯体,站直身子。 她心中不甘,已不全是为了这份虚无缥缈,可望不可及的感情,更多则是为了那个迷失在颠沛岁月里的自己而遗憾。她不想被困死在这无名之地,也不愿再想离开此地后该当何去何从。 她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出去。 沈星遥轻阖双目,任耳边那些山盟海誓,温言软语继续喧嚣,屏息凝神,横剑荡开烟瘴,垫步飞纵而起,以剑为刀,反手一记“断”势直贯树顶。 她受烟瘴所迷,气力将竭,为将丹田所剩无几的内力逼出,每条经脉都使尽了力量,一剑斩落,蓬勃流转的内息喷张而出,震得虎口崩裂,溅出鲜血。 伴随一声巨响,老树上方最粗壮的几根主干倏然断裂,扑簌簌坠下,掉落在她周围,激起一地烟尘。大片阳光照入深林,也照亮了她的身影,环绕在她周围的烟瘴也在阳光的照耀下逐渐散开。 沈星遥筋疲力尽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顺着脖根倒流直下颌,一滴滴落下,转瞬没入泥泞的草丛,消失不见。 她的目光穿过半人高的荒草缝隙,隐约看见逐渐淡褪的烟瘴中幻化出一个几近透明的身影,一步步朝她走来,一袭霁色衣衫与雪一般的白烟交映,如梦似幻。 那是许多年前,尚未走下昆仑山的她。眼色清冽坚毅,一身傲骨,不可摧折。 而这一抹身影,不及到她跟前,便已随着最后一缕白烟飘散。 一股腥甜的暖流再度涌上沈星遥喉头,“哇”地一声呕了出来。 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乱草丛生的古树林里,精疲力尽的沈星遥憾然阖目,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当她再睁眼时,已然回到了镇中下榻的客舍。 窗外天已入夜,房中烛火昏昏,照亮一名粉衫少女忙忙碌碌的背影。 这少女正是随朔光等人一同前往五莲山探秘的折杨。她见沈星遥醒了,立刻端起桌上的汤药走了过来,扶她起身后,双手托在碗底试了试温度,这才递了过来,道“药不烫了,刚刚好。那林子里满是瘴毒,要不是夫人你及时砍断树枝,让风吹进来驱散瘴气,恐怕就……” 第73章 “你们也被困在了那个林子里?”沈星遥听她这话,不免心生疑惑。 “算是吧……但也不全是。”折杨摇摇头,认真说道,“我们前几日便已到了吕济安旧居,却发现有人抢在了前头,还撕去了吕济安一本手记当中最重要的几页,给每间房都布置了机关。我们破坏了房里的机关,没找到线索,本想先回去复命,却没想到后院里还有一处埋藏更深的机关,差点要了我们的命。”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朔光师兄本想从正门已损坏的机关里找寻线索,听见这头动静,立刻赶来相救,却受了伤。我们……可能是太慌张了,为了寻找能够止血的药材,误入瘴林,何硕他们几个还差点因为幻象打起来,也正是因此,加重了朔光师兄的伤势。”折杨说着,许是心中羞愧,不自觉低下了头。 “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被迷瘴困住,误打误撞闯进一处山谷,那里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我们找不到别的出路,便想先稳住师兄的伤势,再顺着原路出来。谁知何硕那个白痴,非指着一株长得很像麒麟竭的树,说要从中取些血竭出来给师兄止血,结果非但没能医好师兄,反害得他中毒,气息紊乱,差点丢了性命。” “那朔光他现在岂不是……” “师兄受了伤,又中了毒……我们实在不敢到处乱跑,只能先替师兄封了穴道,在谷里寻找别的出路。就是因为这样,才被困在山谷里好几天,直到公子找来,用内力给师兄逼了毒,把我们带了出来……就这会儿,师兄还没醒呢。” “你是说,是凌无非把你们带出来的?”沈星遥眉头紧锁,“他丝毫不怕林子里的毒瘴?” 折杨点点头,道:“离开山谷的时候,我们也都看见了。他一路挥剑驱散烟瘴,好像里边的幻境,对他丝毫不起作用。” 沈星遥听到这话,脑中飞快晃过当年她与凌无非身陷摩罗谷时,凌无非被烟瘴幻境困住,险些走火入魔的画面,一时百感交集。良久,方缓缓点头,沉声喃喃道:“是啊……他已没有任何心结烦恼,没有什么能困得住他……” “什么?”折杨没听清她的话,好奇凑过脑袋,问道。 “没什么。”沈星遥捧起药碗,才到嘴边,却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放下盏儿,对折杨问道,“他和你们是一起出来的?” “是啊?” “那他人呢?” “在朔光师兄那里,”折杨道,“我们摘了那棵毒树的果子带出来。这会儿他们应当聚在一起,找镇上的医师来看是什么东西吧。” “所以,他让你来陪我,他去照顾别人?”沈星遥听着这话,心里愈觉不是滋味。 “是啊。”折杨点头,不解说道,“他说你衣裳脏了得换洗,他不方便。我也不知到底哪里不方便……” “那就哪里方便在哪儿呆着,别回来了。”沈星遥神情顿时冷了下来。 第45章芳草惜与故人违一 清夜无月。浓墨一般的天幕里,稀疏地挂着几颗星,时隐时现,慵懒而随意。 客房中,朔光一脸苍白躺在榻上,仍旧昏迷不醒。 此前在林中,他便是这般,脸色发青,比现下还要难看。凌无非仰仗内力深厚,强行给他逼毒,却不想那毒古怪,引经脉逆行,毒质倒流反而流入凌无非体内。 更古怪的是,朔光那些症状,在他身上竟一点都没显露,反倒像没事人似的,以至于到了现在,凌无非仍旧怀疑,为朔光逼毒时导致的气血逆行之症都是幻觉。 是以当中异状,他并未告知门人,权当无事发生,请来当地的医师替朔光问诊。奈何小城小镇的医者,大多医术平庸,只说没见过此物,别的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依古法记载,炼制血竭,须取麒麟竭木加松香熬煮七日,方能得之。’”老医师轻抚长须,看着小圆桌上那几颗长满肉刺的绿色果实和几片狭长的树叶,对何硕道,“如公子这般草率取用,即便遇上的真是麒麟竭,也未必能发挥效用。” 几个门人听了这话,好几双眼都投向了何硕。何硕自觉汗颜,连连点头道:“知道了……我知错了……往后肯定不敢如此鲁莽。” “老先生。”凌无非并不理会何硕的话,而是向那老医师问道,“这白云镇就在五莲山脚,进出山中打柴捕猎在所难免,那个山谷,从前真的没人去过?” “几位所说的瘴林与山谷,老夫在这镇上多年,的确从未听闻。不过诸位放心,这位公子脉象已经平稳,只是气血尚虚,当是因为失血过多,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我这便去开几副补血调养的方子,过几日便能有所好转。”老医师言罢,便即站起身来,道,“不过,你们哪一位同我去抓药啊?” “我去吧。”凌无非随之起身。 他还不习惯如今的身份,实在不好支使随行的几人,便即跟随老医师的脚步走出房门,来到院里,却看见不远处的杏树下站着一人,一大半的身形都被枝叶的阴影笼罩,走近几步,才看清是沈星遥。 “折杨呢?” “天色已晚,我让她回去歇着了。” 凌无非点了点头,听见医师唤他,便待转身走开,迈出一步,才像是想起何事,回头问道:“你好些了吗?” 沈星遥略一颔首,什么话也没说。 第74章 凌无非见状略一颔首,便即迎上朝他走来的老医师,一同往门外走去。 沈星遥远远看着,唇角掠过一丝自嘲似的笑,转身走去朔光房前,打算探望,正瞧见一名绿衣少女推搡着何硕走出来,嘴里嘟哝道:“本来就该你去!先前困在瘴林里那一剑也是你刺的!夫人身子还虚着呢,不要人陪的吗?” 她刚说完这话,便看见沈星遥站在跟前,一时愣住,到嘴边的话也都咽了回去。 何硕立刻红了脸:“夫人,您……” “他怎么样了?”沈星遥透过虚掩的门缝,往屋内看了一眼,温声问道。 “还在昏迷呢。这医师没看出什么毛病来。”少女说着,抬眼直往院门瞟,瞥见凌无非掀开门帘,与那老医师一先一后走出去的画面,立刻拉上何硕追了过去。 沈星遥没有理会,只是径自推门走进房中。守在屋里的其他几名少年人见了,纷纷站起身来。 她一语不发,走到床前看了一眼,听出他气息微弱,便即回头,朝身旁几人问道:“我听折杨说,是无非运功帮他逼毒,这才安全从山谷里带出来的?” “是。” 沈星遥平日本就话不多,在钧天阁待的日子也少,大部分门人对她,只是认得个模样,并无交流,也了解她的脾性,是以听见问话,只是简单作答,并不多说其他。 “那位医师可说过什么?体内的毒都料理干净了?”沈星遥接着问道。 “没有明说,只是说师兄他脉象平稳,可以进些补气血的药物,也许过几天就醒了。” 沈星遥闻言,略一凝眉,旋即伸手探了探朔光的鼻息,缓缓摇头,沉默片刻,方道:“他气息尚弱,只怕会虚不受补。何况若有余毒未清,会不会落下病根也难说。” 言罢,她在床沿坐下,对几人略一招呼,伸手示意道:“帮我扶他起来。” 几人不明就里,却还是依照她的吩咐上前,七手八脚帮着搀扶朔光坐起。沈星遥仍旧坐在床侧,左手掌心贴在朔光背后,调动丹田气息流转,沿右手三阳经流转入掌心。她有伤在身,运气稍有迟滞,待内力汇聚掌中,流向面前之人体内那一刻,却觉前方横着一重无形的阻碍,将她的内力阻挡在外,进不得半分。 她心下疑惑,缓缓吸了口气,将右掌也抵在了朔光后心,强行运劲突破那道无形的阻碍,灌入内力,岂知还未持续多久,气息陡然倒行,凭空生出一股与她的内力完全相冲的力量,将那一股灌入他体内的气息给推了回来。 沈星遥本能收手退开,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顺着经脉回流的毒质,蓦地回头对一旁的几名少年人问道:“此毒可令经脉逆转,你们都不知道吗?” “白日里……公子替朔光师兄运动逼毒,期间脸色确有异状,但后来也没什么事……应该……是正常的吧?”一旁的蓝衫少女犹犹豫豫道。 沈星遥摇头不言,再次伸手抵在朔光后心,她内力本就刚猛,这一回直接用了十成的力道,管他什么毒素,什么气血逆行,在此绝对的力量之下,丝毫不起作用,三两下便将他经脉打通。 凌无非武功虽不及她,内息也已十分深厚。沈星遥如是想着,兴许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不曾察觉此毒异常吧…… 在她胡思乱想的这会儿工夫朔光脸色渐有好转。沈星遥见他眉目舒展,便即伸手探他鼻息,却见他脸色一暗,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她下意识缩手回避,本能起身退开,无人搀扶的朔光,也失了重心,猛地向后摔下去,重重撞上床榻。 “你在干什么?”熟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口吻显然夹了几分责备。 听见凌无非的声音,沈星遥立刻回过头去,却见他推开门扇,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走到床前,搀扶着朔光歪斜的身子躺正,盖上棉被。 蓝衫少女好奇凑上前来看了一眼:“咦?脸色好像变好了些。” 凌无非略一蹙眉,伸指至朔光鼻下,觉出气息渐强,立有所悟。然回过身去,却只看见沈星遥从另一名门人手里接过帕子,擦去溅在手掌上的黑色血迹,转身往门外走。 “星遥?”他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她,立刻起身大步抢上,拉住她的胳膊,道,“我刚才……” 沈星遥神色坦然,平静拨开他的手,从他身旁绕开,大步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凌无非立刻追上。 两间客房不在同一院中,院门一侧还种着一棵长势古怪的桃树,盘口粗细,已有些年头,枝干压得极低,叶片一遮,便看不清另一边是什么情形。凌无非追着沈星遥的脚步,一直穿过院门来到房前,见她在台阶前停下,暗自松了口气,又赶忙迈开大步,追至她跟前道歉:“对不住,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觉得……” “你不觉得我会害他,却一直觉得我会害你,对不对?”沈星遥抬头望他,目光坦然直视,没有一丝躲闪。 凌无非不由语塞。 “你如今的身份立场,与当年完全不同。身旁也没几个熟识的人,唯一还算亲近的阿青,在一开始,也没直接告诉你实话。”沈星遥的*话一针见血,“你怀疑这是个局,怀疑所有人都在骗你,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希望,我的渴求,精心设计好的戏码。又或者,你觉得我从一开始就想要害你,只是弄巧成拙,差点害了你的性命,匆匆忙忙,拆了东墙补西墙,用些旁门左道的法子补救,以致局面越来越乱。” 第75章 凌无非被她说得越发心虚,心下不免有了愧疚:“星遥,我就是……” “你什么都不用说,你不了解我,难道我还不了解你吗?”沈星遥仍旧直视他双目,神情越发失望,“我本以为这种局面不会持续太久,等你知道了从前的事,即便想不起来,至多也不过让一切回到原点。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忽略我,一次又一次让我难堪。” 凌无非面对满脸失望的她,几度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沈星遥缓缓背过身去,黯然说道:“可惜你早就忘了,十年前我当众叛出师门是因为什么。” 凌无非闻言,不由愣住。 “我平生最痛恨的,便是受人冤枉。”沈星遥冷冷丢下一句话,即刻走开。 凌无非本能追上,却被她一把推开,再抬眼时,已见她回到快步回到房内,“啪”地一声摔上房门。 院中老树枝头欢唱的百灵鸟被摔门声惊得扑腾起身,一眨眼便飞上屋顶。门内落锁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分明是夏季,院子里却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第46章芳草惜与故人违二 凌无非踟蹰片刻,走上台阶,轻轻叩了叩房门。 屋内的人却没有回应。 凌无非等了一会儿,眉心渐沉,凝神陷入思索。 “星遥。”他捋了捋思绪,郑重开口道:“方才是我误会你了。是我不该,请你原谅。”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突然忘了从前的事,七年记忆对我而言都是空白。在我看来,我本该身在渝州,前往玉峰山的途中,却突然到了光州,多了一个母亲,一个妻子,周遭大多都是不熟识之人,仅凭你们将这七年发生的事说于我听,总是免不了多想。” “你既不觉得有错,还说这些做什么?”沈星遥话音低沉,显然情绪不佳,“既然你已认定那些无端的猜测都是真的,那便是吧。是我要害你,是我工于心计,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你想要的,那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便尽管去做,无需任何人认可。” “可是,星遥……” 檐边一块碎瓦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凌无非闻声扭头看了一眼,再回头时,却看见屋里的灯熄了。 他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却未听见回应,心以为她是心中有怨,不愿多言,自行睡下了。 这几日来她身子多有不适,的确需要多加休养,自己再多打扰未免太不识趣,于是回转身去,坐在庭中石桌旁,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他从吕济安旧居带回的机关竹筒,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一块挖好孔洞的木片,刚好能将那支竹筒嵌套进其中,这般看来,原先的机关布置,应比他如今所见,更为复杂些。 他虽对机关偃术一窍不通,却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毕竟这是撕走吕济安手记内页之人留下的唯一线索,总得从中找出点什么,才不算白来。 凌无非扣上木片后,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把自己装上去的部件给拆了下来。这支竹筒外围早已清洗干净,纹理细节清晰可见,看似一截完整的圆筒,实则是被切割成无数形状各异的竹片拼接而成。然而一片片竹片缝隙里,嵌合之处奇巧,难以拆解。摆弄了老半天,也没看出名堂。 强烈的好奇心,令他越发想将这竹筒拆开,却未留意到竹筒下方的一根翻起的倒刺,悄无声息扎进了他左手食指甲缝里。 他一时吃痛,本能用力握拳,只听得“啪”的一声,拇指竟直接按断了竹筒上的一根竹条,等他拔出扎在指甲缝里带血的竹刺,那短竹条两头的卡扣已被他按得脱落,掉进竹筒内部。 凌无非只好翻转竹筒,把掉在里边的两截断竹条倒在石桌上。 奇妙的是,缺失了一块部件的竹筒,其他部分的竹片齿轮咬合缝隙依旧紧密稳当,没有丝毫松脱的痕迹,只是中间缺了个口,露出内部嵌在细小夹缝里仍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污泥。 凌无非从石桌上拿起一截短竹条,插入缺口,挑开那团污泥。 星光斜照入院,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也照亮了他手里的竹筒。透过缺口,刻在竹筒内部的款识隐隐约约显露出来。 凌无非蹙起眉头,仔细辨认一番,缓缓读出款识字迹:“钟离……” 难道是他? “钟离鹤归?” 他似有所悟,握紧残缺的竹筒,转身走出小院,到了门前,忽觉耳边穴道蔓延开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感,不由顿住脚步,伸手揉了揉。 这头疼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并未过多在意,等疼痛过去,又迈开步子,拨开挡住院门的桃树枝条走远。 客舍小院仍旧静悄悄的。 房内,烛台烧尽的残蜡早已被风吹干。 沈星遥蜷曲着身子伏在门边,陷落在无尽循环的噩梦里。 罗刹鬼境,摩罗谷外山石崩碎,谷内烟瘴缭绕,沈星遥死死握住凌无非的手,竭尽全力将他唤醒,救他从中脱身。 她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渐渐恢复如常,欣喜万分。 可他却推开她的手,转身决然离去,任由她被铺天盖地的烟瘴幻境包围。 她远远呼喊他的名字。 他却始终没有回头。哪怕她已声嘶力竭。 沈星遥猛地睁开双眼,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已被汗水浸湿。 第76章 她抬起头来,看见紧扣的门锁,这才恍惚想起昏迷前发生过的事——她对凌无非失望已极,再也不想听他说任何话,于是回到屋内锁上了门。 谁知刚一落锁,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觉一股莫名的寒气顺着左手食指直往上窜,手脚也不听使唤。 虽隔着一扇门,她却听得见门外凌无非靠近的脚步声。在本能驱使下,求救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偏偏这个时候,麻木的手指已无力打开门锁,喉咙也失了声,喊不出来。 桌台的灯火,蜡烛也刚好烧完。 她也只能听着门外脚步声远,扶着门框,无力滑倒,蜷缩着痛苦的身躯,晕倒在门边。 窗外夜风骤起,穿过窗缝,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沈星遥扶门起身,轻轻活动一番仍有些发麻的手指,颤抖着打开门锁。 小院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沈星遥整整看着空旷的庭院,看着萧条疏落的草茎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看着无边天幕里黯然零落的星子,心底深处的某件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倏地崩溃瓦解。 沐着清冷的夜风,额角散落的碎发,顷刻干透,同衰草一般摇摇曳曳。 沈星遥喉头一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在寂静的台阶前,绽开一朵凄婉的梅花。 与君离别意,同是红尘客。 星光攀上院墙,移去偏院,照亮门前石阶。 客房的门半开着,一胖一瘦两名少年立在门槛后,正与凌无非交谈。 “这个说法,已是很多年前的传闻了,莫说公子不清楚,我们也都没怎么听人说起过。”瘦少年想了好一会儿,方道,“而且按掌门的性子,愿意说的,早便说了……” “就是啊,公子。”胖少年抓耳挠腮道,“您比我们年长几岁,又在鸣风堂那么多年,按理来说,知道的还比我们多些呢。” “我只是……”凌无非闻言,略略垂眸,看向手中已完全清晰干净的竹筒,目光穿过缺口,定定落在内壁刻有“钟离”二字的鹤纹款识上,“忘了七年过去,也不知这七年之内,有没有发生过其他动荡,或是听过什么与之有关的消息,多找人问问总是好的,免得遗漏了。” 言罢,他拍了拍胖少年的肩,展颜笑道:“也罢。天色晚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吧。这东西有没有用,回去问问我娘便能知晓,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那,公子您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凌无非略一颔首,转身大步走开。 斑斓的星在夜空里闪烁,洒在院里的光,也跟着闪烁的星光,忽明忽暗。 江湖传闻,二十余年前,当世江湖魁首薛良玉年轻时曾与几位少年豪侠结伴游历山河,并结识了一对极擅偃术的父子:钟离奚与钟离鹤归。 许是父子俩有心避世之故,而今在江湖中所流传的种种关于他们的记载并不多,除了称赞这二人偃术高超外,并没有更为详细的描述。 可如今钟离鹤归的刻印,却出现在了这支竹筒上。一位看似与万刀门甚至整个江湖几乎毫无关系的前辈,竟也与此扯上了关联,着实古怪。也不得不令人怀疑,当年与之有往来的那些人里,是否包括白落英。 凌无非愈觉费解,不知不觉已回到沈星遥房外。他初来此时,因对她怀有芥蒂避嫌,并未与她同住一间房,而后入夜见她突发高热,无人照料恐有危险,便退了自己那一间。 至于今晚,他虽不喜欢她,但自己捅的篓子,无论如何也得自己收场。他心中有愧,虽对她的原谅不抱期待,但也抱定了要在门外守她一夜的念头,谁知到了门前,却见房门虚掩,不禁加快步伐走了过去,谁知推门一看,却见其中空空如也,非但没有沈星遥的身影,连同行囊,佩剑,全都消失不见。 凌无非诧异不已,正待进门查看,却觉脚下有几分粘稠,低头一看,赫然发现是一滩半干的血迹,已然开始发黑。 “星遥?”他不由得紧张起来,赶忙进屋查看,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怎么找不到她的身影,一时心急,只好挨个去敲同行门人的房门。 可等到他把所有人都叫醒,也没从谁的口中听到沈星遥的下落。 更漏滴尽,坠兔收光,远鸡戒晓。 凌无非扶着门框站在房间,盯着地上已完全风干的那滩血迹发呆。 “也没有与人动手的迹象啊……”折杨拉着小姐妹在屋里找了一圈,若有所思走到他身后,问道,“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没来得及通知我们,便自己去了?” “她从前也喜欢这样单独行事吗?”凌无非心下虽有焦灼,更多的却是对沈星遥不告而别的不解与困惑。 “那我便不知道了……”折杨眨了眨眼,认真想道,“我们见她见得也不多……倒是当年公子你被薛良玉软禁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来找你……再后来,你们成婚以后,便一直形影不离了。” 她说到此处,突然一愣,摆摆手道,“不对不对,有三年根本没见过人影呢,那时我们都以为她死了,你也一心求死,把自己关在房里,连掌门都不见……” 凌无非闻言一愣,蓦地转过身来。 “公子?”折杨见他这般,也愣了愣。 “你继续说,那时是什么情形?”凌无非收敛容色,目光渐渐变得凝重。 第47章芳草惜与故人违三 第77章 三年别离,三年阴霾。那段颓废的过往,在他失忆以后,从未有任何人对他提过,甚至关于薛良玉对他的软禁与折磨,也只是一语带过。 从没有人告诉他,他是如此迫切需要她,都只是简单对他说:这是他的妻子,他的余生,未来数十年光阴,只能伴她一人度过。 “就是……”折杨整理一番思绪,翻过十指,慢慢点数起来,“就是……差不多都是四年前的事了,我们与夫人并不相熟,只知道您特别在意她,薛良玉死后,好不容易,你们能够成婚,却没想到大婚当日,天玄教的那个竹西亭跑来闹事,还伤了夫人,第二天,她便不知所踪。你是一点都不记得了……那时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三年,整整三年呢,公子你便像疯了一样,谁也劝不好,劝不动,差点就要追随而去,我们都……” “从前的我……竟有如此在乎她?”凌无非愈觉难以置信,“那么平日里……” “您平日里待她可好了,几乎可以算是寸步不离,夫人哪怕是打个喷嚏,都能把您吓个够呛。”门外的胖少年接过话茬,道。 凌无非愈觉诧异,心猛地颤了一颤。 他想起昨夜沈星遥提过,她曾在十年前当众叛出师门。从那个时候算起,比二人相识之日,还要早三年。 没头没尾的,还有一句话—— “我平生最痛恨的,便是受人冤枉……” 他心下乱糟糟的,一时捋不清头绪,却觉头顶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论如何,也要把人给找回来。 否则总有一天,必将铸成大错。 “我明白了。”凌无非颓然转身,心下百感交集,指尖不自觉发出颤抖,飞快从袖中掏出那支竹筒,递给守在门外的胖少年,道,“你们早些回去复命,把这个交给我娘,问问她,是否能找到这位钟离前辈。” “那您呢?”少年问道。 “我去找她。”凌无非话音压得很低。 耳边穴位,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不知这头疼意味着什么,想起沈星遥的模样,心里又更多了几分愧疚。见朔光仍在昏迷,需要静养,便先行告别,独自一人踏上了寻找沈星遥的路。 他虽未能想起过去,也仍旧无法体会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心境,心下却无端开始恐慌。 殊不知她此刻心境也同样复杂。 屡屡争执,屡屡误会,曾经坚不可摧的感情,渐渐也被动摇。 沈星遥全然不知自己该去何处,只是本能回避面对他,一人独行穿过山野,进了城镇,仍不知当往何方,浑浑噩噩过了两日,已然来到沂州城外。 她看着城门上的牌匾,忽地想起六年多前与他在此度过的那个雨夜,心中顿起膈应,不等守城的官兵找她要路引便转身离开,从背面绕行,来到沂水县。适逢傍晚,便随便找了家客舍住下,翌日午后方醒,来到前院,刚好瞧见大堂正中搭起戏台,唱起了杂剧。 “世途冥昧严相逼,久别重逢,今又乖隔。天道何曾公?吾虽殒身,不向权势而屈也!” 台上女伶受一众弓弩手围困,在城墙上唱罢这一句,纵身一跃。在跳下前,看向台下的那一眼,容色凄恻,唱腔哀婉决绝。看得所有人都跟着入了戏,有些多愁善感的,已然掏出帕子开始抹眼泪。 沈星遥坐在台下,目不转睛盯着那个女伶,在她“跳城墙”的那一瞬,不知怎的,“刷”地一声站了起来,手伸出一半,又蓦地反应过来,立刻缩回,偷瞄周围,见众人都忙着伤春悲秋没瞧见,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坐回了原位。 她低下头,自行消化着方才的尴尬,却怎么也忘不了站起那刻的感受。 戏里的故事,她差点当了真。曾在刀山火海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她,断断看不得有人为了逃离强权压迫,轻舍性命。 戏里的一双苦命鸳鸯,饱受迫害,一个被迫成为宦官,一个则沦为权贵的家妓,分别多年,受尽苦楚,重逢于权贵家宴,小园私会,一番互诉衷肠后,终而决定私奔,却还是逃不过生离死别的命运。 那么她呢?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尚未回过味的沈星遥,又沉浸在了回忆里——二载漂泊,污名加身,饱受追杀之苦,而整整两年心血换来的证据,都因为一时的善念和不忍,误入圈套,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而后与挚爱生离,天各一方,甚至为局势所迫,挥剑相向…… 沈星遥茫然抬眸,眼里亦有了泪光。 多年血泪换来的厮守,难道真就如此轻易割舍?与他分道扬镳? 忆起少时美好,她到底还是不忍。 不忍,亦不舍。 沈星遥双手扶额,愈觉彷徨。 适逢此时,男伶唱响悲歌:“丽娘啊——吾待汝多年,汝仍欲离我而去乎?汝能忍心乎?” 沈星遥的心猛地一颤,恍恍惚惚看向戏台,只见那男伶跪在倒地的女伶跟前,作哭泣状,继而火光起,万箭袭来,一双人儿,终而葬身火海。 她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客舍门外,艳阳高照。堂内戏台上,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盛夏的天闷热,恢复精神的朔光休养几日后,终于苏醒,与同行的几位师弟师妹快马加鞭赶回了光州,将那本残缺的吕济安手记与刻了钟离鹤归款识的竹筒交予白落英。 白落英一见那竹筒上的款识,便变了脸色,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方缓缓发问:“这是你们在五莲山里发现的?可还有遇见其他可疑的人?” 第78章 “不曾。”朔光摇头道:“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极为巧妙的机簧,不便拆卸带回。这箭筒里的名字,还是公子无意发现的。” “你同他们遇上了?”白落英眉心一沉,露出疑惑之色,“怎没一道回来?” “这……” 折杨见朔光说不清楚,便即上前几步,道:“夫人受了点伤,本还在静养,却不知发现了什么线索,先行离开了。公子也跟着去了,可能……过几日便回来了吧。” “遥儿受伤了?”白落英眉头蹙得更紧了,“那臭小子呢?他竟然没事?” 折杨一时语塞。 天底下哪有盼着自己儿子受伤的娘? “天知道在搞什么名堂。”白落英说着,又端起手中箭筒看了一眼,眸底隐约晃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眼色,略一沉默,打量朔光一番,道,“柳神医还没回来,你拿着树果,去找灵沨问问,看她认不认得。” 言罢,她吩咐几人退下,旋即拂袖转身,走进堂屋。 堂屋的窗都开着,一扇扇透进光来,在地面的石砖上画出一个个规规矩矩的方格。 白落英站在正东方的第一个方格内,不动声色,关上了眼前的窗。 一扇、两扇、三扇……雕花的窗格是更小的方,同样规规矩矩。 白落英低头看着满地无数大大小小的方格,不禁嗤笑出声。 四十余年,她终于破了祖训,成为白家数百年来第一个以女子之身坐上掌门之位的人,竟依然没能改变什么,只是刚好这败落的门庭,比起更为衰落的江湖,稍稍多了些许尊荣。 该来的,迟早都会来临。 正午的阳光炽烈,暖风推着流云,飞渡城墙,被烈阳一点点蒸酥,逐渐消散在风里。 谯县街头,行人疏疏落落,风也如裹了热油一般,多晒一刻都是煎熬。 凌无非伸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缓缓退到路旁屋檐下。身后刚好是间茶舍,堂内一名伙计见有生意可做,立刻端了壶紫苏饮子上前推销,谁知刚到他跟前,眼前便挤过来一个花白的脑袋。 那小老头眼睛不大,却是囧囧有神。凌无非被他直不楞登盯着,吓了一跳,当即退开两步。 “哎,等会儿等会儿——”老头说着这话,又蹿了过来。 凌无非这才看清,站在他眼前的,是个身材矮小的大叔,五短身材,头顶才到他胸前一般高,一双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打转,猥琐至极。 “您有事吗?”凌无非皱起眉头,微微向后仰身避让。 “原来是位小公子。”小老头嘻嘻哈哈说完,目光滴溜溜下移,落在他腰间佩剑上。那模样活像要将他剥光了翻来覆去看个遍似的。 凌无非只觉这老头多半有点毛病,未免横生枝节,转身便走。 怪老头笑眯眯地看他走开,却在凌无非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一瞬,眸光陡然转凉,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 凌无非并未留意到此,只当是遇见个疯子,一转眼便丢在了脑后,眼前对他而言,还属沈星遥的下落,最为重要。 他一路循着她的踪迹而来,竟发现走着走着,已快到了光州。虽说一开始还是往北绕行了几个城镇,但到了最后,终归还是回家的路,加之这一路以来,沈星遥由始至终都是单独行路,并未因旁的琐事耽搁,或是与人发生冲突。 既然横竖都是回去,她为何非要不告而别呢? 凌无非百思不得。 偏偏这个时候,他又在路口撞见了那个疯老头。 第48章断弦尤续水难收一 舒天昭辉,万物欣荣。钧天阁前院的几株海棠,花早已谢尽,留下满树翠绿,随风摇晃。 沈星遥跨过门槛,在院中站定。适逢风起,卷起落一片海棠叶,飘飘摇摇落在门前之人,紧紧挨着发间那支芙蓉雕花玉簪。 她有所察觉,伸手拨弄落在发髻上的海棠叶,却被叶梗勾住发丝,扯得一阵刺痛。她丢了树叶,却听见一声惊呼,抬眼一看,却瞧见何硕傻愣愣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盯着她,不由问道:“怎么了?” “就您一个人……回来了?” “还能有旁人吗?” “您没碰上公子吗?” “他又怎么了?” “当然是去找你了呀。”何硕一拍大腿道,“您是不知道,那天夜里公子回房,看见门口有滩血,您人又不在,急得拉上我们找了整整一夜。后边实在没辙,只能分头行事。” “分……头?他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去找您啊!”何硕说话的口气颇为夸张。 可沈星遥听在耳里,心底却毫无波澜。 显而易见的不在乎,怎会因为她的不告而别便改变?更何况,她原是不打算回来的。 “对呀,公子可担心您了,生怕您是……” “不管他如何,”沈星遥岔开话头,道,“你说你们几个是一起回来的,那朔光怎么样了?” “醒是醒了,也没见有何异常,就是那毒……” “如何?” 何硕听她如此一问,顿时来了精神,往前走了两步,神秘兮兮道:“说得神乎其神,依我看呐,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怎讲?” “姬夫人说,那个山谷,只是个传说里的地方,”何硕挠着头道,“还说是从书上看来,说什么……北方山中有结界——” 第79章 北山有结界,匿于瘴林。瘴林烟起,必生幻境,以六欲迷惑人心。须心智坚毅,方可通行,达极乐之巅,谓之‘藏仙谷’。谷中有奇花异草,异于凡物,取之煎汤,可登仙境。 世间修习毒术之人,对此传闻,多只听听便罢,并无人当真。 而这吕济安,竟然真的通过各路典籍之中记载的蛛丝马迹,找到了五莲山,并在附近定居,只为一探当中虚实。 又或者,是为了从中获取外界没有的灵丹妙药。 一个颇具天分的医痴,可惜误入歧途,与那薛良玉威武,作恶多端,以致送了性命。 也不知到底是可悲,还是可叹。 沈星遥听完何硕的讲述,若有所悟,问道:“如此说来,那山谷里的毒物,吕济安应当藏了不少,先前那本被撕了内页的手记当中,会不会有相关记载?” “本该是有的,姬夫人翻过那本手记,当中的确有不少关于谷中奇花异草的记载,只可惜,与这像麒麟竭的树有关的记录,刚好有一半在那被撕去的几页里。” “竟有这么巧?”沈星遥眉头紧锁,“既然是撕走手记之人布下了机关,那些残缺的部件之上,应当能够留下线索。据说,不论偃师、琴师、或是铸造刀剑的工匠,都会在隐蔽处留下独属于自己的款识,那么……” “这您还真说对了,”何硕点头道,“就是您不告而别的那天,公子他……” 何硕话到一半,忽然看着沈星遥身后怔住,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沈星遥不免困惑,还没来得及回头,便听见何硕惊呼出声:“公子?您怎么弄成这样了?” 沈星遥心下一悸,循着何硕的目光转身望去——凌无非站在门槛外,身上穿的姜黄色袍子布满大大小小的缺口,两手和胳膊到处都是擦伤的痕迹,左下颌角还沾着一抹泛黄的灰迹,发髻也略有些凌乱,像是散落以后匆忙扎起的。 他定定看着沈星遥,目光从难以置信逐渐转为平静,末了,无端多了一抹自嘲之色,轻笑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径自跨过门槛,从她身旁绕开,头也不回往内院走去。 “你怎么了?”沈星遥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遇上什么事了?” 凌无非权当没听见她的话,仍旧自顾自往前走。 沈星遥愈觉异常,立刻追了上去,一路小跑到他身后,一把扣住他脉门,拽到跟前。凌无非内力武功皆不及她,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这才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身看她,眼中淡漠疏离不言而喻。 “怎么弄成这样?”沈星遥素来沉稳,虽不满他这般态度,仍是就事论事,温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凌无非大力甩开她的手,连带着惯性将她推开半步,却像是被自己突如其来的火气给震住似的,愣了一愣,又立刻回身搀扶。 沈星遥默默退开,一言不发,静静看着他。 心里的伤口还没结痂,又隐隐渗出鲜血,一滴一滴,淌在心底。 “往后……”凌无非按下心头不满,长舒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稳住话音,继续道,“心里有话,能不能直说?” “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沈星遥摇了摇头。 “沈星遥……” “你待我越来越生疏,我也不想求着你可怜。”沈星遥平静抬眼,直视他双目,道,“现在可以说正事了?” “说什么正事?” “我刚才不是问你……” “这些事能不能一码归一码?”凌无非心中窝火,显然不想转移话题,“我承认,这些日子是我对不住你。但你需要什么,要我做什么,大可直接对我说,这么来回折腾有什么意思?” “我折腾你?”沈星遥苦笑出声,“早知你会这么看我,我便不回来了。” “你是觉得有话说不明白,还是我听不明白?”凌无非越发压抑不住眼中愠色,“英雄宴前夜,一声不吭便跑得无影无踪,这次更是……上千里的路,说走就走,也不打声招呼,我还以为你遇上什么麻烦了。谁知道……” “谁知道是我无理取闹是吗?”沈星遥听到这话,只越发觉得可笑。 她素性清冷淡泊,不爱解释。这一点,他从前是了解的。 而今却连耐下性子把话听完都做不到。 五莲山下不告而别,她原就打算一走了之,却因舍不得这七年的情分,兜兜转转,还是回了光州。 却不想在他眼里,成了她故意拿乔作态,逼他上心的矫揉造作之举。 沈星遥心里已隐隐有了答案,可没听他亲口说出,仍旧不甘。 “好。”沈星遥阖目长叹,“就算是我无理取闹,现在我也回来了,非要拿到台面上说,是对我还有什么不满吗?” “你又怎么了?” 沈星遥听到这话,蓦地睁开双眼,恰对上他的目光。不过一转瞬的工夫,眼前的人忽然变得陌生起来,熟悉的躯壳之下,装着的确实完全陌生的魂魄。 那双眼里,有无奈,有敷衍,有妥协,还有显而易见的不耐烦,甚至还有些许愧疚。 唯独没有怜爱与疼惜。 “你需要我做什么,可以直说。”凌无非叹了口气,道,“能不能别总是这么阴晴不定,动不动便使性子?” “我方才已说了,你用不着可怜我。”沈星遥的话音很轻,仿佛稍稍加重口气,便能将她压垮在地。 第80章 “又来了……”凌无非下意识觉得她又开始使性子,无奈摇了摇头。 骄阳似火,烤得院里的风也跟着发出燥热。凌无非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见阳光刺眼,便拉过她的胳膊,要往长廊里去,却被她推开,又是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站稳,烦郁陡生,心下所想,脱口而出:“你到底想怎么样?” 院墙外待开的芙蓉被阳光烤得歪了头,蔫了吧唧缩起身子。 “你总问我想要什么,可这些话,说出来也没意思了。”沈星遥摇头,神情分外平静,“我只是怀念从前的你,只是放不下过去……也许走到今天,不论我再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怀着已心照不宣的答案,勉力支撑着疲惫的微笑,与他对视,平静说道:“你心里已经没有我了,不是吗?” 凌无非被她问住,怔怔站在原地,久久不言。 “所以为什么,明明每一次都那么不情愿,*却还是勉强自己与我和好?”沈星遥强作笑颜,心却早已碎得七零八落。 “我只是……”凌无非忽然变得支支吾吾,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往后还有几十年,我不想每一次都这么……” “你不喜欢我,却要和我共度余生,又是为什么?” “星遥,我……” “不用勉强自己。”沈星遥说着,唇角动了动,勉强勾起一抹笑,又看了他许久,轻轻摇了摇头,背过身去,才跨出一步,却停了下来。 凌无非下意识上前几步,走到她身后。 沈星遥抬眼望向远天,沉默许久,忽又开口。 那话音轻得,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 “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天地浩大,浊世困顿。你我生在其中,都只是蝼蚁。” 这是许多年前,他曾为她一力背下污名,受困玄灵寺前所说的话。 是他少时便有的感悟,也是当年,坚定选择与她相守,心底最深处,最无悔的理由。 “这世上曾经有一个人,至情至性,不为世俗所染,敢想敢为,不受任何约束。可惜陪你走了这些年,看尽世间冷暖,遍染风尘,也忘了她来时的路。” 凌无非的心猛地一颤。 她慢慢回过身来望着他,眼底破碎的光把他映在其中的倒影也分割成了一片片,颤颤摇摇,像极了泪光。 良久,她的唇角勾起一抹会心的笑:“幸好,你还是最初的你。”言罢,从他身旁绕开,走上背阳的回廊,整个身影都被阴影笼罩。 凌无非怔怔立在原地,内心深处涌动的强烈不安,猛地将他唤醒,然而回过神来,回廊里的人早已走远。 他想也不想,立刻追了上去,却见沈星遥并未回房,而是径自走进后院,推开兵器库的门,一间间翻找起来。 灵渊剑始终挂在她腰间,凌无非心里寻思,倘若她有对他动手的想法,应当不至于如此费周折,还专门跑来兵器库里寻,于是上前问道:“你在找什么?用不用我帮你?” 沈星遥没有理会,从一层层刀架上摸索过去,眼色越发迷惘。 第49章断弦尤续水难收二 钧天阁内兵器库房所在偏院靠着宅子最西面,左右两排房屋,所陈兵器俱不相同。 江湖太平已久,各大门派操习演武并不频繁。加之门人多喜用剑,这间库房已很久没人来过,陈旧的刀架上都落了灰。 沈星遥两眼无光,如盲人似的一层层摸索而过,手掌衣袖很快便蒙上了灰。 “呲——”她瞳孔忽而紧缩,倏地缩回手来。凌无非瞧见,立刻抢上前去,拉过她的手仔细查看,见脏兮兮的右手掌心扎了一根木刺,隐隐渗出血点,本待帮她取出,却被挣脱。 “星遥,你想找什么?”凌无非越发不解,却见她已转过身去,一面拔出扎在手心的木刺,一面继续在架上翻找起来。 “星遥……” “在哪儿呢……”沈星遥左顾右盼,神情空洞迷惘,仿佛丢了心魂,不住重复着这句话。 适逢景拓经过院中,见库房敞开着门,好奇探头进来,张望一番,好奇问道:“公子,您回来了?这是在……” 凌无非对沈星遥这般不理不睬的模样,实在没辙,听见声音,立刻扭头问道:“你看见采薇和灵沨了吗?” “她们都不在这儿。”景拓说道,“前几日,太和派、无极门轮番来光州求援,似乎又是与万刀门新开设的分舵起了冲突,门里人手不够,宋大侠和苏女侠都去帮忙了。至于夏公子和姬夫人,为给朔光解毒,已经去了五莲山,折杨也跟着去了。” “那我娘呢?” “应是在藏书阁里,”景拓怔怔道,“说来也怪,这几天掌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每日都在里边呆很久……” “好吧……”凌无非叹了口气,却忽然被一只沾满灰尘的手推到一旁,定睛一看,却见是沈星遥跑了出去,到了门前,仿佛看不见景拓,迎面把人撞到一旁,跑去隔壁剑阁,连钥匙也不拿,蛮力扯开门,大步跨了进去,看得景拓目瞪口呆。 “没事,你先去忙。”凌无非随口安慰一声,紧随其后追入剑阁。 剑阁分上下两层,陈设分明比隔壁库房新上许多。沈星遥在里外翻找了好几圈,情绪越发焦躁不安,怔怔停在一楼正中左顾右盼,眼色愈显憔悴。 时辰一点点流逝,门外天空,日头渐斜,染得天边浮云一片昏黄。 第81章 “星遥,要找什么东西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凌无非对她这般反常之态颇感不解,几次上前搀扶,却都被她躲开。 “我不用你帮……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找不到……不可能找得到……”沈星遥的目光始终在四面墙边的兵器架上来回扫视,看也不看他一眼。 “怎么不用我帮?”凌无非摇头,语重心长道,“这里有十几间库房,你一个人得找到什么时候?” “我心里有数……你不用管我……”沈星遥再度将他推开,又回到东墙角下结构复杂的矮柜前,一层层开始摸索。掌心被木刺扎破的血口糊满了灰尘,和半干的血迹混在一起,已然污浊不堪,一改她素日里的干净清爽之态,看得凌无非心里极不是滋味。 他忍不住走了过去,不由分说拉过她受伤的手:“再怎么样,伤口也得上药,你不能……”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沈星遥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眼色倏地变得警惕,一把挣脱他的手,大声斥道。 “你是我的妻子,我当然得……” 沈星遥听见这话,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将他推远,两眼僵直地盯住他,道:“你说我是谁?” “我是说……”凌无非被她盯得发怵,抿了抿发干的嘴唇,道,“你有什么需要,我都可以……” 沈星遥僵硬地蹲在矮柜旁听着,毫不留情发出一声嗤笑,打断了他的话。 凌无非更觉心里发毛,完全不敢吭声。 “不过如此……”沈星遥说着这话,忽然满脸痛苦抱住了头,“下山七年……一无是处……到头来,只是你的妻子,你的附庸……就连这个身份,也令你羞于启齿……” “星遥……” “我是琼山派叛徒,师出无门,丢人现眼……我是张素知的女儿,承她刀法,行走江湖……我是谁……我没有身份……没有名头,不管走到哪,都只是旁人的附庸……是多余,是累赘……” 她神神叨叨念着这些话,忽地发出颤抖。 凌无非眼见情形不对,赶忙起身跑出剑阁,唤住从院门前经过的染霜,让她立刻去见白落英,禀报此间动静,旋即回身进屋,却看见沈星遥已跪在了兵器架前,两眼空洞无神,凌乱的鬓发被汗水洇湿,贴在苍白的面颊上,两眼空洞无神,仿佛三魂七魄都已飞出天外。 “星遥,”他飞奔至她身旁,蹲身搀扶,却被推倒在地,却又很快坐起身来,双手扳过她的身子,温言抚慰,“别难过,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些什么……” 沈星遥仍旧看着被她翻乱的兵器架,茫然问道:“我是不如你吗……我还比得过谁?我有什么……还能有什么……” “星遥……” “我娘唯一的愿望,就是让我这一生为自己而活……你待我好……我都知道……我也想让你好……你患郁症,崩溃,避世……我不争不抢,不要名利,将你视为我的一切,做了你的妻子……我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你……”沈星遥喃喃说着,身子颤抖得越发厉害。 “星遥你听我说,”凌无非捧着她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认真说道,“你便当我方才说的都是屁话。是我错了,我不该指责你,不该怀疑你,是我自以为是,是我多心,自作聪明,我不应该怀疑你,不该质疑你的感情。你有什么不痛快,都冲着我来,打我、骂我都可以,别伤害自己……” 沈星遥瞳孔急剧一缩,如同疯了一般从他怀中挣脱,退后躲避之际,肩膀撞上木架,不等觉察痛楚,身侧的木架与剑便都翻倒下来,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凌无非眼疾手快,当即飞扑上前,揽过她腰身滚到一旁躲避,却再次被她推开。 沈星遥坐直身子,捋了捋额前碎发,仿佛畏光似地背了过去,梳理发髻的手摸到发间玉簪,竟如触电一般,将之扯了出来,仿佛那是什么不可触碰的腌臜物件,朝凌无非抛了过去。 她内力极深,指力亦不容小觑,只随手一抛,便令他感到一阵凛冽劲风扑面而来,赶忙侧身躲闪,听得一声碎裂之响,扭头一看,只见那支雕工精美的芙蓉玉簪已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星遥……”他诧异朝她望去,正疑心她是不是想要了他的命,却见她仓促取下耳坠与发间其他首饰,看也不看,尽数丢到一旁。 “都是你的……我不要……我不要你施舍……” 门外天色越来越暗,得到消息的白落英也匆忙赶来,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刚好看见沈星遥将首饰丢到一旁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白落英怒斥凌无非道,“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我……” “平日牙尖嘴利,舌灿莲花,真惹出麻烦,反倒成哑巴了?”白落英三步并作两步赶至沈星遥身旁,拥她入怀,话音转瞬变得温柔起来,“别怕,遥儿。他若欺负你,我定饶不了!” 凌无非茫然不已,浑然不知沈星遥究竟在找寻何物,被白落英一声斥骂吼得脑中空空,更不知该做些什么。 却在这时,沈星遥忽然握住白落英的手,摇晃着推开,扶着一旁的兵器架试图站起身来,然那木架老旧,榫卯衔接处早已拂袖,根本受不住一人重的压力,当即便塌了。 早已魂不守舍的沈星遥哪里留意得到这些,脚下一歪,立时向后栽倒。 “当心!” 母子二人一起抢上前去搀扶。白落英脚下踩到一把短剑剑格,身子晃了一晃,适才站稳,再抬眼时,已瞧见沈星遥跌倒在凌无非怀里,双目微阖,呼吸也颤抖得厉害,隐隐约约,似乎还夹了几声哭腔,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第82章 “星遥,”凌无非扶着她坐直身子,双手捧起她的脸,温声说道,“星遥你好好说,我们都会帮你,别着急……” 沈星遥木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空洞的眸子忽然动了动,也不知望去哪个方向,口中喃喃道:“对啊,如此显而易见的地方,你肯定不会藏……一定还在这宅子里……” 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将身旁人推开,提裙跑出剑阁大门,茫然环顾四周。 夕阳渐落,皎月升起,逐渐蔓延的夜色吞没了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沈星遥单薄的身影陷落在这无边的黑暗里,越发不知所措。 白落英追出门去,见此情形,立刻唤了门人提来灯笼给她照明,随即一把揪过凌无非衣襟,狠命拽到跟前,怒斥他道:“你拿了她什么东西?” 第50章断弦尤续水难收三 “我不知道啊……”凌无非茫然摇头,心下虽也着急,仍旧不可避免地感到有心无力。 他藏起玉尘,还是失忆前的事。 “什么东西会丢在兵器库里?”白落英眉心蹙眉,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刀?”凌无非听到这话,豁然开朗,忽地便明白了什么。 难怪英雄宴前夜,他问起她的刀时,她会有那么大反应。 他想向她问个清楚,却未料到就是这一晃神的工夫,已看见沈星遥跪倒在院中花圃里漫无目的地摸索起来,但凡瞧见有翻新过的泥土,便不管不顾,直接用手扒开,几乎快趴在了地上,痴痴癫癫,仿佛失了神智。满身泥土污痕,惶惶不安又狼狈的模样,看得凌无非愧疚不已,一时顾不得其他,只飞快奔至她身旁蹲下,陪着她一同徒手挖掘花圃里的泥土。 沈星遥却似乎已经麻木,双手被泥里的碎石子刮得伤痕累累,竟也不知疼痛。就在这时,她忽觉指尖触及一团毛毛躁躁的硬物,随手扒拉出来,竟发现是只鸟儿的尸首。 她毫无防备,被吓了一跳,险些跌倒在地。好在凌无非眼疾手快,迅速将她揽入怀中护住,旋即转过身去,对一旁提着灯笼的门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染霜尴尬不已,“前几天看见这只鸟从树上掉下来死了,觉得可怜,就挖了个坑,给它埋在这儿……” “那你也该说一声……”凌无非见染霜羞愧低头,也不便过多责问,再回头看瘫软在他怀中的沈星遥那副神魂不定的模样,无奈摇头长叹,轻抚她后背,直到她情绪慢慢稳定下来,方温声问道,“星遥,你可是在找你的刀?” 沈星遥一听见“刀”字,瞳孔倏地紧缩,立刻挣脱他的怀抱,不及起身,却又一个趔趄,跌坐回去。 一旁提着灯笼围观的何硕听完二人对话,蹙眉想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道:“哦,我知道是什么了!”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除沈星遥以外,一齐朝他望了过去。 何硕被众人看得一愣神,龇牙站了一会儿,又吐了吐舌头,这才解释道:“我也是听朔光师兄的安排……说是公子之前吩咐过,好像是说不能让夫人找到趁手的刀,不然的话,真让她找上烈云海,就……” “你还干过这缺德事?”白落英气得瞪圆了眼。 “你知道它在哪对不对?”沈星遥拉过凌无非的胳膊,苦苦追问道,“你亲手藏的,就算忘了,也该知道自己喜欢把东西藏在什么样的地方……还是说,你根本没打算还给我?你觉得我用不上它了是吗?你觉得从今往后,我都配不上它了是吗?你是我什么人就这样替我做决定?我也是个人,我也有所想所求,岂由得你随意处置……” “星遥你听我说,”凌无非见她越发激动,慌忙按下她的手,温声解释道,“我从前不住在这,对此间一切都不熟悉。你先别着急,让我好好想想好吗……” “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皎白的明月映在她眸底,照亮她眼里一片片破碎的泪光。一盏盏灯笼连成一片辉煌的光,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她。“七年了,我从未想过伤害你,到头来却被你怀疑,被你羞辱……我不争不抢,到底得到了什么?那把刀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把它还给我……” “存放刀剑之处……”白落英看着二人这般模样,依稀明白了些什么,当即在脑中搜寻起门内可藏刀之处,片刻之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喊来巡夜的门人前往各院查找,言语间,听见了沈星遥的哭声,心不自觉抽搐了一下,低头再看,只见她捂着胸口,伏在地上大声痛哭,伴随着时不时的咳嗽声。 “你先带她回去歇着,”白落英虽对这个成天和她对着干的儿子有许多不满,但为了安抚沈星遥,也只能耐下性子,暂不追究,说完,又走到沈星遥身旁弯腰蹲下,像哄孩子似的,揽过沈星遥的身子,换了极温柔的口吻劝慰道,“遥儿,你且回房,好好休息。你的刀我自会找出来,到时你想如何教训他,娘都依你,好不好?” 沈星遥瑟缩了许久的身子,终于慢慢舒展,轻阖双目,低下了头。 这一次,凌无非破天荒地没有违拗母亲的意思,打横抱起妻子,转身匆忙回往东院。 少年意气褪淡,多了几分颓然,似曾相识,又分外陌生。庭前月华如幕,照着他的背影,也照亮了怀中人凄婉明丽的容颜。 她倦怠已极,不再做任何挣扎,只沉沉阖目在他怀中睡去,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第83章 这一刻,他终于能够静下心思,仔细打量这张脸,在心中暗自设想——倘若此时相遇,皆是少年,这样的眉眼,又会不会令他为之动容。 可即便如此作想,他的心底仍旧是一团乱麻。 他一步也不敢停,匆忙回到房中,点亮烛台,扶着她坐下,犹豫再三,方动手解下她身上沾满污泥的外衫。 就在这时,一件物事从她怀中滚落,丁零当啷掉在地上。凌无非一手扶着她,弯腰拾起落地之物,拿在手中一看,见是一串白玉铃铛,不由愣住,旋即探手入怀,摸索出一串与之一模一样的铃铛,心下猛地一颤。 这玉石的纹路,他仍有印象,原是他很喜欢的一块玉料,若非珍视之人,绝不可能雕刻了送她。 可他如今又是如何对待她的? 凌无非愈觉惶恐不安,顺手将铃铛搁在桌角,安顿她躺下,等打了盆热水回来,却见她已起身坐在床边,目光仍旧茫然,没有一丝光彩。他放下铜盆,拉过一张椅子在她跟前坐下,略有些拘谨地伸手碰了碰她额头,确认体温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沈星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单薄的中衣,反而扭捏起来,下意识缩回搭在床沿的双腿,往里坐了几寸。 “我今日……把话说得太过分了。”凌无非极力在脑中搜寻着不会刺激到她的修辞,小心翼翼说道,“我没想到,一直以来的猜忌,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伤害……你放心,我一定会改,往后不论何事,都由你说了算,好吗?” 沈星遥没有回答,空惘的目光不知看着哪个角落。这番话,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没听见似的。 “你先好好休息,好吗?”凌无非起身从架上取下毛巾,在温水中打湿拧干,又走回床边,拉过她沾满血污与泥灰的手,一点点擦拭,话音仍旧温柔,“你的刀,我一定会给你找出来。我娘也已派人去寻了。你放心,不论何时何地,也不论我还记得多少事,都绝不会损毁丢弃任何属于你的东西,请你相信我一次,好吗?” 粗糙的泥沙划过她掌心伤口,带出一串新鲜的血珠。凌无非瞧见,立刻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拉过摆着铜盆的高几,捧起一抔清水,避开带血的伤口,冲去伤口泥沙,再用洗净的毛巾重新擦拭,一来一去,一盆清水混杂了泥污和血水,变成了深灰里夹着暗红的混沌颜色,虽有温度,却浑浊不堪,彻底失了原有的澄净清澈。 凌无非换了盆新的热水回到房中,见沈星遥已换了干净的衣裳,抱着棉被躺下。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似乎刚刚哭过,额前沾染的灰尘也未完全擦拭干净。凌无非没有多话,只是静静走到床边,放下新盛来的热水,换了条干净的毛巾给她清洗擦拭。 沈星遥盯着他的眼,什么话也不说。脑中万千思绪流转,只觉好似回到了七年前的玉峰山脚的初见。 同一个人,同样的眉眼,颌角轮廓褪了稚气,不再似少时那般圆润,目光却看见仍旧清澈明亮,恍若少年。仍有当初的温柔赤诚,唯独没有那坚定执着的爱意。坦诚得好像一面镜子,一眼便可窥破他的心。 她动了动唇角,笑不像笑,哭不像哭,滞留在眼底的泪颤摇着,凄哀的眼色,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沾着细密汗珠的眉,也似蒙了雾的山。心里好似有阵风,贴着空旷的四壁,冷冷清清地刮过,越来越凉,凉到凭空生出倒刺,像猛兽的舌,舔一层,薄一层,凉得刺痛,鲜血淋漓。 眼前的他似乎也捕捉到了她深藏眼底那一抹沉重的哀伤。如有千斤之重,压得他有那么一瞬喘不过气来。可朦朦胧胧的,这窒息之中,又隐约浮掠过一丝心疼。这点微妙的感觉,令他内心慌乱不堪,愈觉对她不住。 凌无非帮她梳洗干净头脸,立刻将毛巾丢回铜盆,仓皇背过身去。 他这才有空收拾自己,一番梳洗整理后,吹了灯,换上干净的衣裳,回到床边,在她身旁躺下,却觉身旁人靠了过来。 凌无非没有犹豫,伸手拥她入怀。 “就只有这样了?”沈星遥的话音极轻,近乎飘渺。 凌无非一时哽住,不知如何作答。 “我知道你尽力了。”她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对不起……”他心中尽是歉意。 沈星遥一头埋入他怀里,心里那些看不见的,血淋淋的伤口,无尽的失望渐成绝望,最后一丝挣扎的余念,如被冬雪覆盖的细草嫩芽,渐渐裹上寒冰,失了色彩,放弃了挣扎。 贴在他颈后风池穴旁的中指,陡然发劲,迅速按了下去…… 第51章雨脚射地昼阴晦一 一只乌鸦飞过窗前,发出沙哑的叫声。 沈星遥站在床前,系上最后一根衣带,阖目深深吸了口气,抬腿欲走,却不自觉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昏睡在榻上的凌无非。 他眉眼如旧,一如既往温柔顺和。可没有感情的承诺,比起她曾向往的天高地广,全无色彩,也不可能留得住她。 她双手捧起白落英给她的灵渊宝剑,郑重地放在桌上,余光刚好瞥见一旁的白玉铃铛——莹白胜雪,细腻如膏,弯弯曲曲躺在桌角,像极了两个人,彼此相望纠缠,却又若即若离。 “哇——呜哇——”门外乌鸦远去,唤醒她游离的思绪。 沈星遥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拿起了属于她的那一串铃铛,转身拉开房门,决然走了出去。 第84章 远天浮云涌起,遮蔽了月色。清光微茫,渐渐淹没在浓郁的黑夜里,直至月落日升,天边晓光初绽。 凌无非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扶着床沿坐起,眼底朦胧的困意淡退,渐渐清醒。 然而看了一眼身旁,却发现空无一人。 他揉了揉额角,想起昨夜与沈星遥相拥时的情形,愈发感到不对劲,赶忙翻身下榻,正瞧见灵渊宝剑好端端躺在桌上。 桌角的白玉铃铛,却少了一串。 他心下不安陡增,即刻拿起灵渊,披衣出门,一间间院子找起人来,转至后院库房,正看见白落英站在剑阁门前,对几个少年门人交代着什么,于是朝着几人走了过去。 “起来了?”白落英淡淡瞥了他一眼,道,“遥儿怎么样了?情绪可有好些?” “她……”凌无非不知怎的,忽觉莫名心慌,“您今早可有看见过她?” 白落英脸色立变:“怎么回事?” 凌无非立觉不妙,不及回话便待出门寻人,却觉一阵头疼袭来,一时眩晕,脚下瘫软,扶着额头单膝跪倒在地。 “你这又是怎么了?”白落英上前低头查看,见他神情痛苦不堪,顿时收起怒容,俯身搀扶。 “她……大概是对我太失望了……”凌无非的头发作得越发厉害,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我得去把她找回来……”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犯下大错,因此即便还未想好该如何弥补,便已坚定了念头,一定要把沈星遥找回来。 可这突然袭来的头疼,这一刻却仿佛想要了他的命,如同野兽锯齿啃噬着他的颅骨。他在白落英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起身,却又一次摔倒,重重跪在地上。 “就你这样还找什么人?”白落英对他既有愤怒,又无可奈何,只得命人扶他回房歇着,另外派了人手,去寻沈星遥的下落。 盛夏的天燥热,芙蓉枝头细蕊初露,便被晒得蔫了下去。 凌无非记挂着沈星遥的下落,虽头疼欲裂,却始终无法入眠,煎熬着过了两个多时辰,才稍有好转。辗转反侧之际,忽闻敲门声响,赶忙坐起身来,却见景拓端着一托盘零碎物件推门而入,放在桌上。 “你拿着什么?”凌无非一面问话,一面已翻身下榻,走到桌旁,只瞧见木托盘里装着的零碎,都是沈星遥昨日在剑阁丢下的首饰——一对耳坠,一只绞丝玉镯,还有那支扔向他的,已断成两截的玉簪。 他拿起断簪仔细打量,看着簪头的芙蓉雕花,忽地愣住。 自失忆以来,他总是下意识与沈星遥保持距离,偶尔几回稍亲近些的接触,都能嗅到她身上的芙蓉香。 凌无非猛然回神,立刻跑去摆放脂粉香膏的柜旁查看,果然当中几盒使用痕迹最多的,都是芙蓉香。 芙蓉花簪,芙蓉香,还有那对质地上佳的白玉铃铛,种种细节,都令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惶恐。 回归少年心性后,这莫名而来的自负,究竟让他错失了一个怎样的人,遗忘了怎样刻苦的过往? “公子,您好些了吗?”景拓走到他身后,关切问道。 “还没找到她吗?”凌无非神情越发恍惚。 “公子放心,掌门心里有数。”景拓搀扶他起身,道,“您这情形有些不大对劲。掌门让我问问,这是第一次犯头疼吗?” “有些时候了。”凌无非想了想,道,“就是从五莲山回来开始。” “这是什么缘故……”景拓不解道,“难道公子也碰过藏仙谷里的毒物?” “藏仙谷?” “就是瘴林后的那个山谷,何硕不是还……” “那倒没有。”凌无非摇头道,“就是帮朔光逼毒时,毒质倒流……且慢,星遥也帮曾帮他逼毒,她该不会也……” “那可就麻烦了。”景拓忙道,“我这就去告诉掌门。” “不必,我刚好有些事要告诉她——” 前些日子,沈星遥在五莲山脚下的小镇不告而别,凌无非一路追寻,途经谯县,却在那里遇上一个怪老头。老头疯疯癫癫,缠着他问东问西,他也不作答,却发现了老头藏在袖里的小型偃甲。 他疑心这厮的身份与吕济安旧居留下的机关内部纹章有所关联,本想问个清楚,却不想那老头突然变了脸色,设下六壬之阵,利用各处阵眼布置机关暗器,将他困在其中。 若非趁着阵中机关失灵,强行破阵脱身,只怕这条性命,都要交代在那阵中。 钧天阁前厅屋门紧闭,连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白落英听完凌无非的话,扭头望着墙边紧闭的窗扉,陷入长久的沉默。 凌无非也低着头,神思恍恍惚惚飞去别处。 窗外日光透过薄纱,在厅中石砖上画出一格格方方正正的光斑,随着日头渐升,一格格光斑也逐渐缩短。 白落英看着一地光影,张了张口,却不自觉发出一声叹息。 凌无非闻声抬头,怔怔朝她望去。 “这些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白落英站起身来,负手踱至窗前,缓缓开口,“当年薛良玉借少年英雄会重振折剑山庄,与那几个同他交好的英雄侠士,四处游历,也因此结识了钟离鹤归,看中他的偃术,带回了幽州。” “我那时去见大哥……也就是你义父,不知怎的,那钟离鹤归便开始纠缠于我。”白落英说着这话,回头看了一眼凌无非,眼中似有嫌弃之色,“比你亲爹还烦。” 第85章 凌无非一时语塞。 “我拒绝了他,薛良玉却想从中撮合。”白落英继续说道,“我也因此,对薛良玉退避三舍……也是因此,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结识素知的机会,以至于一拖再拖,直到玉峰山围剿。” 凌无非认真听着她的话,心不自觉悬了起来。 “在围剿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事,”白落英神情犹豫,迟疑许久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道,“不知是他还是薛良玉谁先有的主意,设了场鸿门宴,将我灌醉……做了不少手脚,还故意叫旁人看见……” “什么……什么手脚?”凌无非越听越糊涂,起身上前问道。 “总之就是让别人以为,那钟离鹤归坏了我名节,使我不得不嫁他,”白落英目光略有躲闪,“要不是你义父仗义,以婚约压下此事,帮我全身而退,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当年我交给你亲爹的那个盒子,也正是钟离鹤归因为此事,所给我的补偿。” “等等……”凌无非瞪大双眼,“他对你……” “什么都没发生,”白落英冲他翻了个白眼,道,“真要发生了什么,我早把他给宰了!” 凌无非无言以对。 “总之围剿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日子都和陆靖玄待在一处,后来,我知道薛良玉又在寻我,这才不得不去襄州,求助大哥。”白落英长叹一声,道,“哪里知道,竟又生出别的变故。” 白落英阖目深吸一口气,道:“我虽无声名在外,武功绝不逊于大哥。当年情形,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本是必胜的局面,谁知……薛良玉那狗贼,当初竟还留了一手。害死钟离鹤归,嫁祸于我,骗得他爹钟离奚出山,要杀我报仇。也正是因此,我才会遭人暗算,身中剧毒多年,差点活不下来*。” 凌无非听得怔住,沉默良久,不知如何开口。 “这一次,想是钟离奚知道了我还活着,蓄意上门报复。”白落英回转身来,神色凝重与他对视,道,“你容貌与我有七成像,又带着大哥的佩剑,想是他看见了,认定是我与大哥履行了婚约,还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说完,她摇了摇头,道:“其实,钟离奚的偃术,并不如钟离鹤归,最大的麻烦,是他精通六壬阵法,能将二者巧妙糅合,极难对付。” 凌无非不觉蹙紧眉头:“可惜……我学艺不精,对这些阵式都只是一知半解。若是采薇在这就好了……” 白落英闻言,抬眸看了看他,正待开口说些什么,却忽然听见紧闭的门窗之外传来一阵尖细而短促的刺耳声响,像是风穿过口径狭小的竹管发出的尖锐爆鸣。 第52章雨脚射地昼阴晦二 白落英脸色立变,当即拉开房门急奔入院,抬头一看,却见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群由木条和竹片等物制成的偃甲鸟,在前院上空一圈圈盘旋飞行,一圈又一圈,看得人头晕目眩。 这些偃甲鸟的周身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由精铁薄片制成的羽毛,喙则是尖锐的铁锥。 其中一只“鸟儿”倏地爆发出尖锐的嘶鸣,朝母子二人俯冲而来。 “当心!”凌无非想也不想,抢上一步,挡在白落英跟前,提起手中还没来得及交还的灵渊宝剑,斜挑而上,直击偃甲鸟面门。岂知那东西竟如活物一般,动作远比真正的鸟儿迅捷,不等他剑锋迎上,已迅速缩回了脑袋。剑尖堪堪从鸟头前斜削而过,凛冽剑意震得它的身子抖了一抖,仰首高飞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盘桓在附近的另几只鸟儿分从三个方向鼓翼飞来,伸长了喙,啄向凌无非。凌无非看见这些鸟儿尖锐的喙,眉心动了一动,立时挽剑格挡。灵渊剑在他手中点刺斩削,招式连成一片,快得几乎看不出形状。光影迅疾如电,仿佛在空中织就一张密网,任凭那三只偃甲鸟如何翻飞滑翔,都无法近得他身。 白落英手中虽无兵刃,却不愿见他一人受困,本待上前帮他,却不想剩下的那几只偃甲鸟都朝她围拢而来。这些鸟儿周身光滑的铁羽反射出耀眼的阳光,晃得她差点睁不开眼。再定睛瞧,几只鸟儿都已攻了上来,当即仰身躲避,抬足踢中其中一只小腹,一个翻身稳稳落地。然而她无兵刃在手,面对这些攻势不断变换的偃甲鸟,几度纵跃躲闪,已然退至檐下。 她暗道不妙,即刻拈指吹响一声长哨。 邻院巡守的门人听得令响,迅速聚集,有序奔赴前院,然而到了门外,却听得四面八方陆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循声望去,竟瞧见无数状如蜘蛛的偃甲从正院各个角落爬了出来,仔细一看,它们的每只附肢也都如那些偃甲鸟的喙一般,由精铁制成,无比尖锐,末端还生着倒刺。 正大门外,远远传来诡异的短笛声响,几乎是一转瞬的工夫,所有偃甲蜘蛛的附肢纷纷发出爆鸣,离体弹出,随着接连不断的“呲呲”声,钉入门、墙根、树梢、走廊、屋檐,门楣等各处。 阳光洒落,照得院子里前前后后晃过一丝丝辰星似的光点。 何硕走快了一步,只觉面颊不知被何物划破,发出生疼,等被景拓拉到一旁,抹了把脸,只看见一手鲜血。 而那条剐伤他脸颊的丝线,裹着从他伤口夹带出的鲜血,悠悠悬在空中。 数不清的丝线,已然将钧天阁前院裹成一只透明的茧。庭院之内,还零零碎碎穿插悬挂着许多看不见的丝线,将母子二人一东一西分隔开来,也死死困在了这方庭院之内。 第86章 纠缠在二人身周的那群偃甲鸟,则灵巧地从小院上空的丝线缝隙中穿行而过,腾空翱翔而起,不约而同往一个方向飞去——正是正院墙头小门檐头,除了这群偃甲鸟,那里还坐着一个短小精悍且佝偻的身影,花白头发,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却往外迸射着炯炯有神的精光,手里还捏着一支翠绿色的短笛。 “钟离奚!”白落英怒目视之。 “白大娘子……哦不,是白掌门。”坐在屋顶的钟离奚悠悠抬起右手,让离他最近的的两只偃甲鸟落在胳膊上。其余几只则三三两两分散开来,在院中各处的檐角或树顶降落,停下栖息。 这些鸟的眼睛,都是由黑曜石所制成,有的年岁已久,磁场变换,原本的活眼已然成了呆板的死鱼眼,木愣愣地盯着院里的二人,瞧着脊背发凉。 灿烂的阳光,照亮了屋顶上的每一片瓦,却照不亮那对狡黠窄小的眸子。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怎的白大娘子当上了掌门,心眼却少了许多?”钟离奚阴测测笑着,目光不经意转向凌无非,目露嘲弄之色,“还多了这么个傻儿子。” 凌无非站在正院东墙前的长廊下,周围被阴影笼罩,看不清丝线方位,为求稳妥,倒提灵渊剑挽了个花,转至一半,正撞上悬浮在廊柱与海棠树之间的丝线,如此利刃,非但没能隔断丝线,反倒被丝线受力后激荡起的劲力反震回来,贴着衣摆斜削而过,险些脱手而出。 他赶忙握紧手中长剑,心下却不自觉惊叹起这些丝线的威力,这才惊讶发觉,自己在谯县被钟离奚困住时所对付的箭阵,对这老头而言只不过是小儿科。 “不要轻举妄动,”白落英提醒他道,“这些是银玉天蚕丝,锋利无比。刀劈斧砍不烂,火烧不化。处置不当,只会伤到自己。” “哎呦呦,看来白掌门对小老儿的手段,已了如指掌。”钟离奚阴测测笑出声来,“可为何已如此了解,还是破不了阵?” 白落英冷冷翻了个白眼,并不答话。 钧天阁内众人被这天蚕丝阵隔绝在旁的院里,却都留在原位,随时听候指令,并未散去。人群中的何硕听见这话,当即高声嚷嚷起来:“喂!你到底从什么地方来的?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小老头在屋顶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白落英,嘿嘿笑道,“看来白掌门你做过的那些丑事,手下人是一概不知啊——” “你给我住口!” “闭上你的嘴!” 白落英一声断喝。她满脸的愤怒,都在凌无非与她同时冲钟离奚喊话的时候那一刻,倏然转为震撼。 她蓦地扭头朝凌无非望了过去。 一袭牙色衫袍,温雅素净,鹤立在廊前的身影颀长挺拔,与廊外青松的影子交相辉映,萧萧肃肃,丰神灵秀,清朗俊逸。 她自与这儿子重逢以来,对他的印象便只有低迷忧郁,畏畏缩缩,不过是为了维持而今这个江湖地位当有的颜面,方一一副玩世不恭,散漫随性的模样,面对各色人等。 这样的他,竟忽然让白落英感到了几分陌生,却也不自觉从心底深处,开始重新审视他。 原来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你长年隐居世外,只听了几句谣言,便三番四次找我钧天阁的麻烦。”凌无非剑指钟离奚,“即便真有何仇怨,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当众出言羞辱?看你这般年纪,我同我娘加起来怕还比不过,竟连这点最起码的廉耻都不知晓。” 钟离奚嘿嘿一笑,小人得志的狂妄嘴脸越发掩饰不住:“你同我讲廉耻?” 说时迟,那时快。两只停在钟离奚胳膊上的偃甲鸟振翅腾空而起,穿越天蚕丝缝隙俯冲而来,伸长尖锥似的喙,扑向凌无非。 他被困于这无形阵中,周身不过方圆数尺之地,纵有兵器在手,亦受地形所限,左支右绌,难以发挥。 然而即便是落入这样的境地,他也仍旧没让那两只偃甲鸟近身。擦拭一新的剑身如镜面一般映照出两只偃甲鸟呆板空洞的假眼。 凌无非眉眼之间意气飞扬,眸光清澈如澄湖秋水,一记“危楼”使出,径自上挑,紧紧贴着其中一只偃甲鸟的右侧翅根斩去,浑身劲力,尽蕴于此一剑中,只听得“咔嚓”一声,那只偃甲鸟儿被铁羽覆盖的翅膀,竟受剑意激荡,生生震裂,虽还未完全断开,却已失了作用,再也扑腾不得,当即歪过身子,鸟头直直朝下,仅靠一只翅膀扑腾,在空中做出诡异又可笑的姿态,再次突进,已然失了准头,直接撞入天蚕丝网,被切割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钟离奚陡然色变,大手一挥,其余几只偃甲鸟尽数扑棱而起,钻入阵中,尽数奔他面门而去。 “快给我住手!”白落英脸色惊变。 到了此时,被拦在阵外的门人也都没闲着,有的搬来斧子,有的找来其他中午,却都撼动不了一根丝线,更诡异的,是这些丝线之间,相互交错堆叠,不通阵法之人,根本找不出其源头所在,全无拆解之法。 这厮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布阵,又花费了多少功夫安置这些偃甲?众人不得而知,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落英母子受困其中,却无力施以援手。当中更有人想离开宅子,往外寻求支援,却发现宅院最外围的大小进出之门与墙头,都已布下了天蚕丝阵。蚕丝透明,肉眼难以辨认,却又锋利无比,稍有刮蹭,便要落得一身血痕。 第87章 这钟离奚,分明是要将所有人都困在这宅院里,生生将白落英母子二人置于死地。 凌无非被十数只偃甲鸟围困在狭小的空间内,一时不慎,左肩撞上身侧的天蚕丝网,肩头衣料当时便被划开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一只活眼的鸟儿合拢双翅,如上了弦的弓一般倏地突进而来。凌无非见之,侧身疾闪,险而又险避开一击,发髻触及头顶上方一根蚕丝。玉冠划裂,一绺青丝自松散的发髻间松脱,搭在左肩,刚好盖住衣衫裂开的那道口子。 “小子,你要论廉耻,我便与你论一论。” 就在凌无非被偃甲鸟围困的时候,钟离奚阴沉着脸,指着白落英道,“这个贱人,分明有婚约在身,却不守规矩妇道,哄得我儿子与她欢好,百般玩弄,又弃如敝履。甚至生出歹意,害他性命。就这种女人,杀她一千次、一万次都不为过!” “胡说八道!你凭什么如此编排我们掌门?”留守在院中的一名上了年纪的门人闻言怒道。 “我编排她?”钟离奚嗤笑道,“老朽住在山里,从来不过问江湖中事,试问我要如何编排她?若非薛庄主仁厚,帮我找到我儿鹤归的尸首,让我亲眼看见他掌中握着她的贴身之物,我有怎会相信,这般娇俏可人的女子,竟歹毒至此!” “你从不过问江湖中事,当然不知道了!”染霜气不过,虽不知当中情由,护主之心却是真真切切,“那薛良玉根本就是个欺世盗名,残害豪侠的鼠辈!定是他害了人,还要嫁祸掌门,不过就是一箭双雕的毒计罢了!” “那她当年也还是个闺中女子,若非与我归儿私定终身,如何会有贴身之物在他手里?”钟离奚面目狰狞,“难不成,这贱人与那姓薛的小子也有一腿?” “一派胡言!”凌无非虽被那些偃甲鸟轮番的纠缠折腾得疲惫不堪,听到如此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实在按捺住心中愤怒,横剑荡开偃甲鸟的攻势,朗声骂道,“只凭只言片语,便定人罪过。你又见过多少江湖是非、恩怨纠葛?都说隐居避世的不是圣人贤者,便是偷鸡摸狗的鼠辈。你这老头这般没头没脑,不知廉耻,想必也是犯过不少鸡鸣狗盗的龌龊勾当,才躲进山里。既已到了这份上,不妨说出来给大家听听,看看到底谁更见不得光!” “小兔崽子,你在骂谁?”钟离奚被他一番羞辱,气得吹胡子瞪眼,破口大骂道。 “小兔崽子骂谁?”凌无非头也不抬,双手合握剑柄,冲着步步紧逼的偃甲鸟使出“空山”一势,剑气绵长悠远。 这一刻,二十五年而来积攒的内力顷刻在他体内融会贯通。凌无非记忆虽未恢复,却似醍醐灌顶一般,感到周身气脉之中,内息流转源源不断涌动,这是失忆以来,从未有过的舒畅之感。 “小兔崽子当然是骂……”钟离奚话到一半,才猛地明白过来自己被他摆了一道,一时之间勃然大怒,三声击掌,卷起舌尖,吹响一声长哨声。 围绕在凌无非眼前的几只偃甲鸟忽地聚拢,尾羽向两侧分开,伴着齿轮咬合声响,弹出新的机括,一只黏着一只,串联在一起,羽毛翻动开合,合成一只面目狰狞的大鸟,展开翅膀,伸长铁爪朝他面门袭来。 清风拂过树梢,漏下一线光点,照亮离他最近的那根蚕丝。 “钟离奚,你到底想做什么?”白落英嘶声怒吼。 第53章瑶台有月镜妆空一 林间疏叶随风颤摇,枝头花蕊沐着骄阳,反射出一丛丛灿金色的光。 一匹快马疾驰在林荫小道上,踏碎满地落叶,和着“哒哒”的声响,一寸寸陷入泥土,混着洼地里的水,顿时满溢开一阵淡淡的草木腥气。 光州城里,阳光普照,蒸酥了花叶上的露珠,却蒸不散一根根悬在钧天阁院内,由偃甲蜘蛛母体串联起来的银玉天蚕丝线。 那只巨大的偃甲鸟长喙,此时距凌无非面门仅余半寸之距。他无路可退,下意识的闪躲,却令背后重重撞上阵中丝网最密集的一处,只听得“呲拉”一声,衣裳转瞬便被锋利的天蚕丝割开无数裂口,裸露出背后肌肤,也被那些坚韧锋利的丝线,划出一条条或深或浅的血痕。 钟离奚讪笑两声,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目光沿着丝线反射出的光点,缓慢移至白落英身上,嘿嘿笑道:“贱女人,原来你也有着急的时候。” 偃甲鸟的动作停了下来,凌无非的身子,也被困在了它展开的翅膀与天蚕丝网间狭小的夹缝里,稍有动弹,便极有可能毙命。 “钟离奚,”白落英眸色冷然,一字一句道,“我早告诉过你,当年害死你儿子的是薛良玉,与我没有半点瓜葛。若非要追究,他当年与薛良玉合谋,意图强娶我为妻,如此小人行径,你为他之父,首先便有不教之过。我还未向你追究,你便先找上门来了。好啊,你要杀我,尽管动手便是,何必把旁人牵扯进来?” “旁人?”钟离奚笑得瘆人,“你竟将你儿子当作‘旁人’?我小老儿被你害得没了儿子,孤苦伶仃,你却在这母慈子孝,尽享天伦之乐?” 这老头说着,又“嘿嘿”讪笑着转向凌无非,道:“看看你这不守妇道的娘,枉你为她不顾性命,她却将你当作外人。” 说着,他又故意做出一副同情的姿态,痛定思痛似的,加重口吻,道:“既然如此,早些送你上路,总比继续瞧着她心里难受要强。”言罢,吹响手中短笛。偃甲鸟受笛声所控,立刻攻上。 第88章 凌无非背后仍贴着一片锋利的丝网,却不得不忍痛向旁闪躲,身后伤口随着拉扯扩大,一片血肉模糊。 就在偃甲鸟尖锐的喙即将刺穿他胸口的一瞬,白落英朗声开口:“钟离奚,你既认定我与钟离鹤归有染。为何不问问我,非儿到底是谁的儿子?”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前庭后院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朝白落英望了过来。 凌无非听见这话,不由愣在当场。 钟离奚瞪大双眼,勃然怒道:“你说什么?” 偃甲鸟是死物,未得新的指令,仍在往前进攻。凌无非不解白落英所言用意,一把扣住鸟喙,猛地一拧,竟生生将那鸟喙折弯,弯曲的圆弧撞上他胸前,尽管疼痛,却已不致命。 钟离奚手忙脚乱吹响竹笛,令那偃甲鸟退后。 “你把话说清楚,”他指着白落英,颤抖说道,“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既口口声声说我与你儿子有染,就该知道,这孩子与凌皓风没有任何关系。”白落英道,“我若真嫁了凌皓风,如今便当在襄州,又怎会回来这钧天阁?” “可这小子的随身佩剑,正是……” “他又没有后人,不传给他能给谁?”白落英撒起谎来面不改色,越说越离谱,“当初你与薛良玉联手,将我逼入绝境。凌、白两家到底还是世交,大哥总不至于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她说这话时,目光飞快扫过大门前,不知在等待什么。 凌无非对于自己真实身世的记忆,早就成了一片空白,听到白落英诸多前后不一致的言语,脑中已乱成了一锅浆糊。他拨开那只一动不动的偃甲鸟,仔细观察起围绕在他四周的天蚕丝。他幼时不爱练武,脑袋却很灵光,各类奇闻异志的杂书看了不少,对各种阵法排盘也有些许涉猎,只是不曾正式学过,所知甚为粗浅。 六壬之阵,乃三式之首,排列之法多不胜数,可以千万计。且此天蚕丝阵乃精心设计,阵中有阵,相互套用,极为复杂,加之排阵所用天蚕丝皆透明无色,肉眼难辨,且串联起这些丝线的偃甲蜘蛛,也都已藏入院中花圃、草地下的泥土之中,想以外行之眼解阵,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他好似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去,看向自己方才撞上的那片丝网——半干的鲜血附着在大片的银玉天蚕丝上,尽管狰狞,却反倒变得醒目不少。 也正是这一瞬,白落英微微偏头,正好看见他背后那一片皮开肉绽的血痕,瞳仁显而易见缩紧了几分。 “贱人!我不管你所言是真是假。这小子的性命,究竟留得还是留不得,且另当别论,可你既已认了与我儿有夫妻之实,便不该让他孤苦伶仃待在下边——”钟离奚话到一半,神情骤然变冷,如有凛冬寒风凝于眼底,直往外迸着寒气,一字一句,缓慢说道,“既生不能同衾。死能同穴,也算了了他一桩心愿。”话音一落,即刻吹响短笛。 一只硕大的偃甲蜘蛛蓦地从白落英身侧三尺开外的花圃里钻出,头顶触肢蓦地离体,携一双锋利无比的天蚕丝,朝她腰间攻去。 “娘!”凌无非蓦地明白过来适才母亲那番胡言乱语用意何在,想起近日以来,自己对她的种种猜疑与防备,心中悔憾交加,本能奔上前去,却被眼前无形的天罗地网拦了回来,右臂立时被那一条条交错缠绕的丝线划开四五道伤口,鲜血直流。 白落英少时虽以美貌称著江湖,家传武功也是一等一的高超,如今剑不在手,身法依旧矫健,所用虽多为守势,身法却轻灵飘飞,倒与襄州凌氏一门的轻功路子,颇有相通之处。 她在阵中走转,方圆不过半丈之境,竟未让那两只铁足沾到半片衣角。钟离奚见状脸色一变,吹奏短笛之音急转而下,那偃甲蜘蛛的剩下附肢也应声攻出,八肢八弦,在阵中走转来回,攻势一式更比一式凶险。 白落英受左右夹攻,能够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也不知是一时情急,还是被这蛮不讲理的钟离奚激怒,竟徒手抓向离她最近的那条附肢。 钟离奚见来了机会,急急吹出几个九转十八弯的古怪音调,使得两条附肢打着转猛攻上去。岂知白落英探手之举,竟是虚招,不等附足攻到,已收回右手,旋身急转闪避,两条不及收势的附肢从她身侧擦过,径直便窜入了密集的丝网。 钟离奚当即吹出转音,欲撤回此招,却不想那触肢上的倒刺却勾住了网中丝线,一时半会儿收不回来。 “这就动不了了?我再帮你一把。”白落英神色不改,踢起一块碎石撞入网中,接连击中两条进退两难的触肢一端,直撞得它们缠着同一条丝线打了几转,绑成死结,再也收不回来。 凌无非远远看见此景,忽地明白过来。原来她方才左躲右闪,并非畏惧示弱,而是在摸索丝网线径。然而尽管赢了这一回合,也不过杯水车薪,并不足以令二人从阵中脱身。 钟离奚显然已失去了耐心,飞快吹出一声嘈杂尖锐的笛音,直穿云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令那只还剩六只附肢可动的偃甲蜘蛛母体钻入地下,六肢顷刻融入阵中,与繁复层叠的丝网阵相接,不等白落英反应过来,已将她彻底困于方寸之地,半步动弹不得。 白落英略略垂眸,望着阳光照在丝网间折射出的光点,陷入沉思。 钟离奚却低下了头,掐指算起数来:“一、二、三……十六……十八,不对,怎的少了一……” 第89章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女声在钟离奚身后响起:“大爷,您是在找这个吗?” 听到这个声音,凌无非眸光倏忽一颤,猛地抬起头来,只见坐在屋顶上的钟离奚身后已多了一人,身量高挑,姿容明丽。不是沈星遥,还会是谁? 她手中拿着一截尖锐之物,抵在钟离奚喉心,仔细一看,首尾附着着密密麻麻的倒刺,竟是一条偃甲蜘蛛的精铁附肢。 “大爷,”沈星遥神色淡然,爽利开口道,“您的东西做得实在太过精细,叫我这糙人看不明白,便只好用蛮力砸开。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钟离奚一对眼珠子已斜至眼角,在有限的范围内,极力转过脑袋,才勉强看清身后站的是谁,一时之间,陡然色变:“你是那天在五莲山的那个……” 沈星遥唇角一挑,神情陡地由晴转阴,当下翻转手中铁钩,横肘重击钟离奚胸前,将他打翻摔倒在屋顶上,不等他起身,已然欺身而来,再度横钩贴上他颈项,冷言道:“你既说得出五莲山,想必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跟踪我们了?” 第54章瑶台有月镜妆空二 钟离奚听见这话,瞳孔急剧一缩。短暂惊吓过后,忽又变了脸色,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到底还是舍不得你的情郎,早在五莲山便不辞而别。如今折回,是想让老夫放了他吗?” “你不是跟踪他回来的吗?难道来的时候,没瞧见我在这儿?又或是说,昨夜你一直都在这里专心致志布阵,根本没发现我出去过?”沈星遥说着,目光淡然扫视前院一圈,唯独不看站在廊前的凌无非一眼。 凌无非远远望着她,身影僵直不动,眼波却不自觉颤了一颤。 白落英沉下眉头,眼中浮起一抹探究之色:“遥儿?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昨夜沈星遥离开时,听见别院传来动静,因暮色太深看不清楚,只当作那冒出头朝她身后窜来的偃甲蜘蛛是某种不认识的动物,随手拂到一旁,便扬长而去。 不想正是此举,令这东西偏离了原本隐藏好的位置,加之用材钝厚,两条附肢交叉着便卡进了石板间隙。今日一早,又受笛声驱使,扭曲挣扎许久才靠反震之力弹了出来。然已偏离本位,听着笛声一通乱走,这蠢东西竟然自己跑出了院子。 至于沈星遥,她连夜赶了许多路,在野外待了一夜,彻底冷静之后,蓦地想起凌无非回到家时那满身狼狈的模样,心中隐隐觉得将有大祸来临,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回头看一眼,谁知刚回到钧天阁附近,便看见了那只迷路的偃甲蜘蛛。 她还是头一次看见如此丑陋且怪异的东西,眼见这厮触足离体,险而又险从她衣角擦过,想也不想,直接搬起一块比人脑袋还大的石头,冲着这厮以竹木为料的主体砸了下去。 那只偃甲蜘蛛被沈星遥一砸,包裹在身周的竹木当场崩碎,四散飞溅,露出内部构造精妙的齿轮等零件,其中一枚齿轮受震荡之力歪斜,以致几条附肢乱了方向,不受控制地飞来飞去,四处乱扎一通。 沈星遥不知那丝线厉害,徒手拍断一截附肢后,忽觉右手小指指根传来隐约的刺痛感,抬手一看,瞥见蚕丝划出的血痕,方有所悟。 眼见附肢再次朝她面门袭来,沈星遥立时抬足挑起方才用来砸这蜘蛛的大石,一脚踢了出去。 这只偃甲蜘蛛迷了路,单打独斗,实在难成气候,被沈星遥反复踢砸了好几次,终于瘫软在地,不再动弹。 她仔细确认过这东西不会再发出任何动静,方蹲下身来仔细查看,拨开一层层破碎的木片,在蜘蛛底座上发现了刻着“钟离奚”三字的文章。想到钧天阁内多半有场恶战,又无趁手兵器在身,便掰了一截精铁打造的蜘蛛附肢拿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谁知一到门前,便派上了用场。 沈星遥听见白落英问话,并不作答,只轻轻一摇头,问道:“这人是谁?为何要害你们?” “这老头一来就在这胡言乱语!胡乱给掌门泼脏水!” 被丝网阵挡在隔壁小院的众人早已看不下去,见沈星遥回来救场,纷纷嚷嚷开来—— “夫人,快让他把阵解了吧!” “就是啊,公子已受了伤,掌门怕是也撑不了太久……” 沈星遥听到这些话,眼里多了几分凝重,见钟离奚仍是讪笑不语,又将手中铁肢往他喉间推近了几分,半句废话也不多说,直接便道:“解阵。” 老头喉间油皮被铁肢锋利的倒刺划破,眼中却无惧色,只嘿嘿笑道:“小姑娘,我都七老八十一人了,唯一的儿子还被这贱女人害死。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子,活不活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这话,笑得越发瘆人:“能死在如此美貌的小姑娘手里,又有仇人陪葬,何其快哉?哈哈……哈哈哈哈……” “钟离奚,你要我偿命便罢了,连你孙儿的性命也不顾吗?”白落英大声喝道。 她内息浑厚,此言一出,大半个宅院的人都能听见。沈星遥不知二人恩怨,突然听到这么句话,不觉懵住,半晌,方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一脸好奇朝凌无非望去,心中困惑,不禁怀疑眼前这个疯老头同陆靖玄是否有何关系。 凌无非扶额摇头,暗自发出长叹。 世间女子,受礼教制约,大多都将贞操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他的母亲却是反其道行之,随随便便就能给他认爹认祖父。 第90章 好一个不拘小节。 沈星遥见他这般反应,心里渐渐猜出个大概,再次望向钟离奚,道:“你精通布阵,既然亲口说了他们被困阵中必死无疑,我当然只能信你的话。” 说到此处,她话锋急转,眸光顿时冷了下来,变得凌厉:“可就算是死,也有先有后。若死在前头的是你,叫你的仇人亲眼看见,更痛快的,又会是谁?” 钟离奚脸色立变。 沈星遥不再多言,直接将这老头拎起,往阵中扔去,正冲着白落英所在的位置而去。 在场众人万料不到她会有此一举。老头更是慌了神,手忙脚乱拨弄竹笛,一把塞进口中吹了起来。这厮畏死,眼下落入阵中,生死一线,更是分秒必争,只听得短笛声乱了一阵,那些藏身于地下的偃甲蜘蛛纷纷破土而出,无数连接着银玉天蚕丝的铁肢漫天乱飞,有的伸长,有的缩回,有的撞击在一处,交缠打结,一时间难舍难分,叮铃啷当打着结四处乱撞。 随着丝线一根根收回,庭中母子所处境地渐渐宽敞,虽免不了连连飞身纵跃避让乱飞的丝线,比起方才逼仄狭窄之状,显然好转不少。 沈星遥面不改色,足尖挑起一片屋瓦踢飞半空,旋即飞身而起,一把拎起老头衣襟,跳步点在飞瓦正中,借力跃起,身法妙绝,飘然如仙。 不等钟离奚看清是怎么回事,已被她撂上堂屋屋顶,重重摔落,撞碎一大片屋瓦,发出噼里啪啦的碎响,一把老骨头几乎要被摔散架,疼得哇哇直叫。 他见阵式已乱,正待将竹笛往嘴边塞,却见眼前人影闪过,握着竹笛的右手脉门顷刻便被制住,“啪”地一声砸上屋脊,疼得灵魂几欲出鞘,就差当场升天。 竹笛应声脱手,叽里咕噜贴着屋瓦滚落下去,掉在院中空地上。 白落英身周丝线,基本都已收回,无束缚加身,她亦飞身纵步上了屋顶,落在钟离奚跟前。 “贱人,你无耻……” “闭嘴。”沈星遥语调一如往常平和,拳头却丝毫不收着,就差没把他脑袋打飞出去。 钟离奚歪着头,只觉得自己头都快脱臼了*。“呜哇呜哇”了老半天,也没说出句整话来。 凌无非仔细打量一番身周带血的丝线,为数不多的残缺丝阵,恰好是他能够看懂的排列之法,一番简单分析拆解后,坦然跨过悬丝,走了出来。 院中丝线凌乱,虽已困不住人,却处处都是障碍,影响行走。他小心翼翼在四处检查一番,面对多处繁复纠缠的丝线,实在束手无策,只得与白落英一般,飞身上了屋顶。 沈星遥看了看钟离奚,又转向白落英,询问如何处置,仍旧不看凌无非一眼。 凌无非见此情形,心又悬了起来,本想伸手扶她肩头,却被她以极其微小,不易察觉的动作躲开。 此时此刻,钟离奚就像一滩烂泥似的瘫软在屋顶上,怎么拍也拍不醒,到底是个年逾古稀的老头,身子骨比不得年轻人,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白落英看着这厮,皱紧了眉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先关起来,等朔光回来,问清手记一事,再做打算。” 沈星遥略一颔首,当下提起钟离奚,扔向聚集在邻院里的人群。 白落英揉揉额角,只觉头疼得厉害。 沈星遥搀扶着她,一齐下了屋顶,权当身后的凌无非不存在似的,哪怕他始终紧紧跟在身后,也不搭理。 白落英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回头看了看这“人尽可爹”的便宜儿子,翻了个白眼,道:“一身都是血,邋里邋遢,还不快去包扎?” 离几人最近的何硕见了,探头往他背后看了一眼,瞪大眼惊呼道:“公子你这伤也太……” 凌无非没有机会,只是看向沈星遥,心下列出不少赔礼道歉或是问候的话语,却又一一推翻,以至于傻站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白落英看出端倪,提膝往他腿上轻轻一撞,道:“还站着作甚?迟了伤口化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言罢,又朝何硕使了个眼色。 何硕会意,赶忙推着凌无非往内院走去。 染霜隔着院墙上的小窗,探头望了一眼凌乱不堪的前院,疑惑问道:“掌门,那些东西……” “先把能收拾的收拾好,旁的过后再说。”白落英说完,即刻拉过沈星遥,让她站在自己身边,等到众人散去,方看向身旁的她,柔声问道,“你昨夜不在,他竟也没察觉?” 第55章瑶台有月镜妆空三 “我封了他的穴道。”沈星遥不敢正视她的目光,眼睑不自觉垂了下来。 “那你回来,可曾听见我同钟离奚说的那些话?” “听的不多。”沈星遥似有所悟,略微一愣,抬眼向白落英看去,“莫非……” “二十多年前,薛良玉为清他儿子钟离鹤归出山,欲拿我做人情,幸得大哥相助,免于胁迫。而后薛良玉从中挑唆,令此人以为我玩弄钟离鹤归的感情,还为摆脱纠缠杀人害命。因此,他势要杀我报仇。”白落英摇头道,“方才那些话,你也别都当真,权宜之计罢了。” 沈星遥点了点头。 “随我来。”白落英牵着沈星遥往后院里走,在池塘边一方石桌旁坐下,并命人端来茶水,又摆手遣退。 蔚蓝的天,晴朗无云。清风枕着松涛,荡起层层碧波。 第91章 “我与他相认,不过四年光景。他与我也不亲,脾气如何,喜好如何,我并不十分了解。”白落英将茶水推到沈星遥跟前,道,“但也看得出来,这两个月来,他的确是变了。” 沈星遥蓦地睁大双眼,诧异抬头,正对上白落英温和平静的目光。 “你的性子,有几分你娘的影子。”白落英道,“每每见你,总会叫我想起她。想起当年的一面之缘,虽为知己,却无再会之期。” 沈星遥听到这话,蹙了蹙眉,认真思考片刻,似有所悟道:“您是想劝我……” “我不想劝你。”白落英坦然道,“只是想对你说,他虽是我儿子,可在回到我身边之前,便已成人,他的行径,与我无关。”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当年我与你母亲相见恨晚,虽无力救她于水火,那情分,也已远胜过旁人。我崇敬她,倾慕她,而后见了你,也将你当做了自己的孩子。你要如何看待无非,如何处置这份感情,我绝不会插手。可我也希望,你莫将我与他视为一体,即便决心离开,也莫要与为娘的生分了。” 这一番话,听得沈星遥直晃神。她昨夜便已下定决心离开,只是因担心门中生变,怕因自己一时不查,酿成大错,方回来救人。 她原以为,自己屡屡出走的做法,会伤了白落英的心,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说法。 “总而言之,你心中如何打算,尽管去做便是。至于你的刀……”白落英说到此处,略一沉默,缓缓起身,拍了拍她的肩,道,“若实在找不回来,我定会寻人打造一把一模一样的,亲手交还给你,也算是对素知当年的托付,有个交代。”言罢,这才转身离开。 沈星遥却愣在了原地,久久未能回神。目光游离着落在墙外冒出头的松枝上,越发出神。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星遥姐?你们几时回来的?” 听见苏采薇的呼唤,沈星遥颇感意外,循声扭头望去,正看见苏采薇左右张望着走进院里的模样,即刻起身迎上,随口问道:“宁州的事,已经了了?” 昨日她在后院库房寻刀时,便听门人提过。不久以前,万刀门在宁州、岳州等地开设分舵,大肆招揽门徒,又生事端。宁州无极门暗桩以蒋庆为首,多次受其弟子搅扰,不得安生,故以太乙排盘,设大阵以求自卫。 谁知万刀门下弟子恬不知耻,强行闯阵以致重伤,而后贼喊捉贼,多番挑衅,非要蒋庆给个说法,数度交涉冲突后,表面息事宁人,背地里却屡出损招,是以掌门周正亲自来到光州相邀,请苏采薇上门,加固阵型,封锁各处入口,以免又生事端。 苏采薇走到桌旁,拿起茶壶倒了一大杯水,满饮而尽,用手扇着脸周热气,忽然盯住沈星遥的眸子,蹙起眉头,用充满探究的眼神打量着她,问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星遥一时语塞,仓促避开她的目光,道:“我已制服了钟离奚。他在前院埋了许多机关,我们这些人,不通阵法,不知如何移除那些障碍,你既回来了,便去看看吧。” 苏采薇不明就里,见她不愿多说,只得强忍好奇把满心疑惑咽了回去,拉上她便往前院走,却被她挣脱了手,不解回头望去,只见她勾了勾唇角,笑得颇为勉强。 正值午间,日光愈发刺眼。沈星遥伸手略挡了挡,似乎迟疑了一瞬。 “走吧。” 苏采薇还是头一回瞧见她这副模样,心下好奇又添了几分。 朗日高悬,晒得前院各处悬挂的天蚕丝不断折射出炫目的光点,晃得人快要眼瞎。 一个多时辰前,凌无非被何硕扶去房中料理伤势。他看着盆里被血水浸透的纱布,脑中突然有了主意,让何硕通知门人去准备墨水,混入水中,再浇到前后各处院里的蚕丝线上。 如此大量的墨水,准备起来颇费工夫。等众人筹措完备,将几只盛满墨水的木桶抬到院里,他亦料理好了伤口,便与随行的何硕一道来到院里。 何硕看见地上的木桶,即刻跑上前去,与另一少年门人端起其中一只,泼向院中光点闪烁最密集处。哪知如此之巧,沈星遥与苏采薇二人,也从另一头走了过来,飞溅的墨水不长眼,直接便朝二人洒了过去。 “当心——”沈星遥眼疾手快,当即拉过苏采薇向后退开,小腿腿腹撞上一条布置极为隐蔽的天蚕丝,登时便被划开一道细长的血口,染上一片鲜红。 凌无非下意识上前,却被满目黑黝黝的丝线挡了回来。他不知苏采薇会在这时回返,满眼俱是诧异,不及发问,余光已然瞥见沈星遥腿上新添的伤口,一时竟像被何物堵了喉咙,噎住似的,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苏采薇诧异不已,瞪着几人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这……这丝线看不见,总得找个能看见的法子,才好拆解吧……”何硕沾了一手墨水,挠完脑袋,发顶一片乌黑锃亮。 “这谁的主意?”沈星遥问道。 何硕不敢吭声,眼珠子却不自觉往凌无非身上瞟。 “是谁告诉你们,非得看得见才能解阵?”苏采薇说完这话,目光转至凌无非身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师兄,想不到你少活了这七年,竟会变得如此幼稚。”言罢摇头,重重叹了口气,即刻回转身去,低头一个个数起了那些偃甲蜘蛛留在地上的坑洞。 第92章 凌无非彻底无话可说,见沈星遥腿上伤口仍在流血,赶忙从另一侧未被丝线遮挡的门洞绕了过来,拉过她的手,便要帮她查看伤势,却被她大力甩开,掌心擦过一条悬在矮树上的丝线,若非他反应够快,及时收回手来,只怕半只手掌都要被它削去。 他看了看掌心皮肉外翻,鲜血直流的伤口,又看了看沈星遥,踟蹰好一会儿,方小心翼翼问道:“星遥,你的伤……” “没事。”沈星遥出奇平静,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走向苏采薇,温声问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下贼上克,阳日用阳……”苏采薇掐指数着地上的坑洞,忽地皱起眉头,转头打量前院四角,见东南角的西府海棠高处一条细枝弯曲得极不像样。 本是最柔嫩的绿枝,却无半点弹性,死气沉沉向下耷拉着。仔细观察一番,果不其然——那条细枝周围各个方位,来回闪烁着斑斑点点的白光,显然布满了丝线。 “得找个东西把它砸出来……”苏采薇指着树下坎位半尺外的位置,道。 沈星遥瞥了一眼在正厅前摆了一排的偃甲蜘蛛,不动声色走了过去,掰下一条铁肢,朝苏采薇所处之处掷了过去。只听得“啪嗒”一声响,半个木甲蜘蛛的脑袋登时便从土里冒了出来,几根条扎在墙里的铁肢随之收回,在墙上留下一排黑黢黢的洞。 “还有那边……”苏采薇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转身跑至那排偃甲蜘蛛跟前,左看右看,实在瞧不出名堂,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对凌无非道,“师兄,你让他们去拿几个铁铲来吧,剩下的墨水也别浪费了,泼在剩下的天蚕丝上,免得误伤了人。” 凌无非听见这话,略一点头,正待吩咐下去,却愣了一愣,回过头来看向沈星遥被血染红的小腿。 苏采薇没听见动静,转身望了过来,见沈星遥半边裙摆都已被血洇透,赶忙上前拉过她道:“怎么受伤了也不说啊?快回去,我给你上药……” 她拉着沈星遥便走,全然忘了凌无非还站在一旁,等回到房里坐下,取出金疮药,才后知后觉盯住沈星遥,想了好半天才捋清思绪,问道:“星遥姐,你和师兄是不是……” “不对,”她说到一半,又推翻了自己的话,重新说道,“从前你要受点什么伤,他早该疯了,今天居然就这么看着你流血,简直就是……” “从前的凌无非,已经死了。” 第56章瑶台有月镜妆空四 沈星遥拿起一卷纱布,从苏采薇手中接过伤药,俯身挽起裙摆裤脚,将瓶中药粉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尽管刺痛,却不吭一声。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她的模样始终平静,眼波恍若一潭死水。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人还是从前的人,只是忘了些事,喜欢什么样的,不喜欢什么样的,总不会变吧?” “是我变了。”沈星遥的回答言简意赅,“七年光景,刀光血影,该经历的都已经历过,谁还能像当年那么纯粹?” “胡说八道,”苏采薇道,“他要只是喜欢天真纯粹的姑娘,天底下到处都是,可遇见你之前,他可是发誓要终身不娶的。不就是只喜欢你吗?再说了,七年过去,谁还一成不变啊?你又不是今天才变,怎的失忆前他不嫌你老练世故?非等到这时再说?” “我不知道。”沈星遥摇头,足尖勾过一张矮凳,将伤腿搭在上边,低头包扎。 苏采薇见状,连忙上前帮忙。 沈星遥拉开纱布,一圈圈缠上伤腿,忽地锁紧眉头,若有所思问道:“你说,为何他明明不喜欢我,却还不肯放我自由?” “啊?”苏采薇听到这话,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傻愣愣抬头朝她望来,“星遥姐,你是说……” “我想和离。”沈星遥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道,“他若对我不满,休妻也成。” “别别别……你……”苏采薇被这话吓住,当即跳起身来,“怎的突然就……你们……” 她拍了一把自己的脑袋,只当方才所听见的都是胡话,谁知拍了这一巴掌,反觉耳边嗡嗡响个不停,思绪越发混乱。 “这些都已不重要了。”沈星遥道,“我只是不明白,他既已不在意我,为何还要留我?” “话不是这么说,”苏采薇被她一席话弄得慌乱起来,连连摆手道,“他不在意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你当真确定他是这么想的?还是说,他说错了什么,令你误会……” 话到此处,苏采薇眉心一紧,一跺脚道:“不行!我得去问问他——”言罢,转身便往外走。 “采薇!” 苏采薇闻声回头,一脸困惑朝她望来,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方犹犹豫豫道:“如果真是这样,大概便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既然选择了你,就得负责到底吧。” 沈星遥闻言一愣,等回过神来,门前已不见了苏采薇的身影,只剩下摇晃的门扇和吱呀吱呀的声音。 “可是……”她疑惑地蹙起眉头,自言自语道,“我的人生,为何要他来为我负责?” 门外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一片低矮的云,压得天色暗了下来。苏采薇在院门前撞见跟来查看沈星遥伤势的凌无非,当即拉过他的胳膊,拖去院墙外,见他手上缠着纱布,不由愣道:“你怎么也受伤了?” “你才发现吗?”凌无非摇头,无奈叹了口气,道,“她怎么样了?” 第93章 苏采薇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还好意思说!人家都不要你了。” 凌无非听了这话,愣了一瞬,下意识便往院里走,却被苏采薇拦住。 “师兄,你老实回答我。”苏采薇紧盯他双目,“你现在到底还记得多少事?” 凌无非摇头,算是回答。 “那你想不起来的,我们都告诉你了。”苏采薇道,“其他的呢?我们不知道的,她也没对你说过吗?” “说是说过,可是……” “那你到底是不信她的话,还是听她说的太少了?”苏采薇语若连珠,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为何她会认为,你已经不在乎她了?” 听到这话,凌无非身子霍地僵住,久久未能回神,直到被苏采薇猛推了一把。 “你说话呀!” 凌无非被她推得一个踉跄,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问道:“她还在房里吗?我想……” “就算忘了七年过去,早些时候你也不是这么迂回遮掩的性子吧?”苏采薇越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严肃问道,“你当真……” “我不知道。”凌无非迷茫不已,不住摇头道,“我如今甚至不知在意一个人是何感受,看见她也与看见其他熟识之人无甚分别。这种问题……你让我如何回答?” 苏采薇听得瞪大了双眼。 她万万想不到是这么个结果——当年她与恩师同门,一路协助这夫妻二人辛苦走来,种种恩爱深情都看在眼里。 岂料那时连生与死都拆不散的情分,如今说忘便忘,脆弱至此! 苏采薇挽起衣袖便要揍人,却听得院内传来“吱呀”的门声,连忙跑去院门前查看,只见沈星遥已换了一身衣裙,跨出门槛走到院里。 凌无非亦跟了过来。沈星遥远远望见他,略一晃神,脚步随之停下。 微风习习,拂得花叶摩挲,簌簌作响。二人四目相对,脚下不过三丈余长的距离,竟似有千里之遥。 “昨夜走得仓促,是我失礼。”沈星遥坦然开口,话音平静,眼波一如镜湖之水,没有半点波澜,“今日当着你的面,便不算是不辞而别了吧?” 凌无非恍惚听着她的话,思绪犹在风中飘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猛地明白过来苏采薇方才那番劝导的用意,不自觉跨出一步:“你要走?” 沈星遥略一颔首。 “你要去哪?” 他连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到了这一刻,他所说出的每一个字,有多么小心,字字句句飘在风里,颤摇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破碎:“从此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嗯。”沈星遥点头。 “那我能不能问问你,”凌无非大步走到她跟前,眼里终于有了紧张的颜色,“这件事,我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所以究竟是为何,非要留我不可?”沈星遥唇角略一抽搐,眸底飞快掠过一抹自嘲之色。 “我……”凌无非不禁语塞,半晌,方道,“我不能就这样辜负你。” “可你已经辜负我了。” 沈星遥没有逃避他的注视。 一抹亮色从阳光里坠落,浮在那双秋水一般的眼眸里。这光彩原不属于她,却让他在恍惚间失了神,怅然无措。 她笑中带苦,低头从他身旁绕开,大步走远。 苏采薇追了几步,却苦于无立场阻拦,只能眼睁睁看她离开。 梁上飞燕离巢,倏然掠远。 凌无非右手忽地攥紧了拳,转身疾奔追出。身形穿梭在光与阴影之间,步履越发急切,神情愈加仓皇。 他追着沈星遥跑出钧天阁大门,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上狂奔。沈星遥头也不回,只自顾自往前走,每每被他追上,都会避开他的拉扯,继续往前走开。 二人之间,虽有拉扯,却没有一人开口说话,哪怕叫路人瞧见,也只被当作寻常的夫妻争吵而忽略。 直到郊外长亭前的老榆树下。 “不追了。”沈星遥放慢脚步,渐渐停下,“继续拉拉扯扯。你累,我也一样。” 凌无非追至她身后,按捺不住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再不肯松开。 他惊慌失措,却分不清这慌乱是不是爱。 只知这是他少时所求,曾经一生的执念,若就此放手,一切再与他无关。哪怕此刻不知心痛是何感受,也定有一日,将为今日之失,追悔莫及。 沈星遥没有拨开他的手,只是慢慢回过头来。二人高矮相差本就不大,刚好脚下是处平缓的斜坡,她又站得高些,目光刚好能与他平视。 “你可知自你失忆以来,我与你相处,每一刻都是煎熬?” 凌无非仓促点了点头,拉着她的那只手,颤抖得越发厉害。 “所以,为何还不肯放我走?”沈星遥的话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不知是不是跑了太久的缘故,他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话也开始语无伦次,“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回想过去的事。我想知道你我从前经历过何事,想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一切……我不该,也不能这么对待你。我想和你重新开始,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也就是说,不管是为了你的颜面,还是所谓的责任,你都想拴住我一辈子?”沈星遥忽然怒了,大力甩开他的手,低吼声直窜树顶。 阳光顺着颤摇的枝叶间隙漏了下去,如雨一般淋了二人满身。 第94章 “凌大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沈星遥坦坦荡荡与他对视,眉眼间的傲气,一如少时叛出师门那日一般,不可催折。 她定定注视着他的眸子,一字一句道:“倘若与你相伴一生,只是你权衡利弊,施恩于我的赏赐,我受不起。”言罢,决然拂袖转身。 燕子飞过梢头,稍稍停伫,遮盖了雨点般破碎的光影。凌无非抬足欲追,却觉眼前昏花,直欲作呕。一阵又一阵的头疼震得他耳边嗡嗡作响,脚下再也站不住,一个踉跄栽了下去。 他抱着树不住干呕,连日来与她相处的片段如走马观花从他眼前晃过,蒙着黑压压的树影,尽是灰暗的颜色。心里空空荡荡,又像被看不见的东西填满了,什么也装不进去。 凌无非强撑着往前迈出一步,却摔倒在地。四肢困顿乏力,似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喉头蓦地涌上一股暖流,温热而腥甜。 凌无非猛一弯腰,呕出一大口血来。血水啪嗒落地,裹住湿润的青草,散发出一丝淡淡的黑气。 倒在树下的人,也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57章只向从前悔薄情一 深山幽静,古树参天。险壑深谷之内,乱草浓荫覆盖,堆积的岩石之下,露出一方尺余宽窄的地洞口。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一只沾满泥沙,遍布血痕的手,从洞里伸出,屈指扣上洞沿。 这双手,手背青筋起凸起,显然铆足了力气。过了一会儿,狭窄逼仄的洞口周围响起断断续续的拍打声,震得洞周碎石扑簌簌下落。 “砰!”倏地从洞沿下传出一声巨响,几寸厚的洞壁也没能经受住这强烈的震感,裂开一大块,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坠入洞底。四壁回声连带余震的颤响传回地面,乘着微风弥散。 洞中之人另一只手也攀上了洞沿。那只手,鲜血淋漓,五指血肉模糊,隐约露出白骨。 这样一双伤痕累累的手,却力大无穷,愣是支楞着撑起了双肩和他一整个人。凌乱的长发夹着青草,毛躁且污秽,鬼魅一般覆盖住他的脸,一身鸦青色长袍破烂不堪,裸露出的肌肤布满伤口,仍在渗着血。 一只脸盆大小,缺了半边木盖的偃甲爬虫追在他身后爬出洞,被他用顺势捞起的环首长刀劈成了好几瓣。 男人坐在洞边老树下,长长舒了口气,缓慢撩开覆盖在脸上的长发,露出削瘦的面庞。 他被这些聒噪的机械造物困在不见天日的地洞里近一个月,渴饮生水,饿食爬虫,苦不堪言,若非孤注一掷,抵力相拼,只怕早已丧命。 堂堂落月坞宗主,竟沦落到这种狼狈的境地。叶惊寒倚着树,回想这大半月来被困在洞底所经历的一切,愈发觉得自己可笑,唇角微微勾起,尽显自嘲之态。 他被困数日,已饿得头昏眼花,却不得不强撑着身子站起,四下寻找起食物,一路跌跌撞撞踏过满地乱石枯草,不知不觉转入山林深处。 山头升起雾霭,缭绕盘旋。渐斜的日头投下的光,越发昏黄稀疏,漏过林间繁茂蓊郁的枝叶缝隙,又被雾气氲散,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光点。叶惊寒以刀为杖,蹒跚前行。头顶天色在崎岖迷途中,一点点暗了下去。 却在这时,一个黑糊糊的影子晃晃悠悠出现在参差交错的树荫下。 叶惊寒眉心一紧,下意识往后退开一步。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勾勒出一圈金黄,浓雾渐淡,显露出那黑影真实的模样——一匹毛色发黄稀疏,上了年纪的老狼。 叶惊寒扶着树干的手,五指倏地扣紧。 老狼的眼睛混浊,嗅着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缓缓匍匐下身子,弓起了背,露出尖利的狼牙。 这是预备进攻的姿态。 叶惊寒看见它吊起凹陷的小腹,恍然明白过来,这匹狼显然也饿了多日。 饥饿的人,遇上饥饿的孤狼,注定只能活一个。 叶惊寒握紧刀柄,正结痂的伤口随着青筋凸起崩裂,渗出的鲜血在手背划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红线。 野狼挺身纵跃,朝他扑了过来。它饿了太久,显然没多大劲,跳得并不算高。 叶惊寒踉跄着躲开,后腰撞上一截树枝,疼得他龇牙咧嘴。 饿狼戒备跳着回转身来,退出数尺开外,缓慢在他身周绕行。 夜幕降临,圆月升起。饿狼仰首朝天,发出一声长啸。 叶惊寒身形陡地动了,几乎是一转瞬的工夫,闪至那头饿狼跟前。手起刀落,一声凄厉的狼嚎穿透夜色,响彻山林上空。 老树浓荫之下,饿狼呼啸扑起,将一刀落空的叶惊寒死死压在身下。 叶惊寒佩刀脱手飞出,只剩下一双手,死死扼住饿狼脖颈,拇指抵在它喉心,脸色胀得通红。 惨白的月色照亮饿狼一身凌乱的杂毛,也照亮了它鼓胀发红的双眼。 一人一狼,气力都已用竭,然生死只在一线,谁也不敢放松。 时间一点点过去,叶惊寒被饿狼压着,僵持不下,愈觉两眼昏花,眼看那狼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头顶咬下,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一挺身翻起,仍旧掐着饿狼咽喉,按倒在一旁的乱石堆里。 “嗷呜——”饿狼发出沙哑的叫唤,扑腾着四肢试图挣脱他的束缚。叶惊寒不敢松手,迅速抬头搜寻起方才被狼爪拍飞在一旁的环首刀,却发现那把刀正倒插在离他眼前六尺开外的岩石旁。 第95章 这个距离,除非松手,他断然是碰不到那把刀的。 可若从眼下所在之处,纵跃至刀边,间不容发的时间,稍有迟滞,便会被起身的饿狼扑杀。 这简单的动作,对于往日的他而言,本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如今他被困在地洞大半个月,忍饥挨饿,遍体鳞伤,身法远不及康健时灵巧。 但若继续僵持,他的耐力又如何比得过茹毛饮血的野兽? 叶惊寒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摁住仍在挣扎的饿狼,凝神聚气,心中默念三下,倏地垫步跃起,凌空纵跃翻了个身,却因体力不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几乎同一时刻,饿狼翻滚起身,朝他猛地扑来。叶惊寒见之,飞快拔出长刀,全力刺出,寒芒刺入饿狼胸前血肉,直直穿透心脏。衰老的饿狼仰面发出哀嚎,庞大的身躯惯性不减,如一座大山似的压了下来。 叶惊寒被它压倒,后脑勺直接磕在了地上,两眼一黑,顿时失去了知觉。 山间明月朗照,清风裹着一丝丝血腥味从石缝前飘过。 昏昏沉沉中,叶惊寒的舌尖尝到一丝腥甜的味道。 是死去饿狼的鲜血,正从伤口内汩汩流出,沾上他的唇瓣。半梦半醒的他,凭着直觉找到血流聚集的位置,贪婪吮吸起来,饮罢鲜血,又沉沉睡过去。 长夜过尽,远方鸡啼声响,东方初露一抹白。阳光普照,穿过茂盛的老树叶隙,洒向大地,也照亮了躺在地上的一人一狼。 叶惊寒皱紧了眉头,艰难地将手从饿狼身下抽出,遮住眼睛。 天终于亮了。 长空万里无云,飞鸟振翅掠远,清风送着花香,一路飘下山麓,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散入千家万户。 复州城东,一名扎着双环髻,衣着朴素的少女,搀扶着拄着拐杖的老父亲,拉开小巷尽头一间小院外的篱笆门。 “就是这里了。”少女松开搀着父亲的手,回身对正朝二人跟前走来的沈星遥道了个福礼,“这一路来,还得多谢女侠照拂。若非沈姐姐相助,只怕我和爹爹都要死在山匪手里,回不来了……” “不必言谢。”沈星遥道,“见了不平事,岂有不管的道理?平安回来就好。” 这父女俩原在褒信县做工,攒了些钱,打算返回复州老家,却在途中遇见山匪拦路,险些被人绑走。刚巧被路过的沈星遥撞见,顺手便收拾了那帮山匪,考虑到二人一个年迈,一个柔弱,便亲自护送二人跋山涉水回到家中。 老人感激不已,要留她用饭,却被沈星遥婉拒。她目送二人进门后,便即转身走开。 早年间,她也曾来过复州,那时的她顶着魔头遗孤的身世,受各派追杀,不得不东躲西藏。来时匆匆忙忙,并未细细看过城中风光。而今城中大街小巷,商户已换了好几波,新老面孔,她都看着新鲜。 沈星遥沿着记忆里的路,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玄灵寺前。 “阿弥陀佛。”门前两名打扫落叶的年轻僧人见有人来,一齐立掌躬身,向她施礼。 沈星遥双掌合十还礼,缓步踏入寺院,在门前领了一炷香,走进正殿。大雄宝殿内,佛祖金身宝相庄严,半睁的眼中,满含慈悲。她安安静静地敬香跪拜,脑中却空空一片,想不出任何祈愿,只茫然叩拜三下,浑浑噩噩起身,退出大殿。 她在院中找*到六年前重建的许公碑,看见碑下赑屃被风霜磨平的脑袋,这才惊觉,原来六载岁月竟也如此短暂,仿佛弹指一挥间,便已流逝。闻得花叶簌簌,抬眸展目,恍然发现前方院中新建了一座九层宝塔,塔尖嵌着一枚宝珠,似玉非玉,半透不透,在阳光照耀下,闪烁出莹亮的光泽。 “沈施主。” 沈星遥闻声回头,只见一名穿着灰袍的青年僧人立在眼前,眉目似有几分相熟,仔细辨认,这才想起,合掌施礼道:“心白师傅。” 当年扫地的小僧,如今已是寺中知客。 “多年未见,施主眉眼已添风霜。”心白立掌还礼,“莫非心中有惑,故来我寺寻求开解?” 沈星遥没有回答他的话,不自觉回首看向殿后高塔,慨叹一声:“多年不来,不知这塔是何时所建,好生巍峨。” “前年清合方丈圆寂,身化七十二颗舍利。”心白答道,“朝廷感其功德,拨款建造此塔,取名‘佛骨’。塔顶宝珠便是以特殊技艺,将老方丈所化舍利封存其中,愿此光辉照拂我寺,庇佑一方黎民。” “方丈当年救人,不惜毁誉破碑,如此博大襟怀,非常人能及。”沈星遥闻言,想起当年来时,清合仍健在,而今时光倥偬,已是生死之遥,心中忽觉感伤,当下立掌合十,躬身一拜。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心白立掌言道,“世事纷扰,皆起于人心,唯有放下执迷,方能清净。” 沈星遥没有回答,放眼扫视院中,回想起多年前二人在这院里受众派围困,九死一生之景,唇角泛起苦涩:“当年一诺,可以性命守之。而今苦尽甘来,前尘往事却成虚妄。难道这些,也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执念吗?” 第58章只向从前悔薄情二 心白双掌合十,躬身一拜:“阿弥陀佛。” 沈星遥合手回礼,心绪依旧沉重,疲惫不堪。 心白见她仍是一副困顿之态,并不多言,只略略垂首,示意她往内院行,自己在旁引路,与她穿过院门,来到佛骨塔前。 第96章 九层宝塔,长阶盘绕,蜿蜒曲折。沈星遥跟在心白身后,一步步踏上台阶,脑中蓦地浮现出四年多年,她一人独往南海千钟塔内救人的情景来。 那时凌无非被薛良玉废去武功,囚于千钟塔顶。塔里每层都有守卫,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她一人提刀只身闯入高塔,层层突围,九死一生杀至塔顶,到达那扇关着他的铁门前,浑身上下不剩一块好皮。 她沉浸在回忆里,从佛骨塔第九层正中悬挂的铜钟旁经过,这一刹那,她仿佛又回到南海之畔楣檐腐朽的千钟塔顶,浑身鲜血淋漓,用尽所剩之力,舍身撞向挂在宝塔最高层的那口铜钟…… “施主,请随我来。” 听到耳边传来心白的话音,沈星遥一个激灵,蓦地回过神来。 她定了定神,见心白站在一侧小门前,指向门外围着金漆栏杆的走廊。 沈星遥略一颔首,缓步跨出小门。 塔顶外围视野开阔,一望无际。沈星遥低头俯瞰,一眼便已看遍复州城内光景。只是晨间的雾气还未散尽,花草树木,亭台楼阁,仍是一片朦胧。 “天地广阔。凡胎**,比之浩大乾坤,渺如尘埃。”心白说道,“生灭得失在沿途,归得宝所皆空寂。施主若能放下执迷,这天、这地,无边山河,尽可纳于一心,何愁?” “可现在这颗心,连一个人都放不下。”沈星遥手里捏着那串白玉铃铛,在指间摩挲。 心白瞥见她手心的铃铛,目光略微顿了顿,似在回忆。沈星遥瞧出他神情变化,不由问道:“小师傅也见过这铃铛?” 心白略一颔首,思索片刻,方道:“六年前,凌施主受各大门派围困寺中,为免争斗,跃上许公碑顶,令众派不敢强攻,只能以暗器、弓箭投射,未能伤他分毫。”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在他躲避围攻之时,怀中滑出一物,正是这样一串铃铛,为了拾它重陷围困,因而身负重伤。” 沈星遥听见这话,眸底闪烁不定的莹光,倏地一抖,滚落一滴泪,贴着鼻翼滑了下来。察觉失态,又立刻别过脸去。 那年的他,为她背负污名以致遭人追杀,险些丧命。 自己也曾被他放在心尖上,纵如浮云朝露顷刻流逝,到底真实存在过。 心白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合十,对她施礼,却像是想起何时,看了一眼漏壶上的时刻,少顷,淡淡说道:“时辰到了。” 沈星遥愣了愣。 心白再次施礼:“老方丈圆寂的时辰在巳时三刻。每日此时,都要在佛骨塔内敲钟三声,以为祭奠。” 沈星遥躬身还礼,略微颔首,目送心白走入塔内,敲响铜钟。 钟声洪亮,余音缭绕不绝。沈星遥听着钟声,恍惚生出错觉,仿佛魂魄飞离体外,眼睁睁看着当年浑身鲜血淋漓的自己撞上铜钟,留下一大片人形血印。 混沌之中,仿佛有人指引她往前走,直到钟响三声后,回音彻底停息,方回过神来。 她蓦地回头,正瞧见白玉铃铛从自己搭在栏外的掌心滑落,坠向塔下,一时慌神,连忙伸手去捞,却已不及。 心被深埋其中的尖刺扎得鲜血淋漓,令她痛不欲生。 沈星遥僵立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她的回忆,她的念想,七年来的点点滴滴,都随着铃铛的坠落,纷至沓来,又在顷刻间流走,与他有关的一切,好似都不见了。 心在一瞬间放空,这空旷感令她感到凉飕飕的,竟在这炎炎夏日,缩紧了身子。 沈星遥看着被雾气笼罩的远山,鼻尖一酸,忽然之间,失声痛哭起来。 听见哭声的心白不动声色立于钟旁,立掌阖目,默念起经文。 沈星遥伏栏痛哭,忽觉眉心沾了一抹凉,缓慢抬眼,竟见头顶纷纷扬扬,飘下几片落絮似的雪。 炎炎夏日,落雪纷飞。竟真应了她与他成婚那日,饮合卺酒前所念《上邪》中的一阙—— 上邪,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冬雷震震,夏雨雪…… 乃敢与君绝。 沈星遥缓缓阖目,任由飞雪覆了满面,唇角微微勾起,哭着哭着,忽然笑出泪来。 铃铛坠落,在她视线之外蒙上雾气,消失不见。 与它一模一样的另一串铃铛,仍旧好端端躺在凌无非房里的桌角,与沈星遥离开前丢弃的所有饰物摆在一起。 凌无非缓缓睁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回到家中,此刻正赤着上身,背靠床头而坐,头肩好几处穴位都扎着银针。 坐在一旁的老医师见他醒来,看了眼时辰,即刻起身替他拔去银针,满脸疑惑打量他几眼,道:“公子可还有何处不适?” 凌无非摇了摇头:“我这是……” 这时,何硕端着热水推门进屋,见他醒来,一时喜不自胜,转身朝门外喊道:“掌门、苏姑娘、夏公子、姬夫人,公子他醒了!” 凌无非一愣,下意识抓起一旁的中衣套上身,还没来得及系上衣带,便看见白落英等人及门人鱼贯而入,索性不再挣扎,草草扯过衣襟盖过胸前,不再动作,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夏慕青身上:“你们几时回来的?” “昨日。” “那朔光的毒……” “别说他了,还是看看你自己吧。”白落英板起脸孔,道。 “我怎么了?”凌无非不解道。 第97章 “朔光所中之毒,颇为怪异,乍看无事发生,却仍有残毒存于经脉深处,多少都是隐患。我本想去藏仙谷一看究竟,可再回到五莲山,却已找不到入口。”姬灵沨神色凝重,“你为他逼毒,毒质逆行入体,怎的一直都不说?” 凌无非听到这话,愣了一愣。 那时为朔光驱毒疗伤,他的确察觉经脉逆行,推动毒质倒流,身体却无任何异样反应。 也正是因此,将此事搁置一旁,并未过多在意。 “你对这些毒物毫无反应,只能说明,情蛊已有复苏之兆,仍能感知并吞噬外来的剧毒。”姬灵沨道。 凌无非闻言,一时愣住,半晌方道:“那会如何?” 姬灵沨摇头,无奈叹道:“如今情蛊虽未苏醒,但显然已感知到毒性存在,隐有发作之兆,恐怕……我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对啊,这回公子回来昏迷了好几天呢。”一旁的门人道。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令情蛊沉睡,原也只是尝试,却不想反而惹出这么多事端。如今最要紧的,是得找到合适的法子,彻底解除你体内情蛊,否则一旦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凌无非闻言,困惑蹙眉:“有这么严重吗?” “不得了啊,”被挤到屋角的胖少年发话,“我记得夫人好像也曾帮朔光师兄运功疗毒,她该不会也……” “好像,那时夫人的确感受到了异常,却及时躲开了。她武功那么好,应该……”另一门人犹犹豫豫道。 “你此番昏昏迷,并非因为那无名之毒,而是因为情蛊。”姬灵沨将话拉回正题,“星遥为何而走,你一定比我们更清楚,是吗?” “我……”凌无非一时语塞,半晌,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因为……” “你忘了她,不在乎她。但这情蛊,是她以自己的血,亲自给你种下的。保爱她之人,因畏死而不变心。”姬灵沨神情越发沉重,“倘若情蛊真的苏醒,你却没能恢复记忆,你可知后果如何?” 凌无非闻言声哑,低头凝眉,似已陷入思考。 “这一次毒发,我已用尽平生所学,试了好几种药物,都见效甚微,还是想起多年前师父教我的法子,请了这位老先生替你摸骨寻得蛊虫所在方位,以用安抚蛊虫的药物浸泡过的银针刺穴,这才勉强压制住毒性。”姬灵沨说着,低头沉默许久,适才开口,声色黯淡,“往后是福是祸,全看命数了。” 凌无非心不在焉听完她的话,仓促一点头,众人瞧出他心情不佳,便不多打扰,与那老医师陆续退出门外,只留下两个少年门人照顾。 两位门人一个负责打扫收拾,另一个则退出门去准备吃食。凌无非独坐房中,听着房门关闭的声音,忽觉一阵落寞,不自觉转身看向床榻内侧。 沈星遥用过的软枕,正中还有睡过的凹陷痕迹,素色锦缎上,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芙蓉香气。 这淡香令他不自觉想起,沈星遥离开前,曾在库房寻刀未果崩溃,摔断了一支玉簪,而那支玉簪上所雕刻的花,正是芙蓉。 凌无非心念一动,翻身下榻走到桌旁。看着堆放在桌上的玉饰铃铛,忽而怅然,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适才聚在房中的人群里,并没有她。 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彻彻底底离开了他。 那些凌乱的,难以梳理的心绪再次涌上心头。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轻轻抚过断簪,停在圆润的断口处,脑中忽地晃过一个影子,下意识看向自己左肩。单薄的中衣在光照下,半透不透地隐约露出肩头刺青模糊的纹样。 纹样正中,是狼的图腾。虽是凶狠的野兽,却是极专一的秉性,一生只得一偶,誓守彼此终老。 忽然之间,似乎有那么一瞬,令他感到窒息,心头涌起莫名的难过,不似追悔愧疚,只是伤心。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那些幽微的,不可察的感情,早在不经意间绵绵密密地缀满了他的心,从前无知无觉,却在彻底失去她后,牵动着血脉,隐隐抽搐起来,撕开一道道缺口。 扶在玉簪断口的手忽然开始颤抖,心里的不安越发藏不住,从或疏或密的缺口里漏出。 他的眼角忽地传来一丝滚烫的触感。 那是一滴泪,悄无声息落了下来,正滴在断簪一头的芙蓉花瓣上,因这没有温度的冰冷器物,顷刻转凉。 第59章风雨欲来山欲暝一 沈星遥离开光州后,本想回昆仑山住一段时日,好好修身养性,但转念一想,若就这么回去,被师父顾晴熹瞧见,必会追问缘由。 她决议离开凌无非一事,并无撒谎的必要,但若照实说了,顾晴熹必会上门交涉,到时人多嘴杂,自己能不能说服旁人且不论,没准按师父的性子,还得劝她回钧天阁与那没心肝的东西重归于好。 如此一来,不知又得浪费多少时间,非但不能令自己舒心,还会耽误不少工夫。 于是她推翻了回山的念头,左思右想,又琢磨起万刀门的事来。 烈云海至今未现身,赤角仙、蛊童以及那些长得一模一样的怪人来历也未有定论。过去是念着凌无非有退隐之心,处处包容,处处留手,而今既已分道扬镳,何不大干一场,把罪魁祸首揪出正法,还所有人一个清净? 她仔细筹谋一番,决心先去楚州看个究竟,再做打算,途经汉阳县下榻,翌日晨起立刻便启程。 第98章 正巧出了客舍,左拐店是一家饼铺,于是停下买了两块胡饼,刚递上赢钱,感觉腿上撞过来什么东西。 沈星遥低头一看,却看见一个小女孩一头埋在她裙子里,胡乱抹了把头发,抬起头来,睁大亮晶晶的双眼看着她。 怎的有点眼熟?沈星遥一愣。 “大姐姐!”女孩先认出了她,欢喜地拍起手来。 “小阿念?”沈星遥蓦地想起。 这不就是几个月前,她在剑南道上那个无名山村里遇见的女孩吗? “毕叔叔,我要吃这个——”阿念指着摊上的胡饼,扭头对着刚才跑来的方向,奶声奶气道。 沈星遥听到这话,立刻递了一张胡饼给她。阿念接在手里美滋滋咬了一口,与此同时,一个人影也飞快窜到二人身旁,看见沈星遥时,明显愣了一愣。 男子打扮土气,模样精瘦像根竹竿。 沈星遥也觉得这人面熟。可她十分肯定,此人绝不是阿念的同乡。 “你是不是……张静,张女侠?”男子指着她,眼里俱是难以置信。 “你是……”沈星遥仍旧没认出他来。 “毕明,毕明您记得吗?”男子激动地比画道,“就是当年东海县外,您替我们向田家讨还公道的飞龙寨。” “飞龙寨?”沈星遥恍然大悟。 六年前,她途径东海县,遇上**天玄教的手下借当地富户之手劫掠百姓,并嫁祸给城外山中驻扎的飞龙寨,仗义出手,救下几名差点被掳走的女子,并拆穿了富户假仁假义的真面目。 谁知当她离开后,天玄教为了灭口,放火烧死了富户全家。索性飞龙寨的大寨主是个怂包,早在天玄教动手前,便担心富户事后报复,带领全寨上下,拖家带口逃离了东海县。 她当时所用化名,正是“张静”。 毕明见沈星遥恍然想起的模样,连连点头,神色异常欢喜。 “可是……”沈星遥说着,忽然蹙眉,低头看了看专心致志啃胡饼的阿念,道,“这个小姑娘我认得,是剑南道上的村民,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张女侠也认得她?”毕明诧异道,“我们的寨子,就在剑南道上,南浦县外,这小姑娘是前些日子自己跑来咱们山寨的。小小年纪,也不怕生。大当家故意吓唬她,她还当是逗她玩,笑得不知道多开心。” 毕明说着这话,不自觉低头看了一眼阿念,嘿嘿傻笑两声。 “哦?”沈星遥眉稍微微一动,“可这里离南浦县,少说也有千里之遥,你们为何会来这儿?” “这事不好说。”毕明道,“大当家有吩咐,咱们不能随便向外透露,不过……张女侠您是咱们的恩人,这得另说。” “何事如此神秘?”沈星遥说着,不经意多看了阿念一眼。 阿念所在的村子,不与外界往来,若无异动,绝不可能独自出村,而造成此事的,多半便是当初给凌无非下毒之人。 她似有所悟,眉稍一扬,对毕明问道:“江湖恩怨?” 毕明点头道:“大当家说过,若办成此事,往后咱们也能同那些江湖上的大门派平起平坐了。” 沈星遥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当即换上笑意,道:“上次离开东海县,已是六年前的事了吧?你们那二位寨主可还好?” “好得很呢。”毕明连连点头,道,“女侠若没有其他事,不如同我回寨里坐坐?” 沈星遥欣然颔首。 在去飞龙寨的路上,沈星遥装作不经意,对阿念问道:“阿念,你怎么不在村子里呀?” “是我爹娘叫我走的。”阿念说着,高高举起手里的半张饼,道,“姐姐,这个饼可好吃了!” 沈星遥摸摸她的头,道:“那你爹娘呢?” “他们不要我了。”阿念眨巴着眼睛,撇撇嘴道,“阿念哭了好久,可爹娘就是不要我,就让阿念和村里的弟弟妹妹一起走,后来,大家都跑散了……” 沈星遥眉心倏地沉了下来。 果不其然,那个村子,到底还是出事了。阿念口中这句“爹娘不要我了”,只怕是那小山村里的村民,最后的挣扎。 “那……”沈星遥斟酌一番言辞,又将语调放轻了许多,继续问道,“那你和弟弟妹妹们,离开村子以前,可有看见不认识的人进村吗?” “有!”阿念伸展双臂,用极夸张的口吻比画道,“那个人好凶,刀有这么长——这么这么长——” 很长的刀? 沈星遥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贺尧? “阿念才不难过!” 小姑娘的话,把沈星遥的思绪拉了回来。 “爹娘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们了。哼!”阿念撇撇嘴,眼里却盈着泪光。 孩子最是天真纯粹,不知疾苦,眼中只有黑白两色,爱憎分明。 她低头看了看阿念,并不多说什么,牵着她的手却攥紧了几分。 飞龙寨这帮光棍,过了六年仍旧不见长进,寨里的屋子依旧破破烂烂。 史大飞初听下属禀报故人到来的消息,还当自己是听岔了,懵了好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你说啥玩意儿?谁来了?” “是张女侠呀,”手下人又强调了一遍,“就是当年东海县那个……” 不等他把话说完,沈星遥的话音便已传了过来:“史大当家,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第99章 史大飞瞪大了眼,愕然扭头往门边一看,瞥见一抹朱红色裙摆,眼珠子瞪得比棋子还圆:“我哩个乖乖,还真是……” 站在一旁的二当家罗奎也诧异不已,赶忙迎上前来。 沈星遥笑而不言,低头看了看跟在她身旁进屋的阿念,推了推她的肩,点头笑着示意她出去玩。另一头史大飞也立刻端了水来,冲她笑道:“还真是冤家路窄,张女侠你啥时候……”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说话还是这么不利索。”沈星遥接过他手里的茶水,在桌旁坐下,道,“怎么就成冤家路窄了?” “这不是想说咱们有缘嘛……” “大哥,”罗奎在一旁提醒道,“那叫有缘千里来相会。” “对对对,有缘千里来相会,不是冤家不聚头。”史大飞连连点头,又开始胡乱发挥。 “不说这个了。”沈星遥放下茶碗,道,“我听毕明说,阿念是自己跑来寨子里的,你们突然从南浦县跑来这儿,可是遇上了麻烦?” “张女侠也认得那小丫头?”史大飞愣道。 “有过一面之缘。”沈星遥淡淡道,“怎么?这都盘问起我来了?” “没有,哪里敢!”史大飞拉开椅子在一旁坐下,道,“这不太久没见了嘛。张女侠远道而来,一定也累了,一会儿我就让弟兄们给您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倒不必。”沈星遥道,“只是听毕明说,你们最近在办一件大事,还神神秘秘的,不敢对人说——怎么,不会是又得罪人了吧?” “胡说八道!”史大飞最好面子,一听这话,立刻拉下脸来,“谁说的?老子这就派人去揍他!” 沈星遥笑了笑,并不作声。 两兄弟相互看了一眼,用眼神合计一番,在她身旁一左一右坐了下来。 “张女侠,你也不是外人,咱们这些话,也就自己说说,可千万别让别人知道啊……” “好啊。”沈星遥满口答应。 史大飞神神秘秘探手入怀,摸出一件物事,显摆似的在沈星遥眼前晃了晃,得意说道:“张女侠,您看看这是什么。” 沈星遥不动声色,目光缓缓定格在他手里那件物事上。 是块沉甸甸的金腰牌,刻着三个大字—— 万刀门。 第60章风雨欲来山欲暝二 “你们是怎么攀上的万刀门?”沈星遥平静问道。 史大飞听到她说“攀”字,顿时乐呵起来,一把拍向罗奎的肩,道:“我就说张女侠同咱们是一路人,都知道万刀门是当今江湖上最烧手可热的门派!” “你是不是想说‘炙手可热’?”沈星遥道。 “管他烧几只,”史大飞笑呵呵往沈星遥身旁凑了凑,道,“想必张女侠也知道,当今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都是什么货色了?” “哦?”沈星遥微抬眉稍,只觉他话有古怪。 “那就得从四年前说起了,”一旁的罗奎开口道,“女侠可知道,钧天阁少主凌无非受天玄教妖女蛊惑,助那妖女煽动各大门派,罗织罪名,害死折剑山庄前庄主薛大侠与鼎云堂的段老堂主之事?” 沈星遥已很久不曾听过别人唤她妖女,听见这番说辞,不由一愣:“你说什么?” 罗奎只当她两耳不闻窗外事,全未联想到正主就在眼前,仍旧自顾自往下说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钧天阁如今已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门派,据说那凌无非还是中原武林的主事人。女侠您想啊,把这样的江湖败类奉为正道之尊,能干出什么好事?” “可我好像没听说过,这几年江湖上出过什么大的乱子。”沈星遥故作镇定饮茶,心下想的却是给这两兄弟一人一个耳光。 “那人家干了脏事,也不能往外说不是?”史大飞没心没肺,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傻笑,“如今这万刀门,可不就是就想主持公道吗?” “主持……公道?”沈星遥差点没忍住,握着茶盏的手倏地用力。 听见细微的碎裂声,她垂眸看了一眼,只见拇指所按之处已裂开一条缝。未免被兄弟俩看出端倪,只能装作没拿稳,将手一松,任之掉在地上摔碎。 “张女侠……” “你继续说。”沈星遥变了脸色。 史大飞还当她是对他说话太慢而不满,清了清嗓子,加快语速道:“万刀门烈掌门本着侠义之心,广设分舵,招揽收容天下用刀人,却因此被以钧天阁为首的各大门派联手针对,势必要除之而后快!” “我……”沈星遥直欲骂人,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对史大飞问道,“这些话是谁说的,如今人在何处?对方底细如何,你们总该知道吧?” “就是万刀门申州分舵的护法啊,说是叫什么……” “郝蒙。”罗奎提醒道。 “郝蒙……”沈星遥扶额,深深吸了口气。 郝蒙,好蒙,如此敷衍的名字,还真是装都不肯多装一下。 飞龙寨这帮人,还真是蠢得可以,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张女侠,您也是侠义之人,如何看得下去下去这种事?”史大飞说得头头是道,“就连阿念的爹娘,他们整个村子的人,都是被钧天阁那帮杂碎给害死的。” 沈星遥听见这话,两眼一闭,生怕翻白眼被这俩兄弟瞧见。 还真是一个敢编,一个敢信。 “那他们告诉你们这些……这些秘密,又想让做什么?” 第100章 “郝护法说,要对付钧天阁,不是三两日便能办到的事,得先瓦解他的势力,除掉他的爪牙。”史大飞道,“他让咱们先在这守着,看看附近其他的江湖势力,动向如何,一旦找着机会,便一举拿下!” 沈星遥听到这话,下意识往窗外瞥了一眼。 不到一百个弟兄,还有不少老弱病残,农活还干不利索,还要和那些江湖门派斗…… “怎么一举拿下?”沈星遥十分艰难地问出这句话。 史大飞听到这话,立刻变得神神秘秘的。 他关上房门,猫着腰摸去屋角,从一只上了锁的大木箱底扒拉出一只小匣子,像捧着稀世珍宝似的缓慢端起,一步步方方正正地走到沈星遥跟前。 沈星遥看不出名堂,眉心倏地蹙紧。 史大飞郑重其事走回桌旁坐下,小心翼翼拉开匣上锁扣,掀起盒盖。 盒子里边,趴着一只长着赤色触须的褐色甲虫,甲壳边缘布满尖刺,颚宽且坚硬,比寻常甲虫大上数倍,几乎快赶上蝉的成虫大小。 沈星遥看着这虫红色的触角,隐约想到了什么。 “张女侠,您可别小看了这虫。”史大飞压低嗓音,神神秘秘道,“此物唤作‘赤角仙’,只要被它咬上一口……” “如何?”沈星遥为配合他的故弄玄虚,心里虽已有数,仍是多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会如何。”史大飞说完,见沈星遥蹙眉,连忙解释道,“不是您想的那种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也不是真的不知道,就是那种不知道……” 他说得颠三倒四,眼见解释不清,即刻摊开双手,一根根手指掰给她看:“您看啊,昏迷、入幻、疯癫、目盲耳聋、全身溃烂、经脉淤阻,行气紊乱以致走火入魔,这些都说不定,就像抓阄,总得中一样。” 沈星遥不禁讶异。 凌无非曾中过赤角仙之毒,短暂地昏迷过几日。但事后问起姬灵沨,却不曾听她说过,这毒还会带来其他症状。 是她了解不深,还是此虫另有玄机? 正疑惑着,盒里的甲虫却突然跳了出来。 “大哥你又忘了关上……”罗奎手忙脚乱拿了块布扑上去,史大飞也立刻起身追赶。 “你们不怕被它蛰吗?”沈星遥迅速起身躲开。 “这不怕,这宝贝拿来的时候,郝护法便给了咱们每人一只香囊防身,蛰不到咱。”史大飞说着一走神,冷不丁又被那甲虫逃开,扑腾着翅膀飞向沈星遥。 两兄弟吓得不轻,飞快跑来,沈星遥也抓起桌上的茶壶打算砸下去,谁知那赤角仙还没到她跟前,便像是遭了雷劈似的,转了半圈,掉头往回飞,刚好撞进罗奎怀里的布罩子。 罗奎抓住赤角仙,赶忙把它送回盒子里锁上,愣了一愣,困惑地望向沈星遥,问道:“张女侠,这虫怎的会怕您?您身上可带了什么东西?” 沈星遥闻言,眉心倏地一紧,立刻想起怀中那枚赤红色的避毒丹,缓缓摇了摇头,道:“或许,它只是不喜欢我用的香膏。” 史大飞跑至沈星遥跟前,颤巍巍拿过她手里的茶壶放回原位,道,“使不得啊张女侠……您要是真把它给拍扁了,毒汁溅出来,咱仨可都逃不过。到时坏了事,还怎么同人家交代?” 沈星遥扶额,摇头坐下。 “张女侠,”史大飞抱着盒子坐回原位,邀功似的笑道,“那姓郝的已给了咱们承诺,等这件事办成,他们要在沔州组建分舵,到时把咱们兄弟一起带上,好好收拾那些狗仗人势,作威作福的门派。不多时日,这中原武林,便是咱们万刀门的天下。” 说着,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拍大腿道,“对啊,您武功这么好,就该和咱们一起,大干一场啊!” 沈星遥听见这话,不禁陷入沉思—— 万刀门利用江湖传闻,诓骗傻不愣登的飞龙寨为之所用,偷偷散播钧天阁与各大门派的坏话。白落英与凌无非母子二人,却还被蒙在鼓里。 凌无非体内情蛊已有复发之兆,姬灵沨虽精通巫蛊毒术,对凤尾金莲这样的药物,却不如柳无相了解,见师徒二人迟迟未归,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日日给他服用自己熟知的药物,避免蛊毒发作伤他性命。 沈星遥出走多日,凌无非也在失去她后猛然察觉自己心底对她那些微不可察的情念。他本想离开光州寻她,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寄希望于找出玉尘所在,以此为由到她面前,好好悔过补偿。 除了找刀,还有一件棘手的事,便是那油盐不进的老头钟离奚。 白落英起初尚有耐心。认真解释证明薛良玉才是害死钟离鹤归的真凶。钟离奚嘴上不信,心里显然已认了。但我这老不羞的东西,对于白落英提出的疑*惑,种种有关吕济安旧居的一切,都绝口不提,油盐不进,反而以此为由赖在钧天阁,骗吃骗喝,对照顾的门人颐指气使,稍有不顺意便躺下装死撒泼,轰都轰不走。 起初念在他伤势未愈,加之尚有消息没问出来,白落英还未有动作,谁知这厮竟以为是她怕了,竟变本加厉,一日更比一日嚣张。 白落英想着横竖问不出话来,便也不多与他浪费工夫,直接唤来门人,把这老东西怀里的大小偃甲丢了个精光,四肢一抬,丢出大门。 钟离奚破口大骂,粗话赖话骂了一大通,竟往门前一躺,不走了。 第101章 “什么第一大派?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道理都不知晓,上上下下不成体统,把我一个老头子晾在外头,都是狗屁!” “白落英,我儿是因你而死!他待你一往情深,你还收了他的信物,便是我钟离家的人,我老头子住在这儿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机关盒子便自门内丢了出来,“啪”地一声落在地上。不等钟离奚爬起来,门又重重合上。 钟离奚跳起身来跨上台阶:“白落英,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当娘的水性杨花,生了儿子也不知羞耻,自己媳妇跟人跑了,还坐在这喝茶,再不去追,儿子都个人生出来了……” 他的“了”字才刚发音,背后便挨了一脚,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径自撞上门板,还未落地,便被一只手揪住衣领拎了起来。 第61章风雨欲来山欲暝三 看清来人面目,钟离奚呆了一瞬,倏地缩起了脖子。 “这便怕了?后悔没杀了我?”叶惊寒冷冷道。 他遭万刀门暗算,拼尽全力杀出重围,落得满身伤痕,跌跌撞撞逃入山里,被钟离奚所救,养伤之余,无意透露了几句江湖近况,反倒把自己给害了——叶惊寒全未料想,钟离奚与白落英竟是宿敌,听闻白落英尚在人间,暗地跟踪他到吕济安旧居。 这厮武功平平,没多会儿便被叶惊寒察觉,二人起了冲突。那本手记,也是二人纠缠打斗时撕坏的。如今那几张手记残页,就躺在叶惊寒的怀里。 “你刚才说谁跑了?”叶惊寒见他不敢说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还不知道呢?”钟离奚嗤声道,“不是你同老夫提起的吗?说那丫头刀法远在你之上,中原武林,无人可与之争锋——” “她怎么了?”叶惊寒手背青筋爆起。 “怎么了?我怎知道怎么了?”钟离奚嘿嘿笑了两声,“我只知这钧天阁里丢了人,已乱了套了,哈哈,哈哈哈……” 叶惊寒扬手丢开钟离奚,大步迈上台阶。院里要有人听见动静,拉开了大门。 早在钟离奚被丢出门前,白落英便已去了后院祠堂外的珍宝阁。碰巧凌无非今早头疼复发,服了在房中歇至晌午方醒,本待去见母亲,却听得门人禀报叶惊寒到来的消息,心中诧异,便自往前院看个究竟。 叶惊寒正视前方,大步流星穿过庭院,刚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凌无非十六岁时便因门中外务与叶惊寒打过交道。那时他是鸣风堂掌门的关门弟子,年少热血,意气飞扬,叶惊寒则是落月坞前任掌门方无名义子,外人眼中穷凶极恶的刺客,同样声名在外。 二人同受雇约,追踪同一人,不同的是,一个拿人,一个要杀人。 数度对峙,几番交锋,尚未分出胜负,叶惊寒却突然撂下挑子,扬长而去。 并非相让,只是纯粹的不屑——七岁之差,这个刺客,竟当他是个小屁孩。 从此,这梁子便算结下了。谁知两年之后,他们还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凌无非脑中已没有后来那七年解冤释结的经历,看向他时,仍旧是少年时那略带警惕审视的目光。 叶惊寒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怎么回事?” “你怎么来了?”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眼中写满疑问。 “她在哪?” 等白落英从珍宝阁里将玉尘宝刀找出来,撞见焦急前来禀报的门人匆忙赶去,前院已然乱成一团。 叶惊寒挽刀斜扫而出,寒光宛若流虹,直取凌无非右眼。凌无非旋身避过,横剑格开锋芒,倒转剑柄,反手递出一剑,一来一回,转眼间便已走了数十招。二人身手皆属上乘,身法轻逸,招招尽显杀伐气息,一刀一剑,却都沾不到彼此衣角。 这院子前不久因钟离奚上门挑衅,房屋围墙、花草树木皆有损伤,再经二人这么一番折腾,不少花叶细枝,都在两人手底寒刃下丧命,七零八落掉了一地。 “这是造反吗?”白落英怒极,看向一旁傻愣愣围观的几个门人,高声喝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宗主他……”染霜看了一眼缠斗的二人,叹了口气道,“好像是因为听见钟离奚挑拨……不,是钟离奚说了不少夫人的坏话,告诉他夫人已离开光州。正好,叶宗主进门看见公子,便问是怎么回事,听说是公子惹了夫人不悦,伤了她的心,便说什么‘当初正是信了你会善待她,一直帮你好生护着,完好无损送还你身边,却不想你如此辜负她心意’,还有什么……‘早知如此,我便该带她远走高飞。免得让她平白经历这些伤害’。” 她说着这话,听着树荫之下传来一阵轮指拨弦般连绵不绝的颤鸣,咽了口唾沫,紧张说道:“他说要替夫人讨回公道。” “简直胡闹——”白落英闻言,眉心陡地一沉,当即转向缠斗的二人,飞身抢上,横握玉尘宝刀,向上猛力一挑,“都给我住手!” 但见玉尘宝刀在风中划出一道流利的弧线,格在二人之间,刀身蕴藏的劲力激荡,震开缠斗交接的一刀一剑。 凌、叶二人错步退开。叶惊寒眸光冷峻,看见白落英出面阻止,不再出手,略一躬身,拱手施礼:“白掌门。” 凌无非一脸莫名其妙:“叶惊寒,我和她之间如何,与你何干?” “你给我闭嘴!”白落英怒视凌无非,扬手将玉尘抛入他怀中,“看看你干的好事!” 第102章 “她的刀怎么不在身边?”叶惊寒眉心一紧。 “您从哪找到的?”凌无非听见叶惊寒的话,愣了一愣,捧着玉尘左看右看,诧异不已。 “你还敢问我?”白落英此刻手中若有兵刃,定会毫不犹豫拿他开刀,她指着后院珍宝阁方向,怒斥凌无非道,“你到珍宝阁里拿鸣鸿与玉尘互换刀鞘,把门中珍藏的宝刀调包,怕人看破,还用丝绸把刀柄裹起来,什么人能想出你这样的破主意,就这么不想让她找到这把刀吗?” “什么?”凌无非一时愣住,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钧天阁世代用剑,但习武之人,对历代神兵利器,名剑宝刀亦有兴趣,先祖创派时,曾在无意中得到一把传世名刀,乃是由轩辕黄帝金剑余料所化,唤作“鸣鸿”。 凌无非在失忆前,绞尽脑汁在门中遍寻适宜藏刀之所,于珍宝阁内瞧见收藏鸣鸿的刀匣是用一整块金丝楠木所雕,极为精致,匣中软垫亦包裹着上好的金丝绸,与玉尘比对,刀鞘大小也相宜,想到这珍宝阁乃门中重地,除了白落英与夫妇二人,谁也不可轻易踏入。 于是他对调了两把刀的刀鞘,将玉尘伪装成鸣鸿收入金丝楠木匣中,原本的鸣鸿则被压在了软垫底下藏了起来。 “不知进取的东西,自己要做废物,还想拖别人下水。”白落英怒斥道。 凌无非听得哑口无言,他如今仍是少年心性,意气飞扬,不知愁为何物,哪里还记得明白自己曾被世事磋磨,磨平棱角的模样? 叶惊寒双手环臂看向角落,不知在思考何事。 “叶宗主失踪了这么久,今日特地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同这不肖的小子打一场。”白落英嘴上虽仍在贬低儿子,一席话说出,显有回护之意,“而今谣言纷纷,想必只有叶宗主最清楚发生了什么。” 叶惊寒闻言扭头看了看她,又转向凌无非,淡淡说道:“有人心虚,不敢应战,又怕毁了门派声誉,这才想杀我灭口。” “你是说烈云海不敢应战?”白落英道。 “这天底下,根本就没有烈云海。”叶惊寒道,“又或是说,人人都是烈云海。” “什么?” 母子二人以及院中旁观人等听见这话,都大吃一惊。 院中围观的门人屏住呼吸,都好奇他下一句话会说什么,却不想他却闭上了嘴,一步一步走到凌无非跟前,伸出手道:“她既严憎你,我可替你交还此刀。” “不必。”凌无非下意识握紧玉尘,收在身后。 “这恐怕不行,还有一件事等着叶宗主去做。”白落英淡淡开口,“听桑尊使的人来报,令堂已在前几日仙逝。” “你说什么?”叶惊寒大惊。 院前老树繁茂,暖风吹过,枝叶摩挲,沙沙作响。 叶惊寒的匆忙踏出大门,快步走远。钟离奚被他吓了一跳,拍拍屁股直往后退。 听完门人转述叶惊寒与钟离奚对话的白落英母子二人,似乎意识到了何事,疾步往外走来。钟离奚听见脚步声,愈觉势头不对,当即脚底抹油溜了。 “这老东西不对劲。”白落英愈想愈觉不对,“叶惊寒同他那么说话,显然认得……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不是你同老夫提起……’提起她……”凌无非默念钟离奚说过的话,眼前忽地一亮,“我知道了!” 白落英一脸狐疑朝他看来。 “您不是说过,钟离奚一直隐居世外吗?想必他的住处,并不好寻。叶惊寒失踪的这些日子,多半同他在一处。”凌无非道。 “如此说来,的确像是熟识,可方才他的态度,活像要生吞活剥了钟离奚。”白落英若有所思。 “他曾是刺客,何其谨慎小心,怎会轻易与人闲谈?”凌无非道,“当是之后又发生了其他矛盾,这才闹僵了。” “也就是说,是他透露给钟离奚,说我还活着?”白落英愈想愈觉头疼,索性摇头不再多想。她余光瞥见凌无非手里的玉尘,当即沉下脸色,冲他大腿踹了一脚,骂道,“还不快去找人?” 凌无非没有防备,被她踢得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身子,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开去。 他收拾好行装,绕去别院马厩牵马,瞧见一匹眼生的浑身毛发雪白的高头大马被单独隔开一间锁着,所食草料也比其他马儿多些,便随口对一旁正在喂马的门人问道:“这马是我娘的吗?” 第62章云凝水冻埋海陆一 “不是。”门人摇头道,“是夫人的马,唤作晓微。” 凌无非一愣。 “确切说来,是您与夫人大婚那日,叶宗主送给夫人的贺礼。”少年门人挠了挠头,仔细回想一番,道,“据说夫人原本不会骑马,还是当年暂住落月坞时才学会的。听叶宗主说,这匹马儿性子温驯,最听夫人的话,便把它送给了夫人。” “你说什么?他还教她骑马?”凌无非听了这话,想到刚才莫名其妙的那场打斗,心头蓦地腾起一丝醋意,“他当自己是谁,如此没有分寸?这个叶惊寒到底对她有什么心思?” 门人一时被他吓住,不敢回话。这满心的醋意,也令凌无非在彷徨中生出些许不安。 他做过那么多混账事,已伤透了她的心,倘若这时旁人趁虚而入,他还有机会吗? 凌无非不敢多想,当即牵出一匹高头大马,飞身上鞍,疾驰而去。 第103章 夏树葳蕤,浓荫覆盖,郊外林间风穿林叶,碎响簌簌不断。 他一路仓促不安。而在另一头,叶惊寒秘密回到落月坞,只见了桑洵一人。 桑洵颇为惊异,连忙问他是怎么回事。 “万刀门不敢应战,利用毒虫暗中下手,把我抓去,想与我谈判。”叶惊寒道。 “谈判?谈判什么?” “他们说,只要我肯按他们说的做,便能助我一统江湖——” 桑洵闻言,蓦地瞪大了眼。 万刀门野心之大,不可估量,撇开叶惊寒带回的惊人消息,凌无非在寻找沈星遥的这一路上,也听见了不少传闻。 这帮乌合之众,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四处惹是生非,偏偏又将所有事情控制在某种微妙的界限内——倘若采薇越过这个界限,便是实打实的邪魔外道,江湖败类,但若仍在这界限之内,便只是各个门派之间的小打小闹,私人恩怨。 倘若当今江湖仍是薛良玉主事,他定会暗中寻人,借由万刀门的名义,办几件丧尽天良,人神共愤的大事,激化矛盾,顺理成章结盟讨伐。但这种手段,非但令人不齿,还会牵连无辜,凌无非与白落英母子,是绝不屑于用的。 如此一来,解决问题的步骤,也就变得更加麻烦,唯有找到切实证据,才好将之一网打尽。 他一路打听着沈星遥的消息,直至沔州城郊,这日经过密林,忽然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心中好奇,勒马停下,拨开林叶一看,只瞧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蹿入林深处。 凌无非略一蹙眉,想到近日听闻的消息,说是万刀门的势力已逐步从申州到安州,再往沔州扩散,便多留了个心眼,下马拴好缰绳,飞身纵步跃上高树,往那人影蹿走的方向一路追踪而去,这才看清是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瘦小汉子,火急火燎往前赶路,还没看明白他要做什么,又见一道身影飞掠而来,翻掌直切那人后颈。 瘦小汉子“咚”地一声,直接倒在地上。 清光漫过树梢,照亮来人身影。 赫然是他同门师弟,宋翊。 “阿翊?”凌无非愣了一愣,旋即飞身纵步跃下,稳稳落地。 “师兄?”宋翊也愣了愣,“你怎么到这来了?” 凌无非想起挂在马背上的玉尘,赶忙往回跑,见马儿还在原地,装在包袱里的刀也还好端端地挂在那儿,方长舒一口气,这才回过头去,见宋翊已拎着那瘦小汉子走出密林,便即问道:“你不是同采薇一道去了宁州吗?怎么到这来了?” “我本也打算同采薇回去,但听闻蒋先生说,要来沔州暗桩一趟,未免途中出岔子,便随同前来看看。”宋翊说道。 “可我记得,离此最近的万刀门分舵,不是应当在申州吗?”凌无非道,“隔着两座城,他们也不打算给人活路吗?” “从前听人说过,万刀门每建一处分舵,都会提前设局,以暗昧手段肃清其他门派的势力。”宋翊敛容说道,“虽不知真假,但多提防些,总不是坏事。” 凌无非听得直皱眉,疑惑问道:“什么手段?” “目前还不清楚,”宋翊摇摇头,道,“蒋先生在宁州,突然收到沔州传去的信件,说是附近有贼人作乱,怕是万刀门有心报复,于是便参照宁州情形,在沔州暗桩周围布了阵法,每日派人巡逻查探,哪知今日刚巧便遇上了这人。”说着,淡淡瞥了一眼手里拎着的男子。 “鬼鬼祟祟,只怕另有目的,还是把他带回去,找暗桩里的人问问好。”凌无非说着,便即解开马儿缰绳,打算离开。 宋翊瞥见包袱外露出的刀柄,愣了愣道:“这刀不是……” “说起来……”凌无非像是想到何事,对他问道,“你来沔州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 “可曾在这附近听说过星遥的下落?” “她怎么了?你们……没在一处吗?”宋翊听得一头雾水。 “这个……”凌无非顿觉心虚,重重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 宋翊见他如此神情,隐约猜出是这夫妇二人之间有了矛盾,于是想了想,道:“你既确定她在沔州一代,不如同我回去,请蒋先生派人帮着找找,或许能有收获。” 凌无非闻言,迟疑片刻,仔细思忖一番,方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被宋翊拎在手里那人,伸手接了过来,丢上马背,牵着马儿与他一同往沔州城里走去。 宋翊是内敛的性子,见他不多说,也不主动过问,只是安安静静领着他往前走。二人虽是同门,但在七年前,宋翊未与苏采薇定情时,始终独来独往,甚少与同门交流,因此二人之间,并不算熟络。 见离沔州还有很长一段路,凌无非愈觉这安静的气氛令他尴尬,只得主动寻找话题。他看了看瘫在马背上不省人事的瘦小汉子,想了一想,方问道:“这人气息虚浮,看起来武功也好不到哪去,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听暗桩的人说,好像是附近飞龙寨的人。”宋翊说道,“飞龙寨的大寨主史大飞,曾与无极门有些过节,或许……只是私人恩怨吧。” “飞龙寨?” “嗯。”宋翊略一颔首,道,“这寨子就在沔州东与汉阳县交界处,靠着洪湖,不过听说,也是前段日子才搬来这附近。” “瞧这情形,怎么像是特意针对……”凌无非不由蹙起眉头。 第104章 二人说着话进了城,不到半个时辰,已回到暗桩所在的晴翠坊。眼前一整条街的大小铺面,都在无极门势力范围内,乍一看没什么特别,街头巷尾的花草树木,风水格局却大有名堂。 坐镇暗桩的蒋庆是个蓄长须的中年男子,一副仙风道骨的方士模样。他早年奉掌门周正之命摆阵阴过凌无非一回,因此格外谦卑,见他到来,立刻摆下宴席为接风,颇为热情,本地暗桩掌事汪十八,亦有讨好之心,频频向他敬酒。 凌无非本只是为了寻找妻子,并不想太过招摇,突然遇上这么一出,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应了邀约,岂知才饮不到一壶的量,他竟已感到微醺。 他颇为诧异,只记得自己从前虽总在各式迎来送往的场合推说不擅饮酒逃避交际,却并非真的酒量差。少时被师父送去好友韦行一身边学剑时,还陪着那位酒鬼大叔喝过几回,次次都是韦行一先倒,他却如没事人一般。 怎的如今完全变了?连一壶的量也没有? 他疑心是先前中毒的缘故,疑惑地揉了揉额头,宋翊看出异状,忽地想起与苏采薇成婚那日席间,沈星遥替他挡酒一幕,便即按下蒋庆敬酒的手,道:“蒋先生,交情归交情,来日方长,总有痛饮的时候。今日抓来那人来历目的尚无定论,眼下半日已过,人也该醒了。我与师兄非贵派中人,与他无直接利害,不如先去问问他,看能否套出话来。” “这个……”蒋庆闻言,犹豫片刻,迟疑说道,“可听阿川的说法,这事多半只是私怨,怎好麻烦二位……” “无妨。”宋翊摇头道,“举手之劳。” 他不等蒋庆点头,便已拉开椅子起身。凌无非看出师弟有心解围,立刻起身跟上。 蒋庆本欲同去,但见自家弟兄喝得正酣,贸然走开亦有不妥,只得请二人先行。 凌无非走在宋翊身后,心下仍在懊恼自己的迟钝,走下门外台阶时,脚下不慎踩空,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他赶忙稳住身形,一旁的宋翊亦已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我记得你说过,前几年你经历大起大落,心绪低迷,在被薛良玉软禁期间,时常酗酒度日,伤了肝脾。”宋翊说道,“我与采薇成婚那日,同门师兄弟敬酒,都是大嫂替你挡着。” 凌无非听到这话,心神蓦地一颤,抬眸朝他望去:“还有这事?” 难怪英雄宴那日,她对他饮酒颇为不满,本以为她是不满自己冷待,原来只是嘴硬心软,说出那一番话,都是出自对他的关心爱护。 凌无非莫名感到心下蔓延开一阵针扎似的疼,挣脱宋翊搀扶,拖着疲惫的步子,颓然往隔壁关门歇业的胭脂铺走去。 宋翊看着他的背影,愈觉事态比他所想的严重,当下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那瘦小汉子就被关押在脂粉铺后院的耳房中,五花大绑在椅子上,二人进屋时,那瘦小汉子仍一动不动闭着眼,如死了一般。可一旁摆着的馒头,却似乎移了位。 宋翊不动声色上前,拎起一旁桌案上的茶壶,打开壶盖,往他脸上泼去。 他泼水的角度颇为刁钻,大半壶水直接往男人鼻子里灌,呛得他不能呼吸,只憋了一小会儿便再也装不下去,连连咳嗽着睁开眼,嘴里骂道:“什么名门正派,上来就用这种手段,卑鄙小人!无耻败类,待我们寨主事成,定将你们一网打尽,绝不留活口……” “不留谁的活口?”宋翊淡淡说着,将茶壶掼回桌案上。 男子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却在看见凌无非的一瞬愣住:“……白大侠?您……您怎么在这儿?” “你认得我?”凌无非眉梢微挑,心下却觉讶异。 他虽不姓白,母亲却姓白,如此称呼,显然是化名。 “您不记得了?就在东海县……不对……”男子说着,突然警觉起来,“您怎么会在无极门的地盘上?难不成……” 第63章云凝水冻埋海陆二 “你误会了。”凌无非虽已不记得飞龙寨,却留了个心眼,未对此人表露异样,只平静说道,“这位是我师弟,并非无极门中人。” 男子闻言一愣,盯着宋翊看了好一会儿,犹疑不定嘟哝道:“可白日里分明是他追着我……” 凌无非展颜一笑,并不答话,亲自上前替他松绑。 宋翊担心这厮耍手段,本想阻止,却见他眼神中警惕已淡,显是信了凌无非的话。 踟蹰这一小会儿的工夫,凌无非已替男子解开了绳索。 “可我还是不明白,”男子仔细打量二人,困惑说道,“就算是我认错了人……那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您又怎么会在这儿?” 凌无非见他往门边走,便即勾过他的肩膀,瞧着像与他十分熟络似的,笑着说道:“不急,且听我说。此处的确是无极门的地盘,我同他们也有些过节,今日到此,恰好发现他们把你关在这,便特地赶来相救。” “可您刚才不是……” “哎,”凌无非打断他的话,笑容依旧灿烂,颇为友好,“飞龙寨里那么多人,又过去这么多年,我也不可能个个都记得名字,你叫什么来着?” “我是刘聪啊。”男子还未察觉自己被套了话,颇为主动地应着,“您说您要救我,可您师弟却那么粗鲁……哦,我明白了!” 刘聪一脸顿悟的模样,仿佛明白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知道了,您二位一定是假装和这帮败类交好。您是明白人,定有大事要做,这我肯定不好多问……” 第105章 “既然你这么聪明,我就不多解释了。”凌无非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宋翊在一旁看着,暗自替他捏了把汗。 “对了,你又是因为何事被抓来?”凌无非问刘聪。 “这您就不知道了,我们大当家同万刀门合作,要把这些自诩正道,实则无恶不作的名门大派一网打尽。” 凌无非听到这话,心下一惊。 差点以为此事只是私人恩怨,却没想到,真与万刀门有关。 凌无非故作慨叹之状,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您是不知道,这些‘名门正派’最是虚伪,对咱们这些寨子,使尽手段打压。” “此话怎讲?” “前些年,咱们大当家带着弟兄们,上门投诚。有个叫做邹川的,是当时那儿的暗桩主事,嘴上答应着,背地里竟使手段把咱们都扣下来,百般虐待折磨,骂得那叫一个难听,还说咱们是什么……‘四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劫匪,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要不是二当家找到机会,带领咱们弟兄逃出来,您今儿还看不到我呢。” “还有这种事?”凌无非不觉讶异。 “那件事后,好几个被抓走的弟兄都下落不明,咱们都去找过,却……”刘聪说着,不禁红了眼眶,“您就说说,这等行径,哪是名门正派干的事?” “的确……令人匪夷所思。”凌无非将信将疑,还没来得及问,便听他继续说道。 “您给咱们评评理,他们又算是什么东西?”刘聪说得义愤填膺,“要不是仗着钧天阁的庇护,要不是当年名动四方的薛庄主被那个凌……凌什么的害死,轮得到他们在这装大爷吗?” “凌什么……”凌无非听见这话,越觉不对味,“钧天阁……凌无非?” 用别人的身份,自己念出自己的名字,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跟着别扭,越发不适。 “对对对,就是他,”刘聪笃定点头,道,“就是她,和天玄教的妖女联手,妖言惑众,害得折剑山庄一派从此凋零,如今更是借盟主身份,掌控各派命脉,独断专行打压排挤新门派,可狠至极。” 凌无非哑然失笑:“那还真是狠毒……” 宋翊扶额,暗自叹息。 “既然如此。”凌无非点了点头,眼中笑意不减,“你们既然要对付他们,定是筹谋已久,想必已有了周全的策略。” 末了,顿了顿又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这个嘛……”刘聪认真思索一番,郑重说道,“咱们与万刀门联络上的时日并不长……他们派来传话的人,也只是说,让我们先探听清楚这儿的情形,再做打算。” “哦?” 刘聪满脸得意:“咱们大当家说了,万刀门的郝主事送了一件法宝,只要出手,必定能让他们乖乖听话。” “什么法宝?”凌无非面色微变。 “都说是法宝嘛,大当家肯定不会轻易拿出来给咱们看。”刘聪两手一摊,摇摇头道,“总之此事若成,日后万刀门新设沔州分舵,定有咱们飞龙寨一席之地。” 宋翊站在他背后,听见这话,不觉蹙眉。 刘聪这才发觉自己说得多了,恐误了时辰,便要往外走,却忽然“咦”了一声,回过头来,抠着脑袋,对凌无非问道:“白大侠,您那么好的武功,怎么也要鬼鬼祟祟的?” “我……” “权宜之计,定有道理。” 凌无非一时没想到说辞,好在宋翊接茬,圆了过来。 “对,权宜之计。” 凌无非说完,心下却不免发愁。 万刀门造谣钧天阁,抹黑各大门派,蒙蔽这些不知真相的山贼为之所用,其心可见一斑——若能成事,这帮狗贼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渔利,即便不成,也能设法撇清关系,将所有黑锅都甩在飞龙寨的头上。 也不知到底哪里来的一帮蠢货,更愚蠢的恐怕是他自己。 他居然认识这帮蠢货,看起来似乎关系还不错。 凌无非愈觉头痛。 “即是如此,咱们是不是可以走了?”刘聪急着想溜,三两步便窜到了门边。 凌无非暗自运劲藏于掌中,正待将他打晕,却见刘聪突然绷直了身子:“哎,我都到这儿了,不如先同大柱会和,再……” “大柱?” “您见过的,自家弟兄呐!”刘聪说道,“前几日大阵建起之前,他便混了进来,正找机会呢。” “是吗?”凌无非听到这话,登即撤回掌中劲力,换回笑脸,道,“那你可知他在何处?” “这不忙。”刘聪拍拍胸脯道,“有暗语和记号。” 师兄弟二人听到这话,不约而同相视一眼,眸中尽是了然。 耳房门外廊前飞过一只蚂蚱,停在早间上,没过多久,便被屋内传出“咚”的一声响给吓住,跳起飞远。 屋内昏暗的灯光照着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刘聪。一旁的凌无非,气定神闲,只轻轻掸了掸衣袖上的灰。 沉默良久,宋翊缓缓冲他抬起竖着拇指的手。 “他说的邹川,你可认识?”凌无非捡起绳索,把刘聪重新绑回椅子上。 “没留意过。”宋翊摇头道,“要么说话没分量,要么在暗桩有位分,旁人不会直呼其名。” “按他的说法,多半是后者。”凌无非看了一眼刘聪,道,“这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第106章 “他对你很是信任,应当交情不浅。”宋翊看着凌无非,沉默许久方道,“四年前你的许多经历……绝非如今可想,你性情也变了许多,此人若非善类,活不到现在。” “也就是说,飞龙寨里多是良善之辈?”凌无非眉梢动了一动,忽觉额头发痒,忍不住挠了挠,沉思许久,方道,“阿翊,我觉得这事……” “先别告诉蒋先生,等找到那个大柱,再做打算。”*宋翊道。 凌无非,决计料想不到,他这一路来心心念念寻找的沈星遥,如今就在城外洪湖水畔的飞龙寨里。 史大飞与罗奎两兄弟被万刀门骗得团团转,根本意识不到危险将至。沈星遥眼见曾经老实善良的帮众被人蛊惑成这样,甚至不惜使用下三滥的手段达到目的,对着满院子的人已没了半点同情。 她也曾想过,拿走赤角仙,直接带上阿念离开,但转念一想,一计不成,万刀门必然会有后招,若她走了,打草惊蛇,对方再使诡计,便连探听的机会也没有了。 倘若直接去寻无极门暗桩的人通风报信,倒也可行,可这个法子,最大的阻碍却是她自己——她从未与无极门暗桩中人打过交道,所有能够证明身份之物又被丢在了光州。 是以为今之计,只能假意答应帮助飞龙寨成事,顺水推舟留下,静观其变,再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揪出幕后主使。 翌日清晨,天气晴朗,沈星遥一早起来便看见阿念在前院里跑来跑去,还冲她招手。 史大飞编了个毛毛躁躁的藤球,笑眯眯蹲在阿念跟前递给她。阿念接了过来,似是被扎得疼,倏地便松开了手。 藤球啪嗒一声,砸在史大飞的脚面。 沈星遥看了他一眼,见他还是笑呵呵的,不禁叹了口气,心下百感交集。 当年这帮人在东海县遭歹人嫁祸,饱受质疑,也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本是良善之人。而今趁着祸事尚未酿成,若能劝服他们罢手,避免伤亡,自然最好不过。 她走到阿念身旁,正想着说辞,眼前忽地飞过一只蝴蝶。阿念瞧见,一阵风似地追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名寨里的弟兄急匆匆跑进院来,看见阿念,当场一个急刹,划桨似的晃了几晃臂膀,一屁股坐在地上。 “鲍叔叔,你怎么啦?”阿念一脸天真,仰头问道。 “不好了大当家,”鲍姓男子没空理会阿念的话,急吼吼冲史大飞嚎道,“无极门那帮孙子把刘聪给抓进晴翠坊了。” 第64章云凝水冻埋海陆三 “啥玩意?”史大飞刷地站直了身子,气势汹汹挽起袖口,“奶奶的,敢抓老子弟兄!啥时被抓去的?” “听别的弟兄说,前几日无极门宁州暗桩的蒋庆带了几个生面孔回来,在坊外布了大阵,每日派人值守巡逻。就在昨日未时前后,蒋庆带回来的那人发现了老刘,直接给抓走了。” “这……”罗奎愁道,“先前让他去盯梢的时不是嘱咐过吗?怎这么不小心……” “好像……好像那人不是无极门的,拳脚功夫不知比旁人高出多少倍,跑都不跑不过……” “奶奶的,”史大飞忍不住骂道,“难不成是从别的门派找来的帮手?他们摆阵之前,你们怎不知道找机会溜进去?” “有啊!”鲍姓男子赶忙解释道,“大柱不就溜进去了嘛,没准儿……” 沈星遥静静站在一旁,听着几人的对话,轻轻一摇头,问道:“你们从前可有与他们打过照面?他们可知道你们的来历?” “打过交道。”罗奎略一颔首,道,“前几年不景气,大哥眼见寨中弟兄快没活路,便想投靠无极门。可惜,还没机会见到掌门,便被一个叫邹川的人狠狠摆了一道。前些日子我们到了这儿才发现,那个邹川,已经调来了无极门在沔州的暗桩,还在街上遇见过。” 沈星遥闻言,略一凝眉,似有所思。 “奶奶的!”史大飞把脖子一梗,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刀便往外走,“老子找他们去!” 罗奎见势不对,立刻跟上。 “史大飞,你别犯浑!”沈星遥道。 她仍旧记得数年前她遭薛良玉等人陷害,身陷困局时的处境,受众派多方为难时的情形。无极门虽未穷追猛打,但也有些手段,绝非这帮山贼能够应付。倘若对方已从刘聪嘴里套出了话,史大飞此番上门,无疑是自投罗网。 但这个犟种显然不会轻易罢休。沈星遥为隐藏身份,不便透露,还没想好说什么,便见他已召集了一大帮弟兄,气势汹汹往城里去。 未免出意外,她只得暗中跟上。 史大飞一行浩浩荡荡进了城,不管不顾直奔晴翠坊而去。近日来,蒋庆未免暗桩周围大阵伤及无辜,将所有为暗桩掩护的商铺都关了门,附近行人本就稀少,瞧见这么一番阵仗,更是躲得远远的。 “邹川!你这没**的东西,给老子滚出来!”史大飞站在坊外,远远喊道。 他喊完过了一会儿,见没人应答,又大声嚷嚷道:“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敢抓老子的人,怎么不敢出来跟老子对峙?” 他长得膀大腰圆,说话中气十足,虽无高深的内力传声,但站在这空旷处大吼,也能将声音送出去半里外。附近巡逻的弟兄听了,立刻回坊内禀报蒋庆和暗桩掌事汪十八。 那邹川本是别处掌事,因去年犯了些事,引得手下弟兄不服,便调来此处给汪十八打下手,听见有人喊他名字,立刻缩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