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 从洪荒活到三国后》 第1章 [bl同人]《综同人[三国]从洪荒活到三国后》作者:墨中书【完结】 文案 萧佚是不知死因不记生前的亡魂,被一个奇怪的系统绑定,系统要求他补充失散的历史,而奖励则是他可以获得新生。 萧佚:行吧,先从哪个朝代开始?夏商周还是春秋战国? 萧佚:……等等,为什么开局是洪荒? 熬死龙凤巫妖等族的萧佚拒绝了好友苦修的邀请,包袱一卷去了人族,救嬴政,杀徐福,偷看汉书又被明帝抓了个正着。等萧佚再次醒来时,他望着被前东家搞垮的江山,拢了拢袖子决定摆烂。 ——现在的萧佚只是一个父母双亡、家族没落的寒门子弟,他要想的应该是怎么摆如何摆。献策献计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奉孝文若他们吧。 妖族:人间这么大,我来占一占。 佛道:来人间做个战前准备。 萧佚:垂死病中惊坐起.jpg ————————— 东汉末年群雄割据,战乱四起,又遇妖族为祸人间,萧佚受好友郭嘉相邀入曹营献良策、改器械、守城池,得曹操器重平天下之乱。 荀彧:清长不是说自己是方士,只知八卦卜算? 诸葛亮:清长与亮相交时是以善耕地的隐士身份。 赵云:啊?先生不是侠士吗?一剑杀单于,先生之勇猛让云佩服。 曹操:清长之法可安民心,有先祖儒法之风范。 郭嘉:人生不过数十载,然得清长相伴一生,实乃嘉之幸也 ————————— 1.文案四版,主角设定大致不变是方士,带点洪荒聊斋神话主体三国!会有穿插洪荒先秦的回忆 2.萧佚字清长,为了符合那个时候命名方式改成单字,佚有隐逸遁世之意也可作散失不存在的,清长为清美长厚。 3.半架空背景毕竟还参杂了洪荒神话志怪,三国志三国演义等不同史料混杂,不要太过考据和深究,作者九漏文盲还望轻喷_:3」∠_ 4.cp郭嘉,原本的孩子郭奕改为宗族内过继而来,主角自己也捡了个孩子养,所以本文又名两个单亲爸爸的挣钱养家顺便谈个恋爱bushi 5.更新会尽量稳定,有事挂请假条 内容标签:洪荒历史衍生古典名著轻松神话传说 主角:萧佚萧清长,郭嘉┃配角:戏志才,荀彧,曹操┃其它:三国,洪荒,魏蜀吴 一句话简介:清长:嘻嘻,我才不成圣: 立意:尊重历史保护历史 第1章 正值八月,气候尚未完全摆脱夏日的炎热,纵使夜间也能察觉到那难熬的暑气。每当暑气难耐的时候,郭嘉总会寻了由头去好友家中蹭那避暑的亭子,再抱着友人相赠的酒好好喝上那么一宿。 不过今日有些不同。 往常难耐的暑气如今不见踪影,本是为了清凉而穿着的单薄衣服无法抵抗夜间呼啸的冷风,郭嘉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拢紧了衣服。 “早知道蹭文若的马车一起来了。”他有些后悔自己拒绝了好友一同前来的邀约,若是随着他那好友一起,说不得现在就不会被凉风吹成这般模样。 而郭嘉在这里一人前行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有人邀请。白日郭嘉在就读的书院中受到一位家族颇有势力的学子相邀,对方邀请了院中大半学子去参与他的婚宴。郭嘉的家族虽然落寞了,本人也在书院中我行我素,但他与荀氏荀彧交好就注定对方不会放弃一个潜藏的机会——不过郭嘉愿意前来倒不是为了好友,而是因为那位学子家中藏酒闻名颍川,一直没有机会品尝的郭嘉自然不愿放弃这个机会。 这么回忆着白日发生的事情的郭嘉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他不由得开始期冀自己的好友荀彧能碰巧路过,捎上他一趟。 很可惜,天不遂人愿。向来热闹的道路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什么原因,如今荒无人烟,要不是郭嘉看见了自己熟悉的景色,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到什么山路上了。 “奇怪,为什么连迎亲队伍的喜声都不曾听闻?”郭嘉继续向前进,呼啸而来的冷风也愈发泠冽。 又一阵大风吹过。 提在手中的灯笼里的烛火终是倒在了寒风之下。 没了灯火照明的郭嘉拧眉,今日出门的急他也没有带任何点火的事物,更别说如今风大,他怀疑自己可能都点不起来这个火。 可是没有光又如何在黑夜中前行? 正当郭嘉烦恼之时,前方不远处隐隐约约可见一微弱的烛火,在肆虐的风中摇摆却总是那么坚强地不曾熄灭。而且那烛火越来越近,郭嘉看着就像是在往自己这边走来。 许是更夫?郭嘉猜测着,但不可否认眼前那个陌生人的到来给了他一个希望,他不用担心自己会在夜间崎岖的小路上摔跤。 “阁下还请留步!”郭嘉出声拦下了那人。 那人同郭嘉一样提着一盏灯笼,不过与郭嘉猜测的不一样,眼前之人并非更夫,倒像是名迟游回家的富裕公子。如瀑青丝被浅色的发冠束缚,士族间流传的闲适衣着如今却被小公子一丝不苟地穿着,腰间对称的玉坠贴在下摆上,不曾因小公子的步伐而乱晃。 小公子听见声音举起了灯笼,烛火的光芒照清了他们二人的面容。 郭嘉怔愣了片刻。 他惊讶于对方身上淡泊宁静的气质,就仿佛面前的不是与自己同岁的青年,而是一个隐居数十年悠然自得的隐士。 第2章 “公子可是需要烛火引路回家?”小公子注意到了郭嘉手中的灯笼,他借出自己手中的烛火帮助对方重新点燃灯笼。做完这一切后小公子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天色不早,公子该回家了。” “我今夜要参与他人的婚宴,不过还是多谢提醒。”重新获得明亮灯笼的郭嘉向小公子道谢,后又问起公子来时的道路可有看见人家挂上红艳的喜字。 小公子露出了一个笑容,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郭嘉汗毛直立,“当然有看见,公子要参与的可是那王姓大户的婚宴?” “自然。”郭嘉直觉不妙,正待追问下去时却见那小公子的身形影影绰绰,就如月下的池塘波澜之间便不见池中之鱼。 ——小公子在郭嘉眼前陡然消失了,只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祝贺的话语。 惊悚的郭嘉将视线投在了手中的灯笼上,对方借予他的烛火虽然仍会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但那微小的火焰未曾有熄灭的趋势。 奇哉怪哉。 暂且想不明白的郭嘉看着前方迷惘未知的道路,身后是他熟悉的归家路途,最终抵不过自己好奇心的郭嘉举着灯笼向着那位学子的家中走去。 没走多远,寂静的深夜里响起了孩童的欢笑声,童声唱诵着祝福新娘的祝贺语,长者欣慰的交谈声也逐渐传入郭嘉的耳中。他惊疑不定的目光在身后那条僻静的道路和身前欢欣喜悦的场景中来回转悠,郭嘉想不明白就这几步路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子不语怪力乱神,难道我真的碰上鬼神不成?”满腹疑惑的郭嘉还没彻底想不明白这一切,就被发现他身影的众人迎了进去,于距离大门不远处的席位上落座。 独坐在宴席之上的郭嘉给自己倒了杯酒,不急着喝酒的郭嘉先是看了看这酒杯中的颜色,又闻了闻酒液本身散发出来的味道,“好酒,不愧是颍川有名的藏酒之家!可惜志才和文若还有一会才能到达,我就先替他们品鉴一二好了!” 话虽如此,但郭嘉也不至于真的一下子全部喝完,他还是给自己的两个好友留了半壶共赏。只是不知什么缘故,这宴席宾客来来往往全是王家族内之人,王学子所邀的世家学子竟只郭嘉一人来赴宴。 王学子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了。 “志才应该是和文若同车而来,依文若的性子不应该迟到,就是有突发事件也会遣家仆过来通知才对。”暗自思索着的郭嘉又想起了路上那个奇怪的小公子,难道都被那位公子拦住了不成? “佑宁,今日是你大婚之日,莫要让其他俗事扰了你和新娘子。”王家的长辈安抚着王佑宁。 虽然王家看起来不在意同院的学子只来了一个,但一人的桌席终究还是怠慢了不少。 自己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吃着精致的菜肴,郭嘉发觉这个位置和热闹的其他人隔离开来,身处局中却又能时时观测他人的反应,还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抽身离去,不会被乱局缠上。 他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郭嘉挪动自己的位置,确保第一时间可以逃出王家的大门。 从内屋搀扶出来的新娘子在下仆的引领下来到正厅,正红色的绣球在新郎和新娘的牵扯下一摇一晃的。 一敬天地。 二敬高堂。 三敬夫妻。 礼成之后,新娘就再度被送回内屋,只留下了新郎在前厅招待客人。 暗自观察着的郭嘉注意到招待客人的王家人开始下意识忽略自己这一桌,仿若他这一桌自开始就未曾有过人。四处觑望的青年与隔了几个位子的小公子对上视线,小公子被郭嘉的表情逗得眉眼弯弯,但他依旧不徐不疾地伸筷夹着桌上的菜肴。 嘘。 小公子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脚下生寒的郭嘉虽是惊吓但他燃起了对未知的小公子的好奇心,愣是挪动几个位子凑到了小公子身边。郭嘉倒了杯酒,朝着小公子举起酒杯,“在下颍川郭嘉郭奉孝,不知阁下名讳?” “萧佚,尚未取字。”萧佚用空酒杯回敬。 不觉得这般行为有哪里不对的郭嘉更在意对方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瞥见身旁那人一脸好奇的萧佚,微微抬起头,透彻的目光落在了被扶进内屋的新郎身上。 顺着萧佚目光看去的郭嘉有些惘然,他还猜不出来具体原因,可也有所明悟。 这一切怕是与那位王学子有关。 就在郭嘉深究背后原因的时候,凄厉的惨叫声从内屋传来,在座之人无不张望着,试图越过内屋的屏风看到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家几个与新郎一家关系亲近的长辈脸色难看,一个起身安抚众人的情绪,一个遣了侍从去内屋看看情况。 新郎的父母赔着笑容在一旁。 很快,宴席上的所有人都没了笑。只见那被要求进去看看新人的侍从浑身是血地跑了出来,被门槛绊住了脚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把王家清理干净的地面搞得一团糟。 侍从颤颤巍巍地跪伏在地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怎么也不敢抬起来,他说道,“公子、公子被新娘吃掉了!!” 众人俱骇。 宴席无法再继续下去,参宴的宾客纷纷起身告辞,生怕掺合进这一出闹剧里。但他们已经来了,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却见内屋中缓缓走出一女子,身披羽衣,喜庆的嫁服端庄地贴合在身上,莲步轻移,不过两三下就来到了正厅之中。姣好的面容上一双兽性的眼瞳镶嵌其中,女子张嘴就是一声鸟类的轻啸。 第3章 大门外,一声接一声的虎吟向宴席众人昭示着他们无处可逃的境遇。 郭嘉同样惊惧的时候,听见了身旁萧佚低声感慨,“原先以为是伥鬼,现在看来是怨魂和报恩的虎精啊。” 萧佚看向帮自己挡去气息的郭嘉,若不是他混在这个唯一不是王家人身边,借对方的生气掩去行踪,恐怕这个怨鬼会立马动手屠戮王家。 “谢谢。” 郭嘉不明所以的和人对视。 下一秒,他只觉脖颈一痛,眼前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片漆黑。 再清醒的时候,郭嘉已经回了自己的房屋,躺在床上由着外间的日光照在脸上。 前来探望好友的荀彧提着膏药,脸上是对好友肆意乱来的不赞同,“奉孝,你怎么夜间出门也不带个人?摔成现在这幅模样,怕是要好好休养半个月才行。” 郭奉孝:? 对着水面上自己莫名乌青一块的眼眶,郭嘉觉得除了昨夜那个萧佚,恐怕没有其他人能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决定下一次再碰到那人一定要好好问清楚所有的郭嘉收敛了情绪,他倒了杯清水给荀彧,想对方询问昨夜王家事情的结果。 怎料荀彧眉头紧皱,一脸不解地看着好友,“王家?那个藏酒有名的王家?” “不是几日前遭了山贼,全族被屠如今只剩下几个幼童了吗?” 第2章 婴儿的啼哭声从一处新居里传出,路过的行人偶有几个好奇的会看向那户新居,大多数人都是面色疲惫地低着头匆匆而过。在这个乱世活下去就已经用尽了他们的力气,哪还有多余的好奇心去关注别人家的事情。 这传出婴儿声的房屋只是对于刚刚入住没几天的住户来说算得上是新居,事实上他与旁边那些用茅草遮掩房上洞窟的旧房没什么差异,破旧的门板上甚至有几道裂缝,风一吹就烈烈作响。院内的住所杂草丛生,漆黑的墙壁上长满了杂草和枝条,墙上的几个漏洞被塞进了柔软的絮物,但这也挡不住偶尔的微风。 萧佚站在屋内,怀中抱着不知为何嚎啕大哭的婴儿,百般哄弄都没法让孩子停下哭声。面若菜色的萧佚表情痛苦地戳了戳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系统,他向对方求助道,“系统,他为什么一直哭啊?” “系统扫描中。” 扫描完毕的系统给出了准确的判断,“宿主,他饿了。” 从来没自己养过婴儿的萧佚沉默,他感觉自己怀中抱了一个烫手山芋,做不到随手丢给凡人抚养又无法违背道心对孩子置若罔闻。长叹口气的萧佚只得从系统那里兑换了比较精细的婴孩用品,他在系统那里的负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上,“系统,真的不接受以物换钱吗?” 他这里可是存了不少好物,不论是早年前洪荒时期的灵草灵丹,还是后来价值贵重的文玩,在萧佚的收藏离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随便拿一件出来都足够令人趋之若鹜。 可惜系统油盐不进,只认钱币。 “不接受,还请宿主抓紧还钱。” 萧佚:…… 他从桃花源中醒来没有衣物和用品,武陵萧氏也早在百年前断了传承,萧佚只得从系统那边赊账购置东西,这也导致他醒来没多久就火急火燎的跑去除妖赚钱。 结果除完妖,萧佚就喜提了一个新的累赘。 这个婴孩是王家怨鬼的人孩。 母亲因为死前的怨气化鬼起尸,但她也在努力保护着腹中的胎儿不受鬼气所侵。婴儿虽以人身降生于世,终究还是鬼母所生,注定这个孩子命格诡谲非常人所能承受。 于是,萧佚收养了这个孩子,同时决定暂且在颍川小住几年,待孩子度过脆弱的婴儿时期便继续自己除妖赚钱的道路。 吃饱喝足的婴儿在萧佚怀中打了个饱嗝,咿咿呀呀的攥着小拳头乱晃,可爱的模样倒是让萧佚想起了自己见过的另外几个孩子。萧佚弯了弯眼睛,他指挥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替自己照顾孩子,再将婴儿放入榻上用被褥堆叠起来的‘巢穴’中,萧佚开口道,“平,不如叫萧平吧。” “宿主是希望用这个名字压一压他那跌宕的命运吗?” “大概吧。”萧佚笑容不变的整理好自己有些褶皱的手肘处的衣物,“也希望他能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莫要像了他们。 “走,出去赚钱。” …… 近年来颍川没怎么平静过,先是早些年的黄巾之乱,后来平了乱颍川各族遭受了不少打击,未伤及根本但就损失也足够令世家大族头疼一会,更别说这之后颍川周边山贼频发。往日出城世家子弟都要携带足够的护卫,生怕成了山贼刀下的亡魂,结果几日前,那凶恶的山贼竟是悄无声息的闯入城内,屠了王氏一族上下百口人,只有零星几个幼童侥幸活了下来。 颍川各族一时人人自危,不少长者拘了族内的青壮年,不允他们再如之前那般出城游玩。 这可苦了不少人。 郭嘉家中无甚长辈,但族老的命令即使是郭奉孝也不得不遵守,所幸他的两个好友荀文若、戏志才是同样的境遇,三人私下小聚的次数倒是频繁不少。 也正是因此,他们二人才从郭嘉口中听到了王家一事的另一个版本。 荀彧知道奉孝的性子,对方没有理由去胡编乱造来欺骗他们二人。可从小接受的儒家教育让荀彧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一时之间受到冲击的荀彧没了思绪,在沉默之中重新整理自己。 第4章 反倒是另外一个友人接受良好。向来不愿循规蹈矩的戏志才放下酒杯,他打量着郭嘉的模样微微扯起了嘴角,“奉孝是说,王家并非被山贼?而是怨鬼?你还曾遇见过身负术法的人?” 郭嘉点了点头,“那人叫萧佚,周身气度不凡,年龄相差不大,我只记得他点明了那个新娘子的身份,再之后我就失了意识,醒来便在家中还挨了一拳。” 对于自己莫名青了一块的眼眶郭嘉腹诽,这个伤挂在脸上几天,弄得他成了书院一时的话头,前来探望的好友无一不偷笑。 “不过你不也有了正当理由几日未曾去书院吗?”戏志才戳穿了郭奉孝对书院中那群老夫子做派的学子的不屑,紧接着他说起了自己这几日对王家的调查,“王家以藏酒出名,这些藏酒都来自与王家家主的好友。不过几月前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导致这些日子两家像是彻底断了往来。” 这也是为什么王家这么着急的要给还在书院中的王学子寻门亲事。 逐渐接受鬼神是真实存在的荀彧接话,“王家那件事情彧有所耳闻,听族中长辈说是王学子与那家女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结果几月前那户人家的女儿被发现怀孕,女儿在父母压迫下说出男方是那王学子。结果上门讨要说法却被反诬女子不洁身自爱,女子不堪受辱在家中自尽。” “所以是这个怨吗?”若有所思的郭嘉犹记得萧佚说过新娘是怨鬼所化,“可惜了。” 虽然三人解出了王家一案的谜题,但这般离奇的真相说出来怕是没人会信,三人只能将此压在心底。许是来寻人就见屋内气氛不太好的下仆佝偻着腰,垂落的袖子遮去了他的面容,“公子,族内传信,希望公子明日前往祠堂商讨山贼一事。” “彧知道了。” 下仆仍旧弓着腰,他似是胆怯的透过两袖之间的缝隙观察着荀彧的神色,“公子若是心情不好,不妨和二位公子去往城中集市一瞧,听闻近日有不少新鲜玩意出现在集市里。” 这么一说荀彧倒是想起书院里确实有学子在集市上淘到了失传已久的古籍,也有学子买到了样式奇特的玉石。起了游玩之意的荀彧邀请郭嘉戏志才二人,“志才、奉孝可愿随彧瞧上那么一瞧?” “那文若可要与嘉与志才好好喝上一回。”郭嘉笑道。 三人随即乘坐马车来到了集市口。 集市内过路狭小不便马车行驶,因而来往之人皆是在集市口下车步行入内,入口处的马车在送走了自家主人之后便会被马夫牵走,将位置留予下一人。郭嘉与二人下车入集市,集市内虽然道路窄小但不见肮脏,路旁的店铺大门敞开迎接客人,路边偶有几个小摊用破旧的白布或是推车进行商品售卖。 再往前走街边的店铺稀疏多是没钱盘下门面的小摊小贩,道路不如之前那般整洁倒也还能叫人下脚。小摊贩的吆喝声给集市增添了一抹烟火气息,不过三人也未曾停留,他们的目的是集市更深处的外来商贩。 ……如果郭嘉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熟悉的人支着一个破旧的小桌子,左右两边各用一块黄布挂在竹竿上,一边写着‘一卦三钱’另一边则是‘没钱换饼’。看起来也没什么生意,毕竟刚刚经历了黄巾之乱的颍川人如今对这些道术讳莫如深,生怕又被牵扯进什么乱子里去。 那人坐在样式奇特的胡床上,胡床增添了靠背与扶手让没什么顾客的摊主可以向后倚靠,右手搭在扶手上减轻了悬空拿书的疲倦感,旁边有不少摊贩对这把胡床目露羡慕。 郭嘉对这个胡床同样心生喜爱,一看就适合读书的时候偷懒。两三步快走到摊子前的郭嘉朝摊主挥了挥手,“昨日一别,可有想过今日再见,阁下?” 万万没想到这么巧的萧佚:…… “真巧。”萧佚诚恳地点了点头,起身准备收摊回家,“跟我准备收摊的时间一样巧合呢。”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萧佚是心虚逃跑,刚才在那里看书看得认真,丝毫没有动身的念头,怎么可能是他说的准备收摊。郭嘉拦住了萧佚,一个新奇的事物向他敞开了大门,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深究的机会,“萧兄不妨先解释解释我脸上这一拳?平白挨了一拳,嘉总该知道个缘由吧。” “只是个障眼法,佚并未对你动手。”萧佚尴尬地后撤一步,这一撤他就察觉到了风中用香薰掩盖住的怪味,“你们……” 香味和臭味交杂,极其影响萧佚的五感,萧佚道了声失礼向前两步,拉近和郭嘉的距离。 这下他真实的捕捉到了属于恶妖的腥味。 “刚才可有接触什么?”萧佚拿出手帕遮掩口鼻,眼中一闪而过对气味的不喜,“你们身上有恶妖的腥味。” 三人动作统一的抬起袖子嗅闻上面的味道,一个今日因伤未曾焚香,一个有熏香的习惯,还有一个倒是蹭了好友的熏香,总的来说就是未曾闻到萧佚所说的怪味。 荀彧拱手虚心讨教道,“在下荀彧,敢问先生是如何分辨出来的?” “看来今日不得不提早收摊了。”萧佚解下两块黄布,再将胡床折叠提在手中,“若是想知道,不妨且随吾来。” 第3章 萧佚的房子并没有郭嘉荀彧戏志才三人所想的奇妙,甚至可以说是他们未曾预料到的破旧,只有那用来招待他们的清茶清香怡人。荀彧带来的随从都在门外等候,屋内只有四人,他们围着一方桌案席地而坐,桌案之上放置的则是萧佚泡好的一壶清茶以及敞口浅腹的茶盏。 第5章 深色的茶汤自壶口流出,沿着茶盏的壁沿缓缓划入盏底,盏底烧制的图案随着热茶汤的注入活灵活现起来,这幅奇观倒是让荀彧心生喜爱之情。待三人伸手触碰盏底,入手只觉温热并无烫手之意,再闻盏中茶汤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倒是比时下泡茶的方式简洁不少。 “此处已无旁人,先生可否为我等解惑?”荀彧放下茶盏,言语之间可见恭敬之意。 郭嘉疑惑的视线投响了另一个好友,却见戏志才轻轻摇了摇头,面上也是一派不解之色。熟稔的二人一个对视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们一同决定将这个疑惑押后,待之后二人独处时再谈。 “敢问荀兄衣服上的熏香可是由家中仆人帮忙熏制?” 萧佚的问题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短暂思索了一会,觉得光是靠一张嘴怕是无法说服另外两个人,于是他取来了压在仓库里不知道多少年的陈年旧物。 那是一块塔状的沉香,香中间有一小孔方便萧佚将香块固定在香具上,待萧佚用火点燃熏香就见如水如云的烟雾缓缓下沉,沉香的香气萦绕在鼻间。也许是这香块在仓库里待了太久,郭嘉总觉得这个熏香的味道带着水草的腥味,香味夹杂着难以言说的腥臭——这下郭嘉倒是明白萧佚为什么会在那时捂着自己的口鼻了。 再睁眼郭嘉神色震惊地看着另外两个仿若不觉的好友,快速平静下来的郭嘉唤醒了自己的好友,他看着对方衣服上的痕迹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难怪萧兄你隔着几步的距离也只是察觉到不对劲,是因为那个恶妖与文若的接触也不多。”郭嘉仔细观察着荀彧衣服上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文若家中为你准备衣物的仆人,在经手这件衣物的时候染上了那股味道吧。” 穿着这件外衣的荀彧也不好在他人家中脱衣,可这么穿着被求知欲上来的两人肆意围观,荀彧觉得如坐针毡。偏偏那两人看出来荀彧的不适与为难,难得有机会捉弄一下风清月朗的友人,戏志才和郭嘉并不想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同样看出来两个好友想法的荀彧:…… “我屋中还有闲置的小间,这还有件未曾穿过的新衣,不过用料考究、精细程度恐怕无法和荀兄身上衣物相比拟,若是不嫌弃可以去那里更换外衣。”萧佚好心地建议道。 荀彧自是感激萧佚帮忙。 待萧佚从箱中翻出那件被包裹得很好的外衣,荀彧接过衣服进了萧佚所说的小屋,关上房门换掉了那件沾上恶妖的衣袍。 重新整理好衣冠的荀彧推开房门,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最终抿紧嘴唇一副受教的模样,“先生有千金之衣、上好茶具,却依旧住在陋室之中不以自己所拥有的财宝而自傲,这般淡泊的隐士姿态彧自愧不如。” “待彧返回家中将外衣洗净便还予先生。” 萧佚:所以说,系统真的不考虑一下以物还账吗? 系统:只接受真金白银。 “不必这么麻烦,对我来说不过是连债都换不了的藏品。”一提起自己欠的钱萧佚的声音都飘忽起来,好一会才从自己的高额负债中清醒,“若是不喜作藏品也是极好的。” 郭嘉捕捉到了萧佚话中的关键,“债?萧兄欠了很多钱?” 以手掩面的萧佚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戏志才突然出声,这么小段时间皆在观察萧佚一言一行的戏志才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不知道萧先生师承于何处?能有这般本领想必师门小有名气吧。” 师父是系统,但只负责教授基础概念,实操全靠自己的萧佚没有回话。 “志才听闻琅琊于吉同擅此道,不知与先生可有关系?” 眉眼微动的萧佚没有给出回答。 “或是庐江的乌角先生?还是阳城的郤俭?” 萧佚垂眸敛去了眸中的情绪。 戏志才一改懒散之色,挺直腰背倾身向前,口中的话是步步紧逼不让分毫,“该不会萧先生没有师门没有前人传承,全靠自己一身聪明自学成才的吧?” “可不管是那道家典籍,还是星算历法都非简单搜寻能得到的。若是先生家中毫无底蕴,先生怕是无处可学吧。”终于引出自己真正想问之事的戏志才眉间微挑,可见那双凌厉之色的双眸。 被问的无话可说的萧佚起身一拜,面露惭愧,“戏兄说的是,在下萧佚,来自武陵萧氏。”他复又向郭嘉再拜,“很早就想说了,郭兄不必称佚为‘萧兄’,事实上距加冠我尚还有六年的时间。” 言下之意是他比郭嘉都要小上那么一岁。 一时之间三人皆寂,不论荀彧郭嘉还是戏志才的目光都放在了萧佚脑后的发冠之上。 “这是佚逾矩违礼之处,天气本就闷热,若披发而行佚身体实在吃不消,况且家中长辈皆已不在,佚索性就提前戴冠免得累及身体病倒路旁。”萧佚口中的话就是郭嘉和戏志才都觉得惊天骇俗,更遑论一直接受孔孟之道的荀彧。 之前不知道年龄将对方看作了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同龄人,如今才发现这位‘同龄人’是比郭嘉还小上那么一岁的少年人,荀彧复而想起郭嘉是如何与对方相识,看待萧佚的目光柔和了那么一分。 尴尬地咳嗽一声的戏志才总觉得自己刚才似乎过于咄咄逼人,他努力抓回之前被对方年龄带偏的思路,“武陵萧氏?可是孝明皇帝时期萧廷尉的后人?” 第6章 孝明皇帝在位期间国内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被孝明皇帝一手提拔出来的萧廷尉执法公正不阿,君臣之间的和谐佳话流传至今,只可惜后来孝明皇帝薨后,正值壮年的萧廷尉辞官回乡,没多久就传来病逝的消息,武陵萧氏随即隐逸。也是在那之后萧廷尉的记载佚散,直到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姓氏和职称,具体姓名、自号都已不可考察。 “是。”萧佚面色不变得承认了对方的话,反正自己做自己的‘后人’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在戏志才还打算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重物落地的沉重声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反应过来可能是什么落地的萧佚脸色骤变,被步步紧逼都未变的神色尽被这重物声弄得紧张起来,连句敷衍的场面都没来得及说出,萧佚一提衣袍就从地上站起匆匆跑向内院的房屋。 荀彧担忧尚且幼稚的少年人会有什么难处,拖拽着两个好友一同前往。 怎料内院房屋的大门敞开,浅色衣袍的少年人从散落一地的被褥堆里抱出来一个尚且未满月的婴儿,动作熟练地抱在怀中轻拍后背。婴儿不哭不闹,不过看上去也不像是有睡意的模样,睁着一双大眼睛和门外没见过的陌生人对上视线,咧开嘴咿咿呀呀的笑着。 婴儿笑够了挪开视线,又和另外两个人分别对视一眼,结果刹那间就在萧佚的怀中哇哇大哭起来,直吵得人哆嗦了一下。 萧佚不可置信地看着怀中的婴儿,他知道这是鬼母所生,在道术上怕是颇有天赋。可他怎么也没料到,这孩子尚未满月人都看不太清楚,居然就能仅凭着气去相人。 “这个孩子也是萧氏族人吗?”郭嘉不死心地往婴儿面前凑,他和文若有哪里不同,为何这孩子见到自己就哭? “不是,他是王家的遗腹子。”萧佚听明白了对方的暗喻,他解释道,“那日之事你也知晓,怨鬼杀光了王家所有道貌岸然之辈,怨气散尽自是有她该去的地方,而那个时候佚才发现怨鬼生前有了孕。怨鬼走前将孩子托付于我,婴儿年幼我不便于山河间跋涉,这才暂居颍川。” 解释婴孩来历的萧佚从孩子眼前一抚而过,暂且蒙蔽了孩子上好的相面天赋。稚子懵懂然太过年幼,过早看得太多太清对孩子的成长并无益处,萧佚计划等孩子启蒙之后再解了这束缚。 仍旧在逗弄着小孩的郭嘉随口一问,“暂居?那你原先是何打算?莫不是要在这种时候游历?” “本想避时乱做一山中之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但他没想到只是一次惯例的除妖会被人托孤,不过等孩子再长大一点萧佚仍旧可以找个山林隐居去,不参与朝代更迭的乱世。 荀彧摁住突突直跳的眉心,一个尚未加冠的少年带着托孤的幼儿,以十四的年龄承担起如此重任,愣是谁听闻都不得不动容一二。光是这份言而有信,行而有恒的君子风范就足以令人诚心相交。 “那你可曾考虑过将孩子还予王家?王家还是有几支旁系存活于世,若是抚养一个孤儿对他们来说并不难。”荀彧温声建议道。 萧佚沉默了片刻,“这孩子生来父母亲长皆丧,命格注定寿长福薄亲缘寡淡,留予王家只会殃及他人。” “倒也是个可怜人。”戏志才感慨了一句,随即他的注意力被屋内桌上陈设的大多数是如今造价昂贵的纸张所吸引。 蔡侯纸发明之初得到了大范围推广,后又有左伯对纸张进行改良,但纸张终究是比竹简容易损坏,加上如今世道不安纸的价格更是一涨再涨,就是许多世家豪强也不愿多花钱购买纸张来书写。 ——偏偏一个说着自己负债的寒门子,屋中有如此多书页,还将其装订成册以使用。 这可真是自相矛盾。 第4章 日暮时分荀彧郭嘉戏志才三人离开萧佚的府邸,坐上马车驶离了一段距离之后,荀彧若有所思的看着两个好友,“我们去萧小友府邸是做什么的?” “……还有彧的外衣呢?” 跟小孩较上劲的郭嘉以及专注于萧佚来历的戏志才:。 “这算不算声东击西?”郭嘉调侃道,“没想到就连文若和志才都被忽悠过去,要是叫公达知道的话,怕是少不得几顿说教了。” 戏志才推开马车上的小窗户,他问着外面跟随的侍从,“马车行了多远?” “回公子,行了三里。” “还不算远,此时返回应当来得及。”戏志才忖量着荀氏的宅邸与萧佚府上之间的距离,估量着他们应该可以在日落前赶回去,随机转头嘱咐车夫调转方向返回萧佚的府邸。 但车夫行了快五里的路也没到达萧佚住处,反倒是兜兜转转间马车又回到了他们掉头的地方。神色奇怪的车夫停下马车,他敲响车门向里面的三位公子说明了情况,“公子,马车一直在原地打转,现在又回到了原位。” 三人神色皆异,他们打开车门示意车夫继续走一遍刚才的道路。 眼看着周围景色随着马车的行驶而变动,又在某个节点之后倒走了一遍刚才的路,所以车夫的形容倒是没有错。这路就像夏历三月时文人墨客举办的曲水流觞雅宴,环形的水流周而复始的流动着,带着顺流而下的马车一次次回到原点。 荀彧回头看了眼来时路,他劝阻了较上劲的两人,“先回去吧,彧的外衣暂且不急。况且这奇门遁甲之术恐怕就是萧小友用来阻止我等的,在这纠缠下去无异于浪费时间。” 第7章 “这是奇门遁甲?文若看起来对这个并不陌生。”郭嘉立刻想通了荀彧如此胸有成竹的缘故,脸上带笑的郭奉孝燃起了斗志,“那嘉我可就厚着脸皮到文若府上蹭藏书了。” “志才同样要叨扰文若几天。”戏志才顺着郭嘉的话接上。 两人厚脸皮的行为看得荀彧苦笑,微微眯起眼睛的荀彧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这般,还让彧如何拒绝……车夫,回府吧。” 应了一声的车夫开始驾马回荀宅。 荀氏虽为颍川世家,但家中长辈或是隐居或是外出,留在宅中的几位长者这几日忙于附近山贼祸患难以见上一面,也就同样还在书院里的荀攸有空闲与荀彧小聚。因此本想借荀氏藏书找寻破解奇门遁甲之法的郭嘉和戏志才,在下马车后与来接人的荀攸对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荀攸拢袖而拜,看着荀彧身上与白日不同的外衣一楞,“叔父的外衣怎么换了一件?今日与奉孝志才一同归来,等会可要差人打扫客房?” “备四厚褥子与灯盏,彧与志才奉孝要在书房查些典籍。”荀彧叮嘱完后召来另一个侍从,“且去与族老告知一番,彧突感身体不适,明日祠堂之会怕是无法前去,还请族老见谅。” 面对面看着自家清风月朗的叔父扯谎,荀攸不善的目光扫向最可能带坏叔父的人,怎料那二人对视一笑,眼神中传递的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事情。荀攸转移目光,看向自己的叔父,“叔父,明日山贼之事十分重要,这般推脱族老怕是……” “公达莫急,稍后彧再向你解释。”荀彧紧接着嘱咐其他侍从,盯紧今日经手过自己外衣的仆人,密切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 荀攸神色紧张,世家阴私荀氏族内发生不多,但难免他族之人嫉妒下手。今日叔父更换外衣,可是因为遭了手?外衣损坏这才不得不换一件如此华服。 吩咐完事情荀彧便领着郭嘉戏志才和荀攸来到家中的书房,遣散门外的仆从关紧房门,荀彧这才将今日遇到的事情以及郭嘉前日的遭遇说予荀攸。 “……叔父可是病了?”荀攸神情难言,迫于礼仪才忍着没说出更直接的话语,他转而去责问另外两个帮凶,“叔父病成这样志才还有心思玩闹?!叔父你又怎能将奉孝那小子病得神志不清的梦魇当做真事,还陪着他这般胡闹!” 目前手上的确没有能证明自己所说的三人对视一眼,突然明了萧佚为何不将荀彧的外衣还来,若是有那件外衣他们尚还能说服一二,可是如今空口无凭没被当做癔症都算不错的。荀彧不得不轻咳几声打断荀攸的话语,正色端坐的荀彧看着自己的侄子,“公达心中彧是何种人。可是那随意信口开河,妄乱神鬼道术之辈?” “非也。”荀攸否认,他的语气较之刚才平和些许,“只是前些年张角之流便是用这道术欺骗百姓,攸忧心叔父是被此类人所骗。” “嘉平日虽不屑书院俗人,行事多为世俗不耻,可嘉难道是那胡编乱造欺骗好友之人?”郭嘉神色正经,一番话说得荀攸面色异常。 戏志才紧跟而上,“那想必是志才的缘故,志才应是那随意放任好友胡思乱想,等待时机在一旁与他人讥笑友人之人。” 荀攸败退,他被三人的话说得扶额面露苦色,“是攸之过,叔父与志才奉孝莫要再这般自辱了。”虽不再怀疑三人口中的话语,荀攸终究对鬼神一说不曾认可,“然叔父若是与那人再见,还请允攸一旁陪伴。” 见荀攸退后一步,荀彧也不再紧逼,他转而指着屋内的藏书解释自己和郭嘉戏志才来此的原因,“那人拿走彧的外衣又在门口设下奇门遁甲之法,我曾在藏书中读过一二,但具体内容已是记忆不清,所以要劳烦公达陪我等一同寻找那本藏书了。” 在这边几人挑灯夜读之际,萧佚那边已凭借外衣上的痕迹搜寻到了恶妖的踪迹。 那恶妖从荀氏的府邸中潜出,披着一身黑色外袍于道路中行走,看起来对自己的行踪十分有把握。待他来到白日举办集市的地方,穿过门窗紧闭的店铺越过荒凉的小路,在那新入场的外商场地停下了脚步。 萧佚隐匿在墙后,暗中观察着那恶妖的行动,却见对方只是简单的左右张望确保没有人族的痕迹后迈入了一层奇怪的结界之中。 看来这是那恶妖的巢穴,也是与恶妖同谋的藏身之处。 这么猜测的萧佚来到恶妖刚刚所站的地方,他迈步准备进入结界。 寂静凄凉的街道上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再次被拒绝的萧佚摸了摸自己撞到的额头,他用不知何时出现在肘中的灯笼往前一探,就如那日王家宴会一样,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挡住了自己的道路。萧佚复又换了一支金乌簪,往前一戳却是轻而易举的穿过薄膜,隐约可见内里奇观。 很好,萧佚长叹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是又被挡在外面。 这次醒来之后他仿佛惹了所有人族之外的种族,妖族的地方进不去,地府也阻在了奈何桥外,上天欲问个究竟结果南天门都不得而入,至于更早之前的几位圣人更是遍寻不得踪迹。 “系统你说,我是不是成了留守儿童?”萧佚只得放弃今日进去一探的计划,虽然这种小妖的薄膜他能轻而易举破坏掉,但打草惊蛇怕是会惊了幕后之人。 系统的声音只有萧佚能听见,“亲,这边建议您买个镜子。” 第8章 “照照镜子吧,宿主。”系统向来不怎么变化的声线中带上了一丝嫌弃,“上万岁的人还自称儿童,好不要脸。” 萧佚:…… 被打击到的萧佚回了自己的住处,房间里还是个幼儿的萧平早就在被褥之中呼呼大睡,萧佚平躺在床上哀悼自己的年龄。 第二日清早,一夜未睡的萧佚收拾收拾自己摆摊的物件出门继续昨日中断的赚钱计划。到了地方,还未等他放好东西就见有辆马车上下来四人,四人如出一辙的脸色让萧佚觉得有些眼熟。 系统:能不眼熟吗,一夜未睡都这样。 “这幅模样……你不会一夜未睡去抓妖了吧。”郭嘉自己的脸色并没有多好看,但不妨碍在发现自己错过什么精彩事件后脸色愈加青黑。 萧佚强忍着困意反唇相讥,“你们这幅模样不也是通宵达旦查阅典籍?” 的确如萧佚所说的几人想起他们早晨反应过来的事情,神情之间透露着一股尴尬。缘是荀彧见晨光微熹阖目让双眼休息一会,再睁眼就透过窗户见家中仆人端着清扫工具,荀彧骤然想起萧佚曾言自己欠下债务,“彧在想萧小友正欠着他人债务,那每日是否会出现在摊位上?” 于是就出现了四人在马车中等候萧佚的场景。 当然这件事情四人一同决定闭口不提,只默认查阅书籍之事。郭嘉干咳一声从清早之事的情绪中缓过来,“文若,你出门之时可有家仆禀告有人失踪吗?” “尚未。”荀彧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郭嘉微微勾起嘴角,自信的看着萧佚,“有什么能阻挡我们萧方士除妖的脚步呢?除非——某人就跟在王家事一样,身边若无他人就只能在门口晃荡。” 王家一事对郭嘉来说并不难推敲,在戏志才和荀彧的提醒下他明白为什么萧佚会在自己之后出现于宴会中,又为何不在自己到达前解决掉怨鬼与虎精。 而他们相遇时对方好心赠予的火种,怕就是萧佚进入宴会的关键之物。 “如何?嘉所说可是事实?” 第5章 与郭嘉所说分毫不差,萧佚本想反驳的话语一顿。 而这一顿则让郭嘉找到了机会。 “看来嘉说中了。”郭嘉眉毛微抬,脸上带出了些许得意,“这一回不若仍与嘉一起,也少了萧方士之后掩盖真相的精力。” 萧佚眼帘半阖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对方所说,置于桌下的左手快速掐算起来。 大安起正月,月上起日,日上起时。 “……?”萧佚神色有一瞬间的惊异,掐算最后落在了吉卦上,“大安事事昌,求谋在东方,失物去不远,宅舍保安康。既然是吉卦,那我可与你一起。” 说罢萧佚便从袖口翻出一小截蜜炬,蜜炬接在了烛台之上,他将烛台递予郭嘉细细叮嘱对方不要胡来。 那方烛台平平无奇,唯有承托融化的蜡烛的托盘之上刻着四个秦纂: 明心静气。 “不用从你的提灯中取火吗?”郭嘉摸索着这一方青铜烛台,愈发觉得对方诉穷一事的不可靠。 “白日点灯过于怪异,若只举着烛台倒有其他解释。”萧佚仍旧坐在原位上,不见他有任何起来的意思,“那妖聚集在集市里面的外商场地,你带着烛台进去便可。” 郭嘉得了物件转身去找一同前来的三人,他将与萧佚之间的交谈悉数告知友人。 拧眉的荀攸提出了自己的质疑,他不赞同这种独闯危险的做法,“暂且不提此事的真假,就妖怪而言吾等不过可随意揉捏之人,这般贸贸然闯进去与送死无异。” “公达所说没错。”荀彧摁住有些激动的郭嘉,他知道郭嘉此般是因为过剩的探索与好奇心,一上头就爱剑走偏锋,“不若留下两人在外等候,若时间太久也不见人出来就返回此处寻萧小友。” 戏志才却是突然一脸沉重地打断二人,想起一些事情的他顾不得失礼,抓住荀攸的衣袖高声喊道,“快!快去确认一下各家之人是走哪条路线前往祠堂的!” 豁然开朗的郭嘉震惊地看向戏志才,“志才你的意思是——他们都会被引诱到这条路上,然后进入妖怪所在的地方?” 一所完全不懂道术的人踏入异族驻扎之地,能有什么下场,在场的几人都能想明白,轻则剿杀,重则成为异族口中食,失去自尊的被圈养起来直到死亡。 荀攸自知兹事体大,连忙遣人回家打听。 怎料戏志才开始梳理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刚才奉孝向萧佚确认了他被妖族拒之门外的事情,那么妖物对萧佚应该是害怕或者恐惧之类的比较抗拒的态度。那些妖物按理应当尽可能地阻止我们和萧佚认识才对,尤其是荀氏家仆中还混入了妖族的内应,这对它们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他们依旧和萧佚有了交往。 “文若奉孝可还记得,我们是为什么跟萧佚认识,奉孝是如何与萧佚再度相遇。” 那个劝说他们来到集市的侍从! 荀彧和郭嘉对视一眼,他们记得自己是在一个侍从的规劝下前往集市游玩,但仔细一回忆却记不起来那个侍从的脸。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用袖子遮挡住了自己的面容,也是他们在不断回忆过程中总有张脸模糊不清,如隔云隔雾。 “志才的意思是有妖在帮我们?让我们带着妖气与萧佚相遇,进而将他牵扯进来?”郭嘉揣测着那个立场不明的妖怪心思。 第9章 荀彧按捺住焦急的心情,他熟悉颍川内的建筑道路分布,分析之后自然知晓各家的大致路线,“暂且将其当作中立偏向我们人族一方的,就今日之事而言,各家商议山贼一事想必都会去西边的大祠堂,乘坐马车是进不来集市入口,那他们应当是从集市另一边的道路穿插过去。荀氏族人怕是已经进入那处地方,陈氏、钟氏应是还在路上,若遣人暂且去路口拦住倒还有机会。” “这便交予彧来劝阻,内里的荀氏族人就拜托奉孝你们了。” 确定好自己所需做的事情,荀彧就上了马车驱车赶往路口,意图阻止其他家族的人进入异族之地。郭嘉戏志才和荀攸则是带着小小的烛台踏入外商赶集之地,凡人无法察觉的波动在那结界上震荡开来,玄妙的阵法上多出了几道裂痕。 而进入结界的三人只觉眼前一花,视线重新清晰之后,眼前哪还有颍川集市的半分模样。 青砖红瓦,平房矮楼,红布支起的摊贩随处可见。内里交易的商贩与客人都顶着一副让人觉得可怖的模样,或站或坐的在那里谈笑风生。摊贩售卖商品的桌椅或红布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奇货,未曾见过的玉石珠宝、失传已久的古籍书简、品相俱佳的珍稀药材,这里售卖的商品有些即使是颍川城内也难得一遇。 “……这下攸信了。”荀攸失语半刻,他艰难地把目光从那些异族身上挪开,从纷扰的思绪中理清自己需要做的事情,“我们要先去找之前进来的人。” “如何寻找?今日可不比前些日子尚能安然无恙离开集市,想必谋划这一切的妖物早已告知他们,今日前来的人族或杀或囚,若贸然上前怕是会成了妖物的口中食。”郭嘉目光一转看向自己手中的烛台,“嘉上次接的是烛火,这会他给的是烛台与蜜炬,你该不会是烛火成精吧?” 被点名的萧佚:…… 萧佚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声音微弱却足够令三人听清,“烛火是我的法器。” “你唤我,想必是有事需要帮忙吧。”萧佚浅淡的身影逐渐在三人身后浮现出来,神色平淡的人扫了一眼妖族的集市,在触及那如火般耀眼的红色时萧佚收回了视线。 郭嘉指了指集市内里,他解释道,“文若的族人今早前往大祠堂,被混入仆从里的妖族带偏方向进入了这里,我们想请你帮忙救出他们。” 陡然想起昨晚临走时做了什么的萧佚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声音听起来也和之前无甚差别,“不在,他们不在这里。” 昨夜进入不得此处的萧佚留下了一个迷惑性的阵法,途径此处的人都会在其中被迷惑,以为自己穿过了外商集市从集市的出口处出来。事实上他们在进入外商场地前就被传送至出口,越过了那块危险之地。 他被拒绝入妖族之地,萧佚就反向留下了非人族不得出入的禁令。若非他本就有意借郭嘉等人气息遮掩,不然萧佚有的是方法可令他人视自己于无物。 不过这种事情还是莫要教他们知晓,萧佚扫过三人骤然送了口气的模样,敛眉阖目仍是那副寡淡表情。 “那这里的妖物你是什么打算?”郭嘉继续问道。 萧佚从衣袖里掏出一沓黄色符咒,朱砂绘制的符文在符纸上流动着怪异的光芒,“无辜的赶回去,犯了杀孽的诛之。” 不过在此之前…… “这回多谢你们。”眼神感激的萧佚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以手做刀依次劈向三人脖颈,“接下来就交给吾处理吧。” …… 至于醒来之后他们已经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盖着被子一副刚刚大病卧床醒来的模样,郭嘉都已经快熟能生巧了。面对家中长辈的安慰,郭嘉躺在被褥里嗯嗯啊啊的回应着,脑海中的思绪早已跑到了他处。 看出来这孩子并没在认真听的郭家长者叹了口气,看在对方刚刚大病初愈的份上暂且忽略过去,他只是叮嘱对方,“下次别再去那么顽皮,你已过了舞象之年,没几年就要加冠成人,怎还如同孩童般肆意下水嬉戏?还累的荀家公达下水捞你和志才二人,弄的你们三人俱皆感染风寒卧病在床。” 有口难言的郭嘉转而问起讨伐山贼一事。 “前几日大祠堂商谈并不顺利,赞同这件事的人也没多少。”长者长叹一声,眼中的是失望与对目光短浅者的不屑,“总之,这件事情不了了之了。” 长者也不愿再说更多事,免得扰了人休息,即使郭嘉还想知道更多事情,最终也只能在长者威严的目光下一拉被子。 ——当然这阻止不了郭嘉探究真相的心。 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郭嘉就从自己家中的院墙上翻了出去,马不停蹄地从荀氏宅邸悄然开放的侧门进去。 他找到了在院中读书的荀彧。 荀彧放下手中用以掩饰的书简,无奈地朝屋里说了一声,“好了,出来吧,是奉孝。” 躲藏起来的二人这才从半掩着房门的里屋出来。郭嘉一看就是老熟人,一个是和一起‘玩水嬉戏’的戏志才,另一个是‘舍身捞人’的荀攸。 “公达。”郭嘉笑嘻嘻地和人打招呼,“下水救人的侠义事迹听起来感觉如何?” 醒来就被长辈训斥过的荀攸面色古怪,他朝着之前已经被安排过的郭嘉遥遥一拱手,“是攸之过,还请奉孝原谅攸之前所言。” 荀彧清了清喉咙给被迫病了几日的三人讲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集市里留予外商的场地近几日进了新的商贩,上一批的那些十之八九全都撤了出去,说是去了别的地方继续行商。” 第10章 至于真正去了哪里他们心里都有数。 “家中仆人也有一个托辞照顾家中病人离去,若是我们那日推测没错,家中应该还留有一妖。”荀彧重新燃起茶具下面的火焰,用长柄勺轻柔缓慢地剥开在热水中舒展的茶叶。 茶叶的清香充盈着整个小院。 荀攸赞叹地看着叔父泡茶的手艺,落座于一旁的坐具之上,另外两人紧随其后。 却见荀彧将茶具从火中取下,置于一旁,等待片刻之后,荀彧将茶水均匀斟入五个茶碗中。 “抱歉,刚才平儿突然闹了起来。”脚步匆匆的萧佚推开了荀彧院子的门,他在三人震惊的视线中微微一笑,“我应该没有错过什么吧。” 第6章 初平元年 已经在颍川内生活了有五年之久的萧佚凭借着一手精准的寻物找人的本事闻名颍川大族,又因其定价低廉无钱还可以用食物相抵而家喻户晓,每日总会有那么三四个人前来问物,偶尔还会被大族邀请至家中推算隐秘之事。一来二去的,萧佚五年来除去吃穿用度倒是还了不少从系统处借来的银钱。 捡回来的孩子萧平也健康成长,早在一年前萧佚就抽空给萧平启蒙,他对萧平的要求也不高以至于学习水平完全落后于同龄人,平日精力都花在如何摸鱼上树。荀彧上任前曾与萧佚探讨过这件事情,也曾言明若是萧佚无甚精力可以送入私塾,由专门的夫子进行启蒙教导。 隔日,萧平就被荀攸带着去了学堂。 少了管教孩子任务的萧佚延长了自己在外摆摊的时间,这让荀彧荀攸二人出任官职后开始无聊的郭嘉愈发无趣,偶尔自己提着一把从萧佚那里复刻来的折叠胡床坐在萧佚旁边,他在那里给人算卦自己就独酌,没生意了郭嘉就拉着人一起喝。 “……奉孝,志才不是还在家中吗?”萧佚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他试图把旁边那个影响自己做生意的人赶走,“再不济你家中不是正筹备冠礼,回去熟悉流程不也是有事可做。” 郭嘉心虚地举起杯子挡住自己的表情,“嘉前几日大醉不小心砸了志才几壶美酒,志才这些日子怕是尚未消气,佚就多收留收留我几日吧。” 难怪第一日来的时候奉孝神色那般,萧佚扶住额头无可奈何,但为了自己早日还清欠债他稍稍透露了一些口风,“那你不如去荀氏府邸,那里有人可解你无趣。” 荀氏? 郭嘉揣摩着萧佚的话,文若和公达皆不在,让他去直接面对荀氏那些年长者才是万般不适。可是上一回文若被举孝廉,佚也是用似是而非的话去提醒他们,他们尚未解其意就听闻董卓入京后不久横征暴虐,这才明白萧佚之意。 如今这般说总不会是因为友人将归吧……郭嘉倒酒的手一顿,依文若的性子倒是不无可能。 “鸿鹄南飞,终有归期。”萧佚拍拍郭嘉的肩膀示意人别错过了宴席,“我这场还要等下一桩生意,奉孝替我向文若转告歉意。” 等郭嘉离去萧佚这才长舒口气,紧接着就被从学堂归来的萧平抱住了大腿。脸颊肉乎乎的萧平亲昵的抓住萧佚的右手,一脸迫不及待的分享自己在学堂里的经历,末了如同每个普通孩子一样抱怨着学习的艰苦。 “不过!”萧平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自己长相俊美的养父,“阿父为什么学堂里的大家额头上都黑乎乎的?我悄悄摸过一个学子额头,那些黑乎乎的都不掉色?” 萧佚捏住总是记不住自己教的东西的萧平脸颊,肉乎乎的手感的确不错,但是平复了一些萧佚的心情,“我前几日夜晚是如何教你的?” 唔? 被提示了一下的萧平歪着脑袋绞尽脑汁地回忆着阿父教导过什么。 印堂发黑,有身体与命运二者之故,应当再观命星。命星浑浊,则有血光之灾;命星无虞,只需调理身体。 “要观星?”萧平试探着回答。 得到养父认可的点头后,萧平雀跃的小表情怎么都藏不住,“我等会就观星,给阿父一个正确答案!” 挑起眉毛的萧佚借着喝酒的动作挡住了自己嘴角的笑意。 傻孩子,今晚可没有星星。 在夜间准备观星结果发现阴雨绵绵,黑云遮住了天象的萧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顶着一双哭的通红的双眼瞪着逗自己的萧佚,而萧平本人缩在访友的荀彧身后。 荀彧轻轻拍拍躲在自己身后的孩子,看着这孩子从咿咿呀呀的婴儿长到如今活蹦乱跳的模样,多多少少都把萧平当做了自家小辈宠爱。在用带来的小玩意把孩子哄好后,荀彧示意侍从带着萧平去内屋休息。 萧佚这屋子相较刚搬来的时候变化挺大,虽说他本人并不在意住所好坏,但不代表别的人就能看他在这陋室中继续住下去,更别说当年萧佚帮他们度过了一个难关。 只是送来的谢礼都被原样退回,古籍书简转送至学堂为学子的藏书室添砖加瓦,四人无奈最后带着工匠一起上门强迫性的给人补了房子的窟窿。 屋内此时只剩下四人。 郭嘉和戏志才对视一眼,两人各拿出一份厚重的竹简,两份竹简皆放在萧佚面前。 郭嘉指着自己的那份说道,“嘉这个是冠礼全部流程,以及需要谨记的细节。” 戏志才摊开自己那份竹简,“戏某的则是我等这几日想来的适合佚的冠字。” 第11章 “按正常来说本应该在你二十的时候举行冠礼,只是自董卓执政以来天下未曾太平过。”荀彧歉意的看着萧佚,“未免之后连冠礼都无法举行,我与奉孝商量过后决定你们二人一同举办——此事也征得了郭氏族老的同意。” 话题中心的萧佚有些怔楞,“也许我不需要冠礼?” 毕竟这么几年来在外行走他都是冠发,加之本身样貌并不显幼,很多人都认为自己与荀彧戏志才岁数相差无几。 三人不赞同的目光投来。 被这么注视着的萧佚在沉默中妥协,随后他看向那份写满了双字的书简,上面多是寓意美好的冠字其中深意不言而喻。萧佚扫视过那些字,他的视线停在了某处,“清长……便取这二字作为冠字吧。” 萧佚取好了字便低头饮了口茶水,未见郭嘉眉飞色舞的朝着另外二人炫耀的神情。 等他在抬起头郭嘉又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捧着自己的酒杯半醉半醒的饮着。从郭嘉手中要走了几卷典籍的戏志才放过了某个砸坏他美酒的人,戏志才若有所思地看着萧佚,“萧平这才刚启蒙就与你学习星象术数,不会觉得太早了吗?” “不早。”萧佚笑容神秘,在戏志才问起原因之后不再作答,只是酒壶不停给三人加酒劝醉。 不过走完两轮,三人尽皆醉倒在一旁。萧佚心满意足的收手,叫来门外候着的侍从让他把三人分别送回家,目送荀氏的马车离去后萧佚再度回到正厅,桌上使用过杯盏挥袖间尽数消失,而新出现的盘上则摆放着精致的糕点,样式简朴的小杯中盈满了气息芬香的酒液。 “故人来寻,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说是故人萧佚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情绪沉淀之后的面容只余冰寒,宛若雪山上被风吹雨打多年的石块,寒彻入骨。 …… 萧平是被额头上的动静吵醒的。 额头上总是传来轻柔的抚摸,扰得小孩子睡不好,翻来覆去怎么也躲不开的萧平愤愤地睁开眼,睡眼朦胧的扑到旁边那个罪魁祸首的怀中。萧平不满的抱怨着,“阿父!我还在睡觉呢!” “平儿,我只是想提醒你今日睡过头了。”萧佚捏了捏怀中小孩子的脸颊,语气无辜的说道,“昨日和你三位叔叔饮酒至半夜,今早醒来的有些迟,我也没想到平儿你居然也未醒。” 怀中的小孩早已在残酷的事实前呆滞。 萧佚心虚且愧疚地摸了摸萧平的脑袋。 最终迟了半天课的萧平被罚在门口罚站,来来往往的学子的好奇的打量触及了小孩的自尊心,萧平低垂着脑袋闷闷不乐地盯着脚下的蚂蚁。 恰巧来这里巡视的荀彧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小孩,扭过头嘱咐一旁的人在此等候后,荀彧上前拍拍小孩头上的发髻,语气温润的询问着对方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父昨夜和叔叔们饮酒过了头,今早起晚了些叫我,平儿这才迟了些时间到达学堂。”萧平叙述着事情的起因后果,低落的声音昭示着萧平的情绪,“夫子罚我在站在这里反思。” 荀彧:? 回忆着昨夜发生了什么的荀彧揉了揉眉心,因为大醉尚还有些迟钝的思绪艰难地转动着,昨夜清长确实劝了他们三人不少酒,那酒醇香可是上头快,不过两杯就让人昏昏沉沉的。而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荀彧彻底没了记忆,至于萧佚劝酒时喝的是一开始的茶水还是那壶醇酒…… 荀彧是想不起来了。 不过应该是他们四人在一起饮酒、吧? “下次再要饮酒彧一定拦着清长。”荀彧尴尬地安慰着萧平,同时也向对方解释了昨夜他们四人聚在一起时给萧佚定下的字。说罢荀彧笑着看向尚只有五岁稚龄的萧平,“等你舞象之年时,你阿父也会给你取字,”想起萧佚对这种重要事情随意的心态,荀彧不忘补充一句,“若他忘记了,那你便来寻彧,届时彧和奉孝志才定让清长给你取个合适的字。” 眨巴着大眼睛的萧平歪了歪脑袋,“可是阿父在出生的时候就给我取好了字。” “阿父说我来历奇特,与鬼神息息相关但他期望我能如叔叔般成为一个君子,所以取字颙圭。” 原本欣慰的荀彧陷入沉默。 颙圭,顒乃异兽也,见则大旱,而圭为美玉,与顒相差甚远。二字被组合起来,读之音似有鬼,这取字方式听得让人皱眉。 “你阿父可还在家中,彧有些事情想和他谈谈。” 第7章 至于那日萧佚是如何被说教一顿,此事暂且不提,更重要的是郭嘉与萧佚二人的冠礼。 《礼记·冠义》中记载‘冠礼之始也,嘉事之重者也’,足以见其对冠礼的重视程度。冠礼过程中的礼节更是繁杂丰富,首当其冲的就是卜筮吉日,原先只有郭嘉一人的冠礼如今又增添上了萧佚,之前卜筮吉日自是不作数。郭氏要来了武陵萧氏的先祖牌位,在宗庙中重新占卜吉日。 卜筮之日萧佚与郭嘉与宗庙外静候消息。 萧佚看着那副牌位,上面所写的是自己任职廷尉时所取之名,看着那牌位被恭敬供奉献上祭品,他默默地垂下眼帘遮去了眼中的复杂。 “很早就想问了,清长是萧廷尉的后人,那当年萧廷尉编纂的书简你可有保留?”郭嘉等得无聊双手一拢凑到了萧佚身旁,他絮叨着自己的疑惑与不解,“从其他典籍中可知萧廷尉原先为史馆中的小官,后被孝明皇帝发现才能逐步升迁至廷尉,按理来说这样一个才能之士应当会有记载,但萧廷尉死后不仅他生前编纂的儒法等书不见踪影,就是本人的记载都寥寥无几。” 第12章 “因为家中长辈不慕名利,不在意世人的评价。”萧佚随口回复道,“至于曾祖所著的儒法一书,家中并未收藏,也许就此失传了吧。” 让这本书失传的罪魁祸首萧佚隐瞒了自己还有存本一事,不过至于放在哪里……萧佚自己都不是很清楚,他猜测应该是塞在仓库和以前的手稿一起垫箱子了吧。 郭嘉可惜的摇了摇头,“文若和公达倒是对萧廷尉编纂的儒法颇感兴趣,听闻他们从家中藏书中翻出了一两句时人对儒法的看法,一直向往能一睹书籍内容,真是遗憾。” 宗庙内卜筮的结果出来了。 吉日被定在三日之后,接下来还要筮宾筮赞,即如同卜筮吉日般占筮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和赞冠者。可是占筮的结果都不尽人意,迟迟未能占卜出一个合适的长者,眼瞧着郭氏族内的长者都快占尽,占卜之人愁的眉毛拧在一起,萧佚不得不出声提醒他们,“也许是我与奉孝命格不同,不适合同一长者进行加冠,若是分开选择或许会容易有结果。” 一个寿短之命,一个暂且还不知晓什么时候走到终点,这种迥然不同的命格自然无法一同卜筮。 占卜者听从了萧佚的意见,将他与郭嘉分开重新进行卜筮,郭嘉的加冠者很快就确定下来,是一位与郭嘉那一脉关系相近之人,萧佚的加冠者也随之确定——那是一位熟知礼仪但常年身体不适的中年人。 萧佚一眼就知道此人命薄,经年小病不断损伤了身体底子,但命格之韧让他坚强地活到了现在。观其面相福缘较好,老实敦厚的性格,再加上热心善良常年做好事攒下了不少功德,这样的一个人无疑是神鬼借身最好的载体。 希望只是自己多虑。 萧佚思考的时候赞冠者也已经选定。接下来萧佚和郭嘉二人需在家中等候,直到三日之后冠礼开始。 因为冠礼前一日被荀彧约束在荀家复习整场冠礼流程,萧佚和郭嘉两个人都是宿在荀彧隔壁的房间,天还未亮就被荀彧喊醒,穿上许久未穿过的垂髫服饰,束起发髻后乘坐马车前往郭氏宗庙。这场冠礼邀请来的宾客多是几人相熟之人,正坐于两旁席位上欣慰的看着即将加冠的二人。 荀彧在将两人送来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萧佚与郭嘉上前穿过两边的宾客,他们站在分别为自己加冠的长者面前垂首,以便长者为二人加冠。 冠礼开始。 长者率先唱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 赞冠者取来缁布冠,经由长者之手为二人戴冠系缨。紧接着他们在侍从的引领下回房更衣,换上与缁布冠相符合的衣服,重出房门在宾客前展示。 此乃始加。 长者再唱,“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而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赞冠者去缁布冠,长者为二人重戴皮冠,如同始加一样改服换饰看,重回堂前。 此乃再加。 长者又唱,“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去皮冠戴爵冠,此乃三加。 三加冠礼结束,宾客俱举起爵杯向加冠的二人敬酒。因郭嘉与萧佚两人的父母皆不在,有些礼仪在最初筹备之时就被删去,如今还剩下的是最后的取字。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为萧佚加冠的长者停顿了一下,与身旁为郭嘉加冠的长者声音错开,待那边说完之后他才再度开口,“曰清长。” 如此这般应当算是冠礼完成,之后就是加冠者与宾客之间的往来。戏志才和荀彧都备好了准备送给郭嘉萧佚二人的礼物,就等他们来到位于前厅的宾客席上。其他宾客早已经开始互相敬酒、吃食,偶尔也有人侧过身与荀彧交谈两句。 郭嘉被自己的长者挽留,对方拍着肩膀欣慰的看着这个父母过世早独自成长的青年,虽然偶尔行事无所顾忌但品行才德也是族内数一数二的,长者再三叮嘱着郭嘉时刻谨言慎行。 “多谢叔祖父之言,嘉日后定谨言慎行。”郭嘉说是如此说,担心思早已飘到下方的酒席中,他还好奇荀彧与戏志才二人会准备什么贺冠之礼,“清长,可要与嘉一同?” 身旁取字祝辞结束后就再没了声音,萧佚与那名长者静静对立着,目光里饱含的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直到郭嘉出声才打断了他们二人僵硬的局面。 萧佚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人,他微微转过身面向郭嘉答应了对方的邀请,“走吧,文若和志才估计也等急了。” “那位叔祖……”郭嘉欲要转头去看,他被萧佚按住了肩膀制止了转头的动作,“可是有什么不对的?” 萧佚沉默片刻,回答了一个无。 就在二人快要离开的时候,为萧佚加冠的长者终是开了口,似是提醒又似是警告, “人心不死,道心不生。” 脚步一顿的萧佚继续向前走,空中传来他的回复,“吾道本多艰,何须叹飘零。” 场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造成这一切的萧佚仿佛毫未察觉,他只是轻扯着郭嘉的衣袖将人带向前厅的宴会,不做任何解释。 在萧佚跨出房门的那一刻,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轻若鸿毛的叹息声,再回首那名长者正捂着头一脸茫然。 第13章 “刚才那人与你相识?”郭嘉一脸探究,视线余光瞥见又恢复往常情态的叔祖,他猜测道,“莫不是你的哪位好友修成了‘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化虚’的境界,元神出窍来这里观你冠礼。” 没想到能听见这番话的萧佚看向郭嘉,他解释道,“大概算是个好友吧。不过我们二人所修道不同,他讲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万事万物不扰其心,如今借你叔祖身是为了冠礼也是为了劝诫我一二。” 郭嘉继续问道,“那你呢?” “我……”萧佚停下脚步,视线悠长地望向远方,没有落点的目光虚无缥缈,“我修太上忘情,知情懂情动情,然忘情而至公,待万物皆有爱,见众生以悲悯。” 但他暂且还做不到这最上层的忘情,因他无法对过去豁然洒脱。 该说清长不愧是修道的方士吗?郭嘉表情复杂地看着此刻周身气质玄乎,仿佛下一秒便可登云成仙的萧佚,他下意识转移了话题,“嘉看见志才手边的美酒了,清长快走,可别让志才一人喝光!” 被打断的萧佚只能看见郭嘉急匆匆走向戏志才的背影,对方和戏志才打趣了两句就从戏志才手中拿走了一壶好酒,荀彧递上了自己的贺冠礼,看起来像是被包装好的一卷书简,从郭嘉的反应来看估计是他心心念念许久的古籍。又见荀彧笑着看向自己,“清长怎么站在那里,不过来饮上一杯?” “这就来。” 冠礼后没几日,萧平就带着满脸泪水一副惨兮兮的模样找上了荀彧。 哭得抽噎的孩子被荀彧叫来的家仆带下去整理仪容,荀彧担忧的视线目送着孩子离去,再度扭头看着恰巧在家中议事的好友,“第一次见清长教训孩子,彧还从未见过这孩子哭成这幅模样。” 因好友相邀而来的戏志才却是看向这些时日总泡在郭氏荀氏二族藏书阁里的郭嘉。 恍若未觉的郭嘉仍在思考自己刚才看的一本古籍里的内容。 荀彧也很无奈,大的一改本性泡在书堆里,另一个小的是哭着跑自己这来。 “先让人准备些小孩子爱吃的点心吧。”戏志才向荀彧建议着,眉眼间毫不掩饰自己对好友的打趣以及看好戏的想法,“要是等会问着问着又哭了,文若也有点心哄哄小孩子。” 早已经能泰然面对好友偶尔的恶趣味的荀彧让人端来了块状饴糖与制成小孩子方便食用的小块胡饼,再一手拍开试图混两块胡饼吃的手,下仆已经将收拾妥当的萧平重新带了回来。 按照在学堂里学到的礼仪正襟危坐的萧平依稀可见通红的眼圈,他的目光被桌上的饴糖吸引了目光,反倒是常吃的胡饼没怎么引起兴趣。吞咽了几下口水的萧平亮晶晶的眼神看向明显能做主的荀彧,“文若叔叔,我可以吃饴糖吗?” 荀彧同意了萧平的请求。 含着饴糖的萧平被口里甜滋滋的味道俘虏,原先苦巴巴的表情都舒展开来。戏志才见此乘胜追击地询问道,“小平儿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哭成那个样子来找文若叔叔?” 不提还好,一提萧平的嘴巴瞬间弯了下去,豆大的眼泪挂在眼角处欲掉不掉。整个人都难过起来的萧平觉得饴糖一点都不甜蜜了,他一边含着糖一边委屈的说着,“我、我上次说我看见学堂的大家印堂发黑,阿父让我夜间观星来判断是大家身体不适还是真的要出事。” “结果那天下雨看不到星星,后面几天阿父忙于冠礼我便自己一人观星,记下笔记等阿父空下来考校我。”萧平说起这件事情低下头,又是羞愧又是难过,“平儿因为忘记学过的功课就被阿父训斥了一顿,可是我真的记不住这么多,白天夫子有功课晚上还有阿父的课业,平儿真的学的好累。” 这孩子好像是学的有点多。戏志才想起学堂里那位夫子的课业量,再一想萧平回家还得另习星象周易之类,他安慰地又拿了一块胡饼给小孩子,“我们虽不像你阿父那般擅长,不过基础的倒还是没有问题,你下次若有不懂可以来问问我们。” “那戏叔叔知道什么是荧惑守心吗?”萧平问道。 第8章 荧惑守心曾记载于《尔雅》一书中,书中对此的描述是:大火,谓之大辰;房心尾也。主天下之赏罚,主天下之急,故天下变动,则心星见之不详。 时年董卓入洛阳,废少帝立新帝,部下于城中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后有诸侯群聚谋起兵,于酸枣共谋反董一事,董卓避锋芒将献帝送往长安,自己留守洛阳对付酸枣联盟。而颍川近洛阳陈留等地,酸枣隶属于衮州陈留郡,战乱四起之时颍川必遭池鱼之祸。 如此一来萧平所观荧惑守心之象确实会发生,若是不撤离颍川,待双方大军所至颍川城中的百姓在战火中怕是九死一生。 理解荧惑守心之意的三人面色都严肃起来,他们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情,必须尽快带着家族搬迁,若是能说服城中百姓与他们一同离去那是更好不过的。 “我去找族老商量。”荀氏是颍川当地世家大族,他们在城中的发言权自是他人无法比过的,荀彧当机立断撇下两位好友准备通知族人,推开门的那刻看见本应该随着新帝一同前往长安的荀攸,“公达?!你怎么归来了?你不是应该在长安辅佐新帝吗?” “叔父,叔祖父病逝了。”荀攸表情凄怆,他摇摇指着大门口的方向,“攸扶柩而归,陛下听从他人意见免了攸的官职,让攸回乡守孝。” 第14章 荀彧扶着门框的手一软,悲上心来,“叔父、叔父他……” “文若!”戏志才眼疾手快地起身扶住了太过于悲伤的荀彧,“你还有很多事情没做,不能停在这里。” 郭嘉也总算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古籍,他起身一把捞起不适合再在这里呆着的萧平,准备送人回家,“嘉先去找清长,他既然能看出这种天象想必一定有破解之法。” 被捞起来的萧平坐在郭嘉小臂上,被人抱起的小孩子因为第一次体验这种高度不安地扭动着,他还不明白四个大人的意思只是知道他们的表情都不如刚才那般和谐了。萧平记得夫子教过他,长幼有序,甜甜的饴糖分别五个愁眉苦脸的大人一定可以让他们心情变好。 于是萧平将手中的饴糖先递给了最为年长的那一个,“爷爷吃糖。” 四人俱惊,顺着萧平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哪还有人站着?空空荡荡的连灰尘都没有。 戏志才最先反应过来,他径直伸手向前一挥,又时刻关注着萧平的表情。见萧平脸色一白,戏志才询问道,“小平儿是不是跟你阿父一样,有些奇特能力。” 他们目睹着萧平从咿呀学语的婴儿到垂髫小儿,小孩一直表现得与寻常孩子无甚二般,时间一长就连他们都忘记了这孩子乃鬼母所生,本就生来奇异。平日表现正常怕也是清长这么教他自我保护的,只是今日一时之间忘记了,才在他们面前露出端倪。 “呜阿父不许我告知他人的!”萧平眼泪汪汪地折身扑到了郭嘉怀中,嚎啕大哭的小孩明显不是一时半会几个人就能哄好的。 从来不知道小孩子居然这么能哭的郭嘉苦着张脸,“嘉这衣服待会怕是能拧出不少水来,如今这般可不好往外走动,不若就由志才去叫清长过来一趟?” 惹哭小孩子的罪魁祸首戏志才避开了郭嘉的目光,他现在站在这里都不敢随处乱动,生怕会因此冲撞了荀硕儒的魂体。更别说要是让清长知道自己惹哭了小平儿,自己接下来几天怕是没个好果子吃。 唯一一个站在门外活动范围大的荀攸不得不接受这个临时任务。 当萧佚被荀攸带过来时,屋内三人早已重新坐下来,三人围着桌子四个杯子,唯一的小孩子坐在荀彧怀中替他们转述荀爽之言。 萧佚:…… 同样能通晓阴阳的萧佚自然也能看见荀爽,这一回来荀氏宅邸他带了上提灯,灯笼里的蜜炬在白日光芒不显不怎么引人注意,青翠的提竿被用来敲击门沿,发出了沉重的声响。 听见声音的三个成年人回过头,见来者是他们等候许久的萧佚时,荀彧起身坐到了戏志才旁边,他给荀攸和萧佚留下了位置。 荀攸快萧佚一步坐在了荀彧身边,低声和荀彧说着什么。 不得不坐在郭嘉身边的萧佚从未觉得如此如坐针毡,他扫了眼按着自己推测那般说了很多不该由自己诉出口的卦象的萧平,目光一转又回到了荀爽身上,“你该随阴差过奈何桥,而不是停留世间。” 荀爽的表情看起来异常疑惑,他沉眸回忆着自己逝去后的经历,“……爽并未遇见过什么阴差,我随着自己的棺柩回到颍川,路上也并未见过。” “倒是一路走来在洛阳虎牢关附近见到了不少与爽同样的、鬼魂。”说道鬼魂时荀爽犹豫万分,他所见到的那些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算是,“那些鬼魂已无了神志,蜷伏在洛阳守军和普通百姓身上阴气森森地笑着。” 惨死枉死之人怨气极大,停留世间一日就可能化为厉鬼冤魂,故而阴差常年奔走世间收纳死者之魂,再将他们渡到地府,由判官判生前善恶定死后赏罚,待赏罚结束孟婆熬汤洗前尘往事送去往生。这是自后土身化六道轮回之后逐步建立起来的秩序,后土元神再化平心娘娘维持地府秩序。 萧佚疑惑在心,当即起卦掐算,然而所得结果皆是吉。他转而卜算颍川居民的命运,得大凶之卦且为枉死,再卜酸枣联盟反董之事结果,又得吉卦。 这下萧佚要是还能看不出来颍川之外的天机被蒙蔽,他还不如拿块豆腐撞死自己算了。 “阴魂留予世间太久易被戾气所侵,吾先送你过奈何。”萧佚起身,提灯夹在左手的手肘间,右手划过笼中烛火卷起荀爽的魂魄。 郭嘉扯住萧佚的袖边拦下人,他紧紧注视着萧佚的眼睛,“那清长不妨先透个口风,可有法子解决颍川的危机?” “嘘。”萧佚以指作封按在唇中间,他的眼神觑向了在一旁自己玩的萧平,“天机不可泄露。” 待萧佚走后坐在一旁乖乖吃饴糖的萧平被郭嘉抱了过来,郭嘉循循善诱天真懵懂的小孩子,“平儿是不是觉得功课又难又多?” 萧平想起自己的课业就皱起了一张脸。 “那平儿想不想轻轻松松地交出一份让夫子和你阿父十分满意的课业?” 萧平眼前一亮快速地点了点头。 “平儿先告诉嘉你阿父有没有说过关于颍川这一难的解法,我再告诉平儿如何做出满意课业。”郭嘉眯起眼睛,嘴角的笑容怎么看都有些不怀好意。 低着头回忆萧佚所说的萧平绞尽脑汁复述着对方的话,“大规模的百姓迁徙无非两种原因,一是天灾二是人祸。若以人祸为由,则需德高望重之人在乡邻之间陈情,说服大家一起搬迁;若是天灾,当由朝廷下发公文陈述利弊,士兵官差在一旁协助乡邻迁移。” 第15章 “但如今颍川之外战火纷飞,劝说陈情怕是无法说动乡邻离开。”荀彧眺望着门外的景色,自洛阳弃官归来的荀彧当然知晓如今颍川之外成了什么模样,与颍川内形成了天差地别之势。就算能请动颇有威望的长者出面,乡邻大多会因畏惧外界战乱而放弃迁移。 荀攸说起了第二种方法,在得知颍川将遭劫难时就紧皱着一双眉,“献帝被迫迁都长安,虽有不少拥立献帝之人,但董卓一日不死其势便永压朝中清流。攸归来前听闻董卓如今据守洛阳,与那联盟军对峙僵持,朝中注意力多放于此处,若是以天灾之名请朝廷迁徙之旨,就是予了联盟军话头,那董卓党羽怎么可能为了颍川一地而灭董卓威风?” “不若折中一二。以天灾为由,请人在集市故弄玄虚几日,得百姓信任后让那人言明颍川有难,届时自是有不少笃信之人会离开。”戏志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他口中的那人隐隐约约有几分好友之影在其中。 “志才这法子费时费力且效张角等黄巾之流,还不若在清长摆摊算卦之时派人去问自身运势,待清长回答后再暗中运作一番,将颍川将遭大劫一事传播开来,自然会有未雨绸缪之辈。”郭嘉说完转而去逗小孩子,“平儿记得真清楚,是不是有人特意叮嘱了你?” 吃完饴糖又捧着胡饼啃的萧平满脸无辜之色,“奉孝叔叔还未曾告诉平儿怎么做出满意的课业呢。” 萧平话音刚落,荀攸荀彧戏志才三人一同望向郭嘉。他们三人与郭嘉年龄终是差上几岁,在书院是不同的夫子授课,不过还是听闻过对方的大名,或是因才气或是因性情。此时他们也很好奇,向来负俗之讥的郭嘉会怎么教育萧平。 “若嘉与平儿同住,亲自教导平儿功课,令夫子与清长满意的功课不就有了。”郭嘉仿佛完全没察觉另外三人惊异的目光,他厚着脸皮试图继续忽悠萧平,就听一声尴尬地咳嗽声从背后传来。 咀嚼着胡饼的萧平开心地喊了声阿父,张着油腻腻的双手就要往归来的萧佚身上扑去。 见此萧佚挥动手中的提灯,用未系灯笼的一端挑起萧平的领子,把小孩子挂在上面无法捣蛋后萧佚这才看向荀彧荀攸二人,“已经送过去了,待审判结束就可往生。” “不知彧与公达是否还有机会与叔父再见?” 想起地府如今情况的萧佚沉默,自桓、灵二帝之后战乱频发,党锢之祸牵连而死者更是不计其数,阴差并非有意放任洛阳阴魂飘荡,而是因为地府已无多余人手去渡阴魂。平心娘娘见地府如此情况,起了从人族中招新缓解地府人手不足的问题,不过目前怕是没个百年抽不出手来选拔。 这是萧佚将荀爽魂体送入奈何时遇见前来接人的孟婆所言。 孟婆听闻人间又是战乱和王朝危机,遂托萧佚暂行阴差之责。 “也许……可以死后再见。” 第9章 晚了一步回来的萧佚没有听到郭嘉的计划,不过在荀彧又重新复述了一遍之后,他同意了这个计划但需要在他从颍川外回来后再实施。 五年都未曾见这人离开颍川一步,如今却说要暂时离去,荀彧担心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还是远在武陵的老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佚面上不见任何情绪变动,他只说自己有些事情需要去外面求证一二,不日就会回来。但是这一次离开颍川萧佚并不打算带上白日还需要在学堂读书的萧平,留孩子一个人在家又着实不安全。 打算求助好友的萧佚缓缓看向四个人,戏志才自己多少有些不着家,而且对方也未带过孩子;荀彧荀攸家中正办丧事,此时托付孩子未免有些不知礼了;郭嘉……近期总有意无意地似是打探些什么,把萧平交给他照看一二,总感觉平儿这孩子会被问出不少重要事情。 果然,还是选择荀彧最为稳妥。 “文若,我外出这几日可否劳烦你代为照顾平儿一二?” 荀彧略有些惊讶地抬眼,在场这几人中自己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怎么偏偏找上了自己。 “清长这可就不对了。”郭嘉眉目含笑,从萧佚提灯上将萧平解救下来后抱在怀中,“明明最先相识的是嘉和清长,最适合照顾孩子的也是嘉,怎么反倒让文若解清长之难呢?” 被抱在怀中的萧平不敢乱动,求救般的视线也在这时投向了萧佚。 欲言又止的萧佚看着郭嘉那让人莫名一寒的笑容,他撤走目光无视了萧平的求救,“平儿这几日就拜托奉孝照顾了。” 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郭嘉就放开手看着萧平一溜烟地跑到萧佚身后躲着。萧佚拍拍在身后缩着的萧平头发,借口尚还有事情需要准备,带着萧平离开了荀氏宅邸。随后戏志才与郭嘉同时告辞,两人结伴往返家的路上行走。 “这可不是你奉孝一贯的风格。”戏志才拢着衣袖,他看眼旁边情绪好上不少的郭嘉,作为多年好友自然了解对方秉性的戏志才调侃,“这般激进就不怕功败垂成?” “非也,非也。”郭嘉晃了晃手指,脸上是百般算计成功后的喜悦,“难道志才就不好奇清长家中藏书?就不对那个神秘的‘仙界’抱有上下求索之心?” 很难否定对方的戏志才睨了一眼得意洋洋的郭嘉,冷哼一声啪的一下把大门关上,“你今天的酒没了。” 郭嘉:! 第16章 站在紧闭的戏志才家门口的郭嘉只觉今日的风太过刺骨,不然怎么吹得戏志才心如冷铁,竟然把他关在门外了!! 萧佚临走那日只有郭嘉和戏志才前来送行,荀彧荀攸二人因为丧事而缺席。 “外间战火渐起,嘉知晓清长有通天本领,然刀剑无眼寡不敌众,还望清长此次出行多加保重。”郭嘉为萧佚践行,他在颍川城门口的长亭设宴。 说是设宴,但亭中只有几尊美酒和二三下酒菜,菜量也是三个成年人几筷就能解决的小分量。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奉孝何必”萧佚看着自己和戏志才所用的盏,再看向郭嘉手中的爵杯,苦笑着摇头,“奉孝怕不是自己想喝酒,又何必用佚做由头呢。” 旁边的戏志才坦然自若地喝着酒,他感慨着对方果然与以前无甚二样,还是一如既往的记仇,那日将他拒之门外今日就给他一破旧的酒盏,不过幸好这酒盏不如前几次那般底部漏酒。 用爵杯装酒的郭嘉仿若没听到萧佚的话,没两杯就已经醉的昏昏沉沉用手撑着脸颊,惺忪朦胧的双眼虚虚落在萧佚脸上。 萧佚转向还清醒着的戏志才,“志才莫像奉孝这般贪杯,在这亭中过一夜可不安全。” “无事,等会会有家仆来寻我们的。”戏志才拾起杯盏,“祝君此行顺遂。” “多谢。”萧佚回敬之后准备离去。 扯着马匹缰绳的萧佚来到城门口,穿过那道城门他就可以离开颍川前往附近的陈留,打算快马往返的萧佚特地借了城中驿站里脚程最快的一匹。 准备穿过城门的那一刻变故突生。 繁琐复杂的纹路出现在城门口,形如编钟的法器于纹路中央震荡,淳朴浩荡的浑浊钟音响震整个颍川郡。整个天空被一层隐隐泛着血色的金乌所笼罩,凡人不可见,见者皆瞽。 钟音在旁人听来只觉刺耳醒神,落在萧佚身上却恍若一道重击,只一下就叫人倒飞出去砸在了城门附近栽种的树干上。先前牵着的马匹早在钟音响起的那一刻不安地晃动着身体,如今跪伏在地上向天上的金乌低下了自己的脑袋,瑟瑟发抖的倒在种族威压之上。 东皇……钟。 萧佚注视着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法器,连身上钻心的疼痛都不在意。 昔年巫妖二族大战,战后二族能人尽亡,帝俊和太一也在这场战役中陨落。太一所持东皇钟、帝俊的河图洛书在二人陨落后分别被萧佚和三清所得,后人族兴起之时,广成子将河图洛书赠与人族助其开化,随着朝代更替早已不知所踪。东皇钟则在萧佚手中,有感天命便将东皇钟送予昊天,至此再也未曾见过此物。 天庭早已在商周封神一战后步入正轨,不似之前那般孱弱人手不足,位于天庭的东皇钟不可能被他人所窃。 难道是赝品吗? 这么猜测的萧佚念头刚出,就见天上盘旋的金乌仰头发出了尖锐的啼叫声,城门法阵中心的东皇钟钟体晃荡,声纹再度蔓延开来。 “……咳。”二次击中的萧佚没忍住吐了口血,现在他能确定东皇钟是真的了,不过上面那只金乌怕不是太一那家伙,这暴躁的脾气与太一一模一样。 不过这可不像以前朋友那般打打闹闹,硬受了东皇钟两下的萧佚早已没了力气,身体摇晃着就要摔倒在地上。后方却突然伸出了一双手扶住萧佚,看起来清醒不少的郭嘉扶着萧佚坐下,“这钟声就是睡着了都会被叫醒的,不过还第一次见清长伤得这般重。” “奉孝。”萧佚往后一靠靠在大树上,他看起来很无奈,“你不该来的。” 郭嘉不解,“为何?” “因为这里有幻阵。”指着身后那棵大树的萧佚有气无力地说着话,“梦中不知岁月,梦醒方知少千年。奉孝不坐下来的话,待会可是会摔得很”疼。 最后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见郭嘉咻地闭上眼睛一头栽倒在地上,那声音清脆响亮得萧佚都开始觉得额头幻痛。 开始觉得眼前景色逐渐模糊起来的时候,萧佚自己闭上了眼睛由着幻境裹挟着自己落入梦中。 …… 郭嘉是被身体上的伤口疼醒的。 他强撑着睁开眼睛就看见几个少年身着胡服,手持马鞭洋洋得意地向围观的众人炫耀着,不远处还有一个被众人压迫的少年,身陷尘泥仍有不凡之姿。郭嘉再一细听几人所言,方知缘是此身为秦人于赵国为仆,见同为秦人的少年与母亲生活艰苦便不时帮扶一二。 此事叫几个赵国纨绔子弟所知,当即提了马鞭捉了二人当众责罚,那少年身份不凡若无王命轻易打杀不得,所以那马鞭尽数落在了此身身上。这般殴打即使是十几岁就为奴为仆之人都无法承受的,此身怕是已经死去只是不知为何叫自己占去了身体。 ——不对,自己昏迷前好似落入了幻阵,这应该是幻阵里的人的经历。 陡然清醒过来的郭嘉遏制住自己不断代入身份的想法,借着蜷缩身体的动作暗中观察起其他人,除了身着胡服的少年之外,其余诸人皆是身着深衣,腰间有带钩束腰,头戴巧士冠,像极了书中所述的赵国服饰。 这幻阵莫不是随意给人安插身份,加以暗示使人对身份出现错误的认知。郭嘉暗中感慨,也不知道他和清长是否落入同一幻境中,不知那人此时附身于何人身上。 已经是光明正大的神思游移,郭嘉这番模样自是惹怒了其他人。为首的那名少年扬起马鞭愤愤地甩向郭嘉,“尔这奴仆竟敢这般轻视吾等,看吾不好好教训一顿!” 第17章 马鞭带出了呼呼罡风,这声音旁观人一听就知这一鞭怕是能带走那奴仆半条命,但没人敢多说一句惹少年不快。 郭嘉自知自己惹过头了,抬起手臂准备硬扛住这一鞭。 怎料突然杀出一人,手中长剑出鞘,银色的剑光迎着马鞭而去。只听一声脆响,那马鞭被截了两半一半掉落在地一半在那少年手中。 少年呆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似是被剑技吓傻。 那人收剑回鞘,转过身来微微弯腰询问着郭嘉是否还好。 那人冠上饰羽,衣袖翩然,俊美身姿若是在往日郭嘉定会夸赞几句,可如今郭嘉却被那人的样貌吓了一大跳,只因这人长相与萧佚相像万分、甚至可以说如出一辙。 难道他们在幻境中有一样的面容? 郭嘉这么猜测着。 随机这种猜测很快就被打破,因为那人无论神情还是语言都是一副十分陌生的表现,就好像他们不曾见过。 “吾记得吾教尔等骑射意为守家护国,而非让汝等在此欺凌他人。”那人肃穆着脸教训明显是带头的几个少年,他呵斥着那些左顾右盼不知该做什么的人,“还不快将人放了,这般小气之态也不怕他国人耻笑!” 那些人被说得面红耳赤,松了压迫着少年的手。 少年起身踉跄了几下,只是被桎梏住太久手脚不怎么利索,他走向郭嘉将人扶了起来。 “吾先送赵政回去,”看见郭嘉一身伤痕的那人声音顿了顿,“这个奴仆吾买下了,稍后家仆会将钱币送至府上。” 郭嘉几乎是被赵政拖拽回去的。 在听见那个名字时整个人都呆滞了,他原先只以为是幻境胡编的故事配上了耳熟的朝代,现在又出现了萧佚与赵政,这真的只是胡编乱造之事吗。 古书中曾记载始皇生于赵国邯郸,因其父之因不受赵人待见,后不久秦庄襄王贿吏而逃,被留予赵国的始皇与其生母日子愈发难过。这时一剑客游历至赵国,剑客善论得赵孝成王器重,留邯郸以教骑射为生,后与始皇相识随其回秦。但因为年代较远,剑客是否存在及其姓名都已无从考证。 赵政的母亲还在外做工并未回来,赵政将两人迎至屋中后去寻仅有的草药,屋内只剩下郭嘉与萧佚。 郭嘉咳嗽几声,他试探的呼喊着那人的姓名,“萧佚?” 萧佚疑惑地侧头看来,“谁?尔是在唤吾吗?” 郭嘉点了点头。 “在下萧清长,楚人也。” 第10章 郭嘉在被萧佚买下来后就赖在了对方身边,美名其曰贴身随侍,若让萧佚评价一二,怕是会摇着头感慨郭嘉那能力还不如新仆。这前后差距太大,萧佚与赵政二人早已观察出郭嘉不对劲之处,但二人并未声张只是放任这人在身边。 萧佚那日帮助赵政一事被别有用心之人捅到了赵孝成王那边,赵孝成王大怒欲要将萧佚下狱。 得知消息的萧佚安抚住前来报信之人,送予一定钱财做报答。他转而去内室换上了赵国服饰与衣冠,卸下腰间长剑带着郭嘉一同入宫求见赵孝成王。 “赵王欲问你罪,这时候不带着赵政奔逃反而进宫见赵王,看来清长很有把握。”郭嘉以随侍的名义跟在萧佚身边,但其言语行径倒是与友人别无二般,萧佚也不在乎那么多虚礼索性随着对方。 萧佚目不斜视,来到王宫前求见赵王,见侍从进入宫殿他才言明,“一国之君,最重颜面。以此为点,言语攻之,自有胜算。” “赵王顾忌流言,清长陈情切中赵王心思,赵王自会轻拿轻放,你还有了反咬那人一口的机会。”郭嘉很快就猜测出萧佚想要做的事情,“可这是赵国,而你为楚人,终究是他国而来。” “吾不需要咬死那人,只要赵王此次信我即可。”萧佚整理了一番衣冠,在侍从的带领下进入王宫。 高坐殿上的赵王面色威严,身前的几桌虽被侍从重新清理一番,仍然可见不久前赵王大怒时掀几的痕迹。两旁是厚重的屏风,那人虽有意躲藏却逃不过萧佚的感知,他能听见那人紧张而沉重的呼吸声。 跪伏于毡垫上的萧佚下拜,再起身时面上已是一副愧疚的神色,“臣愧对大王信赖,不与大王申请便做了此事,还请大王治罪。” “哦?先生所犯何罪?”赵孝成王的脸色更加难看,但眼前这人是他器重的人才,他决定听一听对方的理由再治罪。 “臣之罪,其一为逾距,擅替大王担忧赵国声誉而阻拦他人磋磨秦王之孙;其二为傲慢,身在赵国实为楚人,只因大王器重便随意教育赵国贵族之子知礼,却忘记臣只是楚人如何配行这师生之仪。”萧佚再拜,言语诚恳情深意长,说得赵王心中动摇。 赵王再问,“担忧赵国声誉?昔日秦人于长平坑杀我赵国兵卒,城中赵人无不深恨秦人,他们不过少年意气又怎能说是磋磨?” “大王应是知晓这赵政为子楚之子,赵政为秦国王孙虽生母身份低微,然终究是秦国王室。如若赵政死于我赵国,或是被他国人目睹赵政受辱,传入秦国无异于将秦国脸面踩于脚下。可赵国如今可还有与秦国一战之力?”萧佚忧心忧民为君分忧的模样打动了赵王,见赵王神色缓和他进而继续说道,“更何况那日还有秦人受诸位公子欺凌,那秦人不过一家道中落被迫出来做工的平民,非秦国贵族非秦国王孙只是秦人就这般待遇,各国岂不都以为大王、以为我赵国子民皆是那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之辈!” 第18章 被说服的赵王动容,又见萧佚三拜解了头上羽冠,披头散发地请赵王降罪。赵王不忍,起身步于萧佚身前双手扶起了萧佚,赵王叹息着萧佚的大义,“先生大义,是寡人听信他人之过,先生这般为赵国着想,寡人怎能降罪于先生。” 又命侍从取来黄金珠宝、珍稀古玩,将这些通通送到了萧佚府上。 “那依先生之见,寡人该如何对待子楚之子?”赵王求问。 萧佚心下一紧,面色不变的提议道,“稍稍约束几位公子行径,其余照旧便可。若大王不放心,可在暗中增派卫兵数量,监督赵氏母子。” 得到回答的赵王十分满意,拾起羽冠交予萧佚,随后目送萧佚退出了宫殿。 在外等候的郭嘉瞧见人披发而出,眼眶微红的模样与进去前笃定的态度相差太多,他不免担忧是不是赵王没有相信萧佚所说。 “噤声。”萧佚嘴唇微动,站在郭嘉身旁时小声地提醒,“有人在盯着我。” 郭嘉了悟。 两人如寻常主仆返回了萧佚的府邸。 一进门郭嘉就将大门反锁,再与萧佚一同入内屋紧闭门窗。确定不会隔墙有耳之后,两人坐在几前一个倒水一个擦拭眼部,郭嘉问起这次结果。 “赵王暂时信了我所说。”萧佚擦拭掉眼部残留的辣感,闭目舒缓眼睛的不适,“不过这件事还是引起了赵王对赵政的注意力,要做好提前离开的打算了。” 要带着赵政奔逃入秦,与书中始皇归秦记载时间相差未免太大,郭嘉骤然用书简轻敲脑门,他提醒着自己这里是幻境不是真实的。现在最要紧的应该是如何唤醒清长,让其别太过沉入在这个虚假的幻境之中。 但真的只是个幻境吗? 郭嘉有曾在水中看过自己的样貌,是一张与自己完全不同的脸,完全符合开始猜测的随意安排身份,所以为什么只有清长的身份和他的脸一模一样? ——还是说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他的回忆。 若有所思的郭嘉觑向了现在什么都没记起来的萧佚。 莫名背后一寒的萧佚:? 之后萧佚与郭嘉制定如何从赵国逃往秦国的计划,郭嘉几次出计调走了不少守卫,得以让萧佚与赵氏赵政二人商议回秦之路。这样一来郭嘉与之前那名少年秦人的性格相差愈大,赵政也不似之前那般信任郭嘉,倒是萧佚反而交予了信任。 萧佚向不解的赵政解释,“他之心计公子也看到了。若是想算计公子便不会出策调走守卫,更不会尽心与吾商量如何返秦,公子不妨暂且先信任于他。” 赵政闻言有所明悟,之后再遇郭嘉又与从前一样。 四人是在一个无星无月的昏暗夜晚中出逃的。寻来马车的萧佚将车子藏于邯郸城外,夜深四人躲过守卫,又在城中一处引燃木柴,待城门口官吏调走后快速出城。萧佚将赵氏与赵政二人扶上马车,自己和郭嘉坐于车外驾车,快马加鞭地驱使着马车沿制定好的路线逃走。 不过一日赵王就发现了几人的失踪,急忙派遣士兵追踪四人痕迹,在赵国国内通缉几人。一时之间四人只能走小路,绕过城池穿过危险的树林,平日补充物资都由郭嘉去城中快速采购,披星戴月地往秦国赶去。 偶有士兵追逐到他们,萧佚就会离开马车阻拦士兵,郭嘉驾着马车快速逃离,而后再下一处地点会和。赵政与赵氏也在逃亡中逐渐相信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而此时他们已经来到最后一座城池。只要出了这座城他们就可以踏上秦国的土地,届时不必再像这几日那般匆忙,但这也意味着这里的关卡会比其他城池都要严格。 小半月的赶路逃亡早已令四人狼狈不堪,身上的衣着也已不复光彩。上次这般灰头土脸还是在黄巾之乱的郭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看着旁边那个厮杀多日的萧佚从未觉得对方的面部表情如此之多,鲜活健谈得不似那个淡漠话少之人。 “……怎么了?”注意到目光的萧佚看了过来,他脸上也有不少尘土遮去了本身俊秀的容貌,脏得和城外流民没什么两样,只是那身气质总归让他与流民区别开来。 “没什么,接下来清长打算如何通过这个城门?”郭嘉收敛起自己的思绪,对着手中的舆图谋划该如何从这城中出去,“城门守卫必然谨慎,会拿画像一一核查来往行人,我们四人一起行动就未免太过明目张胆了。” 萧佚思索着,“不若吾等两两分开,汝与公子扮作家中遭难的兄弟,吾与夫人作小姐与马夫,分别通过这城门。若有变故突生,另一方就扰乱现场通行队伍,给另一方争取逃跑机会。” 在此之前萧佚租了一老妪家中屋子,请赵氏沐浴更换脏衣,马车上的污泥也在院中冲刷干净,紧接着萧佚自己换上褐衣短打头顶蓑帽,裸露出来的部位皆糊上了一层黄泥,看上去就像一个外间劳作而归的农户。 换上干净衣物的赵氏放下了自己髻发,用妆粉掩去了脸上的纹路,配上稍显活泼的衣物倒是年轻不少。赵氏心思玲珑,柔声细语的解释着,“赵姬自知假扮一事需事事紧密才能不露马脚,便自作主张化了少女妆容,还请先生见谅。” “夫人聪慧,如此守军更不易察觉。” “待我们母子回国,向王上禀明先生义举,王上定会为先生封官赐爵。”赵氏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又暗喻着什么,“之后还请先生悉心教导政儿,莫要被他人以奇货易之。” 第19章 萧佚目光看向赵政,得到对方点头的回复后这才应诺。 赵姬上了马车,萧佚在前放牵马而行,赵政与郭嘉相互搀扶着往城外走去。萧佚挥了一下马鞭,马鞭在空中相撞发出响声,他瞪了眼周围看过来的人,高声驱赶着旁边的赵政与郭嘉,“去、去,别弄脏小姐的马车!” 郭嘉机灵的一瑟缩肩膀,往后退了一步与马车错开,赵政不甘地注视着光亮的车辕,扶着郭嘉走向路旁。 四人就这么前后脚的走向城门口。 门口的通行队伍排得很长,这座城池的人流通行量本就很多,如今因为核查画像导致出城缓慢,城门口较之往常抽调了不少卫兵维持秩序。萧佚打量着城门口的守卫,士兵都是当地人见过他的没几个,唯独要小心抽调或是追踪而来的将领。 萧佚突然勒住马车。 “怎么了?”赵氏不安地询问道。 “回夫人,只是看见熟人了。” 第11章 城门口巡视的将领是萧佚入赵前认识的。 彼时萧佚还在邓陵氏之墨求学,听闻街边有人持剑好凶斗狠,往来行人畏惧那人都不敢通过这条街道。萧佚听闻之后过去看了眼,本想回去之后禀明老师再做打算,怎料被那人觑见自己腰间的长剑,提剑而来向自己发出决斗。 论剑术,那人自是比不过萧佚,不过几招就败于萧佚剑下。本想引用胡非子之言劝诫对方不要好斗,就见那人气愤地一扔长剑转头跑走,一番话堵在嘴里说不出口的萧佚同样只能悻悻而归。街中斗剑一事被当时的老师所知晓,老师并未责罚萧佚,反倒将尚未编纂成完本的《墨经》予萧佚翻阅。 街中斗剑一事后没多久,那人就携新剑再来,被打败后又来。败了来,来了败,锲而不舍地向萧佚讨教剑道,直到有一日那人言明自己将归赵入伍。 此后几年萧佚没再听闻过对方的事情。 待萧佚自己出师,携长剑做侠客游历各国,行经赵国时被听闻侠名的赵王招揽,于宫廷上再见那人。那人从小兵爬上了将领的职位,被大将军所器重,前途一片光明。 如今他被派遣出来追捕自己,萧佚也不是很吃惊,不过通关一事确实相较之前要难上不少。 萧佚观察起周围的环境,出城的百姓有很多,衣衫褴褛或是粗布麻衣又或羽冠带钩,通行队伍中形形色色的人皆有,这倒是给了萧佚可趁之机。 “夫人,还请下车一趟。”萧佚将马车停在僻静处,先开车帘迎下赵氏,“城门处的将领是认识在下之人,在下打算先行闯关制造混乱,还请夫人趁着人群混乱之际快速出城。” 赵氏颔首示意自己明白,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不知藏到哪里去的两人,“政儿又该如何出城?” “与公子同行之人颇为聪慧,瞧见混乱他会明白该如何做的。”萧佚拱手,再上马车。 驾着马车的萧佚等赵氏于通行队伍中站好,他挥舞着马鞭加快马车速度,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路边的行人见状纷纷躲避,萧佚赶着马车冲向城门口,手中的马鞭接二连三的落在前方马匹身上,马儿吃痛跑起来更快了。 城门的守卫高声呼喊着警戒,手中的长戟对准了奔跑而来的马车,只待看准时机将来人制伏。 萧佚手中的马鞭一扫,避之不及的守卫都被马鞭扫了出去。强行闯关的萧佚不经意的露出容貌叫他人看见,如他所料,那人果然喊来大半卫兵追击自己而来。城门口的混乱也让不少百姓不顾守卫惊慌逃窜,剩下的守卫还在艰难维持秩序,萧佚暂且不知赵政赵氏是否有趁乱而出,他现在还在被身后大批卫兵追击。 “君继续逃又能逃到哪里去?不若带着公子和夫人随吾一同回去!”带着卫兵包围住马车的将领高声劝阻着萧佚,“王上还可以既往不咎放过汝。” “可是人不在吾这里,吾如何交人。”萧佚身后马车的帘子被风吹起,露出空空荡荡的车厢。 将领这才明白自己被调虎离山,真正重要的赵氏母子怕是早已离开赵国。这次任务失败自己怕是会被罚上不少俸禄,将领苦恼地看着对面还不知道要不要抓起来的人,大王知道这个结果怕是会很生气,把萧佚带回去路上又是件麻烦事,对方剑术高超,找到机会就此逃跑不无可能。 在将领纠结之际,山边响起了一声凶猛的狼嚎声。头狼的嚎叫声刚刚停下,就又听闻附近山脉此起彼伏,配合着头狼的狼嚎声,将领看眼自己带出来的守卫只得带队返回。 “君之武力吾等皆不是对手,强留损耗人手,不若就此离去。”将领重整卫兵队伍,准备返回收城,“但若君再入赵国,吾必定将你捆缚献予王上。” 目送着对方离去的萧佚一勒缰绳掉转车头,他准备去秦国看看赵政是否安全回国。 却听闻身后有人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萧佚停下马车,扭头望去,是穿着那身脏衣的郭嘉。郭嘉双手拢在袖中不紧不慢的走过来,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清长怎么不带上嘉,就自己一人涉险。” “汝在这里,公子与夫人呢?”萧佚眉头紧皱,他担心一人前行的赵政。 “莫要担忧,嘉给公子留下了路线,也留下了三计助他进城。”郭嘉摁住萧佚的肩膀,神色严肃的盯着对方的双眼,“而且清长忘记了吗?赵政、不,应该称为始皇陛下,他安全返回了秦国。” 第20章 听着郭嘉的话萧佚陡然一怔,他注视着那双眼睛看见了内里成年的灵魂。 “你该清醒过来了,清长。” …… 梦中数月,于现实不过须臾。 耳边似有人在叽叽喳喳的吵着什么。缓缓睁开眼睛的萧佚对上了先一步醒来的郭嘉,目光接触的两人同时撤开了视线,他们两个现在都有些尴尬。一个因为窥探到了对方掩埋至深的秘密,一个则是过去被暴露出来的怪异。 郭嘉咳嗽一声转移话题,“清长可知道如何破解这个阵法吗?” “有。”萧佚抬头望着天上那只栖息的金乌,手腕翻转间取出了那枚金乌簪,“不过一虚假的幻影,学得三分像,又哪能与真金乌相比。” 话音刚落,萧佚掷出手中的簪子。 簪子在空中化作金乌,鸣声清冽,羽翼如火,振翅高飞之时,尾羽处可见摇曳的彩光。金乌在空中盘旋一圈,一扇翅膀猛地向空中那只金乌虚影冲去。收到挑衅的虚影愤怒地尖叫一声,与金乌在上空处打了起来。 听闻金乌叫声,郭嘉想要抬头一观神兽风采,眼上却附了一双手。郭嘉不解地询问对方,“清长?” “金乌焰非肉眼凡胎可承受,见者必瞽。”萧佚说完郭嘉就低下头,不再执着一观传说中的三足金乌,于是萧佚也撤回手盘腿坐在树下调息。 揉着自己进入幻境前摔痛的地方,郭嘉起身来到拿出金色纹路的阵法前,他看不太懂纹路中间书写的文字,倒是对中间那个神异非凡的小钟颇感兴趣。那模样,估计要不是之前看见萧佚被这钟声震飞,郭嘉估计都打算上手摸两下试试手感了。 但现在这个摸不得的状况下,郭嘉尚未闲着。他迈步走向调息的萧佚身边,小声询问着这钟的来历。 “……此为,东皇钟。”从打坐中清醒过来的萧佚目露怀念,他说着东皇钟的来历,“东皇钟乃好友太一的伴生灵宝,自其诞生之后一直伴其左右,在他死后便归天庭看管,如今落入凡间是何缘故,吾亦不知。” “刚才那枚簪子也是他送你的?”郭嘉没有忘记萧佚是用何物变出金乌的。 萧佚没有完全否定这个问题,“算是吧,这是太一和他哥哥帝俊一同打造的。奉孝经幻境这一遭也该知道吾并非常人,所经历的时间远比幻境中要长。彼时吾尚在洪荒大陆行走,长发披散委实难过,帝俊和太一便一同打造了金乌簪与金乌冠送吾作为礼物。这里面融有金乌羽,又以金乌焰打造,是难得完整的保存了金乌威仪的法器。” “但金乌冠毁于当年一场大战,唯有这金乌簪尚且完好。”萧佚观察着天上的局势,虚影终究只是虚影,复刻了形学不到金乌的神韵,被金乌一翅扇到了地上。 空中盘旋的金乌咻地俯冲而来,乌喙一啄就将东皇钟从阵法中叼了出来,提着一个小钟缩小身形飞到了萧佚的肩膀上。 在萧佚接过东皇钟后,金乌阖目,重新化作金乌簪顶替了原先的青玉插在了发髻上。 早在金乌飞来前就被再度蒙上眼睛的郭嘉睁开眼,就看见发髻上插着金色簪子的萧佚,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簪子确实很适合对方。若是在换上一身华贵飘逸的服饰,倒也真真符合起萧佚‘神仙’的身份。 “阵法可是解了?”郭嘉强迫着自己转移注意力,他看见城门处的封印逐渐淡化,头顶也不再有金乌盘旋,倒是地上多了一枚镜子。 一枚布满裂纹的镜子。 萧佚收起金乌簪,失去簪子的发冠自然再也束缚不了那头青丝,顺着散开的长发掉落在地。无心顾及发冠的萧佚上前捡起了那枚镜子,上面还有未曾散去的妖气,“原来如此,是镜妖啊。” “镜妖?”郭嘉顺势同样扯散发髻,与萧佚如出一辙的散发而来。 “镜妖无形,妖气浅薄,唯显使用者之貌。”萧佚用袖做绢擦拭掉上面的浊物,透过碎裂的镜片看见了自己的脸,不知为何他闭目脸上是伤感之色,“镜妖可以穿梭众多地方,借他人之貌行自身之事,所以他能监视吾许久而不被发现。” 唯显使用者…… 郭嘉思索着这句话的意思,他突然恍然大悟,原是故友旧物,倒也难怪这般爱惜了。 “阵法已解,颍川城中居民出行不会受限。”萧佚欲复之前那般处理后续,被郭嘉阻止。 听懂萧佚意思的郭嘉若有所思,他提出自己的想法,“之前文若他们还在纠结如何说服乡亲,不若借这次异象,稍加改动便可促成迁徙之事。” 胸有成竹的郭嘉狡猾一笑。 第12章 颍川城中的居民间最近流传着一句话,大意大概就是颍川天上出现红光,这里将会发生兵戈之乱,是不详之意。有不少人心下惶恐,当即收拾东西变卖带不走的物品,准备逃至附近的城镇避避祸乱,当然也有不少世家子弟私下寻了能人异士重新问卦。 可是那日的红光不仅颍川,颍川外的人都看到了,不管是否真的有那能力但那些人都异口同声地宣称着天象属实,尽早搬家为妙。 世家豪门俱皆打算带着族人避祸,可是他们去哪里又成了一个新问题。 洛阳周边陷入战火是万万不可去的,西行荒凉亦有外族,不是最好的选择。许多人看好目前屯兵于冀州河内的袁绍以及驻扎南阳的袁术,这二人皆出自有四世三公之称的袁氏一族,世家大族本就有交好之意。更何况如今董卓残暴,竟不顾昔日门生故吏之情将袁隗等袁氏五十余口人尽数杀死,犯了天下士人之大忌。 第21章 若此时投奔袁氏,既能与袁氏加深世家情谊又可在天下人面前表态,名声利益尽可到手。似乎已经确定好迁徙至哪里的世家很快就结束了这次的议论,作为荀氏一族青年才俊的荀攸和荀彧二人若有所思,他们快步回到家中于书房重新商量迁徙冀州是否是一个很好的决定。 “攸并不认为袁本初是合适的人选。”荀攸深思的时候回忆起过去见到的袁绍,他可没忘记最初是谁提议调董卓入京,“先帝在时曾召董卓贼子,欲拜其为并州牧,部下归皇甫将军统辖。董仲颖这人那时便百般借口回绝先帝,足以见此人绝非安分之人,袁本初竟然还同他人召其入京!” 荀攸说话间愈发可见气愤之意,可叔父尚在眼前看着自己,他也不敢做出失礼之仪,“若携家族奔之,终有一日会分道扬镳!” “公达所说不无道路。”荀彧打消了前往冀州的想法,“徐州?还是南下前往扬州?或是前往衮州,待安顿好族中人往那酸枣一探。” “既迁往衮州,不若族中老小安置山阳郡远离战火,前有联盟军,不远便是陶恭祖管辖的徐州,若有变故亦可前往徐州一避。”荀攸思索再三与荀彧定下前往衮州避难的计划,他念起几位好友转而询问荀彧,“叔父可知志才奉孝与清长打算前往何处?清长还带着幼子,莫不是打算回武陵祖宅一避?” 这个问题荀彧也不是很清楚,戏志才倒是提前说了想随荀氏车马一起离开,郭嘉还未确定这几日来去匆匆,萧佚同样行踪不定。荀彧正打算说些什么,就听闻门外的侍从前来汇报,言明守在萧府外的人见到了萧佚公子。侍从继续说道,“萧公子知道公子正寻他,正往公子府上来,约一刻钟的时间马车就会抵达。” 萧佚到时,荀彧荀攸已将茶水准备好。三人围着几桌对坐,一盏茶下肚后,荀彧才询问萧佚将携萧平前往何方避开战乱。 “佚欲往陈留。”萧佚解释自己这般的选择之故,“之前算卦曾有陈留的人慕名而来,想来佚在陈留有些许名气。如今债务已还得七七八八,佚还想早些寻一水软山温之处隐居。” 说起债务,许久未出声的系统声音幽幽地在萧佚脑海中响起,“我还以为你忘记还债了呢。另外系统友情提醒你,这个月再不还清利息可就翻倍了。” 萧佚一哽。 但凡系统这边利息低一点,他早就还完债躲山里去了,也不至于还了五年还没还完。 “说来清长可知奉孝是何打算?是随宗族迁走,还是打算一人离去?” 荀彧的问题萧佚也不知道,自上次一事过后,郭嘉不见踪影。他们这些好友寻不着人,上门拜访只知对方去了他处,细细想来已有好几日未曾见过郭嘉了。 唯一知道郭嘉行踪的只有戏志才。 因为这人藏在他家酒窖里。 戏志才忧心自己的好酒尽数被糟蹋,也不放心个醉鬼独自在这里,他在一旁浅酌杯中水酒,“奉孝这几日躲在这里终不是个办法,有什么纠结之处不妨找人说个清楚。” “志才莫要小气,嘉这几日也才喝了一缸水酒而已。”郭嘉醉的双眼惺忪,虽然言语不见其醉意但常常会前后无关,想一出是一出,“且容嘉想想。” 若只是一墙壁,只要学会就能迈过去的门槛,那他一定会探究到底去见识新的世界,但当这个门槛变成了深不可测不见尽头的天堑,郭嘉犹豫了。 “容嘉想想……想想……”郭嘉趴在酒坛边上睡着了。 才饮了一杯的戏志才无奈的喊外面的家仆把人送回客房,思来想去遣人往荀氏送了封尺书,声明将尺书送至萧平手中由其转送给萧佚。 恰逢萧佚在荀氏与荀彧荀攸二人饮茶,这封尺书便直接落在了萧佚手中。 看完尺书的萧佚毫不意外,他隐去了些许话语,将尺书中的内容告知荀氏二人,“是志才送来抱怨的,奉孝在他家中饮酒数日,家中酒窖快空了。” 荀彧:…… 荀攸:…… 简单小坑了郭嘉一把的萧佚没几日就带着萧平先他人一步离开颍川,前往陈留在那里又寻了一处房子住下。之后陆陆续续有听到颍川世族迁移的消息,很快颍川就空置下来不见昔日繁华。 在陈留集市上重新摆摊的萧佚继续赚钱还债,白日萧平自己温习功课夜间萧佚再教授对方不懂的地方,这导致萧佚的生活充实不少,很少会去应陈留世家的邀请上门算卦,名气倒不如颍川那时大。 在山阳郡安顿好族人的荀彧前往酸枣,在洛阳任守宫令时曾与一人相识,那人虽出身为士人诟病,但其品性才能十分出色,偶尔交谈荀彧亦被对方所思所想折服,倒是信了那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所以在断定袁绍并非可一同匡扶汉室之人后,荀彧前往酸枣投曹。 曹操见荀彧前来自是大喜,扫榻相迎,连夜与人商议讨董一事。次日上表袁绍,荀彧任别部司马,支持曹操向西推进占据虎牢关,曹操带兵西征荀彧留守酸枣周旋各诸侯之间。 不久,曹操队伍在荥阳与董卓大将徐荣交锋,敌多我少,大败而归。 身中流矢的曹操回酸枣养伤,家中修养时常失眠,偶有入睡亦觉得身旁有人。曹操思来想去便在枕下藏刀,待到夜间惊醒时拔刀乱砍,周遭竟无一人也无丝毫血迹。这一来二去的曹操身体愈发不好,本小半月能养好的箭伤迟迟未愈,神情疲惫的不得不延后前往扬州募兵的计划。 第22章 曹操遇到如此状况,追随而来的人自然心忧。堂弟曹洪听闻曹操夜间事迹,曾持刀驻守房门一夜,但曹操半夜仍会惊醒。有人请来医工为曹操看伤,医士奇哉怪哉对于箭伤无能为力,倒是为其惊梦之症说了不少凝心静神的法子。 然这些皆无效用。 时觉蹊跷的荀彧将自己珍藏的线香赠予曹操。 “此物倒是头回见。”曹操稀奇这线状的燃香,听闻有宁心静气之用当即命仆从准备香炉焚香,“香气清醇幽雅,观之淳朴素净,其形也是第一次见,不知文若从何处得这佳品。” “这是彧一好友听闻彧喜熏香,亲手研制此香赠予彧。”荀彧合上香盒,“彧听闻主公近日夜间多梦,便献此香解主公之难。” 曹操大为感动。 当夜点燃线香入眠的曹操听见一声尖叫,连忙出门探查却不见人影,只得回屋在榻上休息,倒是难得一次好梦。 一梦到天明的曹操醒来梳洗一番,便急忙赶去荀彧府上感谢对方赠香,“若不是文若那香奇效,操又怎能时隔多日重得好梦。” “主公言重了。”荀彧拱手,他面色不变的试探着曹操昨夜情况,“看来主公昨夜酣然入梦,这几日不妨都焚香入睡,好生休息一番。” “确实如文若所言,一夜无梦。”曹操不觉有他,随口提起了昨夜燃香时听闻尖叫声,出门查看却什么人都没有的事情,“想来是这几日未眠之故,还得多休息几日再前往扬州募兵。” 荀彧脸色一变,再三和曹操确认昨夜是否听到了尖叫声。 曹操不明所以,但承认了此事,“的确听见了尖叫声,声音短促而尖锐,不过操未曾抓到是谁。” “……好友所赠这香可宁心静气,然之前彧家中遭了妖邪之物,此物也有驱邪之用。”荀彧知晓说出来骇人听闻,世人大多当做无稽之谈,但若拖延一分便可能会多一人遭殃,“彧知此事不经之谈,但若非曾亲身经历目睹,彧怎敢直言告知主公?” 虽然曹操很相信荀彧的品格知道他不会胡乱玩笑,但这种事情确实难以令他信服。而且这般来说,荀彧好友应为方士,方士所言妖邪之物是真的妖邪,还是如张角之流蒙骗他人的小把戏? “不知文若这好友现在何处?操可否上门拜访一二,以解近日异状?” 第13章 习惯每日早起的萧佚把被自己吵醒的萧平重新哄睡,束发戴冠整理衣裳。然后在院中安置一小桌,桌上放茶灶与三小漆杯,炉内有厅,厅中燃火,待水开再取茶饼碾碎煮之,又在茶水三沸后均匀斟入漆杯。 茶水备好,客人已至。 早已知晓有客人来的萧佚并未关紧大门,荀彧不过轻轻一敲,就见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荀彧看见萧佚新置办的房屋比颍川的好上一些,是普通的民屋而不是东塌西洞的陋室,还有一小小的院落可以走动。简朴的院落中栽种着一颗茂盛的杏花树,树下是备好茶水静候的萧佚,荀彧带着一小厮上前与人续起旧来。 “清长又知道彧今日要来?”荀彧熟稔地坐在胡床之上,他轻触漆杯,烫手的温度表明了这杯茶是在自己刚刚到门外时分置好的,茶水新鲜热乎正巧适合暖乎身体。 萧佚将第三杯茶水递予荀彧带来的小厮,“此日气候稍凉,文若与阁下赶路而来,不妨饮杯茶暖暖。”待小厮接过漆杯,萧佚才回答起荀彧的问题,“昨夜观星,见西北方星辰微动,就猜到有故友携贵人前来。” 小厮的伪装并不高明,再加上一眼望去气运加身的富贵命格,萧佚自然猜出这人估计是联盟军里的某位大人物,如今随荀彧一同前来,估计是有什么常人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再细观小厮气色,面色苍白因是刚刚受过伤,伤势未愈所致,嘴角泛青眼睛赤黄已有早亡短命之象。 “先生好眼力。”曹操一改神态大大方方的坐在胡床上,他朝萧佚举起漆杯,“因之前黄巾一事对先生有所疑心,便乔装而来,还请先生莫要怪罪文若知情不报。” “阁下言重了。”萧佚同样举起漆杯,虚虚一碰便将乔装一事越过不再谈起,“阁下近日可是有察觉什么不对劲之处,不若说之一二。” 曹操将无法愈合的箭伤还有夜间无法安眠一事告知萧佚。 若有所思的萧佚掐指卜算着什么。 赤口加空亡,无病也上床,空亡事不详,阴人多乖张,更须防诅咒,恐怕染瘟殃。 “是阁下家中有祸物,乱命格窃气运——是为篡命也。”萧佚收势,端起漆杯轻抿一口,“这般恶毒之法可窃取他人命格为自己或是他人所用,然天道公平,行此法同样会损寿数。” 这个答案令曹操和荀彧二人骇然,信任萧佚所说的荀彧将视线投向曹操,等待对方的回应。固然曹操被萧佚所言所惊,但他终有疑心,“家中祸物?可是这宅子是操至陈留之后购置的,上任屋主住了十几年都安然无恙,怎么反倒是我这里出了变故?” 此时萧佚却是一转话头,问起了那道箭伤,“阁下箭伤伤了有几日?” 荥阳一战至现在也才堪堪不过半月,那流矢身寸中曹操在其肩膀上留下一道深刻的伤口了,半月过去伤口如新。这伤口虽不像拔箭时那般疼痛,但伤口处时时有密密麻麻的啃咬感,若是动作一大牵引到那处伤肉,就犹如剜肉断骨。时间一长,曹操就有些受不住这种疼痛了。 第23章 曹操的回答在萧佚预料之内,但具体情况如何还是需要亲自查看一番,“若是阁下不介意,可否让佚看一下伤口。” 同样想借此事试试萧佚能力的曹操自无不可。 得到回答的萧佚短暂离席,前往偏房去将里面蹭住的人喊醒。一开始购置房屋时萧佚选择带偏房的院落就是为了萧平长大后可以有自己的屋子,结果这屋子萧平还没睡几天,就被追赶而来的人挤走,不得不和萧佚睡在同一间屋子里。 像是知道屋内情况一般,萧佚直接推开房门将里面早在他们交谈时就醒来的人推了出去,对荀彧震惊神色视而不见的萧佚邀请曹操入内检查伤口。 被弃置在外的那人熟练地从庖屋找出新的漆杯,坐于小桌旁为自己斟了杯茶。 “奉孝何时来的清长这?可有去山阳郡寻寻志才?”荀彧打量着郭嘉的衣着,衣冠整齐不见刚醒时的凌乱,想来在屋内听了许久,清长也是这缘故才直接开的门吧。 郭嘉借茶水简单漱了口,趁着萧佚还在屋内看病去庖屋端了盘四四方方的糕点出来,郭嘉将点心置于小桌上后才回答,“几日前刚到的,这几日还在休整,打算等安定好后再去山阳郡寻志才。”郭嘉示意荀彧尝尝这种新颖的点心,“这糕点糯而软实,入口香甜,配上茶水正巧解了茶叶的苦涩味。” 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荀彧吃了口糕点,发现确实如郭嘉所言香甜,搭着茶水很快就将一小块糕点全部吃完了。一路从酸枣赶路至陈留的荀彧来前自然没时间吃早食,如今一块糕点入肚他竟有了些许饱腹感,若是平日读书或处理公文时能备上一两块裹腹就好了。 只食用了一块糕点的荀彧停手,用巾帕擦拭干净手指后,荀彧询问郭嘉,“此物又是清长自己捣鼓出来的?那他可有说过这糕点是用什么制作的?” “还是跟以前一样。”郭嘉已是第二块下肚,他看着盘中最后一块糕点思索再三决定把盘子放回原处,“文若你等会可不能戳穿是我拿了这盘糕点,昨日多吃了几块,清长今日可未备嘉的份。” 看着端起盘子往庖屋而去的郭嘉,荀彧无可奈何地抚了抚鬓边束起的发丝,他长郭嘉萧佚二人几岁可平日里是以平辈的身份相交,然而这二人一人本就性情不随世俗,另一人性子之平像极了那些隐士前辈,这二人碰到一起也不知什么缘故倒是闹腾不少,他和志才二人反倒操起了长者之心。 这么一说…… 清长未备嘉之份,嘉却食两块,昨夜应知彧前来,故而糕点中有彧与主公那份,清长备物时皆会越过四这一数,所以清长今早应该准备了五至六块糕点,其中给平儿备了两块作点心,如今只剩一块平儿怕是又要难过的掉眼泪了。 想通关窍的荀彧拿出巾帕,镇定自若地擦去嘴角可能留下的痕迹。 正巧此时萧佚与曹操一同从偏房走出,曹操脸上已不见之前的疑虑,看起来被萧佚的本事所折服,如果荀彧没有察觉到对方眼中那过于明显的恍神。 仔细一想荀彧也能理解曹操这般作态,当年自己知道这些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主公。”荀彧起身迎曹操,他关心对方身上久久未愈的伤口,“伤口可有好转?” 摆手的曹操自己坐回了胡床,伤口没有痊愈但也没了那种闹心的疼痛感,反倒是有了逐渐愈合长好前的瘙痒之感,“不似之前那般疼痛,先生言两日便可好转。” “我已邀请先生随我们回酸枣一探究竟,先生需要一日准备东西,所以劳烦文若和操一同在驿站留宿一夜了。”曹操和荀彧说着。 曹操已经有了离去之意,没几句的功夫就带着荀彧告辞离开。 上了马车离开萧佚小院,曹操语气沉重地问道,“文若,妖物鬼神居然真的存在吗。” “若是主公是五年前这么问,彧的回答是不存在。”荀彧想起了他们与萧佚相识的开始,“而如今,彧的回答是存在,且在人间窥伺着。” 曹操捕捉到了关键的时间点,他想问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听闻被落在后方的院子传来一咬牙切齿的声音, “郭奉孝——!” 为两人打圆场的荀彧面色不变,笑容温润的向曹操解释,“主公不必担心,只是彧的两位友人如往常般在打打闹闹罢了。” 听闻只是友人间打闹的曹操收回了心神,转而开始琢磨自己疗伤时从萧佚口中听到的事情,“先生言操这伤口久久未愈,实因那流矢上抹了妖毒,妖毒入体人族药物自是无解。这是否意味着董卓那贼子营下有妖物相助?” 这的确是个问题。 荀彧神情一敛,脸色严肃的琢磨着该如何去确认这件严重的事情。 人与人之间的战争,若是参杂了妖神鬼怪,一切就变得复杂起来。他们是人,士兵也只是人,像清长那般拥有神通的终究是少数,又如何去与异族相斗。 这边两人深思不为他人所道,那边院中刚刚‘小’闹一顿的萧佚站在杏花树下,桌上的茶具都被重新换了一遭,独自饮茶的郭嘉翻着启蒙书籍,因为吃掉了萧平那份糕点,所以郭嘉不得不作为夫子为萧平开蒙。 萧佚接住落下的杏花,垂眸看着衰败的花朵,幽幽叹道,“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月晕出现将要刮风,础石湿润将要下雨,能根据出现的征兆而推测接下来的事情,清长莫不是从文若那里得到了什么启示? 第24章 听懂这句话的郭嘉看了过来,却见一身青衣的青年长身而立,衣袂随风飘逸,如画的眉眼此时蹙眉凝眸,眸中闪烁着点点星光。郭嘉下意识屏息静气不去打扰这副景象,倏尔反应过来的他出声将画中人拽了出来,“清长可是发现了什么,不若与嘉谈谈,一同寻找解决办法?” “吾只是在想,是否要往洛阳走一遭。”去验证一番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萧佚回答道。 第14章 洛阳是暂时去不成的,倒是没几日萧佚就去了酸枣。原本想跟着去看眼的郭嘉被萧佚阻止,萧佚挡在大门口义正言辞地说道,“若是你我同去酸枣,平儿怎么办?他才不过五岁一稚童,如何能让人放心地自己待在家中?” “奉孝你暂且留在这里,帮佚照看平儿几日。”说完,萧佚不等郭嘉反驳就将大门合上,转身上了荀彧的马车。 被留下来的郭嘉和不及他腰间的萧平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茫然。萧平年纪小,率先一步收回了与郭嘉对视的目光,他摸着自己今日被阿父扎起的总角努力想着能引起对方兴趣的事情,“奉孝叔叔可喜欢看故事?” “故事?”察觉到这个故事可能不是普通人家用来哄小孩的那种,郭嘉对萧佚在用什么故事给萧平开窍充满了好奇心,勉勉强强压过了他对家宅小鬼的兴趣,“可否借嘉一观?” 郭嘉跟着萧平前往了书室,而马车上萧佚坐于曹操右侧,荀彧居于左侧,曹操观察着萧佚,对方几日前说是需要准备东西,可是到了今日却只带了文若口中时常随身提着的长柄灯笼。莫不是这灯笼里有什么道家法术,看似狭小容量不大实际上却能包罗万象容纳万物? 对于曹操而言,萧佚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秘密,如今透露出来的丁点事情都让人百思不解,更遑论秘密本身。所以曹操尊敬敬佩着萧佚,又会因此而对其产生疑虑。 “先生曾言操之伤口不愈是因箭上妖毒,敢问先生,这妖毒有何法可以得到?”伤口确实痊愈的曹操脸色红润不少,再加上这几日睡眠充足,不复刚来时的那般憔悴。 “于你们而言,无法可得;于我而言,十分简单。”萧佚的回答简单明了,对于曹操荀彧这般普通人,怎么都不可能得到妖毒,但是对于像萧佚这种奇人异士,拿到妖毒是在容易不过的事情。 曹操神情肃穆,眉头紧皱着因为这场很可能出现意外的讨董战事,“先生应该知晓我等聚于酸枣,是为讨伐董贼。如今董贼营中怕是有如先生一样的能人,上次可用箭伤操,奈何操命大得以活下,可是军中那些将士又如何在这妖毒下存活?” 身中流矢,若是足够幸运将士还能活下来,养好伤后继续征战,但当箭上摸了妖毒,一切就不同了。因为这意味着中箭必死,会死在中箭那刻的毒下,会因为伤口无法愈合而死。 “操还请先生不吝赐教,将妖毒的解毒之法告知于我!”满心盼望着解毒的曹操恭敬一拜。 尚未拜下去的曹操被萧佚托住了手肘,萧佚看见了曹操的真心与诚意,只可惜这件事情并非他不想帮忙,“妖毒有解法,所需药物皆是珍惜草药,解毒之时更是需要他人在一旁催毒。救一人尚行,救一军队宛如痴人说梦。” 被打破希望的曹操也不气馁,紧接着说起了第二种解决办法,“那若是解决掉下毒之人,可行否?” “可行。”方法可行,但是没有能做到的人,萧佚不可能在这种时刻对那在箭上下妖毒之人动手,对方已经牵扯进人族的杀劫之中,而他目前还算是方外之人,随意动手很可能将自己变成应劫之人,成功更进一步失败便身死道消,“但不能是我。” ——虽然,现在他还死不了。 即使第二条路成功率最大的人选拒绝帮忙,总归这条道路是可行的,而他们需要用一点时间来商量出周密且最可能成功的办法。 妖毒一事暂且到这,之后重要的是家宅中篡取曹操命格的祸物。 事关曹操性命,荀彧不由得多问了一句,“清长所言夺取他人命格,被夺取者会如何?” “自是运势衰落,身体会愈发消瘦。”萧佚用最容易理解的话语去解释,“运势落到最低时,喝口水被呛死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其实远不止如此。 “清长心里可有个大概想法?” 萧佚颔首。 窃他人命格的方法就那么多,卦象显示与家宅有关,如此一排查下来,只剩下几种方法,具体是哪个还需要等到了曹操宅邸才能知晓。 酸枣离陈留不远,马车一路奔波在巳时回到了酸枣。 一下车曹操便命仆人备好房间和热水,为三人接风洗尘。待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服,府中宴席也已准备好,在席上萧佚还见到了跟随曹操讨伐董卓的曹洪等人。坐于荀彧身侧的萧佚在好友的帮助下与几人混了个脸熟,面上是一派和谐,私底下是什么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不是很在意曹洪等人对方士特殊看法的萧佚将目光放在进进出出添置菜肴的侍从身上,突然眼神一凝的萧佚像是注意到什么,微微侧头和荀彧说了些什么。 荀彧顺眼看去,将萧佚所说的几人样貌记下。 席后萧佚跟随在曹操身后简单逛了一遍这座府邸,荀彧因与萧佚是好友故在一旁同行,而武装那些人却是因为好奇与不屑,他们想见见这个能被主公和荀文若共同夸赞的方士到底有几斤几两。 第25章 因此处宅邸是为了反董方便,加之金银钱财大多需要用来招兵买马,曹操购置的屋宅只能说大,内里并没有什么奢华精致的装饰。内院放置了假山,挖了一座莲池,都是上一任屋主留下来的,曹操住进来后多是在书房和武装商讨进攻路线,这莲池与假山只有打扫的侍从会来。 也正是因此,踏入观赏莲池的小院子时,萧佚就注意到假山下被人翻动过的土堆。显然挖土的人不知道如何隐藏,只草草的用被拔出的草叶遮盖,完全忽视了草叶离根后会逐渐枯黄腐烂一事。 经验丰富的萧佚示意侍从挖开这块地方,“阁下今日可有安排人翻修假山?” “并未。”这几日忙着西进夺虎牢关,战败后又在家中养伤,曹操可没有心思还去翻修自己的房屋,“查一查,有谁在这里挖过洞。” 府中管事的领命下去调查家仆。 挖开那堆土后,可以看见下面是两拳头大小的小洞,洞中散落着一张黄纸和脏兮兮的红绳。挖土的侍从想要捡起那两样东西以免脏了主人家的手,就听见后面那位被主人家器重的方士急声呵斥,“停下!不可碰!” 侍从惊吓的连忙收手,害怕的后退几步连那块土地都不敢踩。 取来绢帕,萧佚将黄纸和红绳从泥土中取出,将之呈现给曹操,“这就是原因。” 黄纸与红绳?这种东西外面随处可见,又能做什么?曹操疑惑,刚想询问就有武将先一步跳出来质问。 “黄纸、红绳都是很容易能买到的东西,平日生活常常使用,如何能害主公性命?” 萧佚不急,慢悠悠地说道,“黄纸和红绳自然没什么,但若是内里搭配上钱币就有事了。阴钱赠野鬼,阳钱买人命,这黄纸已开,红绳散乱,想必发现这个的人已经将钱花了出去。” “买命钱若是一直搁置不动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若是拆开甚至将钱花了出去,可就代表生人同意了这场交易。” 曹操大惊,恰巧之前出去询问府中侍从的管事回来,在曹操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曹操面色接二连三的变化,一眼就能看出怕是侍从中有谁出了事。 “若是那人已死,这买命钱……?” 曹操的问题似乎说明了什么。 “那就要看这买命钱是否还经了他人手。”早在宴席中就看出来问题的萧佚,目光一扫落在了管事的双手之上,“这买命钱可不认主,碰过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买命。” 此话一出,管事的脸当场就吓白了,身体摇摇欲坠的却又强撑着没倒下。他也顾不得自己收受下人贿赂一事曝光后会被怎么责罚,双腿一软跪倒在曹操和萧佚面前,“求仙师救我!!” 快人一步闪身躲至荀彧身后的萧佚,“你先说说你所知道的事情经过。” 管事抬眼看了下曹操的神色,抹着眼泪哭诉道,“那日老奴只听说张四在假山旁挖着什么,本以为是主人家遗落的物品,就去了张四那里勒令他把东西还回来。” “张四说在假山土堆里埋好的,是之前的屋主留下来的,加之他又给了一些作为封口费……”管事一副悔不当初的态度,不停地双手互相拍打,自责自己为什么要贪心这一笔钱,“还有不少人都分到了这笔买命钱,张四已经在屋中暴毙了,求求您救救我们吧!” 听管事这么说,那笔买命钱拿到的人还不少,曹操府上不少侍从都得了买命钱,而这座屋子归根究底是属于曹操的,曹操自然会受这买命钱诅咒。 若是这买命钱并未拆开使用,解决起来倒是轻松,偏偏这钱已经用掉了,还有人为此死去,再想中断可就没这么容易。 毕竟这是场交易,哪有收了钱却不交货的说法? 萧佚陷入了沉思中。 第15章 “先生可有解法?”曹操的脸色难看至极,不过也是,倘若这事摊上任何人恐怕都没得一个好脸色,“不过这都是这些仆人私自行为,又为何会扯上操?” 曹操早就听出来买命钱一事是家中这些仆人和管事弄出来的事情,在那个仆人出事的时候自己运势也开始差起来,但还未到为此付出性命的地步。 “因为你们有雇佣关系,而且阁下还是这座屋宅的新主人,种种牵扯下终究是受到了不小的影响。”萧佚看向管事,他的眼神一如之前那般澄澈,“而且他真的没有在阁下不知情的时候,把买命钱交给你吗?” 管事闻言,连忙磕头认错,但他声称自己真的没有把钱交给主人家,没有把主人家牵扯进来。 默然不语的萧佚只是摩挲着提灯的长手柄,眼神平淡的与曹操对视。 “……”曹操的眼神在萧佚和管事身上转悠着,内心已有决断该相信谁,他突然喊了一声一直跟随着的其中一名武将,“子廉,你去把那些牵扯进来的仆人全都带过来。” 曹洪,字子廉,是曹操起兵反董便跟在曹操身边的将领,荥阳之战更是献马助曹操逃离追击,因此深受曹操器重。 这时得了曹操命令当即带着兵丁就要去抓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仆人。 被绳索捆缚而来的侍从们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是做着事突然被抓过来的,有些是在休息时被带过来的,还有零星几个是处理死去侍从尸首时被抓。此时所有人被高大威猛的兵丁押解过来,他们脸上写满了迷茫与不安,一个个的低垂着脑袋不敢去看主人家。 第26章 “那件事情管事尽皆告知于我。”曹操停顿一下明显看到有几人愤怒的偷瞄着前面跪倒在地的管事,他接着指向萧佚,“我今日宴请之人擅道术,是难得一见的奇人异士,他言此钱不详实乃买命钱,府中暴毙之人就因此而死。” 果不其然,听见曹操的话,这些侍从满脸惊恐地抬起头来,替张四收尸的几人更是颤抖着手猛地撞开兵丁,他们扑向池塘用里面的水拼命洗手,似乎这样就能冲洗掉那些晦气。 “求您、求您二位救救小人!”胆子大的膝行上前,跪倒在曹操身前,“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曹操唉声叹气,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他沉声诱劝着知情人,“先说说那日发现了多少买命钱吧。” 胆子大的不代表他就知道整件事情,他只是得了意外之财中的一个,抱着新得的财宝希望下次还能碰上这种好事情。若问起他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除了一问三不知外也没什么结果。 但还是有知情者正跪伏在地上,这人小声嗫嚅回答了曹操的问题,“有三百枚钱,五十送予管事贿赂,在场诸人分得十至十五枚,剩下一百一十枚全都被张四所得。” 有不少兵丁听见这数目瞪大了眼睛。自董卓入洛阳私造钱币后,洛阳城中的钱币价值一贬再贬,购买相同的东西所花费的钱币却是之前的数倍。这三百枚钱放在洛阳确实不足为奇,可这是酸枣,是暂时还未被波及到的地方,三百枚钱币相当于一笔巨款了。 难怪在众多人只是运势受到影响的情况下,有人暴毙而亡。萧佚可惜的看着眼前这些因一时贪念遭受无妄之灾的人,能拿出三百钱换命的人所求不小,即使平摊一下也不是他们所能承受的。 “现在先将那些钱交出来,这种晦气的钱币你们再拿着也没什么好处。”荀彧的话启发了侍从。 这种害人性命的钱留着干什么! 侍从一个接一个地把钱币上交,小百枚钱币堆积在地上,一时之间也没人敢去数这个数目。 他们可没有萧佚那般能耐,生怕隔着布都会被买了命。 被众人寄予厚望的萧佚:…… 萧佚上前数清楚了钱币,除去花掉的还剩下一百二十五钱,“管事手中剩下的钱币不打算交出来吗?” “还是因为管事已经全部花掉,拿不出来多余的钱。” 管事的冷汗咻地落了下来。 “这起因都弄不清楚,佚实在无能为力。”萧佚细长的手指轻敲手柄,“但佚手中有几符箓,可以助阁下度过此劫。” 不过其他人他就不能保证了。 萧佚话中的意思就是没怎么读过书的侍从都能听明白。没有人想死,更不会在明知死期将近而无动于衷。 很快就有人选择出卖管事,“奴曾见管事偷偷摸摸的进入过书房。” 瞬间管事如芒在背。 他颤颤巍巍地伏下身体,欲要为自己辩解一二。 而曹操在听闻管事进入书房后,就已命人去书房搜寻不该出现的钱币。待人用绢布将那些钱币尽数捧回,曹操冷哼一声,目光冰冷的投注在管事身上,“来人!把管事带下去审问,定要问出幕后之人。” 处理掉背叛自己的人后,曹操再度向萧佚询问如何处理这些钱币,又如何解决窃取命格一事。 “钱币已花,交易已启,除非能找到一个命格足够尊贵之人,反克那人。”萧佚思来想去将问题抛给了荀彧,“文若可知这附近是否有道观?” 荀彧有了解过酸枣附近地势以及居民分布,有曾看到过附近山上有一小道观,观中有道士隐居修行。他回答了萧佚的问题,“有,难不成清长是想……” 明白萧佚意思的曹操陷入沉默,将钱财转赠道观,让观中供奉的神仙与那人相斗。有谁的命格尊贵过神仙,人又如何能斗得过神仙。 “仙、仙师,小人信佛,捐给佛庙是一样的吗?” “佛?”萧佚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气中透着一丝古怪,“当然是一样的效果,佛说渡众生,想必不会放着自己的信徒不管吧。” 荀彧下意识地看过去,只得到萧佚若无其事的回应。 酸枣这边买命钱一事就此结束,在这期间和萧平留在陈留的郭嘉过得比往常疲惫多了。虽然在萧平的帮助下他得以进入萧佚专门的书室,但是五六岁的稚童确实不好带,不提每日需要准备的餐食果蔬和糕点,梳洗所需的热水,还有每日需要教导萧平的启蒙知识。 个中花费时间长短不一,有时郭嘉觉得自己才刚开始,结果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这么一下来能留给郭嘉进入书室书籍的时间所剩无几。郭嘉不禁感慨萧佚动手之快,尽然还能抽出白日的时间出去算卦赚钱,哪像他只有挤出睡眠时间用来看书室中的书籍。 那个书室目测不大,真的当郭嘉走进去寻找故事书时发现这书室一时半会走不到尽头。室内摆放着许许多多书柜,上面存放的书籍种类繁杂数目数不胜数,最让郭嘉惊讶的是书籍都是纸张用细绳装订而成,毫无防范措施的放置在书柜上,不见书籍沾上灰尘和虫蛀。郭嘉从门口处往里走,书架上的书籍从近些年或广为流传或无名无气的作书到以前秦汉时期甚至更早一些的商周,从儒家学说到巫医乐工商,可以说的上是应有尽有。 可这都不是郭嘉要找的故事书。 第27章 据萧平所说,萧佚每夜都会跟他讲一个里面的故事,这个故事又长又无聊,每每讲到一半他就会睡着,然后第二天萧佚会接着讲了一半的故事继续讲下去。故事内容好像是发生在商周时期,至于具体的书名什么,萧平记得不太清楚,谁叫他除了第一次会期待的看着阿父外,之后恨不得埋头进被子不被无聊的故事摧残。 “商周史书?难怪平儿会听的想睡觉。”郭嘉驻足于商周时期的书柜前,他从中一本一本抽出来核查内里,发现书柜上的书籍大多都是记载当年所发生的事情,类似于整理后的《春秋》,“清长总不会每天夜晚给平儿讲这些吧?” 不过若是这些书,他好像也能理解为什么萧平会睡着了。 可是这些书籍都不能被称为故事书吧?郭嘉不知道想到什么低声笑了笑,要是让著书人知道自己辛苦整理记录的史书被当作夜晚读物,怕是会气得跳出来把人打一顿吧。 幸好书架上除了正经的史书外还有几本叙述简单语言直白的书籍,郭嘉不清楚萧平需要的是哪一本,便将这几本全部取出书室,直截了当的询问萧平哪一本是萧佚读给他听的故事书。 “唔……”萧平翻开几本书,艰难的在里面寻找自己认识的名字,突然他指着其中一本惊喜的说道,“找到了!是这一本,就是这本最催眠了!” 郭嘉好奇的拿起来萧平所说的书,最外面是字迹规整的两个字,郭嘉小声读了出来,“封、神?” 这名字也太放肆傲慢了吧?郭嘉想到,写这本书的著作人竟然敢在那样的时代写下这一本书,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他可要好好研读这本书。 计划先将萧平哄睡的郭嘉打起精神。 “混沌初分盘古先,太极两仪四象悬……” 第16章 在萧平熟睡后郭嘉带着书回到了自己住的偏房,点燃蜜炬在烛光的照耀下读着《封神》,读到精彩至极的地方时郭嘉扶膝而叹,竟是将一晚上的时间都花在了这本书上。天光乍亮之际,郭嘉合上《封神》对未写完的后续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他也没想到武王伐纣一事可以这么写,就是断在回西岐此处让他心痒难耐,实在好奇后面的故事。 又回到书室的郭嘉将《封神》放回原位,他往后寻找着这本书的下册,怎么也不见这下册的影子。 该不会是还没写完就因为大不敬而被杀了吧?郭嘉如此猜测着,或许是被清长放在其他地方,待清长回来再仔细问一问就是。 萧佚这一去花了两日的时间,在郭嘉殷殷期盼中回到陈留,一同前来的还有向曹操告假的荀彧。好友三人再聚首,郭嘉上街打了几壶美酒回来,萧平帮忙将院中的小桌支起,荀彧萧佚和郭嘉围坐于桌前举杯对饮。 抱着萧佚带回来的胡饼,萧平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望着喝酒的三人。 “文若于酸枣陈留间这般频繁往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郭嘉浅酌杯中之物,他还想留着几分精神去问萧佚下册书卷在何处,可不能这么早就醉了。 荀彧饮酒向来是不紧不慢的,“主公身边可谋之人少,彧常留守后方,战线前事终是鞭长莫及,故欲问奉孝可有入仕之意。” “咳咳。”郭嘉被口酒呛着,他捂着嘴咳嗽直到气顺,“我?嘉才疏学浅,为何不寻志才,以志才之聪明才智定可解文若所忧。” “志才那边已去信,想来没几日就会有回复。”荀彧回答。 陷入沉默的郭嘉视线一转,看向在一旁饮酒不作声许久的萧佚,“清长又有何打算呢。” 萧佚端起酒盏的手一顿,他抬起头和早就知道的荀彧对视一眼,收回视线的他冷静说道,“这次事情曹将军付了三枚五铢钱,另送了一贯钱作为车马费——所以我欠的债务彻底还清了。” 也即是萧佚可以找座山隐居,不用整天出摊算命赚钱。 “……以清长之能,就不想着匡扶汉室,讨伐暴董?”郭嘉一噎,幽幽地问着萧佚,他可没忘记这人约是秦时人,又在汉时活了这么多年,真的能放任这样汉室就此落幕不成。 事实上,萧佚还真能。 淡定酌酒的萧佚自谦,他不过一介方士,只会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哪有才能去做兴汉扶正一事。这种事情果然还是要交给更擅此道之人,他这方士还是不要参合进来为好。 郭嘉:…… 荀彧:? 这个只字,怕是不太恰当吧,两人默默地想到。 这么几年来他们岂止一次在萧佚这里见过稀奇古怪的玩意,有些是对现今物品的改进,有些是用他们未曾想过的事物进行制作,光这些都足以领他们惊奇,可从萧平口中得知这不过是沧海一粟。还有书室中数目众多的书籍,不论谈论什么话题总能答上一二的谈吐见识,这哪是普通方士能做到的。 “难道清长能忍心看着光武、孝明二帝的心血付诸东流?不怕先祖萧廷尉夜间托梦?”郭嘉意有所指的说道。 这是只有他和萧佚心知肚明的秘密,落入他人耳中也就是个是否对得起先祖的问题,而在萧佚这里则是是否能对得起自己之前诸多努力。 “若是真有先人托梦一说……”萧佚神情古怪地瞥向郭嘉,“怕是在佚之前,最先被托梦的应该是桓灵二帝吧。” 又不是他在职期间不尽心不尽力,他可是恪尽职守,从未偷摸耍滑过。 第28章 被萧佚堵住话头的郭嘉哽住。 并未听懂话中深意的荀彧回道,“若是萧廷尉知道自己的后人不学儒不学法,反而去学道家道法的话,托梦一事倒也说不准。” 被荀彧的话给堵住的萧佚:。 被两人用不同意味的目光注视的荀彧:他有做什么吗? 端起杯子挡住一时视线的荀彧清了清喉咙,用一个话题调开了二人的注意力,“清长欲往何处去?” “暂时还未想好,豫州衮州冀州三州战乱将起,并不适合带着幼子隐居,南下的话佚担心平儿身体会吃不消这么远距离的奔波,故打算在青州徐州或是九江郡等地择一而隐。”萧佚以酒液做墨以桌为布,粗陋的画出如今献帝治下的舆图,“文若可有推荐之处?” “若是这三者,不若选择徐州。”荀彧的手指按在了徐州的位置上,“陶恭祖治下民殷国富,手下将领多忠义顺直,在此隐居倒是不错。” 听闻荀彧之言,萧佚觉得徐州确实适合隐居。 郭嘉不甘示弱地说出来自己这些日子收集到的事情,“徐州琅琊有道士名于吉,善以符水治人,在百姓中颇有声望,但其人常年在道观烧香读书。” “听起来像是个认真修行之人,佚倒是有了几分结交之意。”萧佚露出碰见同道之人而欣喜的神情,眼里难免漾出了几分笑意,“不若就去徐州琅琊,要是能与此人相交实属佚之幸。” 少见萧佚此番神态的荀彧和郭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喝了口酒,却也因此错过了那笑意之下的冷然。 远在琅琊道观中的于吉背后一寒,百般掐算推演都没算出来究竟是因为什么。 萧佚的去处已经决定好,就剩下郭嘉还未明确自己是继续留在陈留还是另谋一地居住。面对荀彧的问题,郭嘉理直气壮地看向萧佚,“嘉与清长之前可是说好了一起的。” 荀彧左看眼稳重端坐的萧佚,右打量把玩酒杯没个正形的郭嘉,他沉重地叮嘱郭嘉,“你稍长清长一岁,莫要整天这般不沉稳,也要拿出个兄长模样照顾清长一二。” 再度被荀彧之言所呛的郭嘉暗地里觑了眼萧佚,见对方不为所动坦然自若的模样,不由得暗中慨叹。 “打算何日启程?”荀彧自然知晓这二人皆是自有主见之人,决定好的事情万万不会因为他人而动摇,看来出发前主公心心念念希望萧佚可以留下为其效力一事是无法成功的。 沉默片刻,萧佚冷静回道,“这个月之后。” “为什么这么晚?”郭嘉算算日子还有二十多日,以萧佚性子不是向来今日决定明日就走,从不会拖延一日浪费时间。 “……因为,”萧佚脸色一沉,语气沉痛地说道,“会扣钱。” 这处房屋他住了不到几日,但起先付了一个月的钱短暂租赁,若是这么早就离开后面半月的钱也不会退还。反正这接下来的日子没什么要紧事情,不若在此处多留些日子直到这月结束。 原先还以为是什么重要事情的二人尴尬地咳嗽两声,荀彧挪开视线叫来门边坐着的萧平,郭嘉以袖掩面遮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酒过三巡,再怎么慢悠悠或是不紧不慢的饮酒,这多饮几轮下来仍旧是有了些醉意。虽不至于走路颠颠倒倒易栽倒在路旁,但眼中迷糊的醉意总归是让萧佚不放心荀彧一人回去。他从仓库里多取了一份被褥放至偏房,再将醉酒的二人送回屋中好好休息,萧佚起身去庖屋煮醒酒汤。 留下二人对着屋中床榻面面相觑。 抵足而眠一事之前在颍川时二人并非没有过,不过那时是因为经学典籍各有争论,最后他们两人困得实在撑不住才在同一张榻上凑合了一晚。如今不谈正事直接这么同塌而眠总觉得有些许怪异,郭嘉眼眸一转看见自己置于桌上的书籍,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事情没问萧佚。 “文若。”郭嘉拿着书走来,再将手中书籍交予荀彧后言明此书来历,“这是我从清长书室中翻找到的故事书,读来别有一番滋味。” 不疑有他的荀彧接过书,就被书页上硕大的二字震得眼前一黑。 封神。 自孝武皇帝之后,帝王又称天子即天命之子,乃是受命于天奉天命统治天下之人。天降异象都会与当政帝王行为扯上关系,如今却有人写出一本封神之书。 那书中会言何人可封神?如何封神?天子与神,又孰重孰轻?这与向董夫子之后的儒学挑衅无异,皇帝又怎会轻放动摇自己统治之人。 ——持有此书的萧佚定会被陛下治以杀头大罪。 “郭奉孝!”荀彧动了气,这一气酒醒了不少,他压低声音质问对方,“这书你看都看过了,应当知道在这世道这书若是沦落出去该有多么严重!哪怕是我,你也不该拿出来的!” “不过小孩睡前读物,文若何必如此大动肝火。”郭嘉倒来杯水压压荀彧的怒火,“这是商周时期的典籍,若真的不容于世早叫人烧了个干净,怎还会让清长有一本收藏誊抄。” 荀彧看也没看那杯水,揉着自己的眉心第一次因为郭嘉过于混不吝头疼,“可现在本就不太平,若是这书现于世间,奉孝可知道这便给了董卓那厮话头,好叫他彻底推翻献帝自立称王。” 更别说如今恐怕还不止董卓。 酸枣一趟,荀彧早就看清楚那些诸侯的真面目,有真正忠于汉室为汉室打拼的,也有心存小计妄图在此浑水摸鱼壮大己身的。这书不仅是给了董卓理由,还是将反汉的旗帜交予天下所怀异心之人手中。 第29章 “不行,这本书必须让清长好生收起来!”荀彧左思右想都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 郭嘉冷静抬手摁住了激动的荀彧,“文若不如先看一看这书,我们再来谈谈。” “清长不会无端让我们发现这本书的。” 借萧平之手转送某物也不是第一次了。 第17章 萧佚端来醒酒汤的时候郭嘉正掩门而出。 示意萧佚小声一些的郭嘉走到一旁,他端起醒酒汤欲解释自己的行为,就被碗中的辛辣气息冲了鼻,“嘶。” “这汤……”郭嘉想拒绝这碗过于辛口之物,抬眼对上萧佚的眼眸半阖失落的模样后,郭嘉捏着鼻子一口灌了下去。 被辣出眼泪的郭嘉用袖口抹去眼角的水痕,哑着嗓子阻止萧佚将醒酒汤送进去,“文若看见了你那本书,让他一个人在里面好好想想吧。” 萧佚左思右想都没明白郭嘉说得是哪本书。 而郭嘉已经进了主卧,偏房留给荀彧一人,郭嘉没了去处只能来主卧和萧佚挤挤。主卧只有一张床榻,幸好萧平年龄还小个子不高在床榻上占不了什么位置,剩下的位置睡两个成年人勉勉强强能行。 “奉孝叔叔。”萧平躺在被褥中迷迷糊糊的打了声招呼。 “等等奉孝,你说的是哪一本书?”实在不清楚郭嘉意思的萧佚扯住郭嘉,瞧见萧平欲睡不睡强撑着都要偷听的模样,他把人拉到一旁的屏风后,“我何时暗示过?” 听明白萧佚意思的郭嘉指了指床榻的方位,“那本《封神》不是清长暗示平儿借予嘉的吗?说来这有上册,为何不见下册《封神》,我对后面的内容着实好奇。” 因为下册他还没写完! 身为著书人的萧佚沉默,封神一战的经历他牢记于心,他本没打算这么快将封神一战内容记录下来,前期那些他都是为了方便梳理商周二朝的历史才记录下来。将上册书籍做读物给萧平听,只是因为这几天正好读到了商灭周起这段历史。 这一回真的只是郭嘉多想了。 许是察觉到萧佚表情不太对劲,郭嘉收起脸上不正经的神态,“真的只是简单照顾平儿?” 萧佚扶额点了点头。 这一回倒是郭嘉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书现在再拿回来好像也不太好了吧。”郭嘉沉吟一会,他回忆一番书中大致内容,“现在纠结也无甚用处,不若明早再与文若说清楚。” 眼下只能这么做的萧佚刚同意郭嘉所说,他瞥见人往屋内唯一的床榻走去,终于反应过来这人为什么要进主屋,“奉孝、奉孝你等等。” 下意识拒绝和郭嘉同被而眠的萧佚想起偏屋里的荀彧,如今天色已黑赶人出去自己找谒舍的话,委实有些于心难安。可这床榻挤不下三个人,萧佚自己还不知道萧平的睡姿是多么好动,真要这么睡一晚就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明早会浑身酸疼。 停下脚步的郭嘉眼神可怜的望着萧佚,“清长不会让我在地上凑活一夜吧?!” 虽然在幻境中时因为身份与人数等原因,郭嘉常常是和萧佚被褥加身席地而睡的,可那是因为情况特殊。现在这种可以勉强挤挤的情况下,郭嘉并不是很想回味幕天席地的味道。 确实有一瞬间这么想的萧佚连忙假装咳嗽几声,被郭嘉抓住质问前率先一步走到床榻前,他搬开用以歇脚的脚凳,按住暗格的推梢,轻轻一拉就将床榻又往外扩延了半人的宽度。萧佚又重新支起床榻下方的支架保证新拓展的床位不会缩弹回去,这才看向目瞪口呆的郭嘉,“奉孝睡外位可行?” 第一次见这种床榻的郭嘉颇感兴趣的上前观察,他发现床榻在向外延伸的时候会自主抬高高度,与原先的部分齐平,这样就可以保证睡在上面的人不会因为高度差而难受。郭嘉蜷指作拳轻敲床榻连接部位,不怎么能看懂其中关窍的他倒是猜到了床榻来历,“这是墨家的机关术?” 萧佚没有否认郭嘉的说法,脱靴后径直上了床榻。反身去整理萧平踢乱的被角时,郭嘉用同样的方式上了床榻,被褥挺大足够他们二人一同盖着,但这布枕只有一个,若他们二人共用的话距离太近,两人都会尴尬。 见萧佚还在照顾萧平,郭嘉思索一二忍痛将布枕放回原位,自己用外袍勉强折出一枕垫在脖子下面,就这么草草的睡下。而终于把萧平包好的萧佚回身就见郭嘉已经闭目,本还想谦让布枕的萧佚只能一簪熄灭烛火,和衣躺倒在床铺上缓缓睡去。 两人一夜好梦。 唯一精神不济的荀彧恍惚地端坐在桌前,萧佚府中座椅皆改为可令人垂足而坐的胡床,即使这样枯坐一夜荀彧的身体仍旧吃不消。但比起难受的身体,让他更彷徨的是书,是他花了一夜时间细细研读的书籍,是接受了这么多年的孔夫子思想与孟夫子思想的碰撞。 白日的微光透过窗棂打在桌上,方格状的日光恰好笼罩着书皮上那个‘封’字。 荀彧默然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书皮,抚平书页上的折痕。一个小小的动作令书籍移了位置,那抹阳光落在了书皮上的‘神’字,荀彧若有所悟的收回手。 恰逢此时屋外传来轻微的吱呀声,荀彧推开窗户见衣冠整洁的萧佚阖门入院,落脚轻柔地走向庖屋,荀彧估摸着应该是起来准备早食。这种事情荀彧多是交给府中侍从去做,萧佚府上从不招仆也不喜他人伺候,五六年来事事不假借他人之手,与寻常府中公子相比倒是所擅颇多。 第30章 虽然荀彧同样不擅长这些,即便他与萧佚是多年好友,也做不到在一旁默不作声等候好友一人备早食。缓慢起身的荀彧活动了一番久坐麻木的双腿,待行走无异之后同样悄开房门,悄悄来到庖屋。 庖屋内舀水入锅的萧佚用长勺拨弄着锅中烹煮的食物,白花花的精米漂浮在水上,随着长勺的搅拌清亮的米汤溢出,锅中的汤汁变得粘稠,米粒的清香味散发出来勾的人肚中馋虫直叫。 “清长,”荀彧轻敲门扉,他推开庖屋虚掩的房门,“你这手艺倒是一如之前美味。” 毫不惊讶的萧佚冲洗干净双手,收拾了碗筷出来。锅中热乎的米汤盛舀入碗,搭上一旁复蒸的笼饼,荀彧顿觉腹中叫这热食暖和不少,笼饼为面食倒也饱腹。 熄了柴火,又以盖覆在锅上,锅中余温可保证米汤一时半会不会凉透,用同样的方法对待笼饼,萧佚就不用担心那贪睡的二人醒来后只有一锅冷食。萧佚看着吃饱喝足的荀彧,难得提出了一次建议,“文若用完早食,何不与佚外出走走?” 不疑有他的荀彧颔首应下邀约。 二人结伴出行,说是外出走走,实际上还是蹭了荀彧那辆马车。两人端坐在马车中,听闻街边早市的声音滑过车帘,车夫驾驶着马车驱往萧佚所说之地。离那处越近越不可闻早间喧哗之声,只余一二柴火噼里啪啦作响,能听到的更多是周遭压抑不住的哭泣。 荀彧为之惊异,轻抬马车两旁起遮掩作用的竹帘,透过车厢四方的小窗看见外面的街景不复陈留城中的繁华。 泥路干硬,偶有凹陷处积水四周泥泞,往来之人习以为常跨过那处凹陷,行色匆匆的更是不管泥泞径直踩踏,溅起的泥水脏污了衣袍也不在意。路边种植的作物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收割作物的农民面黄肌瘦,挥舞着农具的手无力的隔断茎秆,跟随在身后捡拾的老妇招呼着自己的孩子驱赶想要偷食的动物和乞儿,这才勉力护下田中的粮食。 那些乞儿与驱赶的孩子不过垂髫之年,其中有孩子手中甚至抱着刚刚满月的婴儿,百家布拼起来的襁褓是婴儿唯一的衣物。 “……这”荀彧不忍的撇开视线,“此处距陈留多远?” “不过三里地。”萧佚垂眸。 马车仍旧还在往前走。 离陈留越远,山野间的百姓愈发不好过。三里地的百姓尚还有农田维生,五里地之外的农田早已在战火中尽数毁坏,马蹄踏遍了农田,士兵百姓的尸首倒在农田上,干涸的血迹使这块土地散发出恶臭的腐臭味,半露的白骨又引来了野兽与恶鸟。惶惶度日的村民龟缩在不成样的房屋中,门口支起的炉灶中炖煮着一锅结了白块油脂的汤水。 满目疮痍,遍地干戈。 目睹此景的荀彧红了眼眶,他哀叹着奸贼误国祸乱苍生,为因此而饱受苦难的黎民百姓痛苦。 “今上刚即位,朝政把控董卓之手,暂不知其人。”萧佚注视着荀彧的双眼,向来淡然的眼神凌厉如刀,“然桓灵二帝骄奢淫逸、买爵鬻官,只顾享乐不顾天下安危,身为君王使令不行,使五官分而无常,法制虽设但私善行,国之所以危。” 又怎是贼子一人之过。 “臣不言君过。”荀彧幽然长叹,“今上年幼,多加教导,仍有挽回余地。” “若其才能平庸,若其不堪大用,若其肖父呢。”萧佚遥遥指向半塌墙壁,那里有两夫妻正交换着怀中婴儿。 顺着萧佚所指方向看去,荀彧看见其中一对夫妻掩面哭泣而走,留在原地的那对夫妻可怜的拍了拍幼儿的襁褓,竟是合上襁褓教幼儿再也呼吸不得。 “造孽啊!”车夫满眼泪水的撇过头,不愿再看那孩子的下场。 荀彧此时再看家家户户门前汤锅,恍然大悟。此处荒凉还能有肉食烹汤,缘是各户易子而食。 董贼乱政之时已易子而食,如若陛下复其父之荒谬,这世间又当是如何礼崩乐坏。 第18章 荀彧遣了车夫去阻止那对夫妻闷杀婴儿的行为。 没再将竹帘放下的荀彧望着遍地尸骸,“清长带我来此处,又难得讲了这么多儒家之理,是想劝告彧什么吗?” “也许吧。”萧佚看着在田野上游荡着的魂魄,稚子的魂魄吮吸着手指懵懂的坐在地上,“不是佚想劝告什么,而是文若走这一遭可有解开心中迷雾。” 田野上死亡时间太久的魂魄浑浑噩噩,终日在尸骨旁徘徊,他们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了,也记不起临死前最后的遗憾。没有阴差没有生者的呼喊,他们在这里消磨着自己身为人类最后的清明,直到死前的怨气彻底侵占将他们变成厉鬼冤魂,毫无差别的吞噬着周边的同类与活人。 这里是最好的养鬼场。 面对萧佚抛回来的问题,荀彧也不知道答案,但目睹这般人间惨剧之后,他的内心产生了片刻动摇,至于更多的只能留待时间去验证了。 萧佚没有去等荀彧的回答,他扶着车厢厢壁而起,原先放置在主卧的提灯一个眨眼的时间出现在手中,灯笼中的烛火明灭不定。离开车厢在外面的土地上伫立的萧佚提着灯笼,随着他的走动灯笼也一摇一晃,笼中的烛火却是在这几步路中猛地绽放。 火焰越来越亮,就是白日都无法忽视烛火的光芒。 荀彧目睹着萧佚茕茕孑立,踽踽独行,天地之间仿佛无人可与他并肩前行。 第31章 长发纷飞间,他看见了萧佚悲天悯人的眉眼,荀彧突然觉得这十几步的距离远的兴不起追赶的想法,他就是那世间芸芸众生偶然的与神仙有了交集,终有一日还是要看着神仙回到自己的天上去。 这个想法不对,荀彧知道,他清醒地知道这件事情,可他止不住这个想法。 提着灯笼返回的萧佚眉眼低垂,手中沉重不少的灯笼对他来说仍旧不怎么费力,他已经将此处的游魂尽数收紧烛火中,只待哪日前往地府送他们过奈何桥。知道他们还有新的轮回新的开始的萧佚心情好上不少,他重新回到马车上,灯笼被他挂在马车外面。 “文若?”注意到好友不对劲的萧佚轻声呼喊着好友的字,“可还好?” 下意识回应了一声的荀彧神色复杂,“无事,彧自己想清楚便好。” 去救婴儿的车夫也回来了,他阻止那对夫妻杀婴的时候同样将跑走的夫妻追回来,车夫换回了两对夫妻的婴儿也按照荀彧吩咐给了些许银钱,足够他们在这个世间带着孩子活下去。可是荀彧也知道自己只能做到一时的救助,若真想天下再无易子而食惨剧,只有陛下励精图治还世间一个太平。 二人踏上了回去的道路。 等马车停在萧佚那院子前时,早已有人不满的斜靠在门上等候着某两个背着自己出去玩的好友。萧佚看见郭嘉的时候心虚了一下,又强撑着直面郭嘉谴责的目光,想他早上为了避开郭嘉都是特意用法术翻下床的——但这种细节奉孝肯定不知道,所以现在他要先占据话语的高处! “奉孝你终于醒了?”萧佚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惊讶,他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是为了照顾郭嘉睡眠这才没叫上他一起出去的,“早间见奉孝睡得正香,不忍打扰你的美梦,奉孝应当不会怪佚吧?” 郭嘉咬牙切齿地笑着回道,“嘉怎么会怪清长呢。清长这般为嘉考虑,若是我还怪罪清长,岂不是嘉之过。”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绕过我。 双手托着下巴脑袋左摇右晃的萧平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两个大人之间气氛这么怪异,但他知道自己想吃阿父做的好吃糕点了。萧平扯着萧佚的袖角,用嘴馋的理由把人弄进庖屋,萧平自己也搬着小板凳蹲在庖屋门口等着投喂。 大门口处只剩下郭嘉和荀彧两人。 荀彧和郭嘉一同进入院里,他关上大门后小声和郭嘉说着什么。 “诶?”郭嘉听见荀彧的话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着他,他对今天早上两人去做什么更加好奇了,“文若你居然发现了吗?” 有所预料的荀彧回望。 郭嘉知道荀彧在担忧什么,他自己也是这般走来想通的,“一开始我们确实是因为清长神异而与他相交,可后来不也是真心换真心吗?所以文若何必去在意那些虚的。” “嘉只知道,清长永远是清长。” …… 荀彧无法在陈留待许久,酸枣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故而没几天就乘坐马车回了酸枣。 恢复了往日生活的萧佚仍然每日带着自己的胡床前往集市为人算卦,他的书室算是彻底对郭嘉放开,内里的书籍都可以由着对方看。当然有些不该出现的书仍然还是被雪藏在仓库最里处。萧平白日的时间就在书桌和院子里打发,郭嘉对他的教育并不严苛,只要今日所教的都学会了萧平就可以自己在院中玩耍。 这让原先懒散的萧平开始好学起来。 某日如往常一般在院中爬高上树的萧平还未站稳,就见隔壁的院子飞来一蹴鞠,正正好好的敲在了萧平的的脑门上,把人从树上给撞了下去。 幸好萧平年幼爬不了太高,这一摔除了响声大了些外倒也没受什么伤,他迷迷糊糊地抱着蹴鞠坐在地上。 隔壁院里的小孩仰头望着踢球的兄长,“阿兄,你好像踢到人了。” 本是听从父意打算借捡球的机会与隔壁人家熟悉的少年:完、完蛋。 听见院里动静出来一观的郭嘉,他发现了家中不该有的蹴鞠,再一看那棵经常被萧平爬的树,郭嘉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即使他很想笑两声,但只要一想到萧平哭起来能把人外袍哭湿,郭嘉硬是忍住笑容走过去抱起萧平,“平儿可无事?” “没事,平儿不疼。”萧平摸了摸自己被砸到的额头,“这是隔壁院子的蹴鞠,要还回去。” 正巧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郭嘉抱着萧平打开了院门,门外站着两个人,大一点的看起来十几岁面露羞窘,小一点的似乎只有三四岁怯生生的躲在兄长身后。年长一些的少年窘迫的道歉,目光在对上萧平额头上那个红痕时缩了回来,“抱歉,昂与幼弟踢球时没注意,不小心踢到阁下院落中来了。” 被特意教导过该说什么话的弟弟看着萧平,“你没事吧?这次是阿兄之过,等父亲回来,我让父亲替你教训他!” “平儿没事。”萧平挣扎着自己下了地。 抱着蹴鞠的萧平将蹴鞠还给兄弟二人,没怎么玩过蹴鞠的萧平目光有些依依不舍,他也想和人一起踢球玩。 弟弟读懂了萧平的眼神,他接过蹴鞠又拉住萧平的手,“要和阿兄一起踢球吗?阿兄蹴鞠很厉害的!” 哥哥:我的弟弟真棒! 之前萧平在荀氏学堂和同龄人相处过,但学堂里的大家被管教很严,很少有机会和同龄人一起玩耍的萧平心动了。萧平抬头征求着郭嘉的意见,郭嘉略微思索一番同意了萧平的请求,“记得早些回来。” 第32章 “好!”萧平兴高采烈地跟着两兄弟去他们院子里踢蹴鞠去了。 等月上中梢萧佚提着自己的胡床回家时,萧平正恋恋不舍地从隔壁院落里出来,他和下午新交的好朋友道别并约定好明天还要一起玩。 不得不说,萧佚看见萧平的瞬间眼前一黑,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帝俊当年面对十个调皮儿子的心情。 想揍,真的很想把人揍一顿。 早间出门时还是一身干净整洁衣服的萧平,此时浑身上下全是地上的脏泥,双手黑乎乎的也不知道玩了什么东西。偏偏这孩子脸上还是灿烂的笑容,看见萧佚张着手就要扑过来抱抱。 萧佚:…… 虽然他没有洁癖,但不代表他愿意一个小脏鬼扑到身上来。 他手中竹竿一伸,竹竿那头勾住萧平的衣领,再一转竹竿,萧平被挂在竿子上动弹不得。萧佚肩扛竹竿,气势汹汹地杀回自家院子,准备问一问郭嘉自己不在时发生了什么。 同样算好时间从书室里出来的郭嘉看见萧平模样乐了。 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的郭嘉没能躲过萧平小心眼的报复,刚被阿父放下的萧平一落地就用尽最快的速度扑向郭嘉,誓要报复对方笑话自己囧样。 闪躲不及的郭嘉衣服下摆上喜提一团团黑乎乎的印子。 郭嘉:…… 听见低低的笑声的郭嘉现在也不嫌弃萧平身上脏了,他指着在一旁观战的萧佚和萧平说道,“现在就清长是干净的,而他刚才还把你挂在竿头上,平儿快去抱抱你阿父。” “我们都弄脏衣裳了,怎么可以就清长一人干干净净!” 觉得郭嘉说得很有道理的萧平又去扑萧佚,郭嘉在一旁帮忙围堵。 无可奈何的萧佚一手一个给扔进了院中的小池里,转身去庖屋给他们二人烧热水换衣服。 第19章 第二日隔壁院里的两兄弟又来敲门,今日他们手中拿着纸鸢,又是一样萧平没玩过的新鲜东西。两兄弟似乎总能拿出些萧平没见过的玩意,十分巧合地与萧平的喜好契合。 萧平开了门,一见是昨日玩得十分开心的小伙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回头看去,“阿父!” 今日萧佚没有出门摆摊,而是留在家中检查萧平这几日的课业,他正翻着这几日萧平的数算功课,不错的成绩让萧佚神色缓和不少。听见萧平呼喊声回过头的萧佚见那对兄弟站在门外,萧平用着一副渴望的目光看着自己,萧佚还能不知道这孩子想做什么。 只听萧佚声如泠泠弦音,“不可以。” 立刻垮了脸的萧平眉眼耷拉,眼眶通红的继续凝视着萧佚,“阿父,我一定不弄脏衣服!” “你功课我还未检查完。”萧佚放下了数算,又拿起另外一本星象课业,“今晚还要考校你观星,若是让你午后在外疯玩,你夜晚可还有心思学习。” “阿父——”萧平不甘心地拖长了声音撒娇,“就这一次,平儿保证晚上一定认真学习观星,不像之前那般偷摸耍滑!!” 对小孩子无可奈何的萧佚放下课业,起身慢步走到萧平身旁,萧佚没好气地敲了敲萧平的脑门,“行了,去和你的伙伴好好玩,别再像昨天那样弄得一身脏泥回来。” 语罢,萧佚正眼观察眼前两兄弟,眉目之间都带着贵气,想必出身不差家中长辈有人在朝中当过大官。两人的运势看起来都不错,就是可惜这个哥哥有早亡之象,弟弟年岁亦不长。 不等萧佚开口,两兄弟中的哥哥一拱手,认真的朝萧佚行了晚辈礼,“在下曹昂,这是家弟曹丕,我们兄弟二人跟随父亲来到陈留,近日刚刚搬到隔壁的院落。幼弟年幼,与令郎相交甚喜,之后多有叨扰之处还请先生见谅。” 曹丕听见哥哥的话,从曹昂身后钻出,有样学样的揖了一礼。 “无事。”萧佚摆手。 站在家门口的萧佚目送着两个小孩子手牵手往外跑,他们身后的曹昂一手拿着纸鸢一边紧张兮兮地注意着两个小孩,生怕他们突然被石子绊倒。 家中孩子出去玩了,萧佚仍是要继续检查功课。翻阅着萧平那些课业的萧佚不时端起茶杯抿了几口,或是伸手捻起盘中切成小块的软糯糕点,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好像有哪里不对。” 一直在旁边看史书的郭嘉终于肯抽出点注意力回答萧佚的问题,“什么问题?” “曹昂、曹丕……随父亲到陈留……”萧佚细细回味着刚才那番话,“这个父亲该不会恰好就是那曹孟德吧?!” “有可能。”郭嘉头也没抬,他读到与《春秋》中所著不同的地方,正在反复推敲二者中谁的记载真实一些,“有种熟悉的感觉,你要不去信一封,问问文若或者志才这计策是谁出的。” 不会吧?萧佚不太相信那两人会为了这点小事还搞个计谋。相信归相信,但萧佚仍然是派人送去了这封信给他们二人。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猜,装作糊涂都好,至少这样就不会像萧佚面对着两封通篇言他物不正面回答的尺书,还没等他搞清楚就被曹昂邀请去府上做客。 在那里萧佚见到了说是已经择得明主的戏志才。 萧佚:?原来你说的明主就是曹操 萧佚:很好,这下我知道计谋是谁出的了。 丝毫没有因算计好友产生愧疚,戏志才摇着羽扇跪坐于桌前,桌上的好酒尽数进了郭嘉的肚里。曹丕萧平在曹昂的带领下在院子里玩耍,两个孩子尚且年幼又是真心相交,在这旁观反倒是会误了二人真切友谊。 第33章 “志才此计,文若亦知?”萧佚目光如炬,他紧紧盯着戏志才脸上的表情,却是忽略了一旁饮酒的郭嘉一闪而过的心虚神色,“……文若也知道。” 察觉到戏志才眼中不正常的情绪时,萧佚茅塞顿开,难怪曹操这么火急火燎地搬至陈留,一是因为之前卖命钱,二是因为从荀彧口中得知自己一个月后就要离开陈留,是打算趁着自己还在陈留的这段时间多加挽留。 他的视线放在了一旁喝酒的郭嘉身上。 奉孝之才亦不差于文若志才二人,曹将军怕是从他们二人口中听之见才心喜,这才有了这次一箭双雕之计。 戏志才咳嗽一声,他借着斟酒的动作向人赔礼,“主公惜才,有匡扶汉室讨董救主之志,清长是何缘故不愿如我等一般为主公效力?” “时机尚未到来,此刻并非我入世之时。”萧佚端起酒盏糊弄道。 “依清长之见,天下诸侯谁人可复汉室之兴?”戏志才再倒酒。 兴汉室? 萧佚一怔,他下意识望向门外,他看见的不是园中玩耍的小童,是在两代昏乱帝王下艰难求生的百姓,是汉贼手下即将分崩离析的土地,是乱世之中风雨飘摇的王朝气运。 属于汉朝的龙运已衰,强行延续朝代终是会落得天下分封的结果,不过又是一个诸侯混战的春秋战国。萧佚行于人世时间之长,早已看透了分分合合与朝代更迭,他只期望下一任帝王能让百姓休养生息,莫要再受战乱之苦。 故而他没有直面回答戏志才的问题,“谁人都可,谁人亦不可,唯德才兼备心怀百姓者。” 这个范围可就大了,戏志才见没问出自己想知道的答案悻悻地摸索着酒壶,再问下去清长可就真的恼了,所以主公这回可不是我不帮你继续问。 三人继续饮酒,直到郭嘉与戏志才二人实在喝不下去,晕晕乎乎的连站都站不起来,萧佚这才领着萧平和郭嘉返家。 往后一月,萧佚放任隔壁曹操的两个孩子来找萧平,对于对方时不时的邀约也不拒绝,维持着一种邻里关系和谐的程度。就当曹操觉得自己有戏招揽二人时,房约到期的萧佚驾着马车离开了陈留。 驱赶着马车一路东行的萧佚看了一眼身旁放着的舆图,担心会发生萧何月下追韩信这类事情的他都将缩地成寸的法术施加在整辆马车上,路过山阳郡的时候也不停歇直奔徐州下邳郡。萧佚自己倒是适应自如马车的速度,这也跟之前他常年腾云驾雾在洪荒大陆到处跑有关,不过马车里的两人可就承受不住了。 年龄尚幼的萧平和身体不好的郭嘉二人在到达下邳的第一天便病倒在榻上,萧佚要照顾两个病人一时之间分身乏术,不得不在中间拉个帘子格挡防止两人病气互相传染,又常常开着半扇窗户给房间内通风。 “咳咳。”郭嘉半倚在床榻上,他捧着个木盆不时反呕,嘴里发苦的味道令他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清长,为什么……你没事。” 呕意又上来的郭嘉连忙往舌下压了片姜。 帘子那边已经烧的神志不清的萧平都开始讲胡话,“慢点呜,阿父慢点!平儿再也不要阿父驾车了呜呜。” 看见两人惨状的萧佚愧疚万分,“之前常常追逐那些妖怪踪迹身体锻炼得很健康,而且这速度对于佚来说如同走路,自然不像奉孝和平儿这般反应大。” 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原因的郭嘉:…… 郭嘉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萧佚,看起来文文弱弱也不像武将那般孔武有力,而且萧佚每次降妖时都是用簪子或者法术,这给了郭嘉一种他不擅武斗身体如普通人一般的错觉,然而这一次赶路的经验告诉郭嘉真正身体孱弱的是自己。 “我去医馆叫个大夫给你们二人看看。”萧佚说完掩了谒舍的房门离去。 无力阻止的郭嘉张了张口,他靠着身后用被褥和布枕折叠出来的软垫上疲倦地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郭嘉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直到被手腕上的触感惊醒。 榻边有个四五十岁左右的儒雅中年人,手指切在郭嘉的脉上闭着眼睛似是细细感悟着什么,中年大夫睁开眼睛又仔细观察着郭嘉脸上的血色,虽然之前有从萧佚口中得知郭嘉的病症,但是大夫又斟酌着问了郭嘉几个问题,“足下平日里是否饮酒?” “嘉爱酒,常饮。”郭嘉答道。 “每次饮酒杯数多少?饮酒之后次日可有腹疼之症?”大夫若有所思,他抚摸着自己的胡子继续问。 郭嘉对于自己每次饮酒量记得很清楚,他常常都要喝上一壶有时兴致来了喝个两三壶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至于酒后腹疼……“之前疼过几次,后来清长知道便常常会在第二日熬煮白粥,倒是没再疼过。” 大夫赞同了酒后食粥的行为,他想想又叮嘱了一句,“若是过量饮酒便不要食用粥,容易发生呛咳堵塞的情况。”他起身用执笔写下治疗二人病症的药方,他和在一旁等候的萧佚说道,“小公子和这位公子主要是水土不服,服用这药方后还要记得多加休息,大概几日便能痊愈。” “不过给这位公子把脉时老朽观之似有气血凝滞之状,公子又言平日爱酒,时间一长恐对身体无甚好处,容易脾虚肝郁、胃络损伤。”大夫叹了口气,“如今发现较早,现在调理为时不晚,这酒还是早早戒了为好。” 遵从医嘱的萧佚又问了一番如何调理,待将所有东西记下后,萧佚看着面露不妙的郭嘉神情认真,“为了养好身体,奉孝暂且还是与酒水告别吧。” 第34章 总算让他找到理由禁掉这几个嗜酒酒鬼手中的酒了。 “别担心,我会去封信告诉文若,让他把志才的酒一起禁掉。”萧佚拍拍郭嘉的肩膀,把他蹭酒借酒的打算彻底掐灭。 他们几人中最爱饮酒的就是郭嘉与戏志才,萧佚之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控制二人每日饮酒的量,如今有了大夫的医嘱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彻底禁酒。一想到这里,萧佚神色欣喜的送大夫出门,“还未问及大夫名姓,这几日可都在医馆内坐堂?” “老朽华佗华元化。” 第20章 华佗言明自己会在下邳待上多日,若是二位公子病情反复或者严重都可以去医馆寻他。 结清出诊费用的萧佚送走了华佗,回来看见正在恋恋不舍地和美酒告别的郭嘉。也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翻找出来这壶酒,郭嘉拔出木塞,嗅闻着即将和自己分别的好酒,眼睛一边瞟着门口是否有人回来,一边对准壶口咕噜两下连喝几口美酒。 一想到自己以后可能就喝不到好酒,郭嘉喝酒的速度更快了,连自己尚在病中的身体都顾不上。 对此萧佚的做法是闪身到郭嘉身后,语气幽幽地在人耳边问道,“好喝吗,奉孝。” 郭嘉喝酒的动作一顿,酒水从口中溢出落了满身,缓慢放下酒壶后郭嘉试图睁眼说瞎话,“嘉只是在跟它道别,清长莫要误会了。” 往嘴里道别是吗?! 郭嘉眼中万分冷酷无情的萧佚没收了他的好酒,还在一番搜寻之后将他行李中的美酒统统收缴。试图讲道理的郭嘉扯住了萧佚的衣袖,“嘉觉得人生不能无这杯中物,况且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与其纠结着不知何时到来的命运,倒不如好好享受当下。” 所以这酒还是别禁了吧,郭嘉目露期待地看着萧佚。 “呵呵。”萧佚笑了,古怪的笑容看得郭嘉寒毛直立,“那奉孝自己好好享受吧。” 接住酒壶的郭嘉看着萧佚拂袖而去,他沉默片刻莫名产生了一种清长生气的错觉——应该是错觉吧,清长脾气一直都挺好的,早年相识时他和志才语气那样尖锐都不见人生气,现在就更不可能了吧。 保持这种想法的郭嘉美滋滋地抱紧了失而复得的酒壶。 直到养病三日来除了日常交流外,萧佚都不曾与他说过话,郭嘉这才推翻了自己那日的想法。 每日萧佚都会为郭嘉萧平二人熬煮好汤药,准备清淡可口的饭菜,同样会询问他们身体感觉如何,可其他话语却是一言不发,每每郭嘉率先开口与人交流都不得丝毫回应。这一来二去的连同样在病中的萧平都能看明白,自家阿父正在与郭嘉生气。 知道是一回事,帮人说好话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曾在第一日开口过的萧平拒绝回忆那日没了蜜果的汤药有多么苦涩。 “平儿乖,帮嘉说两句好话吧。”好的快差不多的郭嘉诱哄小孩子,“或者平儿帮嘉问问,嘉究竟是哪里惹了清长生气。” 萧平对此无能为力,“不行,我不想再喝没有蜜果的药了!奉孝叔叔你还是自己去问吧。” “嘉这里还有一份蜜果,若是平儿愿意帮忙……”郭嘉拿出了先前藏好的蜜果。 泛着油光的腌果外裹着一层坚硬的糖壳,萧平一见到蜜果不由自主地想起蜜果酸酸甜甜的口感,他咽了咽嘴馋的口水答应帮这个忙。但萧平不打算说好话,转而问起郭嘉在萧佚生气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将那日事情全都告诉萧平的郭嘉见萧平神色一变,对方苦着一张脸唉声叹气。 郭嘉不由得跟着提心吊胆起来。 托着脸颊两边软肉的萧平长叹道,“奉孝叔叔平日里不是最擅揣度人心的吗,怎么到了阿父这边您……”像是无话可说,萧平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暗自打气,似是在鼓励自己,“奉孝叔叔,若你的好友不爱惜身体,你难道就不生气吗?” 悻悻摸着鼻子的郭嘉嘴硬,“这、这不是应该互相尊重吗!” “阿父身份特殊一事您也知道。”萧平歪了歪脑袋,“前不久平见过阿父的某位子侄,从他口中得知父亲以前脾性可没现在这般好,如今气性收敛是因为阿父知道人族寿命不过百,能活过五十的更是凤毛麟角。与其将时间浪费在那些终有一日释然的争吵上,倒不如享受当下的生活。” 听完萧平话语的郭嘉突兀的想起那个不知结局的幻境,当年之人一个接一个地逝去,送走他们的时候清长又是何番心态? “父亲他只是希望您照顾好自己身体,努力地活下去。” 这话说完二人一同陷入了沉默之中。 思索许久的郭嘉感慨着他们二人相视莫逆之情,一生可得此友,夫复何求。 郭嘉决定去找萧佚说个清楚,在他病彻底痊愈之前。 这些时日的修养让郭嘉的身体逐渐恢复,虽然还比不上之前能跑能跳时的健康,但至少下榻走动是没什么问题的。年幼的萧平就没这么快的恢复力,下了榻两条细瘦的双腿就颤颤巍巍的抖动着,让萧平无力地摔倒在地上,因为萧平被勒令痊愈之前不能下地,如今只能打开窗户眼巴巴地望着外面的小桥流水。 为了方便照顾两个病人,这些时日萧佚也没怎么离开过谒舍,去过最远的还是街那头的医馆给他们二人买药。现在萧佚正坐于谒舍一楼摆放出来的草席之上,矮小的桌几置于膝前上面放置的是纯净的热水,手中的竹简来自这家谒舍。 第35章 “清长读什么这么认真。”郭嘉唤来谒舍的跑堂给自己准备一个干净的杯子,他也不在意萧佚的冷脸凑过去觑了一眼对方手中的竹简,“《佛祖统纪》?” 表情震惊的郭嘉止不住的上下打量着萧佚,“你不是学得道家那一派,怎么还看佛经?” “世间万般诸法皆为证道,佛道亦有共通之处,吾观佛经是为求一瞬感悟。”萧佚放下手中的竹简认真说着,“而且下邳郡中佛经数目颇多道经不见几卷,吾实在好奇这是何原因。” 话音刚落,萧佚似有所感的抬起头,目光炯炯的望向谒舍大门外的街道。 街道上原先热闹的摊贩不知何时收起了自己的家当,粗布包裹着那些东西被拖进了街坊之间昏暗的狭窄巷子中,蓬头垢面讨生活的乞丐被提前驱赶进黑暗不见光的角落,只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游行队伍。谒舍一楼中有同样好奇的人扒着窗户探头去望,被跑堂一把拉了进来小声警告着。 “不要这么探头!叫笮禅师见着,一个不敬神佛的罪名下来,少说要挨上二十大板!!”跑堂色厉内荏地劝诫着自己拉回来的人,同时也是在告诫谒舍里其他从别郡而来的过路人,“还有下邳郡郡内只能诵读佛经,若是有信道的还是早些离开下邳,笮禅师最是容不得道教的道士。” 显然刚才跑堂的听见了郭嘉所说,苦口婆心的劝着他们离开,不要给自己给谒舍带来麻烦。 郭嘉又看向萧佚,见人不为所动的注视着街上,他索性换了个位置坐到萧佚身边,这个方位更方便他注意街边动静。 只见街上萧萧瑟瑟,却听闻梵音袅袅,芬芳馥郁的燃香味道令坐在谒舍里的人心旷神怡,他们不由得感叹这位笮禅师手笔之大,能在这种时刻焚燃大量熏香只为了自己信仰的佛,不少人因此赞叹他这份虔诚。 萧佚没有丝毫反应。 恰逢此时街上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低声吟唱的佛经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感入耳,落在众人的耳中倒是有音律之美,不少人都闭上眼细细感受这段佛经的诵读。脚步声越来越近,佛经声也越来越响,当第一排的僧人整齐路过谒舍时,在场之人都被游行队伍震惊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行在街道上,前后都是虔诚信佛的僧人,他们步伐统一声音一致的念诵着佛经,被这些僧人夹在中间的是穿着更加威严的大和尚以及他身后用金铜打造而成金身佛像。佛像上炫目的金光闪花了人眼,端严庄重的佛像历经多位名匠,不仅身体细节处都做得逼真就连佛像那慈悲的神情也栩栩如生。 这种技艺令所有人赞叹不已。 同样惊叹不已的郭嘉听见了耳边传来的一声轻不可闻的冷笑声。 待游行队伍过去,经书诵读的声音逐渐听不见,谒舍内爆发出热烈的讨论声。跑堂的和谒舍老板都快被层出不穷的问题问晕,两个人分身乏术回答不了所有人的问题,故而有不少人扭头和身边的同伴或者只是邻座的客人交谈刚才看见的那一盛况。 郭嘉也不例外。 不过他更好奇的是为什么在所有人都为那技艺惊叹时,萧佚却发出了冷笑声,“清长刚才所言不厌弃佛教,又为何见那佛像是这般态度?” “奉孝应知此佛像金身是用金铜所造,以刚才佛像大小,奉孝觉得下邳国国相俸禄应该存多久才可攒够钱财。”萧佚吹散杯中漂浮的热气,热水入喉身心俱暖,“刚才跑堂所言郭嘉也听到了,这下邳中百姓都害怕这位禅师,平日想必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我叹的是这表面吃斋念佛背地手段阴狠之人。” 听懂意思的郭嘉越过这个话题,“说起来时间也没到浴佛节,这禅师怎么就开始迎佛了?” 旁边有知情者好心解答,“唉,还不是因为笮禅师在城内新修了一座佛庙,这是在迎佛入庙呢!今天佛庙解签免费,庙外也有筵席,来往宾客都可以入庙吃斋饭,分文不取。” 这种新鲜事情引起了郭嘉的兴趣,当即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体,他扭头就邀请看起来没再生气的萧佚,“清长可愿意与嘉一同入庙一看。” “好啊。”萧佚眼帘微垂,看不清他眸中神色。 第21章 游玩的兴致来了,郭嘉拽着萧佚就要往外走,一点也不顾及自己尚在病中的身体。若不是萧佚手快先一步按住郭嘉,郭嘉是会做出穿着单薄的衣服去寺庙里游玩的事情。谒舍舍内因为有烧炭取暖,穿着稍厚的衣服便身体暖和,可是外面寒风呼啸,不披上厚重的锦裘郭嘉怕是回来就又要大病一场。 萧佚把人赶回房间去拿裘衣。 躺在榻上看见街上盛景的萧平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扭过头看过郭嘉动作迅速的取走置于桌上的锦裘,一句话都没说上人就已经关门下楼了。 萧平再往楼下一看,萧佚和郭嘉二人结伴离开了谒舍。 奉孝叔叔还记得自己一开始下楼是做什么的吗?萧平无奈地扯起被褥盖住自己,他还是小憩一会吧,至少他能在梦中出去游庙。 十分想出门玩的萧平不甘地睡去。 那边相伴离去的萧佚和郭嘉追随着迎佛队伍的脚步,一路上不紧不慢的跟着,远远能瞧见队伍的末端便停下脚步,就这么走走停停的来到了城中新修的佛庙前。 佛庙大门宽敞威严,似是为了维持庙内的干净整洁,在庙前还费时费力的挖出了一方水池和泉井,有专门的小沙弥会在那里劝诫进庙的人净手换靴,不仅如此笮禅师命人将庙门前的黄泥地用形状不一的石块压平,新换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不沾泥泞。萧佚和郭嘉二人排在换靴净手的那个队伍后面,待全身衣冠整洁后成功进入寺庙。 第36章 大门里面正对着的是一棵千年古树,粗壮的枝干和繁茂的树叶打下浓重的阴影,树下有不少游人聚集在此吟诗作对,庙内的紫竹沿着墙壁栽种,许是刚刚从别处迁来,蔫头巴脑的没什么精气神。 “这倒是风趣。”显然郭嘉也对那棵千年古树青睐不已,“枝上挂铃,风起铃响,别有一番风味。” 郭嘉也有几分文采,只是平日不爱赋诗,更喜欢钻读百家之言。恰逢此时灵感乍现,郭嘉开口就要吟出一首新诗。 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这回轮到萧佚扯着郭嘉的衣袖继续往前走。 被打断的郭嘉思绪中断,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自己刚才那份灵感了,他跟上萧佚的脚步抱怨,“怎么突然这么急着进去,嘉刚刚好不容易打算赋诗一首,等回去叫文若公达他们赏一赏的。” “这寺庙没什么好作诗的。”萧佚瞥了一眼那棵古树,扯着郭嘉走过影壁门,“不过是昙花一现。” 听懂意思的郭嘉眉眼震惊的看着萧佚,他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二人后,压低声音小声询问,“清长怎么知道是昙花一现?该不会你想亲手把这个寺庙给……” 虽然话没有说完,但是后面的意思两人心知肚明。 “在奉孝眼中我竟然是这种人吗??”萧佚的疑惑在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开始怀疑自己平日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竟能让郭嘉产生这么大的误会,“虽然不是很看得惯,但也不代表佚肚量小的连他们信徒都不放过。” 顶多就是下个品行不端者建庙遭雷劈的诅咒。 这放在早些洪荒时都算不上诅咒,修行之人境界晋升时谁没被雷劈过,理直气壮的萧佚这么想到。 “是嘉之过。”郭嘉讨饶。 暗自嘀咕的郭嘉仍旧觉得自己没有猜错,他揣摩着清长的态度和性格才有了那番言论,他们这群好友里就他算是最了解清长怎么会错呢?! 过了影壁门是寺庙焚香祷告的广场,高大威严的佛像置于殿内,佛容或不怒自威或慈悲悯人。三殿殿门敞开正对着广场中心的香炉,香炉上方是一长柱体,边缘皆镂出一小条缝,缝内光滑圆润,郭嘉和萧佚都不明白这个新物品有什么用处。 直到他们看见沙弥指导有人向长柱体掷抛五铢钱。 “恭喜施主,施主所求必会得偿所愿。”小沙弥嘴巴甜,长相也可爱,他站在那边耐心地教导游人,游人扔中了立刻就会说一大堆福话,哄得游人心花怒放又多加了不少香火钱。 原先还只是围观的人都有些跃跃欲试,能扔进去可以讨个口彩,没扔中还可以捡回来,怎么看都不算亏。先一个人然后两个,人越来越多弄得香炉附近人头攒动,每个人都往上掷钱,钱币相撞一时半会谁也进不去,反倒弄得游人之间起了冲突。 主持一看不得了,连忙叫来小沙弥维持秩序,在香炉附近一一劝告着游人,还有专门的沙弥在香炉附近捡钱还给游人。 郭嘉对这个没兴趣,和萧佚越过人群走向礼佛的主殿。 “奉孝不感兴趣?”萧佚揶揄郭嘉。 “看着新颖,不过是投壶换了种面貌重新出现。”郭嘉与好友举办酒会时时常会玩投壶,对这种另类的投壶没什么兴趣,反倒是他更在意主侧殿的佛像。 二人迈入主殿。 殿中的佛像雕刻精细,神情逼真,但自古以来神佛面容都是人族自我幻想,偶有几个见过真容雕琢出来的石像都在战乱中遗失损毁,迄今为止的塑像都带着工匠自我理解。 可眼前这个佛像真是像极了故人,神色一沉的萧佚咬紧后槽牙,眉眼间带上怒色的他深吸口气硬是忍了下来。 扭头本打算喊人近距离赏佛的郭嘉入目便是萧佚这副模样,这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对方愤怒的郭嘉终于想起来自己一开始去谒舍一楼寻人是为了什么事情。可他同样庆幸萧佚因自己生气和因他人愤怒的模样不同,无他,萧佚现在的表情看得人不寒而栗。 郭嘉:……以后一定不惹清长生气。 既然郭嘉想起来萧佚还在生自己的气,自然他也无心再继续游玩下去,正巧有僧人走来询问他们二人是否要到后院用斋饭。 郭嘉答应了。 后院席几尽然有序的摆放着,因大多数人还在游庙这里吃斋饭的人不多,大多数席位都是空置的。郭嘉一眼就看中了一个偏角落清净的位置,他示意僧人自己和萧佚去那里就坐,一入坐庙内的斋饭就被僧人端来,斋饭还在冒着热气搭配着小份量的果蔬,不是很丰盛的一餐但足够裹腹。 饭食当前,二人先行用膳。饭后残羹冷炙由僧人收去,郭嘉对坐于萧佚面前,他斟酌着自己的用词,“清长前几日可是在生气?因为嘉不注重身体?” “奉孝这话说得,”萧佚嘴角微勾,明艳的笑容晃得郭嘉有一瞬的失神,“不就是不在意身体,又不听大夫叮嘱,还病了也要喝酒。奉孝糟践的是自己的身体,佚为何要生气呢。” 借着饮水的动作郭嘉转动思绪,清长这话一听就很生气,他还是赶紧说些别的吧。 “咳、”郭嘉尴尬地清了清喉咙,“清长对神鬼之事了解颇深,当初为何不劝劝始皇少食丹药?” 萧佚身体一僵。 ……他难道说错话了?郭嘉不解,他知晓萧佚为秦时人就有了猜测,之前古籍记载中的剑客是清长,后来孝明帝时期的萧廷尉应该也是清长,中间数载清长不知所踪,究其原因可能是秦二世而亡汉代之故。清长寿数不知多少,早应该看破那些凡人口中的炼丹求仙,有清长在一旁看护也不知道当初那些方士是如何花言巧语哄骗了始皇的。 第37章 摩挲着手中杯壁的萧佚声音低沉,若不是郭嘉的注意力一直在萧佚身上他都可能听不见这句话,“因为‘我’死了。” 剧烈的咳嗽声从郭嘉那里发出,郭嘉不可置信的去探萧佚的脉搏和呼吸,虽然这些动作都被萧佚一手拦住。郭嘉摸到萧佚双手热乎带着热度,口中念念有词,“莫不是尸解仙?难道那提灯是你假托之物?还是死后元神上游入封神台,被封神后又重新入了人间?” “不是。”萧佚扶额,他也没想到郭嘉居然认真的研读完《封神》,“那只是本用来哄平儿睡觉的故事书!” “不是真的吗,可那个作者的描述十分逼真,仿佛他目睹了所有事情。”郭嘉至今仍然记得不知所踪的下册,“好想看下册结局。” 确确实实全程经历了封神之战的萧佚:。 这个话题郭嘉觉得萧佚给不了一个答案,这种书籍清长能收集到都算是幸运,怎能强求呢。郭嘉更在意的事萧佚口中所说他死了这件事情,始皇剑客之名留下笔墨不多,史书中也追寻不到丝毫痕迹,郭嘉只能自己胡乱推测,“莫不是出逃郑国太过凶险?” 这个问题让萧佚神色寂寞,他沉默不语不愿回答。 “那你是假死?”郭嘉换了个问题,这么多年他几乎没看过萧佚露出这种表情,伤感的表情让郭嘉不忍再去揭开好友的伤口。 郭嘉暗叹,莫不是似了当年伍子胥、文种二人,这才不愿说起,倒是可怜清长一番真心。 “是,假死之后换了个容貌和身份在世间游走,还曾有幸出海游历过。”萧佚勉强撑起一个笑容。 就在这时寺庙的钟声响起,敦厚凝重的乐声响彻云霄。 与之一同来到的是天上凝聚的雷云。 轰的一声,碗口粗的雷电直劈庙内主殿,仅这一下就让新修建好的屋顶破了大洞,殿内的佛像也被雷劈成两半。 第一下雷停了,但是乌云未散,人们瞧着那乌云之势似要再来几下,一时之间人口攒动生怕做了倒霉蛋。 萧佚稳重的端起杯子润了润嘴唇, 嗯……现在心情好多了。 第22章 三十三重天乃是天庭所在,三十三重天外是诸位圣人道场,相较千年前的繁华如今各道场大门紧闭,内里一片荒凉。封神之战结束后,道祖鸿钧拘圣人于紫霄宫中,勒令他们非无量量劫不得入人世,圣人在紫霄宫中各寻一片天地潜心修行。但是封神一战坏了三清之间情谊,同样令佛道二家心生间隙,紫霄宫中因有道祖鸿钧使五人不得放肆无礼,可人间就成了几人的战场。 道祖鸿钧曾附身人间凡人,与昔年好友一见,通天从中寻得灵感,元神出窍入人间寻得已死之人身躯,哪怕修为十不存一也要借他人身体离开紫霄宫。老子与元始见小弟如此亦附身凡人,一个去寻通天踪迹一个则化名南华仙人给张角送去了《太平要术》,助他起义正道家地位。 准提接引见此也不再紫霄宫滞留,佛教本就因萧佚一通诅咒在人间难以传教,现在道家那几人又这般耍赖,兄弟二人一合计决定效仿通天下凡。准提接引二人商量好一次只去一人,另一人等道祖鸿钧闭关出来后先道家三人一步告状。附身信徒的准提道人在人世传教,与信佛的达官贵人交好,借助他们的势力不断传播佛教教义。 徐州下邳郡的笮融就是其中一个。 准提见其信仰虔诚,又愿意倾尽家产大肆修建佛寺,因而入梦以真身与其探讨佛经,果然在第二日就得知笮融再度募捐香火钱于下邳城中修建了新的寺庙。 一时之间,下邳佛教盛行。 然而这种盛况止步于雷劫。当年萧佚的诅咒在此处应验,不仅将新建的佛像主殿尽数劈毁,连一夜之间长成的古树也在雷电下成了枯木,禅房中静坐的准提如今实力大减更是阻止不了天地规则。快步走出的准提只能看着这些时日的心血化为一旦,他不决定坐以待毙,还要别的方法可以扭转局势。 已经打好腹稿的准提离开禅房,穿过后院准备进入前院主殿时,后院宴席中的一个人吸引了他的目光。 慈眉善目的准提露出和善的笑容,一手拨动佛珠一边念着佛号来到那席位前,“阿弥陀佛。” “道君,许久未见。” 看了一场戏后心情好上许多的萧佚脸色再度一垮,“准提?你怎么在这里?” 准提站在这里已经引得后院中不少人看向这里,而萧佚开口便能叫出禅师法号,两人之间萦绕着一种互相认识的熟悉感,不少人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楚二人之间的对话。 萧佚拧眉冷笑,视线觑向准提身后焦黑的建筑,欲要说些什么又在触及周边毫不相关的凡人之后咽回了自己口中未出口的话语。 准提道了声佛号,“贫僧来此宣讲佛经,道君上门为何不叫人递张拜帖,贫僧也好多准备准备与道君叙叙旧。” “叙旧?”萧佚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弯的双眼中充盈着讽刺,“禅师是想叙紫霄宫传道,还是汤谷舌灿莲花?亦或者灵山脚下失法宝。这么一想,我们之间能聊的还挺多的。” 萧佚所提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与准提接引二人有关,却都不是什么能光明正大讨论的事情。 “确实。”准提看似脾气好回应着,面上仍旧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但是萧佚知道被人族吹捧许久的准提早已不如洪荒时期那般忍耐,毕竟他说的这些事情是他们二人最不想流传出来败坏脸面的秘密。 第38章 赢回一局的萧佚心情极好,却听身边有人突然出声,“这位禅师的法号不知是什么?” “贫僧法号准提。”准提道人顺声而望去。 说话那人坐于萧佚对面,眉眼英俊气质独特,最重要的是这人身上气运,比准提见过的那些人都要好上不少。这般骄子怎的与道君交上了朋友,准提暗自可惜,若是关系一般他万可像以前那般以一句‘你与我西方有缘’将此子引入他西方佛教,助佛教大兴。 郭嘉探究的目光落在准提,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萧佚过去熟识之人,却是第一次见萧佚夹木仓带滚言语中的戾气这般沉重。上一个虽然态度不怎么好,但是能察觉到萧佚对那人抱有旧友重逢的喜悦,不像这个——郭嘉怀疑若不是场地不对时间不对,恐怕清长能与人打一架。 准提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寺庙里的主持火急火燎的走了过来,在准提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准提面色大定,他嘱咐主持如何讲解佛经奥义,又如何将今日这场雷劫说成于自身有利之物,主持恍然大悟再度匆匆离开。 “禅师似乎还有要事,嘉和清长就不在这打扰了。”郭嘉眼尖注意到前院不正常的气氛,落于案几下方的手轻扯萧佚衣袖,郭嘉示意对方不要在这里纠缠下去。 “道君与施主还请慢走。”准提拜别,“贫僧有句话送给道君。执于一念,将受困于一念;一念放下,会自在于心间。有些事情道具还是早日放下,自我解脱为好。” 当然解脱之后能撤掉诅咒最好,准提心想,就是这个诅咒大大阻碍了西方佛教的传播,不然也不会至今还只有这么少的信徒。 萧佚权当作没听见。 待到出了佛寺,萧佚快步拉扯着郭嘉往返回谒舍的道路走去、他太了解准提接引二人的性子,作对这么多年这二人睚眦必报的性格萧佚一清二楚,就算不能杀死自己若是可以添堵他们二人也十分乐意。现在与准提走得很近的笮融本身就是一个残暴不堪的性子,能讨得虔诚信仰的佛的满意,他可以不顾下邳人民大肆修建寺庙,那也可以为了佛去杀平平无奇的两个路人。 之前在那坐着的时候萧佚又被叫破道君身份,两厢杀机重叠,笮融定会誓要杀死自己。 劝萧佚离开的郭嘉恰恰也是这想法。 郭嘉不清楚准提的性格,也不知道笮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他看见在后院门口徘徊着一脸恶相的僧人时,郭嘉知道到跑路的时候了。 二人回到谒舍后,一人上楼将东西草草收拾了一番,另一人牵出马车结清这些时日的住宿尾款。萧平还在被窝中熟睡,萧佚把郭嘉赶进车内照顾萧平后,自己又一次坐在马夫的位置驱赶着马车快速离开下邳郡。 马车离开的速度比来时还要快。 城中早早被笮融聚集起来的兵士已经分成几小队,他们分序决定谁留守在城中继续搜寻萧佚的踪迹,未抽中签的人服从笮融的命令去城外追杀萧佚。未抽中签的小队垂头丧气的往城外赶去,在北门口与恰好出城的萧佚撞了个面对面。 萧佚:…… 扬起马鞭狠狠抽向拉车的马匹,吃痛的马儿横冲直撞起来,叫围住他们的兵士无可奈何。萧佚挥舞起马鞭作为武器,配合乱冲撞的马匹到真叫他撕破了包围圈。 顾不得方向的萧佚几度加快速度,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的道路和身后的追兵上,未曾觉得有过片刻的晕车。 可是车厢里没事干的两个人就要倒霉不少。 本就尚在病中的郭嘉和萧平捂着嘴,脸色苍白地倚靠在马车厢壁,他们都能听见身后喊打喊杀的声音,杂乱的马蹄声此起彼伏的人声,郭嘉意识到后面追着的兵士不少。就算萧佚一身本领过人,也难以在人群中护住他们两个病患。 快速思考对策的郭嘉掀起车帘,他望着路边茂密的森林以及马车行驶的偏僻小道,“马车太大,走这些偏僻小道反而没有他们骑马来得方便,我们该弃马进林子避祸。” “正有此意。”萧佚驱马快行,他让郭嘉抱住在马车里撞来撞去的萧平,自己逐渐松开控制马匹的缰绳。 失去了束缚的马跑得更快,也毫无方向的跑了起来。马带着马车钻入树林,不安地抖动身体想要甩掉身上沉重的大家伙,又从树林钻出在小道上奔跑。 萧佚趁着马车进入树林的时候一手环住郭嘉向外一跃,带着两个人如轻飘飘的落叶般安然落入地上。三人躲藏在树后,等追击的兵士离去才往树林深处走去。 马车替他们短暂的引开了追逐之人的注意力,但他们仍然要快些寻找落脚地方休息,郭嘉萧平二人还在病中未愈,长途的奔波劳累很可能加重他们的病情。 在这种遍寻不到大夫的环境里,一场小病都有可能要了他们性命。 所幸山林之中有几户避乱而居的农户。农户们都是热心肠,好心的收留了狼狈不堪的三人。 “来来来,这里有热汤,快喝一些暖暖胃吧。”大娘好心端来的陶碗中盛放着清汤寡水,汤水中可见丰盛的谷粟,漂浮的菜叶却只有零星几根,没什么油水倒也可以饱腹。 大娘呼喊着身后帮忙端着盘子的小男孩,“阿亮,快把热好的胡饼拿来!瞧瞧这两位公子,瘦成这副模样,来多吃一些!大娘家里还有不少饼。” 叫做阿亮的男孩连忙拿来七八张胡饼。 第39章 与村中面黄肤黑的农户相比,眼前这个男孩即使穿着一身粗布麻衣都难掩那身良好气质,星眸莹润的男孩送完胡饼后就躲了出去,那副怕生的模样惹的大娘说了几句。 “多谢大娘,有这些饼足够了。”萧佚婉拒了大娘还要再给他们端来食物的想法。 大娘惋惜的告别,临走前还嘱托他们不要客气,有需要可以去隔壁叫她。 人一走,郭嘉率先喝了口热汤,这一路奔破的他早就口渴了。萧佚扶起在床上平躺的萧平,用勺喂了几口热汤才将萧平从昏睡中唤醒。 “没想到这么荒郊野岭的地方居然还有村落。”郭嘉慨叹了一句自身的幸运,“躲在这里应当可以避一避。” 郭嘉并未觉得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会有小村落是件奇怪的事情,但萧佚神思恍惚,不为其他,只因这处隐藏世外的村落像极了他的桃花源。 第23章 桓灵二帝时期朝廷奢靡之风盛行,国库不足以支持帝王如此铺张浪费,于是多余的钱币都被官员一级一级从底层人民剥削出来,时间一长因此破产失去住所的流民数不胜数。流民没了户籍进不了城,他们带着家中所有人迁居城外,在城外不远的村落里落脚或是直接深入荒山野岭叫那些收税的官员找不到痕迹。 所以在深山老林处碰见人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 萧佚郭嘉带着萧平进入村庄的时候也被村民怀疑过来历,直到他们说自己是被下邳国国相笮融迫害而来的,村民才放下戒心。仔细一打听,萧佚发现这村中的人大部分来自下邳琅琊二郡,自琅琊而来的多是家中破产,而下邳来的不是因为家中信奉道教被迫害就是笮融强征家中青铜用具,不堪其掠夺趁夜奔逃出来的。 对于一样遭到笮融迫害的萧佚三人村民接纳的速度挺快的,他们抱着热心与善意借出村中空置的房屋,还准备了饱腹的食物给他们。 他们在这个村落里度过了平安的一夜。 次日萧佚去村落外面看看是否还有追兵,郭嘉留在屋中照顾身体还没好的萧平,虽然经过昨日那一天的奔波他的病情又反复了,但是郭嘉自己不是一个能闲得住的人,坐在屋门口和偶尔路过的村民聊上几句,聊得最久的还是屋对面那个名叫阿亮的男孩的弟弟。 那个男孩的弟弟看起来与萧平一般大,郭嘉和萧平相处这么多年有了经验,三言两语就从对方口中套出来许多事情。弟弟名叫诸葛均,是琅琊阳都人,母亲早逝父亲也在不久前病逝,父亲去世后族中亲戚欺他家中无成年人,哥哥诸葛亮见情况不妙带着弟弟跑了出来。两兄弟原先打算南下去寻叔父诸葛玄,途中遭遇劫匪幸得村中人相救,哥哥诸葛亮决定在这里暂时居住,等叔父归来琅琊后再做打算。 两兄弟年纪小,之前为世家子弟没做过什么农活,许多田地上的事情他们都不懂,可这么在村中白吃白喝诸葛亮也不愿意,所以每日白天诸葛亮就跟在大人身后学习务农,诸葛均则是在村中帮忙看顾着同龄小孩,偶尔也会带着孩子认认字讲一些小故事。 村中人见两兄弟这般懂事,平日里对他们更加照顾。 诸葛均原先是要与往常那般和村中小孩子混在一起,结果和郭嘉聊上几句后套出了许多信息,还被对方口中的故事所吸引,和过来寻他的小孩子一起排排坐好听郭嘉转述自己看过的一些奇闻轶事。 “好厉害!”小孩拍着掌为故事惊呼,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能讲出这么多动人心魄故事的郭嘉,“接下来呢?” 他们期待着故事的后续。 郭嘉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在这里留下一个钩子,“欲知后事如何,明天再来听吧。”因为出去务农的村民都回来了。 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背着一箩筐草叶的萧佚。 一眼扫过去的郭嘉被萧佚的现状给惊呆了,他从未见过萧佚是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只见平日不染尘埃的萧佚脱下外层的大袖,露出内层窄袖衣衫,下身的裙摆扎起,裤脚卷至膝盖上方,那双如皑皑白雪的靴子上糊了一层泥巴,无法识别原先的模样。 不止靴子就是萧佚双手和衣摆处都黏上了不少泥土,若不是束发上的青玉发饰还有些辨识度,郭嘉都快怀疑自己认错人了。 “清、清长?!” 萧佚回应了一声,他继续和身边农户探讨着如何能种出品质更好结果数目更多的粟,又回答了不少农户在种植方面的问题,等送走村中的农户后萧佚才有空去看郭嘉。 可惜此时的郭嘉已经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没再像一开始那般露出不雅的表情,又听了一耳朵萧佚在农桑之事上独特的见解,郭嘉好奇地问了一嘴,“清长还去农家求学过?” 那段时间确实东奔西跑的萧佚颔首,不止农家墨家,很长一段时间萧佚为了清楚记录各家学说,化用不同名字样貌和年龄拜入各家,一边学习各家知识一边将那些沉重的书简重新抄录成书籍收纳进了自己的书室。萧佚扭头对在一旁等候的男孩说道,“稍等一会,佚去将那本农桑书取出来。” 摘来的草叶被萧佚放在小院里。 在旁边的诸葛均小声地叫着男孩,“哥哥。” 男孩就是诸葛均的哥哥诸葛亮。八九岁大的诸葛亮拍拍弟弟的肩膀,他恭敬有礼地朝萧佚一拱手,“麻烦先生,亮会好生珍惜此书,在一月之内抄录完归还先生。” 第40章 萧佚进屋去寻书。 留在外面的郭嘉又用同样的方法去逗弄诸葛亮,怎料诸葛亮不同于他的弟弟,为人谨慎有礼,回答也是斟酌再三不露丝毫内情,问得多了诸葛亮还能反过来套问郭嘉的话。一来二去的,两人从随意的闲聊变成了言语上的交锋,二人在这方面上谁也没赢,说了半天都是一堆寻常可见的废话。 郭嘉不由得对诸葛亮刮目相看,觉得这孩子垂髫之年就有如此缜密的思绪,日后定有大作为。 寻到书籍的萧佚出来,他看见诸葛均缩在诸葛亮的身后面露惊怕,诸葛亮和郭嘉二人跟说谜语似的东拉西扯,两个人谁都不肯服输。萧佚无奈扶额,他用手上的书籍轻拍郭嘉肩膀示意人收收自己的好胜心,再将书籍交予诸葛亮,“这本书里写了农桑的基本概况,里面也有众多前辈总结下来的各种作物特性,你回去好好研读想必可以帮上不少。” “若是,”萧佚顿了顿,“还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想读的书籍都可以来找佚。” “多谢先生。”诸葛亮接过书籍,他掂量着这本用纸张编纂而成的书籍,暗暗决定一定要好好爱惜。纸张造价这么贵,若是损坏一二以现在他的家底好像很难赔得起。 诸葛亮拿着书带着诸葛均回了自己的那间屋子,郭嘉收拾起地上的草席和萧佚一同进了屋。 坐于案几前的郭嘉食指轻敲几面,待萧佚重新给萧平整理好被角在案几对面落座后,郭嘉开口问道,“下邳郡中情况如何?” “不太好。”萧佚摇首脸色有些凝重,“走前曾嘱咐过谒舍店家如实相告我等踪迹以全店中人性命,谁料那笮融手段残忍不讲道理,直接将谒舍店家全部下狱,在狱中严刑拷打逼其以店面做抵押。街头华元化大夫也受牵连,不过幸好大夫有些本领,已经自己逃离下邳目前不知所踪。” 听闻有这么多人受到牵连郭嘉神色沉重,敲击几面的食指慢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的发出敲击之声,他在思考如何反击、如何一击必杀让笮融不得翻身。 萧佚也在思考,他不仅打算除掉这个血债深厚的笮融,而且计划将下邳中佛教的气焰最大程度的打压下去。 “我有一计!” “我有一计!”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目光如炬的二人都看见了对方眼中势在必行的坚定目光,萧佚轻笑一声,他抬手示意郭嘉先说。 “笮融所作所为定不会天衣无缝,陶恭祖性格刚直有大节,以他性格必会彻查此事。”郭嘉表情自信的在案几前说道,“据嘉所知,笮融督管下邳、彭城、广陵三地运粮,中饱私囊导致三地强征过度,这三地太守怕是早早在期待笮融落马,此事一出三地太守定会暗中推波助澜。” 萧佚接着郭嘉的话继续说,“除此之外还可以在徐州境内散播传言,将笮融凶残暴虐之事编成歌谣在多地流传,推涨下邳城中百姓怒火。” “笮融有官职时百姓也许不敢动手,当他的职位被撤的消息传出来,想要报仇或是替天行道的人可不少。”萧佚引用了《荀子》中的一句话,“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对于萧佚的想法郭嘉表示高度赞同,他用陶碗替代爵杯向萧佚一敬,“知我者,清长也。” 他们二人所想计策相同,这件事情让郭嘉高兴得恨不能痛饮三大白,但一想到之前因饮酒不顾惜身体惹得清长生气,郭嘉摁住了自己饮酒的欲望,假装碗中有酒痛饮了三碗。 计策已出,郭嘉又开始和萧佚商量如何实施这个计划,计划的实施过程并不难,可是郭嘉一想到笮融身边那位来历不明的禅师,他心忧这禅师会坏了他们二人的计策。若那禅师只是善于心计,郭嘉还是有信心与其智斗一番,偏偏说不准禅师同萧佚一般有奇特本领,会成为整场计划中难以预料的突发因素,郭嘉因此有些把握不准。 “不必担心。”萧佚出声安抚道,“我已经通知了他的老师来领人,这两天他就会被带走。” 当然萧佚没忘记厚此薄彼,顺便让道祖鸿钧看眼二清在哪里,最好能一起带回去别留在人间到处嚯嚯。 第24章 东海郡中突然兴起了一首童谣。 小老鼠,搬金子,搬进洞穴一大堆。看见金子心花开,一心想把金子占,却怕猫儿把它抓。 这首童谣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传起来的,去问那些唱童谣的小孩子也只得到了茫然懵懂的回应,小孩子们说是在外面学到的,觉得很有趣大家就口口相传起来。 有好事者顺着小孩子的回答往外一探,他惊讶地发现这首童谣不止是东海郡,彭城、广陵、琅琊等地都在唱,而在这些辖地内就连谒舍、茶楼都在传诵。陶恭祖为各地太守疏忽职守大怒,有幕僚将童谣内容誊抄书简上交予陶谦查看,陶谦为童谣内容感到心惊,他不由得暗地派人去下邳郡调查情况。 彭城、广陵二地太守抓紧机会上疏,将每次运粮的汇报书简附在上疏中一起呈交上来,其中内容让陶谦暗恨笮融愧对自己提携之心。前来送书简的使者配合着哭诉上缴大部分粮草的城中百姓艰苦,他拜倒在地请求陶谦立刻罢免笮融,将其财产换成粮草填补彭城广陵所缺漏洞。 一开始感激笮融救命之恩才这般提拔,甚至向朝廷讨要了封赏的陶谦怒其不争,受到童谣和使者影响的他直接罢免笮融职务,他叫来自己的亲信将领令其现在出发前往下邳,将笮融从下邳绑到东海郡。陶谦决定要自己审理这桩案件,这种所犯特大的罪人秉公处理定能助他声望再上一层楼。 第41章 就算没参加酸枣联盟,没有与那些诸侯一起讨伐董卓,他陶谦仍然能得到一个爱民如子的称呼! 但陶谦没有抓到笮融。 笮融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陶谦抓捕他的消息,连夜卷了几个金佛逃之夭夭。可惜被暗中关注国相府的百姓发现,还未跑到城门口就在城中被百姓一人一拳活生生殴打致死。 “……这也算是全了这位禅师虔敬之心吧。”萧佚讲完了外面事情经过,语带促狭地点评了一句那人的结局,随后右手从棋篓中捻起一枚棋子细细把玩。他看着棋盘上黑白分明的局势,思考再三下了一步棋,这一步堵死了对面大半生机。 “看得出来清长对佛教颇有异议,不过那位准提禅师最后的话,想来清长不是第一次断他宣扬佛教之路了。”郭嘉打趣了一句萧佚,他本身对佛道并无太大兴趣如今只不过是随口提上一句。郭嘉紧紧盯着棋盘上似有落败之意的棋局,斟酌再三在一处孤僻角落落子。 取棋再下的萧佚为自己胜利的棋局添上一笔,“怎么会,佚是那种心胸狭小的人吗?除去品行不良的人建庙会被九重天劫劈上几下,佚也就在明帝执政期间阻止西方佛教托梦明帝,断了一次佛教传入中原的大好机会。” 郭嘉抬眸瞄了一眼口气谦虚的萧佚,难怪准提禅师走前差点没维持住慈善的表情,他收回目光不再去关注其他事情,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这盘棋局上。 找到了! 快要输掉的棋局在郭嘉这一步下完之后彻底翻盘,绝地求生的郭嘉眉眼飞扬,脸上得意的神色藏都藏不住,“嘉这一步如何?” “妙极!”萧佚眼前一亮,他被这神来一手惊艳,“生生将必输的棋面挽救回来,奉孝这步妙极!妙极!” 接连感叹的萧佚继续落子,虽然郭嘉把必输的局面抢救回来,但他的胜算仍然很大。 他们二人就这么对着棋盘不停地下着,沉迷之深连窗外的太阳东升西落都没注意到,若不是实在饿得不行的萧平委屈地敲响大门,他们怕是还能继续对弈。 “阿父——”萧平决定自己要讨厌郭嘉一天,都怪对方抢占了萧佚的注意力,不然父亲怎么会忘记准备饭食! “咳。”郭嘉尴尬地咳嗽一声,开始收拾桌上的两色棋子入篓,他和萧佚一时下得尽兴忘记了家中还有个孩子等饭吃。 萧佚卷起衣袖在屋外简单搭起来的灶上燃火热锅,开始为晚上的筵席准备饭食。 今日是他们在村中待的最后一天,本就是因为笮融迫害而不得不入林中一避的他们在笮融死后打算继续往徐州去,村中其他受过笮融迫害的回去也没有房屋居住,他们索性打算在这小村落里隐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也生活快意,不用去背负这些年来逐渐难以承担税费。 村子里的人得知他们明日便要离开,热情的在村里黄土路上举办宴席。木柴堆砌出来的篝火在漆黑的月色下格外显眼,淳朴好客的村民载歌载舞,小孩子拉着在一起玩了没几天的萧平围着篝火蹦蹦跳跳,诸葛均缠着郭嘉询问他没讲完的那些故事结局。 村民端来丰盛的晚餐,萧佚也献上在家中准备好的美食,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的村民围着村中每户贡献出来的案几。食具数量有限,他们做不到像世家大族那般进行分餐制,便将案几拼凑在一块做了一张大桌,村民围着这张‘桌子’落座。 家中没有大人照看的诸葛兄弟坐在萧佚身边,诸葛亮将保护良好的书籍还给萧佚,“多谢先生愿意出借这本书,亮从中收获颇多,对于农桑一事已不如之前那版一知半解。” “已经抄录完了吗?”萧佚轻抚书面,即使再怎么爱惜书上仍旧留下了翻阅的痕迹,萧佚能看出来这本书被人了很多次,书页开始有了折角的迹象。 诸葛亮摇首,这些日子他减少外出跟着村民学习务农的时间,加紧抄录书中的内容,仍然还是差了十几页没抄完。明日萧佚便要离开,今天已经是最后的期限了。 “那你拿着吧。”萧佚把书重新交给诸葛亮,“这书佚还有多余的,少这一本并不影响什么。” 况且, “待琅琊之行结束,佚还会带着奉孝平儿回来在此处隐居。”萧佚这么说着的时候毫不意外从眼前这个八九岁大的男孩眼中看到了惊慌的神色,虽然只一瞬诸葛亮就强作镇定地感谢自己,但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萧先生还会回来!? 诸葛亮下意识紧张地握拳,他很快松开了手。 “琅琊?先生将往琅琊去?”诸葛均听见兄长和萧佚的对话好奇地看过来,他拉着诸葛亮的袖子小声说道,“阿兄,我们可以拜托先生去看看叔父有没有回来,一直隐匿在这里玄叔父会着急的。” 诸葛兄弟一开始来到这里是为了避难等待家中长辈来,可是他们年幼在琅琊与村落往返实属危险,若只待在这里等待叔父来寻又不知要过多长时间。如今萧佚恰好要往琅琊去,诸葛均想着托其帮忙看看叔父是否来此,不管来了与否总归有个消息,他也好和哥哥计划之后的道路。 “琅琊听说有一道士名于吉,佚好奇这人就来了。诸葛小兄弟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若在能力范围之内佚自当帮上一帮。” 萧佚这般说完却见诸葛均和诸葛亮两人脸色骤变,两兄弟对视一眼有些不可置信。 第42章 诸葛亮喃喃,“于吉道士?” 从中嗅闻到怪异的郭嘉这下也扭过头来。 “可是我们兄弟二人来此避难,就是于吉道士在亡父出殡那日亲自上门指点的。”诸葛亮说道,他脸上疑惑的神情愈发严重。若非有高人指点,他怎么会拖着年幼的弟弟离开安全的琅琊郡,跑到这荒山野岭隐居等待叔父回来。 在萧佚的追问下,诸葛亮详述了那段时间的事情。 诸葛亮的父亲诸葛珪曾任泰山郡丞,后来身体染病不得不辞官回乡。在琅琊治病时曾听说有道士名于吉,擅长以符水治病,被治好的百姓纷纷称赞这位道士。诸葛珪不信这些,时年黄巾之乱结束没多久,诸葛珪疑心这人与张角的太平道有所牵扯,故而以治病为由请人来家中。 那日诸葛亮诸葛均都被父亲驱赶至房中不能胡乱出来,他们也不知道父亲和道士于吉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出来后诸葛珪对于吉态度发生了大转变,而诸葛珪的身体也健壮不少。但长时间生病终是掏空了诸葛珪的身体,钟鸣漏尽之日不可阻挡,在新年后不久诸葛珪撒手人寰离开了诸葛亮诸葛均两兄弟。 停灵服丧时,道士于吉又来了。 这一回于吉带来的是他们两兄弟将会有难的消息。 本来不信这些的诸葛亮见证了于吉所言一一发生,不论是族中觊觎家产的贪婪恶戚,还是泰山地龙翻身,于吉所言样样应验。为了幼弟安全,诸葛亮当机立断带着诸葛均沿于吉所说道路进入了这个林中村落,在村中村民的帮助下努力活了下来。 听完这些的郭嘉瞥了一眼脸色漆黑的萧佚,他挪动位置来到诸葛亮身边,小声打探着这个于吉是否真的有那么灵验。 诸葛亮点首,同样小声和郭嘉讨论起来。 一知半解的诸葛均抱着自己的餐具挪到了萧平身边,和萧平在宴席上安心地吃吃喝喝起来。 “萧先生和郭先生不觉得亮所说很荒谬吗?”三言两语间被郭嘉拉近距离的诸葛亮放开不少,他对郭嘉信任的态度不解。 郭嘉以一种过来人的态度自信说道,“也许是因为嘉经历过更加荒谬的事情呢。” 诸葛亮:? 更加荒谬??能有多荒谬? 不过为什么先生您还能这么自信的说出来啊?! 第25章 诸葛亮所言令萧佚惊呆,在他回忆自己当初是不是漏了什么人没处理干净的时候,郭嘉已经将他们初识的鬼母一事告诉诸葛亮。诸葛均在一旁听得那是津津有味,可是他的哥哥诸葛亮随着故事的结局到来面容苍白,他心神不定地问询着郭嘉,“萧先生……是专门捉鬼的道士?” “算是吧?”郭嘉也不确定,毕竟萧佚这么多年来一直对外宣称的是方士,他从未说起过自己与道门的关系。但最近佛教一事郭嘉能确定,萧佚应当是与道门有些关系,不然那准提禅师怎么会称呼萧佚为道君——这是道门中对高位仙官的尊称。 萧佚:? 诸葛亮陷入沉默,他开始自我怀疑将这些事情告诉萧佚是否是正确的。若是因他之故牵扯到村民,他如何对得起收留他们又细心照顾的大家。 “兄长。”诸葛均握住诸葛亮的手,就像他们逃难时诸葛亮始终紧紧抓住自己一样。交握的双手,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令诸葛亮放松紧绷的心弦,他目光坚定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不论如何他都会保护好弟弟和大家的。 萧佚百思不得其解,这于吉有如此能耐是从何处学来的? 他自认为这些年来处理的都很干净,一切不该出现的书籍知识都被自己锁进桃花源,外布幻阵除非集气运于一身之人不然连桃花源都进不去。桃花源外是武陵萧氏族人的坟墓,纵然几十年前子孙断绝无人看守,可他们祖先残留的执念仍代代守护于此。 如此紧密的防守,于吉乃至左慈等人又是从何处得来修炼秘籍?? 他的疑惑或许只有在和于吉见面之时才能解开。 宴席散去,村民拎着自家的东西离去,燃尽的篝火被铜器抹平掩埋在空置的农田泥土下。萧佚抱着睡着的萧平和郭嘉走在回屋的路上,床榻不大睡下他们三个人有些狭窄,这些时日他们二人早已习惯挤在这小小的床榻上,对身边多出来的人也从一开始的窘迫紧张到现在习以为常。 原先睡在二人中间起间隔作用的萧平在第一天过后就不愿睡在这里,萧平表示,“睡在阿父和奉孝叔叔中间都伸展不开手脚,平儿宁可去跟隔壁孔明兄挤挤。” 听到萧平的话,萧佚转手把人送去了诸葛亮诸葛均二人的屋里。 诸葛亮:…… 看着两个差不多年纪大小的男孩兴冲冲地在屋里打闹,诸葛亮扶额头一次体会到了当年大兄诸葛瑾的辛酸。 今夜是最后一晚,萧佚仍旧没打算让某个梦中好动的小孩回来,再又一次拜托诸葛兄弟帮忙照顾萧平后,萧佚和郭嘉坐在床榻上,昏暗的烛火照亮了两人中间的舆图。 舆图有两份,一份发黄破旧脆弱得让郭嘉心惊胆战,不敢随意乱碰生怕弄毁,一份是用手感舒适精致的纸张新画好的,这是前几天郭嘉仿照记忆中的舆图模好的。 对比两份地图的萧佚找到了他现在所处地方在以前是何处,旁边便是徐福东渡出海时的港口。 原来如此。 了然的萧佚悠悠一叹。 第43章 …… 琅琊城中有一广袖儒衫的俊俏少年郎,低眉敛眸品着杯中的粗茶,对面髭髯柔顺茂密的中年人面露焦躁,五指紧紧抓着茶杯,不停转动着茶杯直到茶水冰冷都一口都没喝。 中年人时不时朝街道张望两眼,见没看到想找的人又收回目光,他焦急地对着对面少年郎说道,“老师,在这里真的可以等到他吗?” 两人之间的称呼令人侧目。 但少年郎恍若未闻,只是平淡地品着茶,“静心凝神,这般浮躁可不像你。” 他也不想这般躁动,中年人欲哭无泪地想到,只要一想到今天是为了见谁,他就做不到如平日那般冷静。恨不得现在就离开琅琊、不对应该直接离开徐州,去一个那人短时间内追不到的地方去! 他们这些寻仙问道的人间修行者,在修行之路上有两个大关,一个是引气入体真正进入仙途,一个是闭门修仙不得让守关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上一个修行者偏要跑去当时的皇帝陛下面前讨要封赏,做到了许多修行者做不到的名满八荒,然后被守关人活活淹死在了奔腾的洋流中。 有了这个先例,之后的修行者都夹头收尾,生怕成了下一个倒霉蛋。中年人也是如此,在自己的小道观里读经修道,偶尔下山以符水治病赚取微薄的功德,与那四海游玩声名远扬的左慈比起来,中年人觉得自己真的很本分。 就是这样,他的名字仍被那守关人知道,甚至不远千里从衮州而来。 幸而他的师父已入仙籍,又与守关人相识,师父允诺会与守关人一聊,只要自己不惹事生非便放任自己在人间修行,待百年后随师父上天庭继续修行一道。 “来了。”少年郎突然开口。 茶摊外的街道上站着一名青衣玉冠的青年,腰坠白玉摆绣流云,青丝垂落白带隐没。青年左手肘间挎着一根玉竿,玉竿前头成钩状似是之前挂了什么东西,右手牵着五六岁大的男童,男孩好奇的目光在周围逡巡,似乎在寻找是谁能让青年背着他人出来。 男孩身上的衣料也不寻常,颜色虽然选择了不易弄脏的深色,但是衣摆袍袖上闪着点点星光,似是将星辰磨碎后洒在上面。男孩晃了晃青年的手,用自己那稚嫩的童音撒娇道,“父亲?您背着奉孝叔叔出来是做什么啊?” 轻微的咳嗽声响起。 中年人沉默地递上巾帕,他看见自己的老师用巾帕擦拭着嘴角的茶水,神色震惊地盯着那个男孩,“那不是我之前和女娲她们下老师的注下错了?!!” 道君您和谁结了婚契?! 等下——!少年郎反应过来,因为太过震惊他好像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萧佚:…… 很好,他现在知道当年那些八卦是谁传出来的了。 三十三重天外围观的道祖鸿钧:元始,去把女娲叫过来。 少年郎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在被发难之前他率先转移话题,“这是我的小师弟吧?来得匆忙,这是师兄给你的见面礼。” 贡献出一方须弥芥子的少年要将这个礼物送给男孩。 萧平仰头看着萧佚,得到许可后欢欢喜喜地接过礼物。须弥芥子和神识相连,无外物所托,萧平心念一动就可以进入那方空间,而彻底的炼化此方空间还需要萧佚回去教他方法。 “谢谢师兄。”甜甜的小孩子讨人欢喜,少年郎看着岁至中年的徒弟,再看眼年龄尚小惹人喜爱的萧平,他开始思考下次要不再收个小孩子做徒弟。 “你就是于吉?”萧佚没再去看少年,他的注意力更多的是放在了那个中年人身上,认出来对方是谁的萧佚瞥了一眼少年,“是你新收的徒弟。” 战战兢兢的于吉起身朝萧佚一拜,“见过师叔祖。”又对着萧平行礼,“见过师叔。” “不必。”萧佚扶起于吉,“吾只认通天他们这一代弟子,汝为通天新收之徒,与广成子他们一样将吾视为同道道友即可。” 平辈相称?于吉可不敢做这种事情,光是对方身上那守关人一称,他就做不到平辈相称。 少年郎,即是元神出窍入人世的通天教主,他出声解了于吉的困惑,“唤他道君吧,天庭众人亦是如此称呼。” “既然收了这个弟子,怎么还让其留在人世,何不带他去你道场静心修炼,省得破坏人世规则。”萧佚眼睛也没眨地敲在萧平额头上,阻止了他现在进须弥芥子里探索一番的追求新奇的动作。 捂着额头的萧平乖巧坐好。 通天压下想要都弄小孩的动作,他摆手一副对回去十分抗拒的模样,“师叔又不是不知道当年那事,回去也是被老师拘在紫霄宫中修行。老师在紫霄宫中允我们自己开辟空间,虽然特意选了距离很远的一处地方修行,但日日在紫霄宫中总有机会碰见他们,我就气不顺。” “反正之前师叔允了我不妄动仙法便可以在人世行走的权利,我就在此督促于吉修炼,也帮师叔看着他不许他乱用仙法。” 因当年那战稍得偏心的通天信誓旦旦地承诺绝不会干扰人间秩序。 萧佚看着通天这幅模样只得希望他最后别又兴致一来去了别地,最后将徒弟扔给自己带,“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 “那清长心中有没有抛下嘉之数。”语调幽怨,声音缥缈,萧佚不用回头去看就知这是落在谒舍的某人找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