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陛下何故水仙》 第1章 [bl同人]《历史同人[秦]陛下何故水仙?》作者:昔谷今山【完结】 文案 前排排雷:政哥水仙文,自攻自受 其余避雷点请看文案末尾或第一话作话避雷 文案:千古一帝半途而死,千般不甘万般无奈,不想一朝阖目,再度醒转,嬴政竟成了十二岁的小儿,还见到了尚且八岁的自己。 本欲夺其位置,再当一世帝王,奈何不为原身,只能辅佐在他身边。 小版的他问:“你是谁人?” 他信口就道:“来帮你统天下的人。” 原以为是良师益友明君良臣,可惜秦政疑心过重,一再推开又一再拉拢,忍无可忍之际,秦政却对他说:“寡人心悦于你。” 嬴政:“……” 他将秦政视作疯子一个,奈何灵魂别无二致,秦政之心动,也为他之心动,深刻的自我反省后,嬴政最后扪心自问:朕难道有这样自恋? 欲上九天与明月并肩,不想明月分裂,自攻自受不顾他人言,与嬴政一同穿越过来的前朝臣子:陛下你!!! 撩而不自知钓系大灰狼x尖牙利齿但纯情小狼 两个傲娇别扭怪看似相杀实则调情的故事 -----小剧场------ 第一次表白 嬴政断然拒绝:“我看你是疯了。” 掉马后的再度表白,嬴政:“荒唐,我可是另一个你。” 秦政:“那不是更好吗?” 几年后。 嬴政:“是为真心?” 秦政:“丝毫不假。” “何时喜欢?” “自小便喜欢。” “好吧,”嬴政犹豫片刻,轻声道:“吾亦是。” 秦政挑眉:“你先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文前必看!—— 1.关于秦氏赵氏:回秦后小政认祖归宗就归秦氏啦,只有开始的十几章唤作赵政 2.本文为始皇帝水仙文,年上,注意避雷。cp为嬴政/崇苏x秦政,穿越过来的政哥是攻,崇苏是他假名。视角主要是政哥,但剧情需要时会换去小政。 3.架空,非正史,野史加幻想而成的衍生文,私设如山,作者能力有限,婉拒考据 4.用词较现代化,文风不定,我流政哥,不喜勿入 5.除政哥之外还有一个人穿越了过来,身份有些特殊,提前预警,掉马在25章 6.文中除去历史人物会有原创人物 7.感谢看文的每一位读者,爱你们! 内容标签:强强穿越时空重生历史衍生相爱相杀 主角:嬴政,秦政┃配角:贺桦,王乔松,蒙恬,蒙毅,其他秦国臣子┃其它:始皇帝,秦始皇,嬴政,水仙 一句话简介:攻略六国后把自己攻略了 立意:自尊自爱自立自强 第1章回到四十年前捡个小孩 始皇三十七年。 始皇帝嬴政东巡,至沙丘,溘然长逝。 ------------ 周身透着凉意,阴湿的风席卷过来,嬴政恍然觉得自己变得极轻。 原来极力避免的死亡,真正身临,却是如此轻松。 意识还未消散,反而愈渐清晰,只是方才倘若飞起的身体,在某一瞬变得有些沉重。 忽而入耳一阵嘈杂。 不是预想中渺渺仙音,反而像拉长声音的市井吆喝。 这声吆喝犹如穿过异世,由远不可及的仙山飘来,而后落到实处。 身体猛地一沉,紧随而至是没完的晕眩,胸口好似闷了气,紧绷一阵,嬴政咳出声来。 他睁开了眼。 “藿菜——藿菜——” 那声吆喝终于实实在在落进他耳中。 嬴政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缓缓坐起身来,这咳声要夺命似的,怎么也停不下。 胸口简直是堵着巨石,坠得呼不过气来,一口气还没吸进去,就被咳了出来,眼前都发着黑,方才转醒,他就觉得要背过气去。 又是一阵剧烈的晕眩,浑身气血积聚到一起,嬴政伏到床边,伴随着咳声,一口黑血自胸腔涌上,冲进口鼻。 一时他口中喷血,鼻下也渗出血来,面上一塌糊涂,这口血却简直没完,间杂着絮状物涌出,直到颜色淡下,才堪堪止住。 他随手抹了面上污秽,平躺回去,这一番咳简直像是魂灵翻转,就要离身去,难受至极。 可这血吐出去,胸口倒是舒缓不少,好歹出进气是正常。 也直到这时,他才猛然察觉不对。 嬴政猛地坐起身来,低头看胸腔起伏,方才咳得脑袋都转不动,此时他才惊觉。 他不是死了吗? 再看周身境况,一间潦倒茅草屋,四壁透风,天窗开了几处,几乎只剩了一处好地方,而这卧榻,便安置在这一隅。 那东边漏洞下有一水缸,西边墙角有一米缸,加上早已结了蛛网的桌台,除去这几物,这屋子竟没了其他东西。 这是哪? 身下似有什么在动,嬴政掀开硬如铁的被褥,才发现是起了蛆虫。 他忽觉一阵恶心,赶忙从榻上下来,床边那摊血显眼的很,他也无暇顾及,扶着墙便往外去。 现今像是正午,他推开茅草堆充当的门,迎面一阵强光照来,一下就晃了他的眼。 那吆喝声愈加清晰,赵人的腔调在他耳中几转。 被他深埋的不愿触及的记忆,似要被这吆喝声渐渐拉出。 第2章 “藿菜——”长音绕着,喊着的妇人声音忽而就停了,看见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物事,奇道:“病痨鬼?” 嬴政反应片刻,才知道是在叫他。 那妇人几步跨到他跟前,嬴政抬头看她,心道这女人怎得比他还高。 就见她捂着鼻子,像在观赏什么一样,眼神最终停去他前襟那片血迹上,嘟囔着:“没死啊,几天没见人,还以为早就烂了。” “放肆!”嬴政现在可听不得死字,想推开她,却险些被这力道给弹回来,才发现自己手脚无力,真真像个病鬼。 妇人叫起来:“放肆??你当你是谁!” 尖锐的声音突突撞着他脑仁,一连串市井脏话砸过来,将他砸了个七零八落。 可他却像听不见了,他的视线落到妇人后方,眼前的景象似要将他拉扯开,就算是尸山血海,也比这副景象好。 恍如隔世的记忆涌上,那时虽小,记的事却深入骨髓,经年按在心底,却在此刻见了光。 白幡,入目皆是惨白的白幡。 整条街道,每家每户都有,数量不等,新旧夹杂,遮天蔽日。 而在入目可见的墙壁上,大多涂写着血红大字——杀秦人! 字字狰狞,恨到极致,握笔都要断,才写的这般泣血。 这是长平一战后的赵国! 他的瞳孔几乎缩成一点,巨大的冲击让他复而咳嗽起来。 妇人见他这幅样子,还以为他又害病,赶忙回去了自己的小摊,那吆喝声又继续。 沙丘在赵地,方才听这赵国口音,他还不觉奇怪。 可这般景象,和他幼时记忆丝毫无差,不是亡去的赵国又是哪。 他看去那妇人,小摊只是简易的木板架子,她缩在其后,瘦弱的身子挺得直。 虽是坐着,但嬴政敢肯定,她绝不可能比他高。 又看向自己,手掌几乎是缩了一倍,其上没有握剑的茧,因久居室内,白得像死透了三天。 视角也不对,他站直身来,能看到的景象绝不是如此逼仄。 良久,他得出一个结论。 他好像变小了。 花了好些时间,嬴政才勉强接受这个事实。 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他在死后,回到了已然亡去的赵国? 他支撑着自己走去妇人摊铺前,问:“这里是哪?” 这一开口,他才注意到现今一口清脆而又虚弱的少年音,更加确定他不再是帝王嬴政,而是赵国街头一个多病的小鬼。 “脑子糊涂啦?”妇人斜了他一眼。 “这几日烧糊涂了。”好歹活了一世,审时度势嬴政倒是精通。 反正是个小孩子了,估摸着也不可能是原先的脸,没有什么颜面可顾及,当下他身段放得飞快,甜声道:“我都忘了,婶婶告诉我?” 妇人听了个高兴,也乐得回他,道:“小白眼狼,总算说了句好话。” 随即告诉了他:“这里是邯郸,小病鬼。” 嬴政心中一凛。 邯郸,他还是质子时,在这座城池待了九年。 又问:“那如今是什么时候?” 妇人算了算,答:“王九年。” 说着又打量他一阵:“要不是你病成这个样子,过两年,也得去参军喽。” 长平战役过后,赵国人丁凋零,前线却不能无人,征兵年岁一再下调,这个时候,已经是十四岁便要应召。 也就是说他如今这样子,应是十岁有二。 当今赵王为孝成王,孝成王九年,也便是他曾祖昭王五十五年。 这个时候,他上一世尚且八岁,而他八岁之时,就在邯郸。 若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如今是病小鬼,那这个世界的他呢? 是不存在,还是,这里有另一个他? 想着,嬴政缩回了茅屋,又寻了机会躲开妇人,从旁绕出这贫民搭建出来的窝棚,朝大道去。 虽说长平一战赵人恨秦人入骨,但战后距今已有八载,在贫民区那边看见的白幡,城区中倒是见不到什么。 城区正中恢宏王宫很是显眼,嬴政走了过去。 印象里,要去赵姬与他蜗居的那处偏屋漏瓦,首先要顺着赵王宫走到末尾。 长平一战后,赵国上下群情激愤,赵王不止一次想杀质子泄愤,嬴异人东躲西藏,好歹是保住性命。 在此三年后,秦复而围击邯郸,嬴异人处境愈发艰难,但好在有吕不韦帮衬,他终于是回了秦国。 却独留下他和赵姬。 在那之后,赵姬带着他苦苦哀求母族寻求庇护,母族怕惹来麻烦,却又真真顾了这份亲缘,为他们找了一偏处躲避,这才躲过杀身之祸。 而激愤过去,时至今日,嬴异人在秦国如日中天,赵王顾虑秦国以他们母子为理由再度发兵,也未再多刁难。 虽并未追杀,却仍旧是百般唾弃。 不能死,活着折磨人的方式倒良多,不论是赵国勋贵还是他国留赵质子,都尽然识得他的相貌。 只消见了他,便是一场戏弄似的追逐,若是被逮到,更是免不了一番打骂。 回想起来,他在这邯郸几乎没有过安生日子。 嬴政一路走得悠闲。 另一个自己,未来天下的帝王,想想有些不可思议。 思索间,他绕进一条巷子,若未记错,再往前走,应就离那处不远了。 第3章 可时过经年,他倒是高估了自己的认路能力,从这绕过去,竟又是一条小巷。 也不知是刻进潜意识的逃跑线路,还是上天安排的机缘巧合,嬴政方一转过路去,便见小巷中竟倒着一个孩子。 他心中一动。 虽说他不常看自己长相如何,但毕竟是己身,只是这远远的一眼,他便肯定,这个孩子,就是当年的自己。 两个时空,一个天下人之帝王,一个尚为质子;一个死后转生,一个将在一年后迎来新生。 这一刻的相见,嬴政有些分不清,是死后魂灵造来了幻境,还是他真正跨越了生死,来到了儿时的自己身边。 他俯身,小儿紧闭着眼,也不知是睡了过去,还是被打晕了过去,细瘦的脖颈暴露着。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去。 若是上天惋惜他早去,那为何给他机会重来,又不让他回到自己的身体? 难道眼前这小儿会做的比他更好吗? 重来一次,不该是他更有能力吗? 手覆上了小儿脆弱的颈,只消用力,这个尚且叫赵政的孩子,将会被扼杀在八岁之龄。 应该取而代之吗? 犹豫片刻,嬴政虚掐上他脖颈的手微抬,转而为小儿抚去了面上染尘。 不。 且不说能力,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这个赵政,都离不开秦国血脉的扶持。 不回到秦国,以现在的身份,不论是赵政还是他,都很有可能走不到那个位置。 嬴政抱起他来,小孩没什么分量,抱在怀里轻得出奇。 他已然当了一世的帝王,赵政的位置,不属于他。 只是他既然来了,此世便不会让大秦的路,再次走得那样艰难。 至少,在这里他不想半途而逝。 至少,要能看到大秦真正运转的那一刻。 思索间,嬴政没注意到的是,怀中的赵政已然清醒,那黑漆漆的眸子直盯着他,全然没有方醒转的样子。 方才躺在巷边休憩,赵政在他进巷子那一刻,便察觉到有人靠近。 只是这人脚步轻慢,不像是急着上来追打他,便藏了一份戒心,静观其变。 不想这人过来,静待一阵后,居然将手覆上了他咽喉。 也就是这一瞬,他藏在袖中的尖棍已然就位,只消对方稍一用力,他便会跳起,用这磨尖的棍子直取对方咽喉。 只是对方停顿片刻,又只是在他脸上轻拂了就作罢,而后,便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赵政完全弄不清此人目的为何,只是手中的棍子握得更紧,奇怪的是,对方并没有摔他,反而稳稳抱在怀里。 如此晃悠一阵后,赵政终于睁眼去瞧。 年纪不大的少年,五官逆着光,有些看不清,可他腰杆挺得笔直,一步一动,不急不缓,端得是闲庭信步,一个破落小巷,被他走出几分后花园的态势。 再去看脖子,白嫩得过分,虽有些过于惨白,但那段脖颈曲线煞是好看,方才来摸他的手,也未觉得有茧,这副姿态,不像是平头百姓,难不成是赵国贵族? 可如今赵国贵族哪有不恨他的,说不认识,也不大可能。 他是谁? 心中疑虑未消,手中握着的杀器,也就未敢松手。 思索间,对方忽而低头,赵政也猛地闭上眼,就在这一瞬间,少年搭在他膝弯下的手猛地抓去了他右手腕,制住了他拿着尖棍的手。 而后,是一个好听的声音,犹如他门前雪梅,冬日飘落,不急不徐,清脆,又带了雪的凌冽。 “醒了?” 第2章这个世界的另一个朕 赵政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人会这么快就察觉到他藏在袖子的异样。 此时只好掩下生出的一丝慌乱,囫囵嗯了一声。 也在这时,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相貌。 赵国水土多生美人,他母亲赵姬是,此人亦是。 眉上骨微突,眼睫长而密,双眼线条凌厉,收去眼尾,在右眼尾点去一抹红纱。 面中鼻骨挺立,细瘦笔直,两颊消瘦非常,简直没有缀上一点肉,那下颚线条勾勒得好看,但太过骨感,简直能将人削下肉来。 他面上毫无血色,连带着唇也是,唇并不薄,薄厚适中,唇峰微突,边角平平,此刻看着他,拉起来弧度,而在他的唇边和下颚,粘连着一些血迹。 这时,赵政才注意到,不止他面上,他的前襟也带着血迹,被他雪白而又美艳的脸一衬,平白带出几分妖异来。 赵政猛然想到赵姬给他讲的美人妖怪。 他吃小孩! 赵政挣扎起来,对方不打他不骂他,显然就不是寻常赵人。 而他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能让一个陌生人平白无故捡个孩子回去。 人总要为利益所驱使,此人不符合常理,他就不能以常理揣度他。 嬴政见怀中呆愣一会的小孩忽然就不安分起来,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眼中透出惊惧来。 这幅身体如今弱不禁风,倒也禁不起他如此挣扎,眼看就要脱手,嬴政制住赵政手腕的手猛地下滑,将他手中棍子抢过来。 下一秒,这尖锐的棍子就抵上了赵政的咽喉。 嬴政一手把他放下来,这么一挣,手都有些抖,却还是冷声威胁他:“你最好乖一点。” 赵政果然不动了,只是眉宇间杀气没有藏好,对他露了几分。 第4章 还挺凶。 嬴政在心里道。 他转而把尖棍收了回来。 现在被赵政记恨上,以后就要成他长大后复而回邯郸杀的仇家了。 他得找个让赵政留他在身边的理由。 “想回秦国吗?”他换上了秦腔。 赵政一怔,可他长于赵国,从未听过秦腔,当下存了疑,反问道:“你是秦人?” “是,”嬴政迅速给自己捏造了身份,既是重生,他又想再塑大秦,便谐了重塑之音:“我姓崇,单名苏。” 而后迅速表明了自己的价值:“我能帮你回秦国。” “帮?”赵政看他这满身破落,根本不信:“你凭什么帮?” 嬴政确实不能帮,可毕竟不是白活一世,如今昭王五十五年,也就是说,离他回秦的日子不远了。 “明年,”嬴政身量尚且比他高,弯腰靠近:“我保证,明年你便能回秦国。” 没有实力,至少要让赵政以为他有这个实力,或者让这小孩以为,他背后有能帮他的势力。 而赵政现在应在想,天上又不会掉馅饼,为什么会忽然出现一个人说要帮他。 于是紧接着道:“我有求于你,自然不会骗你。” 果然,赵政有些动摇,却还是信不过,一双眼睛紧盯着,暗藏着诸多思绪,试探道:“我什么都没有,你求什么?” “怎么会,”嬴政像听了个笑话,道:“你是当今秦王的曾孙,单这一点,你便有可能是未来的秦王。” 他一字一句都像在蛊惑:“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在我看来,你什么都有。” 接着,他说了条件:“若我所说无差,你回秦国之日,就得带我走。” 赵政看他潦倒的模样,心道身处泥潭之人想借他秦室血脉的身份爬出去,这个理由倒是合理,思忖片刻,又问:“如果你错了呢?” 嬴政深知,这个时候如若威胁赵政相信,那么日后被威胁掉脑袋的就是他自己。 于是服了个软,将方才抢来的棍子递回去他手里,而后牵着他的手,对准了自己的心脉,道:“那便杀了我,如何?” 赵政哼笑一声,算是满意了,将尖棍抽回来,道:“姑且信你。可你就不怕,我带你回到秦国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尚且八岁,一副童音,放狠话都脆生生的,还昂头瞧他,眉宇间尽量压出来些狠厉,可惜在嬴政看来,这么个小团子,简直是毫无威慑力。 反而是瞧去了他两颊,明明在赵国吃不饱穿不暖,身上没什么肉,赵政脸上两侧却是肉嘟嘟。 嬴政硬生生瞧出些可爱来,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笑道:“不会的,到那时,你就会觉得我尚有用处,舍不得杀了。” “你做什么!”除去赵姬,赵政还没这样让人碰过,将他作乱的手从脸上扒下去,又道:“谁会舍不得!” 末了,见嬴政脸上是一副笑意,就好似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有错,于是又添道:“你要真想活命,趁早清楚自己的身份!” 这是把人惹急了,嬴政稍稍作补,却还是不大正经:“好,好好,我不乱碰。” 三个好字,说得却一个比一个轻佻,赵政气不过,抬手也去捏他的脸。 与小儿打闹,嬴政本能轻松躲过,却在后撤步的同时忽而一阵晕眩,眼前黑了一片,躲闪不及,被赵政摸了个正着。 而就在这一刻,他毫无征兆往前倒去,正正好砸在赵政身上。 赵政吓了一跳,一时以为他故意的,正想把他丢到一边,手蹭到他的额头,却发现他浑身都冒着冷汗,赶忙扶着他在墙边坐下,问道:“你,你怎么了?” 嬴政难受得厉害,也不知症结所在,说不出话来,紧闭着眼睛靠着他,只感觉到赵政一边扶他,一边在身上翻找着什么。 片刻,嬴政觉得嘴中被塞进了东西,下意识去咬,一股甜水涌出,顺着咽喉而下,渗进肺腑,他这才觉得晕眩的天地好转下来。 缓了好一会,他才忽觉许是死而复生,他未进食便在外乱跑,体虚加上空腹,纯粹是饿得险些一头栽过去。 而在这一刻,又一个同样的东西塞进嘴里。 “……” 上一个都未咽下去,再塞这一个,怕不是要噎死。 嬴政坐正身来,将堵着嘴的东西拿下来,一看,是一个通红的鲜果。 埋藏的记忆再度被勾起。 从前赵王不杀他们,但也是百般为难,为质该有的待遇,他和赵姬一样没有,甚至连吃食都是靠赵姬母族接济。 赵王知道此事,默许的同时却也要为难,不允许母族的人给多好的吃食,也不许送去,而是让赵姬自己去拿。 赵姬从住处去到母族与有些距离,早几年赵政太小,留在住处怕遭人暗算了去,她没有办法,每每都是抱着小儿同去。 一路受尽冷眼,什么龌龊话都听入了耳,才领来吃食换得两个人苟活。 等赵政稍稍长大,知道二人处境,也知赵姬在外诸多不便,也就不让赵姬出来,而是由他奔走在两处。 虽到如今,他已然摸清了路,也总会在天未亮时便前往那边宅子,却还是难免遇上人,继而被围追堵截。 今日赵政在这巷子里小睡,估计也是被人追得回不去家。 而喂给他吃的红果,定也是去母族领来的吃食。 第5章 每次领来的份有限,顶多够两个人撑上三天,如今能给他拿出两个来,已经是大为慷慨。 他并没有想过,幼时的自己会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做出此等善举。 赵政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两个果子给出去几乎是下意识,他也不免诧异,为什么要对这个人这么大方。 可除了母亲,这是第一次,有人看他眼里没有带着鄙夷、厌恶,或是杀气。 不,不是,赵政摈弃了这个想法。 他想,他只是觉得,这人尚且有用处,就这么死了太过可惜。 看他像是缓了过来,赵政起身就要走,再不回去,赵姬该担心了。 嬴政也没力气去起身跟他,在他身后问:“日后该去何处寻你?” 赵政没回,反问:“你又住在哪?” “城东贫民窟,一间茅屋,房顶开了四个洞的那个便是。”嬴政说着,扶墙起身。 赵政看他站得艰难,想到方才抱他,简直像抱着一堆柴火,摸去的侧脸,也没有一两肉。 却也没动什么恻隐之心去扶他,扔下一句:“在我找你之前,不要死了。” 说着便往外跑,小儿走得飞快,出去巷口,还一阵东张西望,确认无人,才放心跑出去。 嬴政看他远去,将手中红果吃下去,好歹是填了填肚子。 接着扶墙借力慢慢往回走,心道这幅身体当真拖累,方才走了半时辰,就支撑不住。 回到住处,嬴政打开破旧屋门,却见屋里桌台上摆着一个碗。 近了,就见碗里呈着白水浸绿菜。 他稍稍有些诧异,这屋子在这贫民区都算角落,而这角落只有他与那个妇人,再看这绿菜,也正是妇人叫卖的藿菜。 这人还真是奇怪,他方醒来时骂的比谁都难听,如今却又愿意给他吃的。 他不知这妇人与原身关系如何,一时也想不明白,在桌边坐下,先吃了这白水煮菜叶。 所谓藿菜,其实就是大豆叶,就这样煮出来,带着些清绿的涩苦。 嬴政多久没吃过这等粗食,第一口下去,差点原样给吐出来,又苦于确实是没有其他吃食,只得生生给咽下去。 从前锦衣玉食帝王身,一朝落魄成街头小儿,还真是世事无常。 他心中慨叹,将这碗绿食尽数咽下,吃得是面露苦色。 可再少的吃食,也算是吃了,方才饿得泛酸水,被这苦劲压了下去,算是舒服了一些。 之后,他打水来将这破败的房子草草清扫了一遍。 回秦要待来年,在此之前,这屋子就是他的容身之所,可不能太破败。 往后几日,他尽然缩在这处地方,等着赵政来找他。 此期间,为了弄些吃食,他也逐渐与隔壁妇人熟络起来。 听她言语,这副身体的主人原本就体弱,平日都是她在照料一二。 近来,妇人连着三日未见他从茅屋出来,气愤他许是一命呜呼,白白浪费了她花在此人身上的心思。 本就是贫贱命,就算真死了,妇人也懒得替他收尸,哪想今日又见得他出来,自是没什么好脸色。 嬴政听了,想起方醒来时那一阵要命的咳嗽。 想来这具身体的主人应是因病而死,值得庆幸的是,除去初醒时吐血不止,如今虽体弱,他倒是没觉出什么大问题。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寄宿了新的魂灵,连带着这躯体都焕然一新。 死前积压的一身病痛,亦随着这新生的躯体而散去,嬴政再次在己身上感受到鲜活。 只是这份鲜活眼前是没处用。 在这个世界,没有那样多奏折要处理,亦没有危机四伏的局势要头疼,嬴政每日闲得发慌,只得练些锻体术,慢慢养着这具身躯。 如此又是几日,嬴政总算觉得他不再那么弱不禁风,当天夜里便出门去,想从城里人家顺点肉食。 可刚走到这边一处断墙,一粒小石砸到了他脚边。 他心中一动,抬眼去瞧,就见皎皎月光下,赵政坐在断墙上晃悠着腿,手中抛着小石子,神情颇有几分挑衅。 也不知见他有什么奇效,嬴政不自觉便带了笑:“来找我了?” “对啊,”赵政又砸来一颗,这次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脚背上:“找到你了。” 第3章相谈 二人对视而笑,片刻后,赵政手里的石子又打出一颗。 嬴政可不惯他,偏身躲了过去,而后伸手接住下落的石子,转而打了回去,正正落在赵政晃悠的脚背上。 赵政没料到他能有这个准头,吃了这一口气,又抓起几个石子来,一幅不打中不罢休的势头。 嬴政便陪他玩,他打不中就算,打中便接起石子,原样给他打回去。 几次下来,赵政什么便宜也没得着,反倒让给他最后一颗石子砸了眉心,气得在断墙上站起身来:“你!” “哈哈。”嬴政干笑了两声,对赵政摊摊手,神情无奈,但又挑衅,和他方才那副表情如出一辙。 上辈子在邯郸可没人和他这么玩闹,更别说回去咸阳那宫墙。 再后来,也没人敢与他这样逾矩,他从没见过自己气成小鼓包的样子,也从来没想过逗他会这么好玩。 赵政还想报复回来,周边却有人来,他脸色一变就要走,又想起来此行目的,对嬴政小声道:“愣着做什么,快走!” 第6章 接着便直冲嬴政的那小破屋,他走得急,嬴政却好整以暇,跟在后边走得缓慢。 赵政初来,却都不需他带路,想来是早就找到了他。 却也长着心眼,并未直接上门来,而是观察几日,见他身边确实只有一个羸弱妇人,这才放心出现。 小小年纪戒心却大,嬴政评判起另一个他来。 有些东西放在上一世的自己身上是好事,可如今不一样,他并不打算将自己的身份告诉小赵政,这一个谎,可能需要千万个理谎来做补。 赵政戒心有多重,他就要下同样多的功夫把他给骗过去。 且若日后一朝谎言拆穿,他手中就要有同等的筹码,让赵政不得不将他留下。 否则伴君如伴虎,留在赵政身边,迟早会把自己赔进去。 这片的人大多起早贪黑,这个时辰安静得厉害,嬴政一路不见人,推开屋门去,就见赵政已经坐在了他塌上,正打量着这屋子,见他来,道:“你就住这种地方?” “嗯,你带我住更好的?”嬴政在他身旁坐下。 赵政没答他的话,而是问:“你上回说让我回秦国,如何回?” 嬴政反问:“你觉得呢?” 赵政明显在来之前就想过许多,听他这样问,当即问道:“你有钱?” 赵姬曾给他讲过他父亲异人与吕不韦,那时父亲很是潦倒,靠着吕不韦一掷千金才重新立足。 “没有。”嬴政的一句话却打碎了他的想象。 “那你有什么?”赵政问。 嬴政故作神秘:“我会看天下局势。” 赵政半信半疑:“如何看?” 他与赵姬在这邯郸城,光是活下来就费劲,消息闭塞得很,嬴政故意问他:“可知你父亲异人的现状?” 赵政摇头。 嬴政便道:“他回秦后,认秦太子安国君之正妻华阳夫人为母,更名子楚,有华阳夫人作保,他会是安国君将来的继承人。” “嗯。”赵政答应一声,等着他继续。 嬴政却不讲了,笑道:“想听我继续说?” 赵政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丝不妙:“你想做什么?” “你帮我将这屋子收拾了,”嬴政示意他看乱糟糟的周边,与他道:“收拾好了,我再告诉你。” 赵政:“……” 他的视线扫去屋内,简陋的陈设蒙着灰,却又不厚,看着像是打扫了却又没有弄干净。 与床榻斜对的屋角更是,他方才一进门,就看到这处的一堆杂物。 看起来像是想打扫屋内,却又没做完全。 赵政看向他,心道这人怎么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他心中不愿,无奈确实想从此人身上听到秦国的消息,只得跳下塌去,拿了嬴政丢在一旁的盆出去打水。 片刻后,赵政回来,为他擦干净染尘的桌台,又将杂物都好好堆去了闲置的米缸。 嬴政看他满脸不情愿,心中好笑。 前些日子他确实打扫了,但是除去床榻收拾得比较像样,其余全是表面功夫。 一是体弱,二,这些事向来都是宫人下仆做,他几十载从未经手这些,自是做得粗糙。 一朝见到幼时的自己,第二面就差使他做事,来到这边后,每一件事嬴政都觉得甚是稀奇。 待赵政弄完,复而坐到他身边,嬴政顺势便摸摸他的头,满意道:“真乖。” 赵政没有像昨日打开他,却也默默将他的手别开,而后半是威胁道:“你最好说些有用的。” 他可不会白白帮人干活。 嬴政笑着收回手,这才继续:“秦王年老,已是多病之躯,怕是熬不过明年。他走后,太子安国君继位,届时,子楚便会得太子位。” 他继而指向赵政:“而你,就会是秦国太子的后继者。” “有了这层身份,无论是秦宫中的势力,还是赵王臣下,都不会任由你被丢在邯郸。也就是说,秦王离世,就是你回秦的契机。” 赵政问:“为何?当初阿父也为太子后继者,还不是一样被丢在这里?” “你不一样,”嬴政看着他:“他不像安国君那般子嗣众多,你是他的长子,怎可能将你就这样丢在这里。” “真的?” “信我。”嬴政肯定道。 赵政看着他,若有所思一阵,而后蹦出一句:“你怎会知道如此多?” “无可奉告。”嬴政总不能说这些事他尽然经历过。 可对于赵政来说,这些都还未发生过,自然是存了疑:“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还不简单?”嬴政道:“且待来年。” 赵政还是有些存疑:“你住在邯郸最破落的地方,年岁比我大不了多少,又从何知道这些?” 还真是年纪小,怀疑人家,有话还就这样直说,嬴政于是道:“可不要因为表象而小瞧人。” 赵政却摇头,道:“我没有小瞧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身份。” “你既然要随我回秦宫,我总要知道你的身份。” “还未印证我所说真假,这就默认会带我回秦宫了?”嬴政笑着逗他,又摸了摸他的头。 这次赵政都没有反抗,让他摸了个够,然后问道:“你是什么人?” 嬴政想了想,答:“来帮你统天下的人。” “嗯?”赵政越听越迷糊,问道:“统天下?” 第7章 这时候的他只知道秦国强盛,对天下局势没有太多清晰的认知,也不会想到,日后他会站上那无人可企及的高台。 嬴政既然来了,总可以告诉他些东西,不至于日后回秦那样被动,于是道:“想听我与你讲天下局势吗?” 赵政几乎是眼前一亮,赶忙点头。 关于这些,赵姬倒不是未与他说过,只是说得也不大详尽。 毕竟,在邯郸,他们的头等要事是活下去。 嬴政却没有继续说,只是这次倒不是要让他再去洒扫,而是道:“今日已晚,你下次来见我,我便告诉你,好吗?” 每次见面,都留这样一个话做引,这样钓着人,赵政就总会来找他,也就会愈发知道他的价值。 这样下来,近一年的时间相处,不怕赵政不带他回秦。 赵政却有些舍不得走,良久都没有起身,而是就这样看着他。 “不舍得走啊?”嬴政瞧他这副小模样,忍笑指了指床榻,问:“那今日便在这睡下?” 赵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塌,一时没有答话。 犹豫片刻,赵政却还是起了身,道:“我不回去的话,娘会担心的。” “那明日再来,”嬴政看着他,着实觉得可爱,最后捏了捏他的脸,道:“回去罢。” 许是认知到他可能来历不凡,赵政全然没有反抗,任他揉捏,末了,临走前还不忘问一句:“你还未告诉我你是谁?” 嬴政还是避而不谈:“我做的事只要于你有益,你又何必知道我的来历?” 赵政听完,神色好像稍显了失落,抬步便要出门去。 嬴政见此,在他踏出门的前一刻,莫名又添了一句:“你只需要知道,在这个世上,除去你本身,还有我永远不会背弃你。” 赵政又回眸望他。 两人一个坐于榻上,一个站在门前,又是对视而望,这次却是赵政先露了笑意:“这样吗?” 随后又摇头,添道:“你且不算,娘也不会背弃我。” 言罢,他抬脚出门,踏月而去。 嬴政心中却替他叹气。 这时候的他有多信任赵姬,日后就会被她伤得有多狠。 不过这都是后事,嬴政也不想如今就想那样多。 今日见赵政一面,倒也算舒心,他躺去塌上卧了会,不多时,他便睡了去。 如此,他也就完全没注意到,屋外一个半大的孩子,自赵政去后,探头探脑望着这边。 自那夜后,每日清晨,嬴政总能在门外见着一些吃食,有时是浆果,有时是蔬菜,稍微好些,还有烧好的鸟雀。 一开始他以为是赵政,后来一想,赵政要送,根本没有必要躲藏。 可除去赵政,谁还会给他送东西? 明显也不是妇人。 这具身体原主结识之人? 可也找不到不露面的理由,嬴政百思不得其解。 一夜,他干脆不眠,靠在门后听着动静,想直接将这人抓个现行。 等了一晚,约是寅时,门外窸窸窣窣有了动静。 也就是这一瞬间,嬴政夺门而出,外边那人反应倒也快,见他出来,转身就跑。 明明看着不大,跑起来却飞快,转瞬上了那面断墙,就要翻过去跑走,嬴政手腕一甩,袖子藏的尖锐瓦片飞出,正正砸在那人手边。 也就是这一个当口,他追了上去,摁住了来人,对方还想跑,被他踹中了麻筋,痛呼又被他伸手捂住,这才老实下来。 嬴政这才看清,这也是一个孩子,年岁估计比赵政还要小些。 自来了赵国,倒是捅了孩子窝了。 他问:“你是谁?” 对方被他捂着嘴,根本开不了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眨巴着眼睛。 这幅神态,嬴政心中一颤,居然莫名的,生出一股诡异的熟悉感。 第4章另一个穿越者 “你是谁?” 嬴政堪堪放开捂他的手。 对方眼睛里透着惊异,许是实在没想到嬴政能追上他,被这么一问,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道:“我是……” 是了好一会,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几乎像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一样,又思索一会,才道:“贺桦,我叫贺桦。” 嬴政心中怪异更甚,又问:“来这做什么?” 自来了这边,因身份变化,他全然都敛着从前的习惯,此时尽然显露,声音多了威严,他这一问,更显得像审问。 贺桦一震,猛地抬眼看他,嬴政比他稍高,垂眼盯着他,姿态几乎是睥睨。 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只听得他喃喃了一声,只是声若蚊蝇,嬴政没有听清。 随后又站直身来,简单介绍了自己,道:“我是城外猎户之子,来这……” 他又顿了一下,才道:“想找一个人。” “谁?”嬴政追问。 “秦国质子。” 嬴政打量一阵此人,一身粗布衣裳,腿脚上围着兽皮,确实是猎户装扮,五官俊朗,小麦肤色,眼神清明而又坚定。 有些熟悉。 这种怪异的熟悉在他心中挥之不散,但他可以确认,他幼时绝不认识这样一个人,于是又问:“你找他做什么?” 这次贺桦却没答,嬴政看出来他想答,只是好像不知道该怎样解释,看在他有问即答的分上,他也就没有为难,换了个问题:“为什么给我送东西?” 第8章 “他躲着赵人,”贺桦有些沮丧,道:“但他会来找你,我想见他。” 此等说法嬴政有些怀疑,既然想通过他认识赵政,为什么又要偷偷送东西,这是生怕他发现? “擅自登门,”贺桦补充道:“实属冒犯……” “……” 嬴政自上辈子就讨厌这样的啰嗦语句,打断他:“知道了。” 听他这一番话,不难猜出他也一直在暗中关注着自己和赵政,不过为何? 赵人没有理由同赵政示好,最奇怪的是,他总觉得此人熟悉。 此具身体的主人已然死亡,他也没有接收任何记忆,也就没有理由是原主的记忆。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此人是他前世熟悉之人。 是谁? 难道有人和他一起来到了数十年前的赵国? 一切尽是猜测,嬴政不敢断言,也不好直接问,万一对方图谋不轨,首先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总是不好的。 思及此,他只好按下心之所想,对他道:“跟我来。” 贺桦于是就跟上他,嬴政走一步他走一步,丝毫不敢越步,也未敢搭话,甚至始终低垂着头,自方才那次对视,就未见他抬起眼来。 那种熟悉又蔓上心底,嬴政方想带他回茅草屋好好盘问,就听身后脚步声停了。 “嗯?”嬴政回身看他。 贺桦后撤了一步,没有应声,看他一眼,而后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跑了。 这一次嬴政并没有追,这幅身躯还未全然养好,跑几步路他就没了力气,即使追上去,估计也会让人跑掉。 再者,此人既然想见赵政,那便一定会再来。 果然,在攀上那断墙之时,贺桦回了身,微凉夜风中,他披散的发飘动,藏在其下的眸子看向他,却又在对视后转瞬移开。 也就是这一瞬间,嬴政看清了他眼中盛着的、不属于这副皮囊的哀伤。 “我会永远追随。” 留下这句话,他便跳下了断墙,跑动声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嬴政等他走了好一会,才走上回路。 这近乎是莫名的一句话,却足以让他肯定此人定也是死而复生。 而此人一见他就表忠心,说明对方已然认出他来,可如今他身份地位尽失,仍会效忠他的会是谁? 蒙家那两兄弟?还是他的丞相? 可若是这几人,又有何理由不说身份? 不。 嬴政否决了这个想法。 这几人怎可能紧随着他亡故,这个时候,蒙恬驻守上郡,蒙毅和李斯估计忙着处理他的后事,迎新帝扶苏登位,不可能有人会来到此世。 嬴政思来想去,想不出到底是谁人,几近一夜未眠。 直至天明时分,他正打算放下纷乱思绪睡下,却听窗沿响动。 有人轻敲了窗台。 挑在这样的清晨来,嬴政不用猜也知道是谁,这小屋的窗就在塌边不远,他并未关严实,于是轻声道:“进来吧。” 他话音刚落,紧接着,窗边探出来一个小脑袋。 嬴政坐起身来,看着赵政往里张望了一下,而后从窗台翻身进来。 又好好帮他将窗掩上,继而坐到他身边。 嬴政一打眼,就看到他背着个小布包,凑近了,还能闻到其中的烤鱼香。 恍然想起以前,赵姬母族那边会时不时给些肉食,有时是烤鱼,有时是炙肉,虽不会很多,但对于他二人来说,就是难得的佳肴。 倒是没想到赵政会将这难得的肉食带到这边来,嬴政问他:“给我带的?” 赵政点头,随后将布包拆下来,塞进他怀里。 嬴政打开来,就见半只烤好的鱼陈列其上,在这旁边,还有一个小布包,再打开,是一些面饼。 这么些东西,赵政许是攒了许久才给他攒到,嬴政暂时没有问话,而是等他先言。 “我与娘说了你的事情,”赵政见他不问,于是自顾自道:“她说,你既然愿意教我东西,就该将你当作师长,作为学生,该给师长交些拜师礼。” “哦?”嬴政打量他一阵。 难怪那日走后,他明明说了让赵政次日来,赵政却隔了这样许久才来。 能拿这么多东西来,赵政所说,是认真的。 只是,他的一些小心思,在嬴政面前根本没法藏。 哪里是赵姬说的,赵姬都未见过他,怎么可能就这样安心将自家孩子交给外人,这分别是他自己的决定。 他已然八岁,到了入学的年纪,却在异国虚度时光。 光有秦王室血脉的身份,却没有相应的学识和眼界,就算日后回秦,也会是被动的。 对于现在的赵政来说,明年秦王会不会离世,是个未知数。 但眼前有一个可以帮他,可以教他的人,却是事实。 他想通过嬴政去看当今天下,想通过他扩展学识。 他生来就是向高处走的,所以他会想抓住一切能让自己向上的机会。 嬴政看了他好一会,看得赵政再度开口:“不够吗?” 他从前听人说过,拜师要十条腊肉,但他凑不出来这样多,此时略微有些忐忑。 “够。”嬴政答他。 赵政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也不清楚他到底愿不愿意,想先下榻去行拜礼,却被嬴政拦住。 嬴政对他道:“不必。” 第9章 赵政以为他不愿意,垂眸道:“为何?” “我先前说过,只要你来找我,我就会为你讲天下局势,”嬴政轻抬他微垂的头,轻声问:“又何必拜师?” 赵政认真道:“你若愿意同我讲这些,那我就不想只听此一件,我想听你知道的所有。” “如若要让一人倾囊相授,不就是要拜师吗?” 嬴政却默然了。 他们才见过三面,赵政就执意拜师,估计只是想将他们绑上一层关系,以便从他这处学到东西。 在赵政心中,如今对他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只是回秦的一个踏板罢了。 毕竟,现在他看到的赵政,都不是显露本性的他。 初次见他和第二次见面初始,赵政都带着些小孩应有的活泼俏皮,还带着些许恶劣。 但在听他一席话后,知道他或有学识,赵政便不再显露这些,而是将自己藏起来,转而去扮演一个乖小孩。 这样让赵政藏着己身的关系,可真是没意思。 嬴政也不会止步于成为他回秦的踏板。 他不能取代赵政,但可以借着待在赵政身边而去操纵他,将他当作重塑大秦的工具。 不论是在这里,还是日后回到秦国,亦或是将来的朝堂,他要将自己绑在赵政身边,让赵政意识到离不开他。 其先他需要一种关系,一种赵政非他不可的关系。 他在心中迅速盘算了一下。 老师,赵政回秦后,并不缺老师。 臣下,他日后也不缺近臣。 他缺什么? 思及前世,他好像缺一个无话不谈的至交。 何况是从小一同长大、能知他懂他的至交。 都说知音难求,日后能得一个懂他的李斯就是不易,在这个世上,还有谁能比他更懂赵政? “我年岁比你大不了多少,”嬴政看着他的眼睛,道:“你若尊我一句师长,未免太过。” 赵政却不觉得年岁有什么问题:“但你知道的比我多……” 嬴政打断他:“再说了,我并不想当你的师长。” “喔。”赵政被噎了一下,一时也不出声了。 还不待他神色黯淡下去,嬴政又补充道:“将我当作可以托付真心的朋友就好。” 赵政疑惑道:“朋友?” 嬴政将他搂过来,道:“当然不是普通朋友。” 他稍稍弯腰,轻抵住赵政的额头,四目相对间,他柔声道:“在我面前,你可以说任何话,可以做任何事,可以做你本身。” “可以闹脾气,可以胡闹,可以开心或是伤心,无论何种情绪,都可以在我面前显露。” “无论你日后是什么身份,无论你日后身处何处,我知你,懂你,与你一同长大。” “我们做这种关系的朋友,也可以说,做一生至交,好吗?” 赵政几乎被他的话砸懵。 反应一阵,才想起来点头。 虽不明白他的话到底何意,也觉得他二人全然没有熟络到这种程度,但他既然这样说,如果这种关系能让他倾囊相授,那么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他的眼睛好像是一湾深不见底的深潭。 这样看着他,竟会有些不由自主沉溺其间的冲动。 赵政悄悄别开眼,与他道:“那便如此吧。” “好啊。”嬴政与他笑。 言毕,将赵政松开,而后倒去床铺。 一夜未睡好,又说了这样久话,实在是有些累人。 “今日尚早,且让我小憩一时辰,”嬴政闭了眼,与他道:“等我醒来,就为你讲如今局势。” “只讲这个吗?”赵政也随他一同躺下。 嬴政困得厉害,迷迷糊糊回他:“那再为你讲讲秦国的历代国君。” “好啊。”赵政声音中明显是欣喜非常。 嬴政没有再回他,意识过去,他转而陷入了沉睡。 赵政却睡不着,方才崇苏的一番话在他脑海中回放。 至交好友。 真的可以吗? 他真的可以卸下所有防备,以最真实的自己去面对崇苏吗? 对于他来说,这个名为崇苏的人突然出现,没来由的对他好,没来由的说这些话。 除去回秦宫,他真的一点目的都没有吗? 不过,赵政不否认,若是这种关系真的可以存在。 他有些想要。 第5章置气 嬴政入睡时,往往不会全然睡熟。 特别是身边有人,人还在乱动的时候。 他说睡一个时辰,赵政在这一个时辰里全然没有吵闹,等时间到了,赵政没有叫他,却不安分起来。 比如现在,嬴政感觉到有只小手在自己脸上乱摸。 开始只是轻轻戳几下,赵政见他没有反应,索性上手。 先是脸侧,而后是眼角,他的动作很轻,对于嬴政来说,却全然不可忽视。 待他的手顺着鼻骨而下,要触到嘴唇时,嬴政睁开了眼。 就见赵政速而收回手,而后眼神撇去了一旁。 “做什么呢?”嬴政笑问他。 赵政回想方才的触感,默默道:“你太瘦了。” 这具身躯重病后死去,因他的到来复生,却也一直吃不到什么像样食物,不瘦才是怪事。 可若说他瘦,嬴政捏了捏赵政的脸,而后道:“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第10章 赵政没答他,而是往后缩去,让自己的脸从他手下逃开。 嬴政稍稍有些意外,却也意识到,赵政是将他的那番话听入心,不再违背自己的想法而顺着他。 看来是成功拐到了。 嬴政心情大好,坐起身来,与他道:“天下局势和历代秦王,想听我从何说起?” 赵政也跟着他起身,这两者选其一,他当然是对秦国的事更感兴趣,于是道:“历代秦王。” “好。”嬴政又将方才放去一旁烤鱼拿过来,净了手,掰了小块鱼肉下来,而后挑出其中的鱼刺。 他喜爱吃鱼,又不喜欢吐鱼刺,从前都是让下人挑,如今还是得亲为。 “自一代国君非子获封秦地,到如今,秦国已有三十五位君主,”嬴政道:“但要说秦王,自惠文王称王起始,到如今,也只有三位。” “分为惠文王,武王,还有昭……咳。” 嬴政顿了一下,改口道:“还有如今的秦王。” 他曾祖如今还未离世,险些将老人家以后的谥号说出来。 赵政听得认真,见他停顿,问道:“怎么了?” “无事。”嬴政塞了一块挑好刺的鱼肉去他嘴里,将他的注意力转走。 而后带过这个话题:“惠文王前一任国君,是为孝公,孝公广纳贤才,任用商君商鞅等大才,历经两次变法,富秦国之社稷,强秦国之兵,秦国自此堪称强秦。” “而惠文王承孝公衣钵,重用张仪,使连横之策,拓秦国四方领土。” “后有武王,武王虽在位仅四年,但其开丞相制先河,任用甘茂樗里疾为左右丞相。又平蜀地之乱,将惠文王打下的巴蜀之地,全然纳入秦国治下。” 说到这,又停顿片刻,将第二块鱼肉喂给赵政,继而道:“再是当今秦王。” 他先问:“可知如今是这代秦王在位的多少年?” 赵政嚼着嘴里的鱼肉,一边摇摇头。 嬴政告诉他:“第五十五年。” 赵政吃了一惊,问道:“这样久?” “是啊,这样久,”嬴政见他嘴里空了,又给他喂了一块,道:“我上次与你说的秦王年老,便是这个意思。” “他如今虽年老,天下诸国,却无一国敢轻视他,所记住的,皆是他的赫赫威名。如今天下人皆知秦国强盛,惧秦畏秦,几乎半数皆是他的功劳。” 赵政点头称是,他早听闻过秦王的威名,只不过是在赵人充满仇恨的话语中听闻。 他不知这位秦王的从前事,却知长平之战,这改写赵国命运的一战。 “他即位后,重用魏冉等人,劫走楚怀王索要割地,在伊阙大败韩魏联军,又参与五国伐齐,从此败强齐。” “之后呢?”赵政听得眼睛一亮,追问道。 “之后,他不断蚕食各国领土,更是任用白起攻楚国,一举打下楚国都城,逼得楚国迁都陈丘。再往后,他拜范雎为相,用远交近攻策略作天下局,后来,便是你所知的长平一战。” 嬴政说完,见赵政面上崇敬之色都掩饰不住,笑道:“是不是觉得秦王乃一代雄主?” 赵政赶忙点头。 嬴政于是试探道:“那便日后成为他?” 赵政却犹豫了,没有即刻答应。 停顿片刻,他道:“不,不止要成为他,更要超过他。” 随后反问:“若是曾祖见我,必然也会这样期许,不是吗?” 嬴政笑着点头:“是。” 这是他想听的答案。 不愧是另一个他,所思所想与他别无二致。 嬴政再问他:“讲完历代国君,你可明白这天下之势?” 赵政沉吟片刻,将方才所听尽数回想,随后道:“积各代秦王之功,到了如今,秦国强盛之势不可挡,天下应无一国可敌。” 又补充道:“但你方才说,五国攻之而弱强齐,如若当今天下攻秦,未必不能弱秦。” “悟性真高。”嬴政毫不吝啬夸奖他,随后奖励似的,将方才挑好刺的鱼肉都递到赵政嘴里。 随后缓声道:“讲了这样多,方才所说的国君,你可发觉,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赵政早已察觉,答:“都有一个重用的能臣。” “此为善纳贤才,”嬴政教他为君的第一步:“要做好一个君王,就要善于识人,更要学会用人,给能臣应有的权柄,给功臣应有的奖励,如此,才能纳人于麾下,才能服臣下之心。” 而后话锋一转:“我是你纳的第一个贤臣。” 嬴政特意在说每个秦王时都带上了他们所用重臣,就是为了此刻,与赵政道:“你可要对我好一些。” 赵政:“……” 半响,他嘴角一扬,使坏道:“我尚且未回秦,你就与我说这些,不会你根本就没有什么本事,只想着靠我的身份平步青云?” 嬴政不理他的挑衅,塞了一块鱼肉堵他的嘴,道:“有没有本事,日后你自会清楚。” 赵政嚼着肉,看向那条一半都被喂进自己嘴里的烤鱼,问道:“你不吃吗?” “你先吃。”嬴政又拿了一块给他。 赵政却不接,指着鱼道:“我都吃了快半数,再吃,你就没有了。” 早些时候,那个叫贺桦的为他送了吃食来,此时就摆在桌上,嬴政示意他看,道:“我另有吃食。” 第11章 赵政视线被那堆吃食吸引过去,问道:“你弄来的?” 嬴政脱口想说是,但看赵政怀疑的神情,以及贺桦那句追随,心道这两人迟早也会见面,不如先给他捏造一个合理的身份。 赵政现在还小,看不出什么奇怪来,可随着他长大,定会慢慢察觉两个穿越者的特殊。 既是如此,就要编造一个可以将他二人绑在一起的身份,嬴政于是道:“不,是我族人。” “族人?”赵政看他这般瘦骨嶙峋,也不像长期有人接济,于是又问:“什么族人弃你不顾,如今又来示好?” “也是一同落难的族人,没有弃我不顾,”嬴政说得煞有其事,道:“近日他找到了我,不时会送些吃食来,年岁概是与你差不多大。” 听到这句差不多大,赵政神色顿时暗下去:“哦。” 嬴政看他这样子,心道怎么还生气了,问他:“怎么了?” “没有什么。”赵政跳下了床,道:“我要走了。” 嬴政将他拉回来,怎么也不让他走,直接问道:“怎得与我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赵政反问他。 嬴政哪里知道,问:“你不告诉我,我如何知道?” 赵政看他这样,更加生气,冷声道:“你在骗我。” “哪有骗你?”嬴政这下是猜不透这小版自己的心思了。 赵政推开他,气道:“什么当至交,他是你族人,但我是你才相识不久的人,于你而言,肯定是与那人最是相熟。” “哦?”嬴政好像有些懂他为何生气了,找补道:“他只是与我同族,与我而言,还是你最为重要。” 赵政不信:“那你为什么只吃他给你带的东西,不要我给你的?” 嬴政看着他,默然一会,而后当着他的面,忽而笑出了声。 这是什么幼稚的理由? 他可不记得,他小时候有这样容易置气。 “你笑什么!”赵政被他笑得恼羞成怒,转身就要走,一副势必再也不会理他的模样。 “好,好好,我明白了,”嬴政又将他拉回来,复而捡起一块鱼肉吃下,与他道:“我吃就是了。” 吃完,见赵政还是不愿理人,又将他抱过来,轻声哄道:“你得来这些吃食不易,若是还要省下来给我,岂不是更加吃不饱?” 他说得认真:“方才不吃,只是想让你先吃好,绝没有想其他。” 赵政瞧他的眼睛,见他不像说假话的样子,也不再那么生气,可嘴上却不承认原谅他,而是道:“我再不会为你带吃的了。” 嬴政深知他最是爱反着说话,既然这样说,其实心里还是想的,于是道:“真的不给我带?” “与你说了这样多,”嬴政揉揉他的脸:“你却对我这样,真伤人心。” “我……”赵政一时语塞。 许是觉得这样确实不好,念在他一片诚心的份上,赵政小声道:“好吧。” 他越是这样情绪明显,嬴政就越发觉得这小孩好玩,忍着笑问:“愿意给我带了?” 赵政不想说,推开他,哼了一声,又不做声了。 他的反应实在太过乐人,嬴政心下乐呵得厉害,却又苦于不能笑出声来,叫他道:“阿政。” 赵政听这称呼,明显愣了一下,转眼看他。 虽说叫自己的单字有些别扭,但嬴政一时也找不到其他的称呼,复而唤他道:“阿政。” 赵政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到他身旁来。 嬴政随即将他牵到近前:“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他又凑近了几分,问道:“好不好?” 嬴政这副皮相生得好看,又是离得近,说话声音轻柔得过分,除去赵姬,赵政还未与人靠得这样近过,此时被看得很是不好意思。 想跑,却又被禁锢着,只得胡乱答应一通,见嬴政还不松手,又道:“我、我下次再给你送!” 嬴政这才满意了,松开他,任由他一溜烟跑走。 好一会,等脚步声听不见了,他转瞬就笑了出来,躺去塌上笑得肆意。 他这个反应,未免也太过有趣了。 他怎么不知道他小时候有这样好玩? 笑够了,他起身来,将赵政留下来的吃食尽数吃下,若是留着,这小孩来了,估计又得置气。 嬴政想想他那模样就觉得好笑。 为了另一个人就这样跟他置气,还真是孩子心性。 吃完,又觉困倦,复而过去躺下。 这一躺,脑中又是那个忽而出现的贺桦。 此人着实有些可疑。 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觉得此人的出现,或许是昭示他的大秦有什么变故。 可他遗嘱中安排妥当,大秦又会有何种变故? 他死后,他的大秦到底是如何了? 不,不会。 不会有什么变故,七代君主而成大秦,秦国三十几代英灵共护大秦,他的大秦该绵延万世,断然不会有什么变故。 想着,他打消一切胡思,蒙上薄被,避开外边正盛的日头,安然得了午眠。 第6章回秦倒计时 再度醒来,已然是接近傍晚。 嬴政忽觉自己睡得太久,自觉虚度了光阴,继而起身,以木棍为剑,练了几套剑法。 练完后,天已然擦黑,他转而再度无事可做。 自从过到这边,日子倒是过得愈发松散。 第12章 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操心,只是,太过闲散了。 甚至连个消遣都没有。 唯有赵政过来的时候,才稍稍有些意思。 本是以己身学识钓着赵政来,到如今,他倒是有些盼着赵政来。 不过赵政倒是不需要他怎么盼,那日过后,赵政来得愈发勤快。 不仅缠着他细讲每任秦王,又继而问了那些重臣,到最后,各国之间的争斗他也要听。 嬴政都与他讲,却未讲得太深,以现在的身份和年纪,知道太多会显得太过怪异。 可只讲表层,赵政也能从中悟出许多东西。 听得越多,他学得就越快,想要知道的,就远不至于此,回秦的念想更是愈发强烈。 日复一日,他与赵政的关系也愈渐熟稔,从前赵政总藏着性子,渐渐的,在他面前也会肆意欢笑。 不过这个年纪最是顽皮,赵政总会变着法找他玩闹。 比如入冬时分,赵政的第一颗雪球就砸在他身上。 那日,二人胡闹了好一会,弄得身上尽然是白雪,这才作罢。 赵国冬天天寒,并不好过,旁屋的妇人本想将他接去,但碍于赵政总会来寻他,嬴政还是拒绝了她的好意。 转而囤了柴火,每临睡前,都往灶火里添足柴,室内才暖和许多。 所幸,这间屋子几经修缮,如今也算像点样子,能让他熬过苦寒。 这副身体他也已全然适应,稀奇的是,自打第一次吐血咳嗽后,居然再无不适。 每日锻体,也已经能跑动自如,丝毫没有初始的弱不禁风。 而那贺桦,那夜一见后,总是在夜半时分来,放下东西便走。 随着时日推移,送来的种类也日渐丰富,从吃食变成了兽皮衣裳,如今天冷,还附带了柴火。 不只这些,一日,他出门去寻赵政,回来时,见屋顶有人窜走,走近一看,茅屋破败的地方居然尽数被修好。 这人对他细致如此,嬴政将前世臣子猜了个遍,却个个有疑,个个都不觉得像。 他也不打算趁人来去抓个正着,与其强求,不如顺其自然,且看他能藏到几时。 倒是赵政,对此人比他还好奇,以至一日夜晚执意留下,待屋外有动静时前去逮人。 两人正面对上,几招下来,赵政被贺桦一腿扫倒,贺桦跑走之际,还连连道着得罪。 被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扫倒,赵政算是丢大了面子,嬴政自是拿了这个把柄,笑了他足足几天。 最后把人惹毛了,还是他花心思哄回来。 后来天寒雪大,赵政来他这,有时不方便再回去,干脆便在这睡下。 只是这里只有一床妇人给他的被褥,还不是很厚,两人睡多少有些透风,嬴政每每都将赵政好生搂在怀里。 初始这小孩还很是别扭,时日久了,都会主动往他怀里钻。 严寒在二人互相依偎中过去,冬去春来,又迎来严夏,到了次年秋日,满打满算,嬴政陪幼时的自己在邯郸走过了整一个年岁。 秋末时分,秦王身死的消息如秋风卷落叶,速自咸阳传出。 昭襄王在位时间太长,年老的事人尽皆知,各国国君对他的死亡翘首以盼,各路眼线穿插,此消息自是瞒都瞒不住。 传到赵国,邯郸上下可谓一片欢庆之色。 “真是肤浅,”赵政今日看了一路赵人神色,此时面上尽是鄙夷,评判道:“他们这幅神色,就好似曾祖去了,秦国便不复强盛国力一般。” “是啊,肤浅。”嬴政想着其他,回他稍显了敷衍。 “在想什么?”赵政凑过来问他。 嬴政意有所指,问:“可还记得我先前所说?” 赵政点头,道:“曾祖离世之日,便是我回秦之契机。” 话毕,又道:“只可惜我不曾有幸见曾祖一面。” 他之可惜,也是嬴政之可惜。 从前嬴政就觉遗憾,明明共处过世间,却是不得一见这位先人。 不曾想,他之遗憾,此世更是成了他二人共同的遗憾。 嬴政安慰他:“日后回秦室宗庙祭拜,也算得见先人。” 之后一转话题,道:“秦国君主新丧,各国各存异心,蠢蠢欲动,你虽能回秦,但其道或有艰险。” “不要紧,”赵政满不在乎:“若真如你所说,我阿父会承袭太子位,我便是他的后继者,如今秦国强盛,赵人还敢将我杀了不成?” 确实不能杀,但可以辱,嬴政心道。 但也未与他说太多,后事如何,还得赵政去亲历。 他转而道:“待咸阳那边人来,你便不要再来找我。” “为何?”赵政歪头问他。 嬴子楚得太子位后,就会派人来与赵王洽谈,同时会派些暗卫前来护赵政平安。 到那时,赵国朝堂的视线会重新聚焦到这个秦质子身上。 如若赵政还常来找他,届时被赵王注意到,对他起了疑心,他可能就走不成了。 质子回秦,是迫于秦的威压,但他现在的身份算是赵人,赵王想扣压一个国人,也不关秦人什么事。 最稳妥的办法,还是让赵政远离他一段时间,待到走时,来捎上他即可。 嬴政与他讲明原因,赵政听完,若有所思,而后朝他笑得两眼弯弯,问道:“也就是说,你现在唯一的倚仗就是我?” 第13章 知道他又在使坏,嬴政也笑着答:“是啊,我能否回去,全凭你的心意。” “喔~”赵政语调上扬,与他开玩笑:“万一我不要你了,你怎么办?” 嬴政不信他,反过来调笑他:“你舍得抛下我?” 赵政可不愿意承认,道:“那可说不准。” 这一年他们都未提回秦事宜,此时说起,赵政倒有些好奇他为何想回去,几乎是莫名问:“你不是赵人吗?为什么要执意随我回秦?” 嬴政觉得他这话说得怪晦气,道:“什么赵人,秦国才是吾之归属。” 赵政更加疑惑:“那你又为何在这?” 他这样问,嬴政便继续了之前的谎:“我本家是在秦地,一朝落难,才流落至此。” “赵政似信非信,却也没再问,小儿思维跳脱,转瞬放下了此事,又想起嬴政先前说的统天下,问道:“你说来帮我统天下,你当真觉得,我会是未来的秦王?” 关于此事,嬴政可再清楚不过,答他:“是啊。” 赵政一笑:“若我当了秦王,这邯郸城中欺辱过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好。”嬴政答他。 他也确实没放过。 话都说到这,他旁侧敲击,问:“暂且不说复仇,你可知历代秦王励精图治,都是为了什么?” 听他讲了一年学,又是身处乱世,这个问题赵政自是知道,回他道:“兼天下。” 嬴政又问:“可见旁屋妇人?” 赵政不明白他为何要忽而说起妇人,只是点头,算是回应。 “可发觉她异于常人?” 赵政亦是点头。 自见妇人坐在贫民区的最角落,吆喝无人会要的藿菜时,他就发现这妇人或是头脑有些许问题。 嬴政与这妇人相处许久,受她照料,自是摸清了她的家世。 五口人,除去她皆为男丁,长平一战,她的丈夫与长子次子三人上前线,再无归期。 剩下一个与他差不多年岁,却死于饥荒。 自妇人小儿子走后,她便发了失心疯,将旁屋孑然一身的孩子当做自己的,虽总会打骂,却也是悉心对待。 可这孩子也薄命,一日忽而没了声息。 妇人不见他从屋里出来,又无法接受这个孩子也离去的事实。 虽心中有所觉,却也不敢进去见他,也就有当初她口中不想为他收尸的话。 他的忽然好转,妇人未深究其中原因,也不想深究,又这样恢复了原样的生活。 嬴政为赵政将明妇人的可怜身世,问他:“若要兼天下,就会有许多如她这般的可怜人。” 看赵政沉默不语,他问:“怎样,会同情她吗?” 他等了片刻,等来了赵政摇头。 “两国相争,赵国女眷无家,秦国亦是,我是秦人,又怎会同情她,”赵政的眸子很是清亮,转而又道:“可要说感怀,那也未必没有。” “嗯?”嬴政示意他继续说。 赵政与他凑得近了点,道:“如今诸国混战,这般景象每日都有,若要终结,那便停战。若要停战,那便兼天下。若天下领土皆归一王,争战以及此妇人之惨状,自然就会消失世间。” “群雄四起,金钱、权力、百姓安居,无论是何种目的,谁都想要一统,想要一统后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你说我会是未来的秦王,那么,我当然不例外。” 他直视着嬴政的眼睛,此时的他尚是赵国质子,命如蝼蚁,却已然有鸿鹄之志,问道:“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赵政做不做得到,嬴政心中最是清楚。 他问赵政的所有话,不是想试探赵政所想,亦不是怀疑他是否能做到。 只不过是,当初他回秦,那些看不起他自邯郸归来的嬴氏子弟,用这些问题为难过他罢了。 那时太小,当众被问这些,他虽从不曾露怯,但所答终归是没有自小受着贵族教育的旁兄好。 那之后,自然是被人暗中嘲笑了许久。 如今赵政不用受这些了。 他没有直接答赵政的问题,而是反问:“若觉得你做不到,又为何要留在你身边?” 赵政报以一笑,没有说话。 今日已晚,他从嬴政身边起身,径直往外去。 外头日头正落,阳光投下,此时尚且瘦小的赵政影子都显得寥落。 从嬴政的视角看,这个小小的人儿往前走着,一直走着,慢慢长成少年,再至青年,又至壮年。 周围人影忽来忽散,来了又去,或依附,或背离,无数的影子贴近又离开,最后又只剩了那一个。 一个人,一直向前走着。 如今的赵政,会预料到往后一生寂寥吗。 嬴政撑着下颚看他,那身影不断拉长,到了旁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与他同样的高度。 就在这时,赵政回了头。 景象转瞬碎裂,嬴政见赵政朝他笑着,微沉的眸子里是藏不住的野心:“你且看,看我究竟能否成为天下的王。” “在那之前,”赵政笑得有些张扬:“我不会准许你离开我。” 这话,就是在变相让他安心,承诺一定会带他回秦。 嬴政脸上带上了浅笑。 他视线中,那个小小的影子里忽而就分出了分□□分支逐渐拉长,是他的身形。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共同踏上大道。 第14章 朝天大道,日后会更加磅礴。 好吧,算赵政运气好,嬴政心道。 至少,赵政有他陪。 第7章回秦进行时 自此次相谈,约是一旬,城中风云渐起,秦使来访和秦质子将归国的消息几乎是传遍街巷。 赵政也如他所说,没有再来找他。 其中原因,嬴政自是知道。 赵王本不打算放人,与秦使拖延几日,却在臣下的劝告下还是妥协。 虽是妥协,却也不想让赵政走得太轻易。 如此放出消息,是为了让厌恶他的赵人去堵他的住处,由此为借口拖着他回秦的时日。 从前,他回秦就被拖延到了寒冬。 此世虽有他在,奈何复生的身份过于低微,想来也是改写不了这个结局。 如此再过一月,临近十一月的尾巴,直到今日,都等到了第二场雪,嬴政还是没有等到赵政的消息。 他只记得回秦或是一个雪天白日,却终究还是忘了具体何日回秦,如上回所说,他只能等着赵政来接他。 接连这样就没消息,若不是他知道其中内情,简直要以为赵政丢下他走了。 也不知道赵政要如何与赵姬和前来护送的暗卫解释他的存在。 对于这个小版的他,嬴政倒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今日已快日落,赵政还未来,许是不会再有动静。 嬴政扫落门楣上的积雪,在门口踌躇片刻,转而缩回屋内。 寒风还是彻骨,他拢了拢身上的兽皮衣裳,往灶火里添了柴火。 等消息的这段时间,没有赵政来与他解闷,他周边世界都像是静了下来,缓慢地流动,没有波澜,就如屋外那盈盈静雪。 终于彻底入夜。 月光洒在屋前雪地,折起的光线透进屋里,不知为何,嬴政这夜没有睡意,起身来到门前,静静等着。 屋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屋外寒风吹彻,窸窸窣窣地,有人踏月而来。 嬴政听出来,此人不是赵政。 等人靠近,嬴政出了声。 “我将去秦都。” 屋外的人动作明显停了,嬴政继续道:“你知道我是谁。” 一会,那个稍显稚嫩的声音道:“是。” 而后是一番静寂,伴随着雪落的声音,贺桦轻轻唤道:“陛下。” 不出所料。 嬴政问:“即已识得是朕,为何不明示身份?” 贺桦:“……” 也不知他到底在顾虑什么,一阵默然后,他最终还是道:“望陛下恕罪。” 这么久以来,除了避而不见,倒是能看出他的忠心。 这个世界中,多一个可信之人是难得之事,嬴政也就未强求他坦白,只是问:“随吾等去秦宫?” “遵命。”贺桦即答。 嬴政有些好笑,除去让此人回答身份,其他倒是有问必答,有问即答。 谈话间,屋外风啸声又大了,嬴政透过对面的窗子,见漫天雪加重,几乎像铺下一层棉被。 这个天气,倒是很好躲过守卫巡视,也好躲过旁人围追。 他记得从前,赵王不给他们出邯郸的马车,而是让他们走出邯郸,前往周边城池乘车回秦。 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让他母子二人生生受着赵人百般唾弃,走出这座被秦人围困过的都城。 嬴政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厌恶。 半晌,嬴政想起来门外还有人侯着,开门道:“进来吧。” 贺桦身上已经铺上了雪,帽子上厚重的雪几乎能堆雪人,此时瑟缩着,显然是在等屋里的他发话。 不曾想嬴政直接开了门,表情颇有些不知所措。 “如此大雪,”嬴政将门完全拉开,道:“明日再走吧。” 贺桦还是踌躇,可天实在是冷,屋内的光很是暖和,贺桦的眼睛亮亮的,满屋灯火照出来,他直直盯着邀请他的嬴政,眼里透出些向往。 虽犹豫着,脚下却动了两步。 “唉。”嬴政终于受不了他的性子,叹气跨出门来,牵起他就回了屋。 风雪一瞬就被隔在了门外,二人同处一室,却也无一人言语。 嬴政其实很想问他死后的大秦是如何。 又觉得既然来了这边,前尘什么的,是该放下。 犹豫的当口,窗外传来一阵敲击声。 嬴政心中一动。 会从窗口处来找他的,想也只会是赵政。 他现在来做什么? 嬴政几步过去,将压在窗上挡严实风雪的长板尽数拿开。 束缚移开的那刻,还不带他推窗,屋外人就等不及一把掀起窗台,而后,嬴政就见一个雪人从窗户处翻了上来。 赵政就这样闯进了他本该平静的雪夜。 他满身风雪,彻骨的凉,只有微喘的气在面前成雾,昭示着他的温度。 此时踩在窗台上,都未进屋,就迫不及待朝嬴政伸手。 “走。” 他明亮的眸子直看着嬴政,是说不出的热忱。 带着要脱出樊笼的快意,又是久抑而发的肆意张扬。 他一路过来,风声带走了几年来的苦痛,雪融走了这月余来被堵在住处的烦闷。 枷锁在他身后剥离,明月照着他的前路,而他奔向他在一片废墟中结识的月光。 直到见到眼前人,心中那点桀骜全然都藏不住。 第15章 赵政牵到了他,语意间尽然是欢脱,却又含着几分郑重:“我来带你回家了。” “好,”嬴政被他的情绪沾染,带了浅浅笑意,握紧赵政的手,柔声道:“小雪人。” 赵政甩甩身上堆积的雪,问:“我身上很多雪吗?” 哪止多,简直要将他淹了。 嬴政无奈,转而将他从窗台抱下来,将风雪复而隔在屋外,帮他拍干净身上的雪,问他:“为何要趁夜色走?” 赵政进到暖和的屋里来,才忽觉浑身冰凉,直往他怀里钻:“白日来接你太惹人注目,万一你被人扣下该怎么办?” 嬴政被他身上的温度凉到,却还是搂紧了他,问:“只是为了我,就甘愿冒这样大的风雪出城?” 赵政在他怀里忽而就默然了,随后否决道:“才不是,赵王给了期限,三日内到他安排的马车处,他就送我们回秦。” “我决定趁夜走,只是因为不想应付那些烦人的赵人。” 趁夜,为何又要趁雪夜。 因为要掩人耳目,将他从这里带出去。 赵政这谎说得太没水平,嬴政也不去拆穿,只是问:“其他人呢?” “他们先行去了在城门外,我与一个暗卫来这边找你。” “那人呢?” “在外放哨。” 问完这些,赵政再度牵他的手,道:“别问了,跟我走就是。守卫都躲雪去了,我们趁现在出城。” 言毕,直到现在,他才看到被嬴政挡在身后的贺桦,问他道:“你呢?与我们一同走吗?” 他与此人不甚相熟,这样问,全然是看在崇苏的面子上。 嬴政早有准备,拿了包裹就能跟上,回身问贺桦:“走?” 事发突然,贺桦毫无准备,一路上总不能没有干粮和防身武器,想跟上,却撤了步,道:“你们先走,我会赶上的。” 赵政随口嘱咐:“那你要尽快,我们往西去,今夜不停。” 说完去拉嬴政,道:“我们走。” 嬴政却止步,飞速道:“有布币吗?” 这几日暗卫在身边,赵政手头倒是宽裕,当即都拿出来给他,问:“如何?” 嬴政接过,转手便给了贺桦,道:“你留些,余下的,都放去旁屋。” 受了妇人那样多照顾,不打招呼就走了,总要留下些东西。 随即翻过了窗台,与赵政同站去雪中,风吹起了他垂披的发。 凌乱间,他回首看屋中人,贺桦捧着那堆布币,正目送他们离开。 两人未再言语,同是重活一世,又为一世君臣,贺桦能读懂他的意思。 嬴政在示意他,一定要来。 贺桦捏紧了手中布币,推开门,同样奔走去风雪。 另一边,嬴政由赵政带着,与那暗卫会面。 暗卫看了他一眼,像是有话想问,却终是未有出声,只是领领着他二人朝城外去。 一路无话,此夜大雪,可视度极低,城墙守卫并未如往常巡逻,几人趁夜出城还算顺利。 到了城外,一行人在一屋破庙会面。 庙中燃着火堆,五人一组的暗卫剩了四个,纷纷围在火堆旁。 而在几人正中,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静躺其间。 嬴政稍稍有些愣神。 自她离世后,到现在,他二人已然是近二十载未再见。 一朝来到此世,嬴政再度看到了生母。 还是年轻时候的她。 赵姬从未久行,在此大风雪下行走本就艰难,身上衣裳也不够抗寒,这庙虽离城只有十多里,这样走下来,却早就是疲惫不堪。 一到休息之地,火堆方燃起,她就以茅草为床小憩。 虽休息着,却也总安不下心来。 她的政儿不知去了何处。 只说是去接一个人,几尽是执意去接,暗卫想骗他,暂派一人去,而后说 她知道,这一年来,政儿总会去找一个人,和那人关系极好,她却只知对方也是孩子,听过名姓,却从未得见。 此时听得门外动静,她速尔醒转,往门外去瞧,入眼除了她的政儿,还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孩子。 这孩子也在看她,神色晦暗,好似诸多感怀,却又是无话可言。 赵姬有些看不懂他。 良久,嬴政朝她浅行一礼:“赵夫人。” 随后别开了眼。 只留赵姬满脸困惑,却又在赵政奔向她时,转而忘了这奇怪的孩子。 嬴政则跟着赵政,在他二人身边坐下。 还未坐稳,就听方才跟着他们的暗卫开口:“小公子,你执意要将此人接来。” 语意间直指了他:“如今,总该告知在下他是谁吧?” 第8章回秦进行时其二 嬴政长眉一挑,看向那边的赵政。 他本以为赵政会先为他捏造身份,以一个合理的理由将他带回秦。 没想到如今看起来却像是先斩后奏,先将他带出来再考虑后事。 有些莽撞。 嬴政在心中编造好借口,方想回答,那边赵政却抢在他之前,道:“他是我在赵国结交的朋友,名为崇苏,身世我查验过,不必忧心。” 一个九岁的孩子说他查验过,暗卫都不知道该不该信,又道:“只是朋友的话,公子为何非要带上他?” 赵政又信口道:“我曾遭赵人围堵,被逼至绝路之际,是他救了我。” 第16章 嬴政曾嘱咐过赵政,切勿将他所知甚多这件事告知他人,以防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赵政倒是记得这一点,帮他编造了个救命恩人的身份,道:“我得报他救命之恩。” 暗卫瞧了眼嬴政的年岁,心里还是不信,但赵政都这样说了,他也不便一直追问,只得默默退去一旁。 若是由他来回答,免不了会花一番嘴上功夫,没想到赵政直接帮他挡了回去。 他去看赵政,两人眼神正好对上,嬴政朝他挑眉,而后趁着暗卫转身,悄悄朝他勾了勾手指。 示意赵政过来他这边。 赵政却没答应,看向搂着他的赵姬,又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嬴政手耷拉了下去,莫名的,心中升起一阵不快。 想到赵姬后来的背叛,嬴政更是不快。 那边赵姬似是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又往赵政那边靠了些。 她总觉得,这孩子对她有种莫名的戾气。 是在嫌她拖后腿吗,赵姬在心中叹气。 他们本可以会合后就走,此夜也本可以走得更远,只是她实在没有了力气,方才与暗卫商议,还是决定等风雪小了再度上路。 这么想着,她攥着自家儿子的手,也紧了几分。 赵政会这样觉得吗,会嫌她无用吗,赵姬心中很是不安。 被嬴异人抛在赵国的这几年,她日日守望,没有丝毫安全感可言,以至于逐渐敏感多疑,凡事总要去揣度他人的看法,生怕她又被抛弃。 就连这唯一的儿子也是。 赵政好似察觉到了她的不安,虽没有言语,却默默握紧了她的手。 赵姬立刻回握了去,这才稍显心安。 至少,如今的赵政不会弃她不顾。 嬴政默默从他们身上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去茫茫大雪。 休息的这间破庙虽有火光,却被风雪所没,也不知贺桦能不能找来。 想着,他起身,找了个如厕的借口出庙。 可惜风雪太大,留下什么都会被覆盖,暗卫对他也还是不放心,在外这段时间,总有视线落到他身上,颇为束手束脚,溜达一圈,他也未找到合适的地方留下记号,只得又回来。 这么一会的工夫,赵姬因太过劳累,已然闭目休憩。 赵政也有些困意,只是破庙遮不住风雪,虽有火堆,还是觉得冷得厉害。 他们出城所带行李不多,唯一的被毯在赵姬身上,她睡得轻,赵政不想去吵她,只能徒劳地拉紧衣服。 待她彻底睡熟,赵政小心起身,从她身边脱开,放轻步子走去了另一边。 那边嬴政方才回来,闭目还未休息一刻钟,便察觉有人过来。 一睁眼,就见赵政坐到了他身边。 还不待他反应,赵政就凑过来往他怀里缩。 嬴政早已习惯了他的靠近,扯开披在外的兽皮衣,将两人都裹去其中。 “很冷吧。”嬴政抱住他,鼻腔里呼出寒气来。 他对于幼时回秦最深刻的记忆之一,就是一路苦寒。 赵政从鼻子里哼出气来,算是回答。 又从他怀里抬头:“方才叫我做什么?” “没什么。”嬴政不打算与他说赵姬的事。 失去信任之人的感觉不好受,可赵政又不该是承受不起背叛的人。 嬴政并不打算去阻止,该经受的背离与苦痛,迟早要受,早晚而已。 何况,若是事事都护着赵政,什么都不让他经受,嬴政也就不能保证赵政能如他一样,坚定地走到那最高处。 这兽皮不大,裹住两人颇为勉强,嬴政将人搂了又搂,两人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到了一起。 方才还觉得难以抵御严寒,这样被他抱住,赵政终于感受到了暖意。 好暖和,赵政在内心叹道。 他抬头看人,嬴政并未看他,望着屋外白银似的雪地,不知道想着什么。 赵政看他面上冻得有些红,特别是鼻头,像被人用蘸料点上了一抹红。 看着看着,赵政抬手便在他鼻头点了一下,将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接着朝他一笑。 嬴政这才回神,见怀里的人笑得开心,顺着他鼻头一刮,问道:“暖和了?” 赵政没作声,也没再碰回去,靠去他身上,作势要睡觉。 闭上眼后,他能感觉到崇苏又将他往里拢了拢,面上能吹到风的地方,也被他尽数挡了去。 他其实很想说,很暖和,一路严寒,都被暖了回来。 可他不想被知道这些心思。 又不如说是不能。 不能被他看出,他其实很贪恋这份暖意。 不止是这份暖意,他不想被崇苏看出,他其实很在意他。 除去赵姬,他本不想对他人产生类似于依赖的感情。 可与崇苏相处的这一年,他自觉与此人太过亲近,好像正如他所说,他们在渐渐成为至交。 但他甚至不知道崇苏的来历。 他身上太多谜团,赵政根本看不透。 赵政没有亲近过别人,也不想亲近,可也并不代表他能忽视对他的一切好意。 崇苏对他太好了,好得无微不至,甚至比赵姬都要好。 赵姬对他好,是因为她生他养他。 可崇苏有什么理由?他到底有何目的? 又会不会离他而去? 第17章 毕竟,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连生父都能狠心弃子,也就不必说他人。 他心中不安,却无法自控,无法抑制想要靠近的想法。 简直就像是被崇苏引着一步步沉溺其间。 赵政一面感受着他的体温,一面又思虑良多,却终究是抵不住困意,在他温暖的怀抱中睡去。 靠在身上的人儿呼吸逐渐绵长,嬴政低头看他,将他的碎发拢去耳后。 他当然没有看出赵政这份细腻的心思。 他历经良多,做事总有很强的目的性,甚至对赵政的好都同样掺杂着目的。 也就自然会忽略一些细枝末节的感情。 对于他来说,赵政变得依赖他,在意他,只是为他日后留在赵政身边加一分筹码。 而他不会全然依附于赵政对他的感情,回秦后,才是他谋后事的开始。 怀里的赵政睡得很熟,一路过来,定是累得不轻。 嬴政又想起方才见他的那双明亮的眸。 这小孩来接他倒是积极得很。 他摸摸小赵政的脸,面上未露笑意,心中却柔成一片。 看来是没白对他花心思。 屋内睡了两人,周边除去风雪声,是安静得。 这期间,暗卫收来了许多柴火,架起了更大的火堆。 柴火燃烧,暖黄的光线打过来,四周都变得暖和。 身上回暖,嬴政觉得两人贴得太近,倒是有些热了。 想着把赵政推开些,方有动作,却见他眼皮微动,看着就要醒。 无奈之下,嬴政只得继续抱着他。 可由赵政这样压着,他倒是睡不着了。 待赵政睡得更熟,嬴政将他抱在自己腰间的手抬起,才放去一旁,可下一瞬,尚在睡梦中的赵政便抬手抓了他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嬴政:“……” 他小时候睡觉有这样粘人吗! 无法,嬴政只得这么守着他,待赵政醒来,他才得以浅眠。 可惜他睡眠极浅,没过多久,只是一个暗卫的走近,他便清醒了过来。 赵政虽醒转,却还是倚在他身边,见他醒了片刻就醒来,惊道:“怎得醒这样快?” 嬴政并未回答,见那暗卫仅仅只是与人换班,这才道:“无事。” 话才刚落,那人便停了下来,几乎是无由头地,道:“小公子与这位感情可真好。” “嗯?”嬴政问出了声。 他如今估计被以为是赵人,就这样直说秦国的公子与赵人要好,是在试探赵政是否亲近赵人吗。 嬴政方想挡回这句话,那人却连他的疑问都没理会,快步走了,好像方才只是顺带停下打趣了一番。 嬴政皱了眉,还想去看他。 这些人既然被派来接赵姬母子,说明深得嬴子楚信任,若是回去在嬴子楚面前说什么,很可能会对赵政不利。 赵政见他没了休息的意思,又看他一直盯着方才那人不放,以为他讨厌方才那句调侃,道:“他喜欢乱说话,不要理他。” “一向如此?”嬴政问道。 赵政点头。 那应是没存其他心思,嬴政这才放心,又靠到他身边,闭目道:“让我再歇息会。” 赵政没有应声,只是窸窸窣窣动作起来,嬴政稍稍睁眼看他做甚,忽而眼前罩来一片黑暗。 这才发现,赵政竟是抬手为他挡那刺目火光。 一向都是他照顾赵政,如今反过来,嬴政还挺是受用,拍拍他,轻声道:“多谢小公子。” 赵政并没有回答,哼哼两声,同样也拍拍他以示回应。 寂静的雪野再度恢复平静,小片的火光闪烁,光线刺目,却丝毫没有落到那睡去的人眼中。 暖焰跳跃着,暗卫并未再添柴,火熄之时,雪势下了许多,几人再度上路。 临走时,嬴政故意落到最后,在庙门上刻下了记号。 木石相剐蹭的声音很好地被风雪盖住,嬴政丢下方才顺手捡的石头,做到这个分上,已算仁至义尽,接下来只看贺桦自求多福。 嬴政本不想如此重视一个人,可这贺桦实在特殊,不仅仅是重活一世,还有那怪异的熟悉感。 在没有弄清他是谁之前,嬴政不想让他脱离自己的掌控范围。 雪势小了不少,行路总算轻松些,一行人日夜皆行,绕开主城避开赵人,总算在第三日晚,赶上了赵王为他们准备的马车。 本以为得了车马代步,后路会轻松许多,可方一看到这马车,众人面色尽数沉下来。 良久,赵政捏紧了拳,与嬴政道:“今日赵王如此欺我,来日再回赵时,我定要破了邯郸。” 第9章回秦进行时其三 面前的马车未有后车厢。 马匹之后,只余了硕大铜伞及车驾上供三两人或坐或站的位置。 此种车马,若是功臣名将在其上,是受人敬仰。 可为一个归国质子准备此种马车,还是一个有着血海深仇的他国质子。 这明显是供人观赏之意。 赵政小脸气得发白,咬紧了唇,心下将赵王千刀万剐。 他方才的话音量不大,嬴政听得却清楚。 又或是说,他不听也清楚。 “记住今日之辱,”嬴政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随后道:“他怎样对你,日后就怎样还回去。” 赵政抬头看他,毫不犹豫点头答应。 第18章 话间,那边守着车马的赵国军士过来催促他们上车。 赵政有些不情愿上去,与他小声道:“我们不如像前几日那般,伴风雪而行。” 嬴政知道他是气话。 赵王只准许他们一行有五个暗卫随行,也就是说,他们要平安回去,定要依靠赵国军士。 这备好的车马,也就代表着完备的赵国军士护卫。 赵王虽百般刁难,却终究还是忌惮秦国,不会在赵政的性命上开玩笑。 秦王迭代,各国各有异心,质子赶在这个当口回秦,保不准有他国起了心思,想刺杀质子以挑起两国征战,坐山观虎。 赵政不能死在离赵归秦的路上,犹其不能死在赵国境内。 赵国朝堂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赵王只敢让他们一行人独自出邯郸。 到了这座城池,再往后,都不会再像邯郸那样安全,所以车马与军士便配在了此处。 嬴政稍稍道了些后事,安抚赵政的情绪:“放心,再往后行,待接近边境,这种车驾自会换下。” “真的?”赵政问他。 他二人说话,都是凑在一起以防他人听见,那边赵姬已然接受现实,坐上了马车,而另一边暗卫也已找好了各自的马匹。 只余了他二人凑在一堆讲话。 嬴政先察觉有些不对,道:“小公子且先行。” 自从那暗卫唤过他一声小公子之后,崇苏就不再叫他阿政,而是换成了小公子,赵政被他喊得有些愣神,随后问道:“你呢?” “我自然不能与你一起,”嬴政示意身在随从列的暗卫,道:“我与他们同骑。” “哦。”赵政看看那边,又看看这马车,瘪嘴道:“我不如也与你一样。” 随后从他身边离开,上了马车,坐到赵姬身边,临走了,还与他道:“你自己小心。” 嬴政只朝他挥手,示意他安心。 而后朝后去,挑了一个眼熟的暗卫,不待他伸手来接,便踩了马蹬利落上马。 暗卫诧异道:“你会骑马?” 嬴政当然会,却也只道:“略懂。” 暗卫更觉这孩子奇怪。 生长于赵国都城的贫民区,却甚得秦室公子青睐。 一路过来,除去与小公子说话面上有些笑容,其他不论是顶着风雪赶路,还是路遇险境,都不见他有任何波动。 总之,过于镇静,看着全然不像个孩子。 暗卫又看了身后的人一眼。 回秦后,定要和子楚公子好好说说此人。 一行人备好后,车队缓缓驶动,之后飞驰于官道。 马车脚程比人快上许多,一行人终于得以快速接近秦地。 可相应地,他们也惹眼了许多。 虽常行于城外官道,但在过路卡,或是途径村镇时,还是难免会引人注目。 为保护赵政的行踪,赵王倒是没有大肆宣扬,但这军士相护,车上又明显是一对母子,赵国民众早已听说过质子回秦的消息,认出他们来不是难事。 赵王都如此对待他们,算是作了表态,民众们则是愈发大胆,所过之处,不明意味的暗笑与明目张胆的辱骂不绝于耳。 大多都是编排赵姬为了在邯郸城下活下去,如何攀附权贵,如何做人塌边人。 简直白的都要染黑,甚至她的身世都要掺染上其他。 不时还有往他们这边扔杂物的,只要不伤人太过,护送他们的赵国军士都不屑于去管。 赵姬听得难受至极,不想让赵政听这些,也怕扔过来的物事沾染到他,抬手去捂住他的耳朵,想将他护进怀里。 赵政却轻移开她的手,朝她摇头。 今日之景,他都要刻在心里,不待复仇那日,他丝毫不会忘。 他转而起身,去捂住赵姬的耳朵。 她不愿听,那就不要听。 待到以后他得了权势地位,再不会让赵姬受这般委屈。 嬴政在其后,透过车驾缝隙看见了依偎的二人。 情景重现,他好似也回到了多年前那极为无助的回路。 眼前的赵人,还有后来的险象,他回秦后,因得这些做了很久的噩梦。 不过赵政经他一年的教导,心性应是会坚定许多。 赵政如今的困境,回秦便会迎刃而解。 真正有麻烦的是他。 他表面的年岁,待在一众暗卫间实在是有些怪异。 也好在如今身量小,被军士与暗卫挡住,外人不注意看,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而除去出邯郸时要瞒住他的出走,往后的赵国军士都是奉命办事,也极少有人会关心他的存在。 只是这些护送赵政的暗卫是个麻烦。 他们都是嬴子楚身边的人,届时回秦,定会将他的来历以及路上观察他所得事无巨细讲给嬴子楚。 若是嬴子楚觉得他所行怪异,误以为他在诱骗赵政,继而将他扔出咸阳宫,他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到赵政身边。 想到这,他看着身前的人,眸子一暗,另起了心思。 复而又是几日,待近了赵国边境,为防止有人放箭行刺,护送他们的马车终于有了后附车厢。 没有他人的注目,赵政也就顺理成章地将他接去了马车。 这几日赵政受大了委屈,即使他来,却也是长久一言不发。 赵姬更是身心俱疲,对于他的到来稍有些意外,却也只招呼了一声,靠去里侧,根本没有说话的心情。 第19章 车厢中安静得厉害,不多时,她便闭目休息了去。 她睡去了,嬴政自是将赵政拉了过来。 小孩耷拉着脸,心情尚处在低谷,却不会抗拒他的靠近。 嬴政方将他往怀里拉,赵政就主动抱住了他。 却还是不说话。 嬴政也不出声,就这样一下下给他顺毛。 良久,赵政靠在他的脖颈,轻轻蹭了蹭他。 “嗯?”嬴政以为他有话要说。 怀里的人却没有动静,车马平缓,外边渐有人声。 又是片刻,赵政复而蹭蹭他。 嬴政轻笑了声,压低声音问:“你在与我撒娇吗?” 第10章回秦待完成时 赵政:“……” 无言一阵,他作势要推开人去一旁。 “玩笑话。”嬴政与他哈哈两声,圈住他不让人走。 又道:“今日过后,渐近赵国边境,万事小心。” “小心有刺客吗?”赵政被他圈在跟前,一时没忍住,问着问着,又复而搂住他。 “嗯,”嬴政声音放得很轻:“暗处不知有多少只眼睛盯着你回秦,不论是赵地还是他国,难免会有异心者。” 赵政哼了一声,抱他更紧,道:“如今他们逐我如阴渠之鼠,且待十年,我定要让他们跪在我面前摇尾乞怜。” 待十年,以赵政的年岁都未及冠。 且等十五年。 此世有他助力,到那个年岁,天下诸国都要避秦王政的锋芒。 想着,赵政问他:“随行这样多赵国军士,他们也敢来?” “就算赵王下令提防刺客,这些人都不见得会一路严防死守,”嬴政与他分析当下:“此行至今都未出任何问题,他们定觉会平安到最后。” “愈近边境,愈是快要与秦国交接,他们就越是松懈。” 赵政接他的话:“也就是说,秦赵两军交接的前两日,极有可能事发?” “是。”嬴政:“前来刺杀的大多是死士,目的只有你的性命。” “这样多人赴死,只为换我的性命,”赵政笑了声,是暗讽意味:“我的性命可真值钱。” 当然值钱,嬴政心道,以后想要你命的人可多了去。 接着又道:“赵国这些军士虽废物了些,总也不至于让他们杀到你面前来,届时你只消好生躲于车内,不要出来。” 赵政点点头。 嬴政却有些不放心,把他从身上扒拉下来,去看他的眼睛:“切记。” 赵政不明白他今日为何这样强调此事,见他神色认真,还是听话点头。 而经他这么抱一阵,赵政心情终于是好了些许,从他怀中起来,转而坐去他身边,开心道:“离了赵国,我也算脱出樊笼,今后堪比新生,你说对吗?” 嬴政看他一眼,犹豫片刻,还是道:“离了这樊笼,又或是另一层笼。” 咸阳宫中势力错综复杂,置身其间,不是那样好独善其身的。 “那都是后事,”赵政满不在乎:“至少不用为生路忧心,不是吗?” “也是。”嬴政不想泼他冷水。 “到那时,我也可以……”赵政说着,凑过来在他脸上摸了摸,而后道:“把你养好一点。” 现在的他身上都没什么肉,抱起来真是有些硌人。 明明长久以来,都是嬴政在照顾他,到他嘴里倒是反了位置,嬴政转而去捏他的脸:“先把自己顾好吧。” “你不要总是这样,”赵政往后一躲,道:“往后回去秦宫,叫人看见该如何想?” “怕什么,”嬴政在他往后躲的一瞬就捉住了他,将他牵回来,道:“我们多是独处,又不会让他人看见。” 两人说话间,那边赵姬却已经醒了。 虽醒了,却并未睁眼,也并未出声,听他二人说了好一会话,直到听到这段。 她终是忍不住睁眼去瞧。 可也就是这一刻,嬴政注意到她的醒来,从赵政身边坐开了些。 赵政见他忽而远离,回头一看,只见是赵姬醒了过来。 他也太敏锐了些,赵政暗暗心道。 赵姬醒着的时间,赵政自然是去到她身边,陪她解闷。 她很是好奇他二人的关系,问了赵政许多,都被赵政接二连三挡了回去。 这两人说话,嬴政就在一旁听着,或是透过帘缝看窗外,或是放空,总之是不参与。 其间赵姬也曾试着与他攀谈,几句话下来,因态度过于冷淡,他被赵政拉到一旁说了一顿。 无奈,他后来尽然缓和了表情,却也总是答非所问,回避赵姬的问题。 三人以一种奇妙的平衡在这并不宽敞的车厢中共度几日。 直至近了边境。 嬴政话忽而多起来,最多提及的,还是提醒赵政在刺客来时一定要躲而不出。 赵政听这些话只觉得奇怪,奇怪他为什么总要重复这一点。 而赵姬听了只言片语,却极其不安,越是近了边界,她越是心中忐忑,甚至夜中连觉都睡不好。 终于是到了边城。 赵王不准许秦国来使与军士提前进赵城,勒令他们驻扎城外。 他们一行约是傍晚时分抵达赵国边城,而秦国那边来接应赵政的人却需明日才能赶到。 也就是说,今夜他们需得在此边境住一晚。 车马还未停,赵政想着这几日崇苏百般强调,对今夜忽而升出警惕。 第20章 若是真有刺客,那么今夜便是他们行动的最好时机。 想着,车外景色转换,为他们而开的城门在身后关闭,不多时,他们就到了歇脚地。 马车终是停了下来,军士整顿片刻,接下来,就要迎他们下车了。 赵政又看向那边的崇苏,自一刻钟前起,他就微掀了车窗竹帘,查看周边。 他方要开口,崇苏却已然起身往外去。 他心中怪异更甚。 放在往常,崇苏都是落在最后一个下车。 此时却也不好开口问什么,赵政在心底留了疑问,打算今夜好好问他。 那边嬴政看好周边境况,抢在他们身前掀开前帘站到前沿,在车夫遮挡下,朝着护送赵政的那几个暗卫招手示意。 暗卫这一路下来,算是看出了他与赵政关系亲近,见他招手,还以为是赵政有什么事待吩咐,尽数围了上来。 与此同时,赵政在车厢内起身,朝前帘这边过来。 “回去。”嬴政察觉到他过来,回头与他道。 “为什……”赵政还没问完,就被打断了话。 “乖,”嬴政将他往里边推:“我去看周遭安全与否。” “让他们看就好,”赵政不退:“为何你要……” 他的话又没有说完。 利箭刺穿昏黄日光,四方破空声响起,直朝着处于军士正中的马车来。 靠近马车的暗卫首当其冲,利箭贯穿血肉,滚烫的鲜红迸溅,离得最近的嬴政身上染上大片血红。 他抬手挡住赵政的眼,轻叹了气,道:“怎么不听话?” 赵政几乎傻在了原地。 眼前光亮被挡住,他心中乱得厉害,慌忙抬手抓住眼前人,却又在触及一片粘腻时松手。 赵姬在其后惊得声音都叫不出来,精致的脸苍白一片,转而反应过来,将赵政拉了过去,紧紧护在怀里。 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惊恐和忌惮。 周遭尖叫声,军士吼声,兵器打砸声不绝于耳,乱中赵国军士慌忙支起盾阵,将马车围护其间。 嬴政稍稍退进车厢,却也没全然放下前帘,通过微小缝隙看着外边境况。 赵政被赵姬搂在怀里,都忘了作反应,就这样直直盯着他。 嬴政暂时没在意赵政看他是何神色,全心观着战局。 此种境况与前世诸多不同,他造就了变化,就要保证此种变化不会让赵政出意外。 刺客尽是死士,放完箭后,趁阵中慌乱全然不顾赵军支起的长枪利剑,往中间冲来。 赵军松懈一路,面对这种局势全然乱了阵脚,长枪乱舞间有些甚至都打到了自己人,红缨纠缠以至打不开阵势,场面上近乎是乱作一团。 刺客忽然放箭,要的就是这种混乱,一时间长驱直入,也不顾几尽半数死在赵军长枪之下,直朝着中间的马车来。 贴近马车围护的一众倒是冷静不少,数量却不占优势,刺客速度太快,尽管已然尽力拦截,却还是让一人上去了马车。 得了大好良机,这刺客动作更是迅速,一把掀了前帘继而就要冲进车厢。 可掀开这前帘,入目却是一双可怕的瞳眸。 刺客此生都未见过这种眼神。 一个孩子的身躯,眼中却尽是上位者的漠然,深邃而狠厉,苍凉而又淡漠。 这剧烈的反差镇住了刺客,他意识到,这个孩子仿佛在看一件物品而不是人。 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他猛然反应过来,躲开从身下而来,直直朝他心口刺下的利刃。 却还是没有来得及全然躲开。 嬴政手中的短刃没入对方侧腹,滚烫的鲜血染透他的右手。 啧,他心中不快。 若是换回从前的身体,这一击此人全然躲不过去。 他转而将短刃抽回,急往后退。 可此车厢狭小,再往后退,就是赵政二人。 嬴政退了两步就止步,刺客的短剑不等他,趁着这当口,已然袭了过来。 他在这一瞬间估算好刺客落刃,自知躲不过,于是在这一瞬间,将右肩顶了出去。 伤就伤吧,护好赵政就行。 刺客短剑砍下的那刻,手中短刃被他迅速抛换到左手,复而瞄着此人心口刺去。 与此同时,被赵姬拼命抱住不得动弹、缩在车后角落的赵政见那闪着寒光的剑朝他过来,几尽瞳孔皱缩,在他身后喊:“崇……” 不知怎得,他今日的话总说不完全。 随着他声音起始,一只羽箭破空而来,千钧一发之际,羽箭正正没入刺客胸腔。 短剑转瞬脱力,砸在嬴政右肩上,滚落下去,最终同它的主人一起倒在车厢。 赵政首先看到了放箭人,惊道:“贺桦?!” 嬴政抬眼,见贺桦站在混乱场外,并没有看他们,手中弓弦大开,箭箭正中场上蒙面刺客。 嬴政大为意外。 先前他虽留下记号,却一直未有人来。 嬴政还以为是他在大雪里迷失了方向,后来赶路,虽也继续留了记号,却也在逐渐淡忘此事。 能在此刻及时出来救场,那孩子定是一路跟随。 可他不甚理解,一路跟随都不愿靠近,又为的是什么? 自始至终,这个贺桦的行为都很奇怪,简直就像在刻意躲着他,刻意地减少相处,以防被认出来。 第21章 可他为什么不想被认出来? 嬴政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当前,他暂放了此人,而是回头看了赵政。 有些失策。 居然当着赵政的面染血,怕是将人给吓着了。 他随手将血都抹在衣摆,而后朝赵政过去。 从赵政的视角,方才让人看不透,惧而靠近的人,忽而尽然收起锋芒,将自己包在一个温润的壳里。 而后靠过来,特地用未沾上血的左手牵他,朝着他浅笑,轻声问道:“害怕?” 赵政躲开了他的手。 他眼前尽然是暗卫死在利箭之下的画面。 那一刻,崇苏面上的神色,冷漠得他都认不出来。 还有方才刺出的那两剑。 他丝毫不怀疑,就算贺桦那箭不来,崇苏也能以一己之力杀死刺客。 崇苏会武,甚至是精通,否则不可能这样轻易杀死一个比己身大出不少的人。 可他从来都不知道崇苏会武。 他好像忽而不认识崇苏了。 暗卫死前诧异的神色又浮现在他脑海,赵政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寒。 “你,”赵政强忍着将眼前人推开的冲动:“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第11章回秦待完成时其二 赵政心下惊吓难当,此话说得艰难,声音也就不大。 也亏得他声音不大,恰逢一名赵国军士过来掀帘,粗厚的声音掩饰之下,他身后的赵姬并未听清他所说。 “下车!”那军士朝他们吼道。 外边兵器交接声偃旗息鼓,想来这动乱终于是平息。 嬴政见赵政不愿意靠近他,只得起身往外去,在此之前,还不忘对他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赵政意识到这是让他不要在旁人面前开口提此事的意思。 特别是什么都没有看出来的赵姬。 他想跟上去,却被赵姬拦住。 不知为何,她莫名有些怕这个孩子,也就不敢让赵政再去接近他。 下马车时,赵姬特意走在中间,将赵政和此人隔开。 嬴政察觉到她的提防,心道麻烦事又多一样。 暗卫可以解决,但赵姬不能。 事后还得让赵政去说服她,让她回秦后忽略他的存在,更不要去旁人面前提起。 若是没有方才冲上车的刺客就好,至少他不会暴露他精通武艺。 赵政也不会那样排斥他。 想到这,他不免心生郁闷,看到马车旁围着的赵国军士,更是低声骂道:“一群废物。” 预料到他们没用,没预料到他们甚至拦不住这样一群乌合之众。 对护送质子居然不上心到了此种地步,真是该杀。 嬴政一通闷气无处发泄,跳下车去,本想就这么走了,却想到赵政或是会和他有话说,还是回头。 身后赵姬正被人扶着下车,而赵政站在车沿,视线直落在他身上。 他于是上前,代替军士去接赵政下来。 赵政这次倒没拒绝他的触碰,扶着他的手下车。 而后又迅速放开,跑去赵姬身边待着。 手里的温度还未散去,嬴政看着跑走的小小背影,本就烦闷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他握紧了拳,心中为这群赵国军士罪加百等。 场上局面已定,可经此动乱,这群护送者是再也不敢掉以轻心,将他们三人护在中间,一同送进了供歇脚的驿站。 方一进去,嬴政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只见他们的左前方不远,贺桦被一名军士置住,也不挣扎,就这样乖乖地被人带着往里去。 只是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而投来了求助的眼神。 嬴政:“……” 方才从车上下来,他环视四周也没见到贺桦在何处,还以为他为了躲人自己又跑了,不曾想是被这群人逮住。 想来他和刺客们一同出现,虽是放箭杀敌,但他的出现还是过于突兀,惹得这边的人起了疑心。 正在犹豫该这么开口将他要来,那边的赵政忽而指着贺桦道:“他是我们的人。” 在场的人将信将疑,问道:“此人不知从何来,小公子确信没有认错?” “娘,”赵政见人不信他,暗中拉拉赵姬的袖子,道:“你说是吗?” 赵姬并不识得此人,却明白了他的暗示,正色道:“他确实是我们的人。” 她既然发话,那边的人也没必要为了一个小孩与他们较劲,行了个方便,将贺桦放了来。 一时赵姬身边聚集了三个孩子,嬴政看着这稍具喜感的画面,心道三个小孩凑一堆,却有两个是冒牌,只有赵政一个人是真正年仅九岁,想来真是好笑。 此驿站分有二楼,共有三间卧室,一行四人被带上来,赵姬与赵政分住两间,剩下一间嬴政与贺桦同住。 对于和贺桦一起住,嬴政倒是毫无负担,自来到这边世界的第一天晚,对着破旧的茅草屋沉思一夜后,他就放下了从前种种。 行事也一向秉持着反正不是自己的脸原则。 否则前脚坐拥至高帝位,后脚成了无名小儿,若是细究其间落差,他就不必过活了。 反倒是贺桦大为别扭,一进房间,就道:“我今夜睡在坐塌处就好。” 说完,在房中的另一侧待着,打死也不肯靠近他所在的床铺。 嬴政随他去,等着下人递呈换洗的衣裳和净手的温水来。 第22章 他身上血污太重了。 他向来不喜欢过重的味道,何况是这呛人的血腥味。 不久,门外有人叩门,不等他起身,那边贺桦就去迎了门,而后将温水和衣裳都接了进来,摆在正厅中。 方才摆好,那边又是一阵敲门声。 贺桦以为是下人还有什么未送,继而过去开门。 可方一打开,不待他反应,外头一道小身影就闪了进来。 定睛一看,就见是赵政进来了屋内。 嬴政正半靠在床边解腕上束袖,见人来,不禁微挑了眉。 赵政却没理他,而是和贺桦道:“你今夜去我的屋子里。” 贺桦道:“这……” 赵政不容他拒绝,道:“明日清晨我们换回来就好,不会被人发现。” 转而将他半推着出去,贺桦连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被关在了门外,无奈,只得听他的话去了旁屋。 赶完人走,赵政这才过去嬴政身边。 嬴政停下手中动作,矮了身问他:“不生气了?” “谁说的,”赵政不与他笑,而是道:“你今日不与我说清楚,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好,”嬴政莞尔:“那就说清楚。” 赵政首先问:“为什么要害他们?” “为什么这样说?”嬴政问他。 “你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赵政道:“自入城起,你就很不对劲,到了这驿站旁,你行事更是奇怪。” “你知道这附近会有刺客,对吗?”赵政离他近了一步。 问完,赵政又替他回答:“你早就知道,但你不仅没有告诉我们,反而利用这些刺客杀了我们的暗卫。” 他又近了一步:“之所以在出车厢前看周遭,是因为你在为自己寻弓箭不可及之处,为你自己寻平安。” “而先前路上,你一直说让我不要出车厢,也不是为了防我被伤到,因为你知道,先下车的只会是你。” 他越说越是生气:“你那样同我说,只是为了避免我看到暗卫的死,从而察觉异样。” 终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自赵政看到那血腥画面,嬴政就猜他或是会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所料不错,他全然看了出来。 教他太多东西,倒是不好骗了。 如今再撒谎,怕是会踩到赵政心中为他设立的底线。 想着,他轻叹了气,道:“他们是秦太子身边的人,届时回秦,若是在他面前说我诸多异样,我怕是很难留在你身边。” “就为了这个理由?”赵政有些生气。 “什么叫就为了这个理由?”嬴政问他:“这个理由于我来说,是不可回避的问题。” 赵政见他还是一副不知其错在何处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在意阿父的想法,就全然不在意我的?” “诸多异样,”他干笑一声:“阿父失了暗卫,且算他不会再认为你诸多异样,你又如何跟我解释!” 嬴政一怔,看着他气得有些发红的小脸,心道他许是想错了方向。 他以为赵政是为了那几个暗卫生气,实际上,赵政在为他没有说真话而生气。 “我若是不愿意将你留在身边,”赵政语意间带着些威胁:“比之阿父不同意,你该明白哪个对你更不利。” 他转而拽去嬴政的衣领,将人拽得与他平视,道:“不许对我说假话,更不许越过我去行事。” 不可能。 嬴政心道。 他要将大秦变得更好,就必须越过赵政去做他想做的事,也就必须对他说假话。 如今他们之间就爆发这种矛盾,也不知赵政要是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在骗他,两人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 嬴政心中叹气,面上却揣着明白装糊涂,非要他说清楚:“何意?” 赵政于是为他解释:“这些暗卫是阿父的人,也是站在我这边的人,你没有得到我的准许就设计杀他们。” “你曾与我说过,臣下奉君主令而行,如今我为上,你为下,你此行,是为逾矩。” 嬴政手握王权数载,逾矩这词听得是极为陌生。 从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自己嘴里说出来,更是稀奇。 却也只能顺着他:“我知道了。” “你要是再敢瞒着我行事,”赵政却觉得他态度不够明确,道:“我就……” 嬴政见他态度稍缓,也不那么认真,声调微扬:“就什么?” 赵政说得极为认真:“我就不要你了!” 嬴政看他神色端正,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冷不丁这样一句,他嘴角微扬,险些笑出来。 明明日后可以决定无数人的生死,明明都目睹了他人的死亡,知道这个时代人命的轻贱,赵政对他却只说了一个不要你了。 这是什么很严重的后果吗? 他绷直了嘴角,不给赵政看出异样,轻声道:“我知道了。” “你保证。”赵政与他道。 嬴政道:“我保证。” 赵政这才放过他,转而看向他身上的血污。 几乎半边身子都沾染血迹,此刻衣物上都是凝血,散发着难闻的腥味。 脸上血迹虽胡乱抹了,血痕却还残存。 赵政抬手,摸摸他的脸侧,道:“你都变脏了。” 嬴政反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拿开,道:“别碰。” 第23章 他拿得快,可视线中,赵政的手还是染上了鲜红,他无奈道:“看,将你也弄脏了。” “没关系。”赵政坏笑一下,转而将手上这点红抹在了他未沾血的鼻头上。 之后推开他,赶他去沐浴。 一刻钟后。 嬴政洗沐回来,见赵政坐在床沿,丝毫没有困意的模样。 他转而坐到赵政身边,问:“还不睡?” 赵政看他一身洁净回来,很是满意,回道:“不睡。” 嬴政问他:“累了整日,不觉困倦?” “当然困,”赵政承认自己有些想睡觉,可还是道:“但我还没问完呢。” “你为什么会事先知道有刺客?” “为什么能卡上那样好的时机?” “还有,你为什么会精通武艺?” 赵政接连几问,凑近看他的眼睛:“你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第12章回秦完成时 他问的太多,又太犀利,嬴政选择和他打马虎眼:“猜到的,运气好,不想太早说。” 说着,往床铺上一趟,见被子被赵政压着,示意他往旁边让。 赵政挪了些地方,心中有些不信会存在此种巧合,可又找不到理由去驳斥。 此事看起来像是崇苏事先就知道,但刺客行事秘密,要想事先知道,势必要和背后的人有联系。 但崇苏不可能和这些刺客有联系,相处一年,赵政知道他没有这个门路。 何况那刺客可是朝他下死手。 赵政思及今日那把朝崇苏去的明晃晃的刀,莫名有些后怕。 思来想去,这件事好像也只有巧合可言。 他又问:“如果这些刺客没有出现,你又该如何处理这些暗卫?” 嬴政道:“未想好。” 他也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刺客的出现是既定事实。 “未想好?”赵政不信他:“你可不是如此随性的人。” “真的。”嬴政一面回他,一面将被褥摊开,道:“我会些武艺,但也不至于能连杀五个暗卫,除去借他人之手,我还能如何?” 赵政挑不出他话里的错来,只好道:“也是。” 嬴政见他一副郁闷的小模样,知道他是心觉不对,但也想不出不对在哪,瞎琢磨一通,却也只能全然接受他的话。 铺开的被子在赵政那处阻住,嬴政稍稍使了些力,将被子高高掀起,转而下落,将赵政完完全全盖了进去。 一时床榻上多出一个小鼓包来,赵政挣扎着从底下钻出来:“你做什么。” 嬴政抬手碰他的脸,道:“也不嫌冷啊?” 这驿站室内可不暖和,赵政方才坐在被褥外许久,身上早生了凉。 但赵政满脑子都是他的事,也就没有怎么在意,经他一说,还真觉得有些冷,将被子笼了过来。 又见只有这一床,便拖着被子挪到他身边,将他也罩了进来。 两个人的世界一同陷进黑暗。 赵政道:“现在不冷了。” 黑暗中传来嬴政低低的笑声。 嬴政觉得他幼稚极了。 明明方才咄咄逼人的架势全然不像孩子,却又总能在他的只言片语和小动作,窥得些孩童的天真心性来。 “你笑什么?”赵政问他。 嬴政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从前他是向来是不轻易笑的,来到赵政身边后,总是会莫名生些笑意,就好似将从前没笑的份全然补了回来。 “没什么。”他收了笑,带着赵政从被褥中出来,好好躺在床铺上。 赵政方一躺下,眼皮就止不住打架,却还是要追根究底:“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会武?” 嬴政还是避重就轻:“我们相识不过一年,若是初始就全盘托出,岂不是失了相处的乐趣?” “可是我就是想全然知道。”赵政一点都不这样觉得。 “不告诉你的,我自有用意,”嬴政道:“放心,我绝不会害你。” “你害那些暗卫前,”赵政知道他不会,却还是要反着说:“也没人知道你要害他们。”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嬴政道:“我不是什么大善之人,我向来以己为先,善事,恶事,只要于我有利的,我都会做。” 赵政本想靠近他,却在听闻此话后停下了动作,漆黑的眸子在微弱烛火间看着他。 “从前是这样,今后也会。” 赵政轻眨了眼,掩饰下从心底里升起的一点失落。 以己为先。 那就代表着两人利益冲突时,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己身。 可赵政也是这样的人。 这样相像的人,好像走不到一起。 “不过……”嬴政说话不说完全,瞧了他的反应,才继续了话。 他看着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主动将赵政搂了过来,柔声道:“你是我的例外。” 本为同一体,二人的利益本就一样,那么赵政对于他来说,就是以己为先的唯一例外。 赵政被他团进怀里,方才耷拉下的眼微挣,半晌,慢慢搂住他的脖颈回抱他,缓声道:“你真会与我说好话。” “什么好话,”嬴政靠在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上,道:“这可是真话。” 赵政轻哼了声回他,而后不再说话。 烛火燃到最后,屋内陷入沉寂黑暗,不多时,赵政就睡了去。 第24章 嬴政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一日的劳累同样找了上来。 心下所想却放不开。 要是赵政一直能这样好哄就好。 日后他大权在握,像今日这样的问话只会越来越多。 直至所有谎言都被拆穿。 小赵政在他怀里动弹了一下,搂着他脖颈的手又紧了些,像是怕他忽然消失一般。 嬴政同样凑近了些许。 以后的事,就放到以后再说吧。 想全然拆穿他的慌,就算是另一个他,也不见得会有多容易。 当夜,这边境小城又下起了雪,狂风阻隔门外,屋内两人依偎,是暖意包围的一夜好眠。 是日,银装素裹的广阔大地,秦赵两军相接,在他国长达九年的质子归秦。 黑红秦旗在猎猎狂风中扬起,赵政在诸位秦国军士簇拥下登上秦军仪仗。 仪仗起行之际,秦军吹起了号角,低沉号声穿透落下的每一片雪,吹过的每一阵风,传进在场的每一位赵国军民耳中。 他们不会想到,未来的某一天,今日乘着风雪归秦的的孩子,将来会带着千军万马,在赵地鸣彻今日的号角声。 以及,恢宏战鼓声。 一行四人来到秦军仪仗,不出半日,他们便踏入了秦国领地。 目之所及是如此熟悉,嬴政心中慨叹,终于是回来了。 终于要摆脱在赵国的穷苦日子了。 不过,也就代表着如今他和赵政的身份有别,不能再向从前那般随意。 比如现在赵政与赵姬乘主车,而他和贺桦只能作为随从坐在偏车。 一路上也有人不断盘问他二人来历,好在赵国军士查不出刺客来源,将杀害五个秦人的罪名平等地扣给其他五国,同时尽然道清当时遇刺的境况,无意中帮了他们的忙。 又经赵政混淆一番视听,他们如今是作为赵政的半个救命恩人回秦。 跟着赵政去咸阳宫,或是会凭借此功而拜爵一级,从而获秦人身份,得身份牌。 虽说要就此跟在赵政身边会有些难度,但只消能留在咸阳宫内,就不愁没有机会调任去他身边。 接下来几日,队伍急着赶路回咸阳,他都没有机会与赵政接触,与同车的贺桦也是各自一方,各自无话。 可三五日下来,如此匆忙的赶路让赵姬和赵政有些吃不消。于是在远了秦之边境后,仪仗也就停下来,在附近城池休整。 嬴政二人分到的住处离赵政有些远,不过嬴政倒不担心见不到人。 果然,白日的沉寂过后,到了傍晚,嬴政的房门被敲了两声响。 都不消去想是谁,嬴政为赵政开了门。 赵政像上次一样闪了进来,看到屋里的另一人时,却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将人赶去自己房间,而是道:“我说会话就走,你不要听。” 同处一室,贺桦哪有想不听就不听的道理,听他此言,默默开门退了出去。 嬴政看着他稍显落寞的背影远去,低头问赵政:“什么话他不能听?” 赵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与你说的话,都不想让他人听到。” 而后直入主题:“告诉我你的身份。”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道:“你说过不能将你所知甚多的事告知他人,但要将你留在身边,总要告知阿父你的身份,否则凭我为你编造的功劳,不足以让你留在我身边。” 嬴政却道:“那便不必强求。” 赵政喝茶的动作停了,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嬴政道:“我的身份不能外传,会惹来杀身之祸。” “嗯?”赵政觉得他说的有些玄乎,道:“什么杀身之祸?” 嬴政看着他,心道,问什么杀身之祸,届时握刀的只会是你。 “族中秘事皆不能外传。”嬴政只与他说了这样模糊不清的一句。 赵政却不放弃,道:“那说你能说的。” 为了让赵政放心,嬴政也只能继续先前的谎:“我之所为,皆是为了一个人的遗愿。” “谁?”赵政追问。 嬴政总不能说是自己的遗愿,于是道:“族长。” 若是将前世的大秦比作一个庞大的家族,那么在帝位上的他,也就是族长了。 “我虽脱离家族,但族长之遗志,我依旧会履行。” 编造一个谎言,通常会牵连出其他,赵政又问:“为何?你说的遗志,又是什么?” “遗志便为,”嬴政将前世所愿说给他听:“天下一统,海内安定,所统王朝延万世,永护山河。” 说到此,赵政眸子动了一下。 这般想法,好像和秦国历代先王所愿相差无几。 赵政问他:“为何这样重视他的遗愿?” “不为何,”嬴政编起话来面上丝毫不露破绽,眼中分明是忆往昔:“我之所知,我之武艺,我之一切,皆受家族恩惠,十余年间受其荫庇,理应报偿,此为君子之道,不是吗?” 每当这时候,赵政总要呛他:“我可看不出来你是君子。” “那也说不准。”嬴政笑道。 说到这里,可算是把身世给交待过去了,也算再一次在赵政心中加深了他与这个家族的牵绊,他最后问道:“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赵政却没有很轻易全盘接受,问他:“既然如此重视,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第25章 第13章入咸阳 嬴政深叹了气,没有即刻回答。 “若是能不走,我也不想走。”他笑得有些无奈,凄然中又带着浓厚哀伤。 若是能得长生,永远守候着他的大秦,他又何苦在这个世界重来。 他走后,扶苏继位,扶苏那样温良的性子,也不知能不能镇住天下虎狼,每每想到此事,他都不免忧心。 许是他面上情真意切,真真神伤,还未等他编一个合理的解释,赵政心觉惹了他伤心,没有继续问他。 谈话间,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有一军士过来,道:“小公子,夫人唤小公子回房。” 赵政应了一声,而后示意他下去。 他近日一直在说服赵姬忽略崇苏的存在,若是在这个当口还一直逗留不回,赵姬怕是又会留心。 趁着走前,赵政问出了最后的问题:“既然你所为是为家族,那你为什么决心追随我?” 嬴政压下方才感怀,回他:“秦国如今已有一统之势,天下诸国若不联军,无一国能与秦抗衡。” “与秦王在一起,更有可能完成先祖夙愿,而我笃信你会是将来的秦君。” “为何?”赵政问他。 嬴政偏不说为何,而是道:“正如吕不韦为你几近一无所有的阿父一掷千金。” 说罢,他起身送赵政,今日有暖阳陡现,方一开门,暖光转瞬便笼住两人。 嬴政在此时朝他浅笑,而后抬手做请状,示意他出门去。 赵政看他一眼,像是释然在他那抹笑意里,转身出门。 他之问话,除去确实是要向阿父解释,也是他自己想听。 十三岁便通晓世间事,又精通武艺,崇苏太过神秘,不弄清楚来历,赵政始终有些不安心。 上次夜谈没有这个机会,今日借此机会问了个彻底。 赵政信了五分。 崇苏对他说话一向暧昧至极,对他的好是真的,但嘴上说话却不一定真。 他早就看出来了。 此次他所说是真是假,往后如何,崇苏的真正身世和目的又是否如他所说…… 赵政眼睛一撇,那边贺桦正往这边来。 既然他们为同族,那么此人,或是日后撬不开他的嘴时的突破口。 贺桦迎面过来,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朝他浅行了礼。 赵政颔首示意,不再去想。 不出几日,他就能入住咸阳宫。 恢宏宫殿,只有做了它的主人,他才能更好的去掌控一切。 无论是天下,还是,总带了些危险意味的他。 仪仗休整两日,再度上路。 一路直抵咸阳,途中再未出任何意外。 与此同时,秦太子嬴子楚之长子回秦一事迅速在民间传开,不同于他,赵政回秦那场刺杀险些要了命,所去暗卫亦尽死。 回秦的一路惊险被民间润色后,几乎将赵政说成了摆脱他国一路追杀而归的传奇人物。 人云亦云,众人对这个归秦质子极为好奇,自入咸阳后,夹道而观的人长久不绝。 嬴政听得这些说辞不免好笑,明明是一路受辱险些丧命,传闻却成了赵政智勇双全,摆脱了所有暗中加害者,简直像是三头六臂的神人。 不过这些倒能成赵政的筹码,毕竟不久后赵政就会发现,嬴子楚膝下多了一个孩子,那便是他弟弟,成蟜。 只不过小他三岁,又是在嬴子楚身边长大,其生母韩夫人背后还有韩国宗室势力,是个不小的威胁。 长久以来,各国为了维护关系,又或是为以后开战未雨绸缪,总是会互结姻亲。 这样的姻亲,往往带着很强的政治目的,跟随结亲队伍来的,往往谋士能人皆备,靠着联姻之人的地位,在此国谋取一官半职,甚至获取高位。 时间长了,势力扎根,也就生出了宗室势力,各国王室都逃不过,拿秦王室来说,如今手中捏得住权势的,就是楚国宗室和韩国宗室。 这种姻亲通常不只一代,如果两国关系长期交好,那么当政者、当政者之子的正妻,就可能都是此国宗室之人。 就比如安国君之正妻华阳夫人是楚人,嬴子楚之正妻赵姬虽不是楚人,但也归于楚宗室势力,甚至上一世嬴政的正妻,也就是扶苏的生母,同样是楚人。 那桩姻亲是他受制于楚宗室势力时结下,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可毕竟是正妻,虽不爱,却也算是相敬如宾。 可惜她命不长久,生下扶苏不久后便撒手人寰,到如今,已是记不起来面孔了。 这些都是后话,如今的形势,楚韩两个宗室还算斗得有来有回。 韩宗室以夏夫人为主,夏夫人,也就是嬴子楚生母。 虽不得安国君宠爱,儿子异人早年被送往赵国充当质子,可其背后是韩宗室,近年,虽比起华阳夫人来落魄了些,但仍不可小觑。 其对立势力,也就是华阳夫人,嬴子楚名义上的母亲,因膝下无子而认了嬴子楚做养子,是助嬴子楚翻身的恩人,也是他背后的靠山。 嬴子楚能在数十个兄弟间争得太子位,自然是得了楚国宗室的助力。 而前世嬴政能得到嬴子楚即位后的太子位,也少不了楚国宗室势力在后推波助澜。 追其根源,嬴子楚能在得太子位连带来的诸多繁琐事宜中,想起来将他母子二人接回,本就是华阳夫人的示意。 第26章 华阳夫人虽能主导嬴子楚得太子之位,可嬴子楚在秦的长子成蟜是韩国宗室之人,为了不落韩宗室一筹,楚宗室这才想起了嬴子楚在赵地有妻。 而更令他们高兴的是,赵姬与嬴子楚育有一个孩子,打听来年岁,竟比成蟜还大了三岁。 华阳夫人需要一个可以掌控的棋子,当即便决定让嬴子楚将母子二人接回。 赵姬与他回到咸阳宫后,理所当然便被华阳夫人划去了楚系势力。 初始,赵姬无依无靠,对她言听计从,华阳夫人乐得有这样一个听话的棋子,迅速为她与嬴子楚补办大婚,此后,赵姬便被秦王室认作嬴子楚之正妻。 嬴政也有了嫡长子的身份。 加之他天资聪颖,比成蟜强出几倍,又有楚宗室为依靠,这才得了太子位。 此世赵政回秦,虽比之他危险了些许,但因祸得福,造出了这样的声势,能凭借此在民间赢下不少声望。 日后虽免不了依靠宗室势力,可有了这个民意,至少太子位无忧,说不准还能少给楚系那边留下些助他登王的话柄,更快地把韩楚两个宗室的势力扫清,独揽大权。 这样好的开局,倒是个好兆头。 可有一个声望比自己高的儿子,对于将来的继承者嬴子楚来说不是好事。 虽说他在楚宗室的决议面前,并没有多少干预的权力,但他在位三年,多少干了些实事。若这三年都对赵政抱有戒心,以后的行动也就大为不便。 这个消息传回秦都后,嬴子楚就会召见,这几日,定要教赵政在与他谈话时就取得其信任。 不能将知道的都与赵政说,但至少要旁侧敲击,交代个大概。 不过这一切都是他之所想,嬴子楚究竟会不会在意自己儿子声望比他高,还得赵政去试探一番才知。 嬴政想得极远,前世花在控权上的时间太多,冠礼顺延两年后他才真正亲政,重来一次,定要早早除去阻拦在赵政面前的几座大山。 想到此,他的思绪又飘向了其他。 说不定有他的助力,赵政也就不用与那楚国女子成婚,而是找一个打心底喜欢的,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这个问题问赵政和问他自己的结果说不定一样,可惜以前专心政事,倒也没在意过情爱,他每日处理政事的时间之长,可谓伤身,连爱自己都算不上,更不用说去爱谁。 到如今,也早就没有了情情爱爱的心思,对他来说,在这个世界让大秦更快一统,弥补前世因太过仓促而有的不足,才是头等大事。 但他不免好奇,若赵政有选择的时间和权力,他会将真心交付于谁呢? 嬴政越想越好奇,干脆问赵政,道:“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们昨日傍晚时分抵咸阳,休整一日,今日宫中传召来,说是午后宫中会有人来接他们入宫会见。 一路上二人没什么机会见面,入宫后更是未知数。 现在相处的时间珍贵,于是今日一早,他就去寻了赵政。 一直到此刻,赵政都在他身旁。 “啊?”赵政放下手里的竹书,被问得莫名其妙。 嬴政见他困惑,做恍然状,道:“是我多问,你怕是还不懂喜欢是何意。” 赵政没答,反而道:“你好无聊。” 确实无聊过头了,嬴政也觉得自己实在闲得慌,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不过他不答也罢,日后都在他身边,到了时候,自会知晓。 本以为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就此揭过,可就在嬴政想换个话题,同他说见嬴子楚的话术之时,赵政却回答了:“会喜欢真心待我的。” 赵政确实不是很懂喜欢是何意,这个问题被他转变成了想要留在身边的人。 “哦?”嬴政没想到他认真想了这个问题。 赵政看向他,又道:“还有会一直陪着我的。” “没了?”他问。 “没了。”赵政很肯定。 那还真是简单的要求。 可就是这样两个简单的要求,他回想上一世,却说不出一个人名。 接着,赵政问他:“那你呢?” 嬴政摇头,道:“概是不会有的。” “为什么?”赵政追问。 嬴政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没答。 赵政看他好一会,见他实在不说,并没有追问,重新拿起了竹书。 此时的他不会想到,如今听了不在意的话,会是他日后为一人动情,多少个日夜辗转反侧之根源。 纵然千思百念,终不得解。 此后不久。便临了正午。 用过午膳后,还不待人泛食困,宫中来使便携着车轿,传了嬴子楚的话来。 “太子有令,召公子政入宫相见。” 第14章咸阳宫中 咸阳宫。 太子殿内。 嬴子楚端坐上位,听得门外来报,允了人进来。 一抬眼,就见赵姬婷婷袅袅挪步入门来。 多年未见,昔日美人还是风华不减,他心中感怀,起身相迎。 赵姬知今日召见,自是精心准备,她尚且年轻,肤质尚好,只是洁净脸庞,不施粉黛也是出尘,一身粗麻衣裳都带出了美艳。 她自进来便神情戚戚,见了嬴子楚,更是悲恸。 嬴子楚将她从吕不韦那处要来,就是神魂颠倒于她的美貌,方来秦时,想着赵国有绝世美人盼他,总会觉心伤,可毕竟路遥,就是再美,也不比触手可及之人。 第27章 多年未见,本有的思念被挖出来,又见赵姬欲语泪先流的可怜模样,更是心动,当即将她搂入怀,好一阵安慰。 美人当前,也就顾不得堂上另外三个小不点了。 三人分站,其中两人渐渐挪到一起,默默听着那边细语。 赵政往嬴政处靠了靠,嬴政看他的眼神惊诧中带了点好奇。 他这个年纪,还不见得懂温香软玉,估计也未见过赵姬这幅模样,一时被这阵仗惊住了。 这个时候了,嬴政还不忘逗他:“你对我撒娇时也是这副模样。” “……”赵政咬牙切齿,低声道:“我才没有撒娇!” 一旁不小心听到的贺桦瞳孔地震。 往这边迅速看了一眼,实在不能把撒娇这个词和这二人联系起来,在震惊之余移目旁看。 恰在此时,那边温言细语却告一段落,赵姬被安排去后室,嬴子楚依依惜别,却也迅速换了神色,再次坐去上席。 三人行大礼,跪立于下,静等着他发话。 “此行不易,”嬴子楚示意身边仆从为他们添座:“都起身坐下吧。” 待三人就坐,嬴子楚第一问便是:“这两位便是助政儿归秦的能人?” 赵政答他的话:“是,我与他二人在赵国便结识,于我帮衬良多。” 嬴子楚若有所思:“年岁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又道:“助政儿回秦,是为有功,今允你二人入秦籍,获爵一等。” 嬴政二人起身,齐齐道:“谢过公子。” 嬴子楚却一转话风,道:“虽拜爵,但尔年岁尚小,应有田宅需待及冠之日兑现。” 这就是在与他们说空话了。 待他们及冠,此爵位做不做数另说,就是期间有任何罪过,爵位相抵之下,也就相当于没有。 如今嬴子楚是凌驾于赵政之上的裁决者,也就轻易地决定了他们的去处:“在此之前,且去宫城侍卫处磨炼吧。” “阿父。”赵政下意识有些着急。 虽料到他概是不会让崇苏就这样跟在自己身边,却也没想到他会就这样随意地决定了他的去处。 嬴子楚却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嬴政暗中捏捏赵政的手,示意他不要妄动。 两个身份来历不清的人,能留在咸阳宫内已经是看了赵政的面子。 贺桦自是没什么异议,和他一同起身领了这道指令:“领命,谢过公子。” 接着,嬴子楚便道:“下去吧。” 转而与赵政道:“政儿,你我父子从未好生话过寻常,过来这边,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赵政于是往前去,走前,嬴政与他对视一眼,随后与贺桦退了出去,由屋外侍从带他们去守卫军处挂名。 殿内,待他走后,嬴子楚端详着这个儿子的相貌,若有所思。 他虽是赵姬跟随自己后十月怀胎而诞,可许久别离,总有些风言入耳,说他是吕不韦与赵姬的血脉。 赵政回看着他,眼神未有躲闪,这长目高鼻,分明就有他的影子。 那些言论,在见过赵政之后,也就不攻自破。 是秦室一脉无疑。 血脉未错,又是长子,嬴子楚难免想摸清他品行悟性如何,于是问道:“政儿在赵国待了如此久,怎样看赵人?” “回阿父,赵人同其他五国一般,将秦人看作西部尚未开化之蛮夷,狂妄,”赵政在赵地良久,深谙其品性,脱口而出:“却又大败于秦,愚蠢。” 嬴子楚点头称是,道:“那政儿如何看大败后的赵国?” 赵政即答:“虽元气大伤,却还有一战之力。” 崇苏为他分析过天下形势,这些问题,他自是对答如流。 嬴子楚再问:“除去赵国,政儿觉得,还有谁与秦有一战之力?” “若是一国,天下皆无,”赵政很是肯定:“可若六国抗秦,便有均衡之势。” 嬴子楚抚掌,不想将这个儿子丢在赵地九年,竟有如此悟性,实在难得。 “若政儿将来能够继位,”嬴子楚面上是满意的笑,问了最后一问:“该会如何统领秦国?” “兼天下。”赵政的回答掷地有声。 短短三字,他丝毫未藏野心。 他知道,这样的说辞并不会让嬴子楚反感,相反的,只会激起他的认同。 自称王始,便有统天下之志。 这是藏于所有秦人心中的野心,这是秦人往东扩充领土,踏出第一步便有的野心。 年长而不忘,身死而犹荣。 “好,”半晌,嬴子楚缓缓道,而后又起身,踱步一阵,似乎在心中将方才的对话反复揉捏,紧接着又道:“好!” 不愧是秦室中人,要的便就是这份胆识。 听闻他归秦路上被赵人羞辱,最后又遭追杀,暗卫皆损,万分惊险。 可他破开万难,还是回到了这片土壤,民间亦是一片好言论。 他自己的血脉,难免会为之骄傲,可陷在权力中心,总要有些疑心,何况这个儿子曾被他扔在异国。 嬴子楚略有些疑虑,问道:“若政儿不能当国君,又该如何做?” “那便辅佐国君。”赵政心中并不存在这个选项,只是面上说话却不能显露。 崇苏也嘱咐了他在真正继位前,万万不要过露锋芒,他道:“成大事者不必是我。” 第28章 赵政说得很是坚定,以假乱真,嬴子楚这才宽心,拍着他的肩,连声道:“好孩子。” 而后,嬴子楚又跟他聊了些赵国往事,说者心伤,听者面上哀伤,心却飘去了其他地方。 嬴子楚将崇苏二人从他身边调离,如今他身边就只有赵姬一人。 可赵姬一贯不知他的心计,也不见得懂权争,他身边没有可信之人,以后也就难以在宫中行动。 赵政一边应着嬴子楚,一边该想着如何摸清宫中形势。 还要找机会见崇苏一面,他去宫门处当差,说不定能听到些宫人内部的消息。 想着,嬴子楚终于讲了尽兴,召人来将他带去住处。 太子宫中分有两处别院,他进了其中一间,另院似乎是已有人下榻,路过时,能看见门里玩闹的孩子。 能住在此处的,赵政几乎是立即意识到,这估计是他同父异母的血亲。 从衣着上看,还是个男孩。 不知嬴子楚对他重视程度如何,也不知他稍稍长大后,是否会起争夺王位的心思。 总之,是个隐患。 进了屋,并不见赵姬,屋内用度也都是一人份。 看来是独他一人住,这样也好,行动倒是自由。 待领路侍从走后,他巡视一番这院落,此处修建时间已久,也未经翻新,宫墙较他处矮,南边较低,靠着墙有树挺立。 虽高度差了点,但已经足够了。 赵政退后几步,观望了四处无人,几步蹬上了树杈,而后探身蹬上墙,其外便是静谧宫道。 宫道偏窄,不是大道,很好躲来人与巡卫。 看完这些,赵政便从院墙上下来。 待安定下来,嬴子楚不再过多关注他,便是去寻崇苏之时。 也不知他现在如何。 他初来乍到,年岁又不大,被送去宫门那边,也不知会不会被找麻烦。 此为嬴子楚亲自下令,他如今的身份怕是不能为崇苏提供庇护。 况且,也不能明面上去给他撑腰,以免招来更多不测。 思来想去,只能企盼崇苏自己在那边当心。 当初与他说要将他养好,看来是暂时不能实现了。 方想完他,赵政心觉不对。 他怎么这样在意他! 赵政被满脑子的崇苏扰得心烦意乱,干脆倒头睡去,一直待到傍晚,有奴仆唤他去用晚膳。 用膳时人都到齐,赵政观望一圈,见那小孩身旁坐着一妇人,面容姣好,虽不如赵姬惊艳,却也不俗,想来就是他弟弟的生母。 而赵姬,此时坐在嬴子楚身边。 动筷前,他宣告了赵姬这个发妻的到来。 随后,又简单说了一下成蟜。 听他语气,是颇为疼爱。 再看成蟜,在他面前并不畏惧,一直不安分地乱动,其母像是习惯了,也未去约束。 以此便能看出,嬴子楚对他有些溺爱。 在过分宠爱下长大的孩子不足为惧,最主要的,还是看嬴子楚选继承者的原则。 赵姬除去一开始朝他这边看了几眼,后来都看去了成蟜,与嬴子楚私语着,诸如这孩子多乖巧可爱的话,将他哄得笑逐颜开。 一场饭吃下来,母子二人各怀着心思,散席后又匆匆对视一眼,而后各回住处。 赵政回想着她的那个眼神,从中读出了几分不安。 许是成蟜的存在,让她忧心起自己的地位来。 毕竟,如今在秦国尚且没有文书能作证,她是嬴子楚的正妻。 可她今日又坐在正妻之位上,是嬴子楚念她初归的优待,还是背后有人示意呢? 正想着,窗外响起了一声鸟鸣。 赵政一翻身便坐了起来。 不知怎的,他直觉这鸣叫声不对劲。 第15章月下宫墙内 此处在咸阳宫深宫,又是太子所居,嬴子楚未在他院安排多少护卫。 赵政暂时还不习惯他人近身,也未让居所中奴仆靠近。 安静的一方小天地,又是一声鸣叫响起。 赵政起身出门,第二声他听得分明,是从南墙那边的宫道传来。 他心中便有了猜测。 几乎是一想到,面上就溢出笑来,回了两声欢快的口哨,随即去找了条结实的绳索,之后出屋,三两下上树,蹬上墙头便往下看。 不出他所料,这鸟鸣分明是有人模仿,惟妙惟肖,若不是直觉告诉他不对,还真就听不出来。 而那来人,此时抱手半靠于院墙上,听得动静,抬眼来看。 正是崇苏。 他一双好看的眼睛盛了月光,待赵政入目来,便泛起了涟漪。 他换了身利落的侍卫服,虽身量不矮,但比起至少是十五岁的收编军士还是单薄了,衣服并不合身,袖口和裤腿看得出都是卷起后绑住,肩处也稍显了薄弱。 即使如此,他穿出来的效果依旧飒爽,颇能让人眼前一亮,若不是赵政看事物一向看得细,还真注意不到衣服的不合身。 此外,他一直草草披在身后的头发也绑了发带,脊梁挺得笔直,先前总会透出的病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张扬的少年气。 可又带着沉稳。 他身上总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与生俱来似的,总是稳步如泰山,沉静自若,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赵政不知他这种气质从何而来,只知道他身上太多谜团,而自己又总会被他吸引,其中因由,说不清道不明。 第29章 两人并没有说话,相视而笑。 赵政放下去绳索,将他拉上来,两人一同下到院子里,又轻声进了屋。 一进屋,赵政就等不及问他:“你如何知道我在这?” 意识到声音中的雀跃太过明显,赵政咳嗽一声,又道:“就这么来了,不怕被发现?” “不怕,我避开了所有出巡侍卫。”嬴政对咸阳宫可谓了如指掌,可作为崇苏他是初来乍到,于是解释道:“只要打听出嬴子楚的住处,你的便也不难猜。” “打听?”赵政有些奇怪:“那边的人没有为难你?” 嬴政没有隐瞒,道:“为难。不过我将你搬了出来,听闻你的名号,他们却也消停。” 赵政眼睛一亮:“真的?” 嬴政道:“骗你做什么?” “哼哼,”赵政回他:“知道我的名号多好用了吧?” 说着拍拍他:“以后乖乖听我的话,少不了你的好处。” 嬴政看他这幅臭屁模样,给了他一脑瓜崩,道:“从哪学来的这些。” 赵政吃痛,咬牙愤愤道:“你胆子倒是大。” “嗯?”他有些不明所以。 “我如今已是秦国公子,”赵政打开他的手,道:“不要这样随便。” 嬴政看出他并没有真的生气,于是故意道:“又没有他人,怕什么。” 赵政不愿意:“没有他人也不行。” “好吧。”嬴政嘴上答应,却没有放心上。 现在他发脾气只是玩玩,以后就说不准了,不趁现在多逗一逗,可就没机会了。 他来,赵政总是开心的,与他说了许多今日所见,还说了看见的那个弟弟。 嬴政只默默听他讲,时不时岔开话题,让他不要那样忧心后事。 这样下来,约是一刻钟,他起身,道:“好了,我不能在此处太久。” “这样快就要走?”赵政跟着他起来,方才还扬起的笑转瞬平去。 嬴政见他这幅神色,往外走的步子慢下,问他:“舍不得我啊?” “没有。”赵政否决。 嬴政没在意他这话,继续道:“舍不得我,就尽快去到高位,将我抽调到你身边来。” “都说没有舍不得了!”赵政简直炸毛,见他还要说,赶紧岔开了话:“你今夜是怎样来的?” 嬴政来这边可不容易:“太子宫自有守卫,宫城侍卫不喜再来,我包揽下这边的巡卫,这才能来此处。” “就为了来看看我?”赵政问他。 嬴政道:“是啊。” 赵政挑眉:“还说我舍不得你,分明是你放不下我。” 说着也不等他回答,推着他往外走,嬴政本想回些什么,却也只是笑笑,没有出声。 临出屋前,赵政问他:“你什么时候再来?” “怕要很久。”嬴政溜出来并不容易,况且自明日起,他便要跟随守卫一同晨起训练,也没有这个力气半夜来找他。 他无论是身高还是年纪,都未达到秦军征兵要求,可嬴子楚好似没考虑到这点,将他派发去那边之后也就不关心了。 统领也没有胆子去问嬴子楚这个安排何意,只能暂时将他收编,让他去了头衔最小事最多的巡逻卫。 不仅忙得很,就连平日的训练也不能缺席。 以前成日待在殿中,即使出行,也总是乘着车架,众人护卫,不行寸步。 到了这边,回秦一路惊险,回秦后更是从军,半刻都不能歇,真真体验了一把以前他目所不能及的生活。 赵政也猜到他不能常来,坦然接受,而后道:“我怕是很难去找你。你自己当心,还有,多留意宫中情况。” 嬴政答应道:“好。” 又嘱咐他:“你万万不能动来找我的心思。” 赵政不像他对宫中熟悉,贸然前来寻找只会坏事,他道:“你找不到我,就算找到了,也没有适合说话的地方。” “等我便好。”说完此句,嬴政便开门出屋。 此次来见他,是因今夜时机好,往后能何时来,他就不知了。 不过今后一年,他都不担心会有什么变故,赵政自会熟悉宫内势力,也会跟着宫中先生习武学文。 想着,他最后看了一眼隔开他们的高墙,踏着月色走远。 屋内,赵政送完人回来,又躺去床铺。 兴奋劲头过去,此次崇苏来此的不可思议便显露出来。 他也是初来,理应对宫中情况了解甚少。 咸阳宫偌大,他如何听别人一言就知道阿父所居在何处,又是如何精准地找到他居住的宫墙边? 就连方才走时他说的话也很奇怪,他今日被军士纠缠,晚间寻到此处,又是何时有时间去观察他所住周边,确定那边没有合适密会的地方? 他知道的未免太多了。 这种多不是学识渊博,倒像是事先知道。 这么想来,崇苏身上有许多看不透的地方,很是神秘,且所言所行颇有未卜先知的意味。 他难道会占卜? 可平日也未见他用龟甲,难道还有其他方法? 若真有,会是他所说的那个家族所传秘学吗? 民间传闻的前朝能人,不无有神秘色彩的人,而他们大多有师承,崇苏说自己所学都来源于家族,看来这个家族也不容小觑。 若是能为他所用…… 第30章 赵政又掐灭了这个想法,一个崇苏就不见得全然受他掌控,虽不知他如何脱离了家族,可看起来他并未和其决裂,而且十分想回去,只是由于某种原因不能回去。 如果将他的家族招来,不就等于招来了他的后台? 单他一人就不见得有多听话,若是身后多了一支势力,那只会对他产生威胁。 不能在身边埋下如此大的隐患,何况,现在他身边还有个叫贺桦的小族人。 他那个小族人这么小的年纪,箭术却如此了得,实在是奇怪。 思来想去,疲累找上了门,不多时,赵政也就睡了过去。 次日,嬴异人带他与赵姬面见王室中人。 首先便去了秦王居所。 他年岁五十有余,从面上看一派祥和,接见他们乐呵呵的,没有丝毫架子,像极了寻常祖孙。 只是身体堪忧,只是接见的这么一会,就像耗尽了气力似的,要人扶着去歇息,转而让华阳夫人接见。 华阳夫人让嬴异人将母子二人接回,主要就是为了赵政。 此时得见,对赵政也就颇为热情,嘘寒问暖好一阵,连带着对赵姬都显得很是关心。 赵姬简直是受宠若惊,看她那神情,是大为感动。 赵政则是面热心冷,装了一副寻常孩童的天真模样,把华阳夫人哄得开心。 见完这名义上的祖母,嬴异人也没忘带他去见亲祖母夏夫人。 比起华阳夫人有些热情的性子,夏夫人稍显寡淡了些,只淡淡地说了些客套话,这副样子,全然不像嬴异人是她亲子。 除去他们,还有与嬴异人同辈之人,赵政印象深刻的,是前太子嬴悼一脉。 去这一家所住宫院之时,屋中人显然不欢迎赵政,辈分最小的孩子与他差不多大,脸上敌意根本掩饰不住,直勾勾盯着他。 想其原由,应是原本的太子位该由他一脉继承,若不是嬴悼早逝,也就轮不到安国君嬴柱接了太子位,让嬴异人和赵政飞黄腾达。 赵政丝毫不怕他,对方朝他瞪眼,他就与对方甩一副冷面相。 从他们府中出来,赵政转眼就忘了此事,没想到次日,他前往王室子弟讲堂听学,一进门就见了此人。 四目相对,两看生厌。 第16章争吵 几乎是同时,两人都颇为嫌弃地移开视线。 赵政嫌此人烦心,挑了一个离他最远的座位坐下等着先生讲学。 课上,赵政听到讲师叫那人嬴珞。 整堂课下来,他听得认真,却还是能感受到道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赵政知道是他归来得太突兀,尚未入宗室,在一众秦嬴氏子弟中显得格外扎眼。 国君新丧,他要认祖归宗还需等一段时日,此时的处境也就颇为尴尬。 他直觉这人会找他些麻烦,果不其然,方一散堂,嬴珞就带人围了上来。 两人的身份相比,赵政倒还高出一头,嬴珞虽有意让他难堪,却也不敢太过分。 只是就他的身份大做文章,嘲他自邯郸归来,一身野孩子气。 赵政丝毫不入心,一心想走,却被拦住,被要求当众回答几个问题,答对了才能走。 他们人多势众,赵政无奈,也只得留下。 问题大多是秦国历代先君,嬴珞赌他在赵国九年,定是答不出这些。 身为王室子弟却答不出先祖之名,只消赵政沉默,就坐实了他野孩子的名号。 可赵政却不怕,这些问题崇苏早就教过他,他记得可谓滚瓜烂熟。 不仅一路顺畅答了下来,还顺带回问。 事无巨细地问,由浅入深了问,问得这些人哑口无言。 末了,他抛开这个问题,问嬴珞当今天下局势,待他磕磕绊绊答了个大概,赵政又道:“我在赵国,见过许多因秦赵之争无可归的赵人,你如何看?” 嬴珞傲然道:“他们是赵人,关我何事?” “那因此无家可归的秦人呢?” “自是记下这份仇恨,来日连本带利的还回去。” “好,”赵政一番问话下来,已然由被刁难的一方转为出题者:“那若是日后与我们有着血仇的赵人并入秦地,再与他国起战,届时他们因战无家,又该以赵人视之,还是视秦人处之?” 嬴珞道:“心向秦的视作秦人,心不向秦者自然视作赵人。” 赵政反驳:“如此这般,明明是秦地,却还有两国之分,兼并在你口中,就等于无用。” 嬴珞无话可言。 半晌,他问:“依你之言,是要将这些心不诚的,还与秦人有仇的,皆一视同仁,作为新的秦人?” 赵政点头:“如今征战,哪国不是血海深仇,兼并后天下一统,只要归于秦地,理应是秦人。” “歪理!”嬴珞笑他:“你又如何保证他们不会心向故国?连这些异心者给要一视同仁,岂不是乱了章法!” “让异心者归服秦国,不正是兼并后国君该做的事?”赵政回他一声嗤笑:“你不去想如何解决这些异心者,反倒一心想在兼并的土地再设两国之分,你考我历代国君之名,自己却对先人理念所知甚浅!” 嬴珞想反驳:“我……” 赵政却打断了他的话:“就如先祖慧文王兼巴蜀之地,你难道要说如今的巴蜀人不是秦人?” “此为兼并之地,难道初始没有异心者?不,是代代国君治理,到如今,巴蜀之民亦称秦人。” 第31章 “同理,日后归附的赵人亦是,若赵灭,世间就不该有赵人,他们只能,也只会是秦人。” 嬴珞和跟在他身边的王孙子弟都不说话了,有人张张嘴,却也不知如何挑他的错,只能听他继续。 赵政受嬴政一年的教导,对付他们是游刃有余:“而异心者,何不想想为何会有异心者?是因天下不止秦一国,见有他国存世,他们才会不甘心,会想自立,会想复国。” “倘若天下皆秦,这般难题不就迎刃而解?” 有人看他们那方全然失势,嘴硬道:“这与天下皆秦有什么关系?就算天下皆秦,他们对故国的认同也不会轻易消失。” 赵政轻飘飘回了一句:“你此般悟性,看来我方才所说,不过是对牛弹琴。” “你!”那人被说得气急,一时想上前,却被嬴珞拦住。 他答得这样好,嬴珞对他倒有些兴趣了。 赵政看了眼嬴珞拦人的手,稍有些意外,而后继续道:“这种认同十年不消失,秦君便维护天下一统十年,如此,二十年,三十年,直至百年,你觉得这些对故国的认同能算什么?” 嬴珞承认他说的有道理:“是如你所说。” 他态度转变得如此突然,赵政更是意外,却也觉得他是在找台阶下,并不打算放过他,骂道:“你自负生自咸阳,长自咸阳的秦室公子,见解却如此浅显,还妄想凭借身份给我难堪,实在愚笨!” “嗯,”嬴珞莫名浅勾了嘴角:“是我愚笨。” 赵政:“……” 这人怎么回事! 骂他怎么还笑了! 赵政更加受不了他:“我虽自邯郸归来,却是当今秦王之孙辈,当今秦太子的长子,我亦是秦室公子,与你们一脉相承,以后不要再来找我的麻烦。” 说着转身离去,想摆脱他们,去武堂那边习武。 嬴珞却追了上来,道:“我改变主意了。” 赵政不想理他,加快脚下步伐往外去,可此人比他到底是大了一两岁,走的也比他快,没两步就追了上来。 赵政简直烦死他了:“做什么?” “我觉得你很有意思,”嬴珞道:“我们交个朋友?” “不要。”赵政果断拒绝。 “你改变主意了,我没有改变。”赵政斜了他一眼,道:“我讨厌你。” 嬴珞深受打击:“今日之事是我的不对。” 转而还是不放弃:“真的不愿意?” “不愿意,”赵政毫不留情,又补充道:“何况,我有一个朋友就够了。” “谁?”嬴珞问他。 思及赵政先前一直在赵国,他继而问:“你在赵国结识的人?” “算是,”赵政一谈到崇苏,都乐得再回他一句:“他比之你可好了千百倍。” 嬴珞挽救道:“可他在赵国,又不在你身边。” 虽然崇苏不在赵国,但如今确实是不在他身边,赵政不想跟他过多解释,只道:“我会把他接到身边来的。” “他有这样重要?”嬴珞问他:“你都不愿结交新朋友?” “不是不想结交,”赵政对他嘴上是刻薄万分:“是不想和你结交。” 嬴珞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时愣在了原地。 赵政借机绕过他往前去。 而后,回答了嬴珞方才的第一个问题:“他确实很重要。” 赵政带上了浅浅笑意,却混不自觉:“于我而言,他无可替代。” 说着,赵政将他彻底甩在了身后,往武堂去,只剩嬴珞一人愣在原地,兀自困惑,继而离去。 此番过后一月,嬴政来找了赵政一趟,谈话间,赵政把此次对话事无巨细讲给了嬴政听。 嬴政对于嬴珞记得不甚清晰,嬴子楚上位后,清剿了反对他继位的势力,嬴珞就在此列。 没想到此世,这人倒和赵政有了些联系。 同样,赵政也不会意识到,他这次不仅是帮自己在秦室一众子弟中树立了威信,更是在另一种意义上帮前世的嬴政出了气。 在这之后,嬴珞彻底倒戈,不仅不找赵政麻烦,甚至主动帮着他对抗欺负他的一小众人。 如此半年,秦室与赵政同龄者再无人有为难赵政的心思。 赵政对嬴珞的态度也有所缓和,却也是时冷时热。 弄得嬴珞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想,远离又不甘心,不远离又显得他上赶着讨好,踌躇不定间,又是小半年的时光缓缓流过。 归秦一年间,赵政并未在宫中过多行动,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局势,也听了崇苏的话,没有主动去找他。 只是崇苏那边也未见得有多大空闲,每月能来一次都算好,有时两月他们才得见一面。 他也并未闲着,嬴子楚接他回来后,又是听学,亦要习武,白日的时间被占得满当。 听崇苏断断续续带来的消息,贺桦本和他在一处,但年纪实在太小,不能和他一样归于侍从之列,而是被差去了膳房打杂。 他在其中过得还算如意,随着时日过去,虽有人意识到他并不受秦太子重视,但这段时间,足够他凭着己身的才学与胆识服众。 赵政不被为难的同时,也不再有人为难他。 不仅如此,从他的只言片语来看,那些年岁与他相近的,居然会主动接近他,甚至于少数时候,还会无意识地听令于他。 第32章 赵政听着,先是为他开心,后又似开玩笑的回他一句,你还颇有为人主的天分。 他本觉得自己没什么话外意味,可崇苏听了之后,当即就止住了话头,问其原由,却怎么问他也不说。 后来,也再也没有听他说过相关的话。 赵政初始觉得奇怪,过久了,也就把此事忘了。 这年九月,先君丧期至,嬴子楚与赵姬补办大婚。 赵政亦受秦礼,入秦国宗室,冠嬴姓,归秦氏。 十月,继位的安国君正式加冕,成为新一任秦王。 秦政本想观察着他的为政风格,以此学些为君之道。 可还未等他看出个所以然来,三天后,安国君嬴柱,这位在太子位上等至五十高龄,当今秦王,猝然长逝。 第17章回到他身边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未想到,以至消息传出的那一刻,宫内转瞬乱成一锅粥。 秦政随嬴子楚奔往秦王寝宫,乱中碰见了崇苏。 他随着侍卫队伍匆匆而过,并未看见秦政。 可秦政注意到,周围人脸上多有震惊神色,却不见他有多慌乱,又是那副早已知晓的模样。 距上次见面已有月余,秦政看到他身形又高了不少。 在队伍里,已经看不出未到从伍年纪,也已经完全不复初见时见他那副羸弱的模样。 除去身份,这一年两人比起来,还是他变化要大。 秦政收起往他那去的目光,跟随嬴子楚去处理秦王身后事。 宫中登位大典的装饰都未来得及撤下去,一日后,就换上肃穆葬饰。 之后几尽一旬,秦政包揽下诸多琐事,居然没有丝毫空闲。 国不可一日无君,忙完葬典后,便是嬴子楚即位事宜。 秦国先君丧期刚过,又临新君丧期,他之即位,也只是简单地在宗庙请示了先祖,接下王职。 一年时间,秦国历经三代国君,嬴子楚上位后,其先就是稳固政权,加固外防,以防他国趁秦国政权轮换之际趁虚而入。 嬴子楚得秦王位,秦政作为长子,理所当然承袭太子位。 前几日还住在后殿小院,自明日始,他就要搬去主殿,成为太子宫的主人。 近日宫中人尽然忙碌,秦政本以为住在此处的最后一段时日再见不到崇苏。 可搬离的前一天晚上,崇苏还是踏月而来。 宫内事宜多,哪里要人就将他们填补去,很是累人。 嬴政到时,难得地显出了困倦,在听秦政说话时,竟靠着他就这么睡了过去。 因是私自会面,秦政担心他被发现行踪,任由他睡了一刻钟,而后犹豫着要不要将他叫醒。 可也在这时,像是感应到了他在想什么,嬴政自行醒了过来。 而后,嬴政也未久留,只是与他道:“今后你住到主殿,我不便来,万事当心。” 临走时又对他说:“我会找地方与你见面,在此之前,不要来见我。” 嬴政的本意,原是前世他一直是独身,如若秦政贸然来找他,怕招来变数。 可秦政不知道,也就不会这么想。 在他看来,自来了咸阳,就一直在听他的话,这样乖顺,可不像他。 待搬至主殿,秦政就着手将他从宫城处抽调到身边来。 前段时日,无论是葬典还是登位,秦政都处理了诸多琐事,时常在嬴子楚面前露面。 办的事多了,也越来越让嬴子楚觉得他足够可靠,不再因为他的年龄而轻视他。 而新王即位,虽是特殊时期,不能大肆张扬,却也是下发各种奖赏。 秦政照收不误的同时,提出要给自己宫中配些侍卫。 嬴子楚政事压身,思及初即位,政权不稳,他之继承者的安危定要保障。 于是未多做思考,便爽快答应下来。 也就是第二日,嬴政收到了调度文书。 方一看到文书内容,他就了然是谁的手笔。 这小孩为了掩盖真实意图,除去他和贺桦,还勾划了两人。 他与秦政说过他在这边较为熟识之人,人员都记录在册,秦政也就勾划了听他说过的两人,是一对姓张的兄弟。 秦政这一举措,他还是有些意外。 按理说,秦政应当更加谨慎,不该就这样在嬴子楚的眼皮底下将他调去身边。 可转念一想,他身边无可托付之人,确实也无措。 也就未再多纠结,领人便去秦政那处报道。 可去找贺桦时,他却拒绝了这个提议。 此人还是有意躲着他,虽在一处共事,见面的机会倒也不多。 不过贺桦比起他来,在这边过得倒是好。 膳房内的管事上了年纪,见他还小又乖巧懂事,很是喜爱,也不让他做太多杂事。 嬴政与他说调任事宜,贺桦却道:“小公子是要抽调侍卫,可我并不是侍卫,贸然过去,岂不是惹人生疑?” 新君即位诸多政事,嬴子楚可不会在意宫中两个微不足道的人物,嬴政看他是单纯不想与自己同处,却也不想多说,只问:“今后打算如何?一直待在这膳房?” 贺桦摇头,道:“宫内有小公子和陛下,我会找准时机去往宫外世家,以助小公子日后夺权。” “哦?”嬴政挑眉。 他既然这样说,那理应对秦政即位前要走的路了解得清楚。 第33章 也就是说,他对自己幼时的事了解得很清楚,嬴政默默将心中小辈人选剔除。 这样排除下来,迟早有一天,就算他不说,嬴政也会知道他到底是谁人。 贺桦不去太子殿,一行就只剩了三人。 今日的巡视过后,嬴政领着张氏兄弟前往太子殿。 日头已落,他们到此处也未需走其他程序,住下即可。 嬴政以近身侍卫的名义就近住下,他二人便住去了稍远的偏房。 夜里,嬴政不请自来,敲了秦政的房门。 秦政显然一直等着,嬴政敲门的手都未放下,眼前门就大开了来。 入目就是秦政的傲然神色,好像在说。 ——不用你想方设法来找我,我直接将你调来身边,如何? 嬴政哑然失笑。 他以前有这样藏不住事吗?心中什么想法居然都往脸上写。 “笑什么?”秦政拉他进来,转而关上屋门。 嬴政斟酌语句,道:“高兴啊。” 秦政追问:“为何高兴?” “高兴遇上好主君,为我着想,”嬴政奉承他:“今后不必再那样劳累。” 秦政听出他在玩笑,回道:“那是。” 可听了后一句,又问:“很累吗?” 比起以前通宵达旦批奏折,当然还是轻松许多,嬴政心道。 可还是逗他:“是啊,整日听从差遣,到处奔走,时常忙得午膳都吃不上。” 他为自己卖了个可怜。 “喔。”秦政只应了一个字,若有所思。 嬴政只当这个话题过去,道:“既然住到太子殿……” 秦政却没听他说话,牵他去到屋中桌台旁坐下,将桌上摆着的甜果和米糕递给他,道:“现在不会吃不上了。” “如今时辰已晚,”秦政盘算一阵,道:“待明日,我让人给你烧鱼吃。” 又觉得不够,添道:“还有蹄筋,羹汤,烤羊羔,我能吃到的,都可以给你吃。” 这些嬴政不是没吃过,可他有这份心意,实在是难得,笑问:“对我这样好?” “是啊,”秦政眉眼弯弯,凑近他:“我说过要将你养好的。” 说着就要朝他嘴里塞米糕,嬴政没有拒绝,米糕咬到嘴里的同时,他将秦政抱了过来。 他这具身体正值生长期,一年下来个子窜了不少,如今比小秦政高了不止一点。 秦政被他抱过来,几乎是陷在他怀里。 “你抱得太紧了。”秦政扒开他的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 而后道:“你方才要说什么?” 嬴政嘴里嚼着米糕,并没有说话,示意秦政等他吃完。 秦政却是片刻也不能安分,上下乱摸一通,而后道:“你比之前好抱了许多。” “是吗?”嬴政咽下了米糕。 秦政点点头,一脸正经:“至少不会硌人。” “这样吗?”嬴政轻笑,低头埋去他颈间,道:“那多抱会。” 秦政被他的发丝扰得有些发痒。 体温相交,又是熟悉的暖意,明明他很是欢喜,嘴上却还取笑:“你好粘人。” 这小孩尽会占嘴上便宜。 嬴政回他:“先前可都是你主动抱我。” 说着,作势要松开他。 秦政不说话了,默默回抱,不让他走。 “你好粘人。”嬴政把这句话原样还了回去。 “不说这个了!”秦政自觉落了下风,赶紧转移话题,问:“你方才要说什么?” 嬴政于是道:“王上让你住到此处,继承人选已然明确。” “嗯,”秦政谈到此有些忧心,道:“但此举无疑是树敌。” 一年的时间里,他将宫内几股势力摸了个熟透,道:“我伯叔众多,兄弟自然也多,不排除有野心之人。” 不说旁兄,亲兄弟就有一个:“还有成蟜,如今已经是太后的夏夫人不会轻易放弃为他争夺太子位。” 秦政道:“只要除掉我,就有另选的可能。” 不说太子位,嬴子楚这个王位得来的实在容易了些,仅仅是靠得到华阳夫人的喜爱而即位,并不服众。 坐在王位上的是他,其下异心者良多,心中的王选可一定不是他。 同样的,对于他选定的继承人,也就不屑一顾。 这一年里,有的是人近他身,观察他的秉性。 秦政意识到后,有意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好掌控之人,算是坚定了自己站在嬴子楚这一边的决心。 这样虽让他们舍弃了扶持他当傀儡的心思,却也容易招来灭口的灾祸。 同样的,成蟜的处境亦是如此。 他没空忧心别人的安危,甚至于这个弟弟还是没有的好。 可坏就坏在,成蟜还是天真的年纪,也不见得有什么心计,最是容易掌控。 这样一来,异心者若有心扳倒嬴子楚,最好的一条路,就是杀了他,而后扶持成蟜即位,待掌控实权,继而杀了这个傀儡另立。 嬴子楚方才即位,那些人最好的下手时机便是这时局不稳之时。 思及此,秦政道:“你近日与我同睡吧。” 近乎是无理由的一句话,嬴政有些猝不及防:“?” 第18章同榻而眠 “你是近身侍卫,”秦政补充道:“可得时刻保证我的安全。” 第34章 嬴政听了发笑,同床共枕,哪有近身侍卫这样近身的。 他略微揣度秦政的心思,道:“怕王室中人暗算?” 秦政点头,又有些奇怪:“你为何总能猜中我之所想?” 这种问题嬴政向来以玩笑带过,面色不改,道:“我与公子心意相通。” 按说依据事实,他们是同一人,确实心意相通。 可秦政不知道其中因由,这话听起来便过于肉麻了。 不出所料地,他长噫了一声,嫌弃道:“你不要脸。” 这招虽然有些丢脸面,却着实好用。 秦政果然不再过问,明日他还要早起听学,当即从他怀里下来,缩去被褥,随后嘱咐他:“你来吹灯。” 嬴政又问他:“当真同睡?” 秦政盖在被子里,声音有些闷:“你好啰嗦。” 嬴政也就不再说话,脱去外衣过去床铺,而后吹灯躺去他身边。 且不说嬴子楚思虑周全,自会保证他的安全。 就算有暗算,那些人也万万不会蠢到夜袭太子宫。 秦政先前与他同睡惯了,一年间两人又未有什么机会见面,如今终于得以居于一处,他自是念起从前。 防王室中人暗算只是他的借口。 秦政就是想他了。 嬴政也不说破,自己什么样自己最过清楚。 心里再怎么想,嘴上是万万不会说。 也不许人戳破。 他方才要是直说了,秦政可是会生气的。 思索间,小小的人儿贴近,埋在他胸口的同时,还抓住了他的手。 像是不许他再走一样。 嬴政回牵他,听着他的呼吸声,直至他平稳入睡,才将手抽回来。 虽说他乐于去回应秦政投注在他身上的感情,但是不是有些过界? 有至交是牵着手睡觉的吗? 总觉得与他的本意有些偏离。 这夜间,嬴政半途醒了一次。 倒不是屋外有异动,而是秦政的睡相实在算不上好。 他幼时有蜷着身子睡觉的习惯,不过年岁渐长,这个习惯随着岁月而掩埋。 秦政却还没有到那个年岁。 从前在赵国,他总会将秦政摆正,长久下来,也矫正了不少。 在秦宫一年,倒是又回去了,不仅越睡越蜷身,方才松开的手,也被他牵了回去,此时还贴去了心窝,弄得嬴政很是局促。 他想抽手回来,秦政却不放,隐约还哼唧了几声,好似要被弄醒。 嬴政无奈,只好自己靠去他,抬膝将他缩起来的双腿压下去,将他整个人顺成直条,而后搂进了怀里,将人抱了个结实,秦政也就不再乱动。 他向来不为他人做麻烦自己的事,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对秦政总是多了几分耐心与温情。 仅仅是为了以后的权争? 这理由太过拙劣,嬴政都不屑于去欺骗自己。 不过,无论什么理由,对他好就对他好吧。 他幼时身处沉沉黑夜,诸多身不由己,举目望去,云蔽穹宇。 秦政处境与他一样。 又不一样。 他难见寸缕月光。 而秦政拥有整轮圆月。 第二日,嬴政起得稍晚了些,还是被秦政的动弹声吵醒。 秦政方一睁眼,对上的就是他的脸。 从前他都是靠在对方脖颈,可今日有些不一样。 许是他昨日太不安分,崇苏将他搂到了近前。 身体交叠,互换体温,连鼻息都交错。 有些,太近了…… 虽感觉上有些奇妙,秦政却还是下意识推开他。 嬴政睡得浅,被他一推也就醒了,问道:“该起了?” 怀里的人没做声,他看去窗外,蒙蒙亮,若未记错的话,秦政这时候应是有早课的。 于是先起来,道:“我先行,一同出去叫人瞧见总归不妥。” “嗯。”秦政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嬴政全然没发现他的不对劲,穿戴整齐,也就出去了。 床铺的温度消散得很快,秦政整理着着装,少见地有些磨蹭。 片刻后,嬴政领人端了铜盆和洁面净口的用具进来。 盆中热水还冒着热气,他示意那人放下物事出去,而后拧了帕子递给秦政。 “趁水热擦脸。”他道。 “嗯。”秦政又只回了一个字。 嬴政这才稍稍发觉他的不对劲,可也没细想,问道:“未睡醒?” 秦政此时无比感谢他对一些细腻心思的迟钝,迅速点点头。 而后起身洁面漱口,用好后,道:“今日先去南讲堂听学。” “好,”嬴政回他,又问:“我同去?” 他有意多问一些小问,除去关乎时局的大事,他不想过多干涉,免得日后被秦政觉得他是在操纵他。 秦政犹豫两秒,道:“同去,太过遮掩,反而更像心怀异胎。” 又觉得只带他的话太过于明显,于是道:“让你的下属也同行。” 将张氏兄弟唤来后,一行四人先后出了宫门。 此次是秦政最后一次去往讲堂与王室子弟一同听学。 嬴子楚忙完近来国事,已经为他安排了专属他的老师。 文有相邦吕不韦,武有大将军王翦。 下月初始,他只消在太子宫中等着二位老师来即可。 第35章 到了讲堂,他进去听学,嬴政则守在外。 今日的讲堂氛围有些许怪异。 秦政方进去,就有几道视线同时投过来,可只是一瞬,又迅速移开。 像是有意避免与他对视。 这是怎么回事? 秦政心中疑惑,一面落座。 静坐一会,他忽觉比平常少了些什么。 他来得一向较早,到时,堂内人都不会到齐。 加之他不想为他人分去注意力,也就不会注意到谁到了,谁又没到。 到此时,他才猛然惊觉。 嬴珞不见了! 放在以往,一见他来,这人就会坐到他身边来。 秦政屡次赶走他却都以失败告终,长久下来,也算习惯了他的存在。 他怎么不见了? 又联想起近来嬴子楚大刀阔斧一系列举措。 难道他为了稳固政权,将一直仇视他的悼太子一脉驱逐出了王城? 秦政思虑片刻,趁着讲师未来,出门去寻崇苏。 那边嬴政正盘算如何找个地方躲懒,转眼就见秦政从讲堂中出来。 “怎么出来了?”嬴政问他。 秦政解了身上佩环交由他,道:“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一个叫嬴珞的人?” 嬴政当然记得,点头回应。 “替我去找他,”秦政小声与他说着,又敲敲玉环,道:“就与他说,一年来,我们也算有些许情分。若他一族当真被逐出咸阳,日后只消有时机,我自会凭此物寻他回来。” 只消一句话,嬴政就明白了他所想,收下玉环,道:“交由我就好。” 秦政有些不放心,补充道:“你与他说清楚,这枚玉环仅仅代表我二人的情分。” 不待他说下句,嬴政接道:“而不代表他的家族,他日后要想回咸阳,首先要舍弃他的家族。” 秦政朝他笑:“你果然懂我。” 这是自然。 嬴政揉揉他:“回去听学吧。” “好。”秦政应道。 见他踩着欢快的步子重新进去讲堂,嬴政转身离去。 将反对势力逐出咸阳,对于一个新君来说为时尚早,何况是前太子的后人。 嬴政记得此次嬴子楚只是勒令他们搬出咸阳宫。 不过与秦政所料也无差,再待半年,这一脉人就不得再居咸阳。 嬴政前世对嬴珞的印象,止步于此。 在宫中找到嬴珞时,他正领着宫人往外搬自己殿中杂物。 方一靠近,嬴政就见他面上沮丧与怨愤交杂。 他因嬴子楚的决定而出咸阳宫,如今秦政却来找他,也不知此人会不会愿意收下玉环。 嬴政报了秦政的名号,出乎意料地,嬴珞放下了手头事,将他唤到一旁说话。 可听他说明来意,嬴珞却犹豫。 看着那枚玉环,他莫名道:“他曾与我提到过一个朋友。” 嬴政没有说话,心里却明了秦政说的是自己。 “他的朋友本不在身边,”嬴珞看着他:“但阿政说,一定会将他接来。” 嬴政听这称呼,微微皱了眉。 “我没有见过你,”嬴珞又看向那枚玉环,道:“阿政愿意将玉环交由你,让你来传话。” “你之举止,也全然不像一个侍从,”他最后道:“你就是他的那个朋友?” “是。”嬴政没有说太多。 嬴珞听到这个回答,轻笑了声,收下玉佩,道:“我信他。” 既然这个朋友接回来了,秦政说出口的承诺,概是会兑现的。 至于家族…… 嬴珞稍有些茫然。 却还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玉环是为凭信,定要收好,”嬴政最后嘱咐两句话:“此事万万不可告知他人,若是泄密,所诺自废。” 嬴珞答应下来。 末了,嬴政道:“不要唤他阿政。” 嬴珞:“?” 嬴政已然转身离去,临走,淡然丢下一句:“他不喜欢。” 也可以喜欢。 不过能这样唤秦政的只能是他。 当日回宫,秦政问及此事,嬴政略过了最后一段话,将前言尽数告诉了他。 秦政听完,知道事成,于是与他玩笑:“我可是在给他人信物,你都不多过问,哪天我亲近他不亲近你了,你怎么办?” “棋子罢了,”嬴政毫不在意:“有何可忧心?” “哼,”秦政见他看破,嘴硬道:“那可不一定。” 说着,思及近来局势变动,又想到上回贺桦没有来太子宫,据崇苏说,是要留一个眼线在外。 但具体如何,秦政却不知,此时想起,也就问了一句:“你那个小族人是如何了?” 嬴政也不知道,上次一见后,两人暂时没有联系。 也正是他们谈论贺桦的时候,宫城的另一边,贺桦整理好着装便要出宫。 近来,负责运送食材入宫的大伯出了些事,只能由他在膳房的老父替上。 贺桦在这边多受这位老伯照顾,自告奋勇去给他帮忙。 一是回报恩情,二,此次是难得的出宫机会。 他要找机会脱出这膳房。 出宫路上,府门林立,以咸阳宫为中心,离得越近,身份就越是显赫。 路过一处府邸时,他停住了步子。 抬眼一看,就见牌匾上飞舞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第36章 是为蒙府。 第19章出宫记 驻足只片刻,他复而移步。 此时并不是好时机,待他帮着老伯运了食材出此闹市。剩下的时间,他可借着去采买膳房杂物而脱身。 届时独身走动,便是他前往蒙府的时机。 这一路上的府邸,和他从前看到的诸多不同。 不仅有前世就识得的几个世家,还有他未曾见过的几名老将之家。 其中印象最深的,是王龁老将军的宅邸。 老将军历经三朝,战功赫赫,可惜府中人丁凋零,唯一的儿子多病,撑了多年终归是没有撑下去,儿媳随其后而去,独留尚且年幼的孤女。 爷孙两同住偌大一个宅邸,显得颇为空旷。 王龁近日应是不在,那小孙女一人待着无聊,便在府门口玩耍,和这片的孩子玩成了一片。 贺桦偶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有的叫她小乔儿,又有人叫她乔松,想来她的全名便叫王乔松。 这个名字,颇为耳熟,他以前好像在哪处听过,但也只是听过,去回想,也回想不出个所以然。 这天,他依旧从将军府门前过,也照旧看见王乔松在府门外玩。 这条街的孩子都和她玩得熟,此时互相追逐,是在玩追人游戏。 他走得早,此时并不着急,缓下了步子,看了一会在暖阳下笑闹的他们。 若没有记错,王龁将军会在三年后去世,如今无忧无虑的女孩失去了依靠,以后是何去何从? 他以前只知道王龁将军诸多战功,却从不知他还有个孙女,也不知道这个孙女后来如何,简直就是像被抹去了存在,现在见到,难免有些好奇。 他想得正出神,也就没有注意到,有一人悄悄绕到他身旁,一下便牵住了他的衣袖。 而后是一个欢快的声音:“抓到你了!” 贺桦一转头,就见方才心中所想的姑娘此时就在他身边,微微歪着头看他,笑着的一双眼睛犹如弯弯柳叶。 还不待他回话,周边就有人笑她:“小乔儿,抓错啦抓错啦,他不与我们一同玩的!” 王乔松当然知道他不是一同玩的孩子,可她见过这人几面,虽每次都只是路过,可他总是往自己府中看,眼神中颇有探寻的味道,好生奇怪。 有时候她想搭话,可偏偏他去也匆匆,从来不给她这个机会,今日好不容易逮到人,至少要逗他一下。 贺桦哪里想到会有这出,愣了两秒,而后笑道:“竟不知我也被算了进来,这次不作数,姑娘可愿再来一次?” “好啊。”王乔松答应地很爽快。 “不过,”贺桦微微抬手,让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脱出,而后道:“今日未有空闲,恕我先行,改日定来赴约。” 王乔松问道:“改日是何日?” 贺桦已经走出了几步,闻言道:“未有定日,姑娘何时见我,便叫住我吧。” 王乔松以为他在骗人,还想上前,却被她的小伙伴们一齐拉了回去,只来得及朝他说了一句:“不许言而无信!” 贺桦没有答话,只是朝她挥挥手,以示再见。 他不会言而无信,只是听人说,那大伯明日便要回来,届时他又待在了宫墙之内。 出宫不是他想出便能出,下次见,是真的未有定日。 想着,他小跑起来。 今日这么一耽误,还是有些许晚了。 跑到地方,贺桦轻易便寻到了那老伯,他稍有些驼背,头发花白,精神气却好,看到他便叫:“桦儿,来啦!” “爷爷,”贺桦也便迎上去,帮他搬了一袋米粮上车,问他:“大伯明日回来,伤好全了吧?” “好不全也要回来喽,”老伯直起腰来,擦了汗,道:“哪里是我等能说了算的。” “嗯。”贺桦答应了一句。 老伯又自言自语,道:“冲撞了大人,被打伤腿脚,怪他自己啊。” 贺桦默然,如今不同从前,他并没有身份和资格去帮他,也就不再多提这伤心事。 等装好车,老伯便在前边赶驴,贺桦跟在后边,时不时帮着扶一把车,手里还提着车上放不下的一袋青蔬。 待出了这片闹市,会另有人接应,他也就可以借机出走。 老伯走不了太快,赶着的驴子也就慢,本也没什么,近日常来,众人也知道他是宫里人,多不会为难。 可今日不知为何,这闹市比平日还要闹上一倍,一阵喧哗声自远而来,途径一条小巷时,忽然就窜出一个人来,直直向贺桦撞来。 贺桦视线被车上物事挡着,一手帮着推车,一手还提袋,看到他时,已经完全来不及躲,被来人撞了个正着。 对方本就跑得快,也没注意车后边有一人,看到时来不及刹车,一撞撞了个结实。 两人齐齐倒地,贺桦手中的袋子便也脱了手,袋口一开,其间绿叶洒了他们满身。 贺桦被撞得目眩,那人倒是不知疼一般,从他身上半爬起来,指着右前方一团毛茸茸的黑色小兽,道:“快帮我抓住那只乌云!” 慌乱中贺桦看到他的脸,猛地一震,脱口而出:“蒙将……?” 又把险些说出口的将军二字咽下去。 “你认识我?”蒙恬没大听清,听了个蒙字,默认他在叫自己,抽空答了他一句。 而后也没了下文,从他身上窜起来,又去追他口中的那个乌云。 第37章 贺桦当然认识,只不过是从前认识,而他认识的蒙恬与现在的年岁当然也不一样。 以前叫蒙将军叫惯了,方才险些就唤出了口。 此时的蒙恬应是十岁有三,与将军还沾不上边。 周围有人听他是蒙氏子弟,立刻就来了劲,帮他去捉那只上下逃窜的黑毛小兽。 贺桦见闹去了那边,拨开身上的菜叶,将尚且完好的收拢过来。 一旁老伯听了他是蒙家的孩子,想到被打断腿的儿子,以为又惹上了事端,面露惊恐,一时震在原地。 贺桦整理好自己便要起来,方才半起了身,有人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他,接着便是一个温和的声音:“惭愧,家兄鲁莽,这位小兄弟可有伤着?” 这个声音,又是与蒙恬在一起,贺桦都不用猜他是谁,抬眼,果然是蒙毅。 本想登门拜访,没想到在此就遇上,一朝得见尚在少年时的他们,贺桦心中慨叹,一边回他道:“未有。” 蒙毅此时年岁虽小,却也稍比他高,此时视线落去了他头顶,贺桦这才意识到头上可能还落了叶子,正想去摘,蒙毅却抢了先,为他拿了下来。 还未等他说话,那边就爆出一阵欢呼:“抓到了,抓到了!” 蒙恬挤着进去人群中央,从旁人手里接了那小兽,道:“多谢!在场的各位都有赏钱!” 话还未落音,便有跟着他的奴仆上前派赏。 那边又爆出一阵欢呼,乱作一团,蒙恬则朝这边过来,提了那黑毛小兽的后脖颈,朝蒙毅道:“看,为兄抓住了!” “是百姓所抓。”蒙毅淡然道。 “哎,这不重要。”蒙恬从小兽的脖颈上取了东西下来,而后将其往旁一放,也不管这黑毛小兽一赤溜就跑走。 看去他手上,是为一串精致手串,蒙恬像是自言自语:“还好找回来了,不然惹阿娘伤心,爹爹得打死我。” 待收好手串,他才注意到一旁的贺桦,方才撞了他,好像撞得还有些狠,可未见他有生气的意思,端立在那处,与自家弟弟说着什么。 反倒是他身旁的老伯,面上有惧色,见他过来,更是害怕,拉过贺桦小声道:“桦儿,你与这位大人认个错,显贵惹不得呐。” 贺桦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但他也知道两兄弟是良善之辈,于是柔声安慰道:“不必担心,这二位大人都讲情理。” 蒙恬正好过来,本来就疑惑为什么他会认识自己,听他这句话,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讲情理?” “大人面相温良。”贺桦答道。 蒙毅惊奇地看他一眼,蒙恬那副莽撞的样子,第一眼见,不觉得他是纨绔才好,怎么样也与温良沾不上边。 “他夸我。”蒙恬得意地朝蒙毅炫耀。 “……”蒙毅无言一阵,又提醒他道:“你方才撞到人,还不道歉?” “哦哦。”他像方才记起来一般,道:“抱歉,追得太急,没有看见你。” 又从兜里掏了一把方孔钱,递给他,诚恳道:“此为赔礼。” 然后又围着他转了一圈,道:“没有伤吧?” 贺桦觉得好笑,以前倒是没见他这样活泼的时候,也没有拒绝他的钱币,轻笑道:“没有,多谢大人。” “我撞了你,你还跟我道谢?”蒙恬颇为不解。 “这是两件事,”贺桦朝他晃了晃手中方口钱,道:“何况,足足两月饷钱之数,为何不道谢?” 他话中带笑,明显是调侃,话一出口,蒙氏兄弟莞尔,连带着老伯神色都放松下去。 而后,蒙恬又想起来方才他叫了自己名字,问他:“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认识我?” 贺桦其实没有叫全他的名字,不过他既然这样问了,正是一个机会,他刻意含糊道:“太子政曾与我提及。” 又添道:“久闻蒙氏威名,很是仰慕,平日多在意了些,也就眼熟了大人。” 蒙毅听完,扫了一眼他的着装,显然不是什么显贵之人,当下存疑,问:“太子政?” 第20章这里生长着未来的天下共主 太子政归来只一年,就算是他二人都未曾见过几面。 这人是如何得见,还从太子政口中听闻蒙家的事? “喔?”蒙恬显然是和他想去了一块,似信非信。 贺桦却点到为止:“二位大人,我等还要回宫交差,恕不久留。” 蒙毅拉着蒙恬去到一旁,为他们让路,临走又问:“你是宫中人?” 贺桦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借机给他看了照身帖,让对方得知自己名姓,而后道别:“有缘再会。” “再会。”两人齐齐道。 目送他走后,蒙恬就道:“他不像普通宫人。” “是啊。”蒙毅回他。 虽是一身质朴衣装,举手抬足之间却显出些贵气,礼数周全,与他们谈话也不显惧色,不卑不亢。 况且,他们二人尚小,蒙家平日都是父亲和祖父入宫。 今日若不是蒙恬贪玩,偷拿阿母的手串,结果被那小兽叼走,让他们一路追来了这边,放在平日,他二人根本不来这闹市。 此人若是寻常宫人,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到他们,更不用谈能一眼便认出蒙恬来。 “他在说谎?”蒙毅问。 “不知,”蒙恬没有断言,稍一思索,道:“听闻随太子政回秦的还有两人,他会不会是其中之一?” 第38章 有二人同太子政回秦,此事鲜有人知,他们也是听身居高位的祖父说的。 蒙毅摇摇头:“不清楚。” 又道:“如若不是,那他就是说谎。” 否则连他们都接触不到的人,怎可能随便一个宫人就熟识。 此人是不是在说谎,又到底为什么会认识他,蒙恬来了兴致,道:“有意思。毅儿,近来有趣事了。” “不要叫我毅儿,”蒙毅表示抗议,继而问:“你想结识他?” 蒙恬点头,道:“反正阿父说过让我们日后亲近太子政,若是他真的是随太子政回秦之人,先结识他没有坏处。” “也是。”蒙毅觉得有理。 方才点头,就听那边蒙恬几乎是轻声哼成了曲调:“毅儿毅儿毅儿……” 蒙毅:“……” 向来都是阿爹阿娘这样唤他,这个阿兄从前都是唤他阿毅,近来却非要改口成毅儿,听得他好不自在。 真是烦人! 蒙毅忍无可忍,给了他一拳。 蒙恬嚎叫一声,道:“你平日不叫我兄长就罢了,你还打我!” “哪有你这样当兄长的?”蒙毅又给了他一拳。 不就是比他晚出生了些,平日就处处被他用这个理由压一头,实在气人。 说着,又把贴近的蒙恬给推开。 蒙恬并不服气:“我哪里不好?” 说罢又靠过去,想把手搭去他肩上,蒙毅哪里肯,又退走开。 这样一退一进,最终还是被蒙恬得了手。 两人推搡着,就这样慢慢步出闹市,朝府中去了。 此日后不久,一日午前,太子宫内的嬴政收到了消息。 是他留在宫城侍卫处的眼线,消息有关贺桦。 据这个眼线说,前几日,蒙家的人动用宫中的关系,换了几个人去府中。 其中就包括贺桦。 嬴政不意外,上回贺桦与他提过会去前往宫外世家。 倒是秦政觉得奇怪,问:“他什么时候和蒙家有了交集?” 嬴政自然是不清楚,道:“不知。” 他都不在意,秦政自然没再问什么,话题一转,道:“听闻蒙家的小辈同我年岁差不多。” 继而问:“他们两代人皆奉秦君,这代小辈会不会是我日后臣?” 会,不仅会,还是你的左膀右臂。 嬴政默道,嘴上却说:“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秦政歪头看他,道:“只是对他们有些兴趣。” 嬴政放下手中竹简,也去看他:“那便将他们召入宫来。” 秦政和他想的一样,可还是不免忧心:“这样会不会让父王认为我过早拉拢朝臣?” 如今后宫势力林立,朝中更是几大派别,他身为太子,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 “亲近忠君之臣,”嬴政却道:“有何不妥?” 从前是蒙家主动将蒙家双子送入宫来,此世秦政主动些也没什么大不了。 而对于嬴子楚来说,以后的继承人亲近他重用的朝臣,是为认同,也就不必担心他会对此事有疑虑。 再说,作为太子时不亲近,日后初登王位,权柄旁落,不论是后宫还是前朝,他都受制于人,更是没那个机会。 “也对,”秦政略一思忖,道:“我明日就与父王提此事。” “嗯。”嬴政答了他一句,思绪飘去了其他。 方才没有细想,如今回想,贺桦为什么会选择蒙家? 难道他与蒙家最是相熟? 前朝中谁与蒙家相熟,又是贺桦那般的性格? 一种极度不详的感觉从嬴政心头起。 他莫名有种直觉,一种大秦在他去后,出了变故的直觉。 否则怎会出现一个这样紧随他而死的神秘人? 杂乱思绪上涌,嬴政心中乱得厉害,一双小手却贴了过来。 秦政凑到他面前,手放去了他额头,见并没有什么异样,问:“你怎么脸色这样差?” “无事。”嬴政抿直了唇,心中挑选着符合贺桦的人选。 哪想秦政却想去了其他,正色道:“你放心,我就算亲近蒙家的人,也不会丢下你的。” 嬴政:“?” 又看秦政一脸认真,怕是真的以为他在害怕被丢下,不禁失笑:“我知。我想的不是此事。” “那是何事?”秦政不放心他。 “是我多想。” 经他这样一打岔,嬴政倒不再去想贺桦了。 不管是谁,只要不是他的继任者出事就行。 至于方才的直觉…… 就当是错觉。 “真的没事?”秦政复而摸摸他,问:“没事的话,我就要去找吕相听学了。” 也不知为什么,这小孩越发喜欢对他贴贴抱抱,不仅如此,像这样直接上手也不是少有的事。 不过,他也不厌恶就是了。 “去吧。”嬴政道。 这个时辰,吕不韦估计已然在前殿等着了。 看着秦政走出殿门,嬴政复而拿起方才放下的竹简。 上边是秦政的字迹,吕不韦给他留的课业,嬴政都会先过目一遍。 大体是没什么错处的,只是嬴政总会凭借着这些课业,引申去他执政后的一些所思所想与秦政讲。 要培养一个帝王,还是帝王亲自来教最好。 此后几日,他将重心全然放在秦政身上,久而久之,也就将贺桦的事抛去了脑后。 第39章 秦政所说即所做,次日便与嬴子楚提了蒙家的事,嬴子楚与蒙骜一拍即合,尽然同意自家孩子走到一起。 在此后不久,蒙家的两个孩子就获得了自由出入太子宫的特许。 蒙恬和蒙毅本就对秦政感兴趣,时常结伴入宫寻秦政玩,不出半年,三人便互相熟识。 再往后,蒙恬曾提议将贺桦一同带入宫中,却屡次被其拒绝,问及原因,也从不曾得答案。 此一年间,对嬴子楚登位有异议的,诸如嬴悼一脉,要么被几分势力,要么被逐出咸阳,到最后,已然不成气候。 其余王家可能成势的,也都是同样的下场。 第二年,嬴子楚正式加冕,秦政亦正式册封为太子。 嬴子楚的王位也就无人能够威胁,可这还不够,若是不拿出实绩,便很难让国民认从。 于是在年末,在周王室与诸国共谋弱秦之时,嬴子楚毅然决定东出。 此一战,秦一举扫灭东周,收周王室九鼎。 统治了天下近八百年的周王朝,历经鼎盛,又经中兴,盛于开创性的分封制度,却又衰于分封制下的天下群雄。 最终见证数百政权起落,断送在乱世中后起之秀秦国手中。 盘踞在洛邑沉睡多年的玄鸟缓慢苏醒,几经盘旋,朝着天地之西去。 去往天命所归处。 落足时,它带起的风吹动了无数黑红旗帜。 这里生长着未来的天下共主。 人们称他为秦皇。 这里是未来天下唯一的都城。 人们称之为咸阳。 玄鸟再度闭上了眼。 他国或对秦灭东周有异议,但未有一国敢出头公然批判秦国之所为。 次年,蒙骜大将军多次东征,共攻克赵国三十七座城池,秦国国土愈渐扩大,国势日上,却在这时,嬴子楚的身体每况愈下。 秦政从吕不韦那听闻,是因在赵国当质子时潦倒太久,熬坏了身子,在位两年,又是政事繁忙,多番隐疾都被牵出,这才有了如今的境况。 秦政将听来的讲给嬴政听,嬴政却不语。 关于嬴子楚的早逝,其间原因可不止这样简单。 三年。 这年寒冬过去,暖春柔光笼罩下,嬴子楚的身体好转许多。 三月与四月两月,嬴子楚派王龁攻上党,此战大捷,嬴子楚欣喜之际,又派蒙骜攻魏。 此战却陡生变故。 初始蒙骜攻下魏城两处,本以为此战亦会大捷,不想魏王请得魏无忌出山。 信陵君魏无忌当年以围魏救赵闻名天下,领军后向诸国求援,各国早就等一个攻秦的时机,以救魏的名义纷纷发兵,举天下之兵攻秦。 两军战于河外,蒙骜难敌五国之兵,大败回撤。 联军乘胜追击,大破秦军,一路势如破竹,攻至函谷关。 军中斥候携着染血衣袍出现在咸阳朝堂之际,嬴子楚难抵此噩耗,当着朝臣的面,气急攻心,竟是呕出了一口黑血,昏倒在众臣面前。 第21章杏花树下 太子宫中。 秦政匆匆往外去。 前朝消息来得急,他晨起舞剑,剑还未出鞘,那边嬴子楚呕血的消息就到了他殿中。 紧随而至的就是战报。 秦政听得心下一沉,收剑便往嬴子楚寝殿去。 到时,只见殿中太医正收了东西往外去,吕不韦和秦宗室长老嬴勖各列两侧,秦政先行对嬴勖行礼:“伯公。” 继而对吕不韦道:“先生。” 二者颔首以示回应。 秦政看不见里屋中的嬴子楚,又不便贸然进去,只好问:“父王如何了?” 吕不韦回他:“气急攻心,据太医所言,需得修养月余。” 秦政默然。 藏在袖中的手却握紧了拳。 若不是此战天下攻秦,断然不会落到这个局面。 嬴勖似是看出了他的情绪,满布着苍老皱纹的手放去秦政头顶:“政儿不必忧心,大王自有先灵相护。” 秦政乖乖点头:“好。” 他面上乖巧,心中忧心的却不止是嬴子楚,更是国事。 可身处此处,倒也不能发问,显得他全然不挂心缠绵病榻的嬴子楚一般。 一国之君倒下,殿中两位长者皆有诸多事宜,嬴勖看着嬴子楚服下药,从殿中退了出去。 吕不韦却未走。 殿中陆续有人来,两位太后,以及王后赵姬得到消息匆匆而来,却都顾及会扰了嬴子楚清净,并未久留。 而吕不韦每逢人走,都会去相送。 也就是他去送赵姬出殿的当口,嬴子楚堪堪醒转。 殿中只余下秦政一人,此时自是迎了上去。 嬴子楚方才醒转,缓了片刻,又重新忆及那可恨的战报。 一时气从心头起,却也忽视了他的存在,当下便召人来,道:“传寡人之令,将那魏太子增囚去咸阳偏殿!” 太子增是为魏国留于秦国的质子,此次攻秦以魏国之信陵君为首,嬴子楚自是会迁怒这个质子。 秦政心觉他太过冲动,在一旁出声提醒:“父王息怒。” 嬴子楚这才注意到他,还想再说,却猛地想起当初秦赵之争,秦政作为质子,同样因赵王的追杀受尽了苦楚。 还是被他心狠扔在了邯郸。 此时在秦政面前作此决断,难免有些不妥。 第40章 一时要出口的话顿住,两人相顾无言。 秦政朝他眨巴眨巴眼。 “……”嬴子楚移开了眼,道:“政儿先行回殿吧。” 秦政听他的话,行礼作别,却也留下一句:“父王若囚魏太子,实为给山东五国留下话柄,借此留函谷关而不去。以儿臣之见,不如厚待,作势亲魏而离间他国。” 说罢,退身出了里屋,道:“儿臣告退。” 嬴子楚被他一席话说了个清醒。 方才真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连自家儿子都懂的道理,他却未能想到。 不过,嬴子楚复而望了秦政离去的背影。 虽还有些少年人的单薄,却已然和三年前是天壤之别。 初归秦时的稚气被尽然抛下,身量拔高,华服加身,举手抬足之间,全然是贵态。 所思所想,在这样的年纪,也尽然不输长者。 端得是天潢贵胄,亦是大成之才。 他身体有恙,若是早去,将大秦基业交与秦政,他倒是放心。 秦政全然没有意识到嬴子楚想了些什么,顾自往外去,却在出殿门之时碰见了回来的吕不韦。 他此次去的倒是久了些,秦政心道。 “先生。”秦政唤道,又告知他:“父王醒了。” “嗯。”吕不韦抬手,在他肩上轻拍,道:“小太子先行回殿,大王有本相作陪。” 说罢,收手朝殿内去。 这一抬一放间,他的广袖在秦政面前扫过,其间飘出一缕淡香,恰好就被秦政敏锐地捕捉到。 他几乎是震在了原地。 这股香味! 秦政想回头,却生生控住自己,快步离开了这处寝殿。 各国贵族多会用熏香,多为花卉制成,身居后宫者更是喜用独特花香。 这种熏香,他只在赵姬身上闻到过! 是一种难得的淡香,赵姬甚是喜爱,时常使用。 虽说吕不韦方才去送了赵姬,但秦政不时会去寻赵姬,此香浅淡,断然不会轻易在他人身上留下。 只有少数几次赵姬抱他入怀,通常是要抱好一会,秦政才在自己身上闻到这种淡香,但也留不久,出门一经风吹,不出半刻钟,也就会散去。 这二人方才做了什么,才会在吕相身上留下他母后的熏香? 秦政不往过分去想,可就算是最简单的拥抱,赵姬身为王后,这都是极大的逾矩! 何况这是什么时机? 是他父王病体在塌,这二人就算真的有什么,未免也太过胆大! 秦政难掩心下震撼,上了寝殿外宫轿,朝自己宫中去。 今日事太过出乎意料,他要回去与崇苏说。 他如今出太子宫都不带崇苏,崇苏近两年个子长得飞快,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加之他长相出挑,太易惹人注目,何况来的还是父王殿上。 三年过去,嬴子楚早就将这两个与他归秦之人忘去脑后,但秦政行事谨慎,还是不愿让崇苏在他面前露面。 想到此秦政就郁闷。 也不知道初见时明明风吹就能倒的他,为什么能长到那样高。 秦政嘴上不说,实际暗地里早就较上了劲,平日里吃饭都刻意多吃,认定了他以后会比崇苏高。 至少要一样高。 他暗暗道。 待到太子宫,秦政直朝了后殿去。 随着年岁增长,两人早已不同住一处。 即便如此,秦政为方便去寻他,为他安排了一间离得近的寝房,未让他与其他侍从同住。 这几年来,殿中侍从奴仆都成了他的人,断不会让宫中消息流出,他去找人,也就随心所欲得多。 有时议事晚了,他懒得再走,在崇苏身边睡下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近来春日,春风暖阳诱人,崇苏经常不在屋内,而是在太子宫中到处溜达,寻一处适合晒太阳的地方,时常一待就是整一个下午,好不悠闲。 简直比他这个太子悠然自得多了。 最经常去的,是殿内偏处的一树杏花底下,秦政去看过,是一片好景,也怪不得他喜欢。 他去找人时,首先去屋里,若在屋中找不到人,那便去问问殿上其他侍从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若是他们也不知,就去那杏花树下找他,通常都不会错。 今日也是一样,他先行去了崇苏屋中,而他进崇苏屋门,多是不敲门的。 虽被他说过几回,秦政也全然不在乎,这一次,还是推门便进。 屋内空无一人,果然是不在。 去问其他侍从,也说不知,秦政于是朝着那偏处去。 出了这样大的事,他居然还去躲懒。 秦政无奈,面上却也是浅浅笑意。 崇苏能这样随着性子,要说源头,还是他的问题。 当初秦政问他想要什么名分,他只要了一个侍卫长的职位,秦政自是给他。 初始崇苏做得认真,越到后来,许是觉得累且繁琐,不到一年,他就当了甩手掌柜,只挑他想做的事做,不想做的尽数派发给他人。 结果惹来不少怒怨,很多人不满他的作为,闹到秦政面前告状。 不过在自己宫中,这都是小事,秦政乐意惯着他,尽数给他将麻烦都挡了回去。 久而久之,宫中人都意识到他极度偏心,对于这个侍卫长不敢低看了去。 第41章 这样一来,更是除了秦政没人敢管他。 也就造就了如今天天躲懒的崇苏。 秦政溜达过去,老远便见了他。 这人前几日都是靠着树,今日更是惬意,身下垫了席子,仰躺在树下。 只是他身高腿长,席子装不下他,半条腿都在外边,此时曲着左腿,一手垫着后脑,任由暖阳笼罩,正闭目养神。 金光洒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边,脸边翘起的黑色发丝经由光线贯彻,像是变了颜色,打下的阴影投去面上,细影随着微风在好看的脸上轻晃。 秦政不会以貌取人,不厌丑,也不对美趋之若鹜,可看着崇苏,却总忍不住被吸引。 他这副皮相好看,吸引他的却又不只是皮相,皮相所展示出的神态,影响着神态的内核,才是真正让他移不开眼的。 就比如他安静闭目休息,人人都会闭目,可人人神态也都不同,或皱眉或舒展,或张口或闭口,或完全瘫软着五官。 崇苏闭目的神态,他觉得是美的,美在了哪里,他描述不出来。 只知道杏花暖阳相称,大好景色,他在此休憩,并未撞破这美景,反而更添了色彩。 他莫名有一种直觉,觉得他的魂灵不与这副美貌相称,不是说这副皮囊不美,而是他不该是这样的美,那该是怎样的呢,他也说不出来。 但他总觉得,离了崇苏的神魂,这副皮囊失去内里支撑,也就不会让他如此青睐。 他看得入了神,凑到近前,连自己的手几时伸了出去也不知道。 阳光被挡了太久,嬴政身上暖意渐消,察觉到来人,半睁了眼,见是秦政,抬手握住他抚上自己脸侧的手,声音有些迷糊:“回来了?” 第22章杏花雨 秦政看着他,莫名吞咽了唾沫,道:“嗯,回来了。” 嬴政往旁让了让,邀请他:“同我一起?” 秦政于是在他身旁躺下。 躺下才想起来反省自己为何如此悠闲,于是问他:“你可知今日变故?” “我知。”嬴政懒懒道。 他才小睡了小半个时辰,被扰了清梦,说话时调子都有些拖着。 秦政转身俯卧,又半撑起身,捞了他的一缕发来,道:“你也太过不在意了。” “要我在意什么?”嬴政于是问他。 秦政尚未登王,主动权不在他们这方,嬴政就是想成事,都没有权力和立场。 而近来发生的这些事,对于嬴政来说无异于记忆复苏,日子过下来,多是意料之中,自然不会有太大反应。 秦政给他编小辫子,一边道:“在意联军攻秦。” “函谷关乃佑秦之天险,”嬴政扫了眼秦政作乱的手,却也放任:“若是强攻,各国必有损伤,而谁损谁伤,五国各有私心。” “他们会内讧。”秦政接道。 “是,”嬴政揉揉他的脑袋,道:“乌合之众罢了,不足为惧。” 秦政给他编完一条,又捞了另一缕发,道:“父王今日在朝臣面前呕血,也不知会在前朝掀起怎样的风雨。” 这三年来,嬴子楚的身体状况朝中人周知,经了这遭,更是很难让人不多想。 臣子们最会看势而动,嬴政道:“过不久,或许就有朝臣来向你示好。” 秦政心中有些猜测,却还是顺嘴问:“为何?” 嬴政丝毫没有掩饰:“新君将……” “嘘!”秦政捂住了他的嘴,赶忙阻止:“你且莫要胡说。” “你心中不也如此想?”嬴政笑问。 秦政确实这样想过,但有些事心中想,却万万不能言明,于是道:“祸从口出。” “嗯。”既然他不想再多说,嬴政也不再提,略微颔首,见秦政已经给他编了三条辫子,问道:“编这个作甚?” “好看。”秦政随口道。 实则是他心中想着事,手头也闲不下来,于是拿他的发丝做了消遣。 “好看?”嬴政轻易看出来他藏着心事,却没点破,而是换了种方式,问:“今日去大王殿中,可有何所见?” 虽是这样问,嬴政却能猜到大体。 概是秦政发现了吕不韦和赵姬的那档事,震惊又不敢信,想说却找不到合适开口的时机。 经他这么一问,秦政果然与他道来。 说完他所见,总结道:“我有些直觉,母后与吕相之间或许有些……” 秦政话没说完。 嬴政于是道:“嗯,怕是如你所想。” “他们为何要这样?”秦政稍有些寒心。 赵姬是他母后,就算是顾及他,也不该在嬴子楚还在世的时候就去私通他人。 何况私通的还是当今秦国丞相。 若是父王真的时日无多,届时他即位,又该如何去看待他二人的关系? 嬴政却道:“不止是他们,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己身利益为先。” 说着,引导秦政去想当今堪称复杂的局势:“你且看这三年来的朝堂。” 他道:“其先是外姓宗族。” 自秦政被立太子以来,华阳太后自觉楚宗室又是扶持当今秦王上位,嫡长子秦政也是她做主接回秦国,现任国君与下任国君都归楚系,自然是大权在握。 于是不断利用手中势力安插楚人进朝堂,这行人中比较有能力的,是一对兄弟,是为芈启、芈颠。 第42章 秦政查过他们的身世,都是楚王室中人。 其中那名为芈启的,是昭王之女与楚王熊元之子,有着秦楚两室的血脉,和他都有着一层亲缘。 楚宗室势力进一步干涉朝政,嬴子楚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三年间,逐渐受不了她的管制,扶持秦嬴宗室,亲近朝中王家、蒙家以及杨家等秦国世家。 同时,在后宫宠幸韩夫人,朝夏太后示好,想在后宫扶持逐渐没落的韩宗室与其对抗,这也导致夏太后有段时日对秦政好得出奇。 待秦政想完,嬴政又道:“再是王后。” 嬴子楚自登上王位后,虽将赵姬封后,却也不忘充实后宫,近来为了扶持韩宗室,经常去韩夫人住处,已有些时日忽视赵姬。 再者,成蟜年岁渐长,倒是不复先前那样贪玩,反而聪颖起来,加之其活泼的性格,近来颇得嬴子楚喜爱,也常挂在嘴边。 秦政去见过他母亲几次,每次都是愁容满面。 他深知赵姬的心性,极其没有安全感,极易多想,却又没有主见,只要有人给她出主意,她概是会听话。 秦政越想越心惊,从前未将这些事放到一起看,如今整理下来,许多事却是有迹可循。 嬴政看他的模样,知道他想通了其中关节,最后提点道:“相邦的出现,不得不说巧妙。” “可他……”秦政不可置信。 他可是当初助父王回秦,与父王同登高位的知交啊。 父王为他封侯拜相,平分天下,到如今,他却与父王的王后私通? 嬴政简直能将他的心猜个通透:“若是大王出事,王后便为太后,吕相已然为相邦,两相配合,岂不是权势比之如今更甚?” “再说,何止私通,归秦时,你可见大王有恙?短短三年,就算有当初在赵国的积疾,又岂会这样快就垮了身子?” “怎会……”秦政坐起来身来,脑中一片混沌,道:“如若这样,父王怎会一点都察觉不到?” 嬴政跟着他坐起,道:“真相中掺杂着假,最是让人分辨不清。” 也就是说,嬴子楚确实有旧疾在身没错,但这些旧疾不至于让他三年即死。 这些人加速了他的衰亡。 秦政还是有疑:“可单凭他二人,又如何能这样瞒天过海?” 嬴政却道:“我可没说单凭他二人。” 秦政猛然想到方才提到的楚宗室。 上位三年便想削弱宗室,果然是太早了吗?以至于惹来了楚宗室的反扑? “嬴姓宗族呢?”秦政说得有些艰难:“他们就没有一人察觉不对?” 嬴政却反问他:“当初那些反对大王即位的势力,又真的尽然出了咸阳吗?” 秦政背后寒意陡生。 他知道朝中势力几分,互相对立,都想为己方谋利,但却猜不到,这些人居然能在某一件事上达成惊人的一致。 嬴政去握他的手,不出意料地,触及了几分凉意。 “吓着了?”嬴政心觉现在就让他知道这些,或许有些为时过早。 当即将他圈过来,柔声道:“都是我的推断,切莫全然当真。” 这话倒也不是骗秦政。 当年嬴子楚身死的真相,是被人谋害还是真的旧疾并发,他确实不知。 只是他即位后,吕不韦联合赵姬逼走了秦宗室的几人。 后来他去查,才知当年嬴子楚即位之时,这几人只是假意迎合,心中存的却是谋逆之心。 再结合当初的朝堂局势,这才有了他的这些推断。 现在让秦政以为嬴子楚就是被毒害,嬴政意在日后让他多几分警惕,也多几分早日将这些势力除尽的决心。 未曾想把人吓成这样。 嬴政稍稍有些后悔。 却又想,当初他有这样不经吓? 这个时候,不该是会想着日后如何赢他们,而不是害怕这些林立的势力? 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安慰人的话来,怀里的秦政出了声:“他们能这样对父王,日后亦能这样对我。” 秦政道:“若我不听话,他们亦能除掉我。” 他从嬴政怀里挣出来,直视他的眼睛,问:“你说,我能赢他们吗?” 嬴政挑眉。 看来他没想错。 怕,他怎么会怕。 他只会忧心日后不能赢。 “会的。”嬴政很是肯定。 秦政以为他是在宽慰自己:“你就这样确信?” 那是当然,嬴政心道。 只不过前世在这场博弈中,他花了整整九年才罢了吕不韦的相位,亲政后,更是耗费了不少心血去削弱宗室势力,直到华阳太后死后,他才真正放开手脚征讨六国。 此世秦政身边有他,断然不会再这样耗时良久。 不过面对秦政的问题,嬴政只能和他打马虎眼:“直觉。” 他每次说直觉,一向都是准的,秦政顿时起了些笑意:“我也有这种直觉。” 嬴政见他放松下来,复而拉着他躺下,道:“那就先顺其自然,不要多想。” 可说了这样多,此时让秦政不多想,似是有些说空话。 秦政果然没有回话。 嬴政看他出神,明显还是想着。 他还这样小,想多了不免忧思过重,总是不好的。 嬴政视线移去了头顶杏花。 花开得正盛,在微风轻抚中摆动着,带动着洒落的阳光在眼前晃动。 第43章 嬴政忽而问他:“想看杏花雨吗?” “嗯?”秦政放去权争的注意力被他拉了回来。 还不待秦政反应过来,嬴政便捡了丢在身侧的佩剑,用力一挥,剑身砸在树干上,带得整棵树都颤动起来。 花枝上本就满缀着,经由这阵颤动,枝头上白色小花倾落,下雪一般,追随着照下来的阳光,朝他们扑来。 秦政睁大了眼睛,本浅淡的花香转瞬浓郁,花儿落了他们满头满身,简直连披散的青丝都被铺成了白发。 转首去看身旁人,只见有几株白花落去了嬴政眼窝。 秦政见了,忽而便被逗笑,想伸手替他抚开,可微一侧身,面上的一片花瓣骨碌碌滚落,一个不经意,就钻去了他眼里。 秦政眼中一疼,就想去揉,可刚抬手,嬴政就将他制住。 秦政只听他的声音随着一阵清风靠近。 “别动。” 可他难受得紧,双手还想挣扎,却被嬴政一手制住,往旁一带,两人瞬间挨到了一起。 接着,嬴政另手轻拨他的眼睛,稍稍凑近,帮他吹出那小花来。 秦政只觉得眼睛一热,下意识躲闪,却又被他按住,如此两次,才被松开。 这下终于能用手去碰,可一碰,才发觉眼里已没了异物。 睁开眼来,就见眼前人凑得极近,几乎再凑近分毫,他那张好看的唇就要吻上自己的眼角。 微风簌簌,杏花树下雪白一片,席上两人挨在一处,忽而静了声。 而其中一人,花儿与发丝遮盖之下,默然红透了耳根。 第23章分寸 良久,秦政默默推开他,往旁让去。 “你……”那股湿热仿若还在,秦政轻垂了眼,小声道:“不知分寸。” “这就算不知分寸了?”嬴政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凑过去,撩他扑闪的眼睫:“是谁前几日睡觉,非要勾着我的手指不放?” 秦政拨开他的手,狡辩道:“我那时睡了,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好,”诸如此类的事是数不胜数,嬴政轻易换了一个说:“那是谁非要去探池中花,结果跌进池中,上来了不去换衣裳,反而贴来我身上,将我也惹得一身湿?” 此事秦政自然也有理由:“谁叫你那时要笑我。” 嬴政偏偏让他找不出理由:“趁我小憩想在我眉心画花,被我逮个正着,这怎么算?” “下棋耍赖,拉着我的手不许我放棋子,这怎么算?” “沾了风寒,喝药被苦了个正着,用手沾了往我唇上贴,这又怎么算?” 嬴政轻抬他下巴,又凑近了几分:“算是小太子坏心眼得很,还是不知分寸啊” “都不算。”秦政移目。 嬴政于是问:“那我方才又怎么算不知分寸?” 这下秦政没话说了,往后退去,远离了他:“我……” 嬴政却不放过他:“如若我方才算不知分寸。” 他牵住秦政的手,不让人再往后退,两人的距离再度拉近:“是谁将不知分寸的事做了个遍,如今却要反过来说我?” “……”说他一句话换回来十句,秦政选择不答:“我要去温习功课了。” 说着就要坐起来,嬴政却再度拉住他。 看他脸侧都染上些红晕的那一刻起,嬴政就知道他知了羞。 趁秦政还没跑,嬴政撩了他耳旁的发,手指划过他脸庞,触及了藏在乌发间的那点红。 他就知道秦政会红耳根。 他说秦政坏心眼,其实在逗人这一点上,他只会比秦政更坏。 秦政想藏,他却偏偏要点破。 手指轻撩了秦政的耳垂,那点温度传递到他指尖的瞬间,嬴政含了浅笑,故意问:“怎么耳朵都红了?” “!”秦政几乎是从席子上窜了起来,掩在袖间的手收紧了,无措间,见了满地红蕊白花,当即抓了一把砸去他身上:“你莫要太过分!” 嬴政可察觉不到他的满心慌乱,只觉得逗他实在好玩,一时却也没忍住,放声笑得开怀。 侧耳的温度简直要灼去心间,方才给他编的小辫随着他的动作轻晃,几乎是晃了秦政的眼。 轻薄笑意冲击着心房,花树下他的身影深入眼底,花香弥漫间,秦政简直要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存在。 一时再也呆不下去,秦政掀袍起身,飞也似的逃了。 嬴政看着他远去,收了笑,却是心情大好,复而闭目。 这边的日子确实悠然自得,相应地,却也实在无趣。 唯一有趣的就是秦政。 嬴政乐得去看秦政身上与他别无而致的特质,也乐得去看因为他的存在而带来的不同。 比如他幼时置身权争漩涡,每一步都是小心,可秦政在他面前却可以全然放下防备。 在他面前,秦政可以是完全鲜活的他本身。 微风轻拂,秦政方才扔在他身上的花骨碌碌滚落,嬴政接了几朵,别在了秦政给他编的小辫上,就着沁人的香味,他心安理得在这花树下再度睡了去。 之后几日,一切如常,他陪着秦政习武阅书,每当秦政思来想去,嬴政就与他提这日的事,惹得他不得再想。 待嬴子楚身体好转,将魏国太子接至咸阳宫,厚礼相待,同时派出使者前往联军交涉,却专找魏使。 一系列亲魏的举措让其他四国起了疑心,联军在函谷关徘徊数日,还是没有达成一致破关,最后各自撤军,秦国此难就此平去。 第44章 可国君的病难却未随此战而告竭。 四月末尾,嬴子楚罢朝而居寝殿,将朝中事尽数托付给了吕不韦。 五月初始,更是阴雨连绵,秦王宫笼罩在乌云之下,似是不祥之兆。 一日夜。 侍卫推开寝殿大门,赵姬的衣摆由侍女提了,抬步垮入了屋门。 嬴子楚在里屋休息,下仆尽在外屋候着,见赵姬进来,纷纷行礼。 “大王睡了几时了?”赵姬问。 一人回她:“回王后,已有两个时辰。” 赵姬心中一惊:“这样久?” 说罢,也没再问,兀自往里屋去,唤道:“大王?” 却没有人回她。 走近了,赵姬轻晃了嬴子楚放在被褥外的手,触及的却是一片凉意。 她的声音有些颤,再度唤道:“大王?” 还是没有人答她。 赵姬的手抖着,去探他的鼻息。 嬴子楚已然停止了呼吸。 恰在此时,一阵雷鸣打下,伴随着鸣声落下,屋外守门的侍卫长听得赵姬一声尖叫。 他顿感不对,抬手示意,身后侍从上前破门而入。 方一进门,就见王后抱着大王惊慌失措,而大王则瘫软在她怀中,去探鼻息,已然没有了气息。 一时众人大惊,在场的人几乎是震在原地,还是侍卫长提前反应了过来,叫道:“快叫太医来!” 又吩咐道:“速去请丞相!” 大王最是信任丞相,此事先告诉他,由他去知会其他臣子最为稳妥。 有人上来问:“太后那边?” 近来大王与太后不对付,但终究不能不去告知,于是道:“也去,不过……” 他使了个眼色,这些侍从跟在大王身边良久,话中意思已经懂了。 去请太后不能太快,否则太早到此处,场面只会落得她掌控。 场上的人这才动作起来,可明显慌乱非常。 侍卫长心下也有些乱,明明两个时辰前大王还与他说话,进去两个时辰,怎么就没了气息? 太医来得很快,可奇怪的是,他是紧跟着吕不韦来的。 “丞相!”侍卫长并未多想为何吕不韦能来得如此快,只以为他是和太医路上遇到,如见救星般,赶忙去迎他。 吕不韦神色很是着急,让太医上前去看嬴子楚,赵姬在那处碍了事,吕不韦也就让她的侍女将她扶去一旁。 一番查探下来,太医摇了头,表示无力回天。 吕不韦问:“因由为何?” “突发心疾。” 一旁侍从面面相觑,还是侍卫长上前道:“丞相,若是一人断言,难免不妥。” 吕不韦于是问太医,道:“可有误断?” 对方笃定道:“未曾误断,丞相不信,大可另寻他人。” “另请太医。”吕不韦于是吩咐下去。 不久,另一个太医也到了。 和先前一样,是同样的结果,死于心疾。 尽管满是疑问,侍卫长也觉得自己不该再多嘴了,等着吕不韦的下一步安排。 吕不韦道:“请两位太后和太子来。另外,召集臣下,让他们候在宫门外。” “只说有变故,切勿将大王崩殂的消息传出去,只将此事告知宗室长老和几位老臣,也只许他们入宫来。” 侍卫长领命,召了几个人便出宫去。 夜色深沉,咸阳宫中却灯火通明,宫中的亮光很快散去城中。 而后,这座陷入沉睡的都城被唤醒,零星几个灯火亮起,紧接着是一片,街道上逐渐有了人声。 大臣们大多都未来得及整好衣冠,就被冲进府中来的宫内侍卫告知宫中变故,可也不说具体何事。 方一出门,就遇上同僚。 面面相觑后,大多是不明所以的声音:“宫内有何变故?” “何事如此急切?” 可谁也不知道答案。 只有少数几个辅政几朝的老臣知道了真正的因由。 王龁府上。 王乔松今夜睡得不安稳,忽而有人来,动静不小。 她被敲门声吵醒,出门一看,见一人在与自家爷爷说着什么。 她凑近了些,只听到是宫内变故,只不过是何变故,那人贴近了王龁说,她没有听见,只看见爷爷面上满是不可置信。 紧接着便要跟着人出门。 她不免有些担心,但此事看上去紧急非常,她也就止住了上前的脚步,并未去询问。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蒙家,蒙骜赶着出门的脚步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将军且听我一言。” 蒙骜看着这个三年前来到自己府上的孩子,鬼使神差地,真的为他停住了脚步。 除去这两位,还有麃公、张唐两位武将,外加纲成君蔡泽,都在吕不韦示意要告知的老臣之列。 嬴勖更是在一众嬴姓子弟的搀扶下往府外去。 宫门外人员聚集,私语声不断,这几人到时,却安静了片刻。 待几人入宫,私语声又起来了。 如此浩大的阵仗,又只先行告诉几位老臣和宗室长老,此种情况只可能是王室之变。 老臣一行中。 本是五人一同前往,可在场只有四人,入宫后,王龁首先问道:“蒙将军呢?” 第24章王室之变 蒙骜一向雷厉风行,如此大的变故,他竟会来晚到,实属罕见。 第45章 他们几人中,蒙骜为秦国世家,几年来又履历战功,握着的实权最多,备受宠信,他们几人有什么决策,都是交由他来说。 他未到,几人的脚步也就停了。 蔡泽行事一向谨慎,见周边都是自己人,才与他们凑近道:“有些蹊跷。” 大王虽一向身体不好,但丝毫预兆未有,崩殂在这样的一个夜间,实在是奇怪。 “太后。”张唐简要提了二字。 近来他们在朝堂多番针对楚宗室,若真有蹊跷,华阳太后定脱不了干系。 麃公鬓角斑白,垂垂老矣,却不拄拐,脊梁挺得笔直,此时横眉倒竖,骂道:“吕不韦这厮当真废物!” 蔡泽被他这一嗓子惊到,赶紧提醒道:“人多耳杂,将军莫要太过激动。” 他这才小声了些,不过还是骂道:“吕不韦说能护好大王,如今这个局面,又该如何是好!” 这下蔡泽和张唐都默然不语了。 虽已有推断,但吕不韦如今势大,不能轻易得罪,他们也就都未点明。 只有王龁提醒他,道:“如若其间真有蹊跷,丞相怕是也……” 点到为止,麃公明白过来意思,简直不可置信,可仔细想来,若只有华阳太后一方势力,定是不敢做什么手脚。 张唐却道:“皆是推断,未有定论。” 此话为真,但无论其间是否有不可与外人道的阴谋,国君崩殂,太子年幼,日后朝政大权定是旁落。 “可怜了小太子。”麃公想明白其中弯绕,黯然一句叹息。 恰在此时,蒙骜匆匆来了。 蔡泽见他来,一同朝王殿去的同时,与他道:“蒙将军,事已至此,后事为重。” 同朝良久,他清楚蒙骜的秉性,这样透着蹊跷的事,蒙骜一定会首先站出去质问,要求彻查。 可他们闹得越厉害,若是被华阳太后记恨在心,小太子即位后,她对尚且年幼的国君管控就会更加密切,他们日后再想有什么动作就难了。 蒙骜性子刚烈,且蒙家一向忠心,蔡泽担忧他怕是听不下去这份劝告。 出乎意料的是,蒙骜却答:“纲成君所言极是,如今他们势大,不能心急。” 蔡泽有些惊喜,暗地想这直肠子怎么有一天开窍了,顺着他的话道:“太子即位后,我们再另寻他法。” 张唐却道:“太子尚小,心智未全,倘若受控于太后,不愿意与我等共谋国事,又该如何是好?” “不会,”蒙骜想起贺桦那笃定的神情,平日里他两个孙儿也对小太子赞不绝口,道:“太子绝不会甘愿做一个傀儡。” 麃公倒是丝毫不担心这个问题,道:“回秦都能造出那样声势的太子,又怎可能受控于他人。” 张唐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也就默认,又退回去一旁。 正谈论着太子,前方拐角忽而出来一队人。 为首者少年体态,走得虽快,身形却不歪,端得是贵态优姿,加之容貌俊秀,从那拐角出来,就如月拨云层,蓦然让人眼前一亮。 正是秦政。 秦政自是也看到了他们,颔首示意,几人纷纷作揖,而后汇成一行。 蒙骜没想到在此就能遇见他,不过这倒是方便他行事,当即朝身后人使了眼色,一个侍从就靠上前去。 秦政余光撇到了身后来人,可那人并未靠近他,而是靠去了走在他右后侧一步远的嬴政。 今日秦政本不想带他来,但嬴政还是执意跟上。 理由是宫中形势诡谲,他跟随秦政身侧才能放心。 实则却是为了此刻。 那侍从只是靠近一瞬,极其隐蔽地,给了他一片绢帛,而后迅速退走了开。 嬴政面上没什么表情,也全然当没看到秦政投来的视线,收到后便藏去了袖中。 秦政不免疑惑,他并未听说崇苏事先与蒙家有联系。 此刻也没机会问他,秦政暂且将此间疑惑放了放。 不久,嬴子楚寝殿便也到了。 赵姬惊吓过度,被身边侍女扶去了后殿休憩。 两位太后却在殿中起了争执。 夏太后听闻嬴子楚之死慌忙赶来,见了尸身,几乎是瘫坐在地。 嬴子楚近一年都在扶植韩国宗室,今朝他去,也就代表着韩宗室势力彻底失势。 今后,也就不要妄想着再度在后宫起势,更不要想着在秦国朝堂占得一份话语权。 夏太后悲愤难当,直言事有蹊跷,要下令彻查。 华阳太后反驳道:“何处有疑?如此多的太医,难不成个个都是废物,看不出因由为何?” 夏太后料定与她脱不了干系,却又不能直说,只是道:“大王平日虽体弱,却从未有这样突发的顽疾。让宫外的太医来查!” 两相争执之际,秦政一行人到了。 紧随而至的还要嬴勖及嬴姓宗族。 夏太后见了他们,似是见到了救兵。 虽说他们利益不一致,但至少都不能接受嬴子楚处处透着离奇的崩殂。 仅凭她之力不能对抗华阳太后,可加上这些老臣和宗室,定能给她施压。 于是上前,可还未等她与蒙骜说上话,一旁的吕不韦就首先靠了过去,道:“大王突发心疾,已无力回天。” “可有查验?”蒙骜问他。 吕不韦便示意他看那边站着的一列太医,道:“诸多太医断定,确实是心疾无误。” 第46章 蒙骜没有接话。 嬴政在一旁看着场景重现。 当年,以蒙骜为首的老臣对华阳太后和吕不韦起了疑心,执意要求找宫外太医再次查验,虽最后还是被联合压了下去,但还是带来了不小的阻力。 这之后,意识到这些臣子此次过后很可能联合秦政一同对付楚宗室,之后几年,华阳太后对他的监视可谓密不透风。 若蒙家此次不站出来,而是顺从华阳太后,或许就能在太后那造成这些老臣服从她的假象,从而放宽对秦政的桎梏。 他一人分身乏术,定是做不到兼顾宫中事和蒙家的。 不过…… 嬴政摩挲着藏在袖中绢帛。 好在他在蒙家有人。 几日前,他同贺桦传了信,让他在此夜蒙骜出府前拦住他,为他分析长久之计。 光这些还不够,蒙骜定然不会轻易松口,最重要的,应是在他面前笃定秦政不会甘于做一个傀儡。 有了这个保证,蒙骜就有了为秦王室出一口恶气的盼头,也就有了能退让的理由。 蒙骜问完死因后没有了下步动作,可他们作为秦国几朝臣,什么都不说又太过可疑,要有人出来唱个红白脸才算完。 蔡泽和张唐都是保全自身为上,此时没有站出来的意思,王龁犹豫一阵,方想出来,却被麃公抢了先,道:“大王平日虽素有顽疾,但这心疾来得实在突然,此事不妥,我看背后有人捣鬼!” 此言一出,场上所有人目光都集于他身上。 吕不韦不悦,道:“太医都是本相找来,将军这样说,不就是怀疑本相?” 蒙骜于是接了他的话,对麃公道:“大王最是信任丞相,那自然不会。” 而后蔡泽顺势将话题转走,道:“如今大王已去,依老臣看,还是莫要内讧,以后事为重。” 张唐也应,只是将难题抛给了秦政,道:“小太子年幼,如此大的变故,怕是难以接受,还是尽快安排后事,让太子回殿歇息。” 秦政端立一旁,一直听着每个人的话,想的却是早去的父王。 当初将他和赵姬丢在赵国的是他,回秦后,对他好的也是他。 虽说嬴子楚忙于政事,花在他身上的时间属实算不上多,但终归是承了这一份亲缘,秦政对他还是有几分在意的。 他一朝早去,秦政总归是伤心。 那边张唐突然提到他,秦政也知他在转移视线,当即面上的哀戚神色更甚,一幅连站着都要强撑的模样。 身后的嬴政见他在前边摇摇欲坠,不免好笑。 他知道秦政并没有那样伤心。 不过这副模样实在演得逼真,嬴政上前一步到他身边,让他靠到自己身上。 场上臣子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对嬴子楚之死再没任何异议,也就是认了嬴子楚死于心疾。 华阳太后即使有些意外,但也只当他们认得清朝堂局势。 夏太后见连这些老臣都相当于顺从了华阳太后,知道以自己之力,是对抗不了华阳太后背后的楚宗室。 最后的希望也已然破灭,虽心中不甘,但还是认了命。 可也不想在此待下去,只道太过悲痛,头疼难当,之后甩袖而去。 吕不韦见各势力之争终于偃旗息鼓,当即上前,提了后事,道:“大王崩殂,王位不可空悬,应当尽快让太子在灵前即位,各位觉得,该是几日后?” 在场无人敢妄做定论。 此时,方才一直冷眼看着混乱局势,默然伫立一旁的嬴勖发了话:“停灵三日,若无异象,则太子政即位。” 第25章身份 他作为秦宗室之首,既然发话,在场人尽数是默认。 只有华阳太后添了一句:“太子年幼,日后还需各位辅国。” 话虽如此说,日后朝政,定有半数都在她掌控之中。 只是面上功夫还要做足,与她虚与委蛇一阵,众人这才离开。 至此,今夜算是彻底告一段落。 宫内灯火通明,四处都有人行走,决定好一切事宜之后,秦王之死的消息才彻底放出。 君王离世分量之重,大臣们一片哗然,哀哭者甚众。 但一人之死对于他者漫漫人生来说,终归又是万千事宜中的沧海一粟,三日后便是新王代立,哀思过后,又是各归其职。 终是滚滚长河中的一朵浪花。 咸阳宫中灯火通明,众人忙碌于宫中各处,嬴政随秦政访于赵姬殿上,又随他与吕不韦安置好嬴子楚灵体。 最后于宗庙外守着秦政在灵前长跪,至子时,二人才得以归殿。 一路上,秦政都未出声,嬴政落他一步,看他面上神色。 这个年岁的他,诸多仿徨与计量间,思量的有王父的离世,有与赵姬的渐行渐远,更有日后路该如何走,又该亲近何方势力。 这些他都能知晓。 可秦政思考的对象,许是会多一个他。 他向来不喜欺瞒,特别是亲近之人的欺瞒,秦政亦是。 方才传信秦政定是看到了,还需寻个由头敷衍过去。 待到殿上,嬴政随他进了寝房,可还未等他先开口,秦政首先道:“我有些看不透母后了。” 看来他其先想不通透的还是赵姬。 自回秦后,二人不似在赵国那般相依为命,也早就不居一处,秦政虽会按时去寻她,却也有了关系变化的自觉。 第47章 可终究是一路走来的母子,与从前相比要疏远,可终归是站在同一处,为对方着想的。 秦政向来是这样觉得的。 可今日一见,他却觉他或是想错了。 方才在两人独处,赵姬一双美目哭得红肿,可其中情绪却又不止是哀伤。 秦政一直想问她具体,可一想到她与吕不韦有私联,这话便也出不了口。 一旦他问,就会暴露他所想,也暴露他看出来其中疑云。 虽对今夜之事有疑,但他终归是没有任何证据,并且,作为一个被他们蒙在鼓里的幼年太子,他不该有所察觉。 放在从前,他会笃信只要嘱咐赵姬不说出去,赵姬也就会站在他这一边,不透露分毫。 可现在,他却不敢迈出这一步。 他有些不知道赵姬想要什么,又是因何而与吕不韦复燃了旧情。 也就不再敢那样毫无防备地信任。 他的迷茫,同样也是当年嬴政的迷茫。 就算他不细说,嬴政也知晓。 其中因由,当年他与赵姬决裂,此后也不愿与她过多交流,她的想法,嬴政也都是猜测,与他道:“比起依附他人,还是己身握权为好。” “这样吗。”秦政垂眸。 他稍显了失落:“所以会瞒着我,所以会不顾我日后的处境?” “嗯。”嬴政轻揉他的脸:“人各有道。各行其道,总是会分开的。” “你也会这样吗?”秦政直勾勾看了过来。 “我的道与你的道相差无几,”嬴政知道他心中或有不安,道:“若你不赶我走,那我便不会走。” 秦政闻言,方才还暗沉的眸终于添了些光采,靠到近前来:“真的?” 嬴政反问:“骗你做什么?” 秦政没有答话,抬手按住他的手腕,而后从他的窄袖抽出一块绢帛来,问:“那这个呢?如何与我解释?” 原来是在这等着。 嬴政挑眉:“不知何人与我传信。” “不知?”秦政不信他。 “真的,”嬴政道:“但传信之人是蒙家侍从,我猜是贺桦。” 他说得真,秦政半信半疑,却也没再问,而后打开了手中薄而轻的绢帛。 “写了什么?”嬴政凑过去问他。 他只传信给了贺桦,嘱咐了他相关事宜,却没有让他回信的意思。 关于其中内容,嬴政是真不知。 秦政没有说其中内容,其先道:“他的字好乱。” “乱?”嬴政拿过了绢帛。 打开来,入目的字确实有些怪异,像是刻意扭曲着写的。 嬴政一看,就知道这是贺桦不想他因字迹而认出他来的小伎俩。 不过他许是多此一举。 毕竟能让他认真看过字迹,并且记在心中的也没有几人。 寥寥九字,嬴政扫下来,却在一个字上停下了目光。 他手中的绢帛无意识地落了。 他记得的字迹确实无多,就算记得,经过贺桦这般的掩饰,他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偏偏这个字迹他识得。 偏偏他对这个人的字迹,熟悉到可以单凭一个笔画认出来他是谁。 几尽五年,他虽未在此人身上投注太多视线,却也曾对他的身份有过诸多推测。 他独独没有想过会是他。 谁都可以。 为什么偏偏是他? 此时再回想,却也只有这个人选,才可以解释此人身上的所有反常。 他早该想到的。 嬴政苦笑。 只是他从未去想。 或者说,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恍惚间,嬴政听秦政问:“你怎么了?” 他轻晃了头,苦笑道:“无事。” “可你为什么……”秦政碰他有些发白的脸,却摸到一手冷汗,霎时有些着急,也不在意什么瞒不瞒他了,道:“我去唤人传太医。” “不必。”嬴政将他牵了回来。 “为什么?”秦政抬袖为他擦去额上细汗,又捡起那块绢帛。 ——明日正午,宫门一会。 落款是一个贺字。 秦政再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玄机。 为什么崇苏看到这个会这副模样。 秦政还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这样不可控的情绪波动。 “太医无用。”嬴政慢慢将他抱过来,秦政的体温此时像一轮暖阳,暖着如坠冬日冻川的他。 叫太医有何用,能教他与贺桦一同在彼世复生,那才是唯一的解法。 见他不愿看太医,又靠在自己脖颈旁不愿动,秦政抬手,为他揉揉头,一会儿,又给他拍拍背,见他全然没有反应,顿觉自己是在做无用功,于是换了话说:“你明日要去寻他吗?” “嗯,”嬴政不能容忍此事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当面说清楚,是最好的选择,道:“有些事要处理。” “很重要?” “很重要。” 一席话说下来,秦政等了半天,不见他有说的意思,于是道:“不能告诉我?” 嬴政惊讶于他问得这样直接,抬头看他的神情,虽与平时无差,可他不知为何,就这么看出来些几乎微不可察的失落来。 被他这么一问,嬴政心中阴霾都散了些,与他扯了个笑出来:“不是故意瞒你,我就算说,你也不会懂。” 第48章 毕竟是关乎他原来世界的大秦。 “待我得出结果,”嬴政摸摸他脑袋,道:“再同你说吧。” “好吧,”秦政这才满意,又挪开他的手,道:“不许随意摸我的脑袋。” “为什么?”嬴政问。 秦政直言:“像在哄小孩。” 嬴政失笑,道:“你不就是小孩吗?” “不是。”秦政摇摇头。 这话从尚且十三岁的他嘴里说出来是毫无说服力,可嬴政却也没有力气再去逗他,再度靠去了他肩侧。 思绪飘远,飘向了如今在蒙府的贺桦。 他到底为什么会来此世。 又为何一直不愿面对他? 来到这个世界良久,这些问题,该是揭晓的时候了。 次日正午。 近日宫中出入之人众多,但正处戒严期间,贺桦随着蒙骜入宫,却又寻了借口在宫门处留下。 虽成功留下,但却不能待太久。 此次见嬴政,主要还是为了问他今后该如何。 他们既是重生,那就能凭借自己所知改变进程。 他争取到了蒙家的支持,但这段过去他虽有研究,却终归是不甚了解。 接下来,还是要看嬴政如何决定下一步。 待到约定的地方,他老远就见嬴政已然等在那。 当即心下一惊,去看头顶悬日,却也没有迟到,转而放心下来,一路小跑过去,却又在两步外止住。 贺桦一见他就蔫巴,和他站在一块,从来都不会靠太近,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还是嬴政先开口,道:“昨日你劝服蒙将军,他可答应日后尽数避宗室锋芒?” “嗯。”贺桦点头。 嬴政于是道:“做得好。” “嗯。”贺桦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这一句夸奖。 见气氛愈渐尴尬,他干脆转了个话题,道:“日后我该当如何?” “近一年不要再有动作,”嬴政在昨晚就已经考量好,道:“待到第二年,小太子会亲近楚宗室,你让蒙家在朝堂结党,一同针对吕不韦与赵姬势力,不过只需暗斗,不要有明面冲突。之后第三年,让人暗中在民间传吕不韦与赵姬有染的消息。” 再往后的事,他虽有推演,但不能保住一切事情都按他所想进行,于是只说到了这些,而后嘱咐他:“具体行事还要看时局,切莫只记我之所言。” “好,”贺桦道:“我记下了。” 话说完,一时场上又静下了。 贺桦心中有些小小的奔溃。 要不是他们所说涉及这个世界的未来,不能交由他人传达,他真的不愿来与嬴政独处。 半响,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贺桦于是道:“那我便回去了?” 嬴政没有回他,贺桦勉强当他默认,抬脚欲走的当口,他却说话了。 “你可有听过一首歌谣?”嬴政忽然问道。 贺桦停住脚步,不明所以,问道:“歌谣?” 虽说是歌谣,但嬴政并没有唱出来,因为这首歌谣不需曲调,只需四字,他就能明白自己意指为何。 “山有扶苏。” 第26章对白 话音一落,贺桦的神色立刻就变了。 那一抹惊慌一览无余,嬴政便也就知道自己所想无错。 先前在赵国,他将臣子猜了个遍,都没想过会是扶苏。 此人在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不久便出现,说明他们身死的时间差不了多远。 他根本就想不到扶苏会紧随着他身死。 现在来看,其实扶苏的伪装很是拙劣。 尤其是贺桦这个假名。 他的假名取自重塑的谐音,扶苏的假名其实也是谐音,荷华的谐音。 而山有扶苏的下一句,便是隰有荷华。 他甚至就在自己面前,取了这两字编造了一个假名。 可直到看到昨日那绢帛前,他都没有丝毫往扶苏身上想的念头。 扶苏是他未曾明面承认的继承人,他既也来了这边,那就代表着那个世界的大秦在他死后出了变故。 并且是无可挽回的变故。 繁杂思绪涌上来,一时他也不知该继续说什么。 虽说昨日早已有心理准备,这个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难免痛心。 千言万语终是汇成了一声叹息,他道:“为何真的是你。” “扶苏。” 这个名字当真是跨越了前尘,被他这么一唤,简直是给了本就心如乱麻的扶苏当头一棒。 他不知道嬴政是何时将他认出来的,更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问那一句为何是你。 这不就是问他为什么会死吗。 他因何而死,难道不是嬴政最清楚吗。 “你为何会来这边?”嬴政问他。 事已至此,他至少要弄清楚其中因由。 扶苏没有答话,一双眼睛暗藏着诸多情绪,嬴政又窥见了初见他时那抹哀伤。 “回答我。”见他半天不说,嬴政的语气带了些命令。 “遗诏是陛下亲口拟下,”扶苏被他问得很是委屈,梗着一口气,道:“又为何要问臣?” 没想到他语气间颇有些怨念,问他为何来这边,又答非所问说去了遗诏,嬴政察觉出些许不对,道:“你收到的遗诏所说为何?” 扶苏微愣,他并不是对诏书丝毫没有怀疑,听他这样问,更觉异样,此时略过那诏书上例举出的多番罪名,只说了关键的那一句:“扶苏为人子不孝,赐剑以自裁。” 第49章 嬴政莫名有些心梗,问道:“你莫非,自尽而亡?” 他连着问了几问,像是确实不知此事,扶苏更觉异样,却还是先点了头,算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嬴政额角突突地跳,唇紧抿着,一口闷气憋在胸腔里,一时觉得自己都要呕出血来,末了,才吐出几个字来:“遗诏分明是让你回去继位。” 扶苏面上全然透着不可置信,一双眼睛瞪大了,看着他,又避开他看过来的目光,猛地低下头去。 嬴政揉着额角:“你就未有丝毫怀疑?” “有,”扶苏低垂着头,声音都发着抖:“诏书还说,蒙将军为人臣不忠,亦赐死。臣以为,陛下不会赐死蒙将军。” 嬴政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他不会赐死蒙恬,那么就会赐死他吗? 扶苏到底为什么会这样认为?难道自己对他不好吗? 有关继承人选,他是怀疑过,踌躇过,但又何曾亏待过扶苏? 从小为他安排最好的老师,按照继承人的规格培养,看着他长成翩翩君子,又让信任的朝臣亲近他,任由他亲民得民心,就算未确立太子,也让他有了一众支持者。 他屡次当朝质疑他所决,嬴政从未给他重罚,在朝中势力交锋最是激烈时,嬴政让他去外监军,去的还是最信任的武将身边,这期间,也未禁止他参与朝政,他上的每一份书,嬴政都会看。 日后扶苏监军归来,不仅有军功在身,亦有蒙家势力为他站台,加之他为扶苏安排好的朝臣,扶苏只要踏着他备好的路往前走就好。 桩桩件件都是想扶苏的以后,他虽追求长生,但也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有在给扶苏铺路。 到头来,扶苏却没有一点作为继承人的自信,居然还觉得他会赐死他。 究竟是差在哪一点。 哪一点让扶苏不够确信他一定是继任者。 扶苏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有人传假诏,就代表着嬴政身边有奸佞,这行人能假传诏书,日后就能把控国政。 真正的遗诏是让他回去继位,真正的继位者一死,那边的秦帝国势必就会陷入混乱。 拥立他的臣子不会臣服于登基都透露着异样的新君,这些陪同嬴政打下江山的忠臣很可能会被害。 初始建立的秦帝国本就民心不稳,少了一个如嬴政那样能主宰一切的统领者,又逢奸臣当道,良臣被害,如此一来,国将不国。 以新继任者的能力,又将撑过几年? 他的自尽,等同于毁了秦国几代良君的基业。 他本以为死亡是他的解脱,没想到他的死,是为自己本就无意义的人生添上了头等重罪。 若是自己能多一份疑心就好了。 不,扶苏苦笑一声。 他从前根本不敢笃信自己会是继任者,在那种境况下,又何来的疑心。 那时天下人都认为他会是太子,可嬴政却没有下令将他封做太子。 后来便有了各种声音,暗地议论他是楚国贵族之女所生,如今民心不稳,尤其楚地抗秦之力一直不灭,日后掌权,万一联合外戚,将帝国大业交由楚人那该如何是好。 他们都说,嬴政是顾虑这些,才迟迟不立他为太子。 他肯定是不信的。 秦国朝堂的楚系势力早被嬴政荡平,楚国都灭了,嬴政又怎么会担心那残余的势力。 但他很想听一听嬴政到底如何想,他很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可直到他被外派去监军,远离了官场,这个答案都没有来。 嬴政从来不与他说他的所思所想。 从来不说。 他就如同临空的日月,高悬九天,可望不可及。 太阳终归灼热,终归刺目,纵有人逐日,却终归不得靠近,扶苏早就明白。 可他又是温润的月光,少时嬴政牵他的手,那份温暖扶苏记了很久很久,后来无数次的对谈,无数次因长子身份而得来的特殊,扶苏对他的崇敬,以及对这份特殊的珍视都悄悄藏在心底。 他自知永远追不上太阳,只想凭借着这点血缘,追着他洒下的光辉,企图与不那么耀眼的明月并肩。 可嬴政的目光实在太过高远。 他的各种决定,迟迟不定的太子身份,扶苏觉得自己太过渺小,从不在他视线范围之内。 久而久之,他对自己没有了自信,各种风言不知何时入了心,成了经年不散的心结。 收到诏书那日,扶苏像是得到了解脱。 在信与疑之间,他选择了信。 他以为嬴政终于找到了比他更好的继承者,于是可以安心不要他了。 他在民间的声望太高,是时候杀了他为新选定的继承人铺路了。 父要子死,君要臣死,他又有何异议可言。 冰冷的兵刃贴去喉管的那一刻,他其实很想当面问嬴政,问他为什么。 他从小拼命将一切做到最好,为了追上他的脚步而处处努力,在一众皇子中没有人能比过他,民间给予他最好的美称,朝臣给予他最好的赞誉,可这所有的所有,为什么换不来他一分一毫的垂目。 这些疑问直到他死都未能问出口,到了此世,嬴政却说,遗诏是让他回去继位。 原来嬴政早就承认,早就认可他了吗? 可这个问题,也和先前种种那般,扶苏问不出口。 第50章 他选择了认错:“是臣的错。” 脖颈好像又传来阵阵疼痛,那日喷涌而出的鲜血、渐失的体温好似重现,扶苏浑身发凉:“臣不该信的。” “不信又如何?”嬴政打断了他的忏悔。 这份诏书既然发出,既然能从遥远的沙丘传到扶苏手上,说明是几经认证,是通过朝廷所设法关。 扶苏能如何? 难道在以法为上的大秦,作为皇室公子,却依旧公然抗了这道法吗? 难道还携着蒙恬率军回咸阳一探究竟吗? 三十万大军不是蒙恬的私兵,边境匈奴虎视眈眈,他若是执意命令蒙恬率军回去,前有朝廷之变,后有匈奴趁虚而入,定是生灵涂炭。 他知道扶苏仁德,万万不会做出这种伤民之事。 自那份假诏发出,一切就已经定下,由不得扶苏不自刎。 死局而已。 嬴政看他深埋着头,一旁垂落的手紧捏着衣裳,用力之重,几乎要将衣裳抓破,要将他自己抓出几道血痕。 他已然带着绝望自刎了一回,那份诏书是假,难道在此世,真要将他逼到以死谢罪吗。 事到如今,嬴政却也对扶苏说不出什么重话。 他抚上扶苏的发顶,几经斟酌,唯余一句:“不是你的错。” 扶苏一震,良久,缓缓抬头看他。 嬴政看他眼眶通红,道:“不许哭。” “嗯。”扶苏点头,听他的话尽力憋回去了眼泪。 “后事为重,”嬴政与他道:“至少此世还有一个大秦。” “好。”扶苏还是点头。 他点头如捣蒜,嬴政的手被他带得上下晃,默默将手收了回来,问:“可知是谁矫诏?” 扶苏这次却摇头。 他自刎得太干脆,倒也没有机会去问诏书经了谁手。 嬴政怕他又会因此自责,道:“嗯,事已至此,已经不重要了。” “回去吧。”他最后道。 扶苏心乱得厉害,对于他的话自是言听计从,闻言,朝他行了一礼,而后转身离去。 待他彻底走远,见不到身影,嬴政才从靠着的墙上起来。 正午的暖阳之下,目之所及是那样的欣欣向荣,他却觉一切是那样的残忍。 从靠墙起身之时,他忽而一阵晕眩,几乎是不受控地,跌向前去。 第27章归属【小修,含入v公告】 踉跄一阵,嬴政撑着墙复而起身。 缓了好一会,他才慢慢往回去。 面对扶苏,他不想表现出什么来,他让扶苏以后事为重,难道他就真的不在意了吗? 又怎么可能呢。 那可是他一手建立的天下。 矫诏者定是他身边人,他巡游时,身边皇子只带了胡亥,稳妥起见,此人概是会选胡亥为继任者。 胡亥什么样子,他还不清楚吗? 将大业交给扶苏他尚且忧心,交给胡亥,自会等同于给大秦寻了死路。 大秦诸多问题尚未解决,他又忽而崩殂的情况下,胡亥根本没有能力稳住朝臣和天下人。 何况假诏宣扬要赐死蒙恬,扶苏自尽,蒙恬就算抗旨,又能抗到几时,只消新皇即位,蒙恬难逃一死。 蒙毅呢?他会放任自家兄长冤死吗,概是不会的。 等着他的只会是一同被清算。 以蒙家为首,他看重的臣子很可能会遭受清洗,这样下去的朝堂,又将如何运转,这样下去的大秦,又会去往何方? 嬴政看不到一丝希望。 怪不得上天要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原是他耗尽心血建立起的秦帝国,就这样付诸东流。 扶着墙的手愈发地用力,指尖的疼蔓延开来,一寸寸地咬噬去心间,牵连着浑身都浸去名为苦痛的寒池,嬴政第一次觉得自己急需休息。 恍惚间,太子宫却也到了。 嬴政放开扶墙的手,缓步入了宫门,又朝后殿去。 还未走出几步,他又觉泛了晕眩,停在原地,闭目扶额。 也就在这时,他察觉到身后一只手牵了过来。 一睁眼,就见了秦政站到了他身侧。 他方才入宫,秦政出现得这样及时,显然一直在守着他回来,嬴政回牵他,扯了嘴角,问:“在等我?” 一出声,他才发觉自己声音都哑得厉害。 秦政也没掩饰:“嗯。” 接着,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拉过嬴政的手,看他的手指,道:“你的手都破了。” 嬴政垂目去看,当真看到了一片血痕,这点痛此时也算不了什么,他道:“不要紧。” “要紧,”秦政反驳他,转而牵去他的手腕,拉着他往自己殿中去:“跟我回去。” 嬴政没有做声,任由他将自己拉去寝殿,看着他令人上了伤膏又将下仆挥退,最后亲手给他涂药。 室内安静得可怕,只余了些秦政长袖扫动的声音。 嬴政知道秦政在等他开口。 可他暂时也不想说,再与秦政剖析一遍,简直是要把他的伤血淋淋地撕开。 指上膏药温凉,秦政用力极轻,在自己手上抹化了,才往他指上贴。 也不知是不是已然麻木,嬴政居然没感觉到痛。 待伤药涂完,秦政也没了动作,唯一的响动安静下去,屋内只余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静了多久,秦政就看了他多久。 第51章 嬴政感受到他的目光,却也没和他对视,低垂着眼,心中想的还是从前。 良久,秦政还是没等到回答,终于是等不下去,主动拥了上来:“为什么这样伤心?” 嬴政以为秦政会问他听到了什么,哪想秦政关心的却是他为何伤心。 一时方才紧绷的弦松下,嬴政靠去了他肩侧,想回抱他,反而被秦政按住:“敷着药呢,不要乱动。” 说完,学着嬴政从前搂他的样子,把他往怀里带,想抱他更紧。 可他如今的身形尚小,实在是比不上嬴政,总归是搂不完全的,只好护住他靠在自己肩侧的脑袋,一下下为他顺着发。 嬴政默了很久,在秦政的安抚下静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才慢慢去思及眼前人。 此事复杂,他不知道该如何讲清其间复杂关系,可毕竟是答应过秦政会与他说清楚。 斟酌了很久的语句,嬴政这才缓缓道:“他告诉我,族中出了很大的变故。” 秦政抚他的手一顿,问:“什么变故?” “遭奸人篡权。”说到这里,嬴政更是心如刀绞。 虽然扶苏不知是谁矫诏,但无论是谁,有一个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丞相李斯。 篡权者贸然杀了当朝丞相矫诏,风险实在是太大,就算如此做了,回京后也会被质疑其得位是否正统,最好的做法,无非拉拢李斯。 而若是李斯不答应,这份诏书断然不会通过所有应有的程序,以极度合规的方式送到扶苏手上。 他极大可能是参与了这场矫诏。 单单是这个可能,嬴政就不能接受。 李斯凭什么叛他? 嬴政年少与他相识,因赏识其才华留他在身边,扫平六国时,他在,天下一统初期,各种新制的建立,他亦在,之后天下巡游,他还是在。 一世君臣,嬴政给了他诸多器重,给了他万人之上的位置。 后来李斯年老,嬴政为他考虑后事,让他的儿女尽数嫁娶秦王室中人,让他的后代有所依。 日后他告老,嬴政也早为他安排了颐养天年的佳所。 他有何可不满?他又凭何不满? 一朝早逝,李斯就这样叛他。 嬴政从前对他有多器重,如今就陡生了多少怨怒。 “日后不要轻信他人。”嬴政抬了没伤的手,紧紧搂住了秦政。 他不能同这个世界的秦政多说什么,也知道这个世界的李斯概是不敢在秦政在位时做出这样愚蠢的决定。 但他不想让秦政再交出这份信任,即使只有微小的可能,他还是舍不得面前的人儿受这些苦。 秦政不明白他为什么忽而这样说,却还是顺了他的意:“好。” “最好只信我。”他又道。 这次秦政没有答应,揉了他好一会,才道:“那可不行。” 此话说完,秦政顿了片刻,好似是怕又惹他伤心,找补道:“我看重你,愿意信你。但我对你的这份看重,不能轻易用到国事上去。你说得对,我便信你,若你说得是错的,我若是轻信,日后为王,又怎么去面对天下人?” 说完还不放心,再添了一句:“为君者明辨是非,这可是你教我的。” 嬴政自然知道这种要求他不会轻易答应,这个回答算是意料之中,当然不会打击到他。 可听秦政解释良多,只觉得他当真是在意得紧,当下心心中痛楚都缓解几分,轻声应道:“也是。” 一时四周又安静下来,秦政适时换了话题,问:“你的家族,是无可挽回之灾祸?” “无可挽回。”嬴政提及此便心寒,道:“几世之功毁于一旦。” 几世之功,秦政莫名想到了秦国的几代良君,如此一来,秦政也就明白他为何这样伤心了。 那个家族之于他,应是等同于秦国之于自己,如若有一天秦国毁了,秦政可能会比他还要伤心。 不,根本就不只是伤心,如若灭国还无可挽回,那他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找不到。 除非有希望能看到秦国重建。 正想着,他又听嬴政在一旁道:“从此以后,我便没有归属了。” 秦政默然片刻,忽而道:“换个归属怎么样?” “嗯?”嬴政没懂他的意思。 之于他的归属,只会是大秦。 而之于崇苏这个他捏造出来的身份,归属是那个神秘的家族。 在秦政眼里,崇苏应是一个极其重视家族的人,轻易答应太过有疑,他暂且没有答话。 秦政又继续道:“换一个你所认为的归属,怎么样?” “换成什么?”嬴政实在有些好奇他会说什么,抬头去看他。 方一抬眸,就见秦政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秦政顺势贴了过来,就这样看着他,目光灼灼,郑重道:“换成我。” 第28章登王 趁着一个人遭逢变故之际提出这种要求,这种挖墙脚的行为,嬴政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他聪明。 在秦政眼里,或许没了这个家族,也就代表着他日后没有退路,留在他身边,就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无关乎这个借口,就是是只为了日后的大秦,他都会留在秦政身边。 他回不去原先的世界,就算回去,也是他不愿面对的结局,这边的秦国,本就相当于他新的归属。 没什么不同,只是将说法换成秦政而已。 第52章 “好啊。”他答道。 “真的?”秦政有些惊讶,都没开出第二个条件,没想到他这样轻易就会同意。 “我没有其他选择了,”秦政面上有一缕发丝垂下,嬴政替他撩上去,道:“不是吗?” “也是,”秦政言语间不经意带了些高兴,又觉得这时候高兴不妥,于是道:“你也莫要伤心。” “日后你有功勋,我为你加官授爵,说不定可以重建你的家族。” 嬴政看他有些掩饰不住的情绪,在其间觉出了什么不对。 秦政好像有些过于在意他了。 这样如此直白地开口让一个人将他视作归属,让人家留在身边,问完甚至有些开心,这种事以前他从未有过。 秦政这是想彻底拥有他吗? 嬴政揣测他的心思,却也因为从前缺失这种感情,有些琢磨不透。 这份特殊加在身上,或许是他日后留在权力中心的筹码,但同时,也可能是无法脱身的桎梏。 思虑片刻,他还是安然应下了这份特殊。 现在想太多,未免为时过早。 再特殊也不过是至交罢了,秦政想把他留在身边,无非是想要一个交心好友,总不可能对他另起什么心思。 而与秦政这么一番话说下来,嬴政心中的痛楚倒是减缓不少。 既然往事已经不可变,也就如方才他与扶苏所说,莫要太过在意前尘。 在这个世界建起一个更好的大秦,延续他未能完成的大业,才是日后头等要事。 与此同时,宫墙外。 扶苏暂时不想回蒙家。 方才的对话对他冲击实在太大,他并不想回去面对两位故友。 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一阵,扶苏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 而后他慢慢蜷了起来,将脸埋去了膝弯。 幼时有什么委屈没有人倾诉之时,他也是在寝殿这样缩成一团。 好像能减缓一些痛楚一样。 却也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罢了。 周身陷入了黑暗,无边的痛苦将他彻底淹没之际,身后的树上传来了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扶苏抬起脸,却见一根较矮的枝丫有些晃动。 茂密的绿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待他仔细去瞧,一团青绿色的人影就从树上倒挂了下来。 这枝丫距离他极其近,那人钻出来的一瞬间,几乎就要贴到他脸上。 “!” 扶苏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还没看清来人是谁,抬手就打了出去。 “哎!” 那人虽也很意外他直接就打人,但反应极其迅速,挥起手臂便挡住了他的攻势。 听声音,脆生生的,明显是个姑娘。 也就是这时,扶苏看清了她的模样。 那双笑起来像柳叶弯弯一样的眼睛,不是王乔松又是谁人。 扶苏慌忙收回手,道:“得罪!我,我不知是王姑娘。” 自三年前他们相识,除去扶苏赴约陪她玩了一局捉人游戏,此后两人无甚交集,能在此遇见,实属意外。 王乔松还倒挂着,闻言有些不高兴,道:“许久未见,就这样将我忘啦?” 扶苏哪里是不认得她,属实是她的出场实在太令人意外,道:“非也,姑娘你……为何要在树上?” “叫我小乔儿就好,”王乔松从树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装,在他旁边坐下,道:“我来此处散心,你呢?” 扶苏也不知道自己坐在这干什么,于是跟着她道:“我也来散心。” “你怎么学我说话?”王乔松枕在自己膝弯上,歪头看他。 “我……” 扶苏本来就乱的脑子被她这连续两问问得更乱了,最终答了句废话,道:“我也不知。” “喔?”王乔松看他神情低落,问道:“要与我说说话吗?”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的。”王乔松凑到了他跟前。 扶苏看着她,本不想把这些事说出口,但转念一想,反正她与自己的故事毫无关联,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最要紧的是,再什么都憋在心里,他觉得自己就要炸开了。 扶苏于是道:“我很崇敬一个人。” 王乔松答他:“嗯。” “这个人对于我来说,”扶苏斟酌了一下语句,道:“就像天上的明月,明月高悬九天,我努力追赶,却怎么也不能与他并肩。” 可扶苏痛苦的远不止于此:“我觉得我差劲极了,但与我想的不一样,他不觉得我差劲,反而对我寄予厚望。” “这不是很好吗?”王乔松听他说完,眼中有些许黯淡。 “一点都不好。”扶苏说到这里更加郁闷了,道:“我没能达到他的期望,反而搞砸了一切。” 王乔松于是问:“他对你失望了?” 扶苏回忆方才嬴政所说,却也找不出失望的意味,于是道:“我也不知。” “但我犯的错事关重大,又无可挽回,”即使嬴政亲口说错不在他,扶苏还是难以释怀,道:“我想他一定会对我失望。” “你想?”王乔松道:“你这样想,并不代表着他就这样想。” 说着又问:“既然你说你犯了错,那他可有对你说重话?” 扶苏摇头。 王乔松来了兴致,道:“如果这个错真如你所说,这样的境况下,他却舍不得对你说重话,这不是代表着他很在意你吗?” 第53章 扶苏顿住,仔细一想,却也找不出她话的错处来。 王乔松接着道:“你方才说觉得自己比不上他,可这只是你自己所想,在他那边,却是对你寄予厚望,这难道不是意味着他早已经认可你了吗?” “至于他对你失望,这样不确定的事,又为什么要这样难过?”王乔松几问下来,又为他出主意:“若是你愧疚于没能达成他的期望,不如先放下这次的失败,去做一件高出他之期望的事,如何?” 扶苏又没答话,但她的话,扶苏倒是听入了心。 可还有什么事是比让他做继位者期望更高的事吗 在这个世界中再建一个秦王朝? 这件事嬴政一个人就能做到。 扶苏又想起前世他们之间的那次争吵。 以前的大秦虽做到了天下一统,可时局却不稳,再加上以前的陛下因为想做的事太多,时间又太少,难免有些过于偏执,行事上也太过急切。 他能理解嬴政想成就万世功绩的心,但步子迈得那样大,终归是不好的。 若是能在世界中改掉这些弊端,创建一个更好的王朝,这算高出他的期待吗? 扶苏有些不确定,但他可以确定的是,不论是他还是嬴政,得知以前的王朝很可能不复存在,其先就是想再创建一个。 王乔松说得其实很对,前事不可追,不如着眼后事。 可想到这,他颇有些意外,不像他是重活一世,王乔松毕竟只是个孩子,为何能想得这般透彻? 于是道:“多谢姑娘……” 想到她方才说的话,他又改口,道:“多谢小乔儿。” “想通了?”王乔松笑起来,树影婆娑,照在她脸上,本是笑着,扶苏却觉不出她神色有多轻快。 “嗯,想通了。”扶苏先答她。 她于是靠了回去,道:“其实你的境况比我好多了。” “嗯?”这次轮到扶苏好奇了,问道:“小乔儿也有心事?” 王乔松看向头顶枝叶,道:“有啊。我不开心的时候,才会去树上待着。” 这种散心方式也是别具一格,扶苏心道。 转念一想,他也没好到哪去,路上就这样随意找一棵树坐下,不知道的都以为他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与爷爷吵架了。”王乔松道。 难怪她不在王府附近,而在这里。 只是王龁将军近两天不应该忙着处理秦王崩殂的事情吗,为何与她起了矛盾。 扶苏正想问,却听她道:“你会武吧?” 方才下意识出手,扶苏想瞒也不好瞒,只如实道:“略懂。” 王乔松于是起来,道:“和我比一场?” 扶苏不懂她的用意,却还是照做。 待他站好,下一瞬,王乔松便攻了过来,掌风凌厉,又快又狠,扶苏虽挡下了这一击,却被她毫不留情的力道震得有点发麻。 惊诧于她体术如此之好的这几秒,扶苏已然失去先机,几招下来,即使是守势,他还是落得了下风,被逼退到了树干上,退无可退之时,王乔松乘胜上来,控住了他的咽喉。 而后,他就听她问道:“我之武术,比之男子如何?” 扶苏诚恳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乔松将他松开,叹气道:“可爷爷说,我不该上战场。” “他总是这样,因为阿父和阿娘的早去,总是想将我护在身边,又因我是女子,要我当一朵受他人荫蔽的花儿。” 想来他们就是为了此事吵架,可对于这个问题,扶苏却不知如何安慰她了。 毕竟无论是当今朝堂还是军中,都确实见不到什么女子的身影。 “我与你一样,我很崇敬爷爷,”王乔松又在一旁坐下,道:“你崇敬的那个人至少认可你,爷爷虽然疼爱我,却不认可我。” “他是秦国的大将军,作为他的后人,我想继承他的荣光,有错吗?” “没有。”扶苏道。 “我想做能独立于天地间的乔木,而不想做要被护起来的娇花,有错吗?” 扶苏摇头。 王乔松不说话了,扶苏方想开口,却听她道:“不过我不会放弃的。” “即使他现在不认可,总有一天,我会向他证明的。” 她甚至都不需要人安慰,自己就能想通一切,扶苏忽然觉得自己连一个孩子都比不过。 却也觉得,她这一番言论,其实就已经印证了她是乔木而不是娇花。 可继承荣光这一条,在他前世的记忆里,却也没有一个叫王乔松的女将领。 三年后王龁将死,她之后的命运如何,又是什么事,让一个有如此高远理想的将军之女彻底淹没在了人世间? 扶苏不免有些替她忧心,可这时,王乔松却起身,道:“我要回家了。” 在她走之前,扶苏道:“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就算是作为今日相谈的报答,他都不会任由这个姑娘再走向既定的命运,道:“就算其他人都不认可,至少还有我。” “当真?”王乔松回身看他。 “当真。”扶苏答得很是笃定。 恰在此时,树影又晃动起来,原是有风过,两人的发被吹起,一缕青丝遮目间,扶苏听到了姑娘清脆的笑声。 她暂且释怀,扶苏心间的冰雪也融化了几分。 就如同她所说,不如放下前尘。 第54章 失了秦王长子这个身份,他未必不能在此世走出一条更好的路。 两日后,秦王室宗庙。 嬴异人的灵体在上,由太后和嬴勖把持局面,秦政在灵前即秦王位。 赶制出来的王袍并不是太合身,秦政穿着它,对着秦国先代几度叩首。 嬴政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几代传承,秦政终将会带着先辈的荣光,带着这一身玄黑王袍走到人权的顶峰。 自先祖得到一片黑色旌旗起始,秦人崇水德,尚玄色之风流传至今,从被天下人鄙夷到被天下人仰望,秦国用了七代君王的时间。 身影交叠,好似又是他在灵前叩首。 那时前路未明,此时却有他在秦政身后。 待嬴勖宣读完即位诏,众臣跪拜。 秦政转过身来,面朝臣子,接受他为王、乃至以后为帝的人生中,第一个朝拜。 而后,由太后宣辅国大臣。 这是众势力角逐而出的一份诏书。 秦王尊吕不韦为仲父,王龁、麃公、张唐以及蒙骜四位将军监国,另封楚宗室的芈启为昌平君、芈颠为昌文君,与纲成君蔡泽共同辅政。 朝堂自此三分,一为忠于秦嬴之臣,以秦宗室与蒙骜为首;二为楚国外戚,以华阳太后为首;其三,则是吕不韦麾下一党,这一众人间,日后还会添上赵姬之势力,以吕不韦为尊,是为吕党。 秦政置于所有势力之争的最中心,或制衡或失衡,或重用或舍弃,如何运用手下之臣,将是他登王后第一个考验。 待这个仪式完成,秦政回宫,只是这一次,就不是回太子殿,而是宫中主殿。 日后处理政务,接见朝臣,都在此处。 现在他尚且不需要处理政务,可王位替换,只是交接一些事物,就花去了一整日时间。 夜晚,寝殿。 秦政一回殿,就对一起进来的嬴政道:“来替我褪去这身华服。” 登王固然令人欢喜,可一整日穿着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华服,缀得他实在有些劳累。 嬴政看他一眼,道:“大王,需换个自称了。” “你从赵国就跟在我身边,”秦政先坐到了塌上,道:“给你个特权,怎么样?” “哦?”嬴政有些意外。 “没有外人在,就不要这些敬称了。”秦政朝他张开手,道:“帮我解衣吧,我要歇息。” 嬴政闻言,也就替他解衣。 而后觉得有些不对。 他莫名觉得,他和秦政的关系有点不对。 又不用敬称又为他宽衣解带,这关系哪里是君臣。 那是什么呢?嬴政却又说不出来。 毕竟他从前从未这样对过一个人。 方为他脱去外衣,嬴政听他道:“你方才也跪我了?” 嬴政觉得他说了句废话。 他在外人眼里只是个侍从,哪有不跪君王的道理。 于是道:“那是自然。” “在场的人都跪我,”秦政抓住了他要来继续解衣的手指,道:“我却觉得,有些人身跪,却心不跪。” “你光跪我可不行。” 秦政拉住他的领子,将他带得弯腰,让嬴政和他平视着,道:“我要你从心里臣服于我。” 明明前不久还是和他欢闹的孩子,一经登了王位,同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近乎于不可违抗的命令。 嬴政突然就明白那种有点不对的关系自何而来了。 秦政这是把他当做所有物了。 先是两日前让自己将他当做归属,又是今日让他臣服。 他只有在想要一件事物时,才会对这个事物有着极高的占有欲,不论是人还是物,他想要,那么从身到心,都得是他的。 当了一世帝王,世上只有人臣服他的份,没有他去臣服别人的道理。 可偏偏,秦政是另一个他。 现在手中有权力的是秦政,口头说说也无伤大雅,嬴政于是回他:“我不知在场他人的心思,但对我而言,就是从心里臣服于大王。” “如何?” 秦政这才满意,放开他,让他继续。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方才的话并不做数。 若要他真的心悦诚服,除非秦政能比他做得更好。 那就,且看将来吧。 —————— 三年后。 正是入夏时节,恰逢落了些小雨,燥热添了湿,闷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檐角蝉鸣,殿内少年握笔,在一卷卷竹书上批注。 此间人虽年少,身形却不单薄,尚未成长完全,却比诸多及冠者还要高出些许。 此时端坐案前,着了一身黑色衣袍,领口袖口皆点缀了银色纹路,一手把着竹书,另手间,笔横卧其上,好看的手指无意识敲着笔杆,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阅到其中一卷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难题,眉峰微蹙,一双凤眼透出些许疑惑。 殿内很是寂静,自外传来的蝉鸣和室内时不时的敲击声碰撞,忽而,有小卒来报:“大王,崇侍郎请见。” 秦政放了笔,肉眼可见地,也不蹙眉了,转而带上了些喜色,道:“唤他进来。” 平日在他身侧的侍从都是得他信赖者,也就都知道,大王对这个崇侍郎有多特殊。 虽只是随手给了个侍郎的小官职,没有什么实权,但平日常在他身侧,甚至两人独处,都不会让外人在场,可谓亲近非常。 第55章 待崇苏进来,秦政就道:“都下去吧。” 屋内侍从心照不宣,迅速退走了出去。 嬴政抱着一沓竹书进来,放在桌案上,而后在他身旁坐下。 屋外艳阳高照,他走了一圈回来,此时身上出了薄汗,进了这置了冰的屋子,方觉凉爽,道:“今年比往常热了不少。” “嗯,”秦政靠了过来,给他看方才有疑的那卷竹书,道:“民间有些传言。” “什么传言?”嬴政接了过来。 没等他打开,秦政换了个姿势,躺到了他腿上,道:“你自己看。” 嬴政推他,道:“热。” “待会就不热了。”秦政往上蹭了蹭,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而后伸手拿了另一卷,打开来看。 三年间,朝中势力冲撞,昨年麃公攻打卷城,斩首三万人,战胜而归,却被众人上书,抨击他杀人太多,近乎于屠城,实在太过残忍,而后由华阳太后做主将他革职。 秦政本想护住他,结果麃公性子太烈,真真受不住这份冤屈,当朝脱了战甲,愤然离朝而去,扬言冤他者不死,他再不入咸阳。 秦政无奈于他这份烈性,又念他一片忠心,于秦国有战功,如今他上了年岁,流落在外怕会遭暗算,最后,还是动用秦宗室脉络,将他安置去了秦西地的西犬丘安度晚年。 而今年早些时候,吕不韦门下一个朗官提出结交燕国,以为日后联合燕国伐赵先做准备,吕不韦和华阳太后一致同意,而后,将资历最深的纲成君蔡泽派了出去。 这几个举措,显然都是吕党和外戚为了扩展自己势力故意所为。 秦政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几经斡旋,让王翦顶了麃公的位置,而后让王绾顶蔡泽的位置,虽其权威未有走的两位高,但至少忠于王室。 而近来王龁忽然告病,秦政动作稍稍慢了些,就被吕不韦插了空子,让杨端和替了王龁。 这下也算是正得他意,近几年杨家摇摆不定,许是吕不韦看重了他也是世家出身,想要拉拢,这才提拔杨端和至高位。 可惜他猜不到,杨家的摇摆不定,都是蒙骜做主,让其故意在吕不韦面前做戏的。 随着他年岁渐长,初始被尽数包揽出去的政务也渐渐开始回到他手里。 虽大多都会被吕不韦过目后送到他手上,但有了这条路子,他就也不用再像前几年一般,只能靠着崇苏和贺桦这一条线同蒙骜等一众臣子联系。 如今在上书中,也能通过其间暗语获得些消息。 就比如今天王绾的上书中,就藏着这样一条暗语。 “吕不韦与赵太后有染?”嬴政卷起了竹书,放到一旁。 “是,这个消息还传去了民间。”秦政视线看去了嬴政。 嬴政面上有些惊讶,道:“相邦将事情瞒得如此好,居然还是有人走漏了出去?” 吕不韦与赵姬行苟且之事不是今年方始,从前他瞒得确实好,但自嬴子楚离世,他行事愈发大胆。 作为一国相邦,却频繁出入太后殿中,不免会被宫人看到,但他如今颇有权势,一道命令下去,倒也没有哪个小卒敢惹到他头上去。 收到这条消息,说明宫外的人已然知道了此事,他方才看到,就在想到底是谁传了出去。 “不是你?”秦政问道。 这三年,嬴政在他身边,为他分析朝堂局势,又利用前世所知,每次都能精准地破开另几方势力的设局,又打下去对方埋在朝堂中的棋子。 同时扶持前世所用臣子,让他们在朝堂中与楚系势力和吕党呈制衡之势。 长久下来,秦政虽觉得行事顺遂,却也察觉异样,对他的这份神秘上了心,对于一些事,其先怀疑的就是他。 就比如现在。 此事还是嬴政三年前嘱托给扶苏,若是现在认了,难免会道不清其中因由,于是否定道:“不是。” 秦政没有多问,传出此事的人是谁,就算他不查,吕不韦也会查。 嬴政倒不担心吕不韦查,扶苏行事向来不会出什么纰漏,敢散布这条消息,定是确保了不会查到他头上。 不管是谁传出去的,对秦政来说,这都是一个对吕不韦发难的好机会。 相邦和太后有染,这要是在民间广为流传,都不知道秦王室的脸面往哪里搁。 虽不至于能打下去一片吕党,至少要断了吕不韦和赵姬这段简直是羞于启齿的关系。 这两人旧情复燃,从前他就觉此事荒唐,到如今,这段旧情在他眼底下燃了三年,真是教人忍无可忍。 若不是有人比他先行了一步,他也就要有所行动,着手去打压这段关系了。 此事暂且一放,秦政道:“给王绾回一句知道了。” 嬴政于是蘸墨,拿笔去写。 也是这三年间,秦政偶然发现,崇苏的笔迹和他的笔迹颇有些相似之处。 稍加模仿,完全可以代替他回这些上书。 现在的上书能到他这里的,都不是什么要事,有时与崇苏在一起,秦政就一面看,看了交给他,让他帮忙回书,如此一来,事半功倍。 待看到蒙骜整军攻韩这一条时,嬴政忽然道:“若是断了吕不韦和赵太后的关系,就把攻韩所得的城池封赏给他吧。” “为何?”秦政问道。 此事涉及未来,嬴政没有说实话,只道:“若什么好处都不给,他怕是会记恨。” 第56章 秦政觉得可取,但没有完全采纳,道:“且看此次攻韩能得多少城池。” “你打算如何对吕不韦发难?”待落笔完最后一卷上书,嬴政问道。 这个世界诸多事宜因他的存在,定会提前发生,就如在他的一番运作之下,吕不韦与华阳太后对秦政的掌控远没有从前那样严密。 此事他未曾亲历,也就顺口问了一句秦政之所想。 秦政没有答,从他身上起来,道:“你暂且上不了朝堂,听了也无用,就等我好消息吧。” “你也知道我上不了朝堂。”嬴政放了笔,看他,话里另有所指。 怕是因为自己身上的神秘色彩愈来愈重,秦政迟迟不给他封官,这个侍郎当的是索然无味。 秦政还是一如既往推脱,道:“你没有军功,又无政绩,暂且不急。” 就算是作为一个谋士,他为秦政出谋划策良多,早该不是个小小的侍郎了。 对于秦政来说,他终归是知道得太多。 既然不指望他松口,那就要盘算如何从他身边脱身,以功名搏官职了。 想着,秦政不知为何跑去了屋角,嬴政见状,跟着过去,凑近了,就见这人蹲到那用来解暑的一大块冰前,正伸手抚着那块寒冰。 “做什么?”嬴政在他身边久了,时而觉得他已然长大,可也有时,发觉他真是幼稚难当。 秦政给他让了块地方,示意他也过来。 方才同他并排蹲下,想问他到底要做什么,秦政的手就过来了。 嬴政在这一瞬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也亏得他反应快,抬手便抓住了这作乱的爪子。 可两人距离实在近,就算被他抓到了,秦政手指一弯,便触到了他的脸,冰了他个正着。 秦政挑眉:“我赢了。” 嬴政:“……”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处在一副年轻的躯体中,对上捣乱的秦政,嬴政那埋藏了不知多久的好胜心总会破土而出,抓着他不放的同时,触了冰就往他脸上摸。 幼稚就幼稚吧,秦政不时能露出这样幼稚的一面,也是因为有他这么陪着玩。 他自己惯坏的小孩,也只能是由他来继续惯着了。 这样几个来回下来,秦政被抹了半边脸的冰水,发觉敌不过他,赶紧叫停,道:“好了好了,不玩了。” “你先闹的。”嬴政不依不饶,又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秦政都快被冰水糊了满脸,找着个机会,挡开他的手,而后往前扑去,将满脸水都印去嬴政身上,之后快速逃离现场,不待他找上来,就喊人道:“来人!” 这种赖皮行为嬴政屡见不鲜,不怒反笑,好在他也是一身深色衣袍,不然这些侍从来,见他一身水渍,怕是都不好解释。 待人真的来了,秦政正襟危坐,严肃道:“将这些上书都送回吧。” “是。” 领命而去的侍从撤步退下,一来一去间,根本没有意识到方才殿中上演的一场孩童般的游戏。 待人走后,见秦政装出的那副样子,嬴政一时没有忍住,笑出声道:“幼稚鬼。” 秦政不理他。 每次他都这样说,可每一次,他都陪着一起幼稚。 明日朝堂有要事要处理,秦政需向宫外传信,而关乎此类要事,他向来亲笔,嬴政也不避,朝他过来。 暑气被屋内凉气所驱,蝉鸣阵阵,屋内两人又坐到一起,一人磨墨,一人书绢帛。 次日朝堂。 众人汇报完近日事务,散堂前的闲话之际,忽而有人提了一句,近来因为暑气,众多人食欲不振,方巧有人寻到了良方,听闻赵太后也有此等苦恼,想将此良方上贡给太后。 秦政听了,却望向吕不韦,道:“此事寡人并不清楚,还得问仲父。” 赵太后的事,自己的亲儿子不知道,反而要去问相邦,加之近来听闻的吕不韦与赵太后那点风月,一时朝中窃语声四起。 吕不韦面子上顿时有些挂不住,道:“太后之事,本相又如何知道?”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几声轻而又轻的嗤笑。 虽声势小,却足够在吕不韦心里激起千层浪。 现今朝堂上是几位太后轮番听政,今日,正好轮到了华阳太后。 华阳太后自然也听说了此事,却没想到此事居然会在朝堂上议论起来。 她虽觉吕不韦三年间流连赵姬住处实在过分,却还是打算先压下去再说,当即发话,道:“且莫要喧闹。” 一时堂上又静了下去。 华阳太后于是道:“宫中事宜,相国又怎会知晓?此事莫要再提。” 又想到那些传闻,这样传下去,终究是不妥的,于是质问朝臣,道:“那些风言,何时能搬到朝堂上来讲了?” 众臣没有做声,秦政状若好奇,问道:“什么风言?” 华阳太后看他一眼,暂时没有答他。 这个小.秦.王年岁渐长,也让她看清,他并不是什么好操控之人。 虽不明着来,但几股势力间的明争暗斗,他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冒出来插上一脚,让事态朝着对他最有益的方向走。 如此行事,抓不到他的把柄,有时候就算摆明了问他,他也是一副无辜的神情,叫人奈何不得。 甚至于有些事,总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控全局,秦政到底参与与否,还是她事发后凭直觉推测,更是抓不到他参与的证据。 第57章 就比如这次,关于吕不韦和赵姬的传闻,此前宫中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近来忽而就传入了民间。 都没过几天,她甚至才听说此事,今日在朝堂上,就有人提到了赵太后,而后就是秦政方才那状若无心的一句答话。 看似无意,却连带着就引出了这条秘闻。 类似这样的巧合多了,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在与他那派的朝臣里应外合。 如若所猜无错,这样的好心计,三年前倒是全然看不出来。 方才他第二句问话,又是在把风向往传闻上引。 光看他的神情,还真看不出他是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 华阳太后回避了这个问题,今日再无要事可商议,她也就做主散了朝堂。 散了堂,秦政就回去了凉室。 昨日写在绢帛上的密信,很顺利便传了出去。 今日他与朝臣唱了个搭调,此事便纰漏到了众人面前。 一经纰漏,吕不韦也会收敛些,至少不会那样明目张胆地出入皇宫。 也就是此日下午,他留在赵姬那边的眼线来报,吕不韦将放在赵姬处的东西都搬出了宫。 应是怕事态进一步扩散,打算彻底从太后那抽身了。 吕不韦突然搬走,赵姬肯定会起疑,一问他,就会知道事情原委。 秦政朝堂上那两个问题,吕不韦难免不会看出是他特意针对。 若是他与赵姬添油加醋一说,自己这个容易被煽动的母亲,定是会来质问他的。 可等了两日,都未见赵姬来与他闹。 一问负责盯着那边的崇苏,原是吕不韦给她留了几个姿色颇佳的男子。 赵姬虽已经是太后,但年岁不老,喜欢年轻男子,有点渴求也算正常。 她如今已然有了一脉自己的势力,在这几年间,但凡楚宗室有为难他的意思,她往往是站在秦政这边,秦政因此也对她诸多行事称得上纵容。 只要她不与控权的吕不韦联合,秦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她去了。 只是有一点,那就是不能从她肚子里再出来个孩子。 三年来成蟜年岁渐长,时不时就来他这边露面,一口一个王兄唤他,唤得他心烦。 以后他大了,因为是王室直系,也不能忽视,按照惯例还得给他封地,到那时,还得提防着他拥兵。 有一个成蟜就已经头疼,他可不想再多什么弟妹。 吕不韦知道这个分寸,与赵姬厮混几年,也没听说赵姬肚子有动静,可他人就说不好了,看她是太后,指不定就会撺掇她留个孩子。 于是问崇苏,道:“那几个男子可有净身?” 吕不韦倒是吩咐了净身,只是这几人其间有一个叫嫪毐的,赵姬看中他某方面的能力,贿赂了处宫刑的人,没让他净身,以至于之后惹出了众多麻烦。 这件事嬴政清楚,可作为崇苏,他应是不知道的,于是道:“嗯。吕不韦吩咐过,将他们处了宫刑再送到太后处。” “喔。”秦政回了一个字。 这个话题,本应是到此就止住了。 可沉默一阵,他又问道:“既然净身,他们又是如何……” 秦政没好意思说完,不过嬴政已经领悟到了他的意思。 关于此事,寻常礼官就算教了,也只是教个基础,可不会教其他花哨的东西。 “用手。”嬴政于是告诉他。 “哦。”秦政意会了一下,不知为何,视线转去了他的手上。 他修长的手指此时微曲着搭在腿上,骨节处少有褶皱,指甲也修得平整,那层白皙的皮肉贴合着骨节,牵动间的一举一动都煞是好看。 忽而,这双手动弹了两下,是敲击状,意在提醒落在其上的、这道视线的主人:“想什么呢?” 秦政恍然回神,抬眼见崇苏看着他,神色颇有些玩味。 “……没什么。”秦政赶紧移开了视线。 嬴政觉得他这反应好玩,继续道:“不只是手,还有一些,很是逼真的器具。” “比如……” 见话题朝着有些不可描述的方向去了,秦政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巴,道:“不要说了!” 这时候他的脸皮还挺薄,嬴政看着他耳边爬上的一抹红,眼里带上了笑意,道:“好,不说了。” 他说话湿热的气息打在手心,秦政又收回手,知道他是故意的,总是不服气的,想要呛回去,就道:“你知道得这么多,见过?” 那倒是没有,嬴政不甚在意此道,也就没什么研究,只是活得久了,总有听闻,于是道:“耳闻。” “你总在我身边,”秦政偏要闹他:“又去何处耳闻。” “那可良多。” 以前宫内的太监或侍从和宫女们的秘闻,有些过于秽乱,或是牵扯到了他人利益,从而被揭发到他面前的,也不是没有。 其间关系之复杂,玩法之多样,就算是以后的自己也为之震惊过,随便拿几个讲给秦政听,都能把他听得瞠目结舌。 可只是刚起了个头,秦政就听不下去了,扯过来被褥盖到身上,就道他要午憩。 嬴政坐在塌边没走。 果然,只过了片刻,那头的秦政就起了身,过来蹭到他身边,枕到他腿上,才安心睡去。 陪他三年又三年,秦政在他不经意间,却也养成了很多以前他没有的习惯。 第58章 相处中,秦政对他也愈来愈亲近。 只是,太过亲近了。 现在的相处,看似总是他控着局面,实则是秦政作为上位者而有恃无恐。 秦政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养小孩,可换一个外人来看,都会觉得,他才是秦政养的一只金丝雀。 他陪秦政玩闹,在他那里有诸多特权,可也只是因为秦政默许了他这样做。 是秦政乐意,他才能这样做。 而不是他愿意怎样就能怎样。 秦政的脾性他最是清楚。 对一个人无限制的好,前提是这个人必须全然在他的掌控之下。 这也是他迟迟不给自己官职的原因之一。 一旦涉及到权力,他的诸多抉择就会慎之又慎。 何况是对秦政了解颇多,又伴随着一些神秘身世的他。 他没权势的时候,陪秦政怎样玩闹都可以,倘若之后有了权势,且哪天与他背道而驰,单凭笔迹能写得与他一样这一点,就是大罪一条。 又想到前些日子秦政回避他的话。 那些话明显只是借口,前世他就算受制于吕不韦,想提拔一个人还是不在话下。 但秦政从前承诺过给他封官,彻底食言的可能性不大,故意将此事往后拖,应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有很大的可能,秦政在背后查他。 一个被他说得那样神乎其神的家族,他不可能没有一点疑心。 就算他说家族已毁,秦政也会想去弄清楚他的能力从何来,为什么会知道得这样多。 他从前说过本是秦人,但秦政在赵地遇到他,还是避不开要去赵地寻这个家族。 如今没有什么去赵地的臣子,倒是有蔡泽出使燕国。 燕赵相邻,他或许在蔡泽走时交代了他什么,此时正等着结果。 这个家族本就是虚构,又在他口中已然毁灭,秦政查不到什么结果,这个官职几经他提起,秦政却是不能再拖了。 毕竟秦政还是需要自己身上这点神秘的能力。 不过秦政心里这个疙瘩留着,日后会很麻烦。 他毕竟不是什么会受制于人的人,被秦政圈在身边三年,手中有了权力,以后就再不会让自己这样被动了。 一旦他揽权,日后又有什么不顺秦政意的,这个留在他心中的疙瘩就会被无限放大。 他们之间越是亲近,以后关于权力爆发的争吵就会越是激烈。 到那时,要能留下来,还要留在朝堂之中,有几分筹码,就要论功而凭了。 他向来不杀功臣,也不会无因由的降功高之人的,秦政想来也是,对于功高之人,虽总会有几分戒心,但不会下死手,以免寒众臣的心。 躺在身边的人呼吸平稳,嬴政捞起了他的一缕发,绕在手指间把玩。 想不到有一天,他也要体会一番伴君之道。 绕了一阵,手指放开了黑发,又停去了秦政的脸侧。 这张脸,以前铜镜之中总能看到,那时不觉得怎样,现在来看,虽还稍显了稚嫩,可平白却多出几分好看来。 秦政睡得安稳,嬴政的手却不老实,轻触了他的眉眼。 现在他枕在自己腿上,以后,可能就枕在哪个姑娘腿上了。 嬴政心里莫名多出了几分不快。 随即又掐掉。 还真是失心疯了。 他对另一个自己起什么占有的心思。 荒唐至极。 午间静谧,不多时,他也起了些困意。 于是一手为秦政挡着日光,一手撑在头侧,不一会,也入了梦乡。 第29章胡话 二人是被门外侍从来报吵醒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醒来,嬴政虚搭在秦政脸侧的手,也就未拿开。 秦政于是去握了他的手,牵着他的手放去一旁,而后起身,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没醒转过来,就道了一句:“进来吧。” 两个人在榻上,他的手还被秦政牵着,这要是被来人看见了,是成何体统。 那边开门声已起,嬴政赶紧起身,抽了手出来,就站到一旁。 而后来人就报:“大王,相邦请见。” 秦政一听,彻底清醒过来,从榻上下来,道:“知道了,让仲父去前殿等寡人片刻。” 此人接了令便出去,一时室内又只剩了他二人。 秦政便心安理得地张手,嬴政会意,为他整理衣装,又将他睡乱的发给理顺,道:“吕相怕是要来讨些好处的。” “是啊,此次让他丢大了颜面,”秦政道:“他该是看出来我在其中助推,此次来见我,定是绕不开此事。” 现在不能与他彻底翻脸,让他吃了亏,还是要给他些许好处安抚。 秦政想起他上回说给吕不韦封地,道:“现在蒙将军的战报未到,你先前说给他加封地,暂时也给不了。” “那就先许诺,”嬴政见他脸侧睡出了一道痕迹,伸手过去,为他揉去那一道浅浅的凸起,道:“韩国兵力不济,以蒙将军之力,攻下几座城是易事。” 秦政没拦他的手,道:“真的要给?只不过让他离开了母后,都没有动他的势力,就要给封地,未免太过怯弱。” 嬴政越揉越觉得手感极佳,一路顺着下去,道:“不会。这是一步决胜的棋,下好了,能动他根基。” “为何?”秦政想听具体。 第59章 具体却涉及未来了,嬴政没有说,此时,他的手一路而下,终于触到了秦政的嘴角,嬴政停了手,只道:“信我。” 又是这种预知的感觉,秦政看向他的眼睛。 却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于是道:“好吧。” 将他留在身边三年,他的生死全然控在自己手里,几年来,他也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信他倒是可信。 与他商议完,便要动身了,秦政拿开他的手,道:“我去会他,你留在这。” 嬴政堪堪收回手来,几近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而后回道:“好。” 秦政见这些权臣,向来不带他,虽嘴上不说,嬴政却看得出来,秦政是怕被人看出自己对于他的特殊。 被看出这点,以后他便可能是一个突破口,难免被针对。 秦政这样做,也算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若是觉得他只是棋子,断是不会这样麻烦的。 愿意这样护他,说明陪秦政这样久,秦政对他还是真情居多。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真情分量有多重,能不能在以后为自己多添些筹码。 想着,秦政踏出屋门远去,门边的侍从随着上去。 他在此无事可做,也就随手拿来了卷书。 桌上还有些冻着的瓜果,屋内不热,他待在此,还是惬意得很。 那边秦政却没他这样轻松,到了前殿,与吕不韦对案坐下,道:“仲父来找寡人,是有要事?” “未有,”吕不韦面上笑着,道:“只是想来见大王一面,看看近况如何。” “寡人很好。”秦政答他。 客气一阵,吕不韦才道了正题,道:“如今各国广纳贤才,近来臣也为大王觅了些良士。” 这是又要向自己举荐他的人,好扩张他的朝政势力? 秦政不动声色,听他继续。 “其中有一位叫李斯,臣见他谈吐有道,资论颇深,想举荐给大王。” 果然。 秦政没有拒绝,道:“那就请仲父改日为寡人引见此人。” “不过这只是臣一人之见,”吕不韦却显然不打算就此结束,道:“他是否有才,还有待确认。” “若为得确认,还是不要随意浪费大王的时间。” 秦政这下却猜不出吕不韦到底何意了,他已然同意见此人,吕不韦却说浪费他的时间,也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若是有人先代大王确认,再让他会见,”吕不韦道:“臣才觉安心呐。” “不必,”秦政将话推回给他,道:“仲父替寡人识得的良士,向来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何必多费了这些心思。” “臣不敢,”吕不韦拒了他这故意抬高自己的一番话,道:“依臣来看,还是要一位大王亲近之人。” 秦政觉得他不怀好意,还是推诿,道:“仲父便是寡人亲……” 吕不韦却骤然提了些音量,盖过了他的话,道:“要日日在大王身边的人,替大王会过,才更得大王之心啊。” “!” 秦政心中一震。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想去了崇苏。 吕不韦等的就是此刻,待他还没回话,道:“同是谋士,两人一会,比臣这草断,可要可信多了。” 一句话中有两个意思。 第一个,是他已经知道了崇苏在他身边堪当谋士。 第二,是在说他已经看出来,比起崇苏,秦政更不信他。 也就说明了方才他那番说辞,吕不韦也都知道只是假意。 没想到他此次见自己,锋芒居然直指了崇苏。 这是为何? 他动了吕不韦在意的赵姬,所以相应的,吕不韦也要动他身边的崇苏? “那仲父说,”秦政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模糊道:“该让他们如何会?” 吕不韦虽意有所指,但还没有指明,或许他能随意找个人蒙混过去。 像是猜到了秦政的心思,吕不韦完全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道:“大王将崇侍郎借臣几天,臣府上多的是谋士,让他们都会一会,也能更快地为大王甄选良士。” 即便他点明,秦政还是在心中否决了他的提议。 若真送到他手里,以吕不韦近来对他的怨气,都不知道崇苏会受什么样的折辱。 吕不韦是权臣,有恃无恐,就算把人弄得半死不活送回来,只要找个理由将他自己摘出去,以崇苏一个小小侍郎的身份,秦政都不好向他发难。 且不说发不发难的事,秦政就不能接受崇苏受到哪怕一分折辱。 崇苏这样的人,秦政虽存了几分忌惮,但还是欣赏居多。 虽现在他将崇苏圈在身边,暂时断了他想做出一番伟业的心。 可只有他能这样对他。 他能对他做任何事,但是别人不行。 “仲父说笑了,”秦政想来想去,干脆先否定掉崇苏谋士的身份,道:“寡人将他养在身边,只是供来取乐,哪里是什么谋士。” 吕不韦哪里信他,可总不能说他在宫中安插了眼线,道:“取乐?他一个男子,大王与他取什么乐?” 说下棋谈话这种吕不韦定是不会轻易放过了,毕竟这些事随便叫个臣子都能陪他一起。 “仲父既然提他,定是见过他。”秦政于是道。 “是。” 秦政道:“既是见过,那他长得颇为出众,仲父定是知道吧?” 第60章 吕不韦不知道他扯这些做什么,答得有些犹疑不定:“……是。” “实不相瞒,”秦政道:“寡人有些,好男风。” 吕不韦:“……” 吕不韦简直目瞪口呆。 没想到这位小秦.王胡扯就罢了,居然连这种事都张口就来。 但他能确定秦政是在胡说,那些眼线可没说听到过他房中传出过什么难以启齿的声音来。 只是这个话题一抛出来,吕不韦却是怎么都不好接了,牙酸一阵,道:“大王,这……” “寡人会改的,”秦政不待他说完,诚恳道:“还请仲父不要说出去。” “……好。”只看他这恳切的神情,吕不韦简直都要信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吕不韦也就不好再提什么谋士不谋士的了,只是道:“那臣改日为大王引见李斯。” “好,有劳仲父。” 总算应付了过去,秦政松了一口气,将他送走。 只是经由此事,他之前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知道宫中会有眼线,已经尽量不让崇苏跟在他身边,而是一直让他待在屋内,或是不让他一起行动。 就算这样,还是被吕不韦看了出来。 这一次蒙混过去,保不齐下一次他又想出什么招来。 他越是保崇苏,就越能让吕不韦看出崇苏之于他的这一份特殊。 而吕不韦越知道崇苏的重要性,日后就越会拿他用以威胁。 太被动了。 要为崇苏封官,要让他也在朝上也有自己的势力,要让别人想动他的时候多一分顾忌。 可先前委任蔡泽去查的崇苏的身世,到现在都没收到回信…… 何况即使现在给崇苏封官,他要发展自己的势力,定是也要时间。 崇苏暂时敌不过吕不韦,也就相当于空谈,吕不韦还是能为难他。 该怎样让吕不韦将目光从崇苏身上移走? 思考一阵,秦政想起来此次谈话,都未与他说要给他加封地的事。 想来事情的源头,是吕不韦此次吃了大亏,要找点东西补回来。 吕不韦拿崇苏威胁他,本意是要告诉他,以后不要再刻意针对,否则他会反扑。 如若给他些好处,定是也能压下去这波不满的。 只是如今战报未到,他只能空口承诺,这个好处没有实打实拿到手里之前,吕不韦还是不会善罢甘休。 在这段时间里,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他已经走回到了凉室。 见他回来,嬴政见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问:“谈得怎么样?相邦可满意加封地一事?” 秦政回他:“我们没说封地的事。” 嬴政哪里知道秦政背着他说了些什么胡话,问道:“没说此事?” “此去良久,你们说了些什么?” 第30章雍城 秦政哪好意思说将他说成了男宠,没有答他的话,只道:“他注意到你了。” “我?”嬴政想到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会是这个时机,道:“你们方才都在谈我?” “嗯。”秦政坐到了他身边。 “他如何说?”嬴政问他。 秦政避开了他们所谈,道:“得让你找个地方躲躲。” “为何?”嬴政看他眼神躲着自己,不免好奇。 秦政还是没有看他,只道:“他字里行间都有要为难你的意思。” 几句话下来,嬴政被他带得果然没再注意他们谈了什么,而是关注起了自己的去向,于是道:“他既然有这个意思,那我就更不能离开。” 秦政懂他的意思,吕不韦既然能挖出他的存在来,就一定在宫中有眼线,不管把他送到哪去,吕不韦多少能得到些风声。 “我在你身边,他尚且不敢明目张胆对我怎么样,”嬴政觉得今日的甜瓜格外好吃,拿了一块塞进了秦政嘴里,道:“若是去了宫外,他哪天派人将我绑了去,我想求援都无门。” “去蒙家都不行?”秦政问。 “蒙将军尚且在外征战,”嬴政道:“去蒙府还不如待在宫内。” “好吧。”秦政咽下去那块甜瓜,也觉得好吃,又拿了一块,问他:“那还是待在我身边,可之后该怎么办?” 言罢,又补充道:“我也不能百般护着你。” 嬴政倒是不太担心,至多本月下旬,那边蒙骜连战连捷的战报就会送来,届时当着朝臣应允给吕不韦加封地,此事板上钉钉,平息了吕不韦的一番怨气,他也就不会逮着自己不放了。 于是道:“我知。险中求胜吧。” 秦政却觉得有些太冒险了,只是当下又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暂且也只能如他所说。 “你怕不怕?”秦政忽而问他。 见他嘴里空着,嬴政又拿一块甜瓜给他喂了过去,盘中此时也就只剩最后一块了,回道:“有什么好怕的?” 秦政道:“你就不怕我将你交出去啊?” “你这不是没有交出去吗,”嬴政笑道:“还想方设法要护我。” 被他点破了心思,秦政不说话了。 片刻后,又小声道:“现在护你,以后就说不定了。” “我知。”嬴政拿了那最后一块甜瓜,又往他嘴里去。 刚碰到嘴边,秦政见他都给自己吃,又见是最后一块,道:“你也吃些。” 第61章 “我方才吃过了。”嬴政直接怼进了他嘴里。 秦政却只咬了半块,又给他推回去,倔道:“你吃。” 嬴政不知道他在倔什么,明明想要他吃再叫人上一盘就是,拿着这被他咬过的半块,很是无奈:“又不是没有了。” 秦政把着他的手,硬是将这半块塞进了他嘴里,随后道:“不许嫌我。” 原来他觉得自己不吃是因为已经碰了他的唇。 嬴政觉得好笑,本是同一体,哪有嫌弃不嫌弃一说。 清凉的汁水入喉,嬴政咽了下去,道:“怎么会嫌你。” “你不介意吃他人已经吃过的东西?”秦政问他。 以前别人吃过的东西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餐盘上,嬴政也不知道自己介不介意,道:“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秦政不满,道:“你必须要介意。” “那你方才……” 秦政打断他,道:“当然是除了我。” 小小年纪占有的心思这么强可不好,嬴政道:“你怎么什么都要我独你一份?” 秦政直言道:“因为你是我的人。” 这话未免太过暧昧,嬴政反驳他,道:“哪有人会一直是另一个人的。” 可转念一想,他们本算作一个人,能永远属于自己的,也只有自己了。 这话却只能在心底想想,嬴政没有宣之于口,那边秦政却道:“至少现在是。” “好吧,”嬴政拗不过他:“都依你。” 话题越扯越远,秦政这才想起来是要决定他的去处的。 现在看来,他还是留在宫内最为稳妥。 可这个稳妥只是相对而言,这次吕不韦只是私下来找他,下次,若是当着众人的面在朝堂上提及,秦政绝无轻易蒙混过去的可能。 恰在这两难之际,那边赵姬过来寻他,说今年夏日实在酷热难当,她实在受不住暑气,想去寻一处避暑的地方。 本是件小事,可赵姬直言她想去雍城。 雍城是秦国故都,她如今已然有了些自己的势力,却不怎么明确会一直站在秦政这边,先前又与吕不韦联合,没少给他添乱。 近来刚对吕不韦发难,她就说自己想去秦国故都,秦政难免多想。 历经三年,他对这个母后虽说不至于全然失望,但也渐渐失了对她的信任。 难道是吕不韦为她出了此计,让她离开都城,避开自己的视线,在旧都发展他们的势力? 不管怎样,还是要小心提防,秦政当即拍板,决定他也跟去雍城暂住一旬。 不仅可以看她到底要如何动作,还可以借此让崇苏跟着他一同去避避风头,一举两得。 朝政也无需担心,有后宫势力,吕党以及秦政手下势力互相制衡,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乱子。 嬴政对他的决定没什么异议,为他准备车架,即日启程。 不过嬴政心里倒是清楚,赵姬去雍城,实则是不会有什么打算的。 吕不韦既然脱身,就不会在同一件事上栽两次,也就不会在这风口浪尖还与她有什么联系。 此去雍城,估计是得她盛宠的嫪毐出的主意,只供他二人玩乐。 嬴政本想提醒秦政这点,但转念一想,秦政明显还有为他而去走这一趟的意思。 毕竟不能辜负他的一番心意,去一趟影响也不大,他也便没有言什么其他。 都城这边有什么事情,有扶苏替他盯着,若是发生了什么事,回来一问他就都清楚。 想到扶苏,听闻他最近都不怎么待在蒙府,而是和蒙家那两兄弟常常往王龁府上跑。 这三年,他们三人和王龁家那个姑娘逐渐打成了一片。 近来王龁病重,几人去那想来是为了帮着那个姑娘照料王龁。 只是再怎么用心照顾,王龁年老,怕是也活不过今年了。 嬴政只记得他死于自己即位后的第三年,什么时候却已然记不清。 而那个姑娘,嬴政依稀记得她好像嫁给了哪个武将之家,之后便没怎么听过她的消息,久而久之,也就忘了个彻底。 现在想起来,王龁一家自这位老将去世后,也便这样彻底没落。 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会不会有所改变。 只是这不是他要关心的事。 最迟是明年,他便要拿到官职,其后进谏,让秦政着手准备攻六国的事宜。 仪仗在两日后备好,一行人就此出发。 雍城环水,避暑确实是绝佳之地。 仪仗驶入雍城之际,此地民众早已听闻秦王要来,都夹道欢迎。 若是在前世,此时吕不韦在民间的声望要比他大得多,此世虽吕不韦的形象依旧深入民心,但秦政回秦那段往事在民间口口相传,再者,近几年秦政手中握权愈多,新任秦王的形象同样深入人心。 加之吕不韦与赵姬苟且之事传出来,雍城都是老秦人,自是厌恶他的行径,对这位受控于他之手、年纪尚轻的秦王又加上些怜惜,街道边呼声很是高昂。 秦政听得高兴,一路上却无人分享。 平日有什么话他都与崇苏说,但崇苏却也不能随意与他同乘,此时只能跟在车架后边,在那一堆侍从里远远跟着。 渐渐地,秦政也就觉得没了意思,一路无话,直到落架于雍城旧时宫殿。 他此前从未来过雍城,但雍城作为秦国国都长达三百余年,几尽占了秦国自创建以来的半数历史。 第62章 直到现在,即使都城迁去了咸阳,很多重要的活动也是在此进行,就是以后他正式加冕得秦王权柄,也是要来雍城的。 同样,也是因为雍城对于秦人是一个重要的根据地,秦政才会担心赵姬与吕不韦会对此城有什么图谋。 就算没有图谋,此次他带了些自己人来,安置在此处,在此城中埋下些他的人马,总是好的。 此次初来,见到数代国君为政的地方,他不免有些兴奋。 即使是旧时宫殿,此处也保存完善,气势恢宏。 古老宫墙,处处透着岁月堆积的沉重,却经宫人打理,并不老旧,就这样矗立在雍城正中,静静地看着流过秦国大地的每一寸光阴。 秦政甫一进去,秦国那近半的历史,像是在他眼前铺开,祖辈的面容虽不清楚,却好像一个个来到了他面前,与他言笑,再通过宫殿中的一草一木,为他诉说着秦国的每一段过往。 而嬴政就在他身后不远,走过一生的秦王,见尚未完全长大的小.秦王望着这座宫殿满眼欢喜,也带上了些笑意。 以前日日在咸阳宫,对咸阳宫熟悉至极,来到这个世界,就算是再次回去,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只是先前的世界,他除去那次加冕回来了雍城,日后便少来了。 此时一见,就如见故人。 故地重游,原是这样一种感觉。 他望着有些欢脱的秦政,内心百感交集。 又望去苍穹。 若是先祖有灵,若历代秦君正看着他们,那就请保佑日后秦国长久。 让这位小秦.王,能不要像他那般殚精竭虑一生,最后还保不住一手建起的王朝。 想着,秦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而回头,目光越过诸多侍从,直直投在他身上,两人所思所想在此刻交汇,秦政道:“随寡人前去宗庙,以祭拜秦国历代先君。” 第31章寡人不解其间意 位于雍城的宗庙是秦宗室总庙,咸阳虽也有一处,总归是没有这边的规模庞大。 路途疲累,宗庙虽不远,秦政有这个劲头,赵姬却不想去了。 最后赵姬先行住下,秦政前去宗庙祭拜,嬴政在外,看着他对着牌位几度叩首,觉得有些奇妙。 也不知先灵能否看出在场有两个他。 在此祭拜完,秦政领着随从在附近转了一圈,最后才回了宫。 最后赵姬先行住下,秦政去宗庙祭拜完,又领着随从在四处转了一圈,看了个尽兴,最后才回宫。 就算回了宫,他也不消停,在各处宫殿逛,一天下来,像是不知道累一样,直到晚间寝殿,才挂在嬴政身上喊累。 嬴政比他累多了,他是甩手掌柜,一路什么都不用管,哪像他又是管秦政的车架又是管他身边的侍从,一路还要骑马赶路。 直到方才,他还在忙着安置秦政带来的行李,待一切结束,这才得了空闲过来找他。 秦政带来的行李中有个长条物件,用布包着,问其他人,也没人知道是什么,只说秦政特意嘱咐了不要让人打开,特别是他。 也不知道他就来雍城暂住一旬,要这大件东西来做什么。 只知道现在挂在他身上的秦政颇为烦人。 从咸阳到雍城统共三日不到,他还是坐的车架,仅仅今日未曾休息走了一日,就说着自己累,嬴政嫌弃他娇气,推开他,道:“白日可不见你累。” “这不是晚上了吗。”秦政却又粘了过来。 以前再苦再累都只往自己心里去,没想到有人在身边陪着长大,居然给他养出了些撒泼赖皮的性子,嬴政又推他,道:“撒手,我要回房去了。” 秦政这才从他身上起来,道:“暂且不急。” “做什么?”嬴政问他。 “我若是现在睡,也睡不着,”秦政道:“陪我说说话。” 明明方才还喊累,若是真的累,那么此时只会想着休息,嬴政知道他方才又是嘴上胡话,无奈得很,又只得留下,道:“你想说什么?” “今日民众迎我之势,已然算得上浩大,”秦政道:“我在想我日后在此行冠礼,该是如何一副景象。” 想来应是万人景仰,盛大无边。 嬴政在心里道。 前提是此世能提前掌权,冠礼按时举行。 从前他的冠礼拖到了二十二岁,且不说时间上就不对,那时雍城还在赵姬和嫪毐的控制之下。 他冠礼后就要亲政,在此地的嫪毐担心他与赵姬的事情败露,贼胆包天,趁他还在雍城,盗取玺印后便发动了叛乱。 经此大乱,此后民间讨论的都是平叛时的险情,而不是秦王及冠的喜事了。 嬴政抛开这些,只假想一切都会按他料想的进行,回秦政道:“会比之如今更加盛大。” “不仅是雍城的民众,整个大秦,都会为你及冠而喜。” 秦政深表赞同,又道:“届时你会送我些什么?” 嬴政看他一眼,看来他今日实在有些亢奋,居然想去了这么远。 只是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他不知道自己会送什么,也就揣测起了秦政会想要什么。 几经思考,他道:“剑。” 及冠所送之礼,概是会寄托些对及冠之人日后的展望。 若是回想自己那时想要什么,少年初长成,血气方刚,届时又放眼天下,尽露锋芒,没有什么比一把好佩剑更相称了。 第63章 “唔,那倒是极好。”秦政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又喃喃道:“怎么与我想的一样。” “嗯?什么一样?”嬴政问他。 秦政见他没有一点反应过来的意思,于是道:“你就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提冠礼吗?” “难道不是因为来了雍城?”嬴政奇怪道。 “这也算一点,”秦政道:“还有呢?” 看秦政一脸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嬴政却难解其意,只好道:“不知。” 秦政惊讶于他这都能忘,于是提示道:“你可还记得,你比之我年长几岁?” 嬴政险些都快忘了年龄这茬了,回想了一下,道:“四岁。” 随即在秦政殷切的神情提示下,他终于反应过来,道:“还因为我之及冠?” 许是他反应实在太过迟钝,神情又过于惊讶,秦政忍不住道:“你怎么看起来对自己的年岁不太熟悉?” 那是自然,嬴政心道,毕竟这不过是他披着的一层皮囊罢了。 只是还是要避免露馅,道:“自小没有长辈在身边,不太注重这些,一时忘了而已。” 没想到秦政记着此事,看他的神情,好像还颇为在意。 他如今的身份低微,又无长辈,因担了侍郎这官职,平日也早已冠发,冠礼什么的几尽于是空谈。 可秦政既然有这份心意,也是难得,于是道:“那就多谢你还帮我记着了。” 话说到这,嬴政以为到此就结束了,顶多秦政与他说些吉话,此事也就这么过了。 可没想到秦政又唤人来,附耳吩咐了些什么下去。 不多时,那边就呈上来一个物件。 嬴政一看这形状,不正是今日所见的那大件行李吗? 只是现在没了布包着,显露了真容,原是一个通体漆黑的盒子,颇长,却不宽。 嬴政一见显出的肃杀气势,就觉得里面装的会是兵器。 待盒子摆到面前,人都下去之后,秦政道:“猜猜是什么?” “剑?”嬴政觉得这个长度和宽度的兵器也不会有其他了。 秦政觉得没意思,道:“你怎么一猜便知?” “未免过于明显,”嬴政道:“你若是想要我猜不到,应该拿大些的方盒来装。” 又想起来秦政方才自言自语般的一句怎么与他想的一样,嬴政意会到了什么,道:“给我的?” “是啊,”秦政示意他打开,道:“在咸阳时就锻好了,只是没机会给。” “你又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具体是何日,”秦政道:“我今日高兴,那便今日给你吧。” 生辰一事,以前偶然提起,嬴政懒得编造一个日子,索性说了不知,没想到先前的信口胡诌都被他记下了。 漆黑的盒子开启,一把漂亮的剑便呈到了眼前,剑身光亮,其上纹理细致,精致程度,分明不是军中统发,而是按照贵族规格锻铸。 嬴政拿起来试了一下,很是贴合他手,用起来颇为顺意。 他早就不满自己的佩剑已久,都是统发的兵器,长度虽可以申请更换,却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许是魂灵的缘故,这具身体也长到了与以前一样的高度,使用这统发的佩剑,不免觉得过于短小。 但他久居咸阳,又未去战场,也就一直没有费事去更换。 这把剑与他来说刚好,想来是秦政特意请人锻造的。 秦政如今受制于人,要提防着别人知道他的存在,防止有心人利用他来威胁,去锻这把为他量身定制的剑定是秘密行事。 他说先前没机会给,想来是怕引人注目,锻好了,却一直藏着,没有取进宫内,趁此机会脱离漩涡中心,也就吩咐人取来带来雍城了。 又说是因为今日开心才给,估计是此事藏在心里太久,一有机会,就迫不及待同他说了。 秦政嘴上不说,对他倒是用心,嬴政稍稍有些感怀。 以前诸多进贡,或是生辰之礼,虽场面盛大,礼品众多,却大多是因他的身份,因为他是帝王,就算再繁杂,再用心,也都有这一层身份在。 能为他设身处地考虑,能这样懂他,又是怀揣着一份真心的,也只有眼前人了。 在此之前,嬴政总觉得秦政能有他陪,是秦政此一生的幸事。 殊不知以前他的一些遗憾,秦政虽不懂,却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也在一点点地为他填平。 他能来到这个世界遇见秦政,其实也是之于他的幸事。 “喜欢吗?”秦政问他,“喜欢我便叫人拿去开锋。” 一番话又把嬴政从感性中拉了回来,他抚上剑刃,确实没有开锋。 想来也是,就算再怎么对他好,也不可能让他拿着一把开锋的利剑与他共处一室。 嬴政又将剑放了回去,道:“喜欢。” 秦政满意道:“我就知你会喜欢。” “只是你暂且不能佩带,”他又嘱咐道:“以后封官,再随身带着。” 嬴政知道秦政的意思,以他现在的身份,佩这样精细的剑还是太显眼了,于是道:“好。” 见他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秦政凑过来,道:“是不是很感动啊?” 一看他又是这副臭屁的模样,嬴政哭笑不得,道:“我可没有。” “你撒谎,”秦政眯眼看他,道:“明明就是。” 嬴政其人,一大特点就是嘴硬,拒不认账,道:“没有。” 第64章 “切,”秦政不信他,却也拿他没办法,于是换了话说:“为你费心这么多,你都不言谢啊。” “那你过来。”嬴政朝他伸手。 秦政不解其意,难不成一句谢谢他还要凑自己耳边说? 却还是牵了他的手过去。 方才搭上他的手,嬴政稍一用力,就把他带了过去,而后将他拥进了怀里。 嬴政一向觉得,没有什么会比拥抱这种亲密接触更能表达情感。 他不说话,不过他觉得秦政会明白。 毕竟,在对面这具温热的躯体里,生长的是与自己别无二致的灵魂。 秦政靠在他的肩上,半响,才记起来回抱住他。 他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只是他感受到了崇苏其实对这份礼物非常喜欢,不知何故,他还很是动情。 只不过他和自己一样嘴硬,总不会言之于口。 他好像很满足于崇苏为他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这个拥抱也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同于玩闹,这是他第二次情绪外露。 上一次是为了家族伤心,而这一次无关乎其他,只是对于他的感情。 秦政感受到这股情绪超出了感谢,却又说不清具体。 他在想些什么呢? 秦政说不清楚。 只是温热的呼吸打在颈侧。 恍然间,他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快。 第32章乌龙 此剑赠出,秦政又赠了他许多财物锦帛,觉得满意了,这才放他回去歇息。 之后几日,因身处雍城,没有政事所扰,也没有朝堂上各种诡局,秦政过得很是舒坦。 只是舒坦过了头,又不免居安思危起来,想着咸阳城中该是如何了,或是想着蒙骜攻韩又如何了。 到了第六日,蒙骜攻下韩国七城的消息送到了秦政手里,拿到了这个消息,秦政就更加受不住这边闲散的日子。 终于,又是一日午后,秦政终于忍不住,与嬴政道:“我觉得在此不必住到一旬。” 嬴政知道他是闲不住了,道:“嗯,想什么时候回,那便什么时候回吧。” “明日或后日?”秦政思考一阵,又道:“后日吧,既是临时决定,忽而说明日便走,太过仓促。” 这样决定下来,去告知众人之际,那边赵姬却说她不回去。 秦政以为她是想避过这个夏日再回,可再差人去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咸阳,她却答不上来。 单这一点秦政就起了疑心,猜她可能是不打算回去了。 这几日赵姬并未有什么动作,不过秦政也担心是他在这的时间太短,她暂时按兵不动。 他走后,雍城这边可就全然在她掌控之下了。 不过对于她,秦政总是摸不清她的想法为何,又不知道他的这份怀疑是不是用错了地方。 不管是与吕不韦交好,还是养男宠,难道只是为了取乐吗? 秦政又觉得不是。 自己幼时,常见她偷偷流泪,问她也总不会说原因。 只是她每每看到他人一家其乐融融,眼中都会有掩饰不住的羡艳。 或许她只是想有一个正常的家,像寻常女子一样,有个可以依靠的归所,被夫君所爱,子女承欢膝下。 可惜嬴子楚将王位看得比她重,而秦政把秦国的大业看得比一切都重,都不是她所期望的家人。 人总会陷于一份可望不可得,为了这份不可得而愈渐偏激,她之期望明明早已随着嬴子楚的离世而彻底破灭,可这份执念从赵国留到现在,是怎么也散不了了。 如今有了权势在手,她不曾得到的东西,却也怎么都想去争一下。 秦政只觉得这种想法太过愚蠢。 无论她想法如何,只要她还是太后,就不许做出过于逾矩的事来。 想与一人相知相爱共白首,这种事放在乱世,特别是放在掺杂利益纠葛的王室中,本就是不可求的。 不仅仅是赵姬,他也是如此,秦政明白这个道理。 她既然想在这长住,那这便要有长久的眼线,秦政吩咐了几人留下,赠给崇苏的那把剑,也暂时由他们看管。 他是以自己的名义锻造的这把剑,带回安插着各势力眼线的咸阳宫不妥,不如暂存在此。 待回咸阳之事都安排下去,秦政又是一身轻松,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之时,忽而冒出一个想法。 他想再在这宫中各处看看,先前大致看了一圈,今日想去寻一些偏处。 做这事肯定是要人陪的,当晚,他理所当然拉上了嬴政。 嬴政一听他这忽而冒出的点子,心道这不就是一次在宫中的寻宝游戏吗。 不过秦政当值少年,大好年华,爱玩也是正常。 这宫殿甚大,照秦政的想法盲目走,怕是走到明日都还寻不到什么好看的地方。 以前虽不常来,但一次偶然,叫他发现了一处风景。 时隔太久,这本是极小的一件小事,埋在了记忆的角落,却因为秦政又见了光。 今日无云,月光常照。 宫中很是安静,秦政没带其他人,本意是和他一起走到哪算哪,遇到拐角,也是随心意,拐去哪边就算哪边。 嬴政却不动声色地引导他往那处去,他只能回忆起大致方位,但只要到了那个位置,细细找一番,说不准就能找到。 约是两刻钟后,嬴政看四周,觉得应该是到了地方。 第65章 接下来只要在附近找找,估计就能看到了。 走着,秦政余光似是撇到了什么,叫道:“那边!” 说着就牵过了嬴政的手,拉着他跑了起来。 嬴政被他拉了个猝不及防,可也只是身形不稳了一瞬,随后被他带得跑起来。 方想叫他慢走,可又一想,以前哪有这样在宫中肆意跑的机会,再来一世,何必做秦政的管教者,也就纵着他这份心气。 而穿过这一条窄道,奔到开阔处,就见了一小池。 池中盛了几株荷花,其间萤火点点,一旁绿叶为衬,正在微风中轻摇。 四周皆是绿荫,亦有花卉,月光照下来,皆镀上银白月光。 像是欢迎他们的到来一般,绿叶摇动着,沙沙作响,平日觉得正常不过的声音,现在听来,不知为何却添了些色彩。 以前是因为什么路过此地,嬴政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对这副景象的惊鸿一瞥,却不知因为何种缘故留在了心间。 那也是个夏日。 正好,这个世界的夏日,秦政来到了这里,又恰好提出来一个新奇的点子,让他回想起这个地方,得以将秦政带来。 他都要说不清,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在某个瞬间,以前的他和现在的秦政,本不是同一时空,意识却有了某一瞬间的重叠。 秦政没想到真的能找到一处好景,开心道:“今日气运真好。” “是啊。”嬴政笑道。 两人靠着一颗树坐下,晚间的风很是舒适,不时传来些虫鸣,或是在他们靠着的树上,或是在周边草丛。 四周静谧非常,安静了一会,秦政道:“想不到宫中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其实真要说美景,这放在环水的雍城,只是一处很普通的寻常景色罢了。 只是添上了今日寻宝地的期许,又或是添上了身边人,他才会觉得这样好看。 从位置上看,这是后宫嫔妃住的地方,想来是前人消遣用的后花园。 想到这,秦政忽而蹦出来一句:“母后好像就住在这附近。” 嬴政一惊,这里久不住人,方才只想着这边会有一处景,却没想这边是何地。 他莫名觉得有些不妙。 而就像是印证他这不妙的想法一样,秦政视线之处的尽头,忽而就有人来。 秦政所在的角度有些巧妙,他能一眼看得到那边人,那边却一时看不到这边。 只是再往前走走,估计就能见着了。 秦政赶紧拉着嬴政躲到了树后。 可没想到树后地势较低,他着急过去,一脚踩了个空,往前滑去,连带着被他牵着的嬴政都滑了下去。 嬴政怕他摔着,往回扯了他一把,自己垫在了下边,两人就这样囫囵摔在了一起。 因是草地,又因距离尚且较远,好险是没被那边人察觉。 嬴政只来得及瞥了一眼来人,此时顾不得被他砸了个晕头转向,压着声音问道:“躲什么?” 秦政从他身上转过来,示意嬴政转头看。 那边人出来了两个,方才从嬴政的视角看恰好被挡住,直到此时,他才看清。 这不是赵姬又是谁人。 而走在前边的那个,秦政不认得,嬴政却印象深刻,那透着些妖冶的长相,正是嫪毐。 “母后身旁那个是谁?”秦政问他。 嬴政回他:“她的男宠之一,名为嫪毐。” “喔,”秦政趴在他身上,道:“且听他们会说些什么。” 他们肯定想不到这地方还会有他人,反正来都来了,在此听墙角,若是听到赵姬说些日后的打算,也算是今日的意外收获。 嬴政猜到了他的想法,他什么都不知情,这样想也无可厚非。 只是事情不会如他所愿,在这待着,不但什么有用的都听不到,或许还会让他听些污言秽语回去。 方才不走,现在走也显得怪了,既来之则安之,嬴政也就顺了他的意。 不过他两现在的姿势有些怪异,他半靠在树上,而秦政抓着他的两肩,跪坐在他身上。 秦政现在全神贯注看着那边,许是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嬴政本想将他扒拉开,可估计人也走近了,树干勉强能遮住他们,再动作恐怕会被看见。 晚间不待在寝殿,逛到离寝殿尚远的此处,又是这般姿态被人看见,怕是不好解释。 想到这,他没有再动弹,而是保险起见,把秦政往回拖了拖,示意他小心被注意到。 秦政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往他这边缩了缩。 那边两人丝毫没注意到有什么异样,赵姬近日住在这边,早就见了这边小池,趁着今日月光好,特意来逛逛。 此宫本不住人,这个偏处更是没人来,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边会藏了两个人,一切照寻常,与嫪毐说着话。 秦政听了半天,没听出个所以然来,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话,间杂着一些调情的话语,并没有什么特殊。 越是听,秦政就越觉得,方才就不应该躲。 可若是现在出去,总不能说他自方才起就在偷听他们说话。 忽而,那边人的说话内容有些转变,却是向不对的方向去了。 不仅如此,那声音还渐渐靠近,嬴政顿感不妙,只听那令人生厌的尖声细语缓慢靠近,片刻后,那二人偏偏就靠到了他们躲藏的这颗树上。 第66章 接着,那边忽而就默了声。 却也只有一瞬。 几乎是下一刻,黏腻的唇齿相依声响起,欢笑声随之而来,加之衣物窸窣声,在一片静谧中显得格外刺耳。 嬴政:“……” 想来他真的和这嫪毐八字犯冲,前世那些仇怨也就罢了,今生居然还与他对上,对上的还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迅速捂住了秦政的耳朵。 秦政听得有些发懵,还没来得及反应,嬴政就将他按到了身上,不让他听。 他听不见,嬴政却听得见,那边响动渐起,嬴政心里将嫪毐碎尸万断了无数遍。 以前只处他车裂之刑还是便宜了他,这次他要将世间能想到的所有酷刑都在此人身上施加一遍。 他心中想的其他,却没注意到怀里的秦政很是不对劲。 秦政只觉得周遭的风都停了。 身上多了几分夏日的潮湿与闷热,鼻腔中又充斥着崇苏身上的味道。 他虽然听不到,脑子里却抑制不住去想,想出了些画面,想的却不是那边的人,而是抱着他的人。 越是想挥去这个荒唐的想法,这些画面就越是占在他脑中不走。 渐渐地,他呼吸都粗重起来,却也是尽数闷在崇苏身上。 直到此时,他才发觉自己跪呈在眼前人身上,方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有多少肖想,这个姿势就有多怪异。 他觉得自己很不对劲。 趁大事不妙之前,他想从崇苏身上起来。 可他的动作都尽数被崇苏压了下去,越是这样,他越是惊慌,就越是抑制不住自己本能的反应。 夏日衣衫薄,他们又贴得如此近,有什么反应对面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崇苏就是不放手,就算是为了不被发现,那也不至于一点都不能松开。 秦政又气又急,也不敢大幅度挣扎,被他死死制住,最终恼羞成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偏头就咬在了他脖颈上。 嬴政吃痛,却也躲不开,任他咬着,心道这小崽子怎么回事,明明都听不见声,也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起了反应不说,好心帮他捂着耳朵,还要被他反咬一口。 咬就算了,还叼着不肯松口了。 只等头顶那欢笑声愈演愈烈,两人终于是舍得往房中去,待他二人确实走远,嬴政撒开秦政,将他从自己身上提溜起来,道:“你咬我做什么?” “你方才压着我做什么!” 秦政脑子里一团浆糊,赶紧从他身上逃开,就往外去。 “是你要躲,”嬴政跟上去,见他还吼人,不免也有些火气,道:“总不能半道又被发现吧?” “可是!” 秦政却可是不出个所以然,只径直往前去。 嬴政追上去,方才树后昏暗,此时见了光,他才发现秦政满面通红,简直连脖子都红了。 恍然悟出来了什么,他尚且是个未经此道的黄毛孩子,虽然在自己看来是再寻常不过的生理反应,但对于他来说可不是,于是道:“害羞啊?” “没有!”秦政好像就只会这样感叹式的说话了。 嬴政再一想,方才他那般挣扎,想从自己身上起来,就是在羞了,可自己没理会他,怕他被看见,一次次又把他摁了回来,对于秦政来说,好像确实有些过分了,于是宽慰他道:“其实也没什么……” 秦政却打断了他:“没有没有没有!” 这是听不进去他说话了,嬴政于是也不说了,就这么跟着他走。 可他即使是跟着,秦政只消看见他,脑子里也全然是方才的画面。 又站住,指着他道:“不要跟着我!” 随后甩袖而去,只留嬴政在原地。 就算是再怎么生气,事出有因,也不该这样不留情面。 何况事先还是他要留下的。 被他咬的地方还隐隐作痛,看他这副样子,嬴政又好气又好笑。 不让他跟着就不跟,嬴政换了个方向,朝着自己住处,同样是甩袖而去。 第33章寡人忽解其间意 一路疾走回寝宫,秦政在一众侍从惊讶的目光下冲进殿内,猛地把门一关。 而后钻去被褥,将自己盖了起来,企图立即入睡,最好睡着睡着就能忘掉这段记忆。 盖了一阵,却怎么也睡不着,又起来,在屋里兜了几圈。 最后实在没地方去,遂蹲去了墙角。 漫无目的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事,可只要一静下来,脑子里又想去了那一片静谧的地方。 不,也不静谧。 当时慌乱的心跳都要把他自己震聋了。 他越想越郁闷,闷在胸腔里的一股气无处发散,干脆不管不顾地喊了一声。 “啊啊啊!” 屋外的侍从听这动静,面面相觑,半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大王?” 被这么一喊,他好像被唤回了些神智,从墙角起来,镇定了情绪,回道:“无事。” 回完,见桌上摆着壶水,拿起来就灌。 待整壶凉水都灌完,他才终于冷静下来。 夜深人静,秦政深刻地反省了一下自己。 其实最让他崩溃的,还是他之所想。 在那个场景之下,他想到些什么也还算正常,可是对象不对。 先前说自己好男风只是情急之下的信口胡诌,可没想到他在那种情况下,下意识想到的对象居然会是崇苏,还想的是他自己和崇苏。 第67章 并且,就是想到这个,他才…… 他才! 秦政烦躁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耳根上又爬上了红。 他到底对人家怀了些什么心思啊。 头发被他揉得越来越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乱起来。 定是平日和他相处得太久了。 平日与他太过亲近,没有其他人可想,所以才会想他。 秦政在心里给自己找补,拿这个理由安慰自己半天,又抱着已经空了的壶冷静了一阵,这才重新睡去床铺。 可躺下,又是睡不着,那份潮湿和闷热直往心里钻,扰得他心烦意乱,辗转反侧到后半夜,秦政实在撑不下去,这才合上了眼皮。 本想一觉起来就忘了此事,可惜思量太多,睡之前所想,都尽数找去了梦里。 他又梦见了崇苏,梦见几年后的将来,他们对坐而谈。 谈及的都是政事,那时他早已及冠,也已然掌权,而崇苏着一身官服,两人对坐而谈。 谈着谈着,话题一转,不知为何就转去了私情。 他好像还很会说情话。 还不待秦政跟着学几句,就见这两人越说靠得越近,而后崇苏抚上了他的脸,近到极致后,两人贴到了一起。 “!!!” 秦政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在做梦,想要醒来,却怎么也醒不过来,想要逃开,在梦里他飘在天上,无论飘去哪里,这两个人都在眼前。 秦政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过了一会,又悄摸移开了手指,从指缝间窥了些画面。 对面也不知在做什么,秦政见这两人就像在较劲一般,谁也不服谁,手本是交握着,随后又搭去了对方的腰,愈渐往上,挑开了腰间带,衣衫尽松,一层层地褪。 之后,崇苏倾身过来,只见自己稍稍反抗了一下,不过被他制着手,也没有过多挣扎,就这样被他压了下去。 哎! 秦政在心里骂道。 不争气! 怎么就这样屈服了,秦政很是不服气。 以他的性子,不应该啊。 随即反应过来不对。 这场单方面的肖想,他怎么还看上瘾了?? 那边如今是什么景象,他却也不敢看了,所幸这次也是真的看不见了。 好像有人在喊他。 “醒醒。” 又有人摇他。 “大王?” 随后来人拖长了调子喊:“小.秦王——” 秦政终于清醒过来。 一睁眼,眼前人就是方才梦中人。 嬴政抚上他的额头,又探上自己的额头,觉得没什么不对劲,自言自语道:“怎得睡这样沉。” 一般情况,秦政都会起个大早,可他今日在外等了半天,都未见秦政出门来。 有一瞬间,他都怀疑秦政为了躲自己,昨夜都没回来。 不过转念一想又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就躲着一个侍郎。 问门外侍从昨夜有没有什么异样,侍从大眼对小眼,犹豫一阵,才与他道秦政昨日回来之后,屋子里一直不安静,闹腾到很晚,还不知为何忽然大喊了一声。 等了太久,周边人都不敢贸然进屋,于是他推门进来。 哪想秦政连推门的动静都没听到,甚至走到他床前,秦政依旧没有醒过来。 这也太没有防备心了。 嬴政看着仍旧熟睡的他,稍稍有些不满。 随后,他又听了些梦话。 首先是一句:“我不要看了。” 然后是:“快停下。” 随后没声响了很久,忽而又特别恨铁不成钢地来了一句叹气,紧接着叫了一声不争气。 嬴政在一旁听乐呵了。 做个梦还挺有代入感,不知道他都梦到了些什么桥段。 之后,他叫了秦政几声,又摇了几下,终于是彻底把人叫醒。 秦政方醒来,还觉得自己是在梦里,不过这次是正常的他。 反应了好一会,忽然又看到他脖子上那醒目的咬痕,这才觉出些不对,随即透出些惊慌,几乎是蹿了起来,道:“你怎为何会在这??” 嬴政示意他看外边:“多少时辰了?” 秦政一看,艳阳高照,估计都快午间了。 他昨日睡的时辰太晚,又在梦间沉得太深,不曾想一觉睡到了这么晚。 “起来了。”嬴政为他拿了衣裳来。 只是秦政呆在了原地,仿若停止了思考。 昨日他拿与崇苏相处得太久作为理由来安慰自己,没想到做了一个梦,就把这个理由彻底推翻。 他所梦的,分明是自己与他以后的事,这便说明这份肖想不止是现在,他居然潜意识将崇苏的将来也划归给了自己。 不仅如此,他还觉得,自己在梦间看得还挺开心的。 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心中那片静海又翻腾起来。 他到底存了些什么心思啊? 他思索间,嬴政过来,要为他穿衣裳。 这事若是放在以前,那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今日嬴政一碰他,秦政不知为何,居然下意识躲开了。 嬴政以为他还在生昨晚的气,有些不满,他都不打算与秦政置什么气了,秦政居然还要躲他,当下把衣服扔给他,没好气道:“穿好了便出来吧。” 秦政见他语气有些不对,赶忙拉住他,可脑子乱得很,又不知道说什么,眼睛不自觉又盯去那咬痕,于是道:“疼吗?” 第68章 “你说呢?”嬴政捏了他的脸,两边晃晃,道:“我给你原样咬回去,你就知道疼不疼了。” 随即放开他,又道:“牙挺尖。” “嗯。”秦政只吭了一下声。 “怎么了?”嬴政瞧他藏了什么心事一样。 秦政拿了衣裳来自己穿,道:“没什么。” “你先行一步,”秦政松了他的手,道:“我……我想些事情,待会就来。” 见他也未置气,在嬴政这里昨日之事就这样揭过,随即听了他的话,也就出屋了。 可在秦政这里,却是悟出了新的东西。 秦政回想这三年,不,不仅仅是这三年。 从遇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莫名对自己有一种吸引力。 八年,这八年来与他相处,这三年更是朝朝暮暮,没有人再比崇苏更与他亲近了。 在花树下的脸红,对他独一份的好,给他独一份的特权,在他面前总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想方设法护着他,又想方设法为他准备生辰礼。 他真的能说,这么对他只是因为看重他的能力,这么将他绑在身边不让他为官,仅仅只是忌惮他身上的那一份神秘吗? 以前秦政就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有舍不得他,想要他一直留在身边的原因,可每每又把这想法否决掉。 如今对他起了这种心思,就更是骗不了自己。 这种感情,他不是不懂,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 这应当是喜欢。 他好像喜欢他。 秦政更崩溃了。 怎么能够喜欢他? 至今为止对他的好,他给的陪伴,到目前为止,秦政认为自己是可以掌控,是可以舍弃的。 若是他以后不再为自己所用,甚至是他背叛,秦政觉得自己可以承受起这个后果,可以选择将他抛弃。 如若真的是喜欢,如果越陷越深,如果他知道了自己喜欢他,会不会拿这一点当作筹码。 他真的能保证崇苏永远都不会背叛他吗? 这几日的相处好似是在做梦,好像要产生一种错觉,错觉他真的会永远属于自己。 可就如他所说的,世界上哪有人会一直属于另一个人?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不能再放任这份莫名的感情继续增长。 秦政止住了一切想法。 这三年的相处,他发觉自己都快溺在其中,这个美好的梦境编织的太过完美,他已经有些不愿意将其戳破,若是越陷越深,他承受得起破灭之时的后果吗。 这样下去,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崇苏,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再说了,秦政又想起了先前他那一句概是不会有喜欢的人。 那他概是不会喜欢他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把这莫名的感情先掐灭。 首先就要保持距离。 漫长的思考过后,秦政终于整理好着装。 从昨晚就开始混乱的脑子忽而就变得清明起来,想通了此事,之后便这样做吧。 秦政强行砍断了从心底深处生出的一丝不舍,就往外去。 连这点东西都舍弃不掉,他又如何为王。 况且,如今也没有时间让他纠结这些了。 门外,嬴政收到了急信,快步紧走进屋,全然没有察觉到秦政方才心中的天人交战,与他道:“咸阳有信来,是为请大王速归。” 第34章归咸阳 秦政接过了他手中的竹简,见其上写着王龁病重,怕是撑不过几日,请大王归咸阳。 扫过一眼,秦政发觉此不是官面公文,问道:“这是哪来的消息?” 嬴政示意他看被他手遮住的一字,上边显然是个贺字。 是为扶苏编造的假身份。 秦政奇怪道:“他字迹是这样?” “是,”嬴政答他:“这才是他原本的字迹。” 他第一次给嬴政写东西,因为想瞒住自己的身份,故意写得极其歪曲。 这三年为了避免传信被人截取,他也都是用经过更改的字迹。 只有这次才是他自己的字迹。 嬴政收到传信之时,其实也很惊讶。 他预想此次来雍城,咸阳是不会有何大事发生的,也就并未与扶苏商量过这期间该如何传信。 估计也是因为未有商量过,扶苏怕他以为是他人假冒的消息,才特意用原本的字。 可他传此条消息的目的又为何? 王龁作为几朝老臣,又是监国大臣,其之将死,秦政是有立刻回去的必要,可回去也只是出于敬重,除去在他的葬礼上露面,也就并未有其他特殊了。 他的死,也并不足以促使咸阳城中生乱。 按理说,他在外地,扶苏给他传信,要么就是十万火急,要么就是此条消息官面不会传来这边,被朝中人压下去了。 前者基本可以否定,若真十万火急,就不该只传王龁之死了。 而若是后者,为什么朝中人要压此条消息呢? 确认此消息确实是贺桦所传后,秦政也想到了这两点,道:“先回咸阳。” 嬴政赞同,无论是哪种情况,又或是其他,回去一看便知。 可就在一刻钟后,众人忙着准备回咸阳之仪仗时,官面便传信来了,内容几乎一样,都是说王龁将死,请秦政速归。 这下两人都猜不透其中因由。 第69章 既然官面已有信来,扶苏又为何要多传一次? 虽说他的信早到,但他要这个时间差做什么? 面对秦政的疑问,嬴政也不知该作何解释,于是放弃胡乱猜测,道:“待回咸阳,就都知晓了。” 也在此时,那边仪仗备好,一行人踏上了归咸阳的路。 一路快马加鞭,后日,众人抵达了咸阳。 城中风平浪静,未有生变,也就证明嬴政并没有想错,不是急事。 入咸阳后,秦政先行回宫,他去驾临王龁府上要另起仪仗,也要更换合适的礼服,嬴政没有等这个时间,将事宜都推给下属,便先行找去了王家。 到时,王龁府门上已然挂上灵幡。 众多人前来悼念,府前人员聚集,嬴政穿行过去,在府中找到了扶苏。 王府如今就剩了王家那小孙女,着一身孝衣,还未到及笄的年岁,失了最后的倚仗,神色戚戚,更多的却是茫然,此时站于正中,迎着众人。 在她身边,围着三个差不多大的男孩,分为蒙家二子和扶苏。 嬴政凑近他们这孩子团,示意其中的扶苏出来。 一时其他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来,蒙恬看了扶苏一眼,眼神询问,扶苏则与他解释:“或有要事,我们借一步说话。” 随后又看向王乔松,又独与她一人道:“我很快回来。” 许是顾及她的情绪,扶苏声音都放得轻些。 与他到了一旁,嬴政拿了那竹简,问他道:“为何与我传信?” 扶苏知道他是为此事而来,道:“是我的一个试验。” “试验?” “嗯,”扶苏拿出来一个令牌,交由他,道:“我在组建招揽只听命于我们的死士。” 嬴政看这令牌,黑金配色,纹路繁杂,在令牌背后,分外醒目地刻了一个崇字。 扶苏补充道:“只是一个初步构想。” 近来他一直在做此事,虽有蒙家的帮助,但也不能太过引人注目,到目前为止,他挑选出来,并且合格的成员,不足十人。 扶苏继续道:“此次传信,我的命令是不被官面的人所察觉,最好比官面传信早到。” 嬴政接道:“确实比官面消息早到小半日。” “那便好。”扶苏抿唇,露了一个浅浅的笑。 “你这样做,是为了两重确认消息?”嬴政问他。 扶苏答:“是。” 他深受消息误传之害,道:“用他们传信加上官面传信,会减少消息误传的情况,也能判断消息的真假,还能由此推断假消息自何而来。” 就像他们知道嬴政的诏书被改,可由这个假消息推出当时在他身边的赵高李斯都有嫌疑。 只是与这不可挽回的情况不同,他们在这个世界得到假消息,还可以展开调查。 当然,扶苏费劲去养这样一群人,也不仅仅是为了减少传信误差。 扶苏与他说自己的构想:“将来攻打他国,也可以用到他们。” “哦?”嬴政看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扶苏于是继续:“我们既然知道以后局势,秦国攻他国的一些契机,以我之所见,可以利用。” “比如攻赵,是因为燕赵之争,赵国兵卒尽数东去,我们乘其西部亏空,乘机东进。再比如楚国,那时是楚王室内乱,我们趁他们政权不稳大举南下。这些机会,我们既然知道,为何不能人为诱导?” “而诱导,就可以用到他们,从现在培养一群听话的死士,届时散布去各国,伺机而动,可以为攻打他国省下很多兵力,也可以不那么劳民伤财。” 一席话说完,扶苏见他不答,等了一会,见他摸着那块令牌不言语,顿时有些怀疑自己,道:“只不过这只是我的构想……” “很好,”嬴政终于出声,道:“我也是如此想。” 只是他一直被秦政绑在身边,还未有机会去实施。 “你做得很好,”嬴政再度夸他,道:“我们需要可以散布民间的从属。” 日后想要凭借己身所知去改变进程,除了在朝堂要有分量,能力排众议,让朝中人按照自己所说去做,在民间,这些决定性的诱因,也确实需要早早埋下种子。 “只是,”嬴政看着那醒目的崇字,道:“这是统领众人的令牌吧?” “是的。”扶苏回道。 “既是你一手创建,”嬴政方才未出声,就是在想这一点:“那为何要刻我的名字?” 扶苏答:“建成之后,不该是由陛下统领吗?” “为何?”嬴政却问他。 扶苏被他问得一愣。 命人去锻这令牌之时,扶苏几乎下意识就这样想了,在他潜意识里,嬴政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陛下,还是统领一切的主宰。 将他所成尽数交给嬴政,在扶苏这里,似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嬴政猜到他定是这么想了,不免有些头疼。 既是重来,扶苏根本没有必要再听他号令。 自三年前的那场对谈后,嬴政不免意识到了两人之间存在着诸多误解,这份误解或许就是来源于从前的身份之差。 既然那层身份导致这样多的误会,又何必继续在意。 何况在这个世界,他们之间的君臣,乃至那层亲缘关系,随着他们的转生都不再有,若是没有这层记忆,他们就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第70章 扶苏从前总被禁锢在大公子的身份之下,一度重来,嬴政不想看他再禁锢在谁的号令之下。 他应当作为真正的自己。 “我不再是你的陛下,也不是你的父皇,你不需要事事都听我号令,”嬴政将令牌交还给他,道:“将这个崇字改成贺吧。” 随即又添了一句:“以后也莫要唤我陛下。” 不然哪天让人听到,传到秦政那去,有理也和那小崽子说不清。 那边扶苏接过令牌,默默点点头。 见他连话都不说,嬴政看他一眼,见他是一副失落的神色,不免问道:“怎么了?” 扶苏有种奇怪的心理。 一种他忽而就被抛下的心理。 可并不好意思说,胡乱答了一句:“贺字好像有些奇怪。” 嬴政悟出了什么,扶苏之所以用假名,不像他这般,是绝对不能用真名。 现在他的身份已经被自己知道,也就没有必要再用这个假名,嬴政于是道:“喜欢扶苏这个名字?” “嗯。”扶苏点头。 “那便用回去吧。”这种小事,嬴政替他做了个决断。 扶苏抬头看他,道:“可是,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一个扶苏吗?” 嬴政之所以这么说,还是有依据,道:“概是不会的。” 待明年,将吕不韦一党削减下去,朝中就华阳太后能与秦政分庭抗礼。 再几年,秦政掌控权势,到婚娶的年岁,就定不会全然受制于人了。 届时也就不用听谁的话,而是秦政自己找喜爱之人,这个世界的另一个扶苏,也就没有了出世的机会。 况且,就是先占了这个名字又如何,他与秦政一说,秦政总不可能给他的孩子起个重名。 嬴政与他道:“如若真的喜欢,那就安心用吧。” 又看他谈话间一直往大堂那边看,知道他是挂心那个姑娘。 她方才丧了至亲,作为好友,是该快些回去,嬴政于是随口道:“回去找你的小姑娘吧。” 扶苏听此话,莫名解释了一句:“不是我的。” 本来就是无心的话,他这样一辩解,就稍显了些欲盖弥彰,嬴政看他,有些意味深长:“哦?” 扶苏:“……” 他没答话,而是一溜烟就逃开。 顺着他稍显慌乱的背影,嬴政看到了此时恰巧登门的人,是杨端和。 也就是这时,他想起来,王龁家的这个小女子,最后就是嫁进了杨府。 同为武将之家,这桩姻亲该是由王龁主导,目的是为了给自家孙女寻个栖身之所。 王龁已死,若是他心意未曾改,这桩姻亲,概是已经定下了。 嬴政替扶苏感到些不妙,不过这种私情,就不该是他来替着操心了。 有这功夫,他还不如去操心秦政会喜欢谁,若是以他现在的心理来揣测,交付真心这种事概是不会有的。 可秦政方才十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少了他从前面对的桎梏,若是真的喜欢谁,凭着些少年心气,估计都得去表明心意一番。 若是被人伤了心,以秦政现在这样粘他的性子,指不定就会来找他哭。 秦政长着一张和他如出一辙的脸,他可不想看自己为情所伤的模样。 想着,那边府门,嬴政视线所投之处,兀地闯进来一片玄色衣袍。 正是秦政。 第35章远离 府门处顿时跪下一片人,恭迎之声齐齐响起。 秦政免去了众人跪拜,道:“今日无须多礼。” 而后入了府门,往停灵的大堂去。 辅国大臣死,他在其灵前行揖礼,而后静默一刻。 礼毕,他道:“王龁将军自昭襄王始忠于秦,战功无数。告老之际,又为寡人辅国,其功赫赫,寡人特许其以诸侯之礼下葬。” 此话一出,在场人暗暗心惊。 却也无人反驳,尽数道大王英明。 秦国近年来又是出兵灭去周王室,如今又率先让臣子以诸侯之礼下葬,从他国的角度怎么看也显出些狂妄来,又逢近来蒙骜攻韩,不免让他国觉得兼并之心已然急不可耐。 秦政却已下了决断。 他不会想不到他国会窥得这份野心,此事是迟早之事,而他现在急需一个外部矛盾,来减弱围绕着他的权势之争。 韩国势弱,蒙骜连攻几城,与韩之争这并不足以成为之于秦国的难题。 至少得是赵国或者楚国这样的大国。 他需要这样一个矛盾来转移吕不韦和华阳太后尽数放在他身上的视线,再寻找一个机会,彻底挣脱他们的束缚。 只是这个矛盾也不能太大,若是天下联合攻秦,即使秦有一战之力,但损耗实在太大,不为上策,激发与其中某国矛盾的同时,还需得稳住其他几国。 此事明日朝堂上再议,现今还是处理好王龁的后事,秦政想起他府中独一的孙辈,扫视一圈,见到了灵体旁戴孝的王乔松,看她年纪尚小,于是问道:“府中可有代为操办之人?” 杨端和于是站出来,道:“将军生前将乔松交由臣,受此重托,便由臣代为操办。” 秦政见王龁自己都有安排,也就不再管其他,道:“如此甚好。” 至此,他再留在这就是徒增场上的沉重氛围,便示意身旁侍从准备回宫。 走前,他看了一眼在角落站着的崇苏,示意他跟自己回去,而后就上去了车架。 第71章 临行前,却有人追了上来,经由他身边亲卫,给他递了一卷竹书,附加一个布袋上来。 “谁人呈上?”秦政扫了一眼。 亲卫则与他道:“回大王,由蒙家两位小辈呈上。” 秦政这才接了过来,让亲卫下去,一一打开来看。 这三年间,吕不韦和华阳太后以勿扰他温书习武为由,夺了蒙恬和蒙毅随意入宫的特权,三人少有机会见面,此次是在葬礼,他们也不好寻他说话,只是趁此机会给他送了些东西。 竹书中没有什么特别,展开来,是左右分开的两版字迹。 一个写得豪迈,都是诸如大王最近如何,大王最近过得好吗之类的直白问候。 一看就是蒙恬写的。 另一个字迹工整许多,内容也差不多,只是比前者委婉不少,末了,还附带与他说了最近的趣事,说是跟人学了些木雕的手艺。 秦政心中一动,随即打开了那布袋。 里面果然是一个小木雕。 从中拿出来,只见是三个小人同坐案边,一人在正中,明显是他。 身旁两人,一人手撑桌案,倾身和中间的人说着话,而另一人静坐其旁。 虽是初学,刻得有些许粗糙,其上神态却极为贴合,一时从前之景浮现眼前,秦政轻笑了声。 可爱。 他打算摆在日常处理政务的案台上。 一路回去宫中凉室,秦政将木雕放到眼前,而后拿了笔来,一面在竹简上写着东西,一面与身旁的嬴政道:“你觉得我所做可妥当?” 问的是方才的那个决定。 嬴政却看着那个小木雕思及了从前。 以前那两兄弟也给过他许多这种小玩意,后来时过境迁,蒙恬时常不在咸阳,蒙毅和他亦忙于偌大帝国的政事,无暇顾及这些。 随着他的年岁增长,这些小玩物也不再适合摆在明面。 久而久之,这些故物带着他们故去的回忆,不知在何处落尘。 片刻后,他将思绪绕回秦政的问题。 如果是站在秦政的角度,应当是妥当的。 秦政不知他的计划,也不知明年会有何事发生,如今王龁离世,是老臣逐渐凋零的趋势,新起之秀又不能确保其能效忠,时间上就不能再拖。 再者,吕不韦的名声已然败坏,他定是想顺着这个机会,找机会给予其一个致命打击。 能让吕不韦绝无翻身之地的罪名,无非叛国窃国。 而若要用计为他安上叛国的罪名,最好的机会就是在两国交战之时。 王龁之死,时间上太过巧妙,也就成了一个转折,是三股势力暗斗逐渐浮出水面的预兆。 秦政需要一个彻底撕破脸的机会,国境范围内暂时没有这样的机会,于是他放眼去了他国。 可按照他的预想,待明年,秦国国内就会有一个极大的机会,虽不是窃国叛国的罪名,但也足以借此削去吕不韦的大半势力,将他手下之人尽数换成秦政的。 也就是为此,他才让秦政将攻韩所占之地封给吕不韦。 而且,以明年的局势,秦国并不适合出征。 可惜事关重大,他不能直说自己知道什么。 “不能说不妥,”嬴政只得模糊着说,道:“会不会操之过急了。” “为什么说急?”秦政暂且停笔。 嬴政便问:“可还记得封地一事?” “记得。”秦政打算明日再宣布此事,见他又提,道:“关于封地,你究竟如何想?” 嬴政知道不能再一味瞒着他了,至少要有一个能说服他的理由,于是道:“封地是新占之地,容易起争端,将地封给相邦,可以利用此类争端对他发难。” 秦政皱眉,道:“未免太过不确定。” “你之构想,”嬴政反问他:“不也是极其不定,伺机而行?” 秦政却道:“两国交战之时,他国对策以及战场局势为吕不韦不可控,可若是在他的封地之内,他却可以掌控,想要起事太难。” 若是还被吕不韦揪出他们动手脚的证据,反而就是他们这一方理亏,落入劣势。 秦政知道他聪慧,这样极其可以有纰漏的计划,他应是不会提出的,打量他一会,秦政手上的笔一转,用笔杆去挑了他的下颚,问:“有事瞒着我?” 嬴政默默将笔推回去,没将他这挑逗性的动作放在心上,想的都是未来之事。 他并没有回答秦政的问题。 秦政对于此事慎重,明显认真起来,在这样的他面前,显然是多说多错,既然已经被他猜出来,就不能继续那个谎。 “既然不说,”秦政也没逼他,道:“那我也不能全然依赖你一人所想。” 意思是他要留后手,若是嬴政的计谋不成,至少不会导致他的计划全盘出错。 说着,秦政又在桌上摊开了地图,问道:“你觉得,当前局势,应当先联合哪几国,又该先于哪国交战?” 秦政问这种话,一般都是心里已经有所想。此时问他人征询意见,是看他人所想与自己所想之差,之后再判断优劣。 这个问题嬴政倒可以解答,只是对他国的外交策略自有人为秦政解析,若是由他说了,怕是会挡了那人的升官之路。 嬴政虽对此人再没了什么信任可言,但好歹是几十载的君臣,却也不打算就此彻底封死此世他的为官之路。 第72章 于是回避了这个话题,道:“今日劳顿,大王先行午憩吧。” 说着就起身去为他整理被褥。 今日一大早到了咸阳,未曾休息就去了王龁府上,之后回来也都未歇下,秦政确实是有些许困倦,也就听了他的话,去到了塌边。 只是与以前不同,他不要再靠着崇苏睡了。 见他还习惯性坐在塌边等他过去,秦政躺下,却躺去了他所在的另一边,与他道:“你也去休憩吧。” 嬴政有点意外。 雍城一行后,自启程回咸阳的那一日起,秦政就有点不对劲。 在他面前,秦政就像是换了个人,不无理取闹,也少与他玩笑,一些从前他觉得过于亲密的举动,秦政像是忽然就悟到了什么,坚决不往他身上粘了。 嬴政早已经习惯他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却也没想到另一副面孔会这样快的摆到他面前来。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 不过,改掉了这些习惯,他们之间倒是开始像寻常君臣。 难道秦政是终于决定要给他封官了? 因为他手上要有权力了,所以秦政也决定是时候拉开距离? 无论如何,这对于嬴政来说是一件好事。 他之前还头疼,秦政如此粘着他,以后该是如何脱身,没想到不等他烦恼这点,秦政自己就远离了。 嬴政从榻上起来,既然秦政不再需要他,那也没必要再待在这屋子里。 可一站起来,他的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开,鬼使神差地,他在秦政面前蹲下.身来。 秦政好似已然睡着了。 靠着他入睡那样久,没想到才是第一天离开,秦政都没有丝毫不适应,睡得这样快。 以前那样依赖他,一副离不开的样子,果然不是真的。 嬴政又伸出手去,抓了一缕他的发,在指间绕。 像之前无数次的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待着做什么,明明觉得拉开距离是一件好事,但他就是走不开。 好奇异的感觉。 许是一边出神一边弄着他的头发,嬴政的手没了轻重,将人弄疼了,虽没醒,但秦政的手抬了过来,一下就抓住了他的手指。 嬴政被这温度惊了一下。 出神被打断,理智回来,他忽而觉得自己很不可理喻。 方才他好像在舍不得。 与秦政相处太久,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一起长大。 可是在嬴政看来,却是把另一个自己自小一手养大。 其间倾注了他从没给过旁人的诸多时间与情谊。 养出些感情来也算正常。 以前割舍的感情多了,这份感情又不是不能割舍,不算什么例外。 想到这,他抽回了手。 指尖的温度渐散,他没有回头,径直便出了凉室。 待那关门声响起,秦政睁开了眼睛。 其实他根本就睡不着。 果然还是没有那样容易就割舍。 秦政不免头疼。 一边疑他,一边又放不下他,秦政都觉得自己有病。 还是要把他从身边调开,不然身边处处是他的影子,根本就忘不掉。 秦政又躺回去,辗转反侧一阵,终究还是睡不着。 待午间的时间都发呆过去,有人来报,说一位叫李斯的人求见。 这个名字很是熟悉,秦政回想了一下,记起来是吕不韦要安排与自己见面的人。 先前他只以为,是吕不韦想借去崇苏随便说的一个人,那之后也就没把这会面放心上,没想到如今还是找了上来。 既然来,应是吕不韦安排的,现在没有与他撕破脸,还是不要拒见为好,想着,秦政道:“将他召来。” 第36章封官[修] 李斯进来后,先行了礼,秦政颔首,示意他起身。 方在一旁站定,李斯就见了那摊开的地图,道:“大王在看当前形势?” 秦政不想说废话,把方才问崇苏的话又原样问了他一遍。 李斯今日面见,本就是来进言献策的,当即道:“臣以为,应当由近及远,逐个击破。” 这秦政也知道,但他显然话没说完,秦政示意他继续。 “其先灭韩,”李斯于是接道:“是为恐慑他国之势,其后灭赵,届时秦军东出,需得稳住周遭魏楚局势,以免当年信陵君救赵之计再现。较远的燕齐,则与其交好,纲成君如今在燕,恰好能代表秦国与其交好。” “灭去赵后,北上继而灭燕,此时秦军北上,需谨防他国背后突袭,那时必需确保他国不攻秦。” 此人和他想的倒是差不多,秦政好整以暇,听了这样多,却只回寥寥几字:“如何确保?” 在心中存了良久的计策推出,李斯见秦政好似来了兴趣,一时滔滔不绝,道:“首先派臣子游说,以防各国联合攻秦。而后,重金贿赂各国权臣,乱其纲政,从其内部制乱,使其没有余力北上。” 说完,又停下,看秦政赞同与否。 秦政没做任何表示,只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斯于是又道:“灭燕后,便南下攻魏楚,若其纲政已乱,那再好不过,若其未乱,也可乘胜先攻一国,借由新占地所得,稍作休整,再攻另一国。” “至于近年来避开天下争端的齐国,若扫平五国期间,其未有动作,则稳其朝堂,先行攻占他国。如此一来,最后五国尽灭,齐国也不能生事。若有,也不必担心,臣以为,齐国至多在秦攻魏楚之时发难,届时可以离间三国,逐一击破。” 第73章 这倒是一个完整的计划,不仅仅延续了秦国一贯以来的远交近攻策略,又在其上搭建框架,填充了各阶段的大致做法。 没想到为了敷衍吕不韦而见的一个人,还会有这样意外的收获,见对面还等着他的回答,秦政并未继续沉默,但也没表态,而是道:“其中构想,还是粗糙了些,可有具体?” 李斯却道:“臣以为,具体还是要看战时局势。” 也确实有理,秦政又问:“那如今形势,首先该做些什么?” 李斯听闻了他今日在王龁葬礼上所说,猜他是要起战,并且不是与韩这样的小战,于是道:“可以如今就开始做的,莫过于离间他国。” 离间他国,以免起战之时他们群起而攻之,秦政听出了他的意思,道:“寡人知道了。” 李斯左等右等,没等来他一句认可的话,干脆直言道:“大王觉得此计如何?” 他这样问,就是在问秦政采纳与否了。 秦政想要起战,与一国交战期间就确实要确保他国不生事,虽觉得他是可用之才,可他终归是吕党的人,秦政暂时没有表现出太多赞赏,道:“寡人会考虑。” “谢大王。”李斯行了个拱手礼。 至此,李斯觉得自己应是该退下了,可此次会见,都未得秦王一句赏识之言,也未得到明确的采纳之意,还是心有不甘。 走前,又说了一番谏言:“自孝公来,周天子渐衰,连年征战,诸位国君把握乱世时机,才促使秦国强大。如今秦国国力强盛,大王贤德,统天下对于大王来说就如扫落灶上尘。成大事者,无一不注重时机,臣恳请大王,切莫错过这一良机。” 这一番话句句肺腑,又将他连连夸赞,秦政看出此人确实有成大事之心,同时也看出,他很想留在高位者身旁,以求得往高处行的机会。 秦政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身上,心中盘算着此人的利用价值。 最后,他问:“你出身何国?如今又从何职?” 李斯深知方才的话为他挽留到了时间,也正式敲响了他入秦王旗下的门,赶忙道:“臣为楚国上蔡生人,是为郎官,从于相邦门下。” 秦政又问:“若有岔路横于前,非明即暗,选路而行,你选何路?” 话间意思是,如今两势力之争,是要继续在吕不韦门下,还是投诚他,李斯没有丝毫犹豫:“臣一向选易行之路,自是明路。” “好。”秦政心中轻笑了声,此人倒是很会顺势而行。 即是如此,他不再犹豫,道:“郎官李斯贵有远识,特封长史,即日便行。” 李斯闻言,激动朝他长揖,道:“谢大王!” “只是明路虽易行,”秦政并没有被他的神色所带动,道:“但若要选此路,也不是无需准备,想行便行啊。” 既然要投诚,那就得拿出诚意,秦政可以仅凭一句话为其升官,日后也能削其官职。 至于怎样拿出诚意,就是李斯自己要考虑的事了。 李斯不是什么不明事理之人,秦政不担心他听不懂自己话中意思,果然,李斯即刻接道:“臣明白,还请大王放心。” “下去吧。”秦政于是道。 李斯领命退走出殿。 秦政看着他,先前吕不韦说让其与崇苏见面,怕不是信口一说。 这两人学识远见,确实适合相见一谈。 并且,如若此人能真心为他所用,以后还能将其放在崇苏身边互相制衡。 最重要的是,李斯是楚国人,又非华阳太后旗下臣,也就是说,他在秦国并没有根基。 倘若他真的叛出吕不韦门下,那么秦政就是他唯一的倚仗。 日后他在朝堂,由不得他不听话。 想到这,他又命人将嬴政给唤来,待人进来,他介绍道:“方才来人,名为李斯。” 嬴政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殊:“嗯。” 秦政又道:“此人颇有远见,谈吐上佳。” 嬴政还是没什么反应:“嗯。” 秦政话锋一转,道:“我觉得,你应会喜欢与他共事。” 嬴政:“……” 如果可以,他还是不想与他再共事。 不过一世君臣,以前确实多与李斯相处,若是再相见,至少会合得来。 可秦政不知其中因由就如此断定,嬴政于是问:“为什么这样说?” “你们都很聪慧啊。”秦政不打算说什么很正经的原因,朝他眨眨眼。 “哦?”嬴政觉得他定是藏了话。 秦政确实藏了话,但不明说,问他:“你觉得呢?” “我都未见过此人,”嬴政推脱道:“又怎么觉得?” 言毕,见秦政不回话,似是认定了这样说,嬴政于是改口,迎合了他的意思,道:“不过,你既然知我,那说是便是吧。” 秦政这才继续道:“我将他封做了长史,你既然想要封官,如今又恰好有一个适合与你共事之人,我也封你做长史,如何?” 看来方才没有想错,嬴政心道。 秦政开始疏远他,果然是因为要给他封官,看来秦政派去查他那人,应是已然回信了。 这么想来,秦政近来转变如此之大,可能也是因为收到了回信。 回信上定是言明查不到他的身世,秦政虽有疑,可也确实不好再搪塞不封官一事,只好先行做出改变,与他拉开了距离。 第74章 不管怎样,秦政愿意将他从身边放走,就已经不易了,虽然有在他身边安插人制衡的势头。 既然这样安排,嬴政也没什么反驳意见,于是道:“好。” 秦政不觉得这样简单的制衡之术他看不出,见他没有丝毫异议,有些意外:“这样轻易就答应了?” “大王对臣的安排,便是命令,”嬴政道:“封为长史,已然是升迁,臣又为何不答应?” 秦政听这称呼,微微一愣。 他其实没有摘掉这一特权的意思,只是他这么快换了称呼,若去制止,就显得是自己舍不得这样的关系了,也就任由他这样说,回道:“那便好。” “封官还得等一段时日,”那边封地还没给吕不韦,暂时不能着急,秦政道:“不过这一次,不会太久。” “谢大王。”嬴政言了这一句,便退出了殿门。 秦政一人处在凉室之中,心中叹了口气。 先前听了无数次谢大王,包括今日同样听了几句,唯独这一句怎么听都不是滋味。 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界限是彻底划清了。 什么至交好友,到头来,两个人还不是要分开。 秦政莫名有些生气。 此事对于他应是好事一件,反正他平日老说自己幼稚,还很想从自己身边脱身。 一想到此,秦政就彻底狠了心。 他一人这么伤春悲秋算是什么,他从不觉得自己多情,对一个人这样特殊算作什么。 像崇苏这样待自己的人,只要自己在这个王位之上,日后找一个替代品也不是不行,何必这么动真情。 当下,还是以国事为重,在他这里,没有人会比国事还重要。 几日后朝堂。 蒙骜收兵归秦的战报送到咸阳,统共攻取十三城,秦政以督察新占之地的名义尽数封给吕不韦。 事后,为避免他有疑,秦政还与他事后谈话,言明上次那两问发问时自己确实不知情,让他名誉受损,实属有歉意,特意与其致歉。 吕不韦显然是将信将疑,事后让人去查封地有无异样,却并无结果。 又不好却了秦政的一份心意,新占地面积不小,吕不韦自是欣然接受。 之后,秦政在朝堂上提了李斯之构想,朝堂众臣议论过后,并无大的错处,遂决定采用。 同年,吕不韦决议督造兵器,下令延续秦国一贯先例,凡铸兵器者,必须在经手兵器之上刻上己身名姓,如若后续兵器有任何问题,按照其上名姓追责。 与此同时,又规范化每年各季各时段应种植的作物,专设部门监督管理。 对于他出身的商道,吕不韦更是没有落下,主张在不耽误秦国农业发展的同时,适当促成商业发展。 在他的极力推动下,秦国免去了商业税,并开放了多条商道。 一时秦国军工产物质量与技术大大提升,农产发展亦是并驾齐驱之势,商业亦在他的推动下,不再被高居咸阳城的统治阶级极为排斥。 渐渐地,人们开始遗忘他的风流韵事,反而记住的是他的功劳。 但相应地,秦政与他的矛盾愈演愈烈。 反观秦政东出的计策,此计屡屡被嬴政极力劝阻,言明至少等一年时间。 因考虑到各国联合攻秦的可能,秦政决定,先行采用李斯离间他国的计策。 之后一年间,秦政挑起战争的计策暂且搁置,秦国除去花重金贿各国权臣,并无大的动作。 此年十月。 秦国边陲,秦国与韩国相邻之地。 新攻占的领地,正逢秋日丰收之际。 一阵稍显怪异的风刮过,田地间劳作者恰好抬头,一小虫从他脸旁略走。 而后,两只,三只,无数只…… 田间人脸色皆变,面露惶恐之色。 自秦东部,有大片蝗虫袭来,蝗灾起。 蝗灾形势严峻,各地少粮,饿殍众多,迅速牵引出另种灾害。 同样在新占之地,一小城中,部分人被关在狭小的屋子中,周边人恐其如鬼怪,人人带着遮蔽口鼻的面纱。 此地,瘟疫起。 而瘟疫之势,虽已向周边蔓延,可疫病出的消息,却迟迟传不出此地。 数日后,咸阳城外,有人纵马疾驰而来,其上人面容憔悴,形容枯槁,像是几日未进米粮。 到了城边,其从马上跌落,有侍卫扶起,只听他如死而复生,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喊道:“草民状告当今相邦,隐瞒秦东瘟疫,欺上瞒下,其罪,当诛!” 第37章问罪 随着这惊天的消息传来,咸阳城中顿时乱作一团。 报信之人被安排在城郊,为避免他身上也沾染了疫病,秦政命了医师前去诊断,周边不许人靠近,凡是与此人接触过的,也全都暂时控制了起来。 那人奄奄一息,众多医师抢治,才终于给他留下一条命来。 待从他嘴里知道了具体,秦政紧急召集众臣,组织了一次朝会。 近来蝗灾四起,秦国境内人心惶惶,朝堂众臣忙作一团,各地的上书堆积,忙着安抚各地民众都耗去了大量精力。 秦政近日少有休憩,今日更是直至天明都埋在竹简堆里,听闻有人来报,说是众臣都到了大殿,落下最后一字,立即就起身前去。 起得太急,他眼前忽而黑了一下。 第75章 来传信的侍从想上来扶他,秦政却抬手制止,撑在案上缓了一会,而后道:“走吧。” 待去到那边,堂上一片沉寂。 接连的天灾,民间人心惶惶,如今又有人不远千里赴咸阳来控诉当今相邦,此次朝会怕是得起风云。 秦政的到来,是这场风云起的前兆。 他在高位坐下,先未开口,而是就这样看着其下臣。 他越是这样沉默,其下人就越是不安。 此次被状诉的吕不韦感受到那似有若无的目光,都未敢抬头,他虽有应对之法,却也受不了秦政这攻心一般的沉默。 秦政的性子,他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了。 秦政不说话,在其后听政的华阳太后也不开口。 她虽仍在听政,但随着秦政的长大,他身后又有秦宗室和一众老臣,赵姬退居雍城,虽没有明确表态,但秦政是她的亲生子,她手中握权,不表态亦不干涉朝政,也是变相站在秦政这边。 秦政手中能动用的力量,和他早早表现出的为政能力,早就不是她能随意操纵,为避他锋芒,近来她都是坐山观虎,眼见秦政和吕不韦斗得越来越狠,她退居一旁,想借此先保全自己的势力。 但也不能让吕不韦全然退出朝堂,少了他这个挡箭牌,秦政下一步怕是肃清她的一众楚系势力。 且看秦政此次要如何处置吕不韦。 就在此时,秦政终于开口,道:“寡人听闻,城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堂上没有人回话,等着他继续。 “擅闯咸阳,越级上报者,虽鲜有,却不是未有,寡人向来不甚在意,”秦政一字一句,全是说给吕不韦听:“只是这一次,他状举的是寡人的仲父啊。” 他说着,语气不沉,看人的那双眼也不藏锋,看似是在心平气和地与人陈述一件事。 可在吕不韦听来,就是一把刀悬在他脖子上。 秦政每次这样说话,都是随时翻脸的预兆,说得高兴了,其下人尽数坦白,还能少些罪名,不高兴了,当场便能发难。 吕不韦没什么可坦白,属地有瘟疫的消息,下属报上来时,他就在犹豫到底上不上报。 秦政想将他手中权势尽数夺走的意图越来越明显,他若是上报,蝗灾和瘟疫都在他的属地爆发,若是他管制不当,秦政定会借着此事来问他罪。 于是凭着些侥幸心理,他先将消息瞒了下来,暂且看局势能不能控制。 不曾想这并不是他能控制得下的,疫病扩散,他自知消息不能再瞒,这样下去恐出变故,可就在上报前夕,忽然就冒出来一人奔赴咸阳状告他。 瘟疫事发突然,他得到消息后立即就下令封锁,那一带是他的属地,按理说,这来状举他的人是出不来的。 此后的消息,他也都是时刻关注,在得知形势不可控之际,就想到了上报。 可就算是这样谨慎,还是有人抢在了他前面。 要做到这一切,背后的人定是早就准备好了能避开他耳目的路线,为来状告的百姓铺好了路,让他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咸阳。 这严丝合缝的计划,定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可这会是谁人? 若要做到这一切,定是要提前就做准备的,但不论是蝗灾还是疫病,都是突发之事,那人为什么能提前做好一切准备? 吕不韦想不到是谁,却还是选择把祸水往他人身上引,道:“大王明察,此事臣绝无欺瞒之意。疫病起地是为臣之属地,但臣从未收到过消息,定是臣之下属有所欺瞒。” 当然,此事重大,他也不能完全将自己摘出来,添道:“臣督察不力,罪不可免,但其中实情,还有待查验,恳请大王,切莫轻信一人之言。” “仲父所说有理,”秦政道:“只是如若有他人瞒报,那人又为何远至咸阳,又直指仲父?” “许是因为是臣之属地,”吕不韦赶忙解释:“又或许,是此人陷害臣。” “陷害?”秦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道:“平头百姓陷害一国之相,那仲父说,这背后定是有人所指吧?” 吕不韦当下心惊,方才他话说得不对,简直是绕进了死胡同,秦政这话问出,答不是显得不合理,如若答是,秦政定是要借题发挥。 他暂且默然,可就算他不答,秦政却也不放过,继续问:“仲父怀疑谁?” 此事大概率是秦政设的局,虽不知他究竟是如何做到,但吕不韦总不能说怀疑他,思考间,秦政又问:“说出来,寡人替仲父将那人治罪。” 他越逼越紧,吕不韦只好避其锋芒,道:“臣不知。只是不论是谁陷害,此事都不是臣之过错。” 秦政没再揪着这一个问题,转而道:“仲父保证,绝无欺瞒之意?” 吕不韦赶紧道:“臣绝无欺瞒之意。” 只要秦政没有证据,就不能将他定罪。 他不论是下令,还是令人去执行,都是身边亲信,就算是属地的人,也只是下属,只要一口咬定与他们并未有私联,秦政就拿他没有办法。 “当真?”秦政问。 吕不韦道:“当真。” 秦政没有再问。 一番问话下来,总算是没有什么大的纰漏,吕不韦却不为自己松口气,只要还在这个堂上,就要继续提防秦政。 果然,片刻后,秦政沉了声,道:“仲父可知,欺瞒寡人会是怎样的后果?” 第76章 见他神色又变,吕不韦不好沉默以对,只能硬着头皮答,道:“视情节而定,可至死罪。” “既然知道,”秦政缓缓道:“又为什么要刻意犯之?” 他于王位上起身,道:“寡人再问一遍,可有欺瞒?” 这次吕不韦犹豫了。 秦政这副样子,似是手中有他的把柄,可这副神色,若是诈他呢? 他现在要是坦白,那就相当于自投罗网,吕不韦不知道他有什么底牌,只得赌一把,道:“臣,未有欺瞒。” “好,”秦政不知为何露了笑意,道:“仲父几番肯定,可莫要改口。” 随后道:“传李长史。” 吕不韦听到此心头一跳,李长史,莫不是李斯? 李斯一直是他门下的人,他对李斯也算器重,秦政唤他来,莫不是他们有私联? 可这又什么时候? 李斯与秦政自一年前见面之后,就再也未有联系,近来也未见李斯有什么暗中传信的行为,要是联合起来对付他,又是何时计划的? 吕不韦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棋局,他虽身在其中,却看不清对方的任何一步棋子,只得随着秦政的每一步走,越走越是死局。 待李斯上来,秦政示意他,道:“长史来说,相邦如何欺瞒寡人。” 李斯不顾吕不韦投来的目光,道:“禀大王,近来相邦瞒报属地疫病。不仅如此,他在属地府中擅养私兵,平日笼络各方名士,另外,从不拒官吏行贿。秦之律法,相邦丝毫不守,垄断一方,多番欺瞒大王。” “朝间臣恐相邦势大,从未敢向大王状举,”李斯深深一拜,道:“臣苦相邦良久,今日不顾仕途当堂作证,还请大王明察。” “大王,这是栽赃!”吕不韦孤注一掷,急忙撇清,道:“是他欺瞒大王,臣从未……” “还敢狡辩!”秦政重重拍案,一双眼里难得起了波澜,却是满盛了怒气。 一时众臣下跪,场上转瞬静默。 吕不韦也跟着跪下,片刻后,做了最后的挣扎,道:“若要定臣之罪,至少要有明证,而不是人言!” 秦政知道他不会轻易认罪,抬手令人上了几卷竹简,而后将竹简砸到他面前,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吕不韦捡过那卷竹简,打开来,可还未等他仔细看,那边嬴勖朝宗室臣子使了眼色,当即就有人道:“臣举谏,相邦罔顾律法,收取私利。” 又是一人,道:“臣亦举谏,相邦欺瞒大王,多次瞒报各地传信。” 陆陆续续有人站出,吕不韦听着他们的举谏,竹简上的东西越看越慌神。 秦政在他方寸大乱时,适时添了一句:“仲父可看够了?” 他微微倾身,问:“看够了,可认欺瞒寡人之罪?” 吕不韦手中的竹简猛然跌落。 竹简之上都是先前他所传密信,虽都不完整,但整合到一起,确实已经足以印证罪名。 虽不知李斯到底是何时动的手脚,可人证物证齐全,这个罪,他是不得不认了。 恰在此时,那边昌平君芈启却道:“大王,相邦为秦辅国多年,此番就算有罪,念在其功,也该仔细查证,而不是即刻定罪。” 芈启是华阳太后的人,他出来说话,就是楚系的意思。 他们定是认为,为了避免楚氏势单,吕不韦还需在朝堂上留着一口气。 这正好遂了秦政的意。 吕不韦如今监造兵器,又促成诸多新政,贸然夺其官职,或会牵连起更多变数,在蝗灾疫病频发的形势下这样抉择,是得不偿失。 秦政本就不打算当场将他定罪,而是想借此清洗他的势力,慢慢将他手下势力蚕食,将他从权倾一时的权臣架空成只能乖乖听话的朝臣。 但如此声势浩大的问罪,秦政亲自将他逼到不得不认罪的地步,不能再亲自松口。 他需要一个可以利用的谏言,而这个谏言自是不能由他的党派提出。 楚系畏惧吕不韦倒台后唇亡齿寒,他们的谏言,正是秦政需要的时机。 不论是问罪吕不韦,还是楚系旁观许久却不得已入局,都在秦政掌控之中。 这个朝会,是他大获全胜。 他早已料到堂上局势,此时也只需顺势而为,道:“昌平君所言有理。” 定其罪能再拖些时日,但不能放任他回府销毁罪证,秦政最后做了决断,道:“那便让相邦在宫中自省几日,至于其罪,还待审议。” 第38章关心 待吕不韦被人带下去,秦政才安排下步事宜:“集结医师,派往疫病起地。五大夫王绾亲去督察。另外,灾情严重,各地少粮,放宽税粮标准,有能交粮千石者,拜爵一级。” 其下王绾接令。 而后是军事,此次蝗灾虽是自东方来,各国都多少有灾情,但疫病不是,秦遭此灾祸,要谨防他国趁此机会攻秦,秦政道:“蒙骜将军领军去边境,张唐将军为副将,在形势未能控下之前戒严,切莫让他国有机可乘。” 秦政将一切安排完,才象征性地去询问华阳太后的意见,道:“太后觉得如何?” 他的决策如若不涉及到楚系势力,华阳太后一般不插手,于是道:“是极好的,便遂大王之意。” 王令下完,朝会也就散了。 秦政去到后殿,待批阅了大半今日的上书,便召来了李斯。 第77章 李斯上堂一番举谏,好一会才缓过劲来,如今见了秦政,第一句话就是:“大王行事都未事先告知臣,臣方才若是未猜中大王之意,岂不是功亏一篑?” 秦政令人来传唤他时,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堂上做什么,还是秦政派来的侍从一路为他说明朝堂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听完之后,李斯凭着自己的揣测,迎合着势头进行了一番状告。 吕不韦虽和他提过疫病之事,但他手里并没有相关证据,先前收集到的一些其他罪证,也早就交给了秦政。 他被推到风口浪尖,这种情势下,能做的也只有顺势而为。 也就只能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赌了一把秦政早有准备,状举了吕不韦各项罪状,将方才那场判罪推向了终局。 值得庆幸的是,他赌对了,秦政果然顺势抛出了证据。 秦政则道:“他对于此事很是谨慎,如若寡人事先寻你,他必会起疑。” 李斯事先毫不知情,属实是有些冒险,但秦政连他都不告知,确实能让吕不韦措手不及,李斯叹道:“大王好谋段。” 秦政也赞赏他:“你能猜到寡人之意,也是好心思。” 说着,他将那收集着证据的竹简递给李斯。 李斯拿来一看,见除了一部分是他传递的之外,还有一大半不是,他指着那一部分,疑道:“大王,这些是?” 秦政没看他,但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道:“再仔细看。” 李斯便仔细看,细看下来,才发现那些内容的字迹都有些许不同。 他惊讶道:“这,居然都是模仿的字迹?” 秦政点头以示回应。 李斯那些证据虽然也能判罪,但还缺一些关键,吕不韦若是想为自己开脱,还是能做到。 秦政看过以后,决定将这些关键补上,可模仿的字迹就算再像,也难免会被他看出端倪。 所以这些证据定是要在他极度慌乱的时候抛出,让他觉得自己已然无路可退。 除去李斯,秦政还让嬴勖适时推出其他人集体状举,让吕不韦方寸大乱,静不下心细看,这样一来,这些假字迹就能瞒天过海。 李斯初见他时,只觉得他年纪尚小,自两次相谈下来,深感他心思缜密,不禁赞叹道:“大王深谋远虑,这样一步大棋能下完,定是早有准备。” 秦政却问道:“为什么这样想?” 李斯以为从来咸阳告发吕不韦的百姓,到朝堂上的发难,事无巨细都是秦政的安排,听他这样问,意外道:“那人能从相邦之属地千里赴咸阳,难道不是大王的安排吗?” 秦政哼笑一声,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面上添了神采:“若真是如此,那寡人还真是料事如神啊。” 李斯说不清他是一种神情,那抹笑意,虽看着像嘲讽,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人,嘲弄之际,又带着些拿那人没办法的无奈。 他于是试探着问:“难道另有其人?” “此事你无需关心,”秦政却不让他知道,将他打发走,道:“吕不韦的相邦之名暂且要留,但寡人会将吕党尽数革职,之后,寡人会加封你为客卿。” 李斯听他话间隐瞒之意明显,也就知道此事不是自己该问的,随即不再关心此事,只道:“谢大王。” 待他离去,秦政就道:“传长史崇苏来。” 宫外,嬴政正在自己府上,宫内的消息尽数传出,他与扶苏一年间的谋划,也终于是凑效了。 扶苏此时就在一旁,自从他搬出宫外有了自己的府邸,扶苏来找他就方便了许多。 此事一出,秦政恐怕就会意识到这一年间他为何要百般劝阻他东出,估摸着时间,应是快要召他入宫了。 不等片刻,果然有宫人来传召,嬴政和扶苏心照不宣,一人入宫,一人守在府中。 待入宫见了秦政,两人对案而坐,对视片刻,还是秦政先开了口。 他们二人之间,虽不似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但凭着几年间的互相了解,秦政在他面前说话也不弯绕,直言道:“你事先就知道?” “知道什么?”嬴政问。 秦政觉得他在装傻,道:“知道蝗灾、瘟疫,甚至所有的一切。” “你就是知道,才让寡人将封地给吕不韦,”秦政道:“你知道所有,当时才那么笃定,让寡人信你。” “所有这些,你一年前就知道,”秦政一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对吗?” 否则不可能做到算计得如此巧妙,封地给吕不韦,而后封地内出事,紧接着有人破出吕不韦的封锁,来到咸阳状告。 嬴政却否定,道:“大王未免太过高看臣。” “高看?”秦政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道:“寡人莫要低看了才好。” 嬴政早就准备好了应付他的说辞,道:“来咸阳状告相邦的人,确实是臣打通其间关节,只是此事,臣觉得应是邀功,而不是被问罪。” “不仅仅是他的这片封地,”嬴政道:“这一年来,他所有封地境内,臣都安插了眼线。” “臣一直想替大王抓住他的把柄,只是那片新占地先出了纰漏,才显得如此巧合。” 秦政不信,道:“那又为何要特意让寡人将新占地给他?又为什么说至少等一年?” 言罢,不待他答,又添了一句:“一年来,恰巧就是此地起了灾祸,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 第78章 “新占地局势不稳,最易起争端,”嬴政则道:“只是比起人祸,臣未想到先来的是天灾。” 他的每一句话,嬴政都有应对的说辞:“至于一年为期,是因为贸然挑起战争,山东各国若是联合,将会是很大的麻烦。到了今日,离间计颇有成效,若是未发此事,大王近日想开战,臣不会有任何异议。” 他答得滴水不漏,事事都往秦国大局上引,定是早就想好了怎么应对,秦政更加想破开他这天衣无缝的话术,道:“如何证明?” 既然天衣无缝,嬴政也想到了秦政会让他证明,于是道:“大王不信,可以差人搜查,臣府上书信往来,都可以查验,定与臣所说无差。” 他这样说,肯定就是准备周全,秦政也没有去搜的必要。 虽觉得自己想得是对的,但被他这么一通狡辩,对的也变成了错的。 在他面前总是这样被动,秦政今日方在吕不韦处大获全胜,紧接着就在他这吃瘪,有些不快,盯着他不放。 虽神色没什么变化,在嬴政眼里,他却俨然成了一个置气的小鼓包。 要说手段,秦政就是年纪小点,不能说输给他多少。 可奈何他是从未来回来的,能纵观天下局势,也就不是秦政能轻易看透。 秦政看不透他是为正常,可他从前自认对秦政了解得透彻,却渐渐地,也生了些看不透的地方。 比如自一年前秦政忽而将他推开,嬴政在之后才慢慢察觉到这小孩似乎是在暗地置气。 也不知道他突然生什么气,都不给哄的机会。 两人就这么对眼看,看了半天,秦政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嬴政却看到了他眼睛下的乌黑。 这几日事情太多,他肯定是没好好休息。 嬴政以前少年,或是青年时,最不注重自己的身体,政务不完就是不休息。 说来也奇怪,以前觉得寻常,可看到秦政这样,忽而觉得很不妥当。 可莫要再把身子熬坏了。 他抬手去,轻触了秦政眼下:“大王近来很是劳累?” 秦政没有躲他的触碰,嘴上却不承认,道:“不累。” 如今让他示弱还是难了些,嬴政收回了手,道:“传御史来帮大王处理吧,好好歇息。” 现在的局势可容不得他休息,秦政没听进心去,只敷衍道:“嗯。” 嬴政一听他这语气,就知他是在敷衍,又道:“可不要不入心。” 虽说得好听,让他好好休息,其实自己也给他添了事宜。 让人来状告吕不韦,虽确实大有成效,但事发突然,肯定是让秦政不得不忙中抽空,去安排如何顺势掰倒吕不韦。 若是秦政能绝对信任他,让他在身边帮忙处理政事,那才能真正让秦政得闲。 就是不知道在这个世界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话说到这,那边王绾来寻秦政,要与他商议去到疫地的具体行事,嬴政见人来,便退了出去,可并未出宫。 见天色已晚,他转而去了太医处,拿了几味安神的药来,借了膳房煎药,又让人去看秦政那边谈事谈得如何了。 药汤熬好,那边却未完事,嬴政又温着这碗药汤,一直到晚间好些时候,秦政那边才得了空。 嬴政这才提着它去了秦政处,到了殿门口,犹豫一阵,又没有亲自进去,而是交给门外侍从,道:“给大王送去,让他喝下便早些休息。” 随后便出了宫。 药汤验过毒后送到了秦政殿中,还是温热的。 秦政从竹简堆里抬了头,问道:“何物?” 侍从答:“回大王,是安神用的药汤。” 秦政收回目光,摆手道:“撤下去。” 政事还没处理完,他怎么能休息。 那人却适时添了一句:“是崇长史送来的。” 说完又补道:“听闻他在膳房守了很久,方才也是他亲自送到殿门前。” 秦政:“……” 他先前撇关系撇得那样快,看着像是对自己困他三年很有意见,可现在又来关心。 秦政一直不懂他,不懂他看重的到底是什么,到底是大业,还是自己。 也不懂对于他来说,自己到底是始终隔着鸿沟的君,还是亲密无间、一同长大的友。 只不过,他真是不坦率。 关心就关心,守了药汤那么久,却连送进来都不乐意。 秦政接过那碗药汤,递到嘴边,在外人面前,很好地掩饰住那一抹笑意。 第39章密信 秦政喝下这碗药汤,很快便困意明显,即使心里很不想睡,却还是敌不过困意,终是睡下。 是一夜好眠。 第二日起来,却堆积了不少事情还未处理。 虽是休息好了,但政事却搁置了,他都有些怀疑是崇苏故意使坏。 不过他现在应是不会开这样无聊的玩笑了。 今日没有朝会,节省出了时间,秦政将昨日搁置的上书看完,令人都送出去,又开始想近日之事。 王绾和蒙骜张唐三人今日前去疫地,大体事宜都已经安排妥当。 若不出意外,疫病得到控制,此年的这个大劫难会平稳过去。 前提是东方几国莫要伺机而动。 将吕党撤下也只是时间问题,接下来就是考虑该由谁人来替掉这些人。 给拥护自己的一众臣子升官不是难事,最主要的还是崇苏。 第79章 若真如他所说,来状告的人一路能到这里是他的功劳,因功论赏,他应是该升迁的。 可该不该给他升官呢? 明明他昨日才送上一片关切之心,秦政转头就疑起了他。 一码归一码,私情和国事,秦政分得很清。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秦政直觉,他就是提前布置好了一切。 他不仅知道蝗灾和瘟疫,又因为他了解自己,所以也想到了自己会找他问话。 每当这个时候,秦政就会有些后悔先前与他太过亲近,现今他了解自己,自己却对他的来历和能力一无所知。 他到底还知道多少?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提前一年预知后事,未免太不可思议。 据他所知,占卜之术不是一定精准的,可崇苏的计划,却好像是笃定了今年会有蝗灾以及疫病,而后以这个为前提制定了所有计划。 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在秦国,对秦国会是很大一个助力,可又太过不可控。 不论是初遇还是现在,秦政总有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的感觉。 他虽然在王位上,但操纵全局的,又好像是崇苏。 这样一个人,如果不利用好,就是捅向他的尖刀。 据崇苏所说,他是为了一统的大业才留在实力最强盛的秦国,留在他身边。 如若他所说不假,以秦国的大业为先,那么不忠对他而言没有好处。 可真的是为了秦之大业的话,他的身世来历都将不重要,他与自己说明一切,只会让自己更信任他。 他为什么要瞒,他到底有什么好瞒的? 不可控的因素太多,最好的方法,是将他完全控在自己手里。 如若他真的能知晓所有后事,由自己知晓、决断后做出应对之策下发,就能抹去这些威胁。 秦政一直尝试掌控他,一直以来,却也未能完全成功。 让他将自己当作归属,让他臣服,就是想控制他。 只是他嘴上说了,心里怎么样却不得而知。 将他困在身边在最开始也算是一种尝试,只是三年下来,差点把自己给赔进去。 如今还把他从自己身边放走,就更加不可测了。 秦政想过将他彻底困住,不是单单困在自己身边,而是彻底夺去他的自由,关起来一点点逼问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这么多弯弯绕绕干什么,崇苏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个长史,可他为王,想夺去他的官职甚至是一切,再简单不过。 可那样,他就真的成了一个预知未来的器具。 况且,以他的心气,说不定根本什么都不会说,被这样困住,只会徒增了怨恨。 抛去对他的私情,就算是承袭秦国历代君主的惜才之心,秦政都不该这样做。 何况到目前为止的揣测,都是他的直觉,他并不能确信以后崇苏是不是还能知道什么,也不能确信崇苏究竟会不会威胁到他。 暂且在他身边多放自己的人,与此同时,还是先摸清他的来历。 先前他让出使燕国的蔡泽去查,可燕赵两地终究是异国,蔡泽并没有查出什么来,那就放眼去赵国。 秦政忽而想起了当时在赵国,住在崇苏旁屋的妇人。 虽说她可能也不知道崇苏的来历,但她若在那处住了良久,至少知道崇苏何时出现在那,他又为何是孤身一人。 弄清了这点,说不定能找到些查他来历的线索。 那时随他去的暗卫死在了回路上,没有人知道那小屋当时在什么位置,妇人又长什么样子。 秦政令人拿了绢帛来,回想片刻,而后勾勒一副地图在其上,又在旁边画了一副画像。 随后吩咐下去,道:“与蒙骜将军传信,就说派军中人前往邯郸,去图上所画的地方寻这个妇人。” 待此人得令下去,那边又有人急匆匆上来。 秦政看他来得急,还以为是王绾去平疫病的队伍出了问题,赶忙道:“何事如此慌忙?” “回大王,”那人递了密信上来,道:“是雍城那边的消息。” 雍城那边来信,就是和赵姬相关了。 一年来她都没什么动静,最近事情繁多,她来凑什么热闹。 秦政忽而有些不妙的预感,果然,打开后只消看一眼,他就皱了眉。 这绢帛上写的分明是——赵太后有孕,几近临盆。 不知为何,看着这一条消息,秦政忽而无名火起,燃上心头。 近日诸多事宜,他都不觉得有多烦闷,独独这一条,在他这激起了千层浪。 猛地,他将手中绢帛砸去一旁。 这东西轻柔,落地无声,却如千斤旦砸下,震得他有些发昏。 她有孕,这时候消息才传来咸阳,在雍城的眼线都是干什么吃的?? 秦政质问道:“为何现在才有消息来?” 传信之人见他发火,大气不敢出,唯唯诺诺道:“回大王。太后一直藏着身孕,是近来接近临盆,找了产婆去,这才被发现。” 有身孕这么久都不声张,也不知道她是怎样小心翼翼才瞒到了现在。 她就这样想要这个孩子? 秦政火冒三丈,她既为太后,就应该知道她的孩子会给他带来麻烦。 明明已经任由她独居雍城,任由她与男宠胡作非为,为何还要给他生出这种麻烦来? 第80章 秦政知晓她厌恶背叛,犹其对嬴子楚独留她在邯郸久久不能释怀。 他是她骨肉相连的亲生子,她就不明白,他也厌恶背叛吗? 为了一个野种花这么多心思,自从来了秦国后,就没见她为他花过心思。 究竟谁才是和她一同患难与共的骨肉! 秦政气了半天,又想起来问:“可知奸夫是谁?” “回大王,那边未敢确信,”传信者道:“但很可能是常出入太后住处的一个男子。” 秦政强压着怒火,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出现过大波动:“谁?” 传信者念出了一个名字:“此人名为嫪毐。” 秦政大为意外。 这人不是太监吗?? 为何又不是了?难不成一开始此人就不是太监,是赵姬在其中动了手脚? 秦政声音愈发冷,问:“消息无错?” “回大王,”传信人从未见他这样生气,怕他迁怒,脸险些就趴伏去了地上,道:“概是无错的。” 秦政好一阵没有说话。 那日听了半个墙角,后来被崇苏捂得死死的,脑子里想的还是其他事,自是根本就没有注意他们。 可崇苏听到了,他怎么不告诉他? 难不成他没有听出来? 他明明懂得挺多,这时候就听不出来?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就算知道了,似是也不能怎么样。 就算没了嫪毐,也有其他毐,世上男子这样多,她大可以另寻他人。 在雍城,她多的是机会。 此事与另一方是谁无关,最主要还是赵姬怎么想。 秦政简直头疼,道:“下去吧。” 那人如释重负,麻溜起身出去,却又听身后秦政道:“回来。” 他心里叫苦,又只得回去听令。 “此事绝不可传出雍宫,”秦政看他,面上冷若冰霜,字句间都是威胁:“若是让寡人在咸阳听到了风言,尔等都脱不了干系。” 此时若要打去那个孩子,赵姬身体恐怕受不住,只能等她生下来再说,秦政又道:“待太后生产过后,让她来咸阳见寡人一面。” 在见她前,秦政暂且对她抱有一丝期许。 若是她是被那嫪毐诓骗,现在回头,秦政可以念在生母的份上原谅她。 只要她肯舍弃那个孩子。 说完这些,他才让那人退下。 也就是这时,宫外崇府。 嬴政昨日多晚归府,扶苏就守在府上等到了多晚。 扶苏平日都是回蒙府,今日为了防秦政派人上府搜查,才留在此处照应。 不曾想秦政并没有派人来搜查,嬴政还在宫中待到这样晚才回来。 扶苏左等右等不见人,在桌案前盯着晃悠悠的烛火愈来愈困倦,一时不察,倒头就睡了过去。 嬴政回来,就见扶苏趴在桌案上已然睡熟。 他本以为扶苏会自己回蒙府,或是在府中寻处偏房睡下,未曾想他会这样拘谨,就这样将桌案当成了床榻。 他心中叹气,将扶苏唤起来,又阻了他想回蒙府的心,让他去偏房睡下。 两人有事未谈,若今日回去,那扶苏明日还要来,是多此一举。 今日起来,两人对坐,谈起昨日宫中事。 嬴政与他道:“所想无差,他疑我,但并没有证据。” 这一年准备周全,扶苏不担心会出什么岔子,只道:“只要大王不用王权施压就好。” “概是不会的。”嬴政了解自己,且不说他现在对于秦政还很有利用价值,在没有明确威胁到他之前,秦政也不会贸然为难。 秦政会想着制衡,还会想方设法查他的来历。 想着,嬴政问扶苏:“那个妇人还未找到?” 第40章雀跃 扶苏摇摇头,道:“一直都未有消息。” 离开赵国前扶苏去给布币的那位妇人,一年间他们一直在找,就怕秦政之后为了查验他二人的身世而去寻。 可奇怪的是,那贫民区的角落却再寻不到她的身影。 “若是她早已死了呢?”扶苏问。 嬴政却道:“也不能确信,再找找,至少要确保她不会再回邯郸。” 他如今这副身体怎么看都只是赵国难民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而作为近邻的那个妇人,怕是知道他的往事。 若是给秦政先找到,捏造的身份就要被尽数拆穿。 回想初来这边的时候,照那妇人话间意思,原主在屋内几日没动静,想来该是病重后一命呜呼。 秦政如今只朝着他会预知的方向想,如果被他知道事实,估计他就会往怪力乱神的方向猜了。 能知道的那样多,与他又那样相像,或许秦政能猜出来真相。 不能让秦政知道他是重活了一世,更不能让秦政知道他是另一个他。 被他知道了,在这个世界的路,也算是走到头了。 扶苏想起初来这个世界时,见他二人已然走在一起,还以为他们会是知己,没想到现今却趋向于针锋相对,于是道:“我原以为,一样的魂灵是会互相吸引的。” 嬴政本想否认,却又想起和秦政一起的桩桩件件,抛开一切单纯与他相处,也确实是开心,于是道:“或许吧。” 转而问他:“你觉得,若是从前的我面对世上的另一个自己,会怎样?” 第81章 一山不容二虎,扶苏估计他不会容忍,道:“会抹杀他的存在?” “嗯。”嬴政答他。 同样的道理,秦政知道了,估计也容不下他。 可扶苏认为如今的秦政不会这样做,想了想,又道:“若是可以利用呢?也不留?” 嬴政并不觉得他会留人,道:“比起那点价值,我倒觉得威胁更大。再者,要他做什么,既是同一人,我并不认为我会比他做得差。” 扶苏却觉得不对,这是站在先前他为帝王的角度看,那时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也确实不需要太多助力。 可现在秦政甚至还未全然亲政,九年来,秦政肯定看得出来他们大有用处,于是道:“但大王同长史一路到现在,也知有我们在会是多大的助力。” 且不说这个,先前他盯梢吕不韦时,一次吕不韦入宫会见,自那之后,他周边的人就有些关于秦政二人的传言。 虽说内容过于离谱,说一方是另一方的男宠,但能让人这样误会,他二人的关系想来是极好的。 不说价值,陪伴多年的感情,难道会一点都不顾及吗。 嬴政不知他在想什么,回了他方才那句话,道:“我们之于他的助力,全都是凭借我们所知先行,其后再告知他。他如今只是处在一个被动的位置,就疑我防我,就算是知道真相后想利用,最好的结局也是禁行。” 这倒是真的,扶苏心道,两个重生者,知道的实在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太大,秦政最妥当的方式就是将他们困住。 可嬴政不会希望这样。 在这里不能当帝王,至少也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会甘于被困在一方。 嬴政接着道:“况且,他想利用我们的先知,又如何确保我们所说定然会应验,又如何确保我们定然会全盘托出?” “且不提这些,假设他信我们所说,我什么都知道,日后一直凭借我所知而决策,让秦国朝堂上下太过依赖于背后的我,又将他置于何地?” “届时,谁才算是秦国真正的王?” 嬴政初来这个世界就想取代秦政,若是在这个世界他们长相一样,那么如今都不会有秦政的存在,在王位上的依旧会是他。 秦政和他可是同一个人,日后知道真相,必定会想到这个层面。 他如何能容忍一个生出过这种念头的人依旧横在他面前决断一切? 他定然不能。 就算念旧情,秦政也不会在涉及大权时念,就算再在意,顶多也只会让他留在身边,就如同过去三年那般,做一个毫无威胁的笼中雀。 扶苏被他一席话问得无话可说。 这样瞒着身份,日后在王位上的提防另一个知道的太多,想要掌控,在朝堂的忧心另一个打压,想要不断揽权,看起来是一个死循环,这样一来,他们二人之间的争斗就不会少。 除非有一个服软,或者他们互相服软,才有并肩的可能。 扶苏想不到故事如何发展,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不过他也插手不了他们的事,嬴政在朝堂弄权,那他控好民间事宜就是。 近来扶苏自己也有些麻烦,蒙家那边对于他的行动,不是全然支持了。 蒙恬和蒙毅与他私交甚好,可蒙骜不一样。 蒙骜忠于秦政,先前同意扶苏养死士去对付吕不韦,是因为先前秦政给予他二人的信任。 一年间他的行动蒙骜都不知道具体,可他以为是秦政命令保密,也就一直没有过问。 可现在看来,秦政也不知道他二人在做什么。 虽结果是好的,但这显然是违背了秦政的意愿在擅自行动,蒙骜知道了真相,今后估计不会继续为他培养势力。 再者,这一次过后还在蒙家眼皮底下行事,也容易被蒙骜抖去秦政面前。 是时候从蒙家搬出来了。 可这就让扶苏面对了一个极大的难题。 他没有钱。 这还是扶苏第一次面对这种窘境,以前身份尊贵,他从来不需要考虑这些,到了这边,也一直有蒙家庇护,等意识到这一难题时,他却也来不及攒到那样多的钱财。 没有钱财,他想在咸阳城中单独立府可以说难如登天。 如今他在咸阳唯一的倚仗就是嬴政,来他府上住是最妥当的,可他又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搬到这边来住,与他朝夕相处,扶苏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那天被他揭穿身份,扶苏知道从前他二人误会良多,只是后来两个人谁也没再提,为了共同的目的又走到了一起。 说是皆为前尘,但遗留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不解决,日后他二人难免还是会越走越远。 就像先前他的那次上书一样,两人大吵一架,后来他被发往上郡,直到双双死去,他们都未有过第二次交谈。 在这边不能再同从前一样,扶苏下定决心要和他好好说话。 不过这事可以延后,还不是最主要的。 他提出来要来这边住,还不知道嬴政会不会答应。 而且自己没钱,以后还要依靠他,万一他嫌自己没用怎么办。 该不该说呢。 扶苏昨夜留在这时无聊得紧,脑海中一直盘旋着这个问题。 踌躇一会,他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实在不行,还是先向蒙家那两位借些钱吧。 第82章 想着,他起身,打算开口告别,嬴政却好像想到了什么,道:“找个机会从蒙家搬出来吧。” 果然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扶苏也就借着他的话说:“搬出来之后去哪?” 嬴政看他一眼,觉得他实在多余问这一句,道:“还能去哪?到我这来。” 说完,见扶苏旋即沉默,并没有即刻答应。 看他神情,嬴政转而意识到了什么,心觉他可能是怕在这不自在,道:“不愿意?” 不愿意就算了,这府上也不大,让扶苏在附近置办个房产也不是不行。 扶苏没有官职,也就没有俸禄,多年前嬴子楚给他们拜爵那一句空口承诺到现在也没兑现,在秦政身边时,也听他说过会给扶苏封官,也不知现在还作不作数。 总之在扶苏能自力更生之前,还得他来养着。 虽说现在他的俸禄也不高,但好在先前待在秦政身边,他时不时能捞得点好处,秦政不在意那点钱财,他拿了也就拿了,也从来不管。 加之秦政送他金银财宝从来不吝啬,长久下来,也积攒了不少,养一个扶苏还是养得活,嬴政于是道:“你想住何处?与我说,我替你去置办。” 他既然愿意让住,扶苏就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况且另住花费太多,不如去多养几个死士,扶苏于是道:“没有不愿意。” 言毕,又赶忙添了一句,道:“我明日就搬过来。” 随即与他告了别,出去了府上。 回去蒙府的路上,扶苏有些高兴。 看来是他担心太多,嬴政根本就没有嫌他的意思,相反地,还为他考虑,主动说要为他置办房产。 嬴政对他好像还是很好的。 以后在他身边住下,还是找机会把话说开,或许以前的心结,只是因为他们之间隔着太多误会呢? 扶苏路上走得一步一跳,按理说,加上前世的年纪,他早就已经不小了,不该再这样幼稚,为了这样一份好意而这样雀跃。 可这份好意不是来自于别人,而是嬴政。 他自幼没有见过生母,嬴政亦少在身边,长大后,扶苏也只是仰望着他,未与他太过亲近,他们之间好像从来都只是君臣。 他从未感受过血脉相连而独有的那一份亲近,以前觉得早就放下了,其实不然,在这边看到蒙恬和蒙毅可以在父母面前任性,他还是会在心底悄悄羡慕。 即使现在他们之间没了那层关系,甚至□□上的年纪都差不了多少。 可魂灵又未变,嬴政虽说不要再在意先前的身份,可他要是真的抛去了一切,那么现在两人就只是陌生人,至多只是上下级。 仅仅如此的话,他又为什么要对他好呢。 其实他也不能完全抛去从前。 在这个世界,他们二人都想平去大秦的遗憾,以这个为大前提的同时,或许他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遗憾也能平。 他从不贪心,不需要很多,只是一点点就好。 让他能从嬴政那处,感受到从前缺失的,那一份因亲缘而独有的偏爱。 是只对他,只此一份的偏爱。 第41章风言 第二日,扶苏一大早就搬来了这边。 嬴政出来接他,见他行李也不多,身边却跟了三个人。 还是那个孩子团,嬴政早已不觉得新奇。 他们四人除去那个姑娘尚小,离及笄都差了一岁,其余都已然长大,犹其是蒙恬,待今年冠礼过后,他估计就要随家中人去到军中。 待都进去府邸,蒙恬游览一圈,见这里比蒙府小了不知多少,与扶苏小声道:“我们的宅子不好吗?为什么要搬到这来?” 蒙毅接道:“搬来此处,日后相隔好远。” 蒙府在城中心,这边的住处确实远了。 扶苏就道:“无妨,我时常登门拜访,也就不算远。” 嬴政听他们说了半天,平白添了一句,道:“不会在此处住太久。” 吕党打下来,空出的官位要用人,此次他有功,秦政不会放着他不用的。 扶苏接着他的话道:“是啊,待长史升迁,我就会往城中心去了。” 三人转而又说起其他,前世的好友一朝和前世的长子走到了一起,嬴政站在一旁听他们叽叽喳喳,自觉倒像是局外人。 只余那个姑娘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而是站在其后看着嬴政,看了好一会,她过来问:“长史大人和扶苏很是相熟?” 王乔松身量在寻常女子中不算矮,但终归年纪小,嬴政身量又高,她说话不得不尽力抬头看他,嬴政矮了身和她平视,问:“何以见得?” “扶苏常常提及长史。”王乔松回他。 “哦?”嬴政状若无意,问:“怎样提及?” 王乔松却没就此事说具体,转而道:“他曾与我说过,他很崇敬一个人。” 像是怕被那边的扶苏听见,她凑了过来,低声道:“我觉得这个人和长史有点像。” “嗯,”嬴政也随她放轻了声音,问:“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王乔松道:“你就像天上的……” “咳咳咳。”扶苏自他二人说话起,就留了心在这边,王乔松声音放得再小,忽而听到几年前自己说的那番话,扶苏一个激灵,当即将她拉到身边,无奈道:“不是说不告诉旁人的吗?” 王乔松与他笑:“长史算旁人吗?” 第83章 扶苏一时噎住了。 但这番剖白的话他坚决不要当着嬴政的面捅出来,道:“那也不能说。” 说着就要拉她走,王乔松被牵走的同时,还不忘回头,对嬴政眨眨眼,神色俏皮,又转而和扶苏道:“不要害羞嘛。” “我没有。”扶苏的话毫无说服力。 就算王乔松没有说完,嬴政也意会到了大概,在原地笑了一会,也不在这杵着了,从扶苏屋子里退出去,任他们一起玩闹。 也正如他今日说的那番话,扶苏搬过来几日后,嬴政便收到了调度书,猜想无错,秦政果然为他升迁。 不过升迁的官职却别有用心,是为客卿。 客卿本是异国者来秦国做官而得的官位,不过在他人看来,嬴政也确实是从他国来。 同时,那边李斯也同做了客卿。 秦政在他身边放人的意图太过明显,这个人选也不算是意外。 纵观局势,李斯的出现也称得上巧妙。 在秦政疏远他的时候恰好出现,又凭借一次会面获了赏识。 不单单是看重才华,李斯是从他国来,在秦国没有任何背景,只能依靠秦政,于秦政来说很好操控。 再者,他和李斯在此之前官职都不高,也方便一同升迁,随时都跟在他身边。 此先都是君臣,一时成了对弈者,还真是世事无常。 长史只是属官,成了客卿,最大的好处便是他终于可以入宫上朝。 日后这个世界的变化愈大,仅仅只凭借自己所知去猜形势,难免会出意料之外的事。 能走上那个明堂,才能更好地把控一切。 既然升迁,嬴政与扶苏又换了府住,这边的宅子倒是大些,也更近咸阳宫,他去宫中也方便不少。 他升迁的第二日便有朝会,嬴政起了个大早,与朝阳同行,入了咸阳宫。 方一进明堂,他就见了吕不韦。 先前的罪状陈列,吕不韦虽保住了相位,但封地被削了大半,吕党却半数受到牵连,他的势力几尽被连根拔起,如今朝堂焕然一新,多了很多吕不韦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不知何故,新来了这么多人,吕不韦却总是盯着他看。 嬴政略过他的目光,站去了同等官位的李斯身旁。 再之后,他发现不止是吕不韦,陆续有更多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包括一旁偷瞟自己的李斯。 嬴政从不畏惧他人的注视,只是他初次上朝堂,有这么多人看他属实奇怪。 怎么回事? 不待他细想,那边秦政就来了。 待他在王座坐下,众人跪拜问安。 而后,嬴政方起身,就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微微抬眼一看,果然是秦政在看他。 众臣皆低头避秦政锋芒,唯有他起身就迎了他的目光,对视间丝毫不避。 胆子倒是大得很,秦政在心中道。 众臣还等着他发话,秦政没有看人太久,只是在移开目光的前一瞬,朝他露了笑。 带了些许狡黠。 嬴政瞬间觉得他不怀好意。 今日所要议的,还是疫地与蝗灾的后续处理。 在此之前,秦政命人宣了为众人加封官职的王令。 这一封王令下来,嬴政算是知道了今日为何这样异样。 加封一般是要在其后附上因由,其他受封的臣子都有详细原因,可到了他这,秦政只说了他有功,何功之有,却没有补充。 他所做之事只告诉了秦政,秦政知道他有功,官倒是给了,但是给得很暧昧。 不说升迁原因,那么在他人看来,嬴政就很像是得位不正。 他先前还奇怪,为什么秦政一直没有问他此事具体,本以为他是事宜繁多忘去了脑后,没想到是在这里给他下套。 不问具体,事后他去寻秦政要个说法,秦政还可以借这个由头把错推给他,转而把自己摘出去。 一年前,他只是宫中的一个侍郎,只此一年,他莫名得了长史之职,如今又高升了客卿。 其间无功,又未明确是秦政一派,他的出现太过突兀,都不用想,定是会惹来朝中人生疑。 他们想去了得位不正,至于怎么得位不正,不知道秦政有没有在其间操纵他们所想。 若是以后他拿不出什么政绩来,对于真实有功的臣子们来说,他就是被排挤的命运。 倒是防止他结党的好手段。 来朝上第一天,秦政就给他使绊子,方才那笑果然不怀好意。 加封的事告一段落,秦政又说去了疫地。 瘟疫之势因为瞒报,终究还是没有及时控下,向周边扩去。 王绾忙于处理疫地之事,蝗虫灾情和税粮之事暂且搁置,来信请派他人分去这两项重担。 秦政本意是让此次受封之人前去,以继续巩固他的势力。 那边昌平君芈启却站了出来,道:“大王,臣愿担此重任。” 若让他去,此次回来,指不定就要邀功。 楚国宗室近来一直安分,此时忽然跳出来,不知道是何用意。 但他既然站了出来,秦政自是不好回绝,斟酌片刻,道:“那此事便倚仗昌平君。” “谢大王。”芈启领了旨意。 此事落定,再由堂上臣子汇报了些近日之事,也便散了堂。 嬴政自觉今日之事会给他带来麻烦,没想到麻烦来得如此之快。 第84章 临近出宫,他被吕不韦拦了步。 周边人见他被拦下,纷纷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吕不韦打量他片刻,缓缓道:“崇卿,听闻本相在秦东的封地混进些蛇鼠,你可清楚此事?” 说的怕是嬴政安插眼线的事,只不过他怎么会知道? 难不成是秦政透露给他的? 嬴政低头看他,道:“下官不懂相邦何意。不过,相邦莫要记错了。” 他轻飘飘回了一句:“在秦东,相邦何来的封地?” 吕不韦在秦东的封地经此一事已然被秦政收走,这句话自然戳了他的痛处,心道如今他失势,连一个新上任的客卿都可以对他出言不逊,正想反驳,那边却有小厮来。 “大王召崇客卿一见,客卿请。” 秦政这个时候召他作甚,嬴政不解其意,不过正好从这里脱身,于是道:“下官先行,相邦自便。” 于是当着下朝百官的面,他又随人去后殿。 待在此处正准备看好戏的众人见他忽而被传唤,视线多少随其而去,又听吕不韦在一旁骂了一声:“以姿色示人,无耻!” 一时众人好似明白了什么。 难怪他升迁得如此迅速,原来是这样? 还未走远的嬴政自是也听到了这句话,无言一阵,心道他怎么会想去这个层面。 如果不是他为了泄愤故意这样说,难不成是秦政的暗指? 可秦政再怎么为难他,也不该会拿此事开玩笑。 这样的谣言出去,可不仅仅是他的名声败坏,就连秦政也同样是被诽谤。 究竟是不是他在背后主导,反正就要见他了,一问便知。 自上次为他熬药汤,两人也是好些时日未见。 待进了屋中,嬴政与他对坐,直接道:“大王不将臣之功告诉众臣,独独告诉相邦,这是何意啊?” 秦政回他:“没有何意。客卿靠检举相邦所得的官职,自然要替寡人承些相邦的怨气吧?” 嬴政道:“哪里单是相邦的怨气,臣看很多人都对臣颇有微词。” 秦政寸步不让,道:“那就证明给他们看,证明客卿能当其职。” “这可不是能否当其职的问题,”嬴政将方才听到的说给他听,道:“相邦说,臣以姿色示人,大王如何看?” 秦政一愣。 不公布他的功劳,确实是想让人误以为他得位不正,让他在走出下一步前不能拉帮结派。 而将此事透露给吕不韦,是秦政想让他在朝堂上多个对手。 但没想到这两者一结合,吕不韦对崇苏怨念深重,居然直接将先前他信口胡诌的话拿来辱人了。 许是也带了些对他的愤怒,吕不韦也不管这话辱了崇苏也会牵连他。 吕不韦留着个相位,却几尽被架空,反正是撕破脸了,在外道些谣言,也确实可以不顾他的颜面。 “……此事寡人会为你正名。”秦政只好道。 嬴政一眼看出他除去意外,还有些心虚。 难不成吕不韦对于他们之间的误会还真有秦政的份? 但看他的反应,不是近来吩咐下去的,倒像是以前的无心之举被放上了台面。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第42章刺客 嬴政还想再问,秦政看出来这个势头,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叫他来本是为正事,没想到出了这个岔子,还越说越偏,只道:“再听见他胡说,便让他来见寡人。” 而后赶紧绕开这个话题,道:“寡人听闻贺桦与你住到了一起。” 他能知道此事,嬴政并不意外,道:“是。长久以来有劳蒙府收留,也该搬出来了。” 这一年来,也没机会与他说起扶苏,嬴政借由此次机会,与秦政道:“有一事一直未与大王禀明,贺桦他本名实为扶苏。” “嗯?”秦政稍稍露了些诧异,道:“本名?那他先前又为何要用贺桦这个假名?” “为了骗过臣,”嬴政在他面前编的谎从来都是真假参半,道:“臣与他此前有些误会,他瞒着身份,是不想让臣认出。” 秦政没有深究其中故事,对于他来说,这是嬴政的家事,与他没什么很大的关系。 只是若有所思,片刻,秦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扶苏。” 嬴政:“?” 而后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崇苏。” 嬴政回他:“臣在。” 接着秦政发问:“你们族中人起名都爱用苏?” 嬴政:“……” 这样一句戏言,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 当时取这个假名时第二字之所以选轻声,纯粹是因为直接谐音重塑二字太过明显。 再者,那时的他哪知道扶苏也会来这边。 哪想到有朝一日会被秦政这样打趣,只好道:“大王说笑了。” 开完他的玩笑,秦政言归正传:“寡人先前说过,日后也会为他封官。此事不是空口虚言,由你来看,是如今封还是今后?” 扶苏在这个世界还未及冠,何况他们的势力还没培养起来,此时为他封官只会被人针对,嬴政于是道:“今后。且待他及冠。” “那好,”秦政道:“你且告知他,待他及冠,便可向寡人来要官职。” 接着,像是生怕他再问及方才那事,道:“先下去吧。” 嬴政却未起身,复而提醒他,道:“先前与大王所说,还请大王切莫忘记。” 第85章 要是为他正名,秦政定是要公布他之所功,连同得位不正的风言一起抹去,也不知秦政会不会为了名声而破坏他的布局。 “不会忘。”毕竟是由他所起,秦政也不想这样的风言散出去。 “只是,寡人能抹去明面的言语,”这样的谣言最是容易入人心,既然已经散播,秦政预想不会那样轻易就收场,道:“却抹不去他们心中所想。” 随即一笑,倾身去挑了他的下颚,道:“若是你未生得这幅好皮囊,那倒是好办。” “这幅皮囊?”嬴政反握住他的手,轻挑了眉,问:“大王喜欢这样的?” 他不会轻易夸人好看,既然在皮囊前边加了好字,就是真心夸赞了。 “倒也不是,”秦政否认,松开了他:“美有千种,寡人能注意到皮囊,首先是因为欣赏你。” 随后,见他未松开握着自己的手,秦政多问了一句:“你喜欢何种长相?” 嬴政阅人也不会先阅长相如何,此问题不好答,干脆吹嘘他,道:“大王就很好看。” “哦?”秦政心中一动,莫名道:“你喜欢寡人?” 夸赞长相和喜欢怎么能划等号,嬴政只当他在玩笑,道:“不敢。” 说着收回了手。 秦政收了笑,有些无奈,也撤回手,道:“多说了些其他。你所说寡人记下了,下去吧。” 兜转了一圈,直到此时,嬴政才得以从宫中回府。 一路上,他都在想秦政到底是何时说了让吕不韦误会的话。 既然秦政对于此事避而不谈,那么就定然和他有关。 从前吕不韦和秦政见得良多,嬴政想不起来所有,只挑秦政有异样的回忆。 细细想来,好像只有吕不韦想将他要走的那一次。 那次秦政回来后,他问过秦政与吕不韦谈了些什么,但那次秦政却将话题转了开,这点有些奇怪。 毕竟放在往日,秦政都会与他说的。 回到府中,嬴政问扶苏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传言。 扶苏一想,道:“是有,不过……” 他有些难以启齿,委婉道:“有人谣传客卿与大王关系不简单。” 果然是那个时候。 嬴政直接道:“具体为何?说我是男宠?” 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此事,知道就算了,居然还直接就说了出来,扶苏牙疼道:“……是。” 嬴政又问:“那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种消息太过离谱,扶苏那时就觉得没有必要捅到他面前,况且,这个传闻出现不久后便被压了下去,便道:“这消息未传太久,我也就没有在意。” 嬴政于是道:“以后无论何事,最好都告知我。” 扶苏虽不知这样的消息有何用,但还是答应:“嗯。” 回想那时,秦政字句间都在避开他的问题,也未说是如何把吕不韦的提议挡了回去。 定是那时,他信口胡诌了这个谎言。 秦政估计也没想到,时隔一年,此事又揭了出来。 事已至此,嬴政也不再纠结,说不定还因祸得福,能让秦政公布他之功,让自己的客卿位争议没有那么大。 只是,这定会招致吕不韦的仇恨,吕不韦不能动他,但可以动他府中的扶苏,于是道:“近日可要当心。” “当心相邦寻仇?”扶苏问。 嬴政点头,又道:“可有死士护身?” “有,”扶苏道:“尽在暗处。” “那便好,”他这才放心,道:“你自己当心。” “好。”扶苏乖乖答应。 看他这样,嬴政莫名又有些不放心,半响,还是补了一句,道:“有些人,该杀便杀,莫要心慈。” 扶苏有些意外,说此话,像是怕他对来犯者心慈手软一般,却也没有解释什么,只答应他道:“好,我记住了。” 此日过后,倒也风平浪静,直至半月后,扶苏忽而觉出些不对。 其先,他出府时能觉察到有人远远随其后。 再次,他二人一同在府中时,也总能察觉到周边异样。 这个派头,似是在观察他们平日的出行规律。 再是一日,二人对坐下棋,近来府边异动倒是消停了几日,嬴政与他道:“怕是万事俱备,在寻时机动手。” “嗯。”扶苏落了一子。 “明日有朝会,我清晨便行,”嬴政与他道:“你独在府中,万万当心。” “好,”扶苏一边答话,手中的棋犹疑不定,接道:“我定不会将这宅子弄脏。” “脏了也无妨,”嬴政落子从不犹豫,放棋的当口听闻他言,觉得他侧重点有些奇怪,道:“你无碍就好。” 他此子落下,扶苏纵观局势,见自己已入死局,叹道:“棋局已定,是我输了。” “再来?”嬴政问他。 “不了,”扶苏摇摇头,将棋子一颗颗收进棋篓,有些感慨:“我好像从未赢过客卿。” 嬴政没有答话,半晌,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面上起了些笑意,缓声道:“赢过。” 扶苏并不记得有这回事,问:“当真?” “当真,”嬴政替他回忆,道:“那时我与蒙毅对弈,你缠着宫人要进殿来,我本只准许你在一旁观摩,但你不愿,非要将蒙毅挤下去,自己来和我下棋。” 扶苏扶额,此事他全然没有印象,估计是他不记事的时候的无理取闹,没想到嬴政居然还记得。 第86章 嬴政继续道:“第一局自然是我赢。” 扶苏收好了棋子,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顺着他的话问:“后来呢?我又是如何赢的?” 忆及这段回忆,嬴政自觉煞是有趣,道:“后来你连输三局,躲去蒙毅身上大哭,哭得殿外人皆闻,不得已,只好让你接连赢了三局回去。” 扶苏:“……” 这算哪门子的赢啊! 分明就是幼时耍无赖。 他视线转了旁去,掩饰道:“怕是年岁小不懂事。” “是啊,”嬴政道:“应是快四岁。” 他指指那边的桌案,道:“连桌上东西都要垫脚够的年岁。” 话毕,也不再说什么,话题越扯越远,他及时将话找了回来,叮嘱扶苏近来定要当心,便回了自己房中去。 扶苏看着他离去,不知为何,他觉得嬴政变了许多。 比起从前,少了许多肃杀,那张从前久不见波澜的脸上也总会露出不一样的神色,也变得喜爱开玩笑。 拿他来打趣更是屡见不鲜。 扶苏思及方才那段话,没想到这样久远的事他都记得,扶苏当下心情大好,拿了一旁竹笛,在府中吹了一曲。 嬴政第二日清晨前去宫中,昨日叮嘱够多,今日他未再多说,径直出了门去。 待他出门后不久,府上果然来了些不速之客。 这几人未从府门入,而是兀然出现在了檐壁上,而后落入府中后院。 扶苏正在后院,与他们对了个正着。 对方有五人,此时时辰尚早,他们一身黑衣蒙面,扶苏看不清面容,只道:“各位近日对在下颇为关心,今日登门,不来坐坐?” 无人回他,只是兀自亮了刀剑。 锋利的刀刃反射着清晨的光线,有些刺眼,扶苏道:“你们五人同来,只对付我一个,不觉得很不讲理吗?” 来人骂了几句,扶苏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言语粗俗,扶苏猜测是买凶杀人。 扶苏问道:“不打算手下留情?” “为何留情?”一个像是领头的人道。 “他给了你们多少好处?”扶苏试探道:“我亦能给。” 若是能策反,让他们去指认吕不韦,还能在手里多一条把柄。 可还不等扶苏开出条件,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道箭矢直直朝他来。 “他府上这样穷酸,与他废话什么?”方才骂人的那人道。 扶苏偏头便躲过了那道箭,转而起身,退到堂中,抽了剑架上的佩剑。 最后笑问道:“真的不听在下一言?” 那边却不应声了,许是都听了方才那人的话,觉得他给不起高于吕不韦出价的报酬。 五人步步紧逼,商议这条路彻底崩盘,扶苏颇为遗憾:“好嘛。” 随即又扯了腰间竹笛,吹了几声曲调。 昨日应笛声而来,早就埋伏在周边的死士闻声而动,从周边屋檐冲至府中。 速度之快,带得身后的披风都猎猎作响。 其实嬴政担心他下不了手有些没必要。 或许在他面前乖巧久了,他就真的以为,他对谁都是一派温良的性子。 可他的温良,只对周边亲近之人。 对于敌人,他向来都只是面善,却从不手软。 那边又有箭来。 扶苏挥剑,利刃将来箭拦腰断成两截。 随即眸子一沉,冷声道:“杀。” 第43章前朝臣今朝友 日光洒落,院中血影斑驳,待染血的剑归入鞘,来犯五人已然没了声息。 刺鼻的血腥味弥漫,扶苏抬袖掩面,道了一句:“收拾干净。” 明明说好不弄脏宅院,却还是难免血溅。 可莫要让嬴政回来见了这脏污。 那边的死士听令而动,分为两组,一组五人,其一抬了尸身,从壁檐上撤走,余下的便在庭中清血迹。 他们初入府上住下,明面虽少有侍从护府,看似有机可趁,实则死士皆在暗处,以笛声为令,听令既动。 有了这一次,吕不韦会意识到他们早有准备,即使要泄愤,估计不会再这样直接。 近来为了隐去他们的存在,扶苏都未与他们有任何联系,很多本该及时上报的消息不得不搁置。 如今总算有机会问些具体,扶苏唤来一人,问:“赵国那个妇人可有消息?” 余下在场的还有五人,其中领者答他:“回主上,未有。” 他们寻了一年都未寻到的人,想来秦政也不会这样轻易寻到,扶苏问:“他们有何动向?” 领者回:“初寻无果,他们留了人在邯郸继续搜寻。但近日,忽而有大半人离去。” 莫不是让秦政找到了其他线索? 扶苏于是问:“这半数人可是归咸阳?” 这下对面几人面面相觑,也不知如何作答。 先前扶苏给他们的命令只是在邯郸搜寻,如若见到那个妇人,其先是劝其永不归邯郸,如若她不听,那便直接抹杀。 秦政的人有没有归咸阳,他们也不知道。 况且,他们实在没有余力去跟秦政的人,他道:“回主上,属下怕是……” 犹豫一阵,领者还是说出了难处:“有些人手不足。” 扶苏一顿。 倒是忽略了这个难题。 失去蒙家的支持,他们缺金少银,也没有场地去额外养新人,近来又需要人护府,本来就吃紧,也就不用提还要安排他事。 第87章 目前的困境暂且没有办法解决,人手不足,也只能实实在在少了对那边的监视。 那些离去邯郸的人去了哪里,怕是没有办法知道。 秦政比之他们,能调用的力量多了太多,能得到的消息也不仅仅只来源于邯郸。 他下了决心要查他们,亦是没有人能阻止。 嬴政曾与他说过,妇人是看着旁屋原主搬至那片贫民区,他也旁侧敲击问过妇人原主的来历,但妇人大多时间浑浑噩噩,总是答非所问。 若是秦政比他们先找到妇人,扶苏只希望妇人只能回答秦政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那样才不会让秦政察觉到异样。 思索间,那边血污已然淡去,扶苏点了香,冲散空中似有若无的气味,静等着嬴政回来。 另一边,朝堂散堂后,嬴政没有着急回府,而是绕路去了隗府。 他在朝堂上要立足,就要结党。 而结党,其先就是要有合适的人选。 可如今的势力几分,能上朝堂者,大多已经上有所属,嬴政想挖人不是易事。 另一面,秦政又在防他,分给他的下属都要与李斯一同用,根本不算他的人。 在朝堂上暂且拉不到人,他却可以往下看。 待有人在手,将此人推上朝堂,便也就成了他的势力。 这种人,需得聪明,还得知恩。 且当此时,还得遇点困境,方便他去施恩。 嬴政心目中暂且有两位人选,其一便是大夫隗状。 当下虽是大夫,但以后,位高至丞相。 据他所知,隗状是楚人,且初始归属于楚系势力。 近来秦政与阻碍他亲政的势力斗得越来越狠,隗状看出来这场斗争最后必是秦政得胜。 预料到此,隗状主动与楚系撇清了关系,但相应的,官降几等。 想着,嬴政叩开了隗状的府门。 隗状对于他的到来很是意外,但还是以礼相待,将他迎去了书房。 他府上不大,且看得出来,是方才搬来不久,许多东西都堆得杂乱。 待落座,隗状问他:“客卿来寻下官,可是有要事?” “并无要事,只是有一问。”嬴政道。 隗状更加一头雾水,问道:“何问?” 嬴政也不绕弯子,直言道:“隗君可想得大王赏识?” 隗状自然是想的,于是点头。 “得大王赏识,至少要与大王一见,”嬴政道:“隗君觉得,如今有这个机会吗?” 隗状方才降职,自然是没有这个机会,听他言语,徒然苦笑,道:“客卿这是来讥讽下官?” “并非如此,”嬴政神色诚恳,转而道:“如若本官有这个机会,隗君可愿跟随?” 嬴政知道仅凭隗状之力,也能做出一番功绩,可如今的他正是迷茫之际,空有才学,却不知前路朝向,正是施知遇之恩的好时候。 而站在隗状的角度,他并不知他以后能做出多大的功绩,嬴政的出现,能为他在官场上晋升省去不少时间,对于他来说,应当是一笔很好的交易。 隗状一听此句,便知道了他此行目的,这是在拉拢。 听闻这位客卿是靠检举吕相而封官,如今在朝堂上与吕相对立。 吕相虽失了大势,但多年根基,总归比他一个方上位的客卿要强,他此时急着立足,拉拢朝官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隗状一没高等官职,二没背后势力,他放着那样多的名门不管,独独来拉拢自己是为何? 他还没想明白,就听那边嬴政道:“本官知道,隗君不愿屈于楚系势力之下,而想独佐明君。” 说着看向周边杂乱,状若可惜,道:“当下虽不得志,但以隗君之学识与远见,日后定是大才。” 又表明己身立场,道:“本官与隗君一样,为的是大业,都想有一番作为,而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在官场立足。” “即是如此。” 嬴政向他伸手,做邀请状,道:“何不同行?” 隗状听他第一句,其实已然动心了。 他与楚系划清关系下了很大的决心,周边人大多都不解他的行为,在他降职后,也少有人在意。 搬到此处后,第一个登门的,还是这位素未谋面的客卿。 即使素未谋面,但他还是注意到了自己的行为,并且给予了肯定。 无论这是不是拉拢人心的手段,隗状都感激他能注意到自己。 在握上那只手之前,隗状问了最后一问:“为何选下官?” “隗君本为楚人,先前又依楚系之势,”嬴政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已经被说动,只差临门一脚,于是道:“本是能扶摇直上,却毅然离了宗室势力。” “这是因为隗君也看出来,秦王将要亲政,届时楚系势力很可能倒台,就算不倒,秦王亦不会重用。在此门下无前程可言,隗君知道这一点,这才及时抽身,对吗?” 隗状没想到他连这一层都看了出来,难掩激动神色,道:“先生高见!” 嬴政毫不吝啬对他的夸赞,又道:“能有这份远见,日后定有大作为。若隗君能与本官一同前行,实乃本官幸事。” “先生抬爱,”隗状赶忙握了他的手,道:“先生虽年纪不长,可所谈之远,所见之深,是下官所不能及,能与先生同行,才是下官的幸事。” 第88章 嬴政只笑,没有答话。 要说年纪长不长,算上前一世的年纪,再外加个秦政的年纪,他都能做隗状的祖父了。 这一番话下来,总算是将隗状说了个死心塌地。 解下来,只需帮他找机会与秦政一见,或是让他参与到自己的计划之中,直接升官,这些对于他来说只是顺带,可对于隗状,便是知遇之恩。 他这人知恩图报,行事又极为正派,日后就算他们分道扬镳,隗状也会念及情分帮他一把。 这是一场对他有利无害的交易。 继而与隗状谈论一番,嬴政便辞别出府。 从他府上出去,嬴政还是没有回府。 虽出门前还对扶苏有些不放心,但城中安静如初,同在官署区,若是他出了事,不可能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 再者,好歹跟着蒙恬在上郡历练两年,不可能连这点应对的本事都没有。 他绕过几座府邸,往官署区的角落去。 甘茂那个孙子,如今已有十四岁了。 自甘茂因权斗惶恐获罪而离秦赴齐,甘氏一脉由丞相高位一落千丈。本是官署区数一数二的大宅院,如今却也只能在角落立宅。 在这个世界,由于吕不韦的权势不及前世,近来又遭逢秦政打压。 这孩子作为吕不韦府上的中庶子,未能出使赵国,也就未能十二拜相。 如今吕不韦失势,遣散了府上的大半中庶子,他便是其中之一。 他一个孩子,失了庇佑,如今也是空有才情,却也不知前路何为的境况。 到了地方,应他敲门响来开门者,不是宅中仆从,而是一个少年。 少年眉宇俊秀,本是一副好模样,面上却平添了忧愁,眉头总是微蹙着。 此时见门外的高大来人,他昂头问道:“先生是谁人?” 嬴政暂且矮了身,唤了他的名字:“甘罗。” 第44章寻得友人继陪君 甘罗并未见过他,但看他愿意与自己平身而视,又好似确实是认得自己,问:“先生认识我?” “本官不仅认识你,”嬴政道:“还知道你饱读诗书,心有抱负。” 甘罗暂且没有答话,注意到的是他话中的本官。 嬴政于是解释,道:“本官是新上任的客卿,姓崇。” 这样一说,甘罗就知道他是谁人了。 让吕相失势,让他失了倚仗重回旧府的,就是此人。 “崇客卿。”甘罗念了一遍,面上没有透出更多表情。 随后让了身,请他入府门。 甘茂的遗业不多,比起他在时,甘罗现有家财少了良多。 在他府上,都未见得几个下人,一个孩子几乎孑然一身住在这府上,不大的宅院都显了空旷。 甘罗邀他入座,随后问:“客卿造访甘府所为何事?” 不同于隗状尚且有官职,甘罗尚未长大,虽亦有才学,但比起隗状更加无处施展。 并且,他身为名门之后,在吕不韦门下当中庶子,很大原因是迫于己身出路。 他急需一个如前世官拜上卿,能让他声名鹊起的机会。 若有这个机会,他应当不会向隗状那样谨慎,嬴政便直问道:“想要回你祖父甘茂的土地田宅吗?” 甘罗不置可否,猜到他的来意是挖人,问道:“客卿既是这样问了,是有奇招?” 当今秦王排斥吕不韦的势力,知道他是相邦府上的中庶子,若拿不出如李斯那般的敲门砖,秦政是不会予以重用的。 甘罗有些不信这位新上任的客卿有手段能让他出头。 近来是没有机会,可嬴政为他谋的也不是眼前路,道:“自是有的,只是不可急于一时。” “不急于一时,”甘罗问:“那该是何时?” “不出两年。” 之后两年的时局变化,足够嬴政借着时机培养起势力。 前世甘罗拜上卿,除去他夺来了十多座城池,嬴政还顾及了两点,其一是吕不韦的推波助澜,其二,是看他为名门之后。 那之后,嬴政看他年纪尚小,也未继续重用,将吕不韦罢相后,他连带着被清了官职,最后流离民间,不知了去处。 在这边,虽失了十二岁拜上卿的噱头,但嬴政能让他除去拜相更有一番作为,不用像前世那样,昙花一现后再无了声息。 甘罗犹豫了一阵。 虽这位客卿没有明说方法为何,但对于他来说,想要在两年间仅凭己身做出一番功绩,确实也不是易事。 现在答应又没有坏处,而倘若他日后真的有门路,也算得了益。 本也没有其他路可选,现在摆了路在跟前,又何来拒绝的理由,甘罗没有再过多犹豫,道:“那便随了客卿一片好意。” 随后说了句客套话:“日后还请客卿多多帮扶,在下也一定不负客卿之意。” 嬴政颔首示意,两人就算定下了约定。 见过这二人,嬴政收了揽人之势,回去了府上。 一待入府,嬴政目之所及不见什么异常,却闻见了那香味。 除去二人屋中所用熏香,扶苏平日并不会在宅内大肆点香,嬴政便问:“有人来过?” 得到肯定答案后,嬴政见他没事,府上也没什么大变化,就知他处理妥当,不再关心。 扶苏问他:“客卿去了何处?” 第89章 嬴政一本正经,道:“去拐了两个人。” 扶苏:“?” “隗状与甘罗,”嬴政与他解释,道:“你都熟识,这二人若能顺利为我所用,日后会是很好的助力。” “喔。”扶苏答应了一句。 此事是朝堂之事,由他来做决定,扶苏没有过多问,与他说近来的难题:“近日用人的地方良多,我们的人手有些不够。” “大王又在调查我们,在咸阳养私兵风险极大,我想令人去西地山中秘密行事。” 嬴政问:“谁来死士领者?” 扶苏给出了自己的想法:“小乔儿。” 嬴政反应了一会,道:“王乔松?” “嗯。”扶苏道。 将门之后,帮着训兵应是可行,且听扶苏说,她无论近身格斗还是骑射之术,都练得极其好。 但他们两个关系好是一回事,帮他暗中养死士又是另一回事了,嬴政问:“她可愿帮你?” “不知,”扶苏左右不了她的想法,但可以一试,“我们又不做反秦之事,想来是会的。” 其实这也包含着扶苏一点小小的私心。 王乔松与杨家的婚事由王龁生前定下,概是及笄后便行,她本是不愿,奈何王龁死前再三叮嘱她留在咸阳,王家旁亲亦以孝道压她,几轮劝告下来,王乔松也还是犹豫了。 不过终归是心有不甘,扶苏与她提议借口外出游历而暂且拖延婚期时,她是极为向往的。 扶苏将这些与他道来,又问:“客卿还记得麃公吗?” 自卷城一役他被罢官,后来嬴政也没关注过他,此时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有些莽撞的老者,问:“提他做什么?” 扶苏则道:“他如今在西犬丘,恰好就是秦之西地。” 麃公与王龁关系很好,只是性子极其刚烈,被借驱逐出咸阳后,便立誓再不回来,就连好友王龁的葬礼,他也只在咸阳城外悼念。 如若让王乔松离了咸阳后去西地找他,不仅她在外多了一份倚仗,且以两人之力也能更好地为他们训练死士。 引了这么多,嬴政听出了其中关键,道:“你想找他来为王乔松做主,让她暂离咸阳?” “是,”扶苏道:“他虽与小乔儿没有亲缘,但我听闻他曾与王龁将军结拜,也算是名义上的祖父,况且,以他的脾性,小乔儿说要走,他不论怎样都会将她带走。” 随后又补充道:“这样离开,也能让大王不那么轻易察觉我们的真正目的。” 他想的这样周全,最后却补上这样一句,嬴政听出来他是在寻求认同,这样说话,定是有事相求:“有难处?还是怕我觉得这仅仅是你的私心” 既然被他说了出来,扶苏也就不藏了,点头道:“嗯,有难处,也确有私心。” 嬴政先问:“难处为何?” 扶苏与他坦白:“我只知道麃公在西犬丘,但不知他具体行踪,我手下的人不够派去西地寻他,客卿位高,可否帮我传达西地官员,让他们帮着寻人?” 之后,他再度坦白,道:“至于私心,我不想看她和我一般,终其一生困在不可逾越的高墙之下。” 一口气说了这样多,嬴政听完,正寻思着该怎么找个合适的时机去帮他,那边扶苏却以为他还是心存了犹疑。 犹豫片刻,扶苏决定拿出最后底牌,唤道:“父皇。” 他就这样眼巴巴看他:“帮帮儿臣。” 扶苏依稀记得,幼时还可以在他面前肆意的年岁,这样叫他总能换来些甜头,如今仗着这身体还年少,也就再度把这招使了出来。 嬴政:“……” 说好的抛却前尘呢,这个语气,又这么叫人,和他撒什么娇。 嬴政无奈道:“没说不帮。” 只是其间关节不是这样容易打通,嬴政道:“此事怕要些时间。” 扶苏自是知道不会那样轻易就能成,乖乖答应:“好。” 这一谈过后,此后一月,王绾所管控的疫地形势总算是控了下来,不过还有诸多后续事宜。 昌平君仍旧游于各地,为按税交粮的百姓封爵,同时还要防止其间人作假。 只是即使有这样高的封赏,此年因及蝗灾,税粮征缴还是少了良多。 整体事态都朝好的方向发展,但同月,赵姬在雍城诞下一子。 先前赵姬一直瞒着的消息,在这个孩子诞生之际不知为何就忽然扩了出去。 秦政知道这是赵姬保护那个孩子的一种手段。 她私通他人,臭的是她的名声。 可如若秦政揪着不放,甚至对这个孩子下手,就成了是他寡德,杀害同母异父的亲弟了。 到时候不知要背多少骂名。 秦政虽然气恼,却也没有任何办法。 赵姬方才生育,要等上个月余才有气力来咸阳。 她在雍城倒是安稳,民间舆论却四起,都倒来了秦政这边。 都不用去想,就知道有多少人指着他说闲话。 偏偏这个时候,那边夏太后带着成蟜前来,说成蟜年岁渐长,作为王室中人,也该有些贡献。 自从当年帮成蟜夺太子位失败,夏太后便沉寂到了现在,挑在这时跳出来,不知她打的是什么算盘。 但可以知道的是,她想要成蟜能在秦国立足,以扶起将要倾倒的势力。 至于怎样立足,夏太后只提了待来年让成蟜出使韩国。 第90章 具体怎样,秦政也只能待来年再看了。 加上先前华阳太后示意昌平君去征缴税粮以求高升,这三个长辈一个都不让秦政安心。 城中风言风语盛行,近日秦政面上阴云满布,无人敢去秦政面前提此事。 嬴政自是也听闻了传言。 从前在宫中不愿听,此世下到市井,才知道他们的饭后谈资,编造得是有多过分。 说赵姬此人四处留情,连带着赵姬与吕不韦那段情史也要拿出来编排,传来传去,居然又传成了秦政王室血脉不纯。 想来信这谣言的人真是愚蠢至极,秦宗室不是人人都眼瞎,何至于让一个血脉不纯的孩子坐到秦王位上。 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入宫去见秦政。 想来秦政虽未确实听到这些传闻,也概是烦闷的。 秦政听闻他来,心底泛起开心之余,又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每次他或是累,或是苦闷,但凡是跟不如意沾边的,崇苏总能猜准他的心思,每每都要过来陪他。 跟掐点过来送温暖一般。 偏偏他还买帐。 一年多来,秦政自认为心如止水,对于他顶多只算是知交好友的情分。 再这样下去,简直乱心。 第45章花酒醉人意 烦闷归烦闷,人来了,秦政还是要见的。 令人将他迎进来,秦政先道:“找寡人做什么?” “不做什么,”嬴政在他对案坐下,道:“非要说的话,与大王叙旧?” “在朝堂上可还见过,”秦政知道他的来意,却还是顺着他的话说:“算什么叙旧。” 话间,秦政让人上了酒。 “那算公事,”嬴政为二人酒盏斟满,道:“今日一见,若大王愿意,说些私事?” 秦政饮了这酒,答应道:“又是何私事呢?” 说到这份上,嬴政便直说了,道:“赵太后之事。” “近来无一人敢在寡人面前提及此事,”秦政又饮了一杯,道:“你何必一来便提?” 嬴政也举杯,陪他饮酒,道:“无人提及,大王就能忽略吗?” “确实不能。”秦政苦笑,道:“只是不提,不要去想,总归是比说要好些。” 嬴政却道:“闷在心里可不好,藏的事多了,难免郁积成疾。” “哈。”秦政干笑一声,道:“不藏,寡人又去何处说呢?” 不能事事说,至少这种已经人尽皆知的,可以与他一谈。 嬴政道:“那日回秦,除去已死之人。风雪中如今也只剩了三人,至少此事,大王可以与臣说。” 此事一经纰漏,秦政能感受到周边情绪千种,或是同情,或是怜悯,或是愤慨,他一概都不想去理睬。 说了又如何,换来一句安慰吗。 他不需要。 他总觉得这时候的安慰,只不过是看他笑话的一种表现,也就格外抵触他人提及此事。 可偏偏放在崇苏身上,就是一份特例。 他不仅没抵触,在人面前,还带上了借酒消愁的任性,无奈道:“你胆量挺好,敢触逆鳞,也不怕寡人责难。” 哪里是胆量的问题,着实是两人多年来的情分。 否则嬴政压根不会来,秦政也根本不愿听,于是道:“荣得大王特许。” “你既特意来这一趟,”秦政又举了杯,与他相碰,而后一饮而尽,道:“那就说说吧。” 说着就道:“她这势头,肯定是要保她那孩子的。” 她不顾己身的名誉和他的颜面,将这消息扩出去的那一刻,就摆明了她有多重视那个孩子。 就算让赵姬来咸阳又怎样,秦政都能料想到那场景,她定会以他们的母子情为筹码,去保她新生的孩子。 “她是寡人生母,”秦政道:“寡人能如何。” 不能将赵姬如何,那个孩子却能杀。 嬴政道:“待这风波平息,用计杀了那孩子便是。” 秦政也是这样想,那孩子留着就是个祸患。 只是日后他这样做,他与赵姬就算彻底恩断义绝了。 秦政道:“杀她如此看重的孩子,她怕是要恨死寡人。” 在这个世界,母子二人的关系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嬴政从来不理解她到底是如何做想,到了这边,也只是帮秦政说话:“此事是她太过分,她不顾大王之意,大王也不必再顾及她。” “也是。”秦政又斟满了酒盏。 酒已然尽了,嬴政方想劝他少喝,秦政却让人再上了一壶。 随后道:“不说她了。” “嗯。”嬴政怕他喝太多,也往自己这边倒酒。 可秦政又是斟满了酒盏,一饮而尽,道:“既然来了,为寡人解忧。” “你与寡人说说,这三位太后近日都不安分,是风雨欲来吗?” 她们的动向与前世很是不同,嬴政只能大致推断,只怕是和山东几国的动向有关。 虽知道,但他不能说,只道:“臣不知。” “你不是最会猜后事了吗?”秦政凑近他,道:“怎么不愿替寡人猜啊?” 他们所喝之酒乃杏花酒,他凑过来,铺面一阵杏花香,嬴政没有躲开,语意间回避道:“大王高看了,臣并非无所不知。” 他不说,秦政也没办法,换了话问:“那你说,相邦近来像是换了副性子,也不在意权势了,反而一直为寡人写着治国安邦的良策,这是为何啊?” 第91章 问这话,他总不能推辞了,秦政提醒他先前说过的话:“从前,你可是很了解他。” “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关于吕不韦,嬴政从前在秦政身边时,与他剖析过良多,这个问题,嬴政确实不能再推辞,道:“怕是为了正名。” 前世,吕不韦是先揽了权,再替秦国谋良策,他掌权的那些年,秦国在他的治理之下,承了先王基业,一直在往前走。 可以说,他作为秦国相邦,为秦做了很大一番贡献。 但这个世界,嬴政不想让他再像从前那般挡在秦政身前那样久。 也就在这几年间,帮秦政瓦解了他的势力。 他为秦政分析道:“他揽权,是因为在高位更能做出一番大业,如今见揽权无望,却也不想舍了他的抱负,转而安分尽臣子的职责。” 秦政见他说得笃定,问道:“你怎会这样了解他?” 这便要说及从前了。 他少年时,不像秦政身边有他,很多事都是这个仲父亲身教与他的。 比之秦政,嬴政与他关系亲近很多。 不过这段关系并不长久,二人政见不合,渐渐地背道而驰。 后来,他作为相邦,手中权势过盛不肯放权,再因他与母后私通,后来又送上嫪毐,惹出后宫之乱。 种种原因,最终两人关系彻底破裂,嬴政将他驱出咸阳。 隔年,又因吕不韦所居门客云集,嬴政一封书简过去,他在所居之地自杀。 要说了解,他从前与吕不韦互相了解。 他这个仲父不谋国,但谋权,从前为商贾,走到一国之相,他有的是远见。 吕不韦想要的,莫过于证明他虽是商人出身,但也可以走向高堂,权倾一时。 在以前,他也确实做到了。 但也因他是商人,事事以利权衡,走到了人臣的最高处,却怎么也放不下手中权柄,最终自食了恶果。 他手段高明,若不是在这个世界嬴政知晓一切,估计不能这样轻易将他的权势尽数收割。 嬴政对于他的情感很是复杂,不过数十年未见,早就忘了个差不多。 此世再见,这边的吕不韦也不是他以前的仲父。 即使在这边处处与他不对付,嬴政心中也并未起什么波澜。 他揽权失败,到了今日,只得另谋他路,希望能靠政见重得重用。 只可惜,秦政不会喜欢他统天下的策略。 福祸相依,他虽不会得重用,但在这边,他或许可以凭借失去的权势逃过一死。 思及从前,嬴政想的未免有些多了。 秦政见他出神良久,再度凑过来,在他脸上戳了一下,问道:“想什么呢?” 嬴政这才回过神来,捏了秦政戳人的那根手指,在他指尖揉捏,这才回了他方才那个问题:“大王就当臣很会看人。” “你从来不肯说真话。”秦政苦笑,抽回了手,再饮了杯中酒。 还未全然掌权,这次一见,笑得却会发苦了,他凑得近,嬴政本想去抚他的脸,犹豫一阵,还是没有抬手,转而道:“真与假本就相随,臣有不能说的苦衷,此为臣对大王的假。” 秦政紧接着问他:“何为真?” 嬴政换了他在此世的名字,道:“崇苏绝不会背叛大秦,更不会背弃大王。” “怎么忽而就表忠心。”秦政笑他,此次却不再是苦笑。 这样说话,还不是为了平去他的那一番苦,嬴政道:“自是回大王那一句不肯说真话。” “方才所说,字字真心。” 秦政却听得有些糊涂了。 并非听不懂,而是酒劲上来,他听来的,只剩了几个真假。 什么真真假假真真,秦政只想让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对他真。 嬴政没怎么动酒,案上两壶酒却已经快尽了,见秦政脸上已然飞起了薄红,嬴政阻了他举杯的手,提醒道:“伤身。” 继而拿过了他的酒盏,替他一饮而尽。 秦政本还不觉得有什么,他这么一挡,才发觉眼前有些模糊,看他看出了重影,不明不白道了一句:“你要喝让人再上就是,做什么抢寡人的。” 见他眼底泛上了雾气,嬴政笑道:“大王醉了。” “怎可能。”秦政否认他。 说着还要去斟酒,嬴政又拦他,道:“没有了。” “没有了?”秦政摇摇那边的酒壶,见确实只剩了底,叫人道:“来人!” 待仆从进来,嬴政先道:“将这些都撤下去吧。” 秦政却示意道:“再上。” 那仆从自是听秦政的,正想出去上酒,嬴政却叫他,道:“且慢。” 随后对秦政道:“大王可莫要再饮了。” “为何?”秦政不答应。 嬴政哄他:“若大王只是饮酒,臣在这也没有用处,即使如此,臣先告退。” “不行,”秦政拒绝这个提议,道:“你要留下。” “那大王不要饮酒。”嬴政顺着他的话,又提了这个要求。 “唔……”秦政没有马上答应。 嬴政于是换了种问法:“二选其一,大王选什么?” 这下秦政没有犹豫。 “选你。” 第46章醉言解君心 这句话说完,殿内静了下来。 被唤进来的仆从在下候着,听完这一句选你,恨不得没长耳朵。 第92章 秦政没有发话,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在原地听了个目瞪口呆。 毕竟大王在他们面前,从来都是孤傲冷峻,犹如独木立高崖,旁人难以近身,更难以入他心。 能像这样与他借酒浇愁的少之又少,崇客卿是为其中之一。 可交心归交心,眼前这副景象又是怎么回事。 知道大王来历的,也就知道他不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从阴谋算计中走到这个位置的人,早就不会有心思单纯一说。 又怎么会被这客卿三言两语就哄住了? 这两人的关系,在朝堂上是对立,大王处处防他,但在私下,他们又不是这样一回事。 谁也说不清他们算个什么关系,只是仆从知道,秦政忌讳别人去议论他二人。 总之,他们之间是如何相处,可不兴给他知道啊。 仆从汗如雨下。 正当不知如何是好之时,秦政终于发了话,道:“将酒案撤下去。” 仆从如释重负,赶忙收了东西往外走。 那边两人之间没了酒案相隔,秦政想凑近对面的人儿,脑子却昏沉,眼前晃出了好几个人影,他认准其中一个虚影便倒了过去。 嬴政一手把往塌下倒的秦政捞回来,一边叫了那边要走的仆从,道:“站住。” 仆从埋头转身,不敢看他们那边,只道:“客卿有何吩咐?” “今日所见,”嬴政道:“可知该如何做?” 仆从对答如流,道:“小人什么都没看见,亦什么都未听见。” 先前秦政为他正名,关于他们的风言尽数被秦政压了下去,好歹是没有传出那天所在场的朝臣范围。 也幸亏是压下去及时,否则广为人知,他在隗状和甘罗面前都不会有什么可信度。 他二人相处,秦政一般不会让下人在场,今日是他醉酒,才有了例外。 若让此人传出去些什么,那可就解释不清了。 “知道便好,”嬴政漫不经心添了一句威胁:“若敢有违,哪天城外乱葬岗便有尔一份。” 仆从自是不敢透露什么的,应道:“是。” 随后一溜烟便出去,为他们关好殿门。 待他出去,嬴政方才捞到怀里的人忽而就有了动静。 秦政从他身上起来,却也不肯撒手,抓着他看了好一阵。 神色方正,眼底也逐渐清明,方才的那抹醉意,除去脸上泛红,又不太明显了。 而后状若醒酒的他忽而道:“你怎么会在此处?” 这是醉得连事都记不清了,嬴政无奈:“大王醉得厉害了……” 话说一半,秦政打断他:“你不是要走吗。” “哪里说了要走?”嬴政问他。 “你们都要走的。”秦政道。 当初嬴政确实想走,可说到底,还是他先推开的,嬴政方想说话,那边秦政却平添了些赌气似的不快,继续道:“既然早就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 本是酒后胡言,这话却把嬴政问住了。 是啊,既然远离了,为什么要回来呢。 不论秦政是喜是怒,他都该像其他臣子那般,只迎其喜,不触其怒。 而秦政的哀,如是寻常臣,就更不能碰了。 他兀自入宫,只为平秦政这份哀,若是作为寻常臣,是极为逾矩的。 说要离开,到头来无论是先推开他的秦政,还是本就想走的他,谁都没有彻底放下。 他们之间这几尽十年的情分,还是太重了。 嬴政也没想到陪他走过十年,会这样放不下他,不知如何答,只能暂且哄了人,道:“没有走。” “不会走的。” 只要秦政放弃查他,或是查不出什么,两人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也没有什么不好。 秦政却摇头:“骗人。” 晃了一阵,秦政本就晕乎的脑袋更加找不着北,又往嬴政身上倒,埋头靠去他颈侧,喃喃道:“你在欺君。” 嬴政一手环了他的腰,不让他往旁掉,缓声道:“非也,怎敢欺君。” “寡人不信。”秦政转了头,方才靠外,如今靠里。 他的身体有些发烫,连带着呼出的气流都升温,打在嬴政裸露的脖颈上。 不知为何,嬴政稍稍躲了一下。 他愈躲,秦政愈加靠过来,那气流又湿又热,还有些不稳,攀附着脖颈向上,弄得他呼吸都乱了几分。 秦政全然不觉,自顾自道:“寡人总觉得,没有一个人真心。” 这份抱怨又指向了他:“就连你,有时候亦是。” 嬴政把着他的腰,将他往旁带,一面回他:“何必要人真心。” “为什么不要?”秦政不愿往旁去,抬手便抱住人不动,又往他怀里缩。 他这样耍赖,嬴政也没了办法,尽量忽视他的温度,反问道:“大王要何种真心?” 秦政思索片刻,照着他在身边时的模样答:“全心全意为寡人好,还要能懂寡人的。” 嬴政哪知道他是照着自己说的,否决他道:“那可求不来。” “可以的。”秦政执拗着道。 单是能懂他这一点,就寻不到,嬴政偏要和他讲道理:“世间能有几人到得了大王的位置?大王所在的高度是他人所不可及,而不站到与大王同等的位置,就难以懂大王之心。” 不可及也能有这份真心,秦政在心里回他。 第93章 反正嬴政从前是找不到这种人,与秦政讲的,都是他活一世的感悟:“就如是登山,多数人能看到的,不过是低处的风景。而就是在那低处,众人所见都各为不同,山尖之远,失意者觉遥不可及,得意者却觉可见即可及。” “真正登临顶峰,俯瞰众物,能见此景者,寥寥无几。能见此景而有所悟者,也因不同,难得一致。低处的人所见狭隘,不解站于高处者意,同在高处者,因其心不同,也难互解其意。” 何况秦政日后不仅仅是为王,更是为帝王,开历代之先河,更是站在了无人能企及的高度。 到那时,连在同一高处之人都不会再有。 嬴政这一番话,只为与他说一个道理:“能真正懂大王的人,不过大王己身而已。” “也就莫要强求能解大王之意的真心,”嬴政道:“此物世间难寻。” 言罢,秦政好一阵没说话。 静默良久,嬴政以为他被自己说出了困倦,直接携着醉意就这样睡了过去。 难得他话这样多,没想到秦政根本没有听,嬴政无奈,也只能一笑了之。 方想起身把秦政放下,秦政攥着他衣裳的手忽而一紧。 “不对。”秦政闷在他怀里出了声。 居然还没睡。 听他的回答,方才的话还是入心了,嬴政长眉一挑,问道:“有何不对?” 秦政松开他,从他身上半起了身,方才还清明的眼又满是雾气,脸上的酒红扩去了眼尾,这醉意再明显不过,明明应当不清醒,秦政一字一句却说得郑重:“你说的不对。” 不待他再答,秦政往前倾身,用了极大的力道将他按住,而后往后推去。 嬴政没有丝毫防备,就这么被他扑在了榻上。 秦政撑在他上方,道:“能懂寡人的,不只有寡人自己。” 他的长发自背后垂落,落了几丝在嬴政身侧,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上,是从前从未有过的神情。 顺着他的发,嬴政抚上他脸侧,问道:“还会有谁?” 秦政捉住他的手,往他手心蹭,他的声音很轻,却又是说不出的珍重:“你。” 嬴政呼吸一滞。 他方才的话只是基于从前。 秦政与他不一样,秦政的世界里,除去在山之低处者,除去寥寥登顶峰者,除去一切的一切,却还有一个他。 他站到过那个高度,到达过那个最高不过的顶峰,能与秦□□瞰同样的风景。 除去秦政本人,还有他能懂他。 秦政想要的那份真心,好像也只有他能给。 既然说有他能懂,又说想要能懂他的真心,难道秦政其意一开始就在于他? 不对。 嬴政又抽回手,觉得他实在是想太多。 秦政什么都不知道,当下还醉得不成样子,说了什么估计都不会记得,怕只是一时兴起。 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一开始便将他当作了答案。 秦政见他没了反应,目光从他的眼睛一路下移,移到了他那唇上。 他似是正想着什么,轻咬了唇,唇瓣往一旁堆着,泛着好看的红。 秦政脑海中忽而冒出一个念头。 他看起来很好亲。 鬼使神差地,秦□□下身去。 可这大胆的实践未进行到一半,那边嬴政忽而想了个明白,见他靠过来,以为他终于顶不住困意要靠过来睡下,抬手便将他揽了下来。 只是注意力还没完全回转,嬴政没有控制好力道。 几乎被强硬摁下来的秦政:“唔!” “怎么了?”嬴政松开手,侧过身去,将秦政好好让到了榻上。 秦政方起的念头被这样摁灭,转头又忘了此事,只觉得被他这样一摁,脑子里有小人在转圈跳舞,道:“寡人头晕。” “饮酒过度,”嬴政便为他揉额侧穴位,道:“不晕才是怪事。” 随后又想起身:“大王暂且小憩,臣去为大王熬醒酒汤。” 秦政被他揉得舒服,不让他走,凑过去把人抱牢了,嘴上也不消停,问道:“为什么对寡人这样好?” 他话间困意浓厚,声音也低了许多,在这消磨了这样久,不差陪他这一时,嬴政也任由他抱着,轻声道:“自大王八岁始,臣就与大王相识,除去君臣之名,也算故友?” “故友吗?”秦政不想要这样的名头,喃喃道:“不要你做故友。” 嬴政莞尔:“那大王要臣做什么?” “王……” 王后。 话没说完,方才跳舞的小人又冒了头,这次却像是他的最后一丝理智所化,大喊:“千万不要说!!!” 小人急得直冒火,秦政嫌他烦人,挥手想把他赶开,道:“寡人知道,寡人不说。” 接着生生把“后”这个字咽了下去。 见他对着空气挥手,又自言自语,嬴政轻笑出声,问他:“王什么?” “王……宫里的杏花开了。”秦政胡乱编了一句。 又开始说胡话了,嬴政道:“哪有杏花,还未到时节。” “哦,”秦政默默然,添了一句:“那寡人记错了。” 又是喝杏花酒,醉酒时还念着杏花,嬴政莫名问了一句:“大王喜欢杏花?” 以前的他对杏花可没有太多青睐。 此问却没有得到回答。 第94章 良久,他垂眸一看,却见秦政倚着他,已然是睡去了。 第47章酒后戏君言 待秦政睡熟,嬴政从里侧起身。 为秦政熬了醒酒汤,他就该走了。 他入宫一趟,在殿中单独与秦政独处这样久,若说是议事,怕是他人也不会信。 那荒谬的风言果然是麻烦。 奈何这风言还是由秦政起的头,嬴政又没办法找人算账,为了两人的名声着想,只能尽量避嫌。 卧榻柔软,嬴政撑起身,方才躺着的那处空下来,秦政睡梦中似是感应到了什么,还不待嬴政再有动作,他垂落在身后的袖子却扯不动了。 低头一看,原是秦政抓住了他。 嬴政想抽身,他却不放手。 他醉意浓厚,应是不易醒的,嬴政握了他的手,轻往下推去。 方推下去,才好好放去秦政身侧,不等他走,秦政又扯上了他的袖子。 “……” 抓得这样精准,嬴政都有一瞬怀疑他到底是睡还是未睡。 他浅皱了眉,轻拍了秦政抓着他的手,道:“松开。” 秦政没有丝毫反应,片刻后,反而又往他这边靠了过来。 这榻上容他二人,已经显了狭小,嬴政本就没离他多远,他这么一凑近,二人自然是又贴到一起。 那袖子便被他压得更加结实了。 嬴政往旁扯了扯,见是纹丝不动,脱身无望,只得复而躺下,看了一番他的睡颜,又绕来他的一缕发,轻声道:“怎得不听话。” “不许,”秦政像是在答他,又像是在说梦话:“不许走。” “执着于某个人可不好,”反正躺着无聊,他又没有睡意,嬴政将他的梦话当做对话答:“就算走了,又能如何?” 秦政睡梦间也不知是谁人在与他对话,只觉得是远处飘来了一个声音,勉强听清了问题,却认真回道:“抓起来。” 哎呦,这么霸道。 嬴政笑他,却也只当是梦话,并不当回事。 他历来是将秦政当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殊不知,秦政的性格虽在他面前软化不少,可骨子里却和他一样,藏着偏执,不想要的弃如敝履,想要的,却不管怎样都要得到。 越是得不到的,他越是要,不论是怎样的代价,他都会要。 嬴政从前为了天下,为了手中权力而疯狂,将来的秦政亦会是。 只是他想不到,比起他来,秦政有执念的东西多了一样。 而秦政的那份多出来的偏执现今并未显现,嬴政自是没有看出来。 他也猜不到,就是秦政这状若无心的一句梦话,偏偏是将来的映照。 又是两刻钟过去。 期间,嬴政几次试图起身,又数次被秦政阻拦,两人愈靠愈近,最后他紧贴去了里侧墙壁,而秦政更是要陷在他怀里。 再是一刻钟。 殿中寂静无声,嬴政无聊得紧,另想他法,单手抱起了熟睡的秦政,另手一撑,两人在榻上瞬间调了个位置,只是方才交叠的衣物,这样一来,更是纠缠到一起。 嬴政到了外侧后,先行下榻,随后一点点将被秦政压着的衣物都抽出来。 此处可不比里侧不好动,秦政每次靠过来,嬴政就把人往里推。 不知推了他多少次,衣物才得以解放,嬴政松了气,起身便要出去。 他约莫是午后来的,陪醉酒的秦政那样久,又在这榻上消磨了良久时光。 推算着都一个多时辰了,再不出去,实在惹人注意。 这一次,他起了身,秦政倒是够不到他的袖子了。 只是被推开多次,不知秦政是梦到了什么,兀自在榻上蜷起来,而后轻声道:“不许走。” 若不是殿中静得出奇,嬴政都听不到这极小声的一句呢喃。 睡梦间,他声音带着些哑,落寞又可怜,又像是怕被人发现了心思一般,只小声说给他自己听。 只不过是在梦间,这才不小心泄出来,被他听了见。 就是这极低的声音,将嬴政钉在了原地。 原地踌躇片刻,他终是坐了下来。 外人怎样传就怎样吧,都陪了秦政这样久,再久点又怎样。 就是醒酒汤不能熬了,嬴政转头唤了人来,还是方才那个仆从。 仆从仍是不敢抬头,听了他熬汤的吩咐,旋即出了殿门,一刻都未敢停留。 殿中转瞬又剩了他二人,他在榻上坐下后,袖子又被秦政牵去了手里。 看了秦政片刻,嬴政哑然失笑。 不是笑秦政,而是笑他自己。 他初来这个世界,遇见秦政的时候是怎样想的? 想的是将秦政杀了,而后自己当王。 后来相处,又是怎样想的? 想的是将秦政当作一个可以利用、可以为他完成未尽大业的工具。 结果方才他做了什么? 只听了秦政一句不明不白的梦话,就即刻心软,明明可以脱身,却还是选择留下来陪他。 放在从前,他何曾对人这样心慈。 又何曾对一个人这样细心。 早些时候秦政的那个问题又浮现。 “为什么对寡人这样好?” 方才说故友,只是哄他的信口之言。 嬴政可不将秦政当故友,要当,他也只能当小友。 此时扪心自问,其实嬴政也不知道原因为何。 第95章 明明都不知道秦政知晓一切后会不会留他,明明秦政无论是长相还是声音都与以前的他别无二致。 嬴政也不知道他是被秦政哪点迷了眼,要对他这样特殊这样好。 这可不仅仅是朋友的情分。 兴许他只是爱自己吧,于是顺带对秦政沾了些特殊。 嬴政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那边仆从叩门,送了醒酒汤来,他扶起秦政来,把人摇了个半梦半醒,哄他喝了下去。 不能任由他睡下去,他离不开不说,秦政怕是也要耽误好些正事。 这汤喝下去,再过了小半个时辰,秦政终于悠悠转醒。 嬴政看他终于有了动静,道:“大王醒了?” 秦政大醉一场,饶是醒酒,也醒得格外慢。 方醒来更是迷糊,看了一眼他,又看去了房顶,继而,缓缓又看向了他。 而后猛地坐起身来,问他道:“寡人睡了多久?” “约莫一个多时辰。”嬴政回他。 “这样久?”秦政还有些头疼,想抬手揉额侧,却见自己手里正拽着他的袖子。 这才像恍然发觉他的存在一般:“你,一直在此处?” 嬴政示意他看那被紧握的袖,道:“大王不让臣走呢。” 秦政赶忙松开他,神色稍显了慌乱。 方才的记忆只闪过些片段,秦政头更疼了。 没想到他会醉成这样,更没想到他醉后会这样粘着崇苏。 实在是太丢人了。 秦政记不得具体,只能问他,道:“寡人说了什么?” “说了良多。”嬴政帮他回忆,道:“大王说,觉得身边没有一个人真心。” “还说……” 秦政赶紧打断他:“别说了!” 饶是这么一句,秦政就听不下去,放在平日,这些话他哪里说得出口。 既然在他面前说了,就当是酒后失言,只是莫要失言得过分就行。 “这些就不必说了,”秦政咬了唇,又问道:“寡人有没有什么不该说的?” 嬴政不知他语间意为何,反问:“大王指什么?” 秦政看他神色,并未有什么不对。 若是真的说漏嘴了,他应是都不会再留下,秦政松口气,道:“未有什么。” 看他眼神有些躲闪,嬴政还真想知道他瞒了什么,方想问,视线却被他发红的耳垂吸引过去。 见得这副景象,嬴政顿时起了坏心思,抬手轻触了那抹红,调笑他:“只是漏了些醉态。” “大王怎么还怕羞?” “你!”秦政恼羞成怒,挥手便打开他作乱的手。 啪得一声脆响,嬴政却不吃痛,转而笑出了声。 他的笑意与耳侧火烧似的温度相照应,直带着火苗烧去了心底,秦政更加恼怒,道:“你出去!” “方才不让臣走,拉着臣在此间枯坐这样久,”嬴政偏不走,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总要讨些乐趣,道:“方一醒来,就要赶人走,真叫人寒心。” 虽知道他是故意的,秦政却还是被说动了。 闹成这样,他初始就不该在他面前这样肆意,秦政头疼道:“是寡人失态。” 随后道:“多谢客卿相陪。” 也多亏他来这一趟,赵姬的事他是全然忘去了脑后。 被他看去了一番醉态,又被这样撩拨,还理亏不能还嘴,真是让人不爽快。 秦政咬牙切齿,心道日后寻个机会将他灌醉,那样才相抵。 正想着寻个什么样的机会,殿外却起了人声。 王翦匆匆而来。 他此次得了蒙骜递来的密报,还得速与秦政道。 走到殿门口,让人进去通报,那仆从却一脸为难。 王翦问:“怎么回事?” “大王今日喝醉了酒。”仆从小心道。 “还未醒酒?”王翦问他。 秦政方才喊的那一声动静不小,仆从自是听到了,也是因听到了,这才为难,道:“醒了,只是……” 王翦向来是个心思缜密的,见他这幅神色,猜道:“大王殿中有他人?” 这还真给他猜中了,仆从道:“是。” 若也是臣子议事,怕是还不会这样为难,不让进去,怕是私事。 可王翦手里的消息也急,问道:“是谁?” “崇客卿。”仆从老实回答。 怎么是他,王翦心思百转。 相邦那日说这位客卿以姿色示人时,他自也在场。 不过王翦觉得此话纯属污蔑。 他与蒙骜相熟,自是知道这客卿在大王身边时,是为大王与蒙府相联系的一个线人,而不是什么不正当关系。 相邦的事因崇客卿而败露,对他有怨恨继而污蔑也是正常,王翦就当是听了个笑话。 不过今日正好让他撞见,又不让人入殿,王翦起了几分疑心,问道:“他进去多久了?” 仆从一切如实:“快是两个时辰。” “一直没出来?” 仆从点头。 王翦宕机了片刻。 良久,王翦:“啊?” 第48章风云起 原地蒙圈片刻,王翦在殿门前踌躇不进,里边秦政听到动静,问道:“何人?” 仆从回道:“回大王,是王翦王将军。” 他来或是有要事,秦政整了衣衫,就要叫人进来。 第96章 这么一整理,秦政才发现身上乱得可以。 外衫开了不说,里衬都揉了个乱。 方才也不知道闹成了什么样,秦政头疼,又去看崇苏。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整理过,他的衣衫倒是整洁。 王翦就在外边,崇苏如今无论是出去,还是原地待着,都要撞上他。 本来就有些传言,王翦见他从王殿中出去,若是知道他还待了这样久,指不定想到哪去。 崇苏明明很抵触这个传言,此时却还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在一旁坐得端正,见他盯着看,还含了浅笑回看他。 这人总是应万事而岿然不动,像静卧于山林一湾深潭,看不见底,也难以起波澜。 也不知要怎样的风,才能吹起他的一抹涟漪。 有时候真想看他慌乱,或是被何事震住的模样。 犹如深潭有重石落水,将平静的水面绞起波澜,久久不能平。 只不过,秦政不允许他人成为这风或是落石。 回了他这一抹笑意,秦政从榻上下来,唤王翦进来。 仆从闻声,为王翦推门。 王翦犹豫片刻,事先往里瞟了一眼,见两人没什么不对劲,这才踏入了门。 他来,嬴政就该走了,与秦政道:“大王,臣先行告退。” 秦政暂且没有回他,而是先问了王翦:“是何消息?” 看他如今对于崇客卿的态度,刻意针对的同时又带着些信赖,王翦猜他是想根据所报为何决定要不要留下客卿一起议事,于是道:“回大王,是蒙将军递来的六国动向。” 此种天下局势,留崇苏下来听无碍,秦政于是道:“客卿留下。” 而后对王翦道:“将军且说。” 他不赶人走,王翦自是没什么异议,道:“大王,有他国使者去往魏国,据斥候来报,燕、赵、韩、楚皆派了人前去。” 这熟悉不过的阵容,秦政简直不用猜他们的目的,道:“去寻魏无忌?” “是。”王翦答他。 秦政是意料之中,言语间没有太大起伏:“又是他。” 魏无忌,或是称他为信陵君,此人与秦的恩怨可良多。 又是窃符救赵,阻了秦灭赵。又是率领五国攻秦,破秦至函谷关。秦国三代国君都与他有纠葛,到了秦政这,又出来冒头。 秦国接连逢了蝗灾与疫病两难,各国起异心在所难免。 这个阵仗,他们又想举天下之力攻秦。 除去齐国一如既往不参与争斗,五国蠢蠢欲动。 而想要攻秦,就要有人牵头,魏无忌有这个经验,众国自是先找去了他。 此次不同于前次,魏无忌被自家兄长、也就是如今的魏王猜忌,远离了朝堂。 就算各国有心让他复出,魏王也概是不会准许他握魏国的兵权。 只不过谨慎起见,也要防止有这个可能。 各国相争,离间计是屡试不爽,就连上次攻秦,他父亲嬴异人也是用了离间计。 此计在他们两兄弟身上格外好用,秦政于是道:“派人去魏国散布谣言。” “就说,魏无忌即使离了朝堂,他国想与魏国合纵攻秦却还是先寻魏无忌。如此,将王权置于何地,又将魏王置于何地。” 这传言将事态传得越是严重越好,要有一番魏无忌马上要取代魏王的架势。 最好是让魏王冲昏头脑,将魏无忌直接杀了,这才省事。 魏无忌死了,秦国攻魏的计划也可以顺势前提。 王翦都记下,回道:“是。” 又道:“大王,各国攻秦之意怕是不能轻易打消。信陵君不能当此重任,自会推举他人率军攻秦,臣以为,要早些提防。” 所说无错,若再让他们攻至函谷关,对秦国上下士气都是极大的打击,秦政道:“集结军士,由将军率去函谷关,驻于函谷关内防守,必要时出关。再派一路,送于东部边境,让蒙将军守国门。” 国境内调兵,不仅要防止经了天灾的国民惶恐,还要防他国得了风声,秦政添了一句,道:“所行尽量不要惹人注目,免得他们以为寡人急着东出。” 王翦得令。 此仗能不打便不打,如若能让秦国修养了此年,再寻时机东进,那再好不过。 就是要打,那秦国也不惧怕。 秦政转而又问一旁静默的崇苏:“客卿有何看法?” 合纵攻秦难以化解,嬴政还想借着此战揽些功名,自然不会与他透漏太多,于是道:“没什么看法,大王所决皆为明断。” 秦政挑眉,笑道:“你这话可像极了奉承君王的佞臣。” “那大王听臣之言,”嬴政呛了回去:“不就是昏君?” “你还真是敢说。”秦政不知第几次叹他胆子大。 王翦:“……” 这话是能随意玩笑的吗?? 他们越说越离了正题,王翦彰显了一分存在感:“咳。” 所要说的都道尽,也得了新令,他两这一番对话,让王翦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于是道:“臣先告退。” 秦政允了,王翦也就退出殿去。 待他走了,秦政问他:“当真无话可说?” 放在以往,他可是要出些良策的。 嬴政不想说,只是提醒他,道:“大王莫要在臣身上寻良策,多注意些良臣。” “他人可不像你一样,”秦政话间都另有所指:“无所不知啊。” 第97章 “单凭这一点,寡人自是要对你多多青睐。” 嬴政还是避他话间锋芒,说了那句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大王高看。” 他每次都这样说,秦政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无奈之下,没再为难,而是想去了他事。 经他这样一提醒,秦政还真想起一个人来。 这是前些天的事了。 一份上书中,有人建议他注意五国的动向,且点明了多加提防魏无忌。 起初他并没有太过在意,但魏无忌确实让人忌惮,既然看到了,秦政还是记下。 没想到仅仅是过了几日,王翦就来报来了五国确实有动向。 秦政回忆那份上书的署名,他记下的东西轻易不会忘,稍一思索,便想了起来。 那人名为隗状,官职是大夫。 这人倒是有远见,秦政心生好感,官职虽低了些,说不定可用,改日可以见上一面。 嬴政在一旁不动声色,却一直在观察秦政面上的变化,见他沉思良久,又像忽见月明一般高兴起来。 见他如此,嬴政便知道,自己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他拉拢的二人,甘罗年少,需要一个更大的机遇。 这个近在眼前的机会,便让隗状先用了。 隗状身负才学,缺的是一个在秦政面前露脸的机会。 借此机会,只消见上一面,秦政就会知道他是个可用之才,提拔他升官也是迟早的事。 待隗状升迁,他在朝堂的第一步棋,也就落在了棋盘上。 殿内静了下来,嬴政没了话说,留在此也没了必要,再次请退,秦政亦没有再挽留。 出了宫,又是傍晚。 每每入宫,都要逗留这样晚,嬴政对自己是无可奈何。 而宫内,秦政与一人对话。 是派去赵国寻那妇人的斥候。 “长平那边有消息吗?”秦政问道。 “回大王,”斥候按月前来述职,今日正好是述职日,道:“还未找到,但有人言,在街头见过画像上的女子。” 这样一来,至少可以确定那人在长平。 他派的人,去邯郸寻没结果,后来通过埋在赵国的消息脉络,秦政知道了聚集在那处的大多是被征召去长平的青壮年之家属。 秦政猜测这个妇人概是去寻死在长平的夫君和孩子,于是一面留了人在邯郸,一面令人前往长平。 所猜无错,此人确实是在长平,确定了她身之所在,离找到她估计也就不远。 只消找到她,崇苏的身世之谜就能揭开一角。 若是对于寻常臣,只消此人效忠,秦政就不会管他身世如何。 崇苏这十年的表现,无疑是效忠的。 无论他是在意天下一统,还是在意他本人,他无疑是站在秦国这边。 明明只消知道这些,也就够了。 他对于崇苏总是特殊,那么对于他的来历,秦政自是也要特殊,不查到底,他不会甘心。 崇苏这样瞒他,定是觉得他不能接受这个身世。 什么身世是他不能接受的? 秦政一向想不明白。 他并不是看人身世而下定论之人,崇苏自小伴他左右,己身能力更是无可挑剔,无论是哪一点秦政都对他青睐有加。 就算会预知后事又如何,只要他肯听话,在掌控范围之内,都无伤大雅,这和身世又有何关系? 偏偏他要瞒着。 既然如此,秦政直觉,待埋藏在他身上的秘密揭发出来,他们之间会爆发几近不可解决的矛盾。 可就算是如此,他还是想知道。 即使不似从前那样亲近,秦政却一向将他当做所有物,一旦在他心中打下了所属他的烙印,不论是物还是人,都不能脱离他的掌控。 “继续找。”秦政吩咐下去。 第49章生变 斥候得令,也出了殿。 秦政酒意总算过去,清醒之余思及近来之事,牵出些蛛丝马迹。 各国异动,如今看来,外戚势力的动作也有迹可循。 昌平君治灾以邀功,夏太后想要成蟜尽快在秦国立足,都是想巩固势力,以免被有心之人利用起战设局针对。 秦政的布署下去,王翦带军前去函谷关,斥候的消息飞去边境,送到蒙骜手中,蒙骜所牵引的长平密探继续搜寻妇人的身影。 两大天灾初始的势头下去,扫尾的事不再需要朝臣参与,昌平君回来咸阳,被封做了御史,王绾升右庶长,隗状被秦政提拔,但放在了李斯手下。 此人有才,但秦政直觉,他与崇苏有些关系,至少在预判魏无忌一事上,或许有些关联。 为不埋没这个人才,又不想让崇苏培养势力,秦政便指明了让李斯用他。 此年临到末尾,大雪潇潇,四国使者几度叩响魏无忌府邸,却数次被拒于门外。 不久后,魏国谣言四起,尽然是魏无忌罔顾王权之意。 即使魏无忌闭门不出,这谣言也要将他拦腰折断,在王位上的、他的兄长,自是也听闻了此事。 再是几日,鹅毛般的大雪从天而降,宅子里传出了魏无忌身死的消息。 使者作鸟兽散,远在秦国的君主第一时间知道了此消息。 同时,深宫中的韩夫人,收到了韩国勋贵递来的密信。 诸多事端的一年,最终在飘雪中过去。 第98章 次月。 赵姬前来了咸阳。 秦政本以为,她要彻底养好了身子才来,没想到她冒了大雪,也未事先告知秦政,就这样踏上了前来咸阳的路。 她出现在咸阳宫中时,秦政大为意外,停下手头事去接见她时,见到的她是一副极其憔悴的神色。 自回秦以来,秦政从未见过她这样苍白的脸色。 而她开口第一句话,秦政便知道了她为何身体虚弱,却还要早些来。 不出意料,她是为那孩子求情。 赵姬深知怎样才能惹人垂怜,身体虚弱,是让他看见生产这孩子是多么的不易,又与他忆了良久往昔,道尽了在赵国的苦难。 不过,光是靠垂怜,还是不够的。 赵姬还将手中握着的权势状似无意地提了一遍,秦政知道,她颇有些玉石俱焚的势头。 他尚未亲政,秦国名义上的掌权者还是几位太后和辅国大臣,她虽避于雍城,但她是秦政的生身母亲,是嬴子楚的王后,是王室直系代权人。 她手中太后玺印的分量,是华阳太后和夏太后所不能及。 秦政要亲政,及冠之时举行的仪式是为从先辈手中接过秦国大权,如今象征这份权的是她,这一道程序,也就要太后玺印才能行。 过了此年正月,秦政十岁有八,离及冠仅有两年,亲政在即。 赵姬的意思,无非是他若敢动她的孩子,她就敢在此事上动手脚。 即使这并不能威胁他最终亲政,却总归是要多出些不该有的麻烦。 为了这样一个孩子而去给及冠礼留下遗憾,秦政并不觉值得。 那边赵姬又说及了从前。 她越是说,秦政就越不是滋味,既知他们在赵国那段时间不易,又何必如今来伤他的心。 她生他养他,将他在危机四伏的赵国护下来,为何现在又倾心去别的孩子。 秦政想不通,也不想再去想,只徒增了心伤,将她好生安顿在咸阳宫中,不再理会。 既然那个孩子如今杀不了,秦政也不可能去动赵姬,一腔闷气无处发泄,只能在嫪毐身上下手。 之后一番谈判,秦政答应她不去管这个孩子,却要她保证将嫪毐那厮确实净身,不要再有第二桩荒唐事。 赵姬虽是犹豫,但好歹秦政是答应不动她的孩子,也没要了嫪毐的性命,宽容至此,赵姬终于是点了头。 此事是秦政的人亲自前去雍城督办,没有丝毫瞒报的可能。 嬴政后来听闻此事,乐得痛快。 先前只想着怎样处他死刑,可仔细想来,让他直接受刑下黄泉,以他们之间的恩怨,实在还是便宜了他。 嫪毐别无长处,就是凭了下身那物得了赵姬青睐,想来就是极为看重的,如今没了,还让他活于这世上,简直是对他最好的折磨。 秦政连带着他两世对嫪毐的怨怒,一同报复了回去,嬴政近几日心情大好,连带着周身气场都轻快。 这细微的变化旁人看不出来,倒是王位上的秦政,在朝堂上总会多看他几眼,好似是感应到了他的松快。 得益于此,那几日嬴政见秦政阴雪沉沉的面上,似是迎了些暖春。 这种微妙的感应屡见不鲜,嬴政已不觉奇怪,将这份感应当作了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一种小乐趣。 只是,这样令人开怀的一桩变化,却也牵动了后事。 魏无忌死后,五国攻秦的计划暂且搁置。 众国寻着下一个机会,也在寻找着下一个统率者。 而魏无忌离去这个好时机,秦政不想错过,待到冬去雪融,过了此春,秦国上下彻底从天灾中解脱出来,秦政就要整军攻魏。 少说也要给魏国一个教训,以报当年率军攻秦之仇。 在此之前,夏太后昨年在他面前提到的事,也是提上了日程。 方才开春,成蟜就以秦国公子的身份请命前往韩国。 秦政应允,下令为他准备出使仪仗。 此一行,成蟜携韩夫人一同前去,意为此行亦让韩夫人回韩省亲。 他此去,韩国为了这最后的宗室血脉,多是会给秦一些实质性的好处,以换得成蟜在秦的地位。 也果然不出意料,成蟜一番口舌,出使的后半月,韩国主动献上了百里土地。 秦政乐得接受这样一片土地,却在收了这份好处的当日,转首与华阳太后商议,不能让韩国外戚再度起势。 两人联手控局,成蟜回秦后,被赐长安君的封号,却未得到封地。 尽管成蟜搬来已有避权势之争趋势的夏太后百般抗议,秦政与华阳太后也不为所动。 韩国外戚眼见求助无门,携着对秦政的怒气,一番心思动到了其他地方。 恰巧,此时有怨怒自不远的城池起。 两桩事撞在一起,撞出了嬴政前世未有的变化。 一匹快马从咸阳使出,停于他处宫墙之下,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一桩阴谋破土萌芽。 待去了半春,一直静守在边境的蒙骜忽而越了线,率领军队,直直朝了远方魏国去,一路东进,势如破竹。 王翦守函谷关不动,却在得知军情后散了兵力去边境,即可守边的同时,也可在前军有突发状况之际从后路驰援蒙骜。 军队东进,为防他国趁战攻秦,秦国上下备战,咸阳城更是戒严。 第99章 而就是这样关键的时刻,雍城那边传来了一则消息。 太后玺印丢了。 连带着赵姬,消失在了雍宫。 这消息太过突然,正是战时,消息迅速被压了下去,秦政震怒的同时,立刻就想去了那阉人。 赵姬身边定然有护卫,若不是亲近之人,没人能将她轻易绑了去。 或是这阉人不满赵姬同意将他净身,觉得赵姬咸阳一行后对不住他,这才做了此事。 亏得赵姬对那贱奴才那样好,秦政气到最后,只余了冷眼相看,她甘愿只身来咸阳应对他也要保下的二人,就这样轻易辜负了她。 也不知赵姬见嫪毐背叛,会是如何想,会不会后悔,她在他与嫪毐之间选错了人。 秦政不想亲自去确认这个答案,赵姬毕竟是一国太后,量嫪毐一个阴人的见识,只要他还想活命,定是没有胆子去杀赵姬。 给嫪毐些好处,先将赵姬换出来再说。 正当秦政选人前往雍城时,成蟜前来请命。 秦政初始并不想他去,既然去,还是要选一个较为靠谱的去。 只是成蟜据理力争,言道除去平乱,他来请命,还有一个理由。 他封君只是一道王旨,并未有仪式,他虽未及冠,却也想去雍城一睹秦国宗庙,也算承了先灵之意。 待平去了嫪毐的这场闹剧,他可以顺便在雍城逗留一段时间。 秦政哪管成蟜这些细腻心思,只觉得他此行另有目的,却一时也看不出来。 正犹豫时,恰巧华阳太后也对此事颇为关注,提议派昌平君跟成蟜去雍城。 两方利益不一致,秦政不担心他们共谋,而昌平君虽是楚国外戚,但行事稳妥,思来想去,秦政也就允了。 本以为此事会就此过去,不曾想,秦政在几日后,又收到了加急密报。 说是嫪毐囚了太后,扬言要见秦政才肯放人。 昌平君在信中直言,嫪毐什么封赏都不要,只要见得秦政一面。 秦政直觉此事有诈。 意味实在太明显,就是冲着他来。 只是嫪毐无权无势,亦无兵力可调,就算见了他如何? 难不成先前他养了私兵? 若真是如此,在雍城的线人不可能毫无反应。 秦政还欲再观望,那边急信却一直来。 思虑再三,他还是决定去一趟雍城。 第50章夜雨笼雍城 此事保密起见,秦政没有起用出行仪仗,而是令昌文君率军士随行。 另外,他令杨端和驻守咸阳,以防他走后咸阳生变。 一行人快马前去,消息全面封锁,直至秦政出城,都未有走漏半点风声。 就连嬴政,也是间隔了一日才得到的消息。 还是扶苏放在城外的人见有队伍秘密出城,不知身份的出城者时有,他二人留了心眼,却也无从知晓是何人。 可紧接着,今日该有的朝议取消,宫中传来的由头是秦政告病。 嬴政熟知其中门道,两者一结合,当下就猜到了秦政是出了城。 又据死士报上来的队伍所去方向,那个方向,还能让秦政在这个时候亲自动身的,只可能是雍城。 雍城出了事,而且是秦政不得不去的事。 再往细去,就只会是赵姬了。 自来咸阳见过秦政后,赵姬养好身体就回去了雍宫。 那边出了何事,能让秦政这样急着过去? 从前雍城起变,是在他亲政的那一年,以如今秦政的年岁,此时还早得很。 再说,从前嫪毐敢作乱,是因赵姬的盛宠,让他手中有了足够的权势,可如今,此人丝毫未有起势的苗头。 而从前他去雍城,为的是冠礼与继位礼,当时身为长信侯的嫪毐趁此机会,起兵谋反。 此次无特殊事宜,秦政却去了雍城。 嬴政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便是赵姬那边出事了,可能还是因为被胁迫,让秦政不得不去。 赵姬身边的护卫干什么吃的? 方有这个想法,嬴政就想到了一人。 如果是嫪毐,那便有可能。 赵姬亲近他,也只有嫪毐能钻这个空子。 嬴政原以为此世嫪毐未有太大权势,也就不会生出如他从前那般的后宫之变。 没想到两个世界,与这阉人的仇怨还是摆脱不掉。 那时嬴政身边有王翦护卫,此时王翦在函谷关,定然是赶不回来。 杨端和被留在了咸阳,在秦政身边的只有昌文君芈颠。 嫪毐闹不出什么大动静,带他是足够。 嬴政也了解他的手笔,如若不是极为亲信的近臣,手下之兵就只会带直属于他的亲兵。 用人也不必担心。 这看似寻常且秦政足以掌控全局的小事,却处处都透着怪异,嬴政越想越不对。 定是有什么遗漏了。 恰在此时,扶苏提了一点:“几日前成蟜出城,会不会有些关联?” 成蟜是与昌平君一同出城,说是特派昌平君携成蟜视察各地。 当时嬴政便觉得异样,战时王室公子在各地巡游,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只不过嬴政想去了其他,以为秦政是从成蟜封君一事上看到了威胁,想借机将成蟜折损在视察路上。 现在看来,这个猜想足以推翻。 那二人就是先前去雍城,去到后发现事态未有好转,这才请去了秦政。 第100章 这个队伍…… 诸事牵连到一处,嬴政眉头浅皱,待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嬴政猛然起身,对扶苏道:“不对。” “嫪毐之乱只是表象,”嬴政转身往府外去,丢给扶苏两句话:“至少还有两方势力在其中。” “我要去一趟雍城。” 扶苏见他急着走,赶忙跟上去,正想提醒他什么,嬴政却忽而自己停了下来。 一瞬的慌忙过后,他的理智占据了高地,转而冷静下来。 在这种王室之争面前,他只是个客卿,手中无兵,亦未有秦政的指令,即使他现在过去,也于事无补。 嬴政扶额,没想到一涉及到秦政,他居然会这样冲动。 扶苏见他停下,也在他身边站定,问他:“大王有危险?” “不能断定,”嬴政回他:“但定是有些麻烦。” 扶苏就道:“客卿要是实在忧心,先去寻杨将军?他驻守咸阳,手中有兵可调用。” “嗯。”嬴政点了头。 “你留在这,有消息速递于我,”这次嬴政全然是:“我前去找杨端和。” 这个时候去找守城武将,告诉他隐藏在表象后背后的阴谋,确实是最稳妥的方法。 杨端和在城郊军营,嬴政策马过去,几经周转,却一直不得见。 正觉得奇怪时,有一队军士直朝他过来,为首者朝他行了一礼,道:“将军有令,特派百人随行客卿,暂交由客卿调遣。” 秦国军中百人统领为百将,此人想来就是一位百将。 杨端和不见他,一边又给他军士,这是弄的哪一出? “若客卿有要事,”百将见他不动,继续道:“还请即刻下令。” 嬴政知道他在催促,却还是没有动,忽而意味不明地来了一句:“大王留了后手?” “不知。”百将并没有透露太多。 他不说,定是杨端和的命令,而杨端和又听令于秦政。 嬴政想到了什么,答案在心底浮现,他忽而一笑,随即又抹去,正色道:“随本官前去雍城。” 百将听令,嬴政示意跟来的小卒将他前去雍城的消息递给扶苏后,再度上马。 随后,随着百将在他身后一声令下,嬴政策马领队,众士随之急行而去。 雍城。 秦政在此处已是第二日了。 昨日到雍城,他直奔雍宫而来,派人去知会躲于宫中的嫪毐前来一见。 嫪毐却拒了王令,只是传信来,要求秦政进雍宫住下,还要求秦政不能下令雍城戒严。 这明显是请君入瓮。 成蟜听闻此极为冒险的要求,与他提议道:“王兄,臣弟替王兄住去宫内,如何?” “不必。”秦政果断拒绝了他。 既然是胁迫,那么秦政不去,对于嫪毐来说就没有意义。 况且此次前来雍城,秦政并不完全信任成蟜,带他来,实为想看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也就不能放任成蟜离开他的视线。 “你与昌平君都随寡人去宫内,”秦政吩咐道:“军士半分,半数随行护卫,半数围守雍宫。” 芈启却有些疑虑,道:“大王,雍宫广阔,半数随行军士怕是不能围守。” 说着凑近,与秦政轻声道:“怕是会被有心之人钻了这个空子。” 他意有所指,秦政亦是心知肚明,却道:“无碍。” 他提高了些音量,像是刻意要让周边人都听见:“寡人就不信,那阉人能在雍城养出那样多私兵。” 芈启听言,不再反驳,而是随他一同入了宫门,住在了大殿。 此夜,秦政几乎一夜未眠,只是稍作小憩,一直注意着屋外的动静。 对方如果要下手,定是会挑夜深人静的时刻。 可此夜偏偏无波无澜。 次日,空中云覆了天,少有日照,宫中更显阴云。 嫪毐还是躲在深宫不出,连带着赵姬也没有踪影。 秦政可没有这样多时间陪他耗,下令每隔半个时辰,就前去与他交涉。 待第一个军士回来时,秦政举了嫪毐的画像,问:“与你交涉的,是此人吗?” 军士只消一眼,道:“回大王,就是此人。” “下去吧。”秦政又放了画像。 芈启在一旁发问:“大王担心有人假冒?” “今早寡人还想,”秦政将画像丢去一旁,道:“或许他已然是死了。” “他一直不出来,或是有人利用他挟持母后,在事后将他斩杀,此次是利用他的名号将寡人骗来。” 秦政道:“看来,就算背后真的有人,也没有那样心急。” “大王怀疑谁人?”芈启试探着一问。 秦政未答,反问道:“昌平君觉得是谁?” 芈启却不说话了,秦政又转而问一旁沉默的成蟜,道:“王弟有何看法?” “回王兄,”成蟜像是方从沉思中醒转过来,道:“臣弟不知。” 秦政的视线却未从他身上移开,面上似笑非笑,看了他好一会,将成蟜看得手足无措,这才肯放过他,道:“再等一日,明日若他还不愿交涉,就计划强攻。” 二人听令,而后从他殿中退下。 午后,白云染上了黑,凉风阵阵。 已然不是初春,没了料峭春寒,暖阳笼罩了近来,偏偏今日起了凉,还有雨落的势头。 第101章 秦政令军士去得更加勤快,可无论怎样催促,嫪毐还是不肯交涉。 他在等什么? 不管在等什么,雨落雷鸣,再加上夜色,他要动手,今夜就是最好的时机。 秦政坐于殿中,一手搭了腰间长剑的剑柄把玩。 宫中形势不明,这几日他剑不离身。 在雍宫抚剑,秦政难免想起了在此处的另一把剑。 他在两年前送给崇苏的冠礼。 当初想的是待崇苏为官就给他,可后来,也一直未有合适的时机交给他。 明明派人将剑自雍宫取去咸阳再简单不过,但秦政不想就那样简单地派人拿去交予他。 这样有意义的礼物,他亲手送出,也要亲手交到他手上。 可他们现在又不似从前那般,就算亲手送,秦政也觉得少了些什么。 一拖再拖,竟是过了快两载时光。 他不提,崇苏也一直没有提,也不知他会不会忘了。 好歹他那样用心,若是崇苏敢忘,他一定要罚。 想来自从崇苏来到身边,他都未有罚过他。 若是他真忘了,罚什么好呢。 秦政坏点子一个一个往外冒,又忽而止住。 想什么呢。 他不免扶额,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终于入夜。 秦政今夜连小憩都未有,或坐或站,没有丝毫困意。 门窗摧残于狂风,哐啷作响,一声雷鸣过后,春雨从空而降,硕大的雨滴掠过高空,掠过雍宫高檐,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此后约是半刻钟,殿外有人急步而来。 芈启携着满身风雨,急敲了门:“大王,各处有刺客冲入雍宫。大王暂且藏身殿内,万万不要外出。” 第51章背叛 门内传来秦政的声音,依旧是不急不缓:“概有多少人?” 芈启回道:“百人以上,夜色雨声遮挡,还不知他们是否有援军。” 他的语气很急,透过屋外雨声,秦政能听到远处已有刀剑交锋声。 芈启未想到此夜居然会冲出这样多人来,好在秦政带来的军士还算充足,道:“长安君已前去平乱,臣即刻随行,亲卫留于此护卫大王。” “莫要放任成蟜一人动作,”秦政近了门,道:“留意他是否与嫪毐有私联。” 他这样镇静,连带着芈启都冷静几分。 接令后,他抽了佩剑,再度闯入雨帘之中。 今夜的状况不算意外,秦政也不担心这群乌合之众能拿他怎样,他比较关心的,是这背后的真相。 自成蟜执意要来雍城,秦政就觉得他多少有些问题。 嫪毐不是傻子,不可能手中没有任何筹码就做这等谋逆之事。 他对雍城严密监视,嫪毐必不可能在雍城养出上百私兵。 那么养兵必是在外地,这种可能性之下,要么是赵姬给了他这个权柄,要么,他有其他同谋。 赵姬总不会傻到让自己授意养出的私兵挟持,秦政更倾向于嫪毐有共谋。 有人给了他好处,让他出来做这场动乱中浮于表面的人物。 什么样的好处能让嫪毐这样豁出命去? 且不论好处是什么,给好处的极可能是韩系那些人。 他执意不给成蟜封地,定是招来了他们的怨怒。 秦政一直提防这行人反扑,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把心思打到这阉人身上。 他们概是想借此次机会杀他,以此将秦王之位让出去。 华阳太后也看出来了这点,这才让昌平君一早就跟了来。 至于谋逆者心中的王选,可能不仅仅是成蟜。 秦政忽而想起他那可笑的弟弟,方才出生不久,或许嫪毐也想借了这个血脉攀上王权。 有这个天大的诱惑,做出谋逆之事也就不奇怪。 这两批人还真是胆大妄为,秦政嗤笑一声,既然这样,就不要怪他清算。 这两个祸患,他一个都不会留。 屋外雨势渐大,间杂着雷鸣,兵器交锋声被掩盖去大半,屋外亲卫严阵以待,殿门与窗门皆有人驻守,谨防有暗箭来。 秦政只消待在此处,便是万无一失。 但秦政并不觉得此夜会这样轻易过去,谋逆对于叛臣来说,只有这样一次机会。 他们准备周全,不可能连他的面都见不上。 也正如他所料,两刻钟后,雨声中,秦政听到屋外多了许多纷乱脚步声。 亲卫报给他屋外的情形:“大王,昌平君与长安君率军退回。” 若行刺者只有百人,那么至多两刻钟,芈启便能解决。 此时两刻已过,现在回退,定是有变故。 秦政垂眸,神色晦暗,也不知是何情绪,只答了一句:“知道了。” 那边芈启所率军士尽数退到秦政殿前,由成蟜暂守在雨幕中,而他抹了被雨水糊住的脸,冲到屋檐下,道:“大王,形势不妙,他们有援军!” 比之走前,他身上多了两三道伤痕,血水尽数被雨水冲下,未在深色衣袍之上显出痕迹。 秦政依旧不为所动,问道:“概有多少?” “不知,”芈启急道:“但援军是县卒和宫卫宫骑!” 若是只是寻常刺客,那么芈启也不至于回退,方才混战,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能在对方阵营中见到秦国军士。 对方人数众多,芈启终是不敌,交涉亦无果,只能带着成蟜暂时退回来护好秦政。 第102章 此前形势危急,芈启做好了让秦政先行离开的准备,只要离开雍宫,就能去找驻守城门的芈颠。 哪想秦政闻言,其先上前开了殿门,芈启与他打了个照面,疑惑道:“大王?” “是太后玺印,”秦政越过他出门,道:“没有玺印,士卒不会听他之令。” 他一出来,身旁亲卫即刻举盾,将他二人围在了正中,秦政道:“可有交涉?” 芈启道:“交涉无果,对方领者被蒙骗,认为是臣谋反,挟持大王,拒不肯撤兵。” 这大概就是对方的王牌之一,若他不出来,他们就会污蔑芈启谋反,借了这个由头,用太后玺印源源不断召来县卒,借此逼他从殿中出来。 这样一来,刺杀成功的几率就会高很多。 芈启道:“大王,就这样出殿,不妥吧?” “无碍。”秦政示意他看周围层层叠叠的盾牌,让他安心,又道:“寡人不露面,士卒不会听你哪怕一言。” 芈启已然是被对方当作叛臣,若秦政一直不出现,他与秦政方的军士只会被当作反贼剿灭。 话间,那边人已然围过来,成蟜站于瓢泼大雨中,未有退后,芈启想起方才秦政的嘱托,又上前去,替了成蟜掌指挥权。 对方领者遥遥见了正中的秦政,喊道:“逆贼,速速从大王身边退走!” 秦政步入雨中,有人为他撑伞,暴雨之中,场上混乱非常,唯有他立于四方盾牌正中,不沾一丝雨水。 除去在周身护他的亲卫,众人都为他让路。 待走到芈启和成蟜身旁,秦政道:“你二人暂且退下。” “大王。”“王兄。” 两人齐齐道,都不愿走开。 “退下。”秦政未分给他们一丝眼神,只是又重复一遍,声音不大,却是比周遭冰凉的雨水都冷。 二人一时不敢有违,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对方听从太后玺印,目的是从“反贼”手里解救他,自然不会对他怎么样。 而嫪毐为了让这些士卒相信他是来护王,也不会贸然出手。 “寡人遭挟持实为逆贼谰言,”秦政对这些士卒道:“尔等退下。” 士卒面面相觑,这话在被“挟持”的秦政口中说出,显得很不可信。 但对面又确实是大王,下达的是王令,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缩在众人身后的嫪毐为防秦政动摇军心,喊道:“莫要信大王之言!定是那反贼胁迫大王所说!” “杀了那二人,”嫪毐动员道:“迎大王回咸阳!” 士卒并没有动,还是存了疑。 “放肆,”秦政只盯着那领者看,沉了声,道:“不听王令,可知是何后果?” “尔等信那阉人之语,还是信寡人之言?” 领者见他确实未有被挟持的样子,更是动摇,于是道:“可太后玺印……” “太后玺印算什么,”秦政打断他,已然是失了耐心:“寡人是秦国的君主。” “尔等该听令的,不是太后,不是玺印,更不是这阉人。” 他的话,似是在告诫对方,又似是说给场上的芈启与成蟜听,声音透过雨帘,传入在场的每个人耳中。 “寡人是秦国的统者,王权至高,不可违逆。凡是秦国臣民,唯有寡人之令不可有违,唯有寡人之言不可不听,唯有寡人之行不可有疑。” 话音尚未落,恰此时,空中电闪,刺目的光贯彻夜幕,映衬着他的玄色王袍,这一刹那,似有玄鸟在他身后展翅。 一道炸雷随后打下,他低垂着眸,拔出腰间剑,直指了那领者,待雷声落下,紧随而至的是他的最后通牒:“听令者,平乱有功。” “违令者,尽数处斩。” 领者顺着锋利的剑看到了秦政的眼,更是窥到一瞬那不可直视不可亵渎不可逾矩的王权。 周边的雨声似是都安静下来,领者的耳中只剩了一句话。 唯有王令,不可违背。 “活捉这阉人。”秦政下令。 领者闻声而动,嫪毐见他倒戈,喊道:“弩手!弩手!!” 一时藏在周边暗处的弩箭齐发,箭头与围住秦政的盾牌碰撞,拉出刺耳的声音。 场上无论是士卒和芈启率领的军士都躲闪不及,皆有伤亡。 方才嫪毐与芈启交战,不久后便召来了这些士卒,并没有消耗掉多少他的暗卫,反而是芈启这边伤亡惨重,这批弩手自是没有暴露位置。 距离太近,弩箭威力极大,就是盾牌,也不免被打出凹陷。 嫪毐被他的暗卫护到中间,指着士卒领者,道:“住手!再过来,休怪我再放箭!” 领者顾及秦政,不再动作。 嫪毐特意没有让这些士卒带弩,此时他们受限于距离,不能拿他怎么样。 他一面撤走,一面指了秦政,道:“将大王请去后宫。” 只消将秦政带走,自后路出宫,他自有人接应。 芈启率军站去秦政身前,打算与嫪毐拼个你死我活,秦政却示意他不要妄动。 这时候了,他仍旧是不急不缓,芈启不解,不禁问:“大王打算如何?” 秦政却反问:“你当真以为,寡人会任人鱼肉?” 雨势遮掩下,听不清的可不只是刺客来袭的脚步声。 他轻笑了声,眼里却尽是漠然,讥讽之意明显。 第103章 雨幕中,支援军士的脚步声,以及拉弦备箭声,可都听不清啊。 他话音刚落,嫪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立刻将目光望向散落在四周的暗卫,道:“都躲开!” 却是已然来不及了。 宫墙之上,忽而射来数只弩箭,弩箭起势短,在场的反贼大多来不及躲,被命中脖颈,血水高涌,喷溅而出,血流汇去地表,一时雨水都冲不尽。 马蹄声在身后踏响,嫪毐回首一看,就见昌文君芈颠策马在前,大队军士紧随其后,而宫墙上,尽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弩手和弓箭手。 这一队兵马,是秦政留给杨端和的王令。 不是只有嫪毐会留后手。 早在咸阳,他就嘱咐杨端和,在他出发半日后,派这队人马夜间急行军前来雍城,秘密行军到达雍城后,莫要进城,而是在城郊偏僻处驻扎。 而留芈颠在城门之时,秦政就告知他,会有自咸阳来的军队驻扎城郊。 待城内异动之时,由他带领这一军队前来平乱。 秦政早就为自己设好了双重保障,此行本就万无一失,他自踏入宫中的那一刻起,便有恃无恐。 嫪毐见这样多的军士,自知大势已去,赶忙带着残余部下撤走。 只消他在宫内,即使逃,也逃不去哪里。 但此次事变,参与其中的不只是他,此时若不将他抓获,他的同谋估计不会放过他。 他一死,就等于被毁尸灭迹,失去了线索。 再者,还要防他再挟持了赵姬外逃。 秦政方要下令,道:“将他……” 一个声音却打断了他。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 幼时,这个声音曾为他歌唱,他会伴着歌声在她的怀中入眠。 这个声音曾一声声唤他的乳名,他会在呼唤声中义无反顾奔向她。 三岁,五岁,八岁…… 岁岁如此。 “政儿。” 即使被伤过心,这个声音再度出现,却还是能唤住他。 一如既往,藏于骨血中的亲缘牵着秦政往她的方向走出了几步。 可这一次,暗处的箭矢,却对准了他。 第52章心伤 听到这声音,秦政猛地转首,就见赵姬在不远处,由宫女扶了,小心唤着他。 她身上穿的不是太后华服,而是一身素衣,好像略去了现在的身份,她还是当年只对他好的母亲。 “政儿。”赵姬向他奔走过来。 现在知道唤他了,秦政心中冷笑。 他不打算与她重归旧好,但也不打算彻底弃她不顾。 她这副样子奔走过来,秦政下意识便往前走了几步。 场上局势已定,芈颠剿灭了嫪毐残党,场上人不再像先前那样警惕,秦政这几步走得也快,亲卫没有尽然跟上。 就在这刹那间,藏在角落的弩手扣动机关,弩箭离弦而出,射中了挡在秦政身旁撑伞的亲卫。 雨水失了阻挡,转瞬就浇了他满身。 待这个缺口打开,紧接着,一支羽箭从同一处射了出来,直冲秦政而来。 两箭几乎是同时发出,事出突然,场上谁都未有反应过来。 身旁亲卫倒下之时,秦政就觉出了不妙。 余光中又有箭来,秦政侧身想躲,可就算他反应已是极快,却也来不及完全躲过。 千钧一发之际,秦政只听得一声大喊。 “王兄当心!” 方才一直沉默的成蟜忽然扑身,挡在他面前。 血肉绽开,一道血痕溅起,落了几滴在秦政脸上,又转瞬被雨水冲刷干净。 场上愣住的众人在此刻反应过来,赶忙重新将秦政围了个严实。 芈启几乎傻在了原地,不仅仅是这暗箭,更是此行一直提防的成蟜这反常之举。 芈颠哪想还有没有暴露位置的弩手,朝那个方向过去,本欲活捉,可到时,地上躺着的赫然是一具尸体。 此人自尽了。 先前这个位置未有弩箭发出,想来是对方藏着的最后底牌,底牌打出,也就没有必要留了。 短暂的混乱过后,处于场中的秦政垂眸看了成蟜。 那箭本是冲着他胸口来,此时正中成蟜右肩,从后往前贯穿,血从他身上渗出,掺杂着雨水,一滴滴往下掉。 几乎是下意识地,秦政将他从身上甩开。 成蟜往后踉跄着退去,还是芈启上前扶了他一把,这才站稳了脚跟,可还是支撑不住,半跪在了地上。 “你……”秦政不知该说什么,看着他的伤,默了片刻,道:“传太医来。” 赵姬的出现,暗箭的刺出,再加上成蟜忽而以身护他,他现在有些乱。 兀地,他想起了尚在逃窜的嫪毐,又吩咐芈启道:“去捉拿那阉人。” 芈启领了命去,走前,见秦政失了魂的模样,不免担忧:“大王……” 秦政没有理会他。 芈启不再作声,与芈颠嘱咐了几句,领军离去。 夜间又起了风,秦政衣袍被浇了个透,经由风吹,浑身都发冷。 亲卫想再度为他撑伞,却被他拒绝。 方才还一丝不乱的衣装,经了这一番雨水,怎么也理不好了。 比起雨水和凉风带来的冷,让他真正觉得冷得彻骨的,却是那边的赵姬。 她像是被此箭吓到,愣在了原地,半响,才动了脚步,往他这边来。 第104章 可秦政却不动了。 他不想再奔向她了。 自方才起,赵姬就站在雨中,长发披散,此刻额前的发糊在脸上,丝毫没有太后的贵仪。 那箭朝着秦政来的时候,赵姬心都揪紧了。 不管她先前是怎样想的,可秦政站在她面前时,她还是禁不住后悔。 此刻,看着秦政低垂的眸,她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姬一步步走过来,待近了,她想来抚秦政的脸。 秦政看着她,也不说话,只是偏头躲开了她的手。 顿时,赵姬慌了神。 放在从前,秦政从不会躲她的。 雨水顺着她的发,不知掺杂着什么,流过她好看的鼻唇,大滴大滴往下落。 那边太医看了成蟜的伤口,过来与秦政道:“大王,这箭怕是淬了毒。” 听到淬毒,秦政瞳孔一缩,看向那边的成蟜,只见他臂上伤口确有溃烂之势,问:“可有解?” “有,”太医答他:“下官已派人去寻解药,怕也要些时间。” 随即又道:“此毒毒发虽慢,但在服下解药前切忌随意动作。” 淬毒的箭自是不能久留于体内,他的意思是只能就地为成蟜取箭。 此箭若是中在秦政身上,也会是一样的下场。 那张与他有五分像的脸上苍白一片,此时颇有些无助,就这样眼巴巴看着他,神色可怜。 即使这样,秦政也没有对他多一丝怜悯。 为他挡了箭又怎样,今日之事说不定有成蟜的参与,或许连这箭都是他的安排。 “保住性命即可。”秦政只留了一句话。 而后收回视线,转而看面前的赵姬。 “母后。”秦政唤她。 他的声音很轻,混入稀里哗啦的雨中,几乎听不清。 可他的言语,字字透着失望至极,字字在赵姬耳中震耳欲聋:“你真是好狠毒的心。” 这只箭伴随着她的出现而出现,要说她全然置身事外,秦政不信。 这可是一支毒箭。 若是成蟜没有为他挡,受伤的就是他,中毒的是他,要在此承受血肉之痛的,就是他。 他知道赵姬不再在意他,但也没想到,她有一天,会想着害他。 秦政长到现在,真正放在心中珍视,无可替代的唯有二人,赵姬和崇苏。 都是那日风雪中陪他离赵归秦,陪他从一片废墟走到辉煌宫殿的人。 一个生他养他,一个从幼年伴他至今。 崇苏帮他很多,到如今陪他整十年,给了他很多很多爱,就算如此,秦政尚且对他有疑。 赵姬没有什么能力,赵姬自他十三岁后,没有给他很多爱。 可秦政到这毒箭射来的前一刻,都还信她。 信任她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是母亲啊。 秦政心口抽着疼。 赵姬拼命摇着头,赶忙道:“政儿,母后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会有那箭的。” 秦政不想信她,自嘲一般扯了嘴角,连冷笑都显得不自然。 他抬手,指了那边的成蟜,道:“看到了吗?” 成蟜由人扶着,半靠半躺在雨地。 有人替他挡了雨,有人为他身下垫毯,让他不至于浸在水中。 时间紧迫,太医只来得及做了简单的准备,就要替他拔出那支贯穿他右肩的羽箭。 闷在牙口中的疼痛溢出,成蟜抑制不住手脚乱动,却又悉数被人按下去,口中咬着的布巾都渗出血来。 赵姬不敢看,秦政却令人强迫她看。 凄惨的哀叫混杂在雨中,不变的水滴容纳了从断口涌出的血,不变的雨声见证这个声音高起,而又复归沉寂。 羽箭拔出的那一刻,成蟜彻底昏死过去。 接着是止血上药,那边人手忙脚乱,秦政这边却如同时间静止。 “看到了吗?”那片血水还未被冲散,秦政忽而又问了她一遍。 赵姬尽是惊恐之色,不住点头。 “若是他没有为寡人挡箭,”秦政低头看她的眼睛:“躺在那的人,就是寡人。” 直到此时,配好的解药才堪堪送到,成蟜被人抬去殿中时,秦政看到了他面上灰败之色。 “母后。”秦政又唤她。 她的眼眶通红,眼角分明有泪落,不知为何,秦政心里难受得厉害,却一点都不想哭,纵然有千般委屈,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他只是重复:“你好狠毒的心啊。” “不是的。”赵姬徒劳地否定着,想去牵他:“母后方才被人放出来,有人让母后过到这边来,看见政儿,母后只是唤了政儿,母后不想害政儿。” “不,”秦政甩开她抓住他袖子的手,道:“你知道的。” 秦政以为她被挟持,但她却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还出来得这样巧合。 但凡晚一点,嫪毐就撤不走,但凡晚一点,芈颠的人就会找出那藏在暗处的弩手。 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她不可能毫不知情。 “你明知道寡人会为你来,”秦政从来都很清醒,道:“也知道嫪毐的目的是什么。” “就算是被挟持,你可有为了寡人而反抗?”秦政走近了一步,问她。 赵姬没有答话,只是被他逼退了一步。 “哈。”秦政笑了一声:“你没有。” 第105章 “有人让你到这边来,就算你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可你看到嫪毐了吧?”秦政步步紧逼:“你也看到了,寡人占了上风,也就知道,你过来这里的意义何在。” “你知道你来,是要拖住寡人。而要这么做,仅凭一句呼唤,是不够的。” 赵姬被他说得深埋了头,所思所想被他一句句剖析,她答不出哪怕一句话来。 “母后说不是的,”秦政叫她:“可你怎么不敢看寡人?” 赵姬还是默然,秦政猛然捉了她的下颚,逼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她这样避而不谈,秦政再也冷静不下去,连带着声音发着抖:“你猜到了暗处有人,或者说,你早就知道暗处有人。” “对吗?” 他本不想说这样多的,她的选择已经做出,他本知道多说无益,可他还是想要一个答案:“你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这样做了。” “对吗?” “你想要什么?”秦政手下失了分寸,在她脸上捏出了红,喊道:“你在赌什么!” “寡人若是死在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下颚像是要被他捏碎,赵姬痛得眼泪横流,拼命挣开了他的手,可下一刻,秦政把住了她的肩,赵姬怕他,往后退走。 没想到的是,秦政没再下重手,而是半靠了过来,慢慢俯身在她的肩上。 方才激动的情绪被他压下去,秦政像是受了伤的小兽,在母兽身上寻求慰藉。 可小兽锋利的爪,却放到了母兽脆弱的脖颈上。 只听他喃喃道:“娘,回答政儿啊。” 第53章逢春 赵姬被他喊得一愣。 自来了秦国,秦政就不会再这样唤她了。 她本就有愧,听他这一声喊,尘封的记忆被唤起,她半抬了手想去抱他。 恰在此时,芈启从一旁赶了上来,与他道:“大王,后宫那边有人来报,是嫪毐悬梁自缢。” “!!!” 赵姬心中大震。 抬至半空的手收了回来,赵姬从秦政身旁退走,扑到芈启面前,道:“你说什么?!” 秦政手掐了个空。 呆愣了片刻,秦政复而直起身来,看去那边。 方才耽误了好些时候,有人要灭嫪毐的口,早就灭了。 这个结果,秦政并不意外。 只是对于赵姬来说,那就是被欺骗了。 在她与嫪毐的计划中,拖住他是为了让嫪毐撤走,可没想到,这反而是给了他人将嫪毐灭口的机会。 “母后,”秦政忽而起了笑意,被雨水浇得苍白的脸上,笑容增了些许病态:“被欺骗的滋味如何?” 赵姬没有答他。 她已经来不及思考嫪毐的事,场上忽而出现了一声细小的婴儿咿呀声。 在芈启身后军士的手中,她看到了一个襁褓。 那是她新生不久的孩子,分明好好藏着,却还是被找了出来。 与此同时,秦政也看到了他。 像是领悟了什么,方才问赵姬的所有问题,在此刻也有了答案。 “原来是他。”秦政说得有些凄凉。 和嫪毐一样,赵姬赌的那个可能,就是这个孩子。 秦政对芈启道:“除去寡人之亲卫,都退下。” 孩子早就被雨声惊醒,此时被交到亲卫手中,看见赵姬,欢笑着朝她伸手。 赵姬神色却紧张,连忙上前,想将他接过来。 “拦住她。”秦政道。 赵姬身边的宫女被推开,转而两位亲卫上前,压住了赵姬。 “政儿,”赵姬挣扎起来:“你要做什么!” 方才问她那样多,她除去哭,就不会其他。 涉及到这个孩子,她就这样激动。 她愈是这样,秦政就愈是不会放过他。 在他的示意下,亲卫掐上了孩子脆弱的脖颈。 孩子吃了痛,嘈杂雨声中多了一道啼哭,秦政置若罔闻,与赵姬笑道:“做什么?” 秦政紧盯着她,一字一句让她听清:“当然是杀叛贼之子。” “政儿!政儿!”赵姬全然慌了神,一遍遍喊他,道:“你不要动他!” 那孩子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看着秦政藏于黑暗的脸,啼哭声愈大,稚嫩的哭声在宫中犹为刺耳。 亲卫提着那纤细脖颈,只消一用力,尚且鲜活的生命就会默然消逝在这雨中。 赵姬只觉得她呼吸都要停了,全然不顾了仪容,挣得发丝都凌乱,还不忘与他求情:“政儿,他还只是个孩子,是母后错了,母后求你,求你放过他。” 秦政全然不理会她。 孩子又如何,如今她就能为了尚小的孩子谋他的位置,到了以后,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在咸阳时他答应留下这个孩子,若是她一直不生事,秦政不是不可以放过他。 他给过机会了。 他不想再听任何求情的话。 亲卫手下用了力,那哭声陡然减弱,赵姬拼命一般往前去,按住她的人都险些拉不住,继而又用了力。 “住手!住手!”赵姬被压得几近不能动弹,手下似要脱力,心却紧悬着,大喊道:“你想做什么!那可是你亲弟弟!你和他可是从同一腹中出来的孩子!” “住手!!!” 孩子的哭声尖厉,秦政没有任何回应,反而微抬了手,隐于黑暗的眼睛,赵姬看不清。 第106章 她只知道,秦政的手落下,就代表她的孩子此生的终结。 此时在她眼中,秦政就如从黑暗生出的恶鬼。 “政儿……” 赵姬还欲说什么,一切却戛然而止。 “杀。” 秦政的手终是落了下来。 细碎的哭声与女人奔溃的喊声重合的那一刻,一声清脆的骨响被掩盖其中。 哭声兀然消失,大雨中,只剩了赵姬的大喊。 刺耳的尖叫吵得秦政心中发紧,他紧抿了唇,道:“都退下。” 亲卫将死去的孩子放去了雨水中,退来他身边,按着赵姬的人松了手,任她跌坐在地上。 赵姬呼吸几乎都停了,良久,她颤抖着唇,喃喃道:“你太可怕了。” 她指着秦政,厉声道:“你太可怕了!” 她没有想错,秦政早就变了。 从来到秦国后,她就觉得秦政变了。 他心思总是很重,赵姬看不透他。 但她知道,秦政总是朝着高处看,朝着王座看,他的终点是会是至高位的权力。 只要他的终点是权力,那么他永远就是以他己身为第一位。 赵姬不确信她在秦政心中,究竟占了多少位置。 她不知道,秦政会不会像嬴异人那样,在权力和她产生冲突时,选择放弃她。 即使秦政依旧在意她,可赵姬做不到相信他不会弃她不顾。 她太没有安全感了。 她想要爱,可给她这份爱的人不能凌驾于她之上,不能有随意弃她而不顾的权力。 她想要掌控这份爱。 她在意秦政,她害怕他的抛弃,她不想被这份感情束缚。 她掌控不了秦政,所以她远离了他。 嫪毐她能掌控,这个孩子她也能掌控。 所以她想让这个孩子取代秦政。 可现在,可现在…… 赵姬看着那边已然断气的孩子,痛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能杀这个孩子,日后就能杀她。 她的选择没有错。 秦政会放弃她的。 赵姬又哭又笑,动作迟钝而又麻木,慢慢挪去了那死婴身边。 诞生半年不到的生命,是她亲身带到这个世界上的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 怀中的人儿脖颈不自然的扭曲着,就在不久前,他还会冲着她笑。 赵姬越看越心惊,越看,越伤心。 她慢慢俯下身去,抱紧这个孩子,放声哭了出来。 雨势渐小,掩盖不住她的哭声,雍宫的黑天之上,女人凄厉的哭声盘旋。 她哭了多久,秦政就这样看了她多久。 良久,她似是哭够了,也知道她无论怎样伤心,孩子都回不来了。 她将死婴放去一旁,继而又怪罪起了她认为的罪魁祸首。 “你好狠毒!”赵姬从地上起身,积攒的雨水顺着衣裙而下,她慢慢走向秦政:“当着生身母亲的面杀一脉相连的亲弟弟,你还有什么不敢做!!!” 她的嗓子哭哑了,喊叫起来很是怪异,像是上了年纪的老妪:“这个世上,你还在意谁!” “不对,不对。”赵姬忽而笑出了声,道:“我早该知道的,你只在乎你自己。” 她自知早该明白这个道理,字字如泣血:“你不是要我告诉你为什么吗?”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参与此事吗!” 她被怒气与悲愤冲昏了头脑,出口便往狠毒了去:“因为我从来都不在意你,即使在赵国,我不过将你当作日后回秦的筹码!” “一切都是因为你身上的血脉,否则我凭什么要爱你?” 秦政的眼睫颤了颤。 面前满身凌乱的赵姬,与记忆中会温柔哄他的赵姬全然对不上。 混杂的记忆与周遭凉风交杂而过,撕扯得他浑身都疼。 “你与异人真是好像啊,”赵姬一步步朝他过来:“像到我看着你,总会止不住的想起他。” “让我整天看着一张弃我不顾的脸,你说我是会爱你,还是会藏着对你的恨,装□□你啊?” 她被秦政身前的亲卫拦住,停在秦政三步远,伸手向他,口中喃喃道:“政儿,你说啊。” 秦政并不想说。 他道:“将她带下去。” “不想听了?”赵姬短促地笑了一声:“方才我苦苦哀求,你却偏要我看,如今又凭什么不听?” 有人上来架住她,想将她往旁拖去,赵姬自知敌不过,方才强压的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在我这里不过是垫脚石,从始至终,我没有分给过你一丝一毫的爱!” “你不配得到我的爱!” “不,你谁的爱都不配得到!” 她无论怎样恶毒的谩骂,秦政都可以忽略,唯有这一句,秦政再也听不下去:“住嘴。” 见他终于有了反应,赵姬更加不会放过他。 就着他不愿意听的这一点,继续道:“你太自私了,你这样的人,没有人会真正爱你!” “谁爱你都会被背叛,谁给你爱,只会落得一样的下场!” “不得好死!!!” “住嘴!”秦政眉宇染上了怒气,压着声音吼道:“将她带下去!” 站在她身边的那两个亲卫赶紧将她带走。 赵姬发了疯一般地辱骂自家大王,周边亲卫早就听不下去。 第107章 就连远处的芈启两兄弟,听得只言片语,也觉得胆战心惊。 可女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不可理喻!你罪大恶极!” “你从现在开始,就背负着罪孽!” “你这样的人,活到最后,地下黄泉都收不了你!恶鬼都不会有你可怕!!!” 架着她的亲卫想捂住她的嘴,却被她反咬了一口。 而后,也不知她从哪里掏出来一只簪子,一下就扎在了另一个亲卫的手上。 她瘦弱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就这样挣脱了亲卫,直冲了秦政去。 周边有亲卫想拦,秦政却道:“无需拦她。” 亲卫唯他命是从,只消一句,就立刻退了下去。 而后,秦政将手搭去了腰间剑柄。 若是赵姬冲着他的要害来,此剑不会留情。 无人拦她,赵姬几步就到了秦政面前,手中的簪子本是冲着他的心房去。 却在此时,赵姬看到了秦政的眼睛。 他的睫毛和她如出一辙,都生得很长。 此时耷拉着,末端垂了水珠。 湿漉漉的眼,都不知是雨水还是泪。 赵姬最终还是在此刻迟疑了。 最终,簪子没入血肉,却是扎在了秦政右下肋。 他的剑没有出鞘。 赵姬伏在他身上,又痛哭起来。 她痛苦,她愤恨,她恨极了秦政,可她也确实下不了手。 “带下去。”秦政将她从身上推开。 利剑出鞘,秦政斩断了自己的一缕发,扔去了赵姬身上。 君王以发替血肉,斩断了与生母最后的联系。 “自今日起,你不再是寡人的母后。” “将她带去萯阳宫,”秦政道:“未有寡人的准许,再不得出宫。” 他话音一落,一锤定音,赵姬与那个孩子一同被人带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哭闹,而是呆呆地看着幼小而凋零的生命,像是被夺走了神魂。 场上安静了下去,只留得小雨哗哗。 女人的咒骂声,孩子的哭声,明明都已经消失了,却还是不绝于耳,交杂盘旋,像是要把秦政撕裂开来,让他头疼欲裂。 他的雨中站得太久太久了,倾盆大雨,转到现在稀稀拉拉的小雨。 他浑身湿了个彻底,每一滴雨都好似是逗留在身上,王袍沉得厉害,像要将他坠去地下。 已然没有了风,秦政却冷得厉害,脚下好像不是雨地,而是冰河。 那冰往上蔓延,逐渐冻住他,又蔓延去心间。 心间自方才起花败草枯,暴雨倾盆,此刻沾染了寒气,一层一层结了冻。 冻地天寒,冰川其间独独开了一株杏树,花枝茂盛,最终却也抵挡不住摧残。 盛开的花零落,凋谢了容颜,灰败去了最后一朵。 恰在此刻,恍惚间,他却听有人道:“客卿?” “崇客卿!” 那最后的小花停了灰败之色。 秦政手里还握着剑,垂头站在雨中,听闻此言,兀然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就见崇苏正往自己这边来,一旁还有拦他的芈启。 秦政比他早了几近两日出发来雍城,嬴政连夜赶路,一路过来,又遭了大雨耽搁,紧赶慢赶,却还是晚了些。 他到时,只见了秦政低垂了头,站于雨中,衣衫浸透了雨,连长发都凌乱。 不消细看,嬴政都知道他少了一缕发。 与他一路走到现在,看着他从稚嫩孩童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到现在,已是与他差不多高了,此时却如迷途的孩子一般独立于黑暗。 虽看不清脸,但嬴政还是觉出了他满身落魄。 他复而推开一旁碍事的芈启,朝秦政过去。 他没有唤他,他知道秦政现在不会想去亲近任何人。 秦政不想踏出这一步,那么就由他来奔赴向他。 亲卫以秦政的安危为先,想拦人,却又被秦政挥退。 直到嬴政走到近前,秦政还是无甚反应。 只是他眨眼的速度快了些,撇过脸去,像在掩饰着什么。 两人近在咫尺,嬴政又近了一步,抚了他的脸颊,有水流从手间过,却不似雨水那样冰凉。 他轻叹了气,过去搂住秦政,柔声道:“回去吧。” 他揉揉秦政后脑勺,将他往怀里藏了点:“雨中枯站这样久,身上都冷透了。” 秦政握着剑的手用力愈发得紧,他想说话,喉咙却难受得厉害,徒劳地眨眼,却只换得鼻头越来越酸。 “手都要捏破了。”嬴政自然注意到他较劲的手,不免失笑。 说着,他去撑开秦政紧握的手指:“乖,松开。” 手指被他捏去手里,秦政顿时脱力,剑坠了下去,金属砸于地面,哐地一声响,方才似要冻住他的冰河却也碎裂。 秦政缩去他脖颈间,两人湿漉的衣裳相贴,明明都很凉,可秦政却不再觉得冷了。 那仅存的小花颜色扩散,染去了每株每朵,枯败的花树继而繁盛。 枝丫疯长,木也成林,花树转瞬间长成苍天大树,在一片废土中深扎了根,连带着草木繁茂,莺飞草长。 秦政本想说。 你不该来的。 他明明设了拦他的关卡,如若不来,他就能封了自我,不论从前往后,他都不会去在意这世间近乎可笑的感情。 第108章 如若不来,他就不会再纠结于这十年来复杂却又放不下的情感,不会对他再有什么杂念。 可偏偏在最后,他赶到了。 偏偏他要舍弃己身利益为他来雍城,偏偏来了之后,还要不管不顾地朝他过来。 还要这样柔声与他说话。 还要这样对他好。 真是越界。 秦政在心里埋怨他。 可又是这份越界,每一个语句,每一个动作,都一下下扣着他的心弦。 弦音长鸣,震出了许多裂口,细小裂痕相互交错,终是汇成不可阻挡之势。 秦政两年间高筑的堤坝轰然倒塌,埋藏的情感泄了洪,纵然再有高墙,却也再是阻挡不住。 心中所想一经出口,却变了话语。 委屈与不甘交杂,不可名状的感情汹涌而出。 强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声音的异样再是忍不住。 秦政紧紧回抱住他。 “你来了啊。” 第54章氤氲 嬴政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哭腔,将他往怀里带,不让他人听到,继而轻声回他:“嗯,来了。” 或许也不算太晚。 秦政未有答话,在他怀里无声地流着泪。 本不想哭的,秦政觉得有些丢脸。 可看见他出现的那一刻,他怎么忍都忍不住。 他们两个忽而就抱作了一团,亲卫见状,集体撤步转过身去。 方才还在一旁拦人的芈启更是愣在了原地。 他尴尬地收回手,揉了揉头,在原地转了一圈,复而退回到了芈颠身边。 崇客卿闯进来时未与他们解释哪怕一句,他们亦不知他的到来是否是秦政的授意。 这样局势混杂的一个雨夜,他的到来很是突兀,自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犹豫着是否该拦。 考虑到连太后都暗算大王,他们还是动了步。 不过朝中人都听闻这二人关系甚好,芈颠没有自己上去,而是把自家兄长推了出去。 此时芈启默默然回来,芈颠往旁了一步,给他让了位置,两人并肩而站,望了那边。 无言片刻,芈启看着芈颠,道:“大王和客卿……” 芈颠却摇头,提醒道:“还是莫要多言。” “你不会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吧?”芈启咬牙切齿。 芈颠没有答他,只是嘴角噙笑,意味不明。 芈启:“……” 那边两人全然没有注意他人的意思。 好一阵,秦政心里的地覆天翻好歹是缓过来,将面上一塌糊涂囫囵就往嬴政身上擦。 “哎,”嬴政轻拍他,道:“衣裳可不干净。” 迎着暴雨赶路,嬴政身上可不止雨,还有一路泥泞与风尘。 秦政早就嗅到了他身上的尘土味,全然不在意,待擦干净,又不动了。 “都湿透了,”嬴政捞了他的几缕发,道:“再在此处待着,该会着凉。先回殿中去,让宫人热了水,去洗沐吧?” 秦政反手也捞了他的发,道:“你也湿透了。” “是啊。”他回了一句。 “一同去?”秦政的声音混着很重的鼻音,揽他发的手放了下来,又搭去了他腰间。 “嗯?”嬴政初始没明白他的意思,待反应过来,推辞道:“未免不合规矩。” 秦政却道:“寡人准许便是合了规矩。” 见他还没有答应的意思,秦政又补充道:“一同去,不许违令。” 方才还是征求意见,这话就是要求了。 嬴政最是厌恶旁人对他指令的语气,若是换个人,嬴政怎么也不会听。 可偏偏秦政不是什么旁人,又正逢他伤心,嬴政稍稍放低了些原则,顺了秦政的意,道:“也好。” 话音一落,秦政从他身上起来,想说那便回去吧。 可这样一动弹,方才伤到的右下肋骤疼。 伤时觉不出多疼,被雨水一浸染,方才走动牵扯,此时疼得厉害。 秦政皱了眉头,往那一摸,就是一手血。 赵姬的簪子摔在一旁,嬴政皱了眉头,问道:“她伤了你?” 秦政甩去手上的血,道:“嗯,无碍。” 他今日有些寡言,嬴政也就没有多问。 只是不多问,他也能猜到事情的大概走向。 没想到的是,在这个世界即使时间上大有不同,这该死的雷雨天还是如出一辙,连秦政也同样被伤到,甚至位置都差不多。 关于此事的细节嬴政不想去回忆,只是提醒道:“有伤莫要下水。” 赵姬下力不算太重,伤口只是痛了些,秦政浑然不觉得这点伤有什么:“无事,那也一同去。” “没说不同去,”嬴政无奈,笑道:“先将伤处理好。” “好。”秦政回完他,思及今日的残局还需处理,又召来芈启,吩咐道:“太后玺印应当还在宫中,去寻来。” 先前太后玺印丢失的消息,估计是和赵姬被挟持一起放出来的假消息。 既然赵姬亦参与了此事,那么玺印估计也未丢过。 而就在方才,嫪毐拿它调动了士卒,那领者见玺印而动,嫪毐必以玺印傍身,也就藏不去宫外。 芈启领命,正要走时,又想起嫪毐的尸身还未处理,问道:“大王,嫪毐该是如何处置?” “碎了他,”秦政不想再在此人身上耗费时间,随口敷衍:“血肉抛去荒野喂兽禽,留下的骨碾碎,铺洒去闹市,遭万人践踏。” 第109章 芈启打了个寒噤,默默想着,洒去骨粉的那条街,他是不会想再踏足了。 待他去后,秦政转而问芈颠:“长安君如何了?” 芈颠方才一直在场上,也不知成蟜到底如何了,立刻就遣了人去问。 倒是嬴政在一旁问:“他有何事?” 在他的世界里,嫪毐叛乱之时,成蟜已经死去一年了。 此世时间早了几年,嫪毐无权,倒是让他二人蛇鼠一窝联合了起来。 方才未看见他,嬴政还以为秦政已然将他捉拿,看来并不是如此。 “他为寡人挡了毒箭,中毒昏了过去。”秦政对此事颇为不解,与他说的语气也稍显了困惑。 “挡箭?”嬴政问。 他一时不解成蟜的行为。 他们之间可没这样厚重的情分。 况且,嬴政还怀疑今日之事有他的参与,他应当是恨不得秦政死才对,又怎么会如此舍命来救? 或许是见事不成,干脆卖个人情。 想到此,嬴政略过了此事。 恰巧派去的人来报,道:“长安君已无大碍,只是伤势过重,昏死了过去。” 未醒更好,未醒,就方便去查探。 秦政听完,对芈颠道:“去查他联合嫪毐谋逆的罪证。” 他方才问成蟜如何,芈颠还以为他是关心,未曾想到,成蟜为他又是挡箭又是受重伤,秦政毫不动容,反而转头就要查。 他们的大王可真是一点苦肉计都不吃。 “另外,守好雍宫,”已然过了子时,秦政不打算今日就赶回咸阳,下令道:“今日修整,明日返程。” 说罢,秦政牵了嬴政的手,便往殿中去,末了,又与他添了一句,道:“没有传令,莫要随意打扰。” 芈颠领了令,本是要走的,余光中却看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和方才芈启一样,他默然在了原地。 这两人真是相当不对劲。 他与芈启身处权力中心,自是早就听过些传言。 今日看来,这传言对又不对。 两个人关系是不简单,不过客卿对于大王绝不是什么玩物。 相反,大王这个样子,明明是喜欢得很。 不过客卿的样子就不像是喜欢了,明明年纪也轻,可对于大王,他莫名看出些照顾的态度来。 他看不明白,却也觉得,客卿这种态度,是不会轻易对大王生出喜欢的。 他是楚王的孩子,在秦国为官,不是来在意这些的。 只不过这位年纪轻轻的秦王目空一切,自持应有尽有,若是独独情爱之上吃瘪,他还挺希望看到的。 那可是精彩得很。 想到这,他淡然一笑,领了军士便离开了此处。 那边秦政二人入殿,传太医来为秦政处理了伤,再待水热好,两人便一同去洗沐。 雍宫的澡池未有咸阳宫大,但只他二人,在其中还是绰绰有余。 秦政不能下水,褪了湿透的衣衫,在下身围了布巾就在池缘坐下,嬴政则褪尽了衣裳入池。 他脱得毫无负担,却在褪衣时,见秦政偏了头,一直等听到他入水声,这才转了回来。 明明是他说的一同洗沐,真一起来了,反而还是他颇为含蓄。 两个人都是男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嬴政觉得好笑。 还用布巾围住,简直多此一举,他又不是没看过。 虽说秦政不知道就是了。 但秦政的身体他了如指掌,无论是什么样,还是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他都知道。 池水氤氲,一阵阵升起热气,秦政坐在一边,划拉着水面,一时安静得厉害,只余了那划水声。 嬴政方想找个话题,秦政就问他:“有话想说吗?” “有,”他回道:“良多。” “寡人亦是,”秦政说完,在千万话语中挑了一个起头,问道:“留给你的那百人呢?” 宫墙外有军士驻守,嬴政带的人未能随意入内,同他入宫的只有那名百将。 嬴政于是回他:“留在宫外。” “你这样聪明,”秦政波动水面的动作停了,低头看他,道:“应该不会猜不到寡人的意思。” 嬴政自是猜到了,在咸阳领到这百人之军时,就已然知道了。 秦政在准备好一切后,还顺带算计了一下他。 此次秦政的行动是机密,他既然能来,就代表着他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此事。 要么就是他在城外有训练有素的眼线,要么就是他的未卜先知起了作用。 无论是哪种情况,秦政都有以此质问他的理由。 他来雍城,其实是将自己放在了被动的位置。 不过即使是知道这一点,嬴政还是选择来了。 好好养了秦政这么久,总不能让上辈子伤他至深的东西再伤秦政个彻底。 虽未来得及阻止,好歹是有个安慰。 不必像他一样,后来在雨中枯站,直至雨停风歇,独自拖着倦体回殿,在冷透了的雍宫被噩梦折磨,彻夜难眠。 “你明明知道,却还是来了。”秦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顾自凑了过来。 嬴政的发自下水前散了个彻底,此时浸在水中,打湿了,胡乱披散在背上,有几缕却不听话,跑去了前身。 秦政的视线停去那几缕发,想去帮他捞到身后,伸手到一半,却转而抚了他的脸,俯身道:“为什么来?” 第110章 他指尖湿气轻触了他的脸,分明是意有所指:“难道仅仅是挂心寡人?” 第55章乱 两人离得本就不远,他这样一俯身,就更是近在咫尺。 嬴政仰了脸,水气蒸腾,只见秦政眼神晦暗,他有些看不清其间情绪。 秦政这样问,嬴政却没有正面答。 总不能真说仅仅是为你而来。 反而问他,道:“臣也有一问,大王为何给臣留那百人呢?” “当然是让你驰援雍城。”秦政的手移去了他的唇角。 “驰援?”嬴政可不觉得他说了实话,道:“臣到的时候,雍宫事态已然尽数在大王掌控之中。” 他话间多了几分调笑,反问:“何来的驰援?” 他一笑,秦政的手也跟着动,稍稍往下了一点,就触及了那一处软。 秦政感受到他唇上沾了水气,此时带了些湿。 “难免会有寡人防不住的事。”秦政眼睫轻眨,藏在乌黑眼睫后的双眼直看了他带着笑意的唇。 “臣来雍城,对于当初尚在咸阳的大王来说只是一种可能,”嬴政未有在意他的手,也不知他这副样子惹得秦政心乱,自顾自道:“大王可不会将己身安危赌在一人手里。” “这百人在大王的计划中并没有作用,”嬴政轻易就将他的心思猜了个明白,道:“大王只是想到了臣可能会来,就留了这一百人与臣随行。” “为什么呢?”嬴政问他。 秦政没答,或者说根本没有听,当下注意力全然在手上传来的触感,不自觉地,他想伸了手指进去掰开他的唇齿。 嬴政稍稍避开了他愈来愈过分的手,继而道:“难道是想到此番雍城叛乱,怕城外有伏兵,又怕臣来时路上遇到?” “为什么会想到这点?”嬴政问他:“难道仅仅是挂心啊?” 问题被以同样的形式抛回来,秦政却没有像他一般避而不谈,而是承认道:“是又怎样?” 嬴政没想到他这性子居然会直截了当地承认,迟疑一阵,答道:“那多谢大王?” 说着再度躲开秦政来揉他下唇的手。 “拿什么谢?”秦政不让他躲,掰了他的下颚,强迫他仰头看。 嬴政:“……” 迁就也要有个度,这小崽子简直得寸进尺。 这样被秦政强迫抬首,嬴政的脖颈瞬间就暴露在秦政面前,可比起这段曲线,秦政还是更为中意他面上红唇。 纵然觉得不应该就在今日捅破心思,可秦政今日很累。 累到不想顾及这样多。 都未经思考,他俯身便吻了下去。 嬴政一躲再躲,本是迁就,却彻底被他抬下颚这极具侵略性的动作惹得忍无可忍,在他倾身过来的一刻,打开他的手,往一旁去,道:“做什么呢。” 秦政吻了个空,顿了一两秒,而后舀了水,就往脸上浇去。 可池水温热,却是全然不能醒神。 自他到来的那一刻起,秦政的心便很乱。 感情与理智交杂,将他缠得头昏脑胀。 “你还未答寡人的问题。”秦政冷静片刻,问道:“为什么来?” 即使内心早已有答案,可无论如何,秦政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既然他已然承认,嬴政也说得毫无负担,道:“为了大王来。” 秦政默了片刻,将这话逐字逐句拆了,简直是要细细咀嚼后吞入腹中。 就算他今后不答应,此句话也已经秦政当作了表明心意。 那划水声又起来,秦政心情忽而好了些许。 “说吧,”秦政问他,道:“怎么知道寡人来了雍城。” 这回轮到嬴政沉默了。 无论哪种说法,都是对他的不利,他需要权衡。 见他默然以对,秦政道:“不来,就少了这么些麻烦了,不是吗?” “是啊。”嬴政道。 他不来,秦政对他留的这一手就会落空。 来雍城,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利益。 “那能怎样呢,”嬴政对自己的选择也很无奈,道:“总不能知道了,还独留大王一人在雍城。” 秦政还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的神情,秦政知道他没有撒谎。 无关其他,崇苏抛去了己身的利益,独独为了他本身来了。 其实秦政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秦政才那样动心。 如今再亲耳听到一遍,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少年之心非磐石,经由过山峦的春风暖意,那番爱意如焚山之势烧起,他抵挡不住。 经此一次,秦政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了。 或许他和赵姬是有许多的相似之处。 他也没什么安全感。 他不想去全身心为一个人付出,他也不喜背叛,他不想去面对这些风险,所以他在意识到真心喜欢的那一刻会选择退却。 既然小心翼翼是她那个下场,秦政想,不如迈出这一步,选择去全然掌控。 反正他有这个权力与能力。 就算他不喜欢又怎样,世间婚娶,真的两情相悦又有多少。 先得到了再说。 反正他有办法能困住他。 至于他是否要走。 秦政给过他机会了。 无论是远离的这两年,还是此次前来雍城,都是他的机会。 第111章 无论是哪一次,只要他做出了另一种选择,两人都会止步于君臣。 既然此次来了,将他的心夺了个彻底,从今往后,就休要再想走。 那边嬴政洗沐好,见他没再问,干脆是避而不答,暂时绾了湿漉漉的发,就想要上到池沿。 在秦政的强烈要求之下,嬴政还是围上了里衣。 之后,他过到秦政身边来,方要叫人来帮秦政擦拭上身,秦政却阻了他的动作,道:“你来帮寡人擦。” 说完就递了拧了半干的布巾给他。 嬴政哪帮人擦过身子,一时没有接。 秦政眯了眸子看他,道:“不愿意?” 那自是不怎么愿意的。 嬴政在心里道。 不过…… 罢了。 嬴政抬手接过了布巾,示意他转过身来。 今日秦政颇为无理取闹,考虑到今日之事特殊,嬴政还是由了他。 只凭着些从前小仆服侍他的记忆,他从秦政左肩开始,一点点往下。 他擦得慢,秦政半靠了在他的怀里,四周一时静谧非常,只余了澡池中滴滴水落声。 良久,秦政在他怀里轻眨了眼,忽而无由头地问了一句:“你会怕吗?” 嬴政并没有理解他话间意思,问:“为何这样问?” “方才,她与寡人说,”秦政顿了一下,将赵姬的语句稍稍改了,与他道:“对寡人好的人,都不得好死。” 嬴政知道这个她是指代赵姬。 这样的话嬴政也听过,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空言罢了。 话间,他手中的帕擦到了秦政胸膛前,秦政引着他的手避开了两处地方,而后道:“还说,寡人这样的人,下不了黄泉。” 这尽是赵姬气急而出的一些妄言,嬴政反驳道:“大王应当升入天道与众神为伴,本就不会下黄泉。” 秦政却没听,自顾自道:“若她所说都会应验,你再这样待在寡人身边,寡人要把你一起抓走,要你也一起。” 说了这样多,怕是就为了引这一句话,嬴政与他玩笑:“如若臣现在说走,大王会放臣走吗?” 秦政摇头。 “若是你想走,今日就不该来。”秦政将方才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不来,秦政自然就会放过他。 这可是他自己选的。 “那又何必问,”嬴政丝毫没有察觉秦政今夜想了如此多,只是照常答他,道:“不走就是了。” 他还不想离开秦国的权力中心呢。 “怕不怕?”秦政又问。 “怕什么怕。”嬴政否决。 问已然死过一次的人这个问题,嬴政当然不怕。 一句诅咒而已,从前盼着他死,甚至直接刺杀到他面前的人数不胜数,他早就不会纠结徘徊于这样的恶语。 “真的不怕?”秦政单单顺着这一点与他说,道:“若是应验,那我们二人就只能结伴,做世间的孤魂野鬼。” 嬴政觉得他今夜有些固执,笑道:“大王多想了,只是空言,莫要当真。” 就算当真,赵姬的话应验了又如何,他们二人怎么也不会做孤魂野鬼。 上不入青天,下不入黄泉,他们还有人间。 人间的皇陵,本就是死后的归所。 皇陵事死如事生,在皇陵中,秦政有他与江山作陪。 千年万岁,都不会孤单。 只是这样想来,忆及从前,在某种程度上,赵姬对他的诅咒好似真的应验。 前世,他自认功过三皇,德高五帝,经由泰山封禅,他一直认为自己能够在死后借骊山陵升入天界,与众神相伴。 却不尽然。 他死后,没有见到神明,也没有下黄泉,更没有好好在皇陵待着。 哪种可能都未发生,他居然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遇到了秦政。 他看着半靠在他身上的秦政,心想,或许这是独属于他和秦政之间的因果。 秦政没在他面前说赵姬的原话,经由提起,那段尘封的伤疤裂开了小口,砸出了一句。 “你这样的人,活到最后,地下黄泉都收不了你!” 时过经年,嬴政在此刻找到了对答的答案。 是啊,地下黄泉收不了他。 所以他来到秦政身边了。 第56章吻 “不是当不当真的问题,”秦政接了嬴政的最后一句话,道:“是你是否愿意?” 不知为何,秦政今日总问些这样的问题,就好像在他身上寻取着什么。 是什么呢? “愿不愿意跟寡人一起?”秦政轻声道。 这样问了大半天,秦政就压根没打算给他不愿意的选择,嬴政还能怎么答,顺了他的意思,道:“嗯,愿意。” 秦政闻言神色微动,唇边笑意扬起:“好,你答应了的。” “?”嬴政从中觉出了些不对劲。 这个对话,他越想越觉得有些其他意味。 总觉得秦政要他答应的不止是现今所说。 也是这时,他动了又停的动作继续,也终于是慢慢为秦政擦拭完了上身。 接着,秦政自行接过了布巾,与他道:“寡人自己来。” 又瞧了他未干的发,道:“传人来为你梳发吧。” 嬴政发间垂的水早就将换好的里衣打了湿,只是这里暖和,他并未觉出冷来,也就一直未急着换。 第112章 待唤了人来,嬴政打算就在此处干发,而后再换一件里衣。 可秦政不让他在这继续待着,道:“一会干了发,就去寡人殿中歇着吧。” 嬴政方才草草扎在身后的发被上来的小仆分了开来,其中一人拿密梳往下梳水,另一人用干帕擦拭。 听秦政这一句,嬴政觉得他莫名其妙,他要休息自然是回自己的住所,为何要去他殿中? 他自是拒绝,言语间却又没有直接点出,而是道:“如此这般,未免不妥。” “有何不妥?”秦政将用来镇住臣子与叛贼的话拿出来对他说,道:“寡人的话不许不听。” “该听的是政令,”嬴政完全不吃他这一招,反驳道:“可不是陪大王睡觉。” 说着又提醒他:“大王,可知年岁几何了?” 少时同睡也就罢了,再过两年,他就到了及冠的年岁,离婚娶估计也不远,再同睡成何体统。 可不能再这样任性。 “关年岁何事,”秦政道:“要你多陪陪寡人也不行?” “不行,多陪也不等于要同睡。”嬴政还是拒绝。 “好吧。”秦政道。 这样容易就被说服了? 嬴政直觉没有这样简单。 果然,下一秒,秦政就道:“你不去的话。” 他歪头来看嬴政,道:“那寡人就去寻你了。” 他这话说得状若无意,实则是另一种意味的强迫。 嬴政如今作为崇苏,身份是臣,虽表面上官位没有芈启二人高,但雍宫到底只是暂住,同为臣子,他今夜会与他们在同一片地方住下。 秦政若是直接去,当着那样多人面进他屋子,若是还彻夜不出,有理也说不清。 忽而一道雷鸣,方才歇去的雨水又从天而降,凉风砸向门楣,两个人却在一片暖意中对视。 气氛就这样僵住了。 秦政犟,嬴政更是。 越是强迫,他越是不答应,当即沉了嗓音,道:“不去,大王想来便来吧。” 再怎么样,秦政上门来,也还是他先无理取闹。 大不了秦政来他就走,量秦政能跟到何时。 秦政听出他的情绪不快,换了种方式,当即闷了声:“真的不答应?” “还能有假?”嬴政没什么好气。 “真的吗?”他又问。 “真的。”嬴政的发擦了个半干,起身想去换里衣。 秦政却拉住了他的袖子,问道:“只今日也不行?” “哪日都不行。”嬴政道。 秦政声音中稍显了些失落,道:“可今日没有人在身边,寡人睡不着。” “那大王去寻他人吧。”嬴政几尽毫不留情。 秦政由着他的袖,慢慢将他拽下来,道:“没有他人,只有你。” “寡人放在心里珍视的人,有一个对于寡人来说,已然死去,”秦政抱住了他,缓声道:“独余你了。” 嬴政:“……” 纵然方才极为抗拒,嬴政还是被他这一句话说动了。 他来这边,本就是为了让秦政不要太过心伤,若是不陪他到底,还断然拒绝,岂不是违了初衷吗? 犹豫片刻,最终,他还是答应:“……仅此一日。” 而此时,在嬴政看不见的地方,秦政倚在他肩上,面上全然没有话间的可怜气息,反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 秦政算是彻底将他吃软不吃硬的特性摸了个彻底。 这个瞬间,他忽然改了想法。 他不想与他表明心意,秦政要他自己意识到。 既然是猎物,比起囫囵吞入腹中,他更想慢慢把玩,以此好好观察他的反应。 秦政想看他若是对这份感情有所察觉,究竟会是何种反应,又会怎样应对。 “好啊,”秦政说话的尾音又扬起来,说着便放开了他,道:“那你先去寝殿。” “嗯。”嬴政答应他一声,复而起身,换了身干爽里衣,就由人领了朝秦政寝殿去。 待真正躺到殿中专属秦政的宽敞卧床时,嬴政才深感上了贼船。 回想秦政方才的那番话,其间语气和神情,招术再明显不过,不就是两人幼时惯用的? 面上装装可怜,指不定心里想的什么。 本是以前拿来骗他人用的,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也吃了这一套。 躺在此处,嬴政百无聊赖,这床睡起来又颇为舒服,虽没有以前在咸阳宫的好,也算是勾起了些回忆,嬴政险些就睡死了过去。 想到秦政还没来,他强撑着等了一会。 可赶路的两日几尽未合眼,此刻又下着大雨,雨声催人困意,嬴政困得厉害,浅睡了一轮,又在感受到身旁凹陷时转醒。 是秦政掀了被褥钻了进来。 想着他一定也累,嬴政只道了一句:“熄了烛火便睡吧。” 而后又半睡不睡了过去,只留了一丝意识听着一旁秦政的动静。 秦政没答话,一双明亮的眸子里分明没有困意,在微弱烛火映照中看了他好一会,忽而凑近,道:“如果寡人很想要一件东西,该是如何?” 听他声音,他还怪有精神,嬴政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懒懒道:“那便去拿来。” 秦政追问:“什么样的手段都可以吗?” 以后天下都是你的,还有什么得不到,嬴政在心里回他。 第113章 随后口头上敷衍了一下,道:“嗯,都可以。” “好,寡人记住了。”秦政攥住了他的手,紧握着,又顺势挤入他的指缝,成了十指相扣。 欲望自眼底升腾,秦政牵着他的手放去了心口。 想要什么,那就拿来。 这可是他亲口教的。 还有,是他亲口所说,他愿意。 殿外起了风,窗并未有关严实,有风自窗沿缝隙挤入,携带着凉意进了殿中。 明烛晃了三两下,最终熄在了这阵风中。 恰巧,厚云蔽月,雷鸣将歇,二人被黑暗裹挟。 秦政忽而倾身吻了他一下。 吻得极轻,像是蜻蜓撩了水,一触即分。 又顺势往前抱住他,很好地掩去了这个吻。 “?” 嬴政猛然转醒。 “??!” 他猝然睁了眼,触目却是一片黑暗,只有怀里温热的体温昭示着秦政靠了过来。 秦政方才做了什么? 虽然极轻极轻,嬴政还是感觉到了唇上那湿热的气息。 吻? 如果可能,他宁愿相信是自己觉错了这触感。 秦政这是做什么? 是不小心,还是…… 若说统共有十分。 现今嬴政觉得有十二分不对劲。 直到此刻,今日秦政所有的反常都随着这股湿热好似有了答案。 回想他的种种靠近,次次带着的,都好似不是怎样单纯的目的。 这种情绪,嬴政从未在前世的自己身上见过。 不过他未有过,却不是没见过。 好歹活了那样久,他从不是看不出这种感情的人。 可他从没有想过会在现在的秦政身上感受到。 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也就不用谈去注意。 这是……喜欢? 对象还是他? 不、会、吧? 这怎么可能? 嬴政一连几问,把自己问了个方寸大乱。 下意识回抱他的同时,他带着些不可置信,缓声唤秦政:“大王?” 他还是想否决掉这种可能。 再怎么说,也太过荒谬了。 他和秦政可是同一个人。 他从不把自己当作及冠不久的孩子,在他的认知中,秦政与他根本不是同辈人。 他…… 可这些秦政都不知道。 在秦政眼里,他就是一同长大的知交好友。 ……可能现在不是当作知交好友了。 嬴政心更乱了。 秦政自那一瞬间后紧贴着他,自然感知到了他本放松睡着的身子忽而僵直成了一块铁板。 他定是察觉到了。 或许现在心里正兵荒马乱。 秦政跨出一步又立马退了一步,不等他再问,秦政就道:“寡人方才碰到了何处?” “太暗了,寡人未有看清。” 他将这份感情闷在心里左右挣扎了两年,怎么也要崇苏也为他辗转反侧。 就让他去猜,这个吻到底是真心,还是无意。 等到合适的时机,他自会再进一步。 唇上秦政的温度消了去,听闻此言,嬴政方起的疑心作云散。 或者说,他强制这份疑心当了云散,勒令自己冷静下来,状若无事发生,道:“未有碰到。” 他扯了薄被,将两人好生盖住,轻声道:“睡吧。” 虽是这样说,方才被秦政扰乱的心,却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直到大雨势头弱了下来,雨水的气息顺着方才风进来的缝隙钻入,秦政在他怀里睡去,他才重新起了些困意。 在睡去的前一刻,嬴政感受到被他牵着的手,还被秦政贴在心房前。 嬴政忽而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变了。 或者说,早已变了。 第57章政 次日,嬴政醒了大早,一经醒来,首先就将窝在他怀里的秦政扒拉开。 纵然是春日,也已经是进了末尾,两人紧拥着睡,还是添了几分不该有的闷热。 何况…… 嬴政还是觉得他十分不对劲。 秦政揽着人睡得正熟,察觉到手间一空,当下转醒,趁着人还没下床前,伸手牵住了他。 “时辰尚早,大王再休息会?”嬴政推他。 秦政没答话,自顾自将他拖了过去,继而揽住他的腰,又是半梦半醒。 嬴政:“……” 他忽而这样缠人,嬴政心底的那股异样更甚,也越是想脱身。 还没等他开口,秦政与他道:“寡人有些许难受。” 这话倒不是故意骗他,今日一醒,秦政头脑不甚清明,方才去拉他的那一阵动弹就觉得头晕。 嬴政探他颈侧温度,发觉确实有些烫人,心道这小孩是怎么回事。 从前他淋了一身雨,又在宫中枯坐,这才惹了凉,此世明明立即就拉他去热浴,怎么还是免不了这一遭。 思及秦政回来得晚,嬴政多问了一句:“昨夜洗沐回来,大王在殿外吹了凉风?” “嗯。”秦政懒懒道。 这该是因由了,嬴政无奈得很,问:“为何?在想太后的事?” “不,”秦政摇头,攀着他起来,道:“想起了一件重要之物。” 紧接着问他:“可还记得这里有何物?” 既然这样直截了当地问他,嬴政猜是与自己有关,稍一思索,道:“大王当初的赠礼?” 第114章 “嗯。”秦政忍着那点不适,指着外屋的桌案,与他道:“寡人昨夜去取了来。” 这是小事,派仆从去便是,嬴政并不觉得他会因此在外久站而惹了凉。 定还有些玄机。 他将桌案上剑盒取来,又回到床榻边,当着秦政的面打开来。 秦政盘坐着,此时以手撑面,本有的不适暂时被他压下,此时是好整以暇,与他道:“看看有何不一样?” 入目还是当初那把精致的剑,可只消一眼,嬴政就看出了是何处不一样。 原本玄黑平整的剑鞘上多了一个字。 一个旁人绝不敢乱用的字。 政。 嬴政简直无言,半晌,扯了嘴角问:“大王这是要收回此剑?” “寡人可没有这样说,”秦政给出了解释:“这是寡人赠与你的,自是要有些证明。” 胡扯。 嬴政在心里答他。 他赐给臣子的物件数不胜数,若是每件都要刻上他的名号,以后人人手中都得有一件刻有政的物事。 而且,看这字迹,分明是秦政亲自写了形,再叫人在剑鞘上完工。 秦政分明是故意的。 他道:“臣可没有听闻大王此前有这种习惯。” “的确没有,”秦政莞尔道:“独你一份。” “你该谢恩。” 嬴政回了他一声冷笑。 赠给他的剑,却在剑上刻上他的名。 日后若要佩戴,明晃晃剑鞘上当权者的名,还仅仅独他一份,又让旁人怎么看。 这算什么? 先从他的身旁物开始刻下专属他的痕迹? 真是荒谬。 嬴政并不喜他赠礼的方式。 他惯为施恩者,又怎么会去谢秦政这所谓的恩。 再者,政,本是他的名字。 一如昨日在浴池,两人之间的氛围再度僵住。 仍旧是秦政先开口:“不喜欢吗?” 他话间又添上了昨日那般的委屈:“枉费寡人昨日特意跑一趟,还惹得一身不适。” 嬴政不吃他这如出一辙的招数,道:“剑本可随身佩带,这样一来,却是只能置于剑架染尘。” “你可以不带它,”秦政知道他不愿惹来非议,却也不急这一时:“但若让寡人看到染尘,剑上有多少尘土,你就要受多少罚。” 方才说恩如今说罚,嬴政生生按下心中的窜出的火,懒得和他再掰扯,道:“该是用早膳的时辰了,大王还是快些唤人来为大王更衣。” “不急,”秦政从他手中接过那把剑,道:“还有一事。” “何事?”嬴政扫他一眼。 秦政未作回答,而是俯身过来遮他的眼,嬴政不想配合他,抬手就想将他的手别开。 也就是此时,他的视线有一瞬被遮挡住。 秦政消失在视野中的一瞬间,嬴政感觉到一阵风扫了过来。 他躲的速度快,可秦政的速度同他一样快。 嬴政只觉得唇上一凉。 猝然睁目,就见那剑贴到了眼前。 剑随着秦政的动作有些出鞘,侧锋闪着晨日清澈的光,露出的剑身两侧分别印着他二人的身影,如同互为镜影。 秦政将剑鞘按到了他唇边。 而他吻的方好是那秦政亲笔。 政。 下一刻,嬴政打落了这把剑。 剑身连同剑鞘滚去了床边空地,滚上了不知多少尘土。 秦政任由它滚落,转而笑看他:“寡人才说完莫要让它染尘,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嬴政压根不理他。 他觉得秦政玩笑得实在过界。 兀地,他眸色深深,冷声道:“可玩够了?” “没有。”秦政笑意盈盈。 嬴政从未觉得自己的笑脸如此地招人厌,险些连称呼都忘了唤:“你……” 也恰在此时,屋外有人敲响了门。 芈启在外喊人,道:“大王,膳房已备好早膳,大王可要用早膳?” 屋中两人一时停了剑拔弩张的氛围,嬴政示意秦政回话,秦政偏不答,倒头去床榻,道:“寡人头晕。” “……”嬴政今日给他气了够呛,也不愿在此多待,转头就走。 开了殿门,刚好就与芈启打了个照面。 芈启:“?” 还不等他问客卿为何在此处,嬴政一副冷面色,与他道:“大王身体抱恙,昌平君早些为大王唤太医。” 说完,抬步就离了秦政殿中。 留下芈启一人在殿外凌乱,不待他理清些其中因由,就被秦政召进殿内。 只见秦政坐在里屋,没有半分不适的模样,反而是拿了布巾在擦拭一把剑。 “成蟜如何了?”秦政问。 芈启之所以不派侍从,而是亲自来这边唤他,正是为了此事,道:“回大王,长安君的伤虽不至于要了命,但还是要尽快回咸阳。据太医说是伤得太重,还需用上好的药草。” 先前秦政的打算是明日再回咸阳,如今看来,还需提前。 毕竟是在明面上为他挡了箭,若是拖着不回咸阳,拖出个好歹来,又成了他薄情寡义。 思及方才气愤离去的崇苏,秦政倒也觉得提前回咸阳没什么不妥。 正好缺一个机会哄人。 “联合谋逆的证据呢?”秦政又问。 芈启答:“回大王,暂未查出什么可以定罪的证据。” 第115章 “抹得还真干净。”秦政擦完剑,又捡了一旁的剑鞘。 芈启平日眼尖,一下就看到剑鞘上的政字。 没想到大王还有给自己的剑刻字的习惯。 “留人在雍城继续查探,”秦政又道:“午后启程回咸阳。” 芈启得令,走前,思及方才离去的客卿,还是提了一句:“听闻大王身体不适。” “嗯,”方才那样玩闹了一阵,秦政倒也觉得没有再那样难受,不过总归是不能这样拖着,遂与他道:“召太医来。” 太医只开了药嘱咐他服下,而秦政一向不怎么会生病,这点不适喝下药后,也很快没了踪影。 他并不在意这点状况,倒是摔门而去的崇苏,今天半日下来,都不见他的踪影。 他还在雍城,崇苏应是不会立即就回咸阳。 本是想好好给他赠剑,哪曾想有点没收住,彻底把人惹急了。 但这也是他对崇苏底线的试探。 从前秦政就觉得他心气高,不曾想会这样高,好似一点权压都忍受不了。 这怎么行,秦政不喜他这份过高的心气。 虽他一向对崇苏特殊,但他是当权者,就算崇苏不作为其他什么,仅作为臣子,也该对王权有足够的畏心。 不过,这倒是有趣。 秦政想一步步攻克这份心气,直到他彻底归自己所有。 午后,回咸阳的仪仗备好,众人踏上了返程。 就在队伍将行之时,秦政令人去召来队中的崇苏。 嬴政对今早之事还有气,怎么也不肯轻易去。 奈何秦政不等来他,就不肯下令动步,渐渐地,整个仪仗都开始投来注目,被逼无奈,嬴政最终进去了他的车乘内。 却也只肯在车帘前驻足,不与秦政说哪怕一句话。 “马车晃得厉害,你何必在那处待着?”秦政牵他过来。 嬴政反问他:“大王又何必执意为难?” 秦政否认道:“寡人何处为难?” 今早秦政赠的剑此时被放在他手旁,嬴政懒得回他,只扫了一眼,让他自己意会。 “寡人今晨身体不适,被病体缠得昏沉,是有些不讲理,”秦政自然知道他在气什么,拉他过来在身旁坐下,道:“客卿莫要追究。” 嬴政还是没有答话。 他并不打算在此点上一直与秦政过不去,放在往常,秦政与他说几句软话,他也就当他孩子心性,此事就此揭过。 让他大为生气的是秦政接连的行为。 又是昨日不知是否是吻的亲近,又是今日早晨不断地越界,他不得不怀疑秦政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从前他们的关系向来都是他在其中主导。 现今属实是失控。 说来也巧,秦政两次对他态度的转变,一次没有因由的远离,一次没有因由的接近,都是雍城一行后。 也不知这雍城是有什么奇效。 嬴政斟酌了话语,打算不在此纠结什么,而是先试他的想法,道:“大王仅有两年及冠,平日莫要再这样无理取闹。” 不同从前,秦政并没有顺着他,而是问:“为何要提及及冠?” 他这样问正合嬴政的意,接着道:“男子及冠之时,是该娶妻。” “那又如何?”秦政问。 “不如何,在意中人面前若是还无理取闹,可是会适得其反,”嬴政并不挑明话间意思,话锋一转:“大王可有中意之人?” 秦政不打算先说,反问道:“你呢?” 嬴政道:“未有。” “喔。”秦政等着他问回来。 偏偏嬴政不如他的意:“婚娶若是你情我愿最好,不过,世间情爱大多不是两情相悦,若是单相思,一部分人会执意追寻,一部分选择放弃。” 秦政赞同。 “可还有一些人,是否有中意之人并不重要,婚娶是既定轨迹,按部就班即可。” 嬴政并没有过中意之人,自然是后者,道:“臣为后者。” 接着,还不等秦政说话,他换了种说法,道:“臣已然及冠两载有余,早该是婚娶的年……” 秦政的好声好气却在这一刻彻底结束。 他当即打断了嬴政的话:“你敢。” 第58章参乘 “有何不敢?”嬴政根本没有让他的意思。 “此为私事,”他质问道:“难道大王平日管国事还不够,还要顾及臣下的私事?” “寡人……” 秦政欲说话,却被他生生打断:“大王手中的王权应以天下先,如今六国未统,大王又在用王权做些什么?” 他仅仅是提婚娶,秦政的反应就这样大。 连这样的试探都防不住,说他没有些别的心思,嬴政都不惜得再去骗自己。 但他也不觉得秦政对他的感情是真。 仅仅是昨日太过伤心,他们又有些情分,两相对冲,这才让秦政起了些错觉。 应付一时心伤所用而已,哪有什么真情。 既然错了,嬴政就想帮他矫正回来:“方才所说的意中人,身为国君,大王拥有的本就是世上多数人不能及,失去这些无关紧要的又算什么?” “并不算什么,”秦政道:“但寡人既然中意,总归不能就这样放走,想要的都可以去拿来,无论何种手段。” 他凑近来,与嬴政道:“是你教寡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