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不出再见》 第1章 《讲不出再见》作者:陈在舟【cp完结+番外】 文案: 内热外更热话唠攻x迟钝拧巴渴爱受 赵观棋x周景池 周景池精挑细选,终于在黄历上看到个好日子,准备在自己24岁生日当天零点准时自杀 对着奄奄一息跳动的烛火,他虔诚许愿:“我希望…” 遗愿没许完,不死心的“午夜凶铃”却一刻不消停 死到临头更是听到了急促的拍门声 毅力非常,吵得他无法下手 打开门,居然是个半夜找儿子的疯子 母胎solo的赵观棋向来对一见钟情深信不疑,果不其然,苦苦求了二十余年终于显化成真—— *好消息:在月池镇的第一晚,他就遇见了一个帅得惊天地泣鬼神,有着一双勾人异瞳的漂亮男人。 *坏消息:这位哥是个随时可能去死的狠主。 天崩开局下,只有五分之一辈子人生经验的赵观棋可谓殚精竭虑,没事找事。 <两个笨笨的人,爱来爱去的故事> 双箭头双箭头双箭头! 一句话简介:我想去死,可三个月后,是你生日 标签:救赎,一见钟情,年下,he,快乐小狗迟钝小猫 第1章“午夜凶铃” 周景池坐在饭桌前,插在面包上的生日蜡烛快要燃尽。 鲜红的蜡液滴落下来,在面包的表皮上晕成一小片血色汪洋。 涣散的目光好像很难聚焦到任何一件东西上,无论是那碗第一次自己亲手做的长寿面,还是一个月前蛋糕店外走运捡到的蜡烛。 没开灯,烛光照得他有些惨淡羸弱,姣好的面容难掩疲惫。 桌上拿来充当时钟的手机屏幕上,时间已经来到23:57。 周景池的目光终于费力地挪到手边的瓶身上,还有三分钟,他就能彻底解脱了。 答应自己活到24岁,他也算满打满算做到了。 还剩三分钟,可以开始许愿了。 周景池盯着蜡烛,双手合十,像抵达耶路撒冷的信徒般虔诚闭上双眼。 我希望—— “嗡——嗡——” 手机的时钟画面陡然转为来电显示。 突然增强的屏幕白光带着索命般铃声,一刻不消停闪着忙于许遗愿的周景池。 怎么死也不让人好好死。 周景池没好气地按断,振动与铃声瞬间销声匿迹。 黑沉沉的屋子独留喑哑的烛光摇曳,他却只挂心被打断的愿望还会不会实现。 重新闭上双眼,刚默念了一句话,桌上的手机又不知死活地叫起来。 还让不让人死了?! 周景池本就气得慌,一把抓过手机,狠狠摁下接通键。 那边的人很快说话:“你好,请问是周景池吗?” 忽然被点名的周景池更气了,诈骗电话非得现在打吗,他看起来像是什么有钱人吗。 他愤愤回答:“没钱,没兴趣,也没时间,忙着去死,再见。” 然后迅速挂断拉黑一条龙服务。 看着消停会儿的手机,他又蓦然觉得有点不礼貌,换作以前,他总得要听完那头一阵滔滔不绝的推销或骗局,随即估摸着自己的语气,好声好气说‘抱歉,还是算了吧’。最后再带着伤害了一个打工人的负罪感悄然挂断。 目光踌躇一瞬,周景池一转头看见那瓶药剂,又理直气壮安慰自己—— 命都快没了还纠结什么礼不礼貌。 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跳到23:59,他不能再分心了。 拍了拍自己脸颊,清醒些之后,他郑重其事地将那瓶药剂摆到自己面前。 没关好的窗透进一丝丝夏夜的风,万籁俱寂间,只剩烛火的微微跳动,和深呼吸着默默读秒的周景池。 还剩最后不到六十秒。 他胸下的心脏远比风下的烛火跳动得剧烈。 没等他死,也没等他紧张到死,屏幕上跳动着的秒数又变成一串陌生号码。 “?” 被屡屡打断,周景池咻地一下伸手抓过手机,这才发现两个号码居然是同个属地。 行,还他妈是团伙作案。 但这显然和急着去世的他毫无关系,最后一丝耐心也被耗去,周景池怒按挂断,旋即飞速返回时钟页面。 手还没离开机身,一则电话又阴魂不散地占据了整个屏幕。 没等他气冲冲再次挂断,耳朵却突然捕捉到一阵微不可查的、等待电话接通时候才会有的规则嘟嘟声。 四周都太安静,那种嘟嘟声几乎要从门后闯进耳膜。 家门口的午夜凶铃? 周景池脑子里突兀地蹦出个恐怖词汇,周遭的全黑环境和一直高歌的铃声,毫无征兆烘托出一种惊悚片开头的骇人氛围,好死不死还撞上自己正要自杀的时候。 明明刚才也没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啊...... 莫不是来提前索命? 一番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下,周景池成功吓到自己,颤巍巍收回手,整个人连手带脚地蜷起来,靠着椅背警觉地缩到身下的小椅子上。 眼睁睁看着左上角的时间超过自己精挑细选的良辰吉时,也愣是没敢接电话。 他是不怕死,但没说不怕鬼啊! 注意力不停流转在惊声尖叫的手机,以及门外毫不消停的嘟嘟声之间。 第2章 好一阵儿之后,吱哇乱叫的手机总算消停,周景池可算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庆幸没被鬼逮住,门外突然传来来回踱步的刺啦声。 刚放下半只脚,来不及调整别扭的姿势,他只能警觉地侧耳倾听,门口的脚步声越来越急躁。 就差破门而入。 周景池霎那间脑子里开始闪过自己看过的所有灭门惨案,一般就是这样打电话引诱,再进屋,一把刀子捅死被害人。 只不过他家里只有一个人,所以只能灭他。 咽了咽口水,周景池好容易才鼓起胆子,放下另一只脚,光着脚蹑手蹑脚向门口走去。 屋子很小,从餐桌走到门口就两三步,老式防盗门的猫眼早就坏掉,他只能轻轻将耳朵覆上去。 刚贴上冰凉的铁门,还未来得及细细窥听,门突然被大力拍打起来,刺耳急促的声音瞬间响起,震得周景池感觉被隔着门扇了一巴掌。 猝然而起的巨响和震感使他下意识弹了出去,跌坐在沁凉的地上。 简直是连门带人一起捶飞。 “咚咚咚——” 剧烈蛮横的‘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门外人的呼喊:“有人吗?” “周先生!!!” “周景池?” “喂——你在家吗?!” 扯着嗓子指名道姓的呼喊,一门之隔的周景池抓着手机,心脏快要蹦出来。 隔壁邻居的灯光先他一步,望着厨房对面亮起的灯,害怕死前还得被这个癫子连累着一起挨骂,周景池心一横,拨开快要坚持不住的插销,反手把门外的人拉了进来。 反正都要死,被捅死说不定比喝药来得痛快。 门外的男人也是始料未及,突然张开来的门毫无预兆地伸出一只手,二话不说把他狠狠往里拽。 随后一个完美的弧度把他揽到身后,另一只手关门上锁,一气呵成,成功在隔壁骂街声响起之前将一切吵闹统统按下。 隔壁邻居打开门的声音在两两沉寂中异常清晰,被拉进门的男人刚想说些什么,嘴上就毫不客气捂上一只手。 “不想找骂就闭嘴。”周景池压着声音警告。 但矮了一头的身高毫无威慑力。 男人也识趣,乖乖噤声,黑暗中徒留喷薄在周景池指间的热气。 周景池还忙着侧耳听着隔壁那个经常骂人大妈的动静,另一个人却开始大摇大摆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起这个炸毛的胆小鬼。 好香。 正当思索着是什么香味的护手霜时,周景池已经转过头盯着面前这个一个劲儿嗅自己手的拍门狂魔。 还未等对面人反应过来,周景池匆匆拿下手,后知后觉拉开安全距离。 快靠到墙壁,才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名字?你大半夜的要干什么?” “我先回答哪个?” 周景池无语:“一起。” “我叫赵观棋。” “名字是我打听来的,电话也是。” “找你看监控。” 面前高挑硬朗的男人一改捶门的气势,乖乖地一一作答。 见周景池还靠着墙呈一副警戒的姿势,赵观棋噙着善意的笑自觉往后退了几步,撞到椅背才停住。 回头瞧见桌上的蜡烛和一碗看起来晾了半天的面,又才注意到蜡烛下的面包,和面条上用胡萝卜刻得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 赵观棋笑意更深,“过生日呢?” “生日快乐。” 一句莫名其妙的祝福从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嘴里说出来。 莫名其妙。 但他还是问:“什么监控。” 赵观棋回答:“就是清水河农家乐周边的监控,他们说你是老板。” “?”周景池又问:“谁给你说的。” “就晚上坐在楼下乘凉的那几个婆婆啊。” “......” 周景池一脸黑线,心道等他老了他也要坐在楼下胡说八道。 “你找错人了,农家乐已经卖出去了。”周景池摆摆手,心想上个月就卖出了,怎么现在还有人找上门来。 赵观棋一手撑着椅背,未卜先知:“我知道,我找你是因为监控只有你这边能看见,那个大叔没有电脑。” “而且,监控权限也还没迁移给他。” 这都打听到了,周景池不禁为自己失败的自杀计划叹口气,看来今晚上是逃不掉这顿折腾了。 之前那家农家乐还由他和母亲一起经营的时候,因为紧邻水库和一片桃花林,生意一直不错,人流量一大就会出现各种物品丢失或失窃。因而时常有人以找人、找东西、甚至抓奸为由上门要求看监控。 一来二去,从街头摊煎饼的小哥,到街尾的老婆婆情报组全部知道他这能看监控,并且十分热衷于给每个来找他家的人指路。 两两对峙间,不经燃的劣质蜡烛快要彻底熄火,周景池透过昏沉的光上上下下打量赵观棋许久,从丰神俊朗的脸到松松挽起的袖管,怎么看都是一个身姿如松的大帅哥。 不是变态杀人狂,check。 周景池站直身子,照例询问:“找什么,理由不正当不充分不予察看。” “找我儿子。”赵观棋走近一步,“他傍晚从家里出去,有人看见他往清水河那边去了。” 闻言,周景池狐疑地瞥了眼赵观棋,看起来年纪轻轻,孩子都有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大半夜一个人找孩子,多半是和孩子他妈离婚了。 第3章 现在孩子还找不见了,真是作孽。 缓了半刻,周景池走回桌边,用脚把拖鞋勾出来,顺手拍开墙上的灯,趿着鞋往近在咫尺的客厅走去。 顺口问:“报警了么?” 大半夜的一个小孩子家家在外边肯定不安全,周边水域这么多,万一要是有个什么意外,他一个单亲爸爸怎么找得过来。 赵观棋跟在身后的脚步一滞,问:“这还能报警的吗?” 周景池仿若被闪电劈了似的,刚打开电脑的手瞬间凝滞。 一句话把他雷得外焦里嫩。 缓缓转头,亲切开口:“你是文盲吗?” 【作者有话说】 1.十分日常提醒哦!如果不喜欢可以看看预收是否有合胃口的饼~ 2.新人作者,多有不足,欢迎礼貌指正。 别看我笑嘻嘻,其实看到特别恶意的恶评会阴暗爬行,在暴雨中狂奔三十里,然后连夜吊死在家门口…抱歉房东 3.救赎和成长需要时间,所以慢热喔。 4.最后!宝宝们喜欢吃请多吃~抡锅颠勺双手奉上发现不吃后试图强塞 第2章好心人帮帮忙 被亲切问候的赵观棋不免想起自己海外top2的毕业证,但还是好脾气,笑吟吟说: “我感觉不用麻烦警察叔叔了吧。” 听到面前一米九的单亲父亲喊‘警察叔叔’的冲击力不亚于自己被楼下阿婆喊小舅。 周景池眼神从屏幕上的加载页面抬起,看向木愣愣站着的赵观棋,像一堵墙似的,把本就年久不甚明亮的灯光快挡个完全。 他在赵观棋的阴影里,疾言厉色道:“你这是不负责任,我建议你还是报个警,附近水域太多,黑灯瞎火的容易出事。” 周景池已经把话说得很委婉,夏日本就是溺水事故高发时段,还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失踪快半天还没踪迹,换作以前类似的情形,多半是凶多吉少。 赵观棋盯着面前这个热心市民小周,半晌才说:“他会游泳,而且技术可好了,不用担心这个吧。” “我只是害怕他跑太远,我们刚来这,他还不认识回家的路。” 周景池按鼠标的手彻底停住,侧头看着这个语出惊人的家长,不伤心就算了,还颇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 周景池蓦地无名火起,想起自己那个不负责任还生病撒手人寰留下一堆烂摊子给自己和母亲的男人。 没想到面前一表人才的赵观棋也只是个道貌岸然的假君子。 周景池死盯着赵观棋俯视自己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说:“大概几点往这边走的。” 赵观棋认真回忆了一下路人的反馈,说:“晚上九点半左右朝那边去的。” 他继续问:“在哪儿看到的。” “东阳溪加油站。” 周景池低下头,用鼠标拨着进度条,九点半从东阳溪加油站往清水河农家乐方向走,按照一个孩子的脚程,再怎么都要一个小时。 将时间拨到十点半,周景池把电脑往旁边一推,见赵观棋还是呆滞站在原地,冷声命令道:“你给我坐下。” 赵观棋看了看逼仄的单人沙发,颇有些为难。 随后真诚发问:“坐你腿上么?” “?”周景池快被无语笑了,踢过去一个茶几边的矮板凳,“坐板凳。” 赵观棋正要一屁股坐下,板凳又挨了一脚,从右边挪到了周景池的左手边。 赵观棋一头雾水:“我坐这边不可以么?” “废话。”周景池咬牙切齿地说:“你挡着光了。” 闻言,两人都抬起头看身后天花板那只已经被积年灰尘和蚊虫尸体蒙蔽得昏暗压抑的老式灯管。 不甚明亮的暖光被赵观棋宽厚的背膀遮得几乎失去颜色,坐在茶几边的周景池还是落在一片黑压压的灰影中。 他甚至看不清周景池的容貌神色。 赵观棋想到什么似的,微微侧身,身后的灯光总算洒到周景池仰视的面庞。 他不动声色斜睨着那张清秀的脸,以及那微微嗔怒的神色,到某处,描摹的目光随着微颤的瞳孔刹那滞住—— 停在那双在昏沉灯光下,亮亮的、一黑一蓝的眼眸上。 惊诧的神色难以掩藏,赵观棋看得入迷,周景池望着那张迟迟不动的惊疑脸,正准备再催促,却听见赵观棋轻声痴痴说: “你的眼睛......” 忽地意识到什么,周景池立刻埋下头,慌乱将脸扭到一旁。 要死要死,今天计划着自杀没戴隐形。 以往异样的眼神和小镇上无稽的谣言仿佛再次袭到耳边,将周景池狠狠掌掴。 他把脸扭着,窘迫的情绪毫无容身之地。 随后颤巍巍说:“不是病,也不是——” “你眼睛真好看。” 赵观棋突兀出声,打断了周景池没底气的自我剖白。 “是天生的?”赵观棋说着,“虹膜异色症?” 从未遇见的直白夸赞和困扰自己整个人生的正确答案,居然从一个半夜找孩子的冷血无情单亲父亲嘴里说出来。 周景池心中怪异中含着一丝惊诧。 前二十多年,在这个小镇和爱八卦嚼舌根的人堆里,他这双本美丽无方的眼睛,成了怪物、克亲、甚至偷情私生子的标志。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和无辜的母亲遭受过多少白眼和父亲火辣辣的耳光,酒后饭桌上这双眼总是成为家暴的借口,幼年的他曾无数次想过,如果他是个不会睁眼的瞎子就好了。 第4章 至少那样不会遭受此等无妄之灾。 周景池僵硬地转过身子,缓缓抬起眼,蓝黑眼眸在长睫的阴影下像浸着春江水,落到赵观棋眼里,熠熠生辉。 他迟疑着问:“真的吗?” “你说我眼睛好看,是......是真心话么?” 赵观棋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很酷啊,不是吗。好多人做梦都想要异瞳呢。” 顿了顿,似乎察觉到一丝情绪,赵观棋又补充:“包括我。” 周景池凝视着面前认真作答的赵观棋,一时出神,眼前和耳边飞速闪起他以前遇到的、关于这双眼睛的评价,竟几乎没有搜寻到和赵观棋同等夸赞的话语。 如果有,那也是步入校园后一些同学散发的好意,或者窃窃私语中随带的一句。 意识到自己还没死就已经开始走马灯,周景池一个激灵,伸手去打自己的脸颊。 “诶诶诶——”赵观棋俯身抓住那只毫无停歇的手,“夸你两句怎么还自残上了。” “不经夸你早说啊。” 被抓住的手腕太瘦,卫衣袖管下如若无物。 怎么这样瘦,赵观棋蹙眉。 “看监控吧。”周景池抽回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垂头拍了拍板凳,“我帮你一起看。” 赵观棋盯着周景池的手,警觉地走到左边板凳坐下。那只板凳实在太矮太小,他只能以一种十分别扭的姿势蜷着,一双大长腿简直是无处安放。 “......” 周景池静静看着,忽地站起来,像拎小鸡似的一把揪起姿势怪异的赵观棋,将他推坐到沙发。 自己一屁股坐到那只小板凳上。 “啊......”还没反应过来的赵观棋张着嘴,“这么客气啊。” 周景池没时间跟他胡扯,“快看,儿子还要不要了。” 两人这才八倍速看起监控来。 无人出声,夜风习习,撩起周景池的额发,一种不知名的果味沐浴露香气悄无声息钻到赵观棋鼻腔,灯光下,周景池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空格键上,老式笔记本发出费力的散热声。 明明只穿了单薄的衬衫,赵观棋却燥热难当。 费力转移视线到浏览监控,赵观棋在八倍速的画面中完全没看见自家孩子的身影。 “等等。”赵观棋覆上周景池的手,径自摁了空格键,“往前倒倒,看十点左右的。” 周景池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愣了下,说:“不可能,路程太远半小时走不到。” 赵观棋见周景池反驳自己,索性自己动手,将视频拨到了十点整。 不一会儿,屏幕上九宫格的视频中连续闪过一个影子。 赵观棋按下暂停键,指着监控画面,朝周景池说:“我说的吧,他就是跑得快。” 定格的画面不甚清晰,周景池疑心赵观棋是不是随手指了个说是自己儿子。 周景池不信邪地倒回15秒,将视频调回原速,重新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的影子开始跑动起来,从清水河农家乐大门跑过,钻过侧门,进入到内部,最后在秋千旁停驻一瞬。 周景池眼疾手快按下暂停,放大那个监控画面。 “我靠!”粗口在他看清画面那刻冲口而出。 旋即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赵观棋,一双勾人的异瞳里全是可怖的怀疑。 “你儿子他妈的是条狗啊!” 周景池吼出来,甚至开始怀疑赵观棋是不是找不到孩子失心疯了。 赵观棋莫名其妙被凶,搁在膝盖上的手无助地挠了挠头。 “我也没说是个人啊......”察觉到自己没提前告知,引起了些许诡异的误会,他尴尬咳嗽两声,说:“这还能报警么?” 周景池快被无语致死,眯眼深吸一口气,反问:“你觉得呢?” 赵观棋盯着那双眼:“也许、大概、应该...不会管吧。” 周景池没好气地回视:“你终于重拾脑子了。” “那咋办。”赵观棋拨着鼠标,“后面外围的监控还能看不?” 周景池往后靠,直至背部抵住沙发,才无情回答:“看不了了,这几个监控已经是全部了。农家乐下周就要拆了,后面和外围很多监控早就报废了。” 言下之意,没有更多消息能提供给他了,如果他是个正常人的话就抓紧时间去附近找找,而不是在这霸占周景池屋里那个唯一的单人沙发。 周景池屁股在硬板凳上坐得生疼。 面前视角高人一等的赵观棋还望着他,正当他来回思索着怎么开口送客比较合适,就听见头顶上的声音。 赵观棋说:“你陪我一起去找找吧,我人生地不熟的,万一也走丢了怎么办。” “?”周景池话到嘴边化成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 见状,赵观棋立马补充:“不白干,找没找到我都给你五千。” “行么?”他努力调动全脸肌肉,摆出了一个自认为可怜兮兮外加诚恳的央求表情。 神经病啊,面前这个男的什么鬼表情。 周景池狐疑地往后躲了躲,奈何赵观棋步步紧逼,双手还握住他的手。 “帮帮忙吧!孩子孤身一狗在外,做父亲的实在是不放心呐!” “好心人,就帮帮忙——” “行了行了!”周景池惊悚地抽回手,“大半夜的别吱哇乱叫!” 他不想戴上一个夜半家中发出不知名男人鬼哭狼嚎的帽子,否则第二天又成镇上头版头条。 第5章 ‘单身怪物家中频传男子怪叫,疑似草菅人命’ 走近科学都得拍五十集。 周景池率先起身,赵观棋跟个小鬼似的紧随其后。 目光不经意扫到桌面,蜡烛早已熄灭,桌上所有食物都让人毫无食欲,赵观棋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忙活大半天加上声情并茂的求助,现下喉咙干渴得要命。 周景池忙着换鞋,找手电筒。 赵观棋的视线却落到桌上那瓶冰红茶身上。 “好渴。”他不客气地拿起冰红茶,“这个能喝么?” “算在那5000块里。” 周景池翻找电筒的手猛然停住,惊呼一声,反身去打赵观棋快要凑到嘴边的那瓶冰红茶。 “嘭——!” 瓶子被大力打飞,撞到墙又反弹,一声闷响后狠狠坠地,深到发黑的液体争先恐后从瓶口溅出。 赵观棋吓了一跳,满腹狐疑的神色一晃而过。 随即朝着惊魂未定的周景池,大声说:“你好小气!” 又指着地上的液体,“还浪费!” 第3章夜雨奔跑得逞 周景池仍是魂不附体,幸亏赵观棋喝之前还打了声招呼,否则......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恍惚间,赵观棋转头看着身侧愣怔的周景池,地面的液体散发出一种不甚明显的异味,空气中霎时陷入一场无需言语的尴尬。 赵观棋把住周景池的肩膀,将他往后扯了些,流淌着的液体已经沾到他发白的帆布鞋。 “你裤子脏了。”赵观棋没有追根究底,“你去换条裤子吧,我等你。” 三言两语间,周景池的思绪才艰难回笼,他垂头看了眼被浸渍得发黑的鞋和裤脚,这条新裤子本是他买来做寿衣的,进棺材的那种。 前几天特意去街上看了看,寥寥几个白事店铺里的寿衣都不甚合他的意,各式颜色鲜艳、点缀着看不懂的图案的寿衣看得他很不舒服。 后来想通了,他不想那么循规蹈矩,随便穿个舒服得体的衣服,不至于太难看,也就行了。这才去新买了卫衣和裤子,以前没穿过质量那么好的,现在却被白白糟蹋了。 周景池认命地摇摇头,说:“不用。走吧。” “不用拖一下地吗?”赵观棋看着屋里四溅的液体,“你家拖把在哪,我去——” “我说了不用。”周景池被一连串的事弄得有些气恼,“电筒拿着,滚出去。” “哦......” 主动揽活儿还被骂,这人怎么一会儿体贴一会儿暴躁的...... 赵观棋接过手电筒,两步并作一步退到门外。 电筒很重手,赵观棋借着手机亮光看了看,居然还是老式的金属外壳手电,这要是放他家里他爹高低得当古董收起来。 鼓捣着,看到开关,想也没想就拨开了。 一束刺眼的白光瞬时炸开,好死不死正对着他的眼睛,一瞬间亮得他尖叫出声。 “闭嘴!” 悄咪咪才关上门的周景池死死捂住那张尖叫的嘴。 “你叫什么叫,你不怕被骂我还怕呢!”周景池压着气声,手快捂得赵观棋喘不过气来。 反观赵观棋,前脚刚被自己闪瞎眼,眼睛还冒着金光就被周景池连鼻带嘴用力捂住,他现在感觉自己要在一片星光中窒息而死。 周景池还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赵观棋被捂得难受,一个劲儿去拍嘴上的手,胡乱闪动的手电在狭窄的楼梯间乍然起舞,宛如一个自娱自乐的蹦迪现场。 要死,呼吸不过来了。 巨大的窒息感下,手上的香味也成为莫大的重担。 赵观棋沉劲去抠快嵌进自己脸上的手,求生欲下也顾不上思考力道。 几番努力下,嘴上的手吃痛离去,他终于得以重返人间。 “嘶——”周景池甩着手,“你弄疼我了!” “咳咳咳——” “你、你差点、差点、捂死我啊!”大口呼吸着的赵观棋艰难开口,一句话说得稀碎。 周景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捂错地方了...... 没等开口道歉,赵观棋愤气填胸,撑着膝盖喘大气,说:“你说、你说你没事大半夜还戴、戴、戴什么帽子......没看见我一直给你甩、甩眼神么?“ 周景池莫名其妙扶正刚刚被赵观棋胡乱挣扎弄歪的鸭舌帽。 赵观棋还在持续输出:“扣、扣钱!” “必须扣钱!” “你现在只有四千五了!” 看着面前弓着腰喘气的赵观棋,周景池到嘴边的道歉又被硬生生吞了下去。 转而开口催促:“活了没,活了就下楼。” 随后头也没回绕过宛若一只脱水虾的赵观棋,径直下楼。 “你!”赵观棋突然反应过来,压低声音,“你没礼貌啊!” “给我道歉!” 赵观棋紧追上去,周景池就这样伴着一路未停歇,宛如紧箍咒的‘给我道歉’声中走出居民楼。 出了居民楼,不服气的赵观棋大步流星走到绷着脸的周景池面前,双臂一拦,又是一句‘给我道歉’。 然后收获了一对绝美白眼。 周景池从他举起的胳膊下钻过去,走到一辆小电驴旁。 “上车。”一只头盔递到赵观棋眼前。 赵观棋迟疑着,看着已经戴上头盔的周景池,弱弱开口:“能开四个轮子的车吗?” 第6章 “......”周景池一把扯回头盔,“爱坐不坐,不坐你就在后面撵我。” 周景池跨腿坐上去,却没有开走。 “那个......”赵观棋上前一步熄掉电驴的火,“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车就在巷子口。” “坐我的车吧,能快点。” “......那你不早说!”周景池忿忿摘下头盔,重新盖上鸭舌帽。 你也没问啊,赵观棋站在原地和周景池大眼瞪小眼。 周景池长叹一口气,先走一步。 直到上车,周景池都在寻思这个男人到底是哪儿来的,大半夜拍门、把狗叫儿子,还花五千喊自己陪他找狗。 不过现在坐在赵观棋的宾利副驾,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人压根就是个暴发户啊。 车上,从屋子里出来的周景池思绪清明不少,索性开窗看起夜景来,风拂过,是熟悉的感觉。 只是不知是不是和夏夜的最后一次会面。 车内,导航的声音取代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准确来说,是取代了周景池单方面的沉默,因为赵观棋从上车就一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口也不渴了,歉也不要他道了。 “不介意我抽根烟吧?”赵观棋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抖烟盒。 “......” 周景池歪头看去,赵观棋忙着看路,右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也愣是没抖出来一根。 四肢发达,头脑几乎没有。 “卡住了。”周景池看不下去,伸手拿过烟盒,将开口撕大了些,取出来一根。 “谢——”还没说完的赵观棋笑容突然僵在脸上。 周景池把烟塞到了自己嘴里。 “你——”又没说完,周景池给他也塞了一根。 “你话真的好多,抽着就消停点吧。”周景池叼着烟说,话语有些含糊不清。 像一句温柔的附耳劝导。 中控台上的火机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拿起,砂轮的声音暂时回荡一瞬,点燃了彼此口中的烟,消散了周景池耳边有些聒噪的话语。 赵观棋乖乖噤声了。 烟圈在车厢内此起彼伏,在面前飘散片刻,又被呼啸而过的贴窗夜风卷去。 赵观棋吸得起劲,晃眼瞥向副驾的周景池,发现他只是呆呆地衔着烟嘴,一口没吸,也没吐。烟尖的红光就这样升腾起一缕缕细腻的烟雾,随风擦过他的眼眸,再彻底飘向窗外。 “不喜欢这款烟么?”赵观棋迂回问询。 周景池没回答,鸭舌帽遮盖着,赵观棋看不真切他的神色,正想说自己这儿还有别的烟,周景池却蓦然抬头,看向自己。 静静看了几秒,周景池学着赵观棋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大口。 意料之中的醇香和享受并没有眷顾他,烟气跋扈地闯进五脏六腑,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烟从嘴边掉下,强烈的不适感和排斥让他脸色迅速胀红。 “我去!”赵观棋眼睁睁目睹一切,一脚刹车在路边猛地停住。 突如其来的急刹,安全带急速收紧,本就咳嗽得厉害的周景池感觉快要呕出来。 “你没事吧?!!” 赵观棋急匆匆解开安全带给周景池捋背,又手疾眼快地捡起快烫穿帆布鞋的烟,转手按在烟灰缸。 思绪清晰,一改帕金森风。 “咳咳咳——咳——”周景池咳得厉害,又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面红耳赤。 “喝点水,快!”赵观棋旋开瓶盖,扶着周景池后脑勺将水慢慢送进他嘴里。 没喝两口,周景池倔强地推开赵观棋拿着水的手,往后靠去,又感受到颈后温热的大手。 “行了,我没事。” 但微微颤抖的手和浸着水汽的眼毫无说服力。 赵观棋看着周景池泛红的眼睛,问:“你不会抽烟?” 没作答,周景池点点头。 “那你还抽?”赵观棋嘴里的烟一直没掉,此刻快要燃烧殆尽。 他按灭烟头,“你受不了烟的味道干嘛还让我抽。” “你当自己观世音啊,哪儿都能普度众生?”赵观棋顿了顿,“再说了抽个烟有什么不好意思拒绝的。” 周景池正着脸,保持沉默。 其实他刚开始也准备习惯性拒绝的,他不仅不会抽烟,而且十分厌恶一切烟草味。 但反正要去死,二手烟什么的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我再试试。”周景池伸手去摸中控台上的烟盒。 “要死啊!”赵观棋一把抢过,“不会抽就别抽,这又不是什么好习惯,你还跟我攀比上了?” “没有。”周景池愣了愣,语出惊人:“我父亲就是因为抽烟得肺癌去世的。” 他抬起头来,对上赵观棋蹙起的眉眼。 “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好抽。能让他一辈子都不离手,在病床上也要我去给他买。” 也许是人之将死,心中激荡不起什么情绪,周景池将以往难以启齿的事情平静地和盘托出。 但平静的话语中,他也隐去了许多。 他没说父亲在弥留之际仍在床边呵斥母亲去买烟,没说因为治疗肺癌花去家中积蓄而父亲仍要抽昂贵的软包,也没说自己因为烟钱与父亲顶嘴被狠狠抽了一巴掌,耳鸣伴随他一周,他却挂念着天价治疗费选择硬生生扛过。 他想知道,烟是不是真的这么令人痴迷,令人失狂。 第7章 答案是否定的。 赵观棋盯着周景池,对面那个人的神色太平静,太淡漠。让他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但看着微微皱起的眉,一黑一蓝异瞳中无异的痛苦,他又宁愿那只是自己的幻听。 不忍心再看下去,赵观棋兀自低头,去擦周景池衣服上抖落四处的烟灰。 沉默中,他说:“你父亲骗你的,不好抽。” “我也是为了装酷,其实一点也不好抽。” 胡乱掉落的烟灰擦不完全,烟灰太轻太薄,总是擦着就附着在衣服上,留下一个个不甚愉悦的污印。 “好了。”周景池拂开赵观棋的手,“继续开吧,还有五百米就到了。” 手被无情拂开,烟气飘散得差不多,赵观棋想到什么,转头去拿储物箱里的软糖。 倒了几颗出来,不由分说地塞到周景池嘴里。 “什么啊?”周景池推脱不及,含着抿了几下。 “糖啊。”赵观棋笑着,“葡萄味的,去去烟味。” 见周景池安然接受,赵观棋重启引擎,茫茫夏夜微风中,他的心上又挂上另一重无法言说的美丽负担。 车稳稳停在农家乐大门口。 赵观棋透过车窗看出去,老式的拱门金属招牌上写着‘荷花池农家乐’。 “怎么是这个名字?”赵观棋盯着解安全带的周景池,问。 “你话好多。”周景池无力吐槽。 “因为之前有一个很大的荷花池在里面。” 被骂一句又被解答,赵观棋越发觉得周景池人格分裂。 跟着走进去,作为城里孩子,赵观棋这摸摸,那看看,一路上问这问那,扰得仔细搜寻狗影的周景池不胜其烦。 “这是什么树啊?” “为什么农家乐里还有老年健身器材?” “这个是什么,怎么围起来了?” 忍无可忍,周景池停下脚步,说:“这是以前放你的地方。” “所以是什么?”赵观棋拿着手电筒,把光从周景池头上打下,示意他作答。 “猪圈。” “?!”莫名被骂,赵观棋手里的电筒瞬间对准周景池的脸,白光刺得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随之是穿过手肘的声讨:“你骂我!!你又骂我!!!” “再说我哪里像猪了?”赵观棋将电筒收回,从侧面打到自己脸上。 “你见过这么高——这么帅——还会开车的猪吗?” 长长的尾音穿透力极强,周景池在黑暗中又翻了一个白眼。 “是,没见过。” 还准备二战的赵观棋蓦然听见意料之外的退步。 正准备为自己的巧舌如簧鼓掌,周景池的声音先人一步。 “猪没你这么吵。” 说完,留下一个背影,杵着电筒往更深处找去。 独留赵观棋一人于团团夜蚊中凌乱。 急忙跟上,跟在周景池身后七拐八绕,边看边喊‘豆儿’,连周边的林子都找了个遍,也愣是一个狗影也没瞧见。 被蚊子咬得不行,赵观棋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找不动了。”用手扇着四周,说:“还有哪儿没找啊?” 周景池回过头,说:“就只有里面原来养鸡那片儿没去了。” “走。”赵观棋站起身来,瞬间居高临下。 没走两步,又停脚。 察觉到没声儿了,周景池反身看去,某个一米九的大汉正仰面朝天,闭眼陶醉。 本就找得烦躁,周景池走过去狠狠踢了一脚。 “又在发什么癫。” 赵观棋倒是没恼,低头看回去,脸上的汗快滴落下来。 “好像下雨了。”说完摸了摸脸,周景池这才意识到那不是汗水。 他带着鸭舌帽,又穿着长袖卫衣,难怪没感受到。 周景池伸出握着电筒的手,豆大的雨点砸到掌心,透心的凉。 夏夜的月池镇总这样无言多雨。 “还陶醉呢?”周景池收回手,边跑边说:“要下暴雨了。” 尾音在渐行渐远的奔跑声中飘散,夜雨急速变大,由刚才的凉丝拂面陡然变为力道十足的雨珠,赵观棋后知后觉,捂着被砸的脑袋追上去。 雨声里,黑暗中徒剩两柱竞相奔跑的透亮白光。 好容易才从林子里跑到原先养鸡的地方,两人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电筒早已被雨水和掌心的汗水打湿个完全。 赵观棋更惨,浑身被大雨淋了个透,就像是刚被人从头顶上泼下一大盆水,发丝朝地面滴着雨点,浸湿的衣裤以一种非常不适的姿态紧紧贴在身上。 像是感受到了注视着自己的目光,赵观棋侧头冲着周景池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才很好笑。”一旁周景池有些微喘。 赵观棋的目光从眼睛挪到梨涡。 他笑了。 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的鸡圈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赵观棋警觉地问:“这还养着鸡” 周景池甩着手电上的水,“没有啊,早卖光了。” 早在给母亲买药的时候,就卖光了。 赵观棋反手按住周景池手上的动作,举起手电朝后探去。 “谁?!” 话音未落,暴烈雨声中一个黑影突然窜出,速度快到电筒都追不上,还未再次警告,黑影直直冲着两人而来。 第8章 电光火石间,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周景池被迎面而来的巨大冲击力向后撞去,手电也脱手而去,连人带筒狠狠摔在地上。 “啊——!” 周景池惊呼出声,没来得及看是什么东西,从腰到肩膀的剧烈疼痛让他自顾不暇。 “黑豆!”赵观棋叫出声。 什么黑豆黄豆红豆的,没看见有人摔倒了吗?! 周景池费力地撑起身,赵观棋弯腰架上他的胳膊,跌落在不远处地面的手电光照亮方寸。 他这才看见,赵观棋脚边跳来跳去哼哼唧唧个不停的哈士奇。 不愧是暴发户的傻儿子,一身莽劲儿。 “没事吧?”赵观棋替他掸了掸背后的灰尘,“不好意思啊,我真不知道是它。” “它见到人就兴奋得很。” 周景池低头看着一个劲往自己身上扑棱的二哈,一身全是泥泞污渍,全身的毛都被淋湿,挂着的脏水全部蹭到他精心挑选的寿衣上。 又看向心虚道歉的赵观棋,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刚叫它什么?” 赵观棋:“黑豆啊,是不是很贴切。” 周景池看向脚下一刻不停的泥狗。 巨豆还差不多。 “狗也找到了,我可以走了吧。”周景池捡起手电,问道。 “等等!”手腕被倏然捉住,赵观棋说:“我送你回去。” 电闪雷鸣,自己回去只能落得个赵氏父子一样的狼狈下场,周景池选择立刻接受。 赵观棋正要牵着套上狗绳的黑豆扎进雨里,身旁人的脚步一愣,牵引绳被一股力道拽住。 “不用,我来牵——” 头顶猛然罩上一顶帽子,赵观棋彻底怔住。 “就行......” 剩下两个字在蓝雷暗闪的雨声中几近无声。 还愣在廊下,赵观棋惊异的眼眸中,只映出周景池盖上卫衣帽、于列风淫雨中狂奔的身影。 疯狂的奔跑中一路无言,到车内,周景池似乎累极了,浑身湿哒哒的,竟也靠在座椅上睡熟了。 直到被车外的争吵声闹醒。 车灯把雨幕照得格外清晰,赵观棋戴着鸭舌帽站在车前,和别人争论着什么,雨水从帽檐泄下,衬得他眉目似锋,咄咄逼人。 周景池降下车窗,问:“怎么了?” 另一个人像找到救星似的,又朝周景池讲起道理来:“下暴雨上游都泥石流了,这个桥半小时前就封住不允许通行了,你朋友怎么能怪我呢?” 月池镇由河分为两部分,桥却只有一座,每到夏雨季经常水位暴涨无法通行,周景池高中的时候因为这事儿少上了好几次学。 赵观棋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也难怪要与人起争执。 周景池清了清嗓子,大声说:“知道了,不好意思啊,他脑子不太行,得罪得罪。” 赵观棋一双诧异的眼睛转过来,似乎在说:不帮自己人就算了,怎么还骂人呢。 那人得意地站回岗亭。 赵观棋快步上车,摘掉渗水的帽子,“你怎么这样啊?” “我哪样。”周景池靠在椅背,不痛不痒。 “骂人。”赵观棋语气里带着嗔怪,“还胳膊肘往外拐。” 周景池:“你什么时候算内了?” “?” “那我不管,我回不去家了,你得负责。”赵观棋索性把车熄火,大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他先前在路上看周景池睡得好,还好心地打算把一直在后面吵闹的黑豆先送回度假村,再把周景池送回家,免得扰了好梦。 谁知竟然过不去桥了,这下子他和黑豆双双无家可归。 周景池被闹得头疼,又想到家里那一摊子,实在不想在大雨里和这对父子周旋。 按了按太阳穴,说:“去我家睡。” “得嘞。”赵观棋成功得逞,一脚油门疾驰而去。 两人一狗终于在暴雨声中抵达逼仄的‘家’。 看着面前因为黑豆猛猛抖毛而雪上加霜的地面,还有旁边一脸无辜正在默默滴水的赵观棋,周景池承认自己带赵氏父子回家有赌的成分。 ...... 闹了这么久,周景池只觉快被折腾得困晕过去,死不死的可以明天再说,要是再不睡觉,他真的要当场困死,然后剩下一人一狗去蹲局子。 丢下一句‘别让黑豆舔地上的冰红茶’后,他连浴室也让给父子俩,胡乱擦头换衣,走向卧室准备倒头就睡。 赵观棋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正打算埋头去浴室,房门缝里突然丢出两床被子。 又抛出一个枕头。 然后彻底关上,独留痴笑的赵氏父子。 第4章朋友生日快乐 夜雨毫无停歇之势,就着雨声,周景池意外地一夜好眠。 没有歇斯底里的噩梦,没有父亲的掌掴,只有夏日夜雨中,自己和母亲在阳台上喝茶吹风,毛茸茸的汤圆在脚边喵喵叫打转。 窗帘不知为何拉得个严严实实,连空调也开着。 周景池还困得很,皱着眉去摸枕头下的手机,竟然十一点半了。 半眯着的眼瞬间醒神,周景池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脑袋还是昏沉的,一个剧烈的仰卧起坐惹得他眼冒金星。 冷气太足,以往天踹得很开的毯子此刻正规整地盖在身上。 又摇了摇头,周景池确定自己浑身上下毫无异样之后,才放下心来,看来某个人真不是变态。 第9章 周景池打着哈欠旋开卧室门,映入眼帘的是某只趴在门口的巨狗。 见有人出来,黑豆立马爬起身,热情洋溢地往身上扑,力道之大,周景池扶着门也险些被撞倒。 “起来了?”赵观棋从狭窄的厨房探出头来,“快去洗漱吧。” 说完又消失在门后。 周景池觉得无语,怎么倒成了他家里似的,人不要起脸来真的好可怕...... 低头摸了摸黑豆的狗头,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洗的,这么柔顺。 趿着拖鞋刚走出两步,周景池脚步一滞,像个机器人似的僵硬转头,看向茶几。 须臾,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 然后朝着厨房的方向大喊道:“赵观棋!我的沙发去哪儿了?!” 没等赵观棋再次探出头,周景池已经风风火火杀到厨房门口,连带着一个反水的狗保镖。 赵观棋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门口呀,我还没来得及扔。” 周景池觉得不可思议,“你有病吧,你扔我沙发你经过我同意了么?” “可是那个沙发都破掉了,回弹也不好,没坐两分钟就屁股好痛。”赵观棋还拿着锅铲,也没忘了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好人脸。 周景池问:“所以呢?” 赵观棋答:“所以它真的该退休了,放过它吧,这何尝不是一种慈悲。” “你倒是慈悲了,我坐什么?”周景池觉得荒唐,就算他要死了,也不能这么早就被人变卖家产吧。 “你别急着骂我啊。”赵观棋正准备解释,却被敲门声打断。 周景池白了他一眼,退出去开门。 门打开,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师傅齐齐站在逼仄的门前,楼梯上还拖着一个巨大无比的木箱。 没等周景池看个完全,打头的男人率先开口:“周景池先生是吗?” 周景池把着门的脸又疑惑了几分,打量半天才回答:“是我,有事么?” 男人收起手上的出货单据,“您订的成品实木沙发到了,您看看现在方不方便收货?” 闻言,周景池迟疑的脚步快要退回房间,是什么新骗局吗?前脚才被扔了沙发,后脚就派货上门了,神速啊。 后退的脚步撞到一个结实的胸膛,没等周景池回头,赵观棋一屁股挤开他,走到门口将视野挡了个完完全全。 “我订的我订的!”赵观棋举着个锅铲回应,“搬进来吧,现在就可以。” 赵观棋在出货单据上洋洋洒洒签上周景池三个大字,不忘交待说:“就放客厅,茶几后那个空当。” 刚说完,身后一股力道将他拉回房间,周景池面色窘迫,“你干嘛?” 赵观棋愣了愣,说:“看不出来吗,恭喜周老板喜提新沙发,真皮软沙,从此告别腰酸背痛腿抽筋。”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和周景池握了握手。 周景池忙不迭抽回手,有些难为情,声音被他压得很低很低:“我没有钱买新沙发,我不要,你把我之前那个搬回来。” 见赵观棋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周景池咬了咬嘴唇,央求道:“好不好?” 看着仰头看自己的周景池,赵观棋忽然笑起来,腾出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不好。” 周景池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下去。 赵观棋盯着那双失落异瞳,认真道:“我付完钱了,退不了。” 没等周景池再次回绝,家装师傅在赵观棋的示意下鱼贯而入,一番功夫下,一个重工、巨大、且昂贵的沙发终于落地。 像是只有两层楼的农村自建房突然安了个全景升降电梯。 格格不入。 周景池看着憋屈的沙发,一时没搞清楚状况。 一个准备自杀的人被添置了一个巨贵的家具? 缓缓看向赵观棋,周景池感觉,自从这个男人出现在他面前,自己前二十多年没遇到的怪事全遇上了。 “喜欢吗?”赵观棋站在一边,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周景池感觉自己真是睡蒙了,问:“你给我买沙发干嘛?” “生日礼物啊!”赵观棋眼睛亮起来,“生日收个小礼物不是很正常么?” 长达两米的,小礼物。 周景池看着一旁笑得灿烂的赵观棋,滑稽的围裙在他身上显得十分别扭,锅铲落到他手里也小了一号。静默凝视几秒,周景池突兀地想起自己那只有着同样一双闪亮眼睛的猫。 只不过已经被他亲手送给朋友,赵观棋顶多算放大版的黑豆。 周景池想到这不禁笑起来,勾起的嘴角上是两枚淡淡的梨涡。 “你笑了!”,赵观棋立马捕捉,“是不是我选的礼物太棒了。” “卧槽!”空气中糊味袭来,赵观棋瞬间敛起笑容,边跑边说:“完了完了,我的大作!” 看着奔向厨房的身影,周景池的目光重新挪回沙发,自顾自轻轻回答—— “是的。” 直到所有菜都被端上桌,周景池才确定,这家伙是真把这当自己家了。 看着桌上的清蒸鲈鱼、红烧肉、啤酒鸭、酸汤肥牛,外加一盘黑黢黢的不知名菜品,周景池频频抬头低头,很努力地将这些菜和面前的赵观棋联系起来。 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周景池没忍住,指着桌面最中心那盘黑暗料理,问:“这是个......什么菜。” 第10章 最后一个字说得很艰难,因为那甚至称不上一道菜。 色香味弃权。 赵观棋回答:“我亲手为你炸的糍粑啊,我听楼下阿婆说过生日吃红糖糍粑才算圆圆满满。” “楼下哪个阿婆。”周景池翻动着那盘面目全非的糍粑,问。 “就……”赵观棋努力回想,“煎饼摊对面那家。” 周景池抬起头,笑着问:“是不是卖糍粑隔壁那个阿婆?” “你怎么知道的?!”赵观棋诧异。 “废话!糍粑店是他儿子开的,她跟谁都这么说。” “......”赵观棋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看着面前遭受精神欺骗的赵观棋,周景池咳了咳,转移话题:“你会做饭?” “不会啊。”赵观棋拨动着糍粑,淡淡道。 “那这些菜哪儿来的。” 赵观棋默默将中心的‘大作’端到自己面前,实话实说:“店里打包的……” 周景池静静看着被端走的糍粑,突然伸筷子夹了一块。 “哎!别吃,糊了。”赵观棋显然是被打击到了,伸手去逮伸到盘子里的筷子,奈何被周景池灵巧躲过。 “没事,只是糖有点焦了。”周景池垂头去咬。 在赵观棋企盼的目光中,周景池总算咽下去,中肯评价:“真的还可以,就是有点太甜了。” “我们还是吃其他的吧。”周景池看着往嘴里塞糍粑的赵观棋,劝慰道。 于是两人开始东一筷西一筷的大快朵颐起来,折腾半宿,真要成饿死鬼了。 直到门被再次敲响。 两人齐刷刷看向门口,黑豆又撒欢儿似的在门口蹦来蹦去。 “我去吧。”赵观棋暗含心思地按住要起身的周景池。 周景池点点头。 打开门,却不是意料之中的外卖。 “你谁?”门口的女生后退两步,透过高大的身影往里看去,像在搜寻着什么。 “谁啊?”周景池问。 “不认识。”赵观棋答。 “那你还不让开。”走到门口的周景池一把拨开赵观棋。 提着礼物的杜悦赫然眼前,也是一副惊讶模样。 周景池倒吸一口冷气,自己怎么忘了这茬,他昨天跟杜悦打了电话,喊她一定要在今天中午一点之前来找他。 按照他之前的缜密安排,杜悦这个胆大心细的姐姐是替他收尸的不二人选。 谁知一番闹腾,黄历上精打细算的日子没死成。 杜悦上上下下打量赵观棋,侧头问:“他谁啊?” “你们……” “我们、我们过生日呢!”周景池支支吾吾打断,把杜悦扯进屋来。 赵观棋这才看见杜悦身后一直站在墙角的外卖员,他笑眯眯提过生日蛋糕,反手拉上房门。 拉到桌前,周景池本想让杜悦一起吃点,但看到桌上被风卷残云的菜,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杜悦倒没在意:“生日快乐。” 礼物举到面前,周景池愧疚收下,看了看,是盏精致的床头夜灯,她还挂念着前几天周景池总说自己晚上鬼压床,睁眼却不能动。 “开这个灯睡几晚上看看吧。”杜悦看了眼赵观棋,把周景池拉到阳台上。 没有问周景池意料之中的问题,她问:“你感觉好些没有。” 周景池抠着礼品袋,说:“还行。” “那就是不好。”杜悦深知周景池的话要升着级来听。 “昨天去看医生了吗?怎么没来开车。” 杜悦嘴里的医生是她非要给周景池找的心理医生,周景池自以为自己的情绪和自杀倾向隐藏得很好,其实不然,落到年长几岁的杜悦眼里,那种对生活的无望和淡漠就是赤裸裸的自弃。 周景池想了想,说:“没去。” “怎么又不去?”杜悦问,“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去买药了。” 周景池偏着头不愿意看她,杜悦只能强行扳正他的脑袋。 “农药是吧?”杜悦压着气,现在的她已经比刚刚在路口被告知周景池买药的时候要平心静气很多,“我怎么跟你说的?有事情不要憋在心里,和我说。” “或者你不想和我说,出去交交朋友,或者换个地方住,我都支持你。” “你把汤圆也送走了,你是真的准备去死?什么时候,过完生日吗?” 杜悦语气有些许哽咽,“我生日还没过呢。” 周景池慌乱起来,抓住杜悦的手,“姐,你别哭。” 杜悦侧过脸,不想继续看周景池:“汤圆这几天一直闹脾气,在新家总是不肯吃饭,瘦了好多,你也不去看看,周六也不来书店帮我码书了,你是不是不高兴?” 周景池不知道说什么,毕竟自己是真的准备去死。 杜悦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看向坐回餐桌的赵观棋。 “他呢?”杜悦转回看周景池的眼睛:“你男朋友知道你要自杀么?” “啊?”周景池懵住,旋即意识到杜悦把赵观棋误会成他以前那个网恋男友了。 “不是不是,他不是我男朋友。”他急忙摆手,“我早分了,那个人……是个骗子。” 面对知道他取向的杜悦,周景池没什么好遮掩的。 “那个人说不喜欢我,只是觉得我好骗,会给他买礼物点吃的……”周景池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无声。 第11章 杜悦叹口气,握住周景池的手,问:“那他呢?” 两人目光都落到赵观棋身上,正在偷看的赵观棋瞬间将紧锁的眉头变为一个灿烂笑容。 周景池垂下头,说:“一个好心人。” 杜悦看着面前穿着周景池衣服的帅小伙,又想起楼梯间外卖员口中赵姓男子订的生日蛋糕,眉头舒展了些,大胆提议: “如果恋爱能让你感到好点,我觉得未必不能和他接触接触,注意卫生安全就行。” 没来得及脸红,周景池还想说点什么,杜悦却径直捂住他的嘴:“在我、以及现在面前那个愿意给你过生日的好心人做好准备之前,好好活着,行吗?” “我知道有些难,我理解,我也尽力帮助,前提是你也要愿意向外界发出信号。我相信,无论是我,还是他,都不愿意失去一个可爱的朋友。” 说完一席话,杜悦胡乱抹了抹眼角亮光,压下翻腾汹涌的泪意,转身去饭桌边帮着拆蛋糕。 周景池还呆呆站在阳台,朋友?他静静想着,自己也许还算不上赵观棋的朋友。 涣散的目光却开始毫无征兆地重新聚焦到有些不同的屋内—— 那张新沙发,被拖得干干净净的地面,换过的灯管,以及那个以前看来很陌生的生日蛋糕。 也许算朋友? 周景池撑着笑走回桌边,菜已经被挪到厨房,赵观棋忙着拆生日蜡烛。 突然,赵观棋手顿住,抬头问他:“你满多少岁?” 周景池几乎和分叉子的杜悦同时出声:“24。” 三人对视着笑起来,赵观棋将鲜红的‘2’和‘4’端端正正插到蛋糕上,杜悦推着周景池坐到椅子上,将生日帽戴到他头上。 赵观棋又急匆匆地跑去拉上客厅窗帘。 于是蜡烛的光将周景池照得更明亮了。 没看任何一个人,也无暇顾及飘散的奶油香。他紧紧盯着生日蜡烛,以及赵观棋订的蛋糕上、写在巧克力立牌上的—— ‘景池,生日快乐!’ 烛光下,眼眶开始莫名湿润,他只好缓缓闭上眼。 一片虚无中,他回想起自己不算愉快的童年和家庭,那些交朋友屡次碰壁的时刻。他以前总固执地认为,人与人之间总需要付出些什么,才能成为所谓的朋友,所谓的挚爱。 但,紧闭的眼中蓦然浮现赵观棋的笑,仅仅一夜,开心的、生气的、心虚的、抱歉的,然后是雨中的奔跑,下意识的抚背与安慰,毫不吝啬的夸赞与礼物。 以及他以前从未被挂心的生日,竟然也能收到祝福,无需言语,无需暗示,有心的人甘之如饴。 三个愿望很快用完,这是他第一次许完三个愿望。 睁眼,还未从刚才的虚无中彻底清明过来,脸上却突然被两只手一左一右抹上奶油。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道:“生日快乐!” 赵观棋欢呼着拧爆了手中的礼花筒。 “嘭——” 漫天礼花中,周景池快要在最简单的笑容中生生溺毙。 第5章一颗苹果 按照月池镇的老习俗,生日那天都得去庙里拜拜,无论是大寺庙还是小道观,甚至是乡道古道墙边的某龛佛像,总也算是求个心意、保个平安。 但周景池还是选择去拜祭那颗老房子面前的百年樟树。 那是自他小时候就磕头过继的干娘。 周景池刚降生时,一家人还住在平楼山上,在一些不甚开放的乡镇里,天生异瞳赋予他的从来只是无尽的诅咒、乡人的谣言、和无数剂难以下咽的汤药。 可惜这些东西并没有救他于水火,本就与生俱来的异瞳和他一起艰难生长二十四载。 小时候的他也相信神佛,经常和母亲一起上山下乡去各种寺庙道观上香祈愿,那时候他许的愿从来只有一个: ‘希望眼睛好起来’ 后来事实证明,自己和那个愿望一样可笑,他居然发现自己许了多年的愿望之下,竟然只是一个外界司空见惯、于情于理都正常的病症而已。 除了虹膜颜色异常之外,对身体毫无影响,自己当然也不是什么母亲和异国偷情的私生子。 十五岁,市里的医生亲口说出诊断结果时,他欣喜若狂,近乎疯狂地抱住母亲,他的愿望竟然以一种从不曾设想的方式成真。 但三人成虎,人言可畏,根深蒂固的成见比嘶吼的凶兽还可怕,周景池并未得到他想象中的道歉、体谅和朋友。 他只能坐在院子里,和那颗每年都磕头的樟树说话、分享、哭泣、许愿。 今年当然也不例外,他要去看看这位苦苦支撑自己良久的亲人挚友。 收拾好拜祭要用到的酒、香、供品和红布,周景池去房间里找了个大袋子装在一起,杜悦在桌旁帮着收拾桌上的残局。 而送走黑豆的赵观棋也非要一起去,美其名曰夏游徒步,周景池拗不过他,递过去一把扫把,然后某位‘寄人篱下’的赵某十分有眼力见地开始扫地。 扫到门边周景池装好的苹果时,赵观棋一看,伸手就掏了个出来,自言自语道:“还有苹果吃呢。” “你干嘛!”刚抬起头的周景池一把抢过,“不是给你吃的。” “你要实在想吃,冰箱里还有俩个上周的苹果。” “啊?”被抢走苹果的赵观棋很不服气,“那两个我昨晚上就吃了啊。” 第12章 周景池不信邪地掀开冰箱门,发现不仅那俩个苹果没了,五个香蕉,一个柚子,一盘凤爪,外加一罐自酿醪糟全没了。 “真是猪啊,给我冰箱都吃空了!”周景池看着冰箱,怒吼道。 “你当你们家地很好打扫吗?!”赵观棋义愤填膺走到周景池面前,“还有灯管,居然买了不包换,我可是冒着被电死的风险给你换上的,没有一句感谢就算了,吃你两个苹果还是上周的!” “我——” “好了,你们俩路上慢慢吵好么?”一旁观察半天的杜悦笑着打断。 “我才不跟猪吵架。”周景池关上冰箱门,“降智。” 杜悦下楼开车,周景池戴上帽子,走到浴室镜子前拿隐形盒。 没偷到新鲜苹果,赵观棋鬼鬼祟祟挪到浴室门外,幽幽开口:“你在干嘛?” 吓得周景池手一抖,隐形瞬间被抛到镜子上。 “......”周景池去夹回来,淡淡道:“戴眼镜。” 赵观棋不解:“你近视?” 被人盯着,周景池一连几下都没戴进去。 赵观棋走近一步,看清后不禁皱起眉,“你别告诉我你是为了遮住左眼。” 周景池继续手上动作,没回答。 快要戴进去,手却被逮住,周景池狐疑地转过头,赵观棋正蹙眉看着自己,好严肃的样子。 周景池挣了挣,没挣开,赵观棋的手掌太大,将他的手腕握得死死的,紧紧的。 他转而对上赵观棋眼睛,说:“你干嘛,放手。” 这次换赵观棋沉默,紧紧握住,却不置一词。 “疼。”周景池往后缩了缩。 “别戴吧,我第一次见异瞳,看在我帮你扫地的份儿上,给我欣赏欣赏。”赵观棋松了松手上的劲,还是逮着没放。 “......” 赵观棋皱着眉说出这话,周景池不禁怀疑其真实性,抿了抿嘴,问:“我为什么要给你看?” 赵观棋静默片刻,眼神游离在周景池帽檐下的眉眼之间,忽而笑起来。 他说:“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赵观棋还是凝视着,丝毫不回避对面那双眸子里投来的异样与惊疑,一高一低之间倏忽搭起一座看不见摸不着的桥梁,徒留心声互相揣摩。 赵观棋歪歪头,探究的眼神似是催促,实是在一字一句说着现在还不能传达的更合理缘由—— ‘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不愿意见你因为某种无稽的原因逃避自己,隐藏自己。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希望你做自己,如果你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我不介意当那个看起来不太靠谱但十分真心的理由。’ 如果周景池也同他一样认为彼此是朋友的话。 对视太过赤裸,说出的原因也是周景池从未听过的缘由,他主动从对峙中抽离出来,手上的隐形已经在空气中微微脱水发干。 戴上去一定也很难受。 周景池用另一只手推开赵观棋,转向镜子,轻轻点了点头。 没理会赵观棋独自的得逞欢呼,周景池将隐形放回保养液中,对着镜子压了压帽檐。 出门,赵观棋邀功似的抢去了周景池手里那一大袋子祭拜用品,他也乐得清闲。 杜悦已经把车开到巷口,开着空调坐在车里等他俩。 周景池毫不客气地使唤赵观棋将袋子搁到后备箱,自顾自去拉副驾车门。 一连几下动作,车门纹丝不动。 周景池疑惑地投去目光,杜悦嚼着口香糖扬扬头示意他坐后面去。 “?”周景池看了眼已经钻到后座的赵观棋,正准备张嘴说点什么,杜悦晃了晃手机,示意他看消息。 周景池半信半疑地拿出手机,解锁,微信里杜悦刚刚发来一则消息。 【悦姐:跟你的小男朋友一起坐后边。】 周景池目瞪口呆地透过车窗看进去,杜悦笑笑没说话。 叮——一声,周景池的消息也发了过去。 【池子:姐,别搞。】 杜悦看看屏幕,把手机一扔,没理会。 这下只剩手还搭在车把手上、独自凌乱的周景池。 还没纠结出个结果,后座车门被打开,赵观棋略显困难地伸出半个身子,劝慰道:“哥,到地儿了再晒太阳行么?” “......” 杜悦噗嗤笑出声,周景池十分僵硬地挪后去,挥挥手让赵观棋坐进去点。 坐进去的时候赵观棋十分体贴地伸手挡了挡车门顶,周景池的帽顶刚好轻轻擦过,十分烫手。 杜悦独自在前排当司机,笑吟吟一脚油门发动。 窗外风景飞速后闪,赵观棋缩回手,真诚道:“再不进来,你帽子真得起火了。” “要你管。”周景池嘴上还击,身体却十分诚实地摘下了被灼晒得发烫的帽子。 随手一扔,赵观棋拿起往自己头上盖,刚刚好。 杜悦就这样在后视镜里默默注视后排一路不停歇的拌嘴和笑声,话多的好处在此刻尽显,她不禁唏嘘,池子需要的其实很少,但奈何从未拥有。 车辆从大道开到乡间羊肠小道,杜悦车技很好,一路上赵观棋乐不思蜀,看树、看河、看池塘、看菜地、看那只刚好在身侧的蓝色眼眸。 直到车停在一个半山腰的老房子门前。 周景池快被闹得头疼,赵观棋话实在太多,问题也多,吵得他都没心思想下一个黄道吉日。 第13章 车一停稳,他一秒也没耽搁,唰一下溜下车,赵观棋问句的尾音总算被甩在身后。 杜悦也从车上下来帮着搬东西,赵观棋跟到后备箱,再次自告奋勇提袋子。 “行行行,给你给你。”杜悦把周景池提着袋子的手推过去,掩着笑走开了。 两只手猝然触碰到一起,日头把袋子晒得很烫,赵观棋的湳風手却异常冰凉,冰火两重间,周景池猛地撒手,后撤两步又撞到半开的后备箱门。 意料之中的钝痛并没有袭来,赵观棋另一只手从身旁绕过,替他挡住了门沿。 没有觉察到周景池的异常,赵观棋顺手关了后备箱。 “走啊。”赵观棋将帽子盖回周景池头上,“站这儿好晒。” 帽檐遮住了刺眼的日光,周景池畏光的眼睛得以喘息,夏日蝉鸣太过聒噪,鸣蝉吵闹间,赵观棋又说了些什么,他仰着头,没听清。 早已走到树下的杜悦悄咪咪举起手机,一番狂按后,终于开口:“喂——” “你俩能不能到个阴凉地方再说话。” 杜悦的话传过来,周景池匆匆低头,越过高人一头的工具赵某人走到那颗郁郁葱葱的常青樟树下。 杜悦不是第一次来这,很快从老房子里找出三个小板凳,递过去,赵观棋礼貌接过,搬着凳子坐到忙着摆供品的周景池身边。 “红布拿来做什么?”赵观棋憋屈地盘起一双腿,问道。 周景池抿嘴不言。 “为什么不能吃苹果?” 周景池忙着点香,没回答。 “为什么香要点九根,电视剧里不都是三根么?” 周景池还是沉默。 赵观棋自觉没趣,艰难挪到杜悦身边去,他向来自来熟,杜悦对他印象也不错,竟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 直到周景池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本来坐在板凳上的赵观棋吓一跳,杜悦按住了差点蹦起来的他,小声道:“拜干娘呢,看着就行。” 视线重新齐齐落到樟树阴影下的周景池,他双膝跪地,面前是点燃的红蜡烛和供品,红布被搭到了树干上,而手中则是九根袅袅生烟的燃香。 周景池双眼紧闭,秉着烟朝树跪拜了三次。 拜毕,起身,又将香恭恭敬敬插到树下,就当赵观棋觉得要结束的时候,周景池又埋头朝粗壮的树干抱了上去。 表情肃穆,周景池微微颔首加上帽檐的遮挡,让赵观棋觉得他似乎要哭出来了,刚准备起身,手却被杜悦抓住,赵观棋看过去,是轻轻地、小幅度地摇头。 赵观棋只好作罢。 这一抱持续了很久,久到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郑重告别。 周景池有些不舍地松开双臂,蜡烛和香还在烈日下静静燃烧,他神色却像一潭激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赵观棋也从板凳上站起,静静看着周景池将受供过的苹果重新收进袋子。 捡起最后一个的时候,周景池埋头一手拉袋子拉链,一手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递出去。 赵观棋愣住,旋即看向身旁的杜悦。 “给你的。”周景池举得累,抬头对着赵观棋说。 “啊......?”赵观棋犹豫着接下,“不是不能吃供品吗?” 周景池冷冷道:“管那么多,给你吃就吃。” “哦。”于是终于吃到苹果的赵观棋又笑起来,跟着周景池向车走去。 队伍最后,杜悦手机的摄像头快要在暑天暴毙。 车上,依然是前一后二,只不过苹果好歹给赵观棋的嘴找了点事儿做,周景池终于能在半刻消停中想想下一次黄道吉日。 但精挑细选的好日子哪能这么容易,低头看了半天手机上的黄历,近三个月,他生日的午夜竟是唯一一个适合自我了结的良辰吉日。 不怪周景池迷信犹豫,这样的人生他是真不想再投胎一世。 杜悦提出要周景池去帮她书店新书码货,周景池合上挑不到好死日子的黄历,乖乖应下了。 毕竟他还没有给杜悦过28岁生日,礼尚往来,而且她对自己向来无微不至。 死不了,就先苟活一阵儿吧,还可以挑个时间去看看汤圆。 周景池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连身旁凝滞已久的目光都毫无察觉。 书店里,周景池照例在木梯上,驾轻就熟地依次码着新书。 前台,杜悦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两分钟前、被周景池扔到岔路口独自回家的赵观棋发来的消息,只不过她已经改了一个某人钦点的备注。 【一个好心人:悦姐,在家里为什么不可以吃苹果啊?】 【一个好心人:上过供的苹果吃了会有什么事么?】 【一个好心人:我是不是被诅咒了?二哈哭泣.jpg】 杜悦被逗笑,侧头看了看认真码货的周景池,随即飞速回复。 【悦姐:害怕被诅咒还吃,你还真是爱屋及乌啊。偷笑.gif】 那头很快传来消息。 【一个好心人:所以真的有问题?!】 【悦姐:吃了是好事儿。】 【一个好心人:姐,可你没吃。】 【悦姐:我不爱吃苹果。】 那头一脸紧张握着手机的赵观棋在对话框打打删删。 杜悦这边:‘一个好心人’——‘对方正在输入...’——‘一个好心人’——‘对方正在输入...’ 第14章 赵观棋心一横,反正都吃了,自己一辈子没干什么坏事,坐得端行得正,邪不压正! 就在即将点下‘知道了,谢谢悦姐’发送键时,屏幕上顿然出现两则新回复—— 【悦姐:不逗你了。】 【悦姐:上完香受完礼的供品吃了消灾增福,生日礼尤其。点赞大拇指.jpg】 赵观棋盯着消息,直到屏幕转黑。 他没有再按亮屏幕,那句话很好理解。 消灾增福,生礼尤其。 第6章硬币的第三面 晚饭照旧在书店一起吃,杜悦特地给周景池做了一碗长寿面,卖相可比昨晚那碗好多了。 周景池乖乖垂头吃面上卧的溏心蛋,杜悦看着,忽然开口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没?” “上周给你介绍的那个家教,你怎么也没去呢。不喜欢教小孩子么?” 杜悦又给他碗里夹了几筷子鱼香肉丝,周景池才慢慢抬起头,咀嚼的动作也缓下来,放下筷子,才说:“我去了的。” 杜悦带着疑惑啊了一声,周景池喝了口水,说:“那天我刚把汤圆送出去,赶车过去的时候......小孩子跟着家长去市里玩了,说是记错时间。” 说完,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书店空调吹着,可额头上还是沁出了细细密密的薄汗。 周景池淡淡解释,杜悦却把筷子一撂,啪一掌拍在桌子上,恨声道:“他妈的给他脸了,还跟老子撒谎,说你没去?看老子骂不死他,真是没教养!” 杜悦也没心思吃饭了,当即就拿起手机翻找起来,满脸怒意,看样子一场争吵是在所难免了。电话已经到了拨号页面,周景池跟着撂下筷子,伸出手指点了挂断。 “?”杜悦心烦意乱转头看他,周景池却扯着她要她坐下来。 然后心平气和道:“别生气,他们可能是觉得我空窗期太久,不放心把孩子给我教,没事,我在看其他工作了。” 周景池大学毕业后一次就上岸了市里的高中教师编,可只呆了一年半,就因为父亲的病不得不回家照料,收入也只能依赖于家里那个农家乐。 所以他是真的很久没有重拾教学了,不过如果别人能以更温和的方式拒绝的话,就更好了,他也不用盛暑天在楼下等一个小时。 杜悦可不买账,还是一副柳眉倒竖的表情,恨恨说:“你倒是会给别人找理由。” 周景池擦了擦汗,语气平静:“我不想管那么多,既然不想让我教,我不去就是了。” 说完又歪歪头去抓杜悦的手,眉开眼笑道:“我过生日,你别去跟人吵架,也别生气好么?” “你最好了。” 杜悦皱着眉看那对梨涡,垂眼无奈叹气。 “真的是服了你了,既然我听你的话,你也要记得我跟你说的话。” 杜悦敲打似的,周景池很快意会到那段略带哽咽的话,他恳切地点头,说:“我明白。” 我明白,所以在真正准备好讲出再见之前,我会活着,无论冷眼还是烈日。 一直留到晚上,杜悦才千交代万嘱咐地和周景池告别,周景池笑着跟她挥手,让她赶紧回去别站路口。 夏夜蟋蟀成群,路边树丛草堆里从来不见其踪影,声音却总是喧闹四下,成列的树冠上无数的麻雀还在兀自闹林,好不热闹。 扭过头,周景池又压低帽檐,安安静静垂着头走那条闭着眼也能摸回家的路。 他知道杜悦肯定还在门口远远目送他,一直一直,看到眼睛发酸,看到背影其实消失很久很久。但他不知道,装潢温馨的书店里,正好唱到那句‘我最不忍看你,背向我转面’。 摸黑上楼,又摸黑将钥匙捅进钥匙孔,周景池边拖鞋边伸手去按电灯开关。 “啪——” 天花板上的灯应声亮起,仿若一道从天而降的剧烈阳光,照得周景池往后撤了撤头。 赵观棋没事吧?给他这巴掌大的小房子安个瓦数这么大的灯泡...... 有钱人没常识起来真的好可怕。 就着如芒刺背般的剧烈白光,周景池以这辈子最迅速的速度收拾好自己,转头迅速关灯,回到自己阴暗的卧室。 刚躺下,床上的手机突然自己亮起来。 周景池拿起,屏幕上是某个音乐软件的自动扣费。 “啊?!” 世界上第一个全自动仰卧起坐在惊叫声中诞生。 要死要死,上个月忙着emo忘记关自动续费了。 周景池一巴掌拍自己脑门上,死不了的懊悔都没有这个来的剧烈。 颤巍巍点开微信,扣费的信息越看越红,像在滴血。周景池点开详情,页面加载几秒,显示扣费渠道——微信零钱。 “嗯?”黑暗中被手机屏幕光照亮的脸上又多了几分疑惑。 微信零钱? 周景池停住开始认真思考,他清楚地记得零钱里的那几百不是都已经提到银行卡里去了么? 想到这,手指飞速退出,点进微信钱包。 【余额:4981.67】 黯淡的亮光中,那串数字清晰无比,周景池心脏砰砰直响,一下一下,无端引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哽在喉间的无措。 幽寂夜色中,逐渐沉重的呼吸声促使他一刻不停地去翻找好友列表。 翻到最后‘z’处,寥寥无几的分区里,赵观棋的名字静静躺着,毫无声息。 第15章 周景池点进聊天页面,却什么都没有。 消息,转账信息,什么都没有。 看来赵观棋还是有点脑子,周景池手搁到键盘上,嶙峋的喉结随着咽口水的动作艰难上下,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摁下发送键。 另一端被各种策划书包围的赵观棋突然感到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黑豆干爹:?】 【赵观棋:还没睡?】 【黑豆干爹:你昨晚上动我手机了?】 【赵观棋:别误会啊,你手机湿哒哒的搁在桌子上,我给你擦两下,谁知道它自己就解锁了,你居然不设密码,真正的勇士。鼓掌.gif】 【黑豆干爹:转账5000】 【赵观棋:转账已退还】 【黑豆干爹:?】 【赵观棋:找干儿子费,我向来言而有信。】 【黑豆干爹:什么干儿子?】 【赵观棋:无需惊讶,你值得托付,黑豆很喜欢你,要不是你它已经是流浪狗了,喊声干爹不为过吧。黑豆憨笑.jpg】 【黑豆干爹:......】 发送完一串无语的省略号,周景池盯着被退回的五千块钱,开始发呆。 如果他真的不死,又能做点什么呢? 屏幕转熄,周景池在一片漆黑中走到阳台。 小镇总是沉睡得比城市早,时间不过十点多,窗外的路灯都已经下班,楼下的商铺也早已闭店,好在并不是高楼林立,他还可以抬头望星。 他是不信什么逝去的亲人会变成星星的。 他只是觉得,每每抬头看星空,仿佛自己从一地鸡毛中被拯救出来,繁星宇宙像一把强有力的大手,将他轻轻托起,那种微小而缥缈的存在感能让他觉得眼下的困难变小了,哪怕只是那么一丢丢。 在父亲和母亲生病期间,他把这辈子能看的星星都看完了。 现在,一切都从满身紧缠的藤蔓化为过眼云烟从他身边飘走,他终于可以不带任何目的地欣赏夏夜繁星。 思绪神游缥缈中,茶几上振动的铃声将周景池从天际拉回燥热的方寸阳台。 反身拿回手机,屏幕上是赵观棋打来的微信视频。 周景池在阳台上坐下,摁了接通。 卡顿两秒,屏幕刹那间转为明亮的办公室,赵观棋将手机立在电脑增高架上,笑着跟他招手。 “你那边怎么黑黢黢的?”赵观棋问。 周景池随手扯来一把高一点的椅子,把手机立上去,离镜头更远了。 “我没开灯。”他说,“你有事么?” “为什么不开灯,不是换了新灯泡嘛。”赵观棋还是笑着,黑沉的屏幕中看不清周景池神色,他顿了顿,老实说:“你不回复我,我以为你生气了。” 坐在地上的周景池啊了一声,把视频缩到小窗,出去看对话框,竟然真有一条赵观棋的新消息。 是一个文件。 “这是什么?”周景池问。 “你没生气吧?”赵观棋又问了一遍。 周景池点回视频页面,在黑暗中摇了摇头,说:“没有。” 手机微弱的光照不完全周景池的脸,加之他又坐得远,赵观棋更看不真切了,于是提议道:“你去开灯呗,我和你说点正事。” 周景池诧异,‘正事’两个字从赵观棋嘴里说出来,感觉在听黑豆说人话。 不想挪动,他反问:“这么说不也一样么?” “当然不一样。”赵观棋音量陡升,“我要看着你脸,尊重懂不懂。” 阳台的地有些温热,没点蚊香的缘故,呆这么一会儿周景池已经被豪送好几个大包。 痒得难受,周景池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回到卧室又将风扇调大了一档。 就着小夜灯的光,周景池又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说:“赶紧说。” 赵观棋紧张兮兮地坐正,将一份文件贴到镜头前,屏幕太小字也太小,周景池不得不将脸贴近辨认。 “观月池......度假村策划案。”周景池轻念出声。 周景池觉得耳熟,脑中却一时半会儿没有搜寻出个结果。 赵观棋放下策划案,端起手机走到沙发坐下,开门见山道:“度假村基本要建成了,还差个......” 周景池还抱着膝盖回想这个好像在哪儿听过的名字。 “周景池。”赵观棋的呼喊从扩音器里传出。 “啊?”周景池摇了摇头,失焦的目光聚集到屏幕那头的赵观棋身上,“我在。” “所以你愿不愿意?”赵观棋后靠到沙发靠背,“一个月给你两万。” 摸不着头脑的周景池一头雾水,什么愿不愿意,怎么就要一个月给他两万。 “你是不是没听我说话......”赵观棋扶额,一语中的。 周景池抱歉笑笑,心虚地点点头。 “我想请你来当顾问。”赵观棋的话如雷贯耳。 周景池神色大变,疑惑不解迅速攀上眉间,等了好一阵,才指着自己说:“我?” 那头的赵观棋重重点头,笃定道:“对,就是你。” 周景池正想继续问些什么,突然觉察出一丝不对,他扶正手机,正色问:“悦姐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 赵观棋疑惑:“什么说什么了?” “你脑子又瓦特了?” 还没来及得反驳,赵观棋突然将手机拿近,周景池几乎能看见他鼻尖的小痣。 第16章 然后听见他很严肃地解释:“度假村刚落地,很多管理层,包括我,对月池都不是特别熟悉,我需要一个顾问,最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了解本地风土人情的。” 周景池说:“所以?” 赵观棋恨铁不成钢,朗声道:“所以你很合适啊!而且你学历水平也不错,又年轻,我总不能找个年近八十的老头来当顾问吧?” “等等。”周景池顿了顿,问:“你怎么知道我学历的?” “呃......”意识到说漏嘴,赵观棋立马噤声。 周景池不依不饶,“是不是悦姐和你说的。” 那头还是沉默。 不过沉默也没关系,周景池已经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正准备开口拒绝,那头的赵观棋却开口:“不是。” “你学校是悦姐和我说的,但其他是我自己去镇上打听的......你性格好,做事细致,这些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赵观棋缓缓说出,尽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诚恳一些,他没说假话,下午他真的去了很多地方走访打听,褒贬不一的评价里多是刻板印象下,高高在上的批斗。 但但凡有点公允心的人,都会赞一句好。 毕竟周景池从镇上的高中考入名校,毕业后又一举上岸市直属中学的教师编,家人生病也是尽心尽力,经营起农家乐来也是有模有样。 赵观棋只觉得他似乎被家庭和莫须有的罪名拖累着,拉着喘不过气来。 “你学历、身份、性格都很合适,为什么不能选你。”赵观棋有些激动,“而且离家还近——” “等等。”周景池打断。 “你们这个度假村开在哪儿的?” 赵观棋愣住,随即说:“清水河上游,就挨着平楼山脚。” 周景池耳朵里轰了一声,终于想起自己是从哪儿听到过这个名字,从上周的新闻报道里。 他有些惊异,问:“你是负责人?” 赵观棋摇摇头,说:“不是。” 周景池又问:“那你怎么能随便录人呢?” 赵观棋莞尔:“我开的,为什么不能。” 信息量过大,周景池脑子里白光一炸,盯着那个笑容迟迟没说出话来。 赵观棋笑得很灿烂,正欲再怂恿几分,周景池却蓦然站起身,将手机拿了起来。 他义正言辞地拒绝:“还是算了吧,我没这方面的经验,别去给你添乱了。” “等等——”赵观棋还想挽留,视频却已经被单方面挂断。 一时间,两端空间顿顿陷入同样的寂静,赵观棋挽回的话还在嘴边,周景池呆坐在床沿,身后的老风扇转得很起劲,比那颗起起伏伏的心,还起劲。 周景池就着夜灯光,躺回枕头上,一侧身,看到床头柜多出来一罐没见过的东西。 伸手拿过,外包装已经被随意撕去,但他还是认出了,是赵观棋硬塞到他嘴里的那个葡萄味软糖。 抖了几颗出来,含在嘴里酸酸甜甜,阖眼却全是杜悦和赵观棋的脸。 周景池从来不想拂赵观棋的亲自作请,但他向来榆木脑袋,总是固执觉得,不能从朋友那索取什么,无论是金钱,还是便利。 他仿若一枚被随意丢弃的硬币,满面蒙尘,甘被人捡去消遣换物,却在被安置到柔软舒适的钱包里时,受宠若惊,惶惶不可终日。 第7章人生岔路口 七月的太阳实在是暴烈,周景池在门廊下等了快半小时,原本约好的人却迟迟没来,微信消息也没回复。 炙热的阳光把水泥地晒得很烫,周景池手里捏着擦汗的纸已经被沁了个透。 实在等不下去,他只好将手里提着的猫零食暂时搁到地上,又打开手机拨号。 嘟嘟声后,还是那句‘暂时无法接通’。 又被放鸽子? 周景池有些烦躁地盯着手机,满篇都是未接通的通话记录。 没等他再拨一个,赵观棋的电话倒是打了过来。 手机又陷入一阵忙碌,周景池盯着,想起前几天自己兀自的挂断和拒绝,一时间竟不知道还要不要接了。 这样想着,多少有点心虚的逃避,然而不管脑海里怎么拉扯打拳,鉴于赵观棋为自己做的种种,现在还是接电话比较要紧。 又往阴凉处缩了缩,周景池握着发烫的手机的同时开始思考第一句话要怎么说才得宜。然而将手机贴到耳边抬起头时,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用说。 赵观棋戴着一顶鸭舌帽,就站在烈日下不远处的路口。 脚下的水泥地,太阳晒得地面升腾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燥热气浪,帽檐遮住了他大部分眉眼,两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安静地对视。 没人说话,直到隔壁巷道里传出几声猫叫,被太阳晒傻了的周景池耳边还贴着手机,赵观棋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面前。 “傻了呀?”他递过去一瓶冰镇过还带着水珠的绿茶,“凑合喝吧,老板忘记冻冰红茶了。” 周景池观察着面前人的神色,却看不出半分异样。 “干嘛?瞧不起三块钱的饮料!?”赵观棋盯着呆呆傻傻不动的周景池怒吼道。 他当然知道周景池不会嫌弃三块钱的饮料,只是他必须说点啥,不然周景池看起来像是要融化然后粘在地上抠不起来了。 “没有。”周景池心虚接过,冰沁的瓶身将他从烈日下救回。 第17章 他将手机揣回包里,看了看手里的绿茶,发现赵观棋手里竟也是一样的绿茶,已经快被喝光。 他愣愣问:“你不上班吗?今天周一了。” 赵观棋额角一跳,这人拒绝自己的时候没想过他的工作,现在倒是关心起怎么不上班了。 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绿茶,没看周景池,幽幽道:“你见过哪个老板还要考勤的?” “哦。”周景池木讷地点头,自己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猛地想起电话,他又仰头看赵观棋,问:“打电话是找我有事么?” 没问赵观棋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也没问为什么要给他买饮料,周景池只想快点解决事情,这里太热,赵观棋额角汗珠已经快滴落下来。 “找你上班啊。”赵观棋扯过他手里的纸巾,胡乱擦帽沿下的汗水,“电话里谈事情确实有失妥当,还是我当面来请比较好。” 他顿了顿,没有讲他到底找了多久,怎么找到这个本地人都很难找到的巷子的,只是又转头盯着周景池,说:“周老师说是不是?” 周景池想到之前不欢而散的电话,他很少那么义正言辞地拒绝别人,但是却这么对赵观棋了。 自觉被盯得发毛,他垂眼去看水泥地,纠正道:“我很久没当老师了,不要这么喊。” “你这就格局小了啊,当过老师怎么不能喊。”赵观棋笑着说,“开车的司机都得喊声师傅呢,我喊你句老师也不为过吧?” “不过......”他侧身歪头去看周景池的脸,“真的很难想象你在讲台上的样子,周老师。” 周景池拍掉自己肩膀上的半截手臂,自动忽略赵观棋的话,说:“我真的不适合做顾问,不用专门来找我说这个的。” “天太热了,你回去吧。”周景池将手里一口也没喝的绿茶塞回赵观棋手里,又递过去一小包手帕纸。 赵观棋看着手里的绿茶,没说话,低着头手上一使劲拧开瓶盖,又不由分说塞回给周景池。 “?”周景池被热得发红的脸上又多了几分迷茫。 “三块钱的饮料我还是请得起的。”赵观棋把手上冰凉的水珠擦到手臂上,靠着墙顺势坐了下去。 “我陪你一起等呗,我也喜欢猫。” 周景池垂下眼帘,赵观棋却避开了他的目光,伸手将他往阴凉处又扯了几分。 周景池长叹一口气:“悦姐告诉你的?” 赵观棋看着腕表,问:“什么?” “我在这里。” 赵观棋点点头,满不在乎的表情:“我去你家找你你没在,就问了一嘴。” 周景池听到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这几天门口忘丢的垃圾总是会莫名其妙不见,看样子他不是第一次找自己了。 想到这里,又开始莫名反省起自己。他这几天找了个家教辅导,该提前和赵观棋知会一声的。 周景池正垂眸看着帽顶,赵观棋忽然抬头,问:“你出来这么久,怎么还没见到汤圆。” 双眸对视,周景池已经没有之前的窘迫,一是赵观棋并不在意他的眼睛,二是因为对面那双眼睛实在是太灿烂,很难对着生出其他迥然的异样情绪。 他没什么好遮掩的,回答说:“领养没接我电话,也没回消息。” 赵观棋一双眉皱起来,“你在这多久了?” 周景池看了看时间,“不到一小时吧。” “操。”赵观棋低骂一句,噌一下站起来,实实在在俯视周景池,“你手机给我。” “你干嘛——”周景池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已经被拽走。 手机照样没有解锁密码,赵观棋毫不客气地点开通话页面,密密麻麻的同个号码占满了屏幕。 他手指毫不犹豫地再次点下,拨号页面重新占据屏幕。 不出所料,还是没人接。 周景池想拿回手机,奈何赵观棋捏得实在太紧,他只能说:“给我吧,可能不在家,我下次再来。” 赵观棋没理会,右手拿着自己手机飞快点着什么,然后将手机附到耳边。 嘟嘟声后,手机里传来一个懒散的男声。 赵观棋眉心一闪,脸色更难看了,侧脸去看周景池,还是一副人畜无害、被谁都能骗得裤衩子都不剩的样子。 赵观棋没想到能拨通,正准备套话,周景池却按捺不住地问出声:“你在和谁打电话?” 声音并不大,但电话那头的男人还是察觉到了,赵观棋耳边瞬间传来一阵机械的挂断忙音。 转过头,周景池似乎意识到什么,从赵观棋手里抽手机的动作也凝滞住,两人又面面相觑,面色着实算不得上佳。 “他是不是接你电话了。”周景池小声问。 赵观棋抿嘴点点头,终于把耳边寂寥已久的手机放下。随后将另一部手机随手一丢,稳稳落到地上的袋子里。 天气太热,那股热浪似乎席卷到廊下,周景池不仅觉得远处的路口扭曲看不清,甚至连赵观棋的脸也模糊了。 他很平静地说:“他把我拉黑了。” “我早该猜到的。”周景池努力想去看清面前人的眼神,却还是以失败告终,“连累你跑这么远来找我,这么热——” “先别说话。”赵观棋伸手虚盖住了周景池愧疚的话。那只手太大,快要盖住半张脸,周景池只能伸手往下扒拉,闷在手掌里问他:“怎么了?” 第18章 赵观棋转过头,一脸狐疑:“你有没有听见猫叫?” “好像就在附近。”放下捂脸的手,他继续问:“之前这里有流浪猫吗?” 没等回答,赵观棋突然跑出阴凉处,往隔壁巷子奔去。 见状,周景池只好重新提上袋子,跟着追出去。 赵观棋腿长,没几步就跑没影儿了,这一片的巷子四通八达,七拐八拐,周景池还是没看见赵观棋,他开始怀疑自己追逐的路线,是不是刚好错过然后越离越远了。 “赵观棋——” 周景池呼喊的声音在巷中四荡飘散,又被烈日蒸发,杳无回音。 就当提着东西快要精疲力竭之时,巷子那头却突然传来有些模糊的回应。 赵观棋也在喊他的名字。 周景池一刻不停地奔过去,对上彼此眼眸时,看见的却是赵观棋眼里有些担心的神色,欲言又止的嘴唇。 没等再次问出那句怎么了,赵观棋大汗淋漓的脸转向巷子的死胡同墙角,摆满柴火的角落。 一只怯懦的,烈日下却仿佛被冻到战栗的白影。 不敢置信的、哽在喉咙的呼喊终于在对上那双无措蓝眸时迸发而出。 “汤圆!” 手里的东西脱力悉数砸到地上,各种猫用品和零食散落一地,周景池无暇顾及,直直向墙角奔去。 “汤圆是我......是我......”周景池一刻不停地伸手抚摸角落浑身纯白猫咪的头,“你怎么跑出来了?” 见到熟悉的脸,闻到熟悉的气息,汤圆终于从柴火的阴凉处声嘶力竭喵喵叫着往外蹭。 离开阴影,雪白皮毛下颈处却赫然展露出一片血肉模糊。 “卧槽!”蹲在一旁的赵观棋首先惊呼出声,“他妈的老子就知道那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把汤圆绑起来养?”赵观棋还在一旁义愤填膺,“他妈的老子要报警抓他,这不是虐猫么?” 周景池压着气,将汤圆抱到阴凉处,赵观棋捡起散落一地的东西追上去。 小心翼翼拨开颈处的毛,环绕整个脖颈的伤口血迹还未干涸,还有几处甚至还在往外慢慢渗血。看样子是很粗糙的麻绳下死手地绑,才会这样磨烂皮肉。 有些发白溃烂的伤处让汤圆止不住地哀嚎,一个劲儿往周景池怀里钻,无论怎样的抚摸都无济于事。 赵观棋还在一旁怒气冲冲地说着什么,周景池却怎么都听不真切,烈日下的无尽哀嚎将他耳膜蒙住,徒留猛袭而来,直击心脏的自责与愧疚。 眼前抚摸的手竟也逐渐模糊,大脑宕机一片空白下,他甚至想不出除开抚摸之外的其他安抚手段,耳边的猫叫也渐渐发闷朦胧...... 直到一滴泪毫无征兆降临,狠狠砸到赵观棋不住抚摸的手背上。 明明是温热的,他却感觉被人猝不及防地迎面痛击。 “你......”赵观棋惊异地抬头,垂着头的周景池沉默着,他只能看见颤抖的长睫和聚集到眼珠的大颗泪珠。 “别哭啊,哥。”赵观棋手忙脚乱去拆手帕纸,递过去却毫无反应。 他只好举起纸巾,轻触欲滴的泪珠。 纸巾将凝聚的泪珠悉数吸去,举着纸的手却被猛然抓住,死死的、紧到赵观棋有些难以忍痛。 周景池抬起水汪汪的泪眼,支支吾吾开口:“你、你开车了么?” “你送我去宠物医院好不好?” 赵观棋恳切点头,没说话,伸手架起周景池左臂,提着口袋就往巷口走。 镇上没有宠物医院,赵观棋只能导航县里最近的一家,车程也有二十公里。 宠物医院里,周景池情绪平复了很多,汤圆被护士带去清创,他和赵观棋只能在外面等。 手中的绿茶早已变得温热,赵观棋又去隔壁买了一杯冰咖啡,递过去,说:“喝点吧,别中暑了。” 周景池木讷地抬头,扯出一个实在算不上好看的笑容,说:“谢谢你。” 赵观棋看着咖啡被周景池接过,然后送到嘴边,呆呆地,开始咬吸管。 本想开口说一句,但看着周景池被汗水濡湿的额发和仍湿润着的睫毛,还是忍下了。 两两各怀心事的发愣中,安置汤圆的房门总算打开。 周景池立刻迎上去,却没见汤圆被抱出来,愣了一会,痴痴问:“汤圆的伤怎么样了?严重吗?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医生打量着两人,问:“你是主人?” 周景池就差握住医生的手,连连点头。 “先不说外伤的问题。” 医生眼神流转在二人之间,说:“你的猫肚子大得有些不寻常,我怀疑是传腹,要不要做检查还是你们主人做决定,如果真是传腹,要不要治也是要考虑的问题......” “我治!我治!”周景池近乎崩溃地抓住医生的手,“多少钱我都治!” “能现在就做检查么?” 洪水般的自责揪心再次席卷而来,周景池痛心疾首,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都没察觉出汤圆肚子大了那么多? 是后面生病还是没送出的时候已经生病了? 所以才会痛苦挣脱,才会血肉模糊。 语气中的哽咽有些影响说话,周景池只能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抓着医生。 “我理解你的心情,你也要先放开我呀。”医生被捏得龇牙咧嘴。 第19章 赵观棋见状不对,一把握住周景池的手沉劲儿往回拉,医生才得以缩回手。 坐回沙发,赵观棋垂头看着,周景池手里的咖啡一口没少,他一把拿过咖啡杯,掀开杯盖和吸管,扶着周景池后脑灌了一口进去。 周景池也任他摆布,咽下咖啡,冰凉的触感沿着五脏六腑将他神思渐渐捡回。 直到汤圆被宣布确诊传腹。 周景池痴痴望着医生,他已经耳闻过足够多的噩耗,似乎并没有那么痛楚彻骨。 脑中却闪回父母亲接连确诊癌症时的无措痛苦,闪过送出汤圆时他人承诺好好对她的不舍心酸。 一切像是被高抛到空中的灰色泡沫,很难触碰,却是实实在在的刻骨铭心。 手里再次被许多检查单占据,加上脖子上已经溃烂感染的伤口,他唯一的亲人此刻已是命悬一线。 他措不及防地被命运推向又一个岔路口。 可惜他没那么多时间去品尝无用的痛苦。 周景池回魂似的,将视线艰难拉回赵观棋脸上,几乎沙哑无声地询问: “你那边......还需要我做顾问么?” 第8章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冰咖啡并没有如愿给周景池的嗓子带来一丝生气,明明室内开着十足的冷气,立式空调运行的声音就在耳边。赵观棋看着那双失去神色的眼却燥热难当,无名火起。 他从来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现在却实实在在想攥紧拳头给那虐猫的人迎面一拳,最好也要叫他血肉模糊。 可无需介质的恳求目光还在一刻不停望着自己,赵观棋撤开不忍直视的眼,弯腰捡起一张飘落在地面上的检查单。 拍去上面的微尘,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一如既往:“当然需要,我马上喊人过手续。” 周景池如愿得到赦免,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恶劣的心理觉得这更像自己伸手乞讨而来的便利职位,从一个对自己很好的朋友那里、靠不得而知几分熟悉的友谊交换而来的金钱。 可他无路可走,家里的东西换不了几个钱,小镇上的老破小房子也无人求售。 钱,好像自己的眼睛一样,是个摆脱不了的诅咒,一而再再而三地绊住他的脚,让他一直栽跟头,头破血流还得继续苟活。 赵观棋没再说什么,周景池伸手去拿他手里攥着的那张单子,却未能抽出。 周景池也站起来,润湿的尾睫可怜兮兮压在眼角。 “给我吧,我去缴费。” “不用。”赵观棋反客为主,趁他不注意将那一沓单子尽数抽走,“你坐会儿,应该有人加你联系方式了,跟着走合同吧。” 周景池抿唇,很为难地看向手机,真的有一则申请消息。备注是:观月池度假村人事小王。 “那......” “我去就行。”赵观棋扬了扬手里的单子,无谓般开解笑笑:“今天周一,我们资本家都这么着急的。” 赵观棋一副天塌了还有他先顶着的表情,居高临下地将周景池按坐回沙发,又才低头看着单子往里走去。 周景池一直看着背影消失在转角,才落下嘴角那一点费力的苦笑。 垂头看向手机屏幕,通过好友后,小王很是客气,不知道赵观棋是如何给他交待的,没问太多问题,身份信息发过去,网签合同部分很快过完,小王热心告诉他法务部在周四统一审核,应该下周就能正式入职。 出于习惯,周景池在手机上再次看起合同的各项内容。 一目十行,眼珠左右来回迅速流转,直到某处,久不放晴、一黑一蓝的瞳孔终于绽出神色,却是惊诧迷茫的。 薪资三万。 滑动屏幕的手指也忽然被一种哽在喉间,随后冲上脑门的无措生生拉住。 好像整个人被出的信息按下暂停键。 再也看不下去一点,周景池如坐针毡,抬起头猛然对上走到面前的赵观棋。 “是不是太多了。”周景池愣愣对面前人说。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抛过来,赵观棋以为他还在担心医药费,丝毫没犹豫说:“不多啊,治个病能多花到哪儿去。” “不是这个......”周景池站起身,将手机屏幕翻转举到赵观棋面前,“工资,是不是弄错了?” “哦——”赵观棋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正当周景池觉得他要修改回之前的薪资时,赵观棋还是一副毫无所谓的样子,很随意地告诉他:“没搞错,我就是这么交待的。” “什么?”周景池瞪大眼睛,一句很好理解的话似乎绕来绕去弄不明白。 赵观棋瞧着对面那张疑惑迷茫,甚至带着一丝慌乱的脸,忽然笑起来,“别误会啊,给孩子的。等汤圆病好了,就降薪回两万。” “别说什么客气话,绕来绕去太麻烦。”赵观棋大手一挥,把着周景池的肩膀一起坐回沙发,转移话题问他:“合同签好了么?” 周景池胡乱抹了把脸,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一把年纪矫情太多,只得小声回答:“签好了。” “那就等下周一来上班。”赵观棋将周景池没喝完的半杯咖啡自顾自端到嘴边,咽下一口才问:“要搬过来住么?” 带着私心的问题还是问出了口,赵观棋淡淡望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面色如常。 他有些空白,周景池前几天的无情回绝确实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他自问是个善于交际且自来熟的人,周边不乏许多揣着有色目的的伙伴,但自己却被一个看起来最缺钱的人拒绝了。 第20章 他有些看不透周景池,但他认为只要人离得近点,话说得多点,总能变得熟悉,变得了解。 赵观棋从来不是急于求成的人,但他怕,怕时间太紧,怕再怎么狂奔疾跑也望不见那双决绝的双色潭目。 目前好歹有汤圆扯住了半个身子在悬崖边的周景池,但这绝非长久之计。 周景池需要一根结结实实,经得起自己考究攀索的绳子。 他想尽力一试。 “好。”周景池点点头。 意料之外的答案隔着咫尺空气传来,赵观棋含在嘴里的其他劝慰言语悉数分崩离析,费力绷着的脸终于绽开一个周景池意料之中的粲然笑容。 “真的?!”赵观棋装也不想装了,也不管手里还拿着咖啡杯,就握上了周景池的手。 开着冷气的屋里是冷的,覆上手背的大手也是凉的。可面对着不知道自己性取向的赵观棋,周景池却对这个看似日常的动作心虚到发汗。 度假村的位置离县城比较近,如果住过去,确实会方便很多,无论是工作还是照顾汤圆。 但一再索取,这不是他的风格,心内也难免打拳拉扯。 得救的手机振动在此刻响起,如天籁赦免,周景池顺势抽回手,指向赵观棋随手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 他忽略那双企盼再次得到肯定答案的眼,提醒道:“你有电话进来了。” 赵观棋随意瞥了眼,长臂一挥摁了挂断,满不在乎转回头,比起工作电话,他还是比较迫切想得到眼前人的再次肯定。 知道周景池又在犹豫拖延,他担心要是再过一阵子,周景池又得说出什么‘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真的不用了’。 赵观棋干脆换条路子,他朝两人中间伸出右手,只留出了小拇指。 神色十分严肃正经,一点点笑都没有的那种。 周景池看着伸向自己的拉钩手势,发愣看了半晌,才拉出神小声吐槽:“这也太幼稚了吧。” 话音未落,赵观棋甚至还没来得及为这个延绵数年的传统约定手势正名,周景池已经将右手小拇指搭进他指间。 传统的许诺手势缔结过程从来无需任何言语、眼神和秘诀。两人成结的手在冷气中来回荡悠几次,无人出声的静默时空里,一座无有桥墩、横跨两颗心的桥梁悄然竣工。 赵观棋看过去,周景池没有看他,只是凝着那两只忙碌的手。 于是,被吐槽幼稚的赵观棋选择退一步——只在心里念出‘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周景池收回煎熬的手,这种肢体接触总给他一种欺骗感,或许是自己心里有鬼,又或许只是取向让自己无法平心静气地和任何同性有肌肤接触。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发愣望着自己的赵观棋,询问道:“现在放心了?” 赵观棋没有回答,但周景池看出了他眼角熟悉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提醒道:“现在可以接电话了吧?给小王打回去吧。” 赵观棋不好意思地啊了一声,毫无迟疑地选择顺从。 看着走到门外的赵观棋,周景池不禁好奇,什么电话非得顶着大太阳也要出去打。但转念一想,人家本来就是大老板,电话自然也不是任谁都能随便听的。 想到这,又低头拿过那一沓收费单,在心里算起帐来。 他实在是不想欠赵观棋太多人情,不仅仅是从小受母亲的耳濡目染和教导。更多的是,如果是朋友,那他心目中的朋友角色不该是这样窝囊的,需要持续接济的。 赵观棋是个好人,但也好得太奇怪,好得太突然,他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 脑海里忽然想起生日那天被握住手腕的话。 是喜欢眼睛吗? 没有镜子,周景池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机,就着漆黑的屏幕看进去。 手机屏幕上的膜已经很久没换过,细微的划痕遍布四处,加之光线的原因,那只蓝眸并没有如愿出现在视线里。 侧头瞟了一眼,确定赵观棋的电话还在继续,周景池只得按亮屏幕,在页面上点开了照相机。 调成前置,摄像头翻转一瞬,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自己的脸实在别扭,但他还是屏住呼吸将脸往屏幕贴近,直到框里只剩下一双滴溜溜打转的眼。 也不是很好看啊...... 周景池觉得无趣,愈发不解赵观棋的心思,竟就这么别扭地盯着相机想出神去。 “怎么,终于发现自己的美了?” 熟悉的声音在头上炸开,周景池猛地一激灵,发愣虚握的手机一个抛物线狠狠砸到地上,年老机身破碎的声音传回耳边,他才回过神来。 一句玩笑话弄得这么大动静,连前台小姐都站起身往这边看。赵观棋先人一步捡起地上的手机,在看清屏幕的那一刻,嘴巴抿得比谁都快。 周景池却先怪起其他的来:“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赵观棋心虚捏着手机尸体,无辜道:“我进来都好一会儿了啊,站这三分钟,是你没看见我......” 这也是实话,赵观棋避开周景池给下面的人一顿交待,就是为了能让他在度假村过得舒服些。谁知自己口干舌燥嘱咐半天,进来看见某个盯着自己脸发呆的人。 周景池眼见糊弄过去了,连忙转移话题:“手机给我。” “我先把那五千转你,后面的医药费你直接在我工资上扣吧。” 第21章 赵观棋毫无动作,反而发问:“那你生活呢?你不吃饭不买东西啊?” “我自己花不了几个钱。”周景池摊在半空的手举得有些累,催促道:“给我啊,我还有点存款,能凑合过去。” 周景池刚刚都已经算好了,给赵观棋打几个月的工算还人情和他代付的医药费。自己银行卡虽然之前给母亲治病几乎见底,但做家教还是存了一些,自己一个人生活足够了,他消费欲一向很低。 “呃......”赵观棋小心翼翼开口:“那你存款可能要告急了。” 没等周景池解析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语含义,赵观棋扭着脸将面目全非的老机尸身举到他面前。 屏幕像烟花一样炸开,满面碎屏,无一处生还。 周景池的脸瞬间胀红,一双眼里全是痛心疾首的惋惜,手指仍是不信邪地去按开机键。 足足十五秒,毫无反应。 望着还侧着头,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的赵观棋,周景池捧着老友尸体,终于爆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我的机!!!” 第9章对不起也谢谢你 天色渐渐暗下来,被晒得滚烫的地面开始升腾起昏沉天色下的最后一丝闷热气息。 医院大厅内,赵观棋总算陪着周景池殷勤地办完了汤圆的住院手续。 主要是因为某人手机已经彻底罢工,既扫不了付款码,也加不上医生联系方式。 周景池立在笼前良久,汤圆伤口上的清创药膏散发出些许气味,钻到鼻腔里,令人发酸。 “它睡着了。”赵观棋轻声说:“去吃饭吧,你想在附近随便吃点,还是回家吃?” “能直接去度假村么?”周景池垂头轻轻摸了摸猫爪,“我明天想早点过来看汤圆。” 许是没想到是这个回答,赵观棋犹豫了一瞬,还是点头答应了。两人和医生道过别,走出医院,已经是天色大暗。 夏天本就黑得晚,手机摔坏了,但周景池估摸着起码九点多了。想起赵观棋来找自己,害得他折腾半天,又当司机又付钱,心里很不是滋味。 走到车前,赵观棋还是替他拉开了副驾车门。 周景池在原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车啊。”赵观棋站在驾驶位旁,还是笑着,“舍不得?” “如果你想近一点的话,我可以帮你在附近定个宾馆,这样会不会方便一点?” 赵观棋盯着岿然不动的周景池,虽然真的很想一起吃饭,但还是选择在脑海中搜寻一切能让他更舒适的方案。 可惜仍是无所回应。 周景池脚像沾了蜜般黏在门口地板,良久,赵观棋脸上的笑都快要支撑不住时,他突然抬腿走向车门。 不过不是副驾,他径直走到了赵观棋身旁。 虽然不知道周景池要干什么,赵观棋却还是笑着,往旁边挪了挪,让他站在车流内侧。 周景池一言不发,夜色昏沉喑哑,辨不清神情,更看不出喜怒。车流驶过,夜风随之拂过两人,风缠绵似雨,一阵又紧接一阵,却吹不平赵观棋起伏的胸膛。 被人拒绝是人之常情,赵观棋安慰自己,就算周景池立下反悔拉钩的内容,他也能接受。 额角紧张跳动着,可意料之中的拒词并未降临,反而,赵观棋的面前忽而落下一条青玉平安扣。 周景池仰着头,高高举起的手间垂着一条项链。 身旁的车一刻不停地接连驶过,接班的车灯照亮那颗扬起的头,一瞬,又一瞬。赵观棋只得透过遮挡视线的平安扣,努力去看那张脸。 那张脸是平静的,异色的眸子在喘息般的车灯间如春江水,江边月,伴着微若游丝的香味,快要溺住平时高人一等的赵观棋。 论他平时如何巧舌如簧,能言善辩,此刻也只得感谢黑沉夜色,靠着它才堪堪遮住自己快要露馅的心跳和眼神。 又一辆车擦边驶过,短暂白昼中,周景池确定赵观棋正看着自己后,才将举着的项链放下,团到手掌心,往两人相隔的狭窄空间一伸。 “这个。”周景池也不管赵观棋到底乐不乐意,左手将他身侧的手拉起,又将自己的手垫在下面,这才把那条平安扣项链塞到他手里。 “给你。” 居然不是拒绝,赵观棋神色疑惑起来,上上下下来回打量周景池。 怎么和悦姐嘴里的纠结别扭怪有点不一样。 “给我?”赵观棋捻起手中的平安扣,借着一闪而过的车光端详一阵。 蓦然想起那个莫名而来的苹果,赵观棋揣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嘴角照例勾起一个粲然的笑,毫不客气地往自己头上戴去。 边戴还问:“周老师你送我礼物呀?” 周景池望着一如既往不拘礼的赵观棋,很郑重地告诉他:“不是。” 已经戴好项链,正埋头沾沾自喜欣赏平安扣的赵观棋又立刻悬起一颗心来。 周景池凝视着赵观棋,面前人好像没见过劣质青玉似的翻过来翻过去看个不停。 他还没蠢到送给一个有钱人不值钱玉坠子的程度。 他心里盘算着改天挑个更合宜的礼物未尝不可,反正这个也是为了约束提醒自己罢了。 想到这,周景池补充道:“这个是我母亲在世的时候给我的,在山上的寺庙开过光,可以保平安。” “等我攒够钱还你,就把它拿回来,在此之前你可以随便戴。” 第22章 “很灵验的。” 灵验到全家只有戴着平安扣的自己无缘病痛,苟活至今。 一席话罢,赵观棋不可思议地看了眼耷拉在胸前的平安扣,又去看周景池,控诉般委屈开口:“哪有礼物还带回收的......” 周景池还是一脸真诚,但望着赵观棋流露出的失望神色,脑中回旋镖般来回思索很久很久,还是败下阵来。 这条项链似乎是于他来说最真挚、最重要的东西了。 可赵观棋替他做了那么多,这个扣子确实有些单薄。至少那个人腕上的一只表就可以批发无数堆此种寄托着某种薄如蝉翼,且不知灵验与否的平安扣。 周景池的视线顺着赵观棋捻摸的手攀上胸前的青玉平安扣,重新开口道:“那你替我保管好,等我买到更适合你的礼物再把它换回来。” “好么?”他仰着头定定问询。 霎那间,话音都还未落。失修的路灯蓦然发出刺啦的电流声,随之竟破天荒地洒下微弱的暖光,暗沉无比,但也足够照亮两人之间的方寸天地。 赵观棋一时间拾掇不起眼里的异色,只好跟着周景池一齐抬头看上去。 一只孤零零的旧路灯费力燃着,正正在周景池头顶上。 就着光,他垂眼回望。 纵使游历过祖国的大好河山,也曾穿梭于异国他乡的城市街道。见识过埃及绵延至天边的尼罗河和几千年风沙都难以淹没的雄伟金字塔,但那种带着颜色的光把那双他从未遇见过的美丽异瞳照得实在清澈,清澈得不像话。 老气横秋、奄奄一息的路灯带他一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美景。 他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并未站在某个小县城的不知名街边,而是身处一个天光大暗的异世界,眼前冉冉升起一轮绝美的蓝色日出。 赵观棋罕见地失去言语力,也许只过了一秒,他却像打了胜仗般胸有成竹地觉得——就算此刻被法老的诅咒击中,那一潭蓝色湖水也能救他于水火。 原来一见钟情真的存在,情人眼中出的不是西施,是自己狂跳的心脏和兀自的情难自抑。 撼天动地之间,站在路灯下的周景池却不懂赵观棋在犹豫什么。他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将那枚平安扣递过去,兴许另买一个礼物会更得宜。 他试探着开口:“你要是不喜欢的话......” “没问题,我等你。”赵观棋突兀打断,甚至捂上了周景池的嘴。 “我等你的礼物。”赵观棋逆着光说,“我肯定好好保管这条项链,周老师你就把心放十二指肠里吧。” 什么鬼话……周景池一脸无奈,再次强调:“别喊我老师,真的很怪。” “行行行,都依你,你最大。”赵观棋顺诚应下,将周景池揽到副驾车门边,把着门做了个标准的请,“周顾,请上车。” 虽然不理解赵观棋为何不称呼自己的名字,但周顾总比老师顺耳得多,周景池不理会夸张的作请姿势,埋头跨腿坐了上去。 车内,两人都是破天荒的沉默。 周景池视线时不时流窜到驾驶位,赵观棋当司机当得十分入迷,一刻也没有吵他,他竟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好像一个终年不知疲倦点头的车载摆件兀自停摆,任谁都会疑心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还在犹豫要不要主动挑起话题打破僵局,前面刚好驶进一个隧道,车里暗下去,周景池借机歪头细细凝视那张有些不同的脸。 只可惜光线实在太暗,像那天的烛火一样,想看清楚那张脸上的细微神情太难,车内又徒剩偶尔红黄相间的应急灯一闪而过,明明暗暗。 周景池又在心里怪起自己的不善言辞来,他想要再说点什么,比如向初见那天的粗口责骂道歉,又比如打听一下爱好喜恶,好准备一个得当的礼物。 但看着神意自若的赵观棋,又说不出了。 末了,周景池交握搁在膝边的双手都沁出薄汗,车才驶出隧道。趁这段道路还有明亮的路灯,他侧过半个身子,喊了声赵观棋的名字。 看似专心开车,实则天马行空神游的赵观棋似乎没想到会被点名,有些惊诧地回问:“怎么,饿了?” “再坚持一下,过了这段测速我开快一点。” “那个......”周景池攥着手,似乎要把左右手揉成一只,“谢谢你啊......” 明明是很正常的道谢,却被他说得毫无底气,更像是做错事的某句对不起。 “之前不是要故意骂你的,也不是真的想要拒绝你的邀请。我只是怕自己胜任不了一个从来没有尝试过的工作,给你添麻烦......”他咽了咽口水,说得很费劲,“我之前没交过什么朋友,所以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有时候说话不好听,我给你道歉。” “你真的很好,对不起,也谢谢你。” 周景池也不管此刻是不是好时机,他只知道自己必须道歉,也必须道谢。 这是应该的,严格来说,是他欠赵观棋的。 这一席话对周景池来说实在太长,连赵观棋也惊得不管不顾地转头看他。 “你叽里呱啦胡说什么呢?”赵观棋说话时看着周景池,目光像夜色中的一尾针,快刺进他眼里去。 赵观棋甚至腾出一只手去摸周景池的额头,半刻拿下,自言自语道:“也没发烧啊,怎么说起这些话来了。” 面对这个危险分子,赵观棋冷不丁想起杜悦的话,一脚油门刹在路边。 第23章 还没停稳,周景池还没从急刹中回过神来,额头上又搭上一只手。 “......” 周景池翻着白眼往上看去,某人一点没有要放下手的意思。他又扭过头去看赵观棋,面前人蹙着眉,好像遇到了什么天大的怪事。 “摸够了没有......”周景池扒拉开那只手,“我没发烧。” “那你刚刚......” 周景池长痛不如短痛,直接打断:“给你道歉,你没听错。” 赵观棋觉得更奇怪了,那天跟个鬼似的追在身后要道歉都未能如愿,今天却听到那么长一串话,连道歉带感谢的。落在周景池身上,他不能不重视。 仔仔细细端详半天,赵观棋才敢确认周景池的的确确说的实话。 一颗大石头总算落地,他不安好心地笑起来:“哪有这么草率的,名字和话分开说,一点诚意都没有。” “刚刚的不算,你重说一遍,要看着我眼睛。” 这下换周景池疑惑惊异:“不要,我刚刚已经说过了。” 说完立刻坐直身子,连面都转向风挡玻璃。 赵观棋哪儿想错过这样的好机会,但看着周景池坚决的侧脸,和那抹任何一种色彩都融不进去的蓝,也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 空气中的对峙气焰如有实质。 没等到预料中的死缠烂打,宾利在愈见浓重的夜色中再次响起轰鸣声。 赵观棋没理会隔壁投来的目光,一脚油门将有些尴尬的沉默甩在身后。 良久,许是沉默逼人,赵观棋打开了车载音乐。 是一首纯音乐,音符在车厢内四转流淌,碰壁又入耳,十分动人。 赵观棋瞥了眼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牌,离目的地只剩一个红绿灯。 运气不佳,宾利在如墨般浓重的夜色中停驻在红灯前。 赵观棋跟着显示屏默默读秒,腰间却被人戳了几下。 迷茫地转过头,双双对视间,赵观棋还在专心致志地默数红灯的最后十秒,却忽然看见周景池的唇动起来。 然后听见他说—— “赵观棋。” “对不起,也谢谢你。” 第10章二十一岁的心 说完话,周景池立马将身子转正,恰逢红灯转绿,赵观棋还想说什么,被他直接一巴掌盖住嘴。 啪一声,十分清脆。 周景池面无表情:“开车。” 赵观棋脸都快笑烂,车总算开到地下车库。 将车泊好,他下意识去解安全带,视线不经意落到隔壁的安全带锁扣,在另一只手伸过来之前一并按开。 咔嚓一声,安全带弹回两侧。 周景池转过头盯他,赵观棋按了按衣服下的平安扣,说:“走啊,饭安排好了。” 周景池跟着下车,问:“你什么时候安排的。”他记得车上并没人看过手机。 赵观棋在指间转着车钥匙,抓住机会自夸:“我这么体贴的好人,当然早有准备。” 说完就去揽周景池的肩膀,地下车库酷凉,那只擦过耳边的手却更冰。 周景池顺势低头,灵巧地从那双手臂中溜出去,摸着脖子说:“你手好冰。” “走哪边?”周景池看着偌大的车库,问。 赵观棋指向不远处:“电梯。” 收到答案,周景池风风火火就走到前头去,落得个单薄的背影给身后人。 被擦过的耳畔居然开始不争气地发烫,他做贼心虚,只得加快脚步。 度假村比周景池想象中的要大很多,占地面积几乎涵盖了半个山头,依山傍水,风景绝秀。 夜色中,果树林中的灯彻夜不息,周景池跟在赵观棋身后七拐八拐,一路上看到游泳池,又看到农园区,甚至还有特地为宠物设置的乐园。 周景池走马观花地细细观赏,赵观棋时不时介绍一二。到处都是度假村的logo,他在心里又一字一顿地默念一遍——观、月、池。 放在月池镇,的确是个好名字。 多雨的月池镇今晚却郎风习习,夜色如魅。 赵观棋高大的背膀在前,周景池视线逐渐从裤腿攀到后脑。 如小雨般淅沥的月光洒下,银光四下流淌,爬上屋顶又溢落到前人身上。偶有裹挟着青草气息的风袭过,虫鸣月照下,影子和无人说话的沉寂一并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部没有尽头的夏日默片。 周景池跟着影子,埋头神游欣赏,脑子中各种比喻想象层出不穷。 直到一头撞进一方温热胸膛。 晕乎乎地抬头,赵观棋正逆着月光垂眸看他。 夜空无有乌云,头顶巨大的黄色月亮,把流动着的光芒均匀地涂抹在周景池捂着头扬起的脸上。 “你又发呆是不是。”赵观棋在一连十分钟都没得到任何回应后停住步子,转身回问。 “呃......”周景池还捂着微痛的脑袋,“没有完全发呆......我,我听见你说什么钱......” 他立刻补救:“什么钱啊?” “......”赵观棋无语凝滞。 “老子说的明明是前河!!!” “啊......”周景池抬头,视线擦着赵观棋身子望过去。 一条月光下的河流跃然眼前。月色如水,又洒落在真正的水面上,百分百的契合泛起粼光,是一种流动缠绵的美。 周景池看得入迷,河流的哗哗声十分应景地响在耳边。 第24章 他费力挪开视线,走到赵观棋身旁,“你们把前河圈进来了?” “喜欢吗。”赵观棋没头没脑地问。 “喜欢啊。”周景池很自然地回视,风擦过他的额发,又掀起一阵香甜的风,钻到赵观棋鼻下,“这样很多游客也会喜欢的,你们策划还挺别出心裁的。” “那是,也不看谁一手操办的。” “......”周景池听出半分敲打。月色、清风、澈流将气氛烘托得太美好,他也不想煞风景,便盯着赵观棋说:“真的很厉害。” 三分靠环境,七分靠真心。 毕竟赵观棋年纪轻轻,看起来左不过和他同龄,自己一地鸡毛之时,他已经可以独自经营一个规模如此之大的度假村,实在出人意料。 想到这,周景池借着光又去凝那张脸。 须臾,连厚脸皮的赵观棋都觉察出不对,他才开口:“我好像还没问过你的年龄。” “你几岁?” “几岁?”赵观棋嗅着淡淡的发香,“你这好像问小孩子的语气。” 周景池觉得莫名其妙,问个年纪还得舞文弄墨的吗。 还未来得及反驳,赵观棋后退几步,逆着光站到他对面,提议道:“你猜猜,答对了有奖励。” “......” 周景池默默打量半刻,那张脸生的实在年轻俊朗,但略显凌厉的眉眼和立体的五官又独生出一种成熟感。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猜,只知道反正比自己小。 “23。” 赵观棋惋惜摇头:“再猜。” 周景池皱眉,较长时间地注视后,说:“22。” 赵观棋流露出遗憾神色:“继续。” “还要继续?”周景池越发疑惑,难不成比自己大? 凝视的眼都酸涩发胀,但他还是继续仔仔细细,从额头到下巴都全全描摹一遍,实在猜不出,他破罐子破摔:“难不成你才21啊。” “bingo!”赵观棋杵着他的脸打了个响指,“不过,你这技术也太烂了吧,三次才猜出来。” 疑惑不解和难以置信瞬间席卷而来,周景池目瞪口呆凝着赵观棋,半晌才说:“你才21?” “刚毕业吗?!” “对啊......”赵观棋不理解面前人的反应,一刻不停地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要换做其他人在跟前,他兴许没心思想自己的脸,可现在面前的是周景池。 半晌,他没底气地反问:“我看起来很老么?” 周景池眼瞪得更大了,他知道赵观棋小,没想到才刚大学毕业......耳畔再次窜上几缕红,烫得他无地自容。 掉头就走,也不管走对没有,他只想赶紧走到昏暗的地方,越暗越好。 两人都拿不准对方的心思,好在催促的手机铃声在身后响起。周景池走到花坛边的脚步还是不自觉停滞下来,立在树下等接电话的赵观棋。 赵观棋在几米开外的路灯下将手机贴到耳边,眼却隔着昏沉的夜刺过来,全全凝着周景池。 夏夜多蚊,许多趋光的蚊蝇在灯下一刻不停地雀跃翻飞。 讲电话的声音太小,纵使黑夜难藏好奇心,周景池也只能默默看着,安静等待。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口袋的手机已经变成一块稀碎的劣质砖头,不过他猜测大概还不到十一点,因为河对面的行道灯还未熄灭。 目光渐渐失焦,飞蚊似乎在耳边打转,越来越近,只差落下狠狠一口。 耳边倏忽扇过一阵风,令人烦厌的声音随风而去,周景池忽地反应过来,侧头去看。 不知何时已走近的赵观棋还在他耳边用手不住地扇动着,来回掀起一阵阵缠绵温热的风。 “怎么站这儿?夏天的蚊子最凶了。”赵观棋把扎在一众绿植旁的发呆人往外拽,俯下身子去看周景池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腿,“咬傻了都。” 周景池任他翻来翻去查看,解释说:“没有,我不招蚊子。” “那也不行啊,咬坏了......”赵观棋嘴边的话急刹车,“被蜈蚣什么的咬坏了,我这顾问哪里找去。” 周景池闻言去看刚站着的那一条绿化花坛,纵使度假村生态再好,也不会在这出现蜈蚣什么的吧...... 眼神的意会就算赵观棋是个傻子,此刻也意识到刚刚的言语太过火,他又圆场说:“这里可能没有,但是啊,等你来上班之后要漫山遍野跑呢,山上可什么都有。” “以后还可能要出外勤,采风什么的,有时候还需要下地亲身体验度假村的农乐项目......”赵观棋说得起劲,简直是要当场开个晚班会议。 “等等。”周景池打断他,觉得奇怪,“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本地人,你刚说的只不过是我从小到大的日常而已。” 周景池止住话头,似乎不懂赵观棋干嘛要紧张兮兮地嘱咐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注意事项。 他在月池土生土长,幼时还需要帮助祖父祖母干农活。往往凌晨三四点顶着微弱的祖传头灯去掰玉米、弯着腰摘一天到晚的绿豆荚、亦或者在夜晚独自一人去捉黄鳝。因为其他孩子的大部队不允许队伍中出现一双异样的眼。 这个镇的土地和一切生物都与他再熟悉不过。任他年纪再小,小到背不起装满南瓜的背篓时,也未曾有人与他这样叮咛嘱咐。他既觉得奇怪,又觉得合乎常理。 这下,两人都陷入各自的怪圈。 第25章 赵观棋不明白为何周景池要这样强调,难道只因为熟悉就可以对自身安全不管不顾吗。周景池照样搞不清楚心里各相矛盾的想法,似乎面前人是对的,又似乎过于体贴。 他总在得到什么东西的时候怀疑其真实性,可刚刚的三言两语间,周景池得到了什么,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赵观棋睨着眼前说完话立刻又出神的人,瞟了眼腕表,就快十一点。 他转移话题:“还饿吗?” 周景池摇摇头:“我一直都不饿。” 赵观棋叹口气,无奈道:“看来是我把你饿过了。” “我叫人把饭菜送到你房间去,不用去餐厅了,这样你吃完好洗漱休息。” “我住哪里?”周景池小声问。 “我送你到房间。”赵观棋走到前头,隔着大概一两个人的距离又回头喊他,“别跟丢了。” 两两行进间,带路的赵观棋再难嗅到那一丝熟悉的香。 随月色一同模糊着的灯光根本驱不开胸下的阴霾。他清楚,抗抑药物已经对身后乖顺跟随的周景池造成了难以遏制的负面影响。 一再出神,一再麻木,一再提不起兴趣。 放在正常人身上能称之为发呆。但在周景池身上,独独算赵观棋兀自的提心吊胆。 月色越走越暗,赵观棋在七楼的一扇大门前停住脚。 盖住月亮的云似乎也悄无声息盖到他头顶上,赵观棋当着周景池的面按亮密码锁。 “目前的密码是135790,明天我叫人来给你换新的。” 解锁完毕,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欧式极简的大平层。十分通透,周景池甚至望见了落地窗外的大露台。 赵观棋没给他推辞拒绝的机会,大手抚上周景池的后背将他往门里推。 周景池踉踉跄跄走进,回过头看还在门外的赵观棋。 他这才发现厚重的乌云已然掩住皎皎月色。逆着廊灯的赵观棋还是那么高,明明灯光比烛火明亮太多,他却觉得赵观棋变得朦胧。 他想伸手去揉眼睛,腕骨却被倏然捉住。 赵观棋很轻地皱着眉,很正经地说:“别经常揉眼睛,手脏。” 说完,他收回手,将大开的门往里拢。 周景池还愣头呆脑站在原地,赵观棋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对他嘱咐:“衣橱里有换洗衣物。” “先吃饭,再洗漱。” 周景池呆呆盯着面前仅仅二十一岁的人,恍惚中生出一种被长兄关切照顾的陌生感。 “晚安,做个好梦。”话罢,没等回答,赵观棋从外面彻底带上房门。 河对岸的行道灯已经熄灭,他垂下头,穿过门廊往另一头走去。 此前,漆黑如墨、皎月如霞的夜晚,除了腕上表盘的滴答声和廊前竹枝的摇摆声,周围一片寂静。 而今夜,盖住圆月的层层乌云下,却多了一颗消失在黑暗中的、二十一岁的、暗暗悸动担忧的心。 第11章目击者&受害者 门铃响起时,周景池刚规规矩矩叠好睡衣。 时间不过八点,他不知道谁会这个时候敲门。联想到赵观棋昨晚临走前说的话,他猜测大概率是来重置房门密码的师傅。 走到门前,沉力拉开,周景池习惯性端起一则微笑。 “你——”剩下的‘好’字在看清眼前人时从嘴边掉落。 赵观棋端着个托盘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 若只是托盘里的早餐,周景池也不至于把一句只有两个字的问好说得稀碎。关键在于某人一改之前的穿衣风格,套着件白色印花t,下半身穿了件灰色工装裤。 活像个大学生。 周景池看得一愣一愣,瞬间觉得年龄合理不少。 “早上好。”赵观棋比晨光笑得灿烂,然后又自顾自表明来意:“我来给你送早餐。” 没搭理面前的灿烂问好,周景池的视线越过赵观棋的肩膀看到后面穿着工作服的人。 “他是?”周景池问。 一米九但被无视的赵观棋:“……” 房门密码重置费不了多少功夫,周景池在师傅的帮助下,三下五除二就弄完了,还顺便录了指纹。 笑呵呵目送师傅消失在转角,他这才有心思转着头四处搜寻那抹高大身影。 廊外没有,周景池走到电梯前,也没有。 走了? 周景池下意识去摸兜里的手机,想打个电话,手伸进空空如也的口袋,才发觉自己手机坏了,昨晚放到床头柜准备今天在医院附近找个店子看看。 提步走回房间,门没关,刚踏进两步,一双耷拉在床尾的腿跋扈地闯进眼帘。 周景池愣了一愣,把门反手带上:“你怎么在这里。” “哦,是。我不该在这里,我该在床底。”翻着手机的赵观棋顺口道,话说出口,才觉得语气听起来好像有点冲。 他从床上坐直身子:“你怎么不和那个师傅一起走了算了,我什么时候进来的你都不知道......出去也不关门,被偷了你就舒服了。” “我有什么好偷的。”周景池顺着看过去,床头柜面的手机却没出现在视线里。 没太多时间理会面色不佳的赵观棋,周景池走到床边又仔仔细细看,真的不见了。他站在原地愣怔半刻,终于确定自己没有记错,又蹲下来看床头柜和床之间的缝隙。 旁边,就坐在床沿的赵观棋歪着头看过去,问:“你在找什么?” 第26章 发问时,周景池已经走到另一边的床头柜边,不信邪地跪趴在地上努力搜寻,头快伸进架高的床底,问句从头顶飘过来,他没听清。 正要放弃之际,趴着的耳朵却捕捉到一声惊恐的‘我靠’。 周景池支起脑袋问:“怎么了?” 没来得及缓缓发黑模糊的眼,赵观棋满是愕然的脸隔着大床出现在眼前。 但这显然不是重点。 因为他手里还举着一条蓝色内裤。 还蹲坐在地上的周景池猛地瞪大眼睛,也顾不得什么三七二十一,手疾眼快地扑过去要抢。 奈何赵观棋先他一步,倏然收回手,隔着床站起来,完美躲过从另一边扑倒在床上的周景池。 “给我......”扑空的周景池跪坐在床上,尽力不让鞋碰到床面。 纵使对面的人已是面红耳赤,说话都不自然起来,赵观棋仍是一点眼力见没有,没放手不说,竟然还高高拎着。 居高临下,加上他惊恐和茫然的表情。周景池蓦然生出一种被捉奸在床的荒谬感。 “你把内裤放床头柜上?!”赵观棋惊恐推理。 “你胡说什么。”周景池退下床,绕到他身边,大声辩白:“我是在找手机!” “啊?”赵观棋后退两步,腿抵到床头柜才停下,开始上上下下打量周景池,良久,才吞吞吐吐开口:“那、你......你晚上裸睡啊?” “?”周景池耳朵快烧熟,冲过去一把夺下那条内裤。顺便捶了某人一拳。 “啊——”赵观棋捂着腰龇牙咧嘴。 “你说你不道谢就算了,怎么还兴打人呢?”赵观棋愤愤不满。 “谁叫你乱翻别人东西的。”周景池将手上的内裤胡乱塞回被子里。 “什么叫乱翻!我是看你找半天找不到,好心帮你才——”赵观棋看着耳根发红的周景池,话到嘴边又急转弯,“谁叫你不理我......” 不搭理他,那他只好‘大发善心’帮忙找找看看,顺便摸摸是不是掉被子下了。 说完,看着重新理被子的周景池,又小声嘀咕:“不就是忘穿内裤了么,我又不会到处去说。” “......”隔得这么近,周景池不知道他在小声些什么,头也没转地回答:“我穿了。” “那这条?” “拿多了。”周景池恢复平静道。 昨晚他洗完澡,裹着浴袍随手一拿。不知道是谁准备的,也许是考虑到夏天天气太热,内裤的材质过于爽肤轻薄,他穿的时候才发现多拿了。 出来之后累得慌,想着后面放回去。谁知道随手塞在枕头下,晚上睡觉挪到被子里,自己都没发现,倒是被有多动症的赵观棋翻出来了。 气氛尴尬,周景池抚平被子上的最后一丝褶皱,问赵观棋:“吃早餐了吗?” 还愣在一旁的赵观棋反应过来,老实回答:“没有。” 周景池踌躇半刻,转头去看茶几上完好如初的早餐,又转过头扫了眼赵观棋:“你怎么不吃,换密码的时候我不是喊你先吃么?” 一个人吃,那我还端过来干嘛。赵观棋在心里想。 话到嘴边,他说:“我等你啊。” “吃个饭有什么好等的。” “哦。”赵观棋尴尬笑笑,“其实我也不是很饿......” “下次不用了。”周景池走到茶几边坐下。侧头瞟到拉着张脸往这边走的赵观棋,又捡起断掉的话头,解释道:“等太久容易胃疼。” 得到回应的赵观棋果然加快步伐,走到对面坐下。 周景池将已经失去大半温度的早餐分成两份,将自己的拿到外面,剩下的则连盘子一并推过去。 “你就吃这点?”赵观棋看着明显分布不均的早餐,不满道。 “我不饿。”周景池低头去喝粥,没再多做解释。 话落,赵观棋当然不信什么不饿的言语。 没马上追问,他垂头去看托盘里只被分走一点点的早餐,又再次挪回对面那具单薄到能被风吹走的身体。 罕见地、久不光临的无能感从后背袭来,透过胸膛,腌渍得他难受。 很久,连赵观棋都埋头吃完自己那份,对面的粥还剩下一半。 他望着周景池咬了两口便搁在一旁的馅饼,终于问:“你是不是食欲不振啊?” “你这点饭量是要被抓去看医生的。” “啊?”周景池觉得今天赵观棋奇奇怪怪的,但还是回答:“我又没生病,看什么医生。” “没有?”赵观棋盯着被抛弃的饼,“那是,不合你胃口?” 周景池顺着视线看过去:“我韭菜过敏。” 原来是这样,都怪那个光头厨师长说什么韭菜馅饼经典之作,无人不爱。赵观棋现在想钻进后厨兴师问罪。 伸手拿过被咬出缺口的饼,赵观棋不顾对面的惊异目光,三下五除二给吃了。 随后擦擦嘴,转头说要去漱口,刚走进洗手间就摸出手机开始打字。 与此同时,正录完新书条码的杜悦注意到在一旁亮起的手机。 【一个好人心:姐,麻烦你有空的时候帮忙拟一个他过敏或者忌口的单子呗。双手合十.jpg】 【悦姐:他又过敏了?】 杵在镜子前的赵观棋挠了挠头,听口气周景池是过敏常客了。 【悦姐:呃......那你要有心理准备。】 第27章 没等赵观棋回复,杜悦甩了个电子报告出来。 点开,是周景池的过敏源检测报告。 越往下看,赵观棋瞪着的眼越大。 这么多?? 合着他活着就搁这儿卡bug呢,历劫也不带这么密集的。 点完保存,赵观棋重新退到对话页面,杜悦已经发了新消息过来。 【悦姐:忌口倒是没有,主要是他不爱吃的刚好过敏,爱吃的也过敏......】 真够惨的。 道完谢,赵观棋探出头望了望那个背影,将报告检测结果部分发给经理,再三叮嘱送到703的餐食甜点务必要避开这些。 心里挂着事儿,周景池胃口实在算不得上佳,但也还是屏着劲儿喝完了粥。 赵观棋走出洗手间时,他还在到处搜寻需要赶紧修理的手机。 直到某个人特别刻意地咳嗽了几声。 赵观棋很抱歉地开口:“刚一下子忘了,你手机我给放到门口玄关了。” 周景池抬头望他,从地上爬起来往门口走。 “哎。”赵观棋喊他一声,周景池停住脚看过来,听他说:“旁边放了个新的,你用那个吧。” “为什么?”周景池问,“我那个还能修好的。” 昨天在床边,他毫发无遗地察看了一遍摔坏的手机,基本都是外边的问题,送去店里花点钱修好应该还能撑好一阵子。 “你那个?你确定?”赵观棋语气十分怀疑,“八点半打卡的话,九点过才能显示打卡成功吧。” “正式入职之后还得给你配新电脑,我们这员工待遇很好的。”赵观棋换着法子劝,反正只要让他觉得不是独他一份,他自然就不会觉得拧巴,不配得了。 周景池还是犹豫,如果欠得越来越多,那不得打工到七老八十。 半晌,考虑到后续工作,他也不想在工作中出现联系不上自己,拖累别人的情况。最终还是将卡换到新手机里去了。 然后冲着傻笑的赵观棋,还是那句:“等我还你。” 此话一出,堪比笑容消失术。 赵观棋扬起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报复心起,脑中盘旋良久,结果只是决定用自己最冷漠的语气提醒:“九点半,一楼会议室开晨会。” 说完,不管不顾朝门口走去,路过茶几还把碗筷给端走了。 电梯里,微信提醒的声音响起,赵观棋腾出手拿手机,看到名字的时候嘴角开始止不住上扬。 看清消息内容的时候又霎时面如死灰。 【黑豆干爹:汤圆主治医师微信推我。】 手机被恶狠狠按熄。 消息迟迟没有得到回复,临近九点半,周景池只得收好手机,关好门去等电梯。 电梯还在负二层,他重新拿出手机盯着没有回复的屏幕发呆。 是自己刚刚说错什么话了吗。 可是他真的不想欠赵观棋什么,如果一直弥补不上,他会觉得一直在某种高位的荫蔽之下,算不上朋友,更称不上...... 脑子里可怖想法忽然蹦出,周景池被自己吓了一跳。 往后退了两步,他将手机揣回兜里,晃了晃脑袋,想把那种可怕的想法摇走。 太过专注,连一旁地面被阳光拉得很长的、逐渐向他靠近影子都没发现。 直到一缕不甚甜腻的香水味飘到跟前。 周景池望过去,恰好对上一直凝视他的眼。 “景池?!” 阳光大好,那人逆着光,他一时没辨认出,又侧头看了一瞬。到看清的那一刻,微颤的眼眸和唇一齐微张。 “望晴?”周景池遥遥看着那张有些陌生但又熟悉的脸,问道。 细细凝望半刻,确实是何望晴不错。 他犹记得高中三年,自己有两年半都和她同桌,多亏她也并不在意自己的眼睛,所以高中生涯中两人称得上十分相熟。 他朋友向来少得可怜,而何望晴恰好是其中一个。 可当年毕业晚会ktv里那一闹,两人断联六年有余,没想到还能在这儿遇见。 周景池反问的话一出,刚才还战战兢兢,不敢相认的何望晴总算绽开熟悉的笑容,激动开口:“真的是你!我刚刚还以为认错了!” 老友重逢,周景池放在楼层显示屏的注意力也转移开来。 “好巧,你在这——” 询问的话语还未完全,他被面前开心到飞起、张开双臂扑过来的何望晴狠狠撞了个趔趄。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周景池费力才稳住身体,何望晴还在肩旁笑着,他隔着单薄的衣裳感受到环绕腰间的手。 一如高中三年生日的拥抱,周景池不觉有何唐突。 他礼貌地轻轻回抱。 “怎么瘦了这样多?”何望晴关切的话语和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一同在耳畔响起。 周景池自然侧头看去。 正正对上看完腕表抬头的赵观棋。 【作者有话说】 棋子:不可置信难以接受无法理解 ps:以上心理活动皆发生在0.001秒内 [大家可以多多发言呀,剧情啥的都可以!后天继续~] 第12章欲言又止 相拥的两人在电梯口密不可分,赵观棋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攀上那双回抱肩膀的手臂。 周景池微屈着身子,任由一个长发如瀑的女生抱着。 “你怎么回来了。”周景池从久违的拥抱中抽身。 第28章 “怕你找不到地方。”赵观棋放下停滞在空中的左手,眼神流落四下,最后还是看向了转过头来的何望晴。 沉醉在重逢喜悦中的何望晴后知后觉望去,还是一副甜美笑颜。 “赵总。”她微微颔首示意,看着两人的来回打量,又侧头问周景池:“你们......认识?” 周景池心虚一笑:“刚认识的......朋友。” 字斟句酌,犹豫盘旋。简单到无需挂怀的两个字还是缀上了外人听来隔着天堑银河的修饰。 煎熬回顾之下,周景池对这段友谊作出惭愧评价。他不欲也不敢和赵观棋扯上太过密切的关系。他怕的东西实在太多,怕徒生事端,怕被人上纲上线。 最怕给无辜的人带去无缘由的烦恼。 没体察周景池的无措尴尬,也没空顾虑何望晴的问好和疑问。电梯门在三角茫然无缘由的对峙中再次内闭,直到赵观棋伸手掌住几近闭合的电梯门。 “下楼,开会。”扶着门,赵观棋毫无波澜。 不知是对周景池,还是何望晴。 不过恰好两人都是与会人员,互视下,便双双踏进电梯。 电梯宽敞,四下都是精致的雕花装潢和通铺面镜。 周景池在赵观棋身后两步的地方驻足转身停留,何望晴跟着他在身旁站定。 四下紧闭无风,赵观棋破天荒地再次缄口不言,一如昨晚车厢内的景象。气氛怪异,徒留何望晴身上散发的阵阵橘香。 电梯楼层跳动迅速,赵观棋低头在手机上专注一阵。几秒后,周景池身侧口袋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垂头看去,屏幕上是推来的医生名片。 猛然抬头,周景池张嘴,却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打断。门开,赵观棋提步走出,周景池嘴边的话语再次掉落当场。 一瞬后,周景池紧随其后,侧身替在场的唯一女士掌住了电梯门。 目睹何望晴提着包走出。赵观棋停驻在不远处的腿先人一步,消失在转角。 周景池放缓脚步,努力顺应踩着高跟鞋的何望晴。日头被偶来的云层遮挡,渐阴渐明中,两人并肩朝着会议室走去。 “最近还好么?”何望晴开口寒暄。 “挺好的。”周景池低头盯着鞋尖,“你呢,怎么回来了。” “唉,还不是家里催婚。”何望晴语气难掩烦躁。 高跟鞋的声音敲在地面上,节奏清脆。周景池侧头看去,却是一双秀眉拧在一起的懊恼模样。 他知道何望晴不是月池人,高中也只是因为借宿才就近在镇上的高中上学,高考之后,恰逢她父母调任回本市,自然而然就回市里去了。 加之两人当时不欢而散的最后一面,周景池只在同窗口中得知,她后来去了临海的一所大学读环境设计。 “这么早就催你了?”周景池记得她只比自己大一岁。 “你也很难理解是吧,他们恨不得我立马在市里结婚生子。”何望晴边走边抱怨,“天天念叨的,听得我耳朵烦,继续下去我感觉马上就要神经衰弱了......” “所以朋友介绍月池这边碰上景区开发,加上少数民族风情有潜力。外头来了新建度假村的项目,我立马就跳槽了。” 周景池虽然没有被催婚念叨的同款经历,但仍点头表示理解。转过最后一个转角,何望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呢,有结婚打算没有?” 周景池控制步伐的腿顿住,缓缓摇头:“没想过这些。” 两人步伐再次趋于一致,在四下交谈和脚步声中抵达会议室门口。 前后门都大大敞开着,周景池极目内望,无获而归。 正打算从后门进去再看看,手肘被忽然拽住。 何望晴仰着头,晃了晃手机:“联系方式还是加回来呗,班长。” 一句班长,似把两人距离霎时拉近。周景池无奈笑笑,念了自己的号码,又扫完微信二维码,何望晴捉着他胳膊的手才放下。 “被催婚的话记得喊我,我这有话术宝典。”低头摆弄手机的何望晴热心发言。 周景池恍惚愕然,看来六年能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就像她还丝毫不知情,自己现在已经无需担心此类问题。难言的取向是一方面,单薄的户口簿是最终答案。 六年前,两人红着眼告别时,何望晴还刚吃完他带来的,母亲炸的、裹着黄豆粉的红糖糍粑。六年后的现在,重逢后的何望晴一如既往地关切热情。 隔阂尚且会随着时间和成长消逝。但变故和悲痛永存,此刻他已是孑然一身,这是不能感同身受的处境。 可惜他从来不是愿分享悲痛的人,不然也可以拉着手叙旧,平摊外人看来巨大的不幸和痛苦。 “别发呆啊。”何望晴用手肘碰了碰周景池,“我俩名字挨在一起呢。” 顺着手指的方向,周景池看见了立在桌上的名牌。 与会人员陆续到场,落座后,环顾四周,他发现偌大的会议室,自己只认识身侧的何望晴。 另一个认识的人还迟迟未出现,周景池放弃张望,低头抠弄着桌上的茶杯。 出神中,堂内的嘈杂声渐趋沉寂。 赵观棋在助理的陪同下从前门走进,在主位落座。 周景池察觉到隔壁传来的笔尖戳动,后知后觉抬起头来。 堂内阳光大好,巨幅玻璃窗采光极佳,四下阴鸷都无处可避,明亮却不刺眼。未戴帽子,周景池还是被大亮的天光刺得有些难以适从。 第29章 主座,烟灰色西装跋扈地闯进眼底。 侧头听助理耳语的赵观棋身形挺拔,五官深峻。 胡乱摆弄茶杯的手结结实实怔愣住。某种陌生的熟悉感跨越大半个会议桌迎面扑来,周景池不合时宜地想起,夜蚊翻飞、一片朦胧下那张辨不清成熟与否的俊朗笑脸。 不得而知多久的出神打量中,耳边话语似夜蚊聒噪,存在但毫无信息度可言。 经理照例说着前一周的整体工作情况,周景池还望着,丝毫未挂心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和无所事事的双手。 “你空手就来了?”一旁在笔记本上记录的何望晴注意到身旁发愣的人。 闻言,扫视一周,周景池这才惊觉每个人都携带了记录用的笔记本或者笔电,只余他一人空手而来,且毫无动作。 好在大家都忙着听、记。还有不少人的视线被电脑屏幕遮挡。还好无人在意,否则真是闹大笑话。 健忘误事,他埋头小声回答:“忘记了......” “凑合凑合。”何望晴轻轻撕下笔记本几页,递过去。 周景池尴尬接下,又僵硬转头:“笔......也没有。” 何望晴扶额,鼓捣半天之后,终于在手提包里翻出一支—— 眉笔。 她硬着头皮递过去:“这......反正本子也是凑合的......你干脆凑合一套得了。” 这下,两人的头都越埋越低。看着握着极细眉笔的周景池,何望晴甚至开始细数人生中最悲伤的事,以此控制止不住上扬的嘴角。 两人的位置并不算靠前,但在齐刷刷认真记录,甚至称得上严肃与会的人员中。那两张偷笑和洽的脸仍是十分醒目,醒目到快要镌刻在将钢笔握出薄汗的,赵观棋眼中。 晨会向来短暂,加之度假村还未彻底开放,工作事宜很快便过渡完毕。 赵观棋还在自顾自转着手中的钢笔,只可惜今日手感不佳,这已经是第四次掉落在文件上。 经理转头,对着兴味阑珊的赵观棋,问道:“赵总,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如果有的话——” “就这样,散会吧。”赵观棋将不趁手的钢笔随意拨到一旁。 经理补充的话语哽在喉间,低头看向赵观棋手边,还未宣讲的最新事宜文件。 散会一出,大家都收拾起桌面上的东西。主位的赵观棋却还靠着椅背,纹丝未动。 面面相觑,众人抬起的屁股又凝滞在半空。 赵观棋犹感周景池起身的动作一滞。 深吸一口气,赵观棋站起身,在灼灼目光中先步离会。 “走啊。”何望晴抽回自己的眉笔,“你下周才上班的话,今天我带你去转转?” “不用了,我还有点事情。”周景池将折好的纸收到包里,抱歉笑笑。 没多过问,何望晴和他一同走到室外。 刚到廊外,一阵卷起尘沙的风迎面而来,吹得人侧头皱眉,屏住呼吸才堪堪捱过。 重新睁眼,风沙草树的气息愈发可嗅。天大阴,风突起,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 “月池这一说一变的鬼天气,跟以前是一模一样。”何望晴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发丝,道。 侧头看过去,站在左侧,她终于觉察出一丝不同,蹙眉问道:“你带隐形了?” 那抹伴随在桌旁两年半的蓝不复存在,她觉不适应。 “嗯。”周景池轻轻回应。 何望晴气恼:“戴那玩意干嘛,又给自己上纲上线的,我最看不惯你这德行。” 她恨铁不成钢,也不怕周景池恼,就这样直愣愣骂出来。 三年同窗,她觉察出,周景池对自己眼睛的情感十分复杂。尽管许多人一而再再而三,不厌其烦地告诉他那是好看的,是求之不得的,是无需愧疚掩藏的。但他也总是沉默,逃避,不自信。 她甚至一度想将周景池按到镜子前,让他仔仔细细端看那张缀着异瞳的绝朗面容,任谁来看也是赞不绝口。 何望晴很难理解他的避忌,周景池照样很难言说经年遭受的劣遇。 当然,人与人之间无法体会理解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不然两人也不会断联,几近绝交。 风渐大,话语的尾音早已飘散,无需剖白。 周景池低头无谓笑笑:“习惯了。” “倒是你,催婚得和父母说通。不然一再追着说,你跑到哪里去都是一样的。” “你倒有闲心攻击我了。” “哪有攻击。”周景池向来说不过她,“我随便说说,看你样子为这事烦得很。” 天阴沉得厉害,云在山间压得愈来愈低,让人快喘不过气来。 胸口似有万钧巨石压迫,略微失去耐心的沉重呼吸下,在转角等不到人的赵观棋绕过角落的富贵竹,走入廊道。 脚步顿住,映入眼帘的是两抹立在廊前,并肩看树叶翻飞的背影。 风骤,树叶吵闹。会议室早已闭门,走廊寂静无比,赵观棋识趣停脚,只余平静的叙旧声。 “我用得着担心这个?”何望晴熟稔地勾上周景池肩膀,“再怎么催婚......” 她声音随风停顿一瞬:“我也先找你不是?” 调侃的话并不大声,夹杂在一刻不停翻飞忙碌的树叶噪声中,不甚明晰。 周景池闻言侧头去盯她,眯了眯眼睛,最后化为一个摇着头的无奈笑容。 第30章 隔着三四米的距离,振聋发聩的话语之后,那个笑落到赵观棋眼里,在那对诱人梨涡的加成下,蓦然变了味道,悄无声息地蒙上了一层辨不清真相的宠溺与妥协。 很久,又或许只有一秒。 他收起涌到嘴边的呼唤,小心控制脚下力量往后退了几步。嘴角噙着一抹不分明的笑,重新消失在转角。 几经翻涌,雨丝终于从黑沉得不像话的天空降落。 风驰雨骤,周景池和何望晴匆匆告别。手机上医生还未通过他的好友申请,他得亲自过去看看。 走到七楼。左手插兜,右手伸到廊外接雨的赵观棋赫然眼前。 “回来了。”赵观棋察觉到脚步声,收回手。 “风大,进屋说。”周景池扫了眼褪下外套,只着单薄衬衫的赵观棋,低头开了门。 “不用,钥匙给你,我就不进去了。”赵观棋佁然不动。 递到半空的车钥匙在雨息中晃晃悠悠,周景池看了眼,仰头去看赵观棋。 平静,沉稳。一如既往。 但又好像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疏离,少了一丝常驻眉间的笑意。 “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去看汤圆么,开我车去。” “你不——”周景池条件反射问询,又后知后觉刹车。 还想说点什么,赵观棋走近,高大的身影随距离的缩近而压迫更甚。 天色渐愈暗沉喑哑,廊灯还未开启,周景池视线模糊,只闻到愈发靠近的雨腥气,看见他雨水淋漓的手掌心。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路上注意安全。”赵观棋将他的手拉起,湿润的大手垫在他手背,像放置那枚平安扣一样把车钥匙放到他的掌心。 “有事情打电话给我,手机里,我预存了。” 濡湿的手掌离去,周景池原本略微有些紧蹙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回头见。” 未等回应,也未等质疑。赵观棋嘴角牵起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笑,点头示意后穿过门廊兀自离去。 原地,周景池接过钥匙的手还在半空。 廊外的竹枝一刻不停地摇曳,疾驰而来的大雨冒犯地飘进,打在身上,又溅到手里。 那双愣怔的眼中,徒留无解的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说】 棋子:请允许我自我调节半刻 池子:怎么怪怪的怪安静的迟钝到呆傻 第13章逃出雨天 汤圆的伤处已经好了很多,许是求生欲强,食欲也很不错。见到周景池前来探望自己,在笼子里一个劲儿地蹭门前的铁丝。 周景池配合地将手指伸进去,圆滚滚的脑袋一刻不停地蹭着,没人说话,他也只是静静盯着,直到医生做完一台绝育手术出来。 “你这猫倒省事啊,上药打针不吭声儿,见到你开心得不得了。” “麻烦徐医生了。”周景池笑着转头,温声提醒:“您能通过一下我的好友申请么?” “忙忘了。”徐医生不好意思笑笑。 转头去找手机,片刻后,周景池看到了屏幕上好友通过的消息。 “你朋友呢,没一起来呀?”徐医生低头打好备注,又说:“汤圆的病花不了太多。他预存的金额未免太多,你看看什么时候把大头先返给你们。” “或者你要是方便的话,先返给你也是一样的。” 周景池一怔,下意识问道:“很多么?” “他没跟你说?”徐医生看着单子,“昨天我做完手术出来,前台说他缴了十万。” “你说说,再怎么治也花不到这个数嘛。” 十万。周景池低着的头瞬间支棱起来,还任由汤圆蹭着的手也不由自主抽出,随着身子彻底转正。 他还真是财大气粗,周景池无奈摇摇头。旋即去摸口袋里的手机,解锁,微信界面还停留在赵观棋推来的医生名片上。 下面还有一句,是周景池十五分钟前发的。 “汤圆状态好多了,谢谢你。” 还是杳无回信。 周景池手指重新搭上屏幕上的键盘,数秒后,又落在删除键上。 对话框里的话被悉数删去,周景池打开寥寥无几的表情包分区,良久,选了个狗狗微笑发过去。 他不知道赵观棋现在在干些什么,也许是在看策划案,也许是在开会,也有可能在见一些重要的人。但早上说再见的时候,那张脸似乎并不愉悦,他那么喜欢狗狗,看见应该不会觉得烦吧。 迟迟没有任何其他动作,也没听进去医生的退款建议。周景池愣生生看着对话界面的小狗微笑,直到屏幕熄灭。 崭新的手机屏幕无一处划痕,倒映出的眼却是意料之外的无神落寞。 和医生告别,身侧的手机越捏越紧。周景池在手间薄汗中走出医院。 雨一阵接一阵,没有肆虐的狂风暴雨大作,也没有细雨绵绵般柔和。阵雨最让人头疼,让酷爱雨的人一阵阵欢喜,让憎恶雨的人一股股厌烦。 周景池两者都不是,他更喜欢阴天。 天公作美,此刻天上正是乌云密布,街上不少行人还撑着伞接踵走过。周景池没有再撑伞,径直朝着街边那辆宾利走去。 车还是停在那盏路灯下,他下意识望了望,天色昏沉无比,那抹暖光在突如其来雨天的凌踏下再不复明亮。 周景池揉了揉酸胀发涩的左眼,这才发现,那盏路灯已被换上了新的灯泡。 第31章 还未开灯,不过他猜测,应该是冷光。 不知道赵观棋还会不会在冷光下罕见地发呆,就像初见那晚,在他家那老式灯管暖光下发愣一样。 仰头神游中,还未等思索出个答案,雨丝在一刻不停的车流鸣笛中再次从天而临。周景池低头,胡乱抹了把被细密雨丝沾湿的脸,埋头坐进了主驾。 赵观棋的宾利性能极佳,与他开过的所有车都十分不同,徒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契合感。 车窗上断断续续斜洒下的雨丝逐渐变成粗壮的雨柱,狠狠迎风而来。路边常年掉落的石块泥土在风雨中更肆无忌惮地从崖壁掉落,连雨刷也忙碌到几近晕厥。 风驰雨骤,车厢内安静到无以复加,未开电台,也未放音乐,整洁的车厢内甚至没有车载摆件或者香薰。 五感统统被暴烈雨声占据,停驻在红灯前,被风雨无情鞭笞的周景池陡然生出莫名的恐惧感。 他甚至开始想念昨晚双双沉默间,那支从赵观棋指间流淌出的纯音乐。 心焦口燥,中控台上那盒烟勾住无助四下打量的眼。 红灯长得令人难耐,周景池伸手拿起,撕开的口子是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这还是那晚那盒烟。 偏轻的烟盒如若无物,周景池晃了晃,开口处掉出最后一根。 火机就在手边,红灯还有二十三秒,足够他点燃。 思忖半刻,白皙的手还是由握持,化为自顾自地轻缓摩挲。 叼着烟,宾利在书店不远处的路边停驻下来。 “你走路属汤圆的啊?”转身看见一个湿哒哒男人,杜悦吓得一激灵。 “怎么这个点儿来了。”杜悦从木梯上走下来,扯着一言不发的周景池到前台。 “蹭饭来了。”周景池甩着手上的水珠,淡淡回答。 “擦擦。”杜悦递过去一包餐巾纸,“你伞又找不见了?” “没,没从家那边儿过来。”周景池低头擦着濡湿的额发,不问自答:“昨晚上在度假村歇的。” 杜悦找干毛巾的手顿住,旋即去看垂头擦水的周景池:“和赵观棋?” 某种无需言语的不成熟猜测酝酿而成,欲言又止的问句在喉间发痒,杜悦动作凝滞在空中,眼神盯得刚淋完雨的周景池背后发烫。 “没一起睡......”周景池也擦不下去了,转头接着找干毛巾,“他给我安排了房间,下周一我去那边上班了。” “这是好事儿啊。”杜悦也不管被抓包的龌龊心思,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他:“汤圆呢?” “好多了,精神状态也不错,还是愿意吃东西。医生说有进食欲望就没多大问题,暂时放医院住院了。” 杜悦点点头,让出空间,周景池从柜子里终于摸出一条干帕子,又低着头擦头发。衣服也淋湿了,现下粘在背上,一阵一阵的冷。 毛巾吸不去浸在衣服上的水,好一会儿无用的努力之后,周景池心一横,干脆不擦了,把毛巾搭在一个空余的书架上晾着。 然后坐在板凳上,开始整理文具区杂乱的橡皮。 “他有找你说什么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杜悦随之一愣,脑中闪过早上手机里发过去的那份过敏源检测报告。 她看向手下忙碌的周景池,和往常来帮店的时候并无两样,面色如旧,毫无波澜。只是湿润粘在一起的额发略有半分不和谐,连带着脸色也不十分红润。 “谁?”杜悦选择装傻。 周景池不依不饶:“你知道的。” “你说赵观棋?”杜悦走到周景池身边,开始一起整理,“你和他闹矛盾了?” 周景池一副兴致不高、恹恹的样子。任谁看了也是遇上糟心事的样子,既然汤圆状态不错,那她只能想到那个好心人了。 周景池摆便利贴的手微微一滞:“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繁杂无序的脑子随着一刻不停的阴雨更昏沉几分,开始不解,为什么杜悦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不佳的情绪已经外显到这种随便一看都能被猜透的程度了吗。 “你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杜悦头也没抬,“你们真闹矛盾了?” “没有。”周景池将最后一格文具齐好,转头对上杜悦探究的眼神,“不过……他心情好像不是很好。” “他是不是来找你问什么了。” 杜悦还是一脸疑惑,微微蹙起的眉尽是难以置信。仿佛在怀疑赵观棋那种房子着火他拍照,人生乱套他睡觉的性格还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么。 对面的人一言不发,且面色不佳。周景池免不得开始紧张起来,发干的唇竟然开始想念路上那支被自己被咬得不成样子,用来打发不得而知何种焦躁的烟。 眼神撕扯,杜悦不由得想起赵观棋的那句恳切到不能再恳切的结束语—— “千万别告诉他,他知道了肯定又不乐意。” 有口难开,做个好人真tm难。杜悦眼神开始四下流转,从那双眼逃荒到周景池浸湿的薄衫。 整整一分钟,无人开口的沉默实在是煎熬,自两人相识的数年来,这是杜悦少有的、不善言辞的时刻。 分秒难数,周景池感觉眼睛越发干涩难受,他主动从愈发不愉快的对峙中抽离出来,站起身,扳正杜悦的肩膀,居高临下地让她直视自己。 “他是不是知道......”发干的嗓子实在费力,他不得不停下来调整。 第32章 “他是不是知道我喜欢男生了?” 竭力说出口,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一如既往。 “什么?”杜悦肩膀被攥得生疼。 周景池垂眸,努力回想,小声说:“他今天,怪怪的。” 怪怪的,没有说那么多话,也没有吵着要一起去看汤圆。递出车钥匙的时候甚至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明明之前他总是要来揽自己肩膀的。 当时天色太暗,赵观棋那双眼里装着些什么难以言语的情绪,他很想走近一步看清,可转身太快,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无法不去猜测,猜测一种最糟糕的结果。 “我看你也怪怪的。”杜悦松了一口气,从禁锢中脱离出来,揉着隐隐作痛的肩膀,“从前没发现你手劲儿这么大......”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怀疑我是叛徒呗。” “就算再不靠谱,我也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吧。” “你喜欢男生的事情,除你我之外,第三个知道的只能是老天爷。” 杜悦一口气申辩结束,面前人却还是一副迟钝到可以绕地球三圈的样子。 话语间的含义已经很好理解,杜悦从没有向任何一个人提及过他的取向。 悬着的心总算在连绵风暴的雨天安全着陆,周景池竟然生出一种侥然偷生的庆幸感。 “你手机一直在响。”走回前台点餐的杜悦提醒他。 穿过文具区,周景池快步走到门口书架前,手机上满是微信弹框消息。 解锁,熟悉的对话框内多了几条对面发来的消息。 “刚开完会。” “好多了就行,拍汤圆照片没,发来看看。” “你还学会发表情包了。” “雨大,副驾储物箱里有伞,别淋雨。” 屏幕未设置常亮,木然的中,手机在眼前再次熄灭。 额发的水珠明明早已被擦干,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脸却仿若无法逃离雨天般被雨水晕渍开来。模糊的轮廓中,最后那则消息犹在眼前,仿佛带了语气般响在耳边。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临近屋檐,雨愈渐暴烈,豆大的雨点打在地上,檐下雨帘如泄,无稽且久不光临的怪异感席卷心脏,瞬间心如擂鼓。 踌躇几秒,周景池仰面望雨,迎面而来的雨汽全全侵入兀自激荡的胸腔。 周遭的老式雨棚一刻不停歇地烘托独属雨天的沁人氛围。 沸反盈天的雨声中,是某颗迟钝心脏透过雨帘的、惊天动地的死里逃生。 【作者有话说】 池子:他是不是也讨厌我了难受ing 棋子:谁懂啊他给我发表情包了!!!振奋 杜悦:tmd谁又来懂懂我卒 第14章青铜葵花 夏雨急骤,杜悦把书店里的音乐声放得很大。 大到掩住了大半雨声,她也不太喜欢老式钢材雨棚接住雨珠的声音。吵闹聒噪,像一个粘在背后追个不停的唠叨鬼。 杜悦在电脑上追着最近开播的某部偶像剧,周景池就随手搬了个板凳坐到书架旁看书。 在雨天,时隔数年重读《青铜葵花》。他第一次品尝到故事背后的另一个关键词——苦难。 周景池恍惚记得,初中第一次在老旧的图书馆角落借到这本爱不释手的书时,吸引他的,只是相伴成长的细腻情感。 他对因高烧成为哑巴的青铜无法感同身受,对失去父母的葵花也难以共情。那时候居于一隅的周景池只被书中无关血缘的真挚陪伴,和难以企及的家庭氛围吸引。 大麦地的一家,遭受了蝗灾,因此不得不忍饿,水灾带走了他们的唯一住所。那样的家庭,此等的难言苦难竟并没有带走爱,他被贫穷且富有的主角吸引,被乐观坚韧的爱折服。 那个年纪,爱是周景池最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也正正是他难以获取的恩赐。 此时此刻,《青铜葵花》在眼前蓦然重现。 他随着雨天,感受到了故事背后浸润到骨头里的苦难和阴霾,像阴晴不定的、缠绵无尽头的无形冷雨。让人无查又无法忽视。 胸口像天色一样被什么压得厉害,周景池在青铜为了葵花照一张相片而去卖芦花鞋的大雪天合上书页。 崭新的封面徒留兄妹两人的名字。 周景池眼前无可避免地浮现出某张落泪无措的脸。 文字的力量实在可怖,他将书放回书架的阅览区,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杜悦面前站定。 追剧追得不亦乐乎的杜悦丝毫未察,直到周景池叩了叩桌面。 杜悦茫然抬头,嗑瓜子的手停下来:“要走了?” “嗯。”周景点点头,“雨一直下个不停,我怕到晚上路上垮土又封路了。” 到度假村的路实在不算好走,碰上大雨天,路上倒伏的树木,落下的巨石都有可能成为封路的缘由。 他回不去倒是没有什么,关键是车还是赵观棋的,霸占太久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不等吃晚饭了?”杜悦站起身,“我这会儿做点,你吃了再走。” “不用了姐,我准备回去拿点换洗衣服,直接就回度假村那边了。”周景池轻轻摇头,不想麻烦正看到兴头上的杜悦。 杜悦思考一瞬,望了望外面墨黑不见任何放晴信号的天,最后点点头答应了。只不过还是转头提出两大袋枇杷,双手一伸塞给他。 第33章 周景池就从来没从书店空着手出去过,叹口气准备婉拒,杜悦又说是她亲自去摘的,个个浑圆肥美,不许他推辞。 “记得给人提一袋去啊。”杜悦敲打似的,“跟个木头似的,也不知道人情往来,我看真是吃药吃傻了。” 周景池接收到信号,没反驳。他确实也觉得自己吃着那些生僻字一大堆的药品快要吃得精神恍惚,不辨是非了。 “知道了。” 周景池将枇杷小心放置到后备箱,上车系好安全带后降下车窗,在杜悦一声声的‘注意安全’中发动引擎,招招手说了声再见。 书店到他家的小套房不算远,天色都还未完全黑沉,周景池已到楼下。 这栋楼采光本就不好,加上阴雨天,楼梯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一边摸黑行进,一边从口袋里摸房门钥匙。已到最后一个转角平台,周景池习惯性跺跺脚,意料之中的光并未出现,门口的感应灯又接触不良了。 他叹口气,墙壁潮湿发霉的气息钻入鼻腔,熟悉又反胃。 掏出钥匙,金属撞击的声音在黑暗中作响。 “哥哥。”近在咫尺的黑暗中传来一声不甚清晰的呼唤。 “是你吗。” 忙着摸锁孔的手顿住,四下无有回声,周景池捏着钥匙的手慌乱地按开手机上的电筒。 久违的光束把黑暗撕开一个口子,短暂的不适后,他看见了坐在台阶上,抱着鼓鼓囊囊书包的女孩。 那双眼睛还因为突如其来的光亮不适地半眯着,逼仄的楼梯间被住户堆满了杂物,眼波流转间,那双黑到发亮的眸子独独只看向他。 周景池皱眉,将光从人身上偏开。一把拉起被雨天冻到有些发抖的女孩。 意料之中的责怪并未降临,周景池拿过沉甸甸的书包,问她:“坐了多久了?” “我刚——” “别撒谎。”周景池压着气打断。 “下午两点多。” 看着将头埋得越来越低的女孩,周景池昏沉的脑子不合时宜地想到冒雪为葵花攒钱的青铜。 可为什么到了他身上,变成了冒雨来见自己的葵花。 沉甸甸的书包侧边只塞了一瓶水,周景池看过去,手边,地下,都没有伞的踪影。 这样暴雨如泄的天,市里的班车只能开到邮局,没有伞走到这里来,书包都被浸湿个完全,单薄的夏衣自然同样惨遭摧残。 短袖被楼梯的风阴干,那种潮湿渗透到毛孔里,周景池不敢想会有多冷,多难受。 他开始分心地讨厌雨天。 宁愿呆头呆脑在无光的楼梯坐几个小时,也不愿给他拨个电话。周景池默默揣摩,一把无名火从脚窜到头,他感觉胸口闷到有些难以掌控那团不该烧到无辜女孩身上的火。 他单手费力地去捅锁孔,门开,女孩在无声的眼神下颤颤巍巍走进。 放下书包,周景池终于忍不住开口:“陈书伶,我给你买的伞呢?” 指名道姓,未开灯的屋内比楼梯好不到哪里去,阳台落地窗没关,此刻正往里渗着风,掠过陈书伶单薄的后背,周景池看到她在微微发颤。 一遇到事情就变闷葫芦,学足了他的坏毛病。 越过陈书伶,周景池拍开墙上恍若天光的大灯,疾步去关落地窗。 拉好窗帘,背后传来陈书伶微弱的声音:“你送我的伞,坏掉了。” “那天风太大,我拉不住鼓风的伞,它飘到马路上,被车碾坏了。” 周景池又扯了扯已经拉好的窗帘,隔着不大的房间看过去:“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和我说。” 陈书伶和他一样,向来演技拙劣。但看着女孩支支吾吾的心虚样,他还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去追究蹩脚到不能再蹩脚的理由,转头接了热水壶的水烧起来。 “上上周。”陈书伶还站在原地。 “上上周市里下雨了吗。” 天气预报也许不会百分百准确,可当时他带着遥遥见最后一面的想法在市里呆了三天,看每天中午出校吃饭的陈书伶。 炎热到土都龟裂的天气,哪里来的将手里伞都吹飞的暴风雨天。 “下了。”陈书伶将错就错。 “坏了就再给你买一把,还是要紫色的?”周景池敛起情绪,将一杯冲泡的红糖姜茶递过去。 “真的吗?”陈书伶愣着,没接,“你不生气吗。” “弄坏一把伞有什么好生气的。” “可你看起来很生气。”陈书伶终于接过杯子,在杯子升腾起的甜腻热雾中看周景池,然后大着胆子控诉他:“你以前见面都要先抱我一下的。” 端着杯子一口不动的陈书伶还在等迟到的拥抱,像一只落汤鸡般,狼狈但神采奕奕。 周景池毫无动作,俯视着,直到陈书伶终于和他对视。 透过白雾,他很严肃地开口:“那要这么说的话,我是很生气。” “你宁愿浑身湿透的在门口坐着吹风,也不愿意给我打个电话。要是我今晚没有回家怎么办,你要在楼梯间坐一个晚上吗?如果我几天都不回来呢,你是不是要假装没来过,一个人又淋着雨回去?” “当哥哥当得这么失败,换你,你不生气吗?” 一口气,连质疑带质问,陈书伶捧在手心的姜茶仿佛冰凉失去温度和香气。 周景池很少这样疾言厉色,严格来说,他甚至很少一口气说出这么长一段话,这样带有感情色彩的话。 第34章 一样的黑眸拉扯下,陈书伶望着那不复蓝采的左眼,终于败下阵来。 指间不由得用力到发紧,她垂头,将不堪重负的杯子放到桌上,抠弄着双手。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对不起,我还没来得及背你的新号码。” 没等进一步质疑,她继续说:“我上次放归宿假回家,发现你的号码被删了,通话记录也空白了......” “我下次一定记得......给你打电话好吗。” 陈书伶的头随着声音越垂越低,落在周景池眼里,活像一株费尽全力逃出雨天又再遭风暴的向日葵。 如天光大亮的白炽灯下,女孩的狼狈无处可逃。 被淋湿又不完全阴干,贴在背上的夏衣。濡湿成一绺绺的刘海。雨天走路走到面目全非的白球鞋。 周景池蓦地升腾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愧疚。这种怪异且无力的愧疚感推着他,又一刻不停鞭笞着他。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他明明可以提前几天主动问问,明明可以告诉她自己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换了住所,那里有很多她喜欢的绿植和花卉。 可是自己却什么都没做,现在竟然还在接受着重似万斤的道歉。 很久,连话语的尾音都消散无影踪。陈书伶从脏污的鞋尖抬眼,鼓起勇气去看被内疚喂下哑药的周景池。 她开始后悔,自己不该不打招呼就来的。 指甲快要嵌进肉里,陈书伶再次道歉:“你别生——” 未说完全,道歉的尾音被一个温热的全力拥抱遽然打断。 一个紧到难以呼吸的拥抱,虽迟但到。 周景池屈着身子,两颗头靠在一起,悬心高吊的陈书伶终于在关心则乱的三言两语间得以重新喘息。 “对不起,我不该换新号码的。” 眼眶快要捧不住泪,周景池只好用侧脸紧紧贴着女孩带着雨汽的头发,遮住作为哥哥不应该外露的狼狈。 愧疚作祟中,他自我检讨:“我该给你备用钥匙的。” “我原谅你。”陈书伶大人大量。 从未曾设想的再次拥抱中抽离,周景池扶着对面的肩膀,温声说:“下次我去接你,刚放假就往我这里跑不合适,以后提前说,我提点礼物去陈叔叔家看看他,然后你再跟我走。” “号码......”周景池想到屡次被删的情形,最后说:“我给你写到课本上吧。” 盯着陈书伶喝完最后一口,他接过杯子续茶,才后怕起来:“这么急着来干嘛,一个人也不怕被拐走。” 香甜的热雾不知疲倦地飘散在两人之间,陈书伶却呆呆的,一言未发。 “在听我讲话没有?”周景池没忍住问她。 陈书伶愣怔般舔着发甜的嘴唇,很认真地思考后,忽略一切,自顾自地作出别样回答—— “可是,我想你。” 周景池脊背一僵,侧头去看大亮白炽灯下的女孩,可爱、乖巧,眼睛一如既往黑亮熠熠得可以把人吸进去。 好不容易消散些许的愧疚又瞬间闪回。 他转正身子,用两人熟知的语气命令道:“周书伶,去洗澡。” 如愿听到与哥哥同姓的名字,女孩带着同样的梨涡哼着小曲儿翻找衣服,走进浴室。 周景池翻出手机里的点餐号码,点完陈书伶爱吃的菜后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看雨。 清新到有些刺鼻的空气中,犹豫片刻,他还是拨出了那个自杀那天晚上,拉进黑名单里的私人号码。 “喂?”那头的赵观棋有些吃惊,“怎么消息没回倒打起电话来了。” “想我了。”他自顾自陈述。 语出惊人,周景池却没觉得突兀,径直说:“我今天不回去了,你的车,我明早给你开回去行么?” 赵观棋迟迟没有说话,隔着听筒,周景池觉得赵观棋肯定又觉得自己跟天气似的,多变且精分。过了一会儿,赵观棋问他:“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周景池回头看了眼屋内,说:“我妹妹来找我了。” “可能要陪她在家里住几天,暂时不回去了。不过要是开会的话,我可以在线上参与,或者......或者你和我说,我赶过去也是可以的。” “如果有什么手续或者工作的话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可以远程先做,下周一再到岗。” 握着手机,周景池越发没有底气:“这样,可以吗?” “你妹妹?”赵观棋一概不听其他言语,精准捕捉到关键信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 “你怎么没和我说过。”赵观棋换了说法。 “说来话长......明天还车的时候——” “车你留着用。”赵观棋截断他,“还没到上岗时间,你倒急着上班。” 赵观棋话里带了些笑意,周景池隔着雨幕都能想象出那副眉目盈盈的模样。 “正好开车带妹妹出去玩玩呗。”赵观棋继续提议,“我这边有其他车,不用急着还。” 热心一如既往,周景池有些恼火地按了按眉心,又听见电话里说:“随便开,有保险。” 须臾,觉察到不严谨,赵观棋重新嘱咐:“还是要注意安全。” 没等周景池想好二轮拒词,电话那头传来秘书敲门入室的声音,微弱人声中,他听出赵观棋的线上会议迫在眉睫。 不欲浪费时间,他说:“知道了,去开会吧。” 第35章 手机屏幕暗下去,明明无所事事了一天,整个人却是后知后觉地疲累。 电话间还没察觉,安静下来,他才发现雨又小了。细密如断线的雨丝在提前亮起的路灯下连成一片糟乱的银线。 没有星星,只有一片黑暗,周景池在心里无声发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难如登天的下定决心后,让他重新遇到那么多无端闯入的事情。 他无暇顾及,却又不得不因为不值一提的责任心悉数接受。 雨幕已不复在,周景池自嘲地垂头哂笑出声,毫无征兆地想起无法开口说话却仍竭尽全力的青铜。 品行之差如隔鸿沟,他自叹弗如。 【作者有话说】 惊喜妹子出场 ps:《青铜葵花》曹文轩老师作品 第15章好男人奖 替陈书伶关上副驾门,周景池才将打包好衣物的行李放到后备箱。 阴雨天转晴,刚吃完早餐,这会已经是艳阳高照。 半点看不出前两天的阴雨缠绵。 回到主驾,他侧头提醒这看看那摸摸,看什么都新鲜的陈书伶:“系好安全带。” “哥,你中彩票啦?”陈书伶满脸欣喜。 “别人的车。”周景池给她调整了一下副驾的颈枕,又嘱咐说:“去了度假村,要乖一点,听到了吗?” “哎呀,你好啰嗦。”陈书伶受不了他的唠叨,但按捺不住,又问他:“真的有游泳池么?” 周景池专心地调整着两侧的后视镜,之前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压着事儿,竟然没发现其实后视镜的视角是不合适的,赵观棋比他高不少。 调好才反应过来回答女孩:“有的。” “但不许一个人游。” 陈书伶重重点头,又一刻不停地催促他快出发,她要等不及去看周景池露台上那方游泳池。 天光晴好,一路上,地面没有半分潮湿,周景池记忆里的狂风骤雨和不安被阳光尽数剥去。 原来这条路并未如此骇人,路两旁甚至是野花丛丛。 陈书伶忙着鼓捣电台,周景池就在流淌出的音乐声中专心致志当司机。 他也不知道将陈书伶带去同住是不是上佳选择,但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 度假村那边需要先熟悉环境和前置工作,毕竟自己受了赵观棋那么多帮助,理应尽心尽力。汤圆那边需要他去探望,陈书伶临近高三,只放十天假,他也不忍心不陪在身边。 明明在他生日前,什么事都是临近终点的。 没有工作,给汤圆找了领养,在校门外的站牌下看了陈书伶最后一面。 连遗书都规规矩矩地躺在他特地未设密码的手机备忘录里。 但现在,那封记忆中痛哭流涕写下的遗书,竟也在一场意外中先他一步丧生。 如果这是老天爷挽留他的手段。 也未免太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默然间,不知道听了多少首电台里的苦情歌,度假村建筑群终于在风挡玻璃前出现。 陈书伶激动起来,不管不顾把住周景池开车的手:“哥!是不是就是这里!” “这个度假村名牌里有你的名字诶!”陈书伶指着高悬着的,那个硕大无比的‘池’。 “不就是月池的池么。”周景池不懂小孩子奇奇怪怪的联想力。 话音刚落,陈书伶张开的嘴被一阵剧烈的鸣笛声打断。 “嘀嘀嘀——嘀——” 喧闹不止,叫嚣着,仿佛周景池手下的宾利挡了路。 明明大门口的闸机不止这一个。 鸣笛声如蜂鸣不断,甚至还十分有节奏地按起了劲儿,无视所有闸机和路人的频频侧目,径直跟上周景池的车屁股。 周景池摸不着头脑,看向后视镜,那辆保时捷已经快贴上来。 什么鬼东西,路怒症没碰到几个,神经病到处都是。 四周不少目光如锋利的刀刃,随着催命般的后车鸣笛声向他砸来。某种熟悉且奇异的不安感随之而来,从后背爬上他的脊骨,一刻不停地鞭打着他单薄发麻的脊背。 紧抿的双唇下,牙齿已经将唇壁咬出血。他尝到了久违的铁锈味。 他恐惧的东西往往不被人理解,就像此时此刻,陈书伶却自得得多。 她降下车窗,朝后张望,抱怨出声:“我靠,他催什么催,脑子有病吧。” “别说脏话。”周景池将陈书伶伸出去的头拎进来。 不知为何,陈书伶探出的头收回后,聒噪的保时捷更加跋扈地闹了起来。 绵长无止尽的鸣笛声简直将周景池生生凌迟。 他恨不得冲卡而过。 可倒霉的人就是这样,总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岗亭当班的安保人员正好不在,那根快要被周景池盯出花的道闸杆无情地拦住静若处子的宾利,也挡住动若疯兔的保时捷。 无尽的喧闹中,失踪的保安总算去而复返。 道闸杆缓缓升起,周景池一刻也不愿多待,一脚油门弹射起步,惊得陈书伶一抖。 宾利没有驶入地下车库,朝着左边疾驰而去。 忽然失去对手的保时捷安静地愣在杆前,风挡玻璃下,夹烟的手还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看着宾利彻底消失,才慢悠悠驶进,毫不顾虑旁人的侧目谴责。 “见鬼了,还拉上妹子了。”叼着烟的自言自语含糊不清。 第36章 烟尖升腾起的细密烟雾一刻不停,随着主人从车厢走进电梯,又飘入虚掩着的顶层办公室。 和门外的秘书点完头,男人毫不客气地推开门。 “你是狗啊,跑这么快。”见到从文件里抬头的赵观棋,男人语气里难掩惊异。 “韩冀。”赵观棋眉心一凛:“别在老子办公室抽烟。” “你从哪儿跑上来的,这么快,看来我以后不能说你腿长只能骨折了。”韩冀配合地掐灭烟头。 “你又犯什么病。”不小心骨折一次,倒像是把柄似的,被人一提再提,赵观棋烦得很。 韩冀扔烟头的手顿了顿,继而不安好心地笑起来:“哎呀,我懂嘛,不承认好金屋藏娇呗。” “......”赵观棋眉皱得更紧,“你要是真有病,医务室在c区一楼。” 韩冀觉得不可思议,唰一下跑到他跟前,怒道:“我辛辛苦苦给你谈好采风点,你转头骂我来了?” “在门口摆老子一道,还没跟你算账呢。” 韩冀烦躁地拨掉赵观棋手里勾勾画画的钢笔,赵观棋只得抬起眼来。面前人双手撑在他办公桌上,好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从你进门来,我一句没听懂。”赵观棋道。 赵观棋后靠到椅背上,韩冀还维持着撑桌子的姿势。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罕见地体会一下被别人居高临下俯视是何种滋味。 端坐着,眸中没有任何波澜起伏,赵观棋在低位将韩冀看得发毛。 韩冀悻悻地站直身子,不甘示弱:“给你打招呼都不回,你爹就这么教你的。” “给我?”赵观棋不解,“打招呼?” 韩冀乘胜追击:“我喇叭都按烂了,你小子就是稳坐钓鱼台是吧?” 赵观棋毫无波澜反击:“你爹开的医药公司应该早点研发治脑残的特效药。” “为什么?”韩冀被摸不着头脑的话哽住。 “因为他的独子。”赵观棋打量着韩冀,缓缓道:“好像智商有问题。” “你——!”韩冀被反将一军,正想拿出经久不衰的骂街通用语句,又瞬间灵光一闪,蠢蠢欲动的脏话停在嘴边。 细思极恐地想法在脑中盘旋,他不确定地问:“你的车......借给别人了?” 赵观棋看腕表的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 “操——!!!” 韩冀绝望抱头,霎时化身热锅上的蚂蚁,在赵观棋桌前来回踱步,转圈懊悔。 “他肯定觉得我是疯子。”韩冀一把揪住赵观棋领子,“你特么把车借出去不早说啊!” 赵观棋不理解莫名崩溃的韩冀:“我借车还得经过你同意?” 他无情拍开颈间的手,好脾气地重新打领带。 后知后觉袭来的尴尬席卷韩冀,他朝面无表情的赵观棋怒吼道:“你知不知道我以为车里是你,在门口硬生生滴了五分钟啊!” “你说什么?”赵观棋提起一颗心来,也顾不得被攥皱的衬衫,反手抓住韩冀的两只手,气压低的可怕。 “你真他妈的有病。”赵观棋推开韩冀,漫无目的的站起身来。 顶层办公室内的空调开得十足,完全感受不到半分就在窗外的烈焰日光,通风也极好,没有半点憋闷烦躁。 但空气却毫无缘由地变得浑浊,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不敢想一个随时可能自杀,靠看心理医生和药物吊着一条命的周景池,在大庭广众下被人故意整蛊五分钟是什么感受。 杜悦说他很怕集体成群的目光,尤其是审视的,凝聚的,贴在身上挥之不去的。 “我哪儿知道不是你啊。”韩冀觉得无辜,“以前我滴一下,你都会回应我的。我看你没回我,副驾还坐着人,才起心思想这么一出的。” “对不起,行了吧。”韩冀选择退一步。 他也算是知错就改,毕竟面前人的表情神色都算不上好,怒气压眉,甚至有几分模糊在眼睛里的担忧。 韩冀看着,突然想起什么,不可置信地问:“是他?” “你把车借给他了?”他边说边往后退,争取在得到回答之前走到赵观棋的攻击范围外。 赵观棋没回答,但他从凝视着自己的眼中得到了肯定答案。 “我也不知道是他啊,我真不是故意的...”韩冀心想真是青天白日遇到鬼了。 周景池这个名字在他这个朋友嘴里实在出现过太多次。韩冀本来不欲做任何冒犯的猜想,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隐晦涵义不必宣之于口。 但太过频繁的提及,无微不至的奉献,他不得不警醒半分。 从前阵子突然召开的线上夜会,赵观棋第一次提出顾问的想法。到后面捱着大太阳的亲自走访,再到员工手册里突然新增的某项准则—— ‘不得因为任何原因使用不当言论,包括但不限于辱骂、恶意批评、挑衅等,对其他员工造成伤害。’ 这是明晃晃,甚至称得上昭然若揭的护短。 猜想似乎被无缘由地证明了,韩冀露出愈发难以理解接受的表情。 “你……”他不由得停顿,估摸着语气重新开口:“你喜欢男的?” 赵观棋不逃不避反问:“怎样?” “不怎样。”韩冀自知理亏,“给你颁个好男人奖。” “奖励你借车给喜欢的人,去接另外的女生......”韩冀小心翼翼提醒。 第37章 转过头,赵观棋凝着手机,却是毫无动作。 半刻后,看着毫无回应的手机,赵观棋将其按灭,缓缓朝韩冀走近。 避之不及,韩冀警觉开口:“黄历说今日不宜打架。” “下不为例。”赵观棋居高临下俯视着,微张的领口下是起伏不止的胸膛。 他冷冷看着韩冀,半瞬之后说:“跟我去道歉。” “啊——”质疑的问句尾音在猛力的拉扯下消失。 韩冀被赵观棋连拖带拽地扯到703门口。 和紧闭房门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赵观棋低声问:“想好怎么说了吗。” “不是,你礼貌吗?我在路上被你扯得浑身都疼,哪儿有时间想台词。”韩冀不服气整理着凌乱的衣服。 “我不管——”赵观棋蓦然停嘴,门在两人面前突然敞开来。 一个约莫不到二十岁的女孩把着门框与两人面面相觑。他微微凝眉,她不露声色。 三人不约而同地愣怔,三角无声的撕扯和流转下,空气都快凝滞。 韩冀率先反应过来,颔首微笑:“你好你好。” 随即又用胳膊肘推了推赵观棋,眼睛却带着半分得意。 仿佛在说:我真没骗你,哥们,你心上人真带妹子来了。 一愣再愣,剩下两个人竟一言不发。 直到女孩背后传来话音:“小伶,谁啊?” 陈书伶侧开半个身子,周景池从行李箱边站起身来,短暂的发黑模糊后,眼前的人逐渐明晰。 “你怎么来了。”周景池走到门口,问了个不着调的问题。 “哦。”韩冀向来自来熟,且嘴比脑子快。 “他说来看看你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 棋子:!!! 池子:??? 伶子:⊙_⊙ 250朋友虽迟但到 *双盲出柜了属于是哈哈哈哈哈 第16章道歉no!当僚机yes! 此话一出,堪比平地起惊雷。 除韩冀之外,三人瞳孔同步放大,直到赵观棋一巴掌打在那张胡说八道的嘴上。 韩冀紧接着惊叫一声。 赵观棋的手又在背后紧紧抵住他脊骨。 没等赵观棋发力,韩冀识趣地立刻调转话头:“开个玩笑嘛!” 他朝周景池伸出右手:“你好,我是韩冀。” 周景池从门框走出几步,迟疑着握上那只手。 “您好,周景池。” “刚刚就是开个玩笑啊,你......”韩冀的视线擦过周景池肩膀,看向仍在状况外的陈书伶,小心问道:“这位是?” 周景池抽出手:“我妹妹。” 空气凝滞,一切腌臜的想法被尽数打消,妹子真是亲妹,韩冀心虚歉疚到忘记收回仍在半空的手。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韩冀的语气随着背后的痛感逐渐沉重严肃,“刚不知道是妹妹才那么说,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又探出半个身子望向陈书伶,粲然笑着:“妹妹也别生气啊。” “没事。”周景池摆摆手。 转过头示意陈书伶去继续整理行李,然后看向在旁边看起来话少到奇怪,但其实很忙碌的赵观棋。 还没等他开口,旁边面色逐渐不佳的韩冀再次开口:“还有——” 受不住背后的胁迫,韩冀被赵观棋那只喜好攀岩的手捏得实在难以忍痛。他反身走出,窜到周景池身边,救星似的握住他的双手。 “抱歉啊。”韩冀打心眼里觉得窘迫惭愧,连语气都收起以往的吊儿郎当:“刚在门口,我以为车里是赵观棋呢,嘀你那么久,实在不好意思啊......” “晚上请你们吃饭,我刚从朋友饭店里挖来的厨子,保证一绝。” 闻此,周景池也顾不得难以抽出的双手。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先接受道歉,还是先婉拒邀约了。 古怪的僵持下,一双眼求助似的看向赵观棋。 “行了啊。”赵观棋走上前来,一把挥开韩冀的手。 白皙修长的手总算得救,赵观棋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骨节腕处已经微微泛红。 “保持距离,礼貌懂不懂。”赵观棋温馨提醒。 “不用麻烦了,我没事。” 周景池顾不上接受道歉,现下两个上级站在门口,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婉转请示。 “那个……”他估摸着语气,“我妹妹只放十天假,把她一个人放家里不放心,所以我想着就带过来一起住。” 周景池看着面前人的表情,眼神流转在两人之间。虽然不知道韩冀具体的职位,但既然和赵观棋关系密切,想必话语权不会低。 “她很听话,很乖的,不会耽误我工作。”周景池语气里带着些暗示与习惯性讨好。 “和你一起住?”赵观棋和韩冀几乎异口同声。 “啊?”周景池窘然,“不可以么?她不会到处——” “妹妹都这么大了,还跟你住一起......不太好吧。”韩冀罕见地正经起来。 没等人应,韩冀灵光一闪:“这样吧,你的房间先给妹妹住,明天我喊人单开一间给妹妹,算是赔罪怎么样?” 韩冀语气听起来算是有商有量,其实这话一出口基本上是板上钉钉。 周景池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毕竟人家也是考虑周到,甚至称得上是体贴,头一次见面,又是握手道歉,又是请吃饭,现在还要另安排一个房间给自己妹妹。 第38章 实在太魔幻,他从前不说与一个人熟悉到同桌吃饭,但凡从认识到殷切地双手相握都要好一段日子。 但落到赵观棋和韩冀身上,周景池以前秉持的友好原则和交友的谨小慎微统统被推倒。 热情洋溢到可怖的人像无话可说、无余地可商量的洪水猛兽,包围他,托举他,又无可避免地淹没他。 举棋不定,周景池去看赵观棋的神色,却也是一副赞同的样子。 周景池败下阵来,转念一想陈书伶也快要成年,与年长的哥哥共处一室多多少少也是不便。 正准备致谢答应,又忽地想起什么,问:“今晚上不可以么?” 房间给出去,他今夜就无处可去了。 韩冀未卜先知,机敏地提出解决方案:“你和观棋凑合一晚呗,你俩认识这么久了,他怎么好意思袖手旁观嘛。” “什么?”周景池被这话吓了一跳。 “哎呀,确实委屈周顾了。”韩冀故作为难,“分管房间的部门经理出外勤了。明天下午才回来,而且在山上呢,没信号。” 说完,他恨铁不成钢地在背后揪了赵观棋一把。 “观棋,你说呢?”韩冀转过头来,和赵观棋面对面,背对着周景池,将眼睛眨得快要抽筋。 “哦。”赵观棋被好友这一顿操作整傻眼了,都忘了背后的痛处,缓缓点头,“那、那你跟我凑合一晚上?” 廊外实在是热,站在廊下,周景池也只感觉到从门后渗出的丝丝冷气,更别说站得更远的赵观棋和韩冀了,额头鬓边早已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周景池忽地想起杜悦骂自己的话来,他真是吃药吃傻了,愣给别人在外面干晒着。 “进来坐会儿吧。”周景池扶着门侧身。 两人心知肚明,这是答应了。 韩冀从小到大在家里是被惯坏了的,什么拘束,什么拘谨,在他这里统统没有。见周景池邀请,立马掬起笑地往里钻,路过周景池时又拍了拍他肩膀。 “快点,你热成什么样了。”没有别人,周景池语气变得责怪起来。 赵观棋望着扶门的周景池,愣愣看了半天,确定他面色无虞之后才走近几步,认真问道:“你真没事吧。” “在门口的时候。” 没想到赵观棋在呆呆地担心这个,周景池摇摇头:“真没事,就是耳朵吵得疼。” “他脑子有病。”赵观棋毫不避讳地攻击好友,“以后要是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和我说。” 不明白为什么要嘱咐这么奇怪的话,他不想在炎热的空气里细细玄想,看着赵观棋被汗珠略微濡湿的额发,便顺应地点头答应下来。 赵观棋跟着他点头,似是满意。 正往里踏进一步,手肘却被人拉住。 赵观棋茫然转身。周景池一言不发,双手朝他伸出。还不知道何种状况时,那双腕骨还泛着红的手已经开始替他整理胡乱攥皱的衬衣领口。 疑问的话音被空气尽数夺去,屋内是自来熟韩冀与陈书伶的谈笑声。赵观棋定定站在门口,周景池被他挡在门外,结实的背膀如初见那晚遮住灯光般,将单薄的人拢在阴影中。 除他之外,无人可见这一刻。 赵观棋分心地庆幸,领口到心脏的位置是世上最完美的距离。既让彼此无可避免的摩擦传递开来,通体感受,又不必让周景池卷入他心脏兀自的狂跳不止。 理好胡乱翻起的衣领其实很快,十秒就可以完美结束。 但周景池是个细致的人,理好衣领之后,又将他衬衣的扣子松开一颗,领带也被扯得宽松了些。 感受不到对面人的惊天动地,周景池摆正领带退后几步看了看。 他斟酌一瞬,问赵观棋:“系这么紧,你不难受么?” 顶层冷气中,自然不会觉得燥热不适。 赵观棋低头去看规整的格纹领带,笑起来,十分捧场地说:“我说今天怎么总感觉有人掐我脖子。” “谢谢周顾。” 周景池瞥他一眼,终于问:“为什么不喊我名字?” 且不说带着职位的称呼是否别扭,但被顶头上司喊着‘周顾’,总给他一种要死不活的僭越感。 赵观棋斟酌一下:“可是你比我大。我要是喊你名字,会不会感觉有那么一丢丢......不礼貌?” 见了西王母的鬼了,午夜捶门狂魔还有纠结礼貌与否的时候。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周景池无语。 “都什么年代了,叫个名字又不是多了不得的事情。” 廊下的阳光快要侵袭到身上,周景池把他往里推,反手拉上门,小声嘀咕一句:“老古董。” 莫名被骂老古董,赵观棋不服气,马上逮着机会控诉:“周景池,你以后不许骂我。” 第一次从赵观棋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周景池对上那双愤愤的眼,一秒后,他开口:“我尽量。” 擦肩而过,赵观棋还没反应过来,周景池已经朝房间里走去。 韩冀和陈书伶在茶几边的地毯上席地而坐。 不知道韩冀说了些什么,两个人又在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 “哥,喝茶。”陈书伶递过去一杯凉茶。 周景池脱了鞋踩到地毯上,打量半刻,韩冀坐在陈书伶身边,他只好盘腿在对面坐下。 韩冀在旁边遮脸挤眉弄眼,赵观棋一概假装不知,装傻般慢吞吞坐到周景池身边。 第39章 任务圆满完成,韩冀放下手,又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这个......”陈书伶端着另一杯,朝赵观棋送过去,又眼神求助周景池。 “我叫赵观棋。”某人抢答。 “喊哥哥。”周景池提醒。 “观棋哥,你也喝茶。”陈书伶笑着,脸上的梨涡十分抢眼。 赵观棋盯着,好一会才迟缓接过,刚喝了一口,就被茶液直冲胸腔的清凉感刺激得不行,原封不动地又给吐了回去。 “这是什么!?”赵观棋大惊失色,些许茶水洒出,溅到他崭白的衬衫上。 “薄荷茶啊。”陈书伶迷茫作答。 “怎么这么......”吐得太快,赵观棋甚至回想不起合适的形容词。 “晒干做的薄荷茶,冷下来就冲得很。”周景池一手握拳抵唇忍笑,一手给赵观棋递纸巾救场。 “这哪儿是冲啊!它简直是钻进去打我好么。”赵观棋擦着嘴,尽量拔高这个茶的攻击力,以此挽尊。 “平时鲍参翅肚的吃多了就是这样,品不来好东西。”韩冀趁机拉踩,还当着赵观棋的面,面不改色地猛喝一大口。 周景池没有搭腔,任由着另外两个人喋喋不休地互相攻击。持续五分钟的拌嘴后,他抿着嘴,借着去拿东西主动逃离。 半分钟后,周景池提着两个口袋重现战场。 他向赵观棋出声休战:“喏,这个你拿着。”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没有推拉。周景池向来是送礼鬼才,两手一伸就是送。 “这是什么。”赵观棋问。 “枇杷。” “喔~”赵观棋恍然大悟,陈述道:“你送我礼物。” 难以理解这位朋友的脑回路,他罕见地回嘴:“吃了可以提升智商。” 韩冀看着,心有不满,他向来喜欢争第一,看着当面送给赵观棋的礼物,马上看着周景池说:“周顾,你偏心啊?” “给老板送礼也要背着点人吧。” “哪有。”周景池向来应付不来朋友之间的关系,这还一下子来了两个话多且要强的,他立刻圆场:“这一袋是给你的。” 周景池心里长舒一口气,暗暗庆幸得亏杜悦给了两袋,不然就这场面。他还得三下五除二爬上树摘一袋,才能稳住两个因为凉茶都能吵五分钟的人。 韩冀喜滋滋接过,看着袋子里个个浑圆的枇杷,又开始发神经病:“犹抱琵琶半遮面,这么多枇杷可以遮全脸。” 赵观棋:“。” 周景池:“?” 陈书伶:“......” 沉默骇人,韩冀尴尬地放下举到脸边的枇杷。 接着,悻悻开口胡说八道:“那个......天蓝蓝......秋草香,该吃午饭了,我先下楼等你们哈。” 【作者有话说】 池子:你朋友真幽默汗 棋子:现在是你朋友了^_^ 韩冀:那个,我先下楼了哈,不走楼梯也不坐电梯。 第17章你喝醉了 原本定好的午饭愣是被某个无所事事的话痨耽误成晚餐。韩冀刚开始也努力过,但催促无果。隔着电话怒骂赵观棋,无用,最后选择重新加入谈话。 一来二去,连廊外的夜灯都亮起,四人才后知后觉地止住话头。 韩冀嘴上说着必须言而有信,一溜烟跑去攒局。 但不得不说着实下了功夫,不过前后脚的功夫,包厢里的一大桌子全部安排得妥妥当当。 连给陈书伶准备的饮料都摆了十来种。 周景池承认看到那么大一桌子佳肴的时候少有地咽了咽口水。 赵观棋见怪不怪,在周景池赞叹的眼神中说韩冀向来办事不力,但工于玩乐,自然不会逊色。 本是拉踩的话,周景池却木然的夸韩冀‘很厉害’。说完还是站着,想等人到齐了再坐到角落的位置,但赵观棋向来是热心人,一把给他按到座位上。 “你贼眉鼠眼的转悠什么呢,好好坐着。”赵观棋压着周景池往上蹿的肩膀。 “小伶还没到。”周景池想到外面站着等等。 “不是有人陪她去洗手间了么。”赵观棋在旁边的位置落座,替他斟红酒。 “你还不放心你那个好——朋友啊?”赵观棋将那个‘好’字咬得特别重,恶狠狠拖得特别长,像个很爱八卦的情报组大娘。 周景池看着越来越多的红酒,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奇怪的发音:“你说望晴?” “哦唷,喊这么亲热,前女友啊?”赵观棋很欠地说。 “你胡说——”周景池猛然一顿,手疾眼快地去扶那只倒红酒的手,“洒了!” 满怀心事中,哪里顾得上握着醒酒器的手。高脚杯被满满斟到溢出,丝丝红酒带着香气顺着杯壁流淌而下,沾湿了桌布一角,连赵观棋另一只扶着杯座的手也脏了。 “领带把你小脑勒萎缩了?”周景池伸手去拿桌上的手帕,一把按在那只还压着杯座的手背上,“自己擦啊,难不成还要我给你擦?” 赵观棋小脑荡然无存:“还有这种好事?” “?”周景池真觉得在门口那阵子把他脑子热融化了,懒得费力拌嘴,就着手背上的帕子胡乱蹭了几下。 “行了。”周景池收手。 赵观棋在灯光下举起手背,看着擦得面目全非,全手背均匀涂抹开来的红酒,道:“擦得真好。” 第40章 “......”周景池低头摆弄手机。 赵观棋又阴魂不散地悄悄凑过来,眯着个眼偷窥,对于窥探暗恋对象这方面来说,他自诩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三分钟后,某位大师正瞟到兴头上。周景池把手机往旁边一推,转头看向靠在椅背上,依靠身高优势猛猛窥视的赵观棋。 “给你看,替你累得慌。”周景池道。 “真的么?”赵观棋喜出望外,恨不得昭告天下,暗恋对象居然主动给他看隐私性这么强的手机。这不是赤裸裸的勾引吗,他一定看上自己了。 不,爱上自己了。 “我怕你脖子断了,还得陪你去办残疾证。”周景池抛下还亮着屏的手机,去摆弄桌子上叠成小船的手帕。 这下就剩下独角戏唱到破音的赵观棋,手机屏幕就摆在面前,桌面还是给出去时的那张系统壁纸。 桌面上的软件少得可怜,既没有短视频app,也没有任何影视软件。除开社交和支付app,就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音乐软件。 看了眼毫无情绪的周景池,犹豫不决的手指鬼使神差地点开音乐软件,映入眼帘的是个人主页,不知道点哪里,赵观棋在不大的屏幕上来回彷徨。 没纠结个结果,底栏的播放框里的歌蓦然映入眼底。 赵观棋咧嘴笑起来:“你喜欢粤语歌啊,会唱么?” 周景池眼神保持直视:“不会。” 赵观棋点开底栏那首歌,举到他面前:“这首歌你听了一千三百多遍,也不会唱?” 周景池侧目去看,摇摇头:“喜欢听和不会唱又不矛盾。” “一千多遍,就算是猪也会哼两句了吧?”赵观棋不信。 一千多遍很多吗,周景池在心里想。他很多歌都听了成千上万遍,这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不会。”周景池一口咬死。 “我会。” 赵观棋得逞似的又往周景池身上靠。大有你喜欢唱歌,由我来唱的当仁不让架势,眉眼弯弯地说:“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周景池一边觉得可怕,一边拖着椅子往旁边蹭。 “这个就不、不必了吧。” “不想听这首,可以换。”赵观棋点开屏幕上【我喜欢的音乐】,指着歌单,开始阎王点卯:“这个我也会,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会。” “......真的不用。”周景池去抢危在旦夕的手机。 赵观棋分步不让,孔雀开屏的展示欲在此刻显示得淋漓尽致。一只大手将手机捏得死死的,周景池一连拔萝卜似的拔了好几下,手机愣是像打了地基似的,纹丝未动。 “你属老虎钳的啊,夹这么紧。”周景池还在一刻不停努力。 “挑一首嘛,挑一首嘛。”赵观棋坚持不懈地念叨。 周景池实在不理解,怎么还非要给人唱歌。没做声,继续去抠那只手。 赵观棋面色如常,任由某人做着无用功,直到两分钟后自觉放弃。 “行行行,就第一首。” 手机在话音中得到赦免,赵观棋美滋滋地将手机还回去,不忘嘱咐:“那就今晚上吧,我房间就可以唱k。” “......”周景池默然,也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门口,韩冀站着一动不动,观察某位献殷勤的男人足足一刻钟,连来问他饭后甜品准备什么的经理都喊了他三次。 直到走到门口的何望晴冷不丁出声:“又在发什么神?” 韩冀一个激灵,马上往后退,直到退到门外,才回答何望晴:“看帅哥,不行啊?” “就许你上次跟帅哥坐一起,不准我看?” 莫名其妙,何望晴问:“你在看周景池?” 韩冀无声点点头,笑得很微妙。 何望晴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你觉得他帅啊?” 韩冀一副‘难道不是吗’的表情,特别用力的开口:“妈的,帅得老子三叉神经痛。” “就是瘦了点,矮了点,话少了点。” 直白到不能再直白的话抛出来,韩冀向来无所谓惯了,才不管什么别人亲属还在场。 他和何望晴早两年在国外当交换生的时候结识,刚开始何望晴只当他是医药大亨的独子,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心态,也只是点头之交。 谁知度假村项目一落地,两人又毫无征兆地相遇,共事一段时间,她彻底发现,韩冀根本就是个经常发神经病,脑回路异于常人的富二代。 别说礼貌体贴了,没发病都算是今日超常发挥。 “你还点评上了。”一个男人在面前大肆夸赞另一个男人,何望晴觉得诡异中透着一丝好笑,“人家妹妹在这呢,怎么都轮不到你当这个好人。” “小伶,你说是不是?”何望晴拍拍身侧的女孩。 “我觉得挺中肯的......”陈书伶如是道。 韩冀一个响指杵到两位女生面前,炫耀道:“哥的审美,不必怀疑。” 随后,又勾起一抹神秘兮兮的笑,十分不绅士地拨开何望晴,俯下身子勾上陈书伶的肩膀,问道:“那你觉得......” 韩冀颇具神秘色彩地停顿一下,指着和周景池谈笑风生的赵观棋:“你观棋哥咋样?” 不知道何以这样问,陈书伶认真回想在门口的短暂一面,和茶几边的天南地北闲聊时刻。她盯着那个背影,将头点得重重的:“观棋哥很好。” 第41章 韩冀一愣,意识到女孩没有get到他的意思,便收回点指的手,直入主题:“我是问你,他帅不帅。” 陈书伶只愣了一秒,恳切且直白:“帅得旁边死了个人都不知道。” 何望晴选择打不过就加入:“......那你觉得他帅还是你哥帅。” 这可把陈书伶难住了,前脚刚夸完赵观棋,这头又来了个堪比婆媳落水的世纪难题。 须臾,陈书伶回答:“那我还是选我哥吧。” “为什么?”虽然明白血浓于水,两人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我哥眼睛好看。”陈书伶道。 “对,他俩很有夫妻——”韩冀的快嘴被何望晴随时待命的巴掌无情打断。 清脆异常。 “吃饭了。”何望晴将搞不清状况的陈书伶往里推,又狠狠剜了韩冀一眼。 待陈书伶在周景池身旁落座,才松开拉着韩冀的手,满是讥讽道:“你不用吃饭了吧,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你封建老巫婆啊。”韩冀反击。 “当着人妹妹的面,你脑子真的有病。” 今天被骂有病的次数快要破纪录,韩冀忿忿不平,但又觉得何望晴的话在理。脑子里很想把赵观棋喜欢某人的爆炸性新闻广而告之,以此挽尊。 但想到被赵观棋捏到仍在隐隐作痛的脊骨......韩冀揣着一麻袋‘有病’的评价愤然落座。 桌上的老鸭汤正好摆在面前,周景池屏着快要爆炸的脑袋,往小碗里盛汤。 然后搁到滔滔不绝到令人侧目的赵观棋面前。 感受不到某人心内的狂喜,周景池说:“快喝点汤。” 快喝点汤,快闭嘴吧。周景池在心里想。 饭桌上,一共十个人,除去周景池一行人,另外五个都是韩冀喊来的,主要是各部门经理。 看到周景池给赵观棋一个劲添汤夹菜,只当是附和讨好,看看也就过去了,只留赵观棋一个人沾沾自喜。 周景池一个也不认识,所以始终秉持着点头、微笑、‘嗯’的原则小心生存。 他向来不擅长与人相处,更别提这种满桌子有钱人的场面,大家谈笑风生,也不知道是不是挨着赵观棋坐的缘故,他也时不时被人拉下场调侃几分。 一会儿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听到是老师便夸果然是为人师表,一表人才。 一会儿问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听到是某个名校便说赵观棋知人善任,这是人尽其才。 一会儿又问是哪里人,听见是本地人,又说月池真是人杰地灵,英才辈出...... 听得周景池天花乱坠,更不知何种表情如何作答了。 说不出好听的话自然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周景池眼前的高脚杯一次一次地斟上,又见底。 他不会说话,只好带着那对好看的梨涡,笑眯眯地敬酒。 连自己有几斗酒量也抛之脑后。 微笑与无声承受所有,似乎已经刻进骨子里。 又是一口闷。周景池快要品不出这上好的赤霞珠,只觉舌头连带着口腔内壁都是木的。 赵观棋愣愣看着,期间也试图代他喝了几杯,但新人初来乍到,少不得要轮着劝酒。韩冀尤其乐在其中,一个酒蒙子的海量,直愣愣全用在周景池身上。 “行了。”赵观棋蹙着眉,替周景池按下了再来续酒的韩冀,“喝点得了。” “扫兴啊。”韩冀回赵观棋的话,却盯着周景池。 见周景池又站起身把杯子伸出去,赵观棋起身,越过那颗浑圆迟钝的头,将周景池握着杯子的手压下去。 按坐下,赵观棋将自己的杯子递出去:“我跟你喝。” 说完,赵观棋朝着韩冀手中的高脚杯重重碰去,杯壁相撞,清脆悦耳,笑着一饮而尽。 韩冀眼见明晃晃的敲打,便也识趣,坐回去继续跟其他人把酒言欢去了。 赵观棋缓缓坐下,偏头去看身旁一言不发的人。 周景池耳根处泛起的红晕清晰可见,脸颊更是绯红一片,醉意下的长睫在灯光中一颤一颤,单手托着脸,呆呆坐着,面前那盅玉米排骨汤也一口没动。 赵观棋将酒杯拿到一旁,靠近问他:“吃饱了?” 周景池耳朵嗡嗡的,没听清,愣怔地拿下撑脸的手,将头靠得离赵观棋更近:“你说......什么?大点声。” 上脸成这样也敢喝,赵观棋无可奈何,只得又问了一遍。 “不饿不饿。”周景池连忙摆手,已读乱回:“这么多菜,哪里会饿。” “......” 赵观棋盯了盯腕表,扶正胡乱扭动的周景池:“你喝醉了。” 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清了,周景池一下子坐正,侧着身子歪着头直愣愣盯赵观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突然,又一把拽住赵观棋的袖子,越凑越近,简直快要贴到他脸上。 赵观棋一边心想这是不是太快了,大庭广众之下的,饭桌初吻是不是太草率了...... 一边又是不逃不避,任由靠近,直到周景池一巴掌挥在他脸颊上。 清脆悦耳,掷地有声,将周遭的谈笑声悉数吞去。 除开脸颊火辣辣的赵观棋,其他人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蒙圈样。 被误伤的人却微微含笑。 周景池烦躁至极,满面酒气地对上从始至终纹丝未动的赵观棋,一本正经道:“你、你别乱动!” 第42章 “动、动来动去......哪里听得清你说、说话!” 【作者有话说】 众人:?倒反天罡当桌霸凌老总 棋子:这算亲密接触吗?我是不是该勇敢一点?哎呀!刚刚努努力明明能亲上的!转来转去抓头发懊悔请求再来一次被无情驳回并喜提俩个大嘴巴子 明天继续~ 第18章埋怨与拥抱许诺与得救 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如鼓点,从胸膛直直传入耳膜。 面前的赵观棋晃荡难辨,飘摇着,跟着灯光闪烁无影,让人看不清脸。 不知怎的,看不清赵观棋,周景池越发急躁起来。呼吸起伏如潮,浑身仿若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挤压着,难以喘息,连眼睛也跟着充血模糊。 浑浑噩噩,完全不知身处何地,眼前的一切似沤浮泡影,快要失去感官的感觉让周景池无端恐慌起来。 他急切地去揉愈发不成事的眼睛,一只手紧紧抓着昏沉思绪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赵观棋,你、你......我看不见你了。”周景池慌乱起来,“你、你怎么不说话了?” 鼓膜里只有自己蛮横到快要破膛而出的心跳声,周围的沉寂让人心慌。周景池只当自己快死了,听不见声音,也看不着人影,明明刚刚还有很多人说话的。 抓住袖子的手越发急躁起来,赵观棋沉下心,伸手拉住那只把左眼都揉出血丝的手。 “我在。”赵观棋靠得很近,在众人灼灼目光中覆耳,“我带你去休息。” 话落,赵观棋无师自通地握住那只胡乱摸在身上的手。 宽大掌心将周景池发烫的手规规矩矩包裹,本是一如既往的微凉,却猝然升腾起某种巨大的、无可比拟的安全感。 像濒死的一尾鱼突然入水,一切的聒噪、耳鸣、慌乱霎那间烟消云散。 眼前还是晃荡模糊,周景池却乖顺如一头雪白的绵羊,跟着赵观棋晃晃悠悠站起来,衣角被陈书伶扯了一下,又垂着头朝她傻笑。 “大家慢慢喝。”赵观棋一手牵着站立都有些勉强的周景池,一手端起余下的半杯红酒,举到半空,又一饮而尽,笑得无懈可击:“先失陪了,韩总陪大家尽兴。” 说完,韩冀很上道地朝赵观棋抛眼神。 赵观棋没搭理,扶着周景池走出两步,在何望晴身后驻足,语气倒是郑重其事:“小伶这边,还是烦你照顾一下。” 何望晴望了眼垂着头还在傻笑的周景池,踌躇一瞬后点头,嘱咐说别忘了给他冲杯蜂蜜水。 赵观棋颔首,换手扶着发烫的肩膀走出房门。 黄昏早已在推杯换盏中谢去,夜幕像一面黑缎旗帜,从山头铺到山脚,不远处目光可及的前河也在夜幕中悄然流淌,不辨去处。 皎月高悬,微黄的月亮落进池塘里,平平稳稳、安安静静躺着,不出声却随着微波漾起一圈圈勾人的波纹。 数月如一日般,无人在意波纹如何延展开来,更无人在意蟋蟀如何引吭高歌,今天却无端落得个被数落的下场。 周景池蹲在池塘边,放着好端端的长椅不坐,硬要蜷成一尊劣质的、摇摇晃晃的不倒翁。 人都不清醒了,却没忘了怪罪起来:“吵死了......就是因为你们,我才看不清、看不清月亮的。”他对着四周草丛中,不知藏匿何处的无辜蟋蟀发出指责。 赵观棋坐在一旁,显然已经对面前人一会儿在月池,一会儿在海王星的发言脱敏。 刚下电梯的时候,周景池还只是安安静静一个劲傻笑,左摇右晃,但是能听懂指令。喊他站好,他就倚着赵观棋这个人行柱子站好。喊他注意台阶,他就埋下脑袋,仔仔细细看着台阶一步一步走。 谁知刚走到室外,仿若打了鸡血般换了个人。走也不走了,杵在原地像个柱子似的,松开赵观棋的胳膊,问也不会说话,呆呆愣愣的着实唬了赵观棋一跳。 半天,赵观棋连问带哄,愣是变哑巴,一句话不听,一句话不回。非要等人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要不要把他扛去医务室的时候,又突然拽着赵观棋衣角开口。 “可以……去看月亮吗?”宛如一颗西红柿的周景池问道。 赵观棋下意识地就想回绝,醉成这样,还看什么月亮,怕是昏得连头也抬不起来。 可话还没出口,某颗西红柿又拽上他胳膊,歪着脑袋,双颊通红。 “我们去看月亮好不好,今天十六。”周景池还挂念着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赵观棋垂眸看去,那张看了许多次仍觉得美丽不可方物的脸避无可避地出现。 一头恰到好处的碎发微微遮盖住那双如水似月的眼睛,却是涣散迷离的。单薄的唇瓣因为醉酒的缘故丰盈不少,血色欲滴,叫他平白口干舌燥。 明明离自己醉倒的临界点还差很远,赵观棋却感觉快被自下而上环绕的红酒气息生生腌渍入醉。 不敢再看下去,他扶过肩膀,朝周景池点头:“就看半小时。” 真是美色昏人脑,现下坐在池塘边,赵观棋被夜蚊咬到几近失语。 懊悔随着夜风一阵一阵地袭来,赵观棋却还是任由着周景池无端控诉一切生物,随手抓来的纸壳被用来给忙碌到摇晃的人扇风。 毕竟这个地方是他挑的,没有什么浪漫情由,单纯是因为周景池晕乎乎的,连头也举不起来,只能凑合看看映在水面上的月亮。 第43章 “别乱拔草。” “不要去抠泥巴啊!” “那是景观石,别往池塘里推……” “别什么都往嘴里塞啊!”赵观棋第五次截住宛如饕餮的周景池,“周景池!那他妈的是别人丢的烟头!” “你怎么不帮我?”周景池迁怒围观群众,没等回答又蓦然站起来,一个趔趄,差点把赵观棋吓死。 扶稳周景池,赵观棋后怕起来:“别乱动,你差点掉水里。” “太危险了,你要是站不稳,我就带你回去休息了。” “掉水里,你就帮我了吗?”周景池不依不饶。 “什么帮不帮的,蟋蟀又不会讲话,当然是你赢。”赵观棋将他往外扯。 “这里蚊子太多了,有没有被咬到?”即使被咬得体无完肤,赵观棋还是没忘了问他。 周景池破天荒地犹豫一瞬:“……我都说了,我不招蚊子咬,你、你根本就不记得我说的话……”醉酒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嗔怪。 “好好好,你不招蚊子。”赵观棋好脾气地揽罪,“都是我记性不好。”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已经三十分钟了,还要再看会儿?”他盯着腕表问。 问完,又是良久的沉默。喝醉酒的人就是这样,一会儿话痨起来吵闹异常,一会儿又安静可怖。 为了烘托气氛,池塘附近安装的立灯都不甚明亮,双双沉寂间便更晦暗几分。不止周景池,连赵观棋都生出一种看不清,摸不着的诡异感,明明自己手里就握着面前人的手臂。 夜色更浓,一阵带着青草香的燥热夜风拂过,赵观棋隔着咫尺距离看过去,那张脸迷人依旧。 只是一个平常的对视,光线也烂到令人发指,按理来说周景池不该担心赵观棋会看见他的烦恼和失态,更遑论浸渍着泪水的眼。 但他还是垂下眼,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漫无目的地闻嗅,最后在缠绵的风中得出——这又是一个怡人夜晚。 月池的天总是压得很低,缀着的星星也仿佛只在头顶,微微踮脚就可以收入囊中。 无力摘星,周景池只觉得疲累极了,松泛下来,不管不顾地任赵观棋抓着。 月光朦胧,星光迷离,他说:“……你跟他们一样,都不帮我。” 在场的唯一一人被无端控诉。 绕来绕去,竟然还在纠结赵观棋没有帮着他一起骂蟋蟀。 周景池语气莫名委屈起来:“你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今天、今天和我好,然后......然后就不、不理我?” 酒气上头,反胃的感觉越发难忍,他将一句话说得零碎。 赵观棋也听得细碎,一句责怪的话,费力地拼凑起来,他却捕捉到一些难以言喻的伤心欲泣。 不明白周景池何以这样说,更不知道话里的人是谁。赵观棋在与平常无二的夜晚遭遇了世纪难题。 情绪难以感同身受,他开始懊悔,自己也许应该再近一点,再快一些,再找人多问两句。那样,总不至于在黑暗中因为贫瘠的腹稿而沉默、直到对面那双眼睛都看不清。 他不知道周景池遇见了些如何残忍的人,不知道周景池如何在窒息的家庭中苟延残喘,也不知道多少个夜晚,枕头上的无声啜泣。 沉默从来不是回答,是逃避。 赵观棋深谙此道,却无可避免落俗。 颤抖的尾音都逃逸,周景池没有及时得到想要的答案。预料中的眼泪却没有掉下来,昏沉晦暗的夜色中,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轻轻地,缓缓地,连带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笑起来。 夜风其实并不剧烈,但也许是眼泪让醉意稍稍退去,周景池试图摆脱那只无用的手独自站立。 “你松开我!”用力一挣,那只手却分毫未有退让之意。 求人这种事周景池已经做过太多次,按理来说是十分得心应手的,但他仍固执地埋头挣脱。 一次不行就多试几次,没人可以帮自己,一直都是这样。 可一分钟过去了,周景池每挣一次,那只手就紧几分,他没有成功,却越来越痛。 “你可以松开么......我——” 眼前一花,周景池在黑暗中结结实实撞进一方胸膛。 电光火石间,来不及做任何思考与推拒,赵观棋将他揽入怀中。 对面的手臂从肩膀擦过,环住他的整个背膀,赵观棋一言不发地将他抱了个满怀。 卡在嘴边的话灰飞烟灭。赵观棋抱得有些紧,下颚抵在他颈窝,炽热的体温穿过布料熨帖着皮肤,周景池哑然,像被施了咒语般呆滞在原地。 于是月光和酒气昏沉的默许下,两具年轻热血的身体紧贴着。胸腔里,两颗交错开来的心脏疯狂叫嚣着,剧烈跳动着,砰砰撞击着。 不是应该推开吗? 为什么要回抱? 周景池问自己,可失去反应力,他歉疚又无耻地享受拥抱。 双双自顾不暇中,蝉鸣蟋蟀喧嚣不止。 胆大包天的赵观棋莫名想起那一对廊下看树叶翻飞的背影。原来,离得近了,他身上是这个味道,淡淡的柑橘香,一如初见。 称得上耳鬓厮磨的姿势中,赵观棋在他耳边说:“对不起。” “我刚没有好好回答你,是我不对。”赵观棋的声音轻得好像在哄一个孩子,“我会帮你的,只要我能帮上我都愿意。我当然也不会不理你,你酒醒了可千万别嫌我吵……” 第44章 “我保证。” “一直一直。” 他学着醉酒人孩童般的表达方式:“我一直和你好。” 话说到这里,手臂也不自觉收紧,赵观棋前后矛盾地推翻自己——原来情绪也可以感同身受,他现在难受得要死。 不知道怀里的人是否听清,昏沉的头脑也许早已失去明辨话语的能力,但他明白,他要说,他也必须说。 又是一阵风,却不温柔,狂热疾驰,从相拥的后背袭来。树叶在头顶吵闹起来,迅疾的夏风夹着丝丝细雨微寒,若有似无地落在他们脸上。 赵观棋低头看去,周景池后醉得厉害,贴在他肩膀,昏昏欲睡。 温热的鼻息拂过,赵观棋缓缓从拥抱中抽离开来。 原来周景池也并没有睡,是笑着,傻傻地、呆呆地笑着。 只是眼底带着醉意的点点流光,开始不争气地往下坠。 他伸手擦去那滴缓缓滑落脸颊的泪,认真发问:“周景池,我现在帮你骂蟋蟀,还来得及么?” 没有回应。赵观棋跟着笑起来,肩膀的微颤中,彼此辨不清喜乐与否的笑脸,将两颗高悬无措的心稳稳接住。 忽然,周景池从对视中垂眸,看向两人相隔的方寸空间,很轻很小声地唤他:“赵观棋。” “嗯?” 赵观棋不明所以,细雨濛濛中,视线跟着下移——直至落到一只直白且坚决的右手上。 夏雨飘零缠绵,数秒间又急剧变大。乐此不疲地沾湿两人的发顶、睫毛、和刚拥抱过的肩膀。 那只伸出小拇指的手却仿若抛天弃地,毫不畏惧。 角色的转换剥去了前次的犹豫,另一只手如逃出雨天般,斩钉截铁地勾绕指间。 盲风妒雨中,一尾鱼迎来了它的天降甘霖。 无端变暖的雨汽中,周景池一如往昔凝着忙碌晃悠的手。屏着反胃的酒气,他像小学生朗读课文一般扯着嗓子念出声——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池子你不是说拉钩很幼禾——”被打断且被揪住双唇无法发声 第19章我说跟我走 在一连躲了两天之后,周景池终于找到一个能好好看工作案和度假村最新事宜文件的地方——美食区a栋新入驻的咖啡店外,一方刚好被廊道遮住的四方小桌。 至于为什么要躲开偷偷工作,他不想回忆…… 那天从赵观棋房间醒来时,他只感觉脑袋快炸了,坐起来的时候差点呕出来。宿醉的滋味实在是折磨人,他撑着坐起来,靠在陌生的床头足足缓了一刻钟。 耷拉着头深呼吸好久,头痛欲裂中,周景池发现自己什么都记不得了,身上换了一身没见过的睡衣。衣服不太合身,宽宽松松勉强套在身上,袖子被虚虚挽了起来。 应该是吐了,他猜测。 原来喝醉酒那么难受,周景池扶着头,爬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客厅。 已过晌午,日头透过落地窗洒落在地板上,全不似卧室里窗帘紧闭的昏暗。 偌大的顶层套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矮几上放着冷掉的早餐,手机在电视柜上已经满电,却被人开了免打扰。 周景池蒙圈地看着发冷的早餐,喊了几声赵观棋的名字。 没人应。 冷气十足,脚像踩棉花似的,走两步就翻江倒海难受得厉害。周景池拿回手机,撑着坐到沙发上。 按亮屏幕,习惯性上划解锁的大拇指僵在半空。 面色惨淡的脸上,巨大的震惊取代了一切难以顾及的难受。 一张光线黯淡的壁纸赫然眼前,周景池认出了身下的拼色沙发。 照片上,屋内只开了客厅四角的气氛灯,淡蓝淡紫的灯光从身后和远方洒下,昏沉又暧昧。微光中,脸红成一颗苹果的他正双手捧着一只麦克风,在沙发上盘腿坐着,端端正正,乖乖巧巧得像一个毕业晚会ktv里的高中生。 巨幅电视屏的光从前头打在身上,照亮了身上换好的不合身睡衣,和对镜头歪头痴笑的自己。 镜头带到了一些矮几,桌面上摆了好几个不知从何而来,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彩色应援棒。 红的、黄的、紫的,还有他一如他左眼的蓝色。 手不自觉抚上左眼,透过因为没有操作而息屏的屏幕,他看见了那双异瞳。 隐形被摘掉了。 手凝滞在脸上,日头渐甚,注意力还放在照片上,周景池却莫名想起高中地理课上,老师告诉大家,下午两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此时此刻,左上角的时间刚刚两点,阳光爬上他同样盘起的腿。周景池抬头,去看明亮到不能再明亮的树木与花圃。 畏光的眼睛爱上光,只需片刻。 一切都和谐无比,周景池没有换掉壁纸,划开锁,屏幕上各处的红点不计其数。 陈书伶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何望晴也打了一个。 点开微信,置顶的陈书伶的对话框居然有五十来条消息。越往上翻,周景池放大的瞳孔和颤抖的手停在凌晨三点多,他发过去的一条长达四分钟的视频。 引吭高歌的视频。 沉默,呆板、良久的沉默。 陈书伶的消息中除开问他为什么不来吃午饭,其余全是‘哈哈哈哈哈哈’...... 现在他不需要继续翻其他人的对话框了,几乎在主页的最近联系过的都发了,无一幸免。 第45章 何望晴更是锐评:有当年ktv的风采大拇指.jpg 用十二指肠都想得出来是谁干的,周景池怒不可遏,刚刚沉浸在被记录的照片中的幸福感一扫而空,马不停蹄地去翻赵观棋的号码。 接通,便是一句劈头盖脸的怒吼:“赵观棋!” “你是不是有病啊!” 那头沉寂片刻,嘈杂的背景音被正在气头上的周景池完全忽略。走到室外,赵观棋才开口:“醒了?” “这么生气干嘛?刚起来啊,这嗓子哑得像唐老鸭似的,给你放床头柜加热垫上的雪梨汤没喝?” 没有回应,只有沉重而急促的喘气声,赵观棋不解:“饿了?” “早餐也没吃吧?那吃个迟午饭吧,我叫人送上去,不然你的胃受不住。” “你说我为什么生气?!”周景池揪着问题不放。 “......”电话那头沉寂良久,赵观棋小心开口:“因为......我给你换衣服?” “哎哟我的哥,没开灯换的!黑灯瞎火的我可没占你便宜。你那衣服吐得到处都是,不擦擦换身衣服怎么睡得下去。” 居然还在回忆给他换衣服,周景池按捺不住,愤愤问:“你是不是偷拍我?!” “啊......”赵观棋愣了一秒,紧了紧耳边的手机,视死如归道:“没有啊。” “那我唱歌的视频怎么会发得到处都是?!” “呃......”担心完全错误,赵观棋义正言辞起来:“那得问你自己了。” “?” 赵观棋看了看日头,掐灭手里的烟,小心道:“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长达五分钟声情并茂的陈述后,赵观棋口干舌燥,周景池手脚发凉、呆若木鸡。 赵观棋在电话里痛心疾首:“我努力过,该遗憾的不是我。” “想帮你撤回的时候,已经超时了。” “爱莫能助。” “不过有一说一,你唱得挺好的,很有感情啊。就是人嘛......小动作多了点,不过谁喝醉酒没个黑历史,不打紧啊,咱别往心里去,别去想,别去看,很快就过去了。” 赵观棋叽里呱啦说半天,手机发烫后从耳边拿下,屏幕上显示五分钟前已挂断。 浑浑噩噩,那通电话简直比午夜凶铃还可怕。直接导致周景池这几天无法直面朋友们。除此之外,晚上一躺床上,眼前全是喝醉酒后的恶劣行径。 吃药吃得记忆力下降,黑历史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雪上加霜,同住一晚后,赵观棋直接成为攥着他把柄最多的人。早上喊他一起喝咖啡,中午要一起吃饭,晚上还得去散步。 一来二去,周景池累得够呛,还时不时被某人拉着再回忆一遍。 他都不敢想,赵观棋手机里得有自己多少惊为天人的黑照。 那晚后补的记忆如蚁蚀骨,周景池手里的文件翻来翻去一两页,完全看不下去。 明天上岗第一天,加上度假村和政府共同管辖的5a峡谷景区第一次对外开放,这几天网上预订的游客多到爆炸,各部门都忙到飞起。 他也不得不提前熟悉工作,毕竟作为本土顾问,很多有关游客的问题都要他出面,像一块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度假村革命砖。 月池是个有年头历史的古镇,还曾出过不少文人名士,甚至出过帝王之师。风景秀美之外,还有一些大家族的祠堂供人参观。 阳光快要侵袭到小臂,周景池不得不拿起文件,准备挪到店里去。 怕啥来啥,刚从逼仄的角落转身,就看到坐在遮阳伞下的赵观棋。 双目交视一瞬,如两颗星的蓦然碰撞,火花四溅。 咫尺之外的赵观棋没有微笑,没有说话,甚至微微蹙起眉。 周景池紧了紧手里的笔,走过去,问他:“坐了多久了?” 赵观棋没有立即作答,抿了口咖啡,才仰头对上周景池的眼:“不久,一个小时。” 周景池讶然,他也不过在这呆了一个小时而已。 “跟这么紧,干嘛不喊我?”周景池抽出一张手帕纸,递到赵观棋面前,“擦擦,左手背沾上咖啡了。” 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赵观棋照做,擦完把垃圾扔到纸篓里才说:“我看你发呆那么认真,不忍心吵你。” “......”周景池还是站着,任由赵观棋费力的仰视他,“干嘛要跟着我,你不是也很忙么?” 他想起每每在一起,秘书打给赵观棋的无数个工作电话。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赵观棋话锋直转。 周景池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手机,说:“忘看了。” “你这几天总躲着我。”赵观棋直白得像毫无云彩遮蔽的烈日,“也是把我忘了?” “喝个酒后遗症那么大?”他喝完最后一口冰咖啡,淡淡道:“是不是再喝两顿,你就要和我成陌生人了。” “不是......”周景池不懂他的脑回路,争辩道:“你也忙我也忙,消息我看见了就会回的。你是老板,难道不希望员工好好工作么?” “你明天才上岗。”赵观棋一字一句。 “好吧。”周景池乱飘的眼神终于落到赵观棋身上,没说难以回忆的黑历史,“我怕耽误你工作。” “耽误?”赵观棋眉皱得更狠,“我?” “你总和我一起,大家会说你的。”周景池弱弱开口。 第46章 已经有很多员工认识自己,月池上来工作的本地人也不少,尤其是有许多与他父母同龄的本地员工。只这两天,打过不少照面,那些荒唐炽热的眼神又开始贴在后背。背上职位,那些窃窃私语分毫不见收敛。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像以前一样笑着和所有人打招呼。有时候躺在床上也会想,也许别人并没有在议论自己,只是他太敏感。 但他还是不想给赵观棋带去任何负面的、任何含有可能性伤害的烦恼。 独身一人,少了父亲的家暴和母亲的泪流,身上的东西却分毫不减。 不对,也不是没有变化。 他还新提了克死父母的新名号。 古镇、古山、古水,古圆月。年轻人一代代出走,思想却并没有开明到哪里去。 周景池呆愣在原地,低垂着个头,倒像个乖乖被训斥的下属。 赵观棋觉得无稽,站起身,托起周景池的下巴,问他:“说我什么?” 目不转睛的注视比追问的话语还难捱,下巴被不轻不重地禁锢。赵观棋从仰视换为俯视,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势诘问他。 目光如炬,周景池看到对面眼中的不解与探究,不知道如何措词回应,他选择一如往常、最保险的沉默。 悄然落入一场实力悬殊的博弈,周景池毫无征兆地分心,去描摹那双脱离遮阳伞的庇护、自己从未细细观摩的眼。 分秒中,周景池最后得出结论——赵观棋审美肯定有问题。 他这双眼睛明显比自己的好看得多。阳光下,像一颗无暇纯净的琥珀,微黄、细闪,被长长的睫毛保护得很好。 “又发呆?”赵观棋轻轻晃了晃手中的下巴,无法理解他无缘由的担心,他学着周景池的语气骂道:“老古董……” “算了,我也指望不上你这闷葫芦能说出点什么。”赵观棋看着还在发愣的人,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周景池的脸颊,“喂,醒醒,看我!” “你眼睛真好看。” 赵观棋怔然,看着面前呆呆傻傻的周景池。以前每天骂他的次数小于三次都算是他运气好,今天居然破天荒夸自己。这不是脑子瓦特了就是做噩梦早上起来脑子坏了。 “......完了完了,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上班得把你为数不多的脑子上熄火吧!” “还提前上班?你真当自己是菩萨,没你我这度假村就不开了呗?” “这下好了,傻了吧?!” 赵观棋一口气输出一连串伤害,旋即深深叹口气。接着,惋惜且坚决地对他说:“这算工伤,我会对你负责的。”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啊你?”周景池快无语笑了。 天天骂他,还给他骂爽了。 “不能耽搁了。”赵观棋急切起来,一把抄起周景池的手,“跟我去看医生。” “?”周景池和他面面相觑,岿然不动,“我发个呆你要我去看医生?” “我觉得你比较需要看医生。”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赵观棋踏实多了。见周景池不乐意去看医生,心念一动,垂头靠在他耳边。 太近了,周景池下意识地就想退开一点,却被按住了肩膀。赵观棋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呼吸像一阵燥热的风扫过他的耳廓。 耳语过后,周景池只觉得耳边像有几只小蚁爬过,怎么都拂不开,赵观棋都已经站直身子,他还觉得耳边一阵一阵的痒。 艰难提取到信息,周景池摸着耳朵问:“为什么?” “你面子这么薄啊,这都要脸红?”赵观棋见他耳朵像滴血似的,笑道:“那要和人接吻的话,岂不是更没法看了?” 被直白的话惊得一跳,周景池慌不择路,转移话题:“到底为什么要去?” “你觉得自己不需要看心理医生吗?”赵观棋反问。 “我......我觉得自己挺正常的。” “别的我不多说,单是你这个经常不自觉出神就该去看。”赵观棋据理力争,“关心员工身体,义不容辞。” “还有别的?”周景池皱眉,不争气的耳朵像起了火一样,褪不下来。 自顾不暇地揉耳朵,周景池后知后觉抬起头来,对上一张严峻肃穆的脸。 回想起那晚的情形,赵观棋一改嬉皮笑脸,板着脸问他:“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喝醉以后说的话?” “都喝醉了,哪里能记住。” 赵观棋追问:“那你一直有说梦话的毛病?” 周景池底气不足:“我……我记得没有吧。” 见当事人还没有意识到严重性,赵观棋的神色变得考究,正色道:“那你记错了。” “跟我去一趟。”赵观棋瞟了眼腕表,见周景池还是犹犹豫豫,手也拉不动,便喊他:“周景池。” 周景池抬起头。 赵观棋一字一顿:“我说,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池子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第20章周景池呼吸! “远吗?”坐到副驾,扣上安全带,周景池才想起问这个。 “你别管。”赵观棋罕见地驳回问题,“我又不会把你卖了。” 一大早夹枪带棒的,周景池咂咂嘴,转过头去拿文件。 阳光从风挡玻璃照射进车厢,干净整洁得一如往常。走得急,没有回去拿帽子,周景池想把座位往后调调。 第47章 手还没伸到,还没系安全带的赵观棋突然从主驾探过半个身子来:“别动。” 夏日阳光金黄似稻谷,全全打在赵观棋侧脸。周景池注意到他今天穿得很休闲,衬衫领口的扣子被随意地解开一颗,微微敞开着,露出些锁骨的边际。 再往下,坚实的肌肉轮廓将衬衫撑起,到腰腹部分又宽泛下来。 替他调完座椅,赵观棋又随手将遮阳板扳下来。隔得太近,那些早已爬远的蚂蚁仿佛又卷土重来,周景池只得尽力往后靠,整个人如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蜷在右边。 整理完毕,赵观棋直起身子。深呼吸中,耳垂上和鼻尖的小痣终于离周景池远去。 刺眼不适被尽数遮挡,周景池垂头在位置上继续看起文件来。之前怎么都看不进去的东西,到颠簸的车上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坐车别看这个。”赵观棋像个老大爷似的开口,“早晚得近视,到时候两只眼睛都得戴隐形了。” 话题又一下子被扯到眼睛上,周景池往面前遮阳板里的梳妆镜里扫了一眼,左眼一如既往,被遮得严严实实。 看见这动作,赵观棋瞥他一眼,问:“你这隐形是什么牌子的?” 周景池愣怔看着左眼,仔细回想后说:“没有什么牌子,随便买的。” “随便买的?”赵观棋握着方向盘的手简直想换岗给他一拳,“戴在眼睛上的东西你也敢随便买?真想看看你脑子里是不是左边面粉,右边水。” 没等质疑,他贴心解答:“一动,脑子里全是浆糊。” “......”周景池垂头盯着文件,很轻松的语气:“我这个只是为了挡一挡而已,又没有一直戴,习惯了也没什么。” “要是瞎了怎么办?”赵观棋敛着眉问,“天天揉眼睛,不舒服还硬要戴。” 周景池翻页的手顿住,虽然知道便宜的隐形没有那么好,但也不至于会瞎眼吧。 半晌,他回答:“瞎了正好。” “你倒想得开。”赵观棋目视前方,“瞎了还得重新学走路,磕磕碰碰的,照你的体质,三天准得去医院。” 随口一说,赵观棋还分析起来了,周景池一直难以理解他的脑回路,抿着唇不知如何作答。虽然小时候的自己真的很希望变成瞎子,但毕竟他又不会真的瞎。 黄灯跳红,车在红灯前停驻,赵观棋扭头去看副驾,文件搁在腿上,周景池靠在颈枕上看闪动的红绿灯。 “你要是瞎了,会不想活了吗?”赵观棋冷不丁发问。 周景池随红灯秒数点着的脚停住,侧头回视:“你说自杀吗。” 没有开口,对面人点点头。 周景池抽回视线,出乎意料地摇头:“不会,至少不会因为失明自杀。” “瞎了还可以靠导盲犬,重新学走路也并没有多么可怕,就是看不见亲人朋友,还挺遗憾的。” “不过,没到自杀的地步。”周景池顿了顿,“在我这里。” 红灯转绿,身后车笛与夏日蝉鸣一并吵闹起来,分毫不让地催促着,赵观棋不得不转过脸,一脚油门疾驰而出。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周景池顺势后靠到椅背上,将头偏向一边。 窗外临界指示牌一闪而过,太阳似一盏巨大功率的暖光灯,从天照到地,穿过薄云也穿过贴着车膜的窗。膜布之下,一切仿若失真的疾驰影片,辨不清颜色,更看不清内容。 失明,周景池看着飞速倒退的树影,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失明很可怕吗? 仔仔细细,从头到尾设想一遍,好像并不可怕。 看不见之后,他想到的不是再也看不见美丽景色和亲友面庞,也不是痛失诸多精彩的影视片集,更不是要再次蹒跚学步的艰辛。 而是和那些有色眼神与表情一刀两断,再也不见。 简直是天赐,对小时候的自己来说。 车流中穿梭,赵观棋脚下的宾利将月池毫不留情地抛弃在身后。周景池却恍惚觉得背后始终有东西跟着,像一袭沉重冗长的披风,一刻不停地贴在后背,阴魂不散地掐着他脖颈。 于是他开始深呼吸,试图解开披风勒在颈间的绳索。解来解去,连指尖与脖子都磨出血渍,才猛然发现,那里被系了个实实在在的死结。 忍无可忍,几近窒息。 他像在往常无数个梦和现实瞬间中回头一样,再次回看,才发现——那是一句一句坠在身上扎进骨肉里的,毫不掩饰到难以入耳的话。 那些字眼与他再熟悉不过,有时在父亲口中骂出,有时从不知姓甚名谁的亲戚口中说出,有时也在街角牌桌,甚至不谙世事的孩童口中津津乐道般蹦出。 挣扎二十余载,话语之间的联结坚不可摧,字字无解。 又是红灯,眼前的一切蓦然停滞下来,失去颜色的阳光却没有失去威力,照得人发汗发昏,神情恍惚。 周景池觉得运气不好,迷信地拨开手机去看黄历。 话头还停在对自杀的理解陈述上,赵观棋安静到恍若无人驾驶。 红灯还剩最后十秒,赵观棋突然捡起掉落良久的话:“失明了也没关系。”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周景池从晦涩难懂的字中抬起头来,觉得赵观棋是个立场不坚定的人。疑惑中,赵观棋说:“瞎了还有导盲犬,再不济......” 他指着自己:“还有导盲棋呢。” 第48章 “你?”周景池觉得好笑,“你要当我的导盲犬啊?” “不可以吗!”赵观棋似乎当真了,“人行导盲杖,智能无比,假一赔十。” “屈才了。”周景池微微摇头,想起父母缠绵病榻的时候,“一个人要当另一个人的眼睛,太累。” “我年轻,不怕累。”赵观棋天不怕地不怕:“到时候我就拿根绳儿把咱俩套一起,我在前面慢慢走,你在后面慢慢杵棍。” 听见这样毫无迟疑的信誓旦旦话语,周景池笑了,毫不犹豫的许诺与自信,是丢掉就很难再生的能力。 好意扑面而来,他牵起一对好看的梨涡,没有再反驳,只是无奈点点头。 赵观棋取胜,很开心,将电台里的情歌放得很大声。跟着哼唱两句,周景池就继续看景,直至稳稳停住。 偌大的医院矗立眼前,周景池愣然:“这是哪?” “柏城啊。”赵观棋顺手替他解开安全带,“三小时,我的车技不错吧。” “出省了?”周景池愕然。 “你这什么表情,你还指望庆省有多好的医院啊?” 周景池缓缓下车,环视四周。柏城地处内地最繁华肥沃的发展地带,也得益于地理位置的关系,月池在地图上和柏城挨得很近,比庆省的省会城市还要近上一半。 赵观棋泊好车,拿上车钥匙在前面带路。 有些紧张地跟着走进,熟悉的味道再次毫不客气地钻进鼻腔。 医院大堂内吵闹非常,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周景池猛地脚步停滞,瞬间想起了在医院挣扎的那几个月。 气味的回溯力实在不容小觑——药水的气息,呕吐物的气息,还有常年医药下那种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无论单拎出哪种,都让他下意识想吐。 彻底溃堤只在一瞬间,周景池飞奔向最近的一个垃圾桶,也顾不得其他异样眼光,撑着大腿,弯腰剧烈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反胃的感觉如洪水猛兽,瞬间侵蚀大脑,没吃早餐,他只能呕出早上那杯面目全非的冰咖。 生理性呕吐卷起的反酸剧烈无比,随着胃部的一阵阵痉挛,眼泪也止不住地往外掉。 赵观棋快步走到周景池身边,从身后架起他沉重难捱的身体。 手下的身体在微微发颤,赵观棋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处,“怎么吐了?” “我去喊医生。”赵观棋急不可耐,迈开的步子刚踏出一步,就被周景池反手拉住。 呕吐欲渐渐过去,周景池扶着墙壁站直身子,眼泪被激得满面都是,太阳穴处的青筋如树根盘虬,赤红着脸,他却说:“不、不用,我没事。” 说完几个字又不得不缓一下,周景池呼吸急促起来,见赵观棋如临大敌的样子,费力笑起来,向他解释:“真的不用麻烦医生,就是应激性呕吐,真没事,我坐坐......坐坐就好了。” 还没走到正题就难受成这样,赵观棋搀着人坐到长椅上,周景池半窝着身子,眼泪汹涌。 擦也擦不干净,周景池垂下头,只盼看起来别太狼狈。 视线被泪水模糊,脚下地板砖的图案渐渐失去棱角,厚重到难以承受的心悸,一股一股从脚麻到后背,快喘不过气来。 一片自顾不暇的恍惚中,一张从眼下升起的手帕纸将悬而未滴的泪水尽数扼杀,眼前景象逐渐清晰明朗。 赵观棋又轻缓地沾去另一边的泪水,用手轻轻托住周景池此时此刻重似万斤的头。几滴断线的泪珠随着缓缓抬头的动作,顺着双颊滑落到他掌心,温热又发烫。 眼泪在手心,似烙铁灼伤,赵观棋半跪着,温声提醒:“周景池,呼吸。” 面色已然胀红,胸膛仍是长久的静止,赵观棋语气严肃起来:“周景池!” “不要屏气,呼吸!” 眼见周景池快要把自己憋死,顾不上什么温柔绅士,赵观棋手指强硬地从唇角探入,撬开牙关又触碰到温软的舌,氧气从负痛争取而来的空间争先恐后涌进。 屏气到临界点,身体的呼吸欲望大过自身意愿,周景池猛喘一口气,如从鬼门关闪身般急促呼吸起来。 赵观棋单膝跪在嘈杂的人声中,眼睁睁看着面前人如一尾濒死鱼儿般挣扎咳喘。面色从恐慌到后怕只是一秒钟的事,身侧是润湿的手指,眼里却是无底的震惊。 原来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 大厅吵闹,无人在意角落长椅的惊天救援。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道突然浓厚起来,顺着鼻腔下行,翻滚、汹涌地绕回咽喉处,哽到赵观棋讲不出一句安抚话语。 愣怔中,周景池缓过来,颤颤巍巍说:“吓……吓到你了,对不起……” 没有接受来之不易的道歉,赵观棋立刻扶起座椅上的周景池,用尽全力,几乎是架起他朝预先挂好号的诊室走去。 一句‘陪同人员一律外候’,赵观棋被无情关在门外。 像医院内无数个暗自祈祷的人一样,他靠着墙壁发呆,开始无声祈愿。 医院的走廊灯二十四小时常亮,无休无止。明明还是天光大亮,尽头窗外的树叶绿得发亮,赵观棋却茫然地想到拥抱的那个夜晚,盏盏顶灯,似夜空里的启明星。 平静地凝视许久,连眨眼都忘记,赵观棋忍受不住酸涩,垂下头来。 白日里的灯其实不甚明亮,他在地板上看不出半分灯光的影子。 第49章 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启明星的,乱成一锅浆糊的脑子里飘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也是吗? 纷飞无端的思绪从冰红茶,想到失眠,再到那封错字频出的遗书,最后落在那晚赫然眼前、臂膀腿间的累累划痕。 不自觉抚上手臂,指间用力,不过数秒,便难以忍痛放弃。 好疼……赵观棋顶着令人发昏的烈日阳光出神。 沉默等待中,看完手机上的消息,赵观棋搜索半刻,驾车驶离。 一天中处处红灯高挂,赵观棋抽出烟盒点燃一支含到嘴边。 柏城绿化极好,四处都是常绿的行道树,鼓风吹叶,哗哗作响,翻飞似蝶。 默然凝视间,绿油油的树叶突然变了颜色,形状,化成一条条迎风热舞的祈愿红丝带。 某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行道树,在齐天的蝉鸣车笛中变成一颗枝繁叶茂、挂着无数人求而不得愿望的的许愿树。 摄人心魄又遥不可及,抓不住又舍不得。 心不在焉中,电台跳到粤语金曲频道。 “我最不忍看你背向我转面, 要走一刻请不必诸多眷恋, 浮沉浪似人潮哪会没有思念, 你我伤心到讲不出再见……” 抽烟的手微微凝滞,赵观棋垂眼,不断跳动着的歌词上方写着—— 《讲不出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笑不出来了 第21章一颗强大的心脏 终于结束一系列测试和医生的提问,周景池脚步虚浮地走出诊室,下意识左转头,尽头窗边的身影也正好转身。 相视,赵观棋笑着走过来,照样搀着他胳膊。 “饿了没。”赵观棋变戏法似的提出打包好的饭菜,“你难受,就在医院吃吧,我和医生商量过了,去他办公室。” 穿过廊道,下行一层,就是高泽洋的独立办公室。 已是下午,窗外的树叶哗哗作响,周景池像被唤住名字似的,停下脚步望出去。斜洒的阳光穿过廊道,打在两个人身上,背影亮得像对相互扶持的爱侣。 片刻,两人收回视线,重新转头下行。 “真的不会打扰到医生工作么?”到了办公室看见整洁的桌面和空荡的房间,周景池还是担忧,“要不然还是去走廊吧。” “医生是我发小。”赵观棋将饭菜摆好,又取出筷子递过去,“你把他电脑吃了都没事。” 赵观棋总拥有一种让人笑出声的迷之能力,周景池捏着筷子,咽了咽口水又抬头看他:“怎么不坐?” “我吃过了。”赵观棋把纸巾放到桌上,“我找他叙叙旧去,你乖乖吃饭,吃完有奖励。” “我又不是小孩......”周景池懒得再管他,埋头开始吃饭。 拉好门,赵观棋顺着廊道拐进楼梯,一步一步,直至踏上最后一级。 锁链耷拉在门缝,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赵观棋推开,看见遮阳伞下的白大褂。 听到声响,那人叼着烟转头:“来了。” 赵观棋走到身旁立住,跟着眺望这座宛若丛林巨蟒的城市,天台沿边,递过来一支烟,他犹豫着伸手夹住。 “泽洋。”热风吹得人直皱眉,他点燃烟,说:“好久不见。” “你是稀客啊,这么早就回了,在国外待得不舒心啊?” “哪儿都一样。”赵观棋望着树叶说。 “我看还是有区别的,你要是回梅市,指定没这么舒服。”高泽洋笑起来,侧头去看赵观棋,“还在参加比赛没?” “你说攀岩?”赵观棋说,“腻了。” “那物理竞赛?” “早不比了。”赵观棋在烟气里说。 “你这三分钟热度,纯属浪费天赋。”高泽洋调侃他,又开解道:“不过也好,什么都能去尝试一下,比循规蹈矩一辈子精彩多了,不像我,转来转去,也还是做医生,烦得很。” “那你现在在干啥呢,我替你琢磨琢磨能干多久。” 烟气吐出,赵观棋回答:“开度假村。” “唷,创业啊,开天辟地头一遭啊,难为你爹肯放你出来。”风把高泽洋的白大褂吹得哗啦作响,他说:“以前看你全世界去竞赛,做项目,说不羡慕是假的。” “后来才知道,全是被逼的,不过也是真佩服你,那时候做着不喜欢的事情还能照样拿第一。” 烟气被狂风吹散,片刻不停留,赵观棋蓦然想起十几岁的光景。从首都比到国外,对手从十多岁比到二十多岁,从国人比到外国人。 笔杆子和镁粉似乎又回到手上,蠢蠢欲动地要重新夺回对他的主使权。 看向在风中艰难飘散的烟气,他说:“没有不喜欢,攀岩我挺喜欢的,物理竞赛也还不错。” “只是......”他将烟按灭在墙头,“被推着走的感觉不舒服,一来二去,我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了。干脆不做了,不比了,反正我三分钟热度,没必要折磨自己。” “现在过得开心不就得了。”高泽洋递烟过去,“当老板的话,我觉得你还是能坚持一阵子的。” “不抽了。”赵观棋推开烟,淡淡道:“戒了。” “刚抽完说戒烟,你这跟高中放你爹鸽子如出一辙啊。”高泽洋将烟兀自点燃,摇摇头说:“行了,问吧。” 只愣了一秒钟,赵观棋问:“他情况怎样。” 第50章 “非常不好。”作为医生,高泽洋毫不掩饰,“重度抑郁伴焦虑,而且躯体化特别严重。” “自残、自杀倾向,时常耳鸣,而且人格解体障碍的临床表现在他身上也很明显。” “你在电话里给我说的他无意识说的话,其实也就是一种病症表现。” 高泽洋深吸一口,在烟气飘散中说:“就是那种放他一个人吃顿饭,都可能跳楼的程度。” 赵观棋一惊,转过头盯高泽洋。 “他是谁。”高泽洋问他:“你知不知道他以前经历了什么。” “朋友。”太阳穴突突地跳疼,赵观棋流露出难得的没把握,“我知道的也有限,电话里都跟你聊过了。其他的我后面了解到了,给你说。” 踌躇一瞬,他对高泽洋嘱托:“心理干预还得麻烦你了。” “稀奇。”高泽洋说,“你还彬彬有礼上了。” 无视调侃,赵观棋径直问:“能治好吗。” “完全康复有难度,家人朋友要多注意,多疏导,多关心。”高泽洋叹口气,嘱咐他:“难,他这种情况已经很久很久了。你也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这不是今天吃点药,明天看两次医生,后天做几次治疗就能好的。” “我遇到过不少患者,前一天刚和医生说感觉好多了,晚上就从三十多楼一跃而下。” “什么吞药,烧炭,割腕,我见多了。甚至在卫生间水龙头上绑根绳子,跪着就能硬生生把自己勒死。” “患者的心境变化不是我们能预料的。”高泽洋说得很专业冷漠,“就算熟悉得很,也会不打招呼就去死。” 赵观棋听得很认真,甚至是入迷。意料中的恐慌无措并没有袭来,他想起那瓶刺鼻的冰红茶,在脑海中按照顺序,预设所有自杀方式的痛苦程度。 似乎都大差不差,各有各的痛苦之处。 只是他不是周景池,不知道周景池是呼吸着更痛苦,还是喝下那瓶药更痛苦。 高泽洋还在继续说着:“说白了,就是赌,患者赌,我们也赌,家属朋友也赌,只不过每个人手里的筹码不同而已。” 见赵观棋一动不动,他打起预防针:“总之,你要时刻有心理准备。” “比起其他病患,这样的心理和精神层面上的病人......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 高泽洋拍上赵观棋肩头:“身边人,尤其。” 狂风烈日嘶吼拉扯,似乎要在这个医院上空争个你死我活,斗个两败俱伤。 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烟雾也时不时盖住视野。连话音也被吹散,赵观棋却觉得很好,至少那些个可怖的字眼词语飘散远去了。 “谢了。”他后知后觉道谢。 视线落在白大褂前熠熠生辉的胸牌上,赵观棋盯了半晌,最后问:“怎么来公立医院了。” 回国不过几月,在国外连家里人都联系得少,赵观棋记忆还停留在高泽洋在梅市某个私立医院的时候。 赵观棋小高泽洋几岁,从小认识也是因为母亲的缘故。高泽洋读研究生的时候,他才刚出去念大学。 高泽洋成绩优异,研究生毕业后毫无疑义地进入了一家医资雄厚的私立医院,如幼时大家所愿的那样成为了一名专业的心理科医生。 人人削尖脑袋往上钻的时代,柏城的医院与梅市之前那个医院比起来,不论地理位置、医院背景还是薪资水平,赵观棋都难以理解他为何会往低处走。 停顿很久,高泽洋放下烟,快要烧到指间的烟随着风明明灭灭:“一个人待那儿,没意思。” “你不是最喜欢梅市风光?”赵观棋不解,“厦马港巨轮航海,你不是说看不腻?” “腻了。”高泽洋推翻以前的自己,“现在谁还爱看那玩意儿。” 没有追问,赵观棋想起什么似的,提醒道:“永年生日快到了。” 高泽洋还是目视前方,风把夹着的烟吹烧得飞快,须臾就到指间。 “一起过吧。”赵观棋拿过高泽洋手中的烟头,轻缓地按在墙壁上,“我也去。” “你倒有心思关心起其他的了。”高泽洋拍拍白大褂上的烟灰,“还一起过,你不怕一回梅市你爹就绑你去结婚啊。” “他还能管我一辈子?”赵观棋语气中带着些嘲讽,“你才要小心点,回去碰到不该碰到的人,我可不帮你打架了。” “傻逼。”高泽洋迎着风没头没脑地骂出声。 两人都被这一句骂得笑了起来。炙热夏风吹过,吹亮台面上奄奄一息的烟尖,吹走高泽洋眼眶泛酸的零星水光,独独没吹热某颗尚未足够强大的心脏。 烟消云散,烈日重新夺回主宰权,赵观棋又吹了会儿风才慢悠悠下楼。 到门口,高泽洋一头撞到突然停脚的赵观棋背上。 疑惑抬头,赵观棋凑近他:“我身上有烟味没?” 高泽洋看也不看:“没有。” 正要拧门把,赵观棋抓住那只手:“我说真的,有没有。” “你特么还矫情上了。”高泽洋觉得稀奇,又看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便凑过去嗅了几秒,最后回答他:“没有。” 说完压下门把手,刚推开一个缝,手又被逮住。 高泽洋皱起眉头看过去,赵观棋居高临下看着,对他说:“你身上有。” “那又怎样。” 第51章 “他会吐的。” “......”高泽洋瞥过去,“那你是要把我革职?” “你换衣服。”赵观棋乐于助人:“我给你拿出来。” “?”赵观棋在高泽洋看傻逼的眼神中悄然推开门,年久的铁门发出一声难听的‘嘎吱’。 走进半个身子的赵观棋愣住,旋即转过头告诉高泽洋:“该上油了。” “?” 没等高泽洋反应过来,门缝里已经塞出来一件白大褂。 赵观棋在门里,微笑着说:“到你查房的时候了,去吧。” “这是老子办公室。”高泽洋觉得荒唐。 “哦。”赵观棋点头,顺手拉房门。 “那我换什么衣——”高泽洋的声音被倏然闷在门外。 第22章梦悬一线 又一声嘎吱之后,赵观棋踮着脚,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 隔着摆满各种文件夹以及一台电脑的办公桌,咫尺相近的视线如夏日轻盈的蜻蜓,点水般轻柔落在一张恬静睡颜上。 周景池枕着双臂趴在桌子上,面朝窗户睡着了。 窗帘是纱制的,削去尖刺的阳光透进来,影影绰绰,光影婆娑,将彻夜未眠看过的脸照得很不一样,像一尊不渡己的泥菩萨。 一边向身边的人播撒善意和笑容,一边涉水渡河,屏着气拖着命。 白皙修长的手端着玉净瓶,洒出的甘露水只有零星几点。 有时幻化成雨夜中顶着破口大骂捡起流浪猫的手;有时变成不厌其烦陪人在老旧农家乐寻物的脚;有时又变为在一众候客车队中、义无反顾选择某辆最破旧的三轮车,无视司机残疾腿脚毫不讲价的心。 菩萨耿介端方,四肢勤,五谷分。 却处在永不放晴的雨天。 天公不开眼,不作美。与人为善,缄默不言的泥塑菩萨被雨水冲刷掉手,侵蚀去脚。望着晴朗的对岸,他破釜沉舟渡河,却被汹涌山洪暗流卷去最后的心。 那颗相拥贴近的心,明明是很沉重,很响亮的。 赵观棋记得清清楚楚,好似那个拥抱之后,右边也被印上了一颗一模一样的心。 两个人的心脏叠在一起,会变得强大一些吗? 会吗? 他不知道,也没人会知道。 阳光牵动的无数微小尘埃中,周景池似乎睡熟了,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赵观棋记得,这个叫‘快速眼动睡眠期’,人类在清醒后能回忆起的梦境,大多都发生于这个时期。 黯然的注视中,赵观棋祈祷,一定要是个好梦。 光斑缓慢地移动,巧然与睫毛共颤,周景池不适应地缓缓睁眼,发麻的手臂牵动着脖颈,浑身如老旧发出麻点的电视机一样难受,举起一半的头不得不停下来缓缓。 “醒了。” 眼睛还半眯着,周景池不敢挪动铺在桌面的手臂,艰难看向对向声源。 “我睡......多久?”脑子一片混沌,他问得含含糊糊。 赵观棋递过去一杯热蜂蜜柠檬水,看着腕表说:“从我进来算起的话,两个多小时。” “我睡了这么久?”周景池想起梦境里的光景,似乎在感叹:“感觉就是一瞬间。” “一瞬间你的手会麻成这样?”赵观棋拿着没被接过的杯子,走到他身边,杯沿携着柠檬的酸涩和蜂蜜的甜腻扑鼻而来。他命令道:“张嘴。” 明明无人作答,赵观棋却好像得了应允,将杯子缓缓倾斜。热气愈近,杯中酸甜的柠檬水从唇齿间涌进,周景池拒绝的话语随之咽进胃里。 赵观棋不通人情,一杯见底后才放过难以协调吞咽与呼吸的周景池。 “还想吐吗。”他放下杯子问。 “早就不想了。”周景池逃离般往后仰着身子,无视就位的纸巾,用手胡乱擦了嘴,“我们走吧。” “戴上。”赵观棋将手里的一次性口罩递到他面前。 “这是干嘛。”黄昏虽逝,太阳的余威却还在,戴上口罩难免燥热,周景池不乐意。 “上车再摘掉。”赵观棋语气不容置疑。 双目对视,周景池想起大厅里赵观棋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必要再生事端,他没理由推脱,撕开包装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大眼睛,说:“走吧。” 赵观棋提起药,两人一前一后进到电梯,降到一半,电梯门打开,并肩而立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袭快要耷拉到地上的白布。 两位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缓缓推床而入。 周景池立刻向后闪避,躲到赵观棋身后那方狭窄的角落里。 赵观棋侧头扫了一眼,将身体往周景池面前挪了些许,如一方另类的方舟般拢住他。 无人说话,只有白大褂口罩上方不遮不掩的漠然与肃穆。 电梯降得很快,不过几秒,便稳稳停在一楼。赵观棋侧开身子,在偌大的电梯里为周景池让出通道。 没有迟疑,一个人影飞速而出。 紧随其后,赵观棋没忍住回看一眼,电梯门已开始内合,占满轿厢的白在缝隙中继续下行。 开小差不过几秒,周景池在眼前彻底消失。 赵观棋加快脚步,出了大门却转头撞上望着路边的高泽洋。 “别追了,人又没跑。”高泽洋对着他,话里有话:“心急跑着追来追去,小心栽跟头。” “不会。”赵观棋斩钉截铁,“你别推己及人。” 第52章 “真真假假,懒得跟你两个打哑谜。”高泽洋望着赵观棋那辆宾利,似劝似问:“你别是三分钟热度吧,他禁不住的。” 他从远处拉回视线到赵观棋身上:“想清楚再做,人可不像攀岩和物理题。” 赵观棋思考一瞬,似乎真的动摇了:“那你觉得像什么。” 高泽洋望了望光污染下毫无星星可看的夜空,又垂头闻了闻失去烟气的白大褂,说:“像蒙着眼徒手抓住的泥鳅。” “你以为你抓住了,其实只需要一秒钟,它就会逃掉。” “之后呢。”赵观棋问。 “最后还是被老天爷宰了。” “不怪永年骂你没文采,你这比喻烂爆了。”赵观棋骂他,旋即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劝慰般开口:“少抽点吧,生日被闻出来,又得骂你。” 高泽洋没有应,等待两秒后,赵观棋继续往外走。 不过两三步,高泽洋突然喊住他。赵观棋回头,听见一句轻飘飘的话。 “别像我一样。”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赵观棋冲他笑一下,头也没回地走了。 直到宾利转向灯亮起,高泽洋才心虚地笑起来。该下班了,他朝医院走去,疾步而过,角落的垃圾桶不轻不重地响了一声。 正值晚高峰,宾利在宛若游龙的车流中艰难挪动,午间时的绿意盎然早已被夜色尽数掩藏。 驶离最忙碌的路段,宾利拐进了来时的道路,黑色的宾利融进黑夜,天地间只剩车灯和风吹树叶作响的声音。 摘下口罩的周景池将脸偏向车窗,静默闻嗅着争先恐后涌进的夜风。 太安静,夜色催人疲,赵观棋腾出手去开音乐,副驾却蓦然出声。 “我梦见许愿树了。”周景池看着一片漆黑,说。 忙着开音乐的手顿住,片刻后,开始随机播放粤语歌。 “是吗。”赵观棋问,“在哪里?” “老房子。”周景池将车窗彻底降下,听着风声,缓缓说:“我梦见那颗樟树变成许愿树了,飘着好多我没见过的红丝带,像苹果一样红。” 赵观棋正想问问他许愿了吗,便听见他说:“我想许愿来着,可是一阵风吹过来,那些红丝带都不见了......” 他的声音顿住,随后说:“变成好多颗心脏,各种颜色,跳动着,像看着我似的,我就许不出了。” 周景池一眼也没有看赵观棋,却向他提出问题:“你说,这算噩梦吗?” “不算。”赵观棋说,“算你迷信。” 周景池没觉得是坏话,问他:“你会做梦么?” 赵观棋想了一想:“很少。” “那你记得自己做的梦吗?”周景池继续问。 “很少会有人记得吧,偶尔一两次。”赵观棋回答,随后又问他:“那你呢,记得吗?” 片刻,周景池回答:“全部。” 意料之外的答案,意料之外的平静。车间风中飘散的粤语金曲断断续续,听不真切,破碎成只言片语,裹挟着周景池的回答没入黑夜。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赵观棋升起副驾一半车窗,对他说。 没有拒绝,周景池靠在颈枕上阖眼。 对话彻底消失,明明还在回程路上,赵观棋却平白生出一种临近终点的怪异感。似乎下一秒,副驾的人便会跟着窗外袭来的夜风飘走,片刻不停歇,片刻不停留。 他比谁都明白,周景池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任何一种动物,任何一株植物都渴望完美无瑕的自由与洒脱。 而关键在于,真正的再见是不用宣之于口的。只需要一个转身,一个不知何时降临的决绝的、直白的转身。 周景池完全能做到,周景池差一点就做到。 赵观棋忽然想起那首被听了一千三百多遍的粤语歌来。周景池那么喜欢那首歌,他还有妹妹,有汤圆,有朋友……也许会不忍心说再见? 脑子混沌一片,五感却耳清目明。 股股似发动机震喘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从脚底升到耳边,赵观棋去看仪表盘,显示车辆一切安好。 他摇摇头,又使劲眨了眨眼。 最后迟疑地抚上胸膛。 答案随着平安扣的剧烈起伏,呼之欲出。 当寂静时,情绪便会被环境和感官无限放大,掌下的振动让他疑惑不解。没有下雨,歌却不应景地放到《雨中的恋人们》。 载着人,他一秒不敢分神地看路,却还是避无可避想起那个酒气燥热的夜晚。 雨,寒凉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晚。 床上的人睡熟之后,赵观棋立在窗前看灯下夜雨。心焦口燥,他看了眼手边的烟盒,转头在塑料口袋里掏了两个枇杷出来。 熟透的枇杷金黄浑圆,尤其好剥。 入口却是削骨的酸。 从牙齿酸软到眼眶,让他不得不闭眼才生生捱过。 屏着酸涩,也顾不上沾满粘腻汁水的手指,赵观棋站到床边,盯着换了一身衣服的周景池。 很久,衣柜里另一套长袖睡衣被翻出,重新套在那具单薄的身体上。 昏沉夜色中,眼前人的呓语一刻未停。断断续续,时而平静,时而疯狂,时而带着若有似无的哭腔,如窗外夜灯下断线的雨丝,艰难生存。 赵观棋静静听着,指尖的酸涩汁水好像流淌着,沾到了某个并不存在的伤口,十指连心般一股股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第53章 在趋于沉寂时,他凝着阴影下独享梦境的周景池,终于不管不顾地开口责怪起来: “你给我的枇杷,为什么……” “是酸的。”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结束这几章略显沉重的章节-.- 后面进展要快一些噜~ 第23章监督你 峡谷景区的第一次开放吸引来了无数爱好游山玩水的人,游客接待量远超预计,度假村从空荡到夜以继日的运作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除开5a峡谷奇丽的山水吸引,不少游客对月池镇的银饰制作和特色美食也十分热衷,大大小小的祠堂也在当地政府的配合下向大家敞开大门。一时间,人烟稀少的月池镇,形成了以前河到下游清溪河的一带旅游胜地。 好在度假村前期准备工作十分完善,设施设备齐全,餐饮玩乐也一应俱全。还包下了一个山头特地为想体验农家生活的游客开设了许多不同种类的农乐项目。 什么种地、拔草、圈地认领、喂养属于自己的宠物,还有不同农作物的收割体验、钓鱼抓牛蛙、摸螺蛳逮黄鳝,一时间供不应求。 开放式的厨房时刻为游客准备一切原料,完全可以实现自捕自烹饪的完美体验。 周景池带队本地顾问组,组内五个都是年纪相仿的本地人,既能跟得上时代,又能根据本地情况应变。 本地组犹如在世革命砖,这两天可谓忙得不可开交——介绍当地美食,推荐游玩路线,嘱咐安全事宜,和镇上其他店铺牵线搭桥共建旅游网。 忙得腰酸背痛,口干舌燥,周景池才觉得人算不如天算,预设的一切心理准备都被鱼贯而入的游客全部打乱。 从头一天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得心应手,也不过是两天的事情。 什么革命砖,分明是拉磨驴。 失眠在上班面前,可谓小小小巫见大巫,周景池这两天几乎沾床就睡。 临近七月末,太阳正是毒辣的时候,周景池这种不喜欢拉上窗帘睡觉的人,毫无疑问地惨遭荼毒。 廊外成列的竹影隔着窗户映进来,给纯色的被单罩上一幅幅飘摇摇曳的中国画。 冷气十足,平时轻飘飘的空调被变得沉重。 周景池用手臂挡住眼前的阳光,快要再次陷落到昏昏欲睡中的飘飘然梦境之中。本想一鼓作气鲤鱼打挺坐起来,又觉得身体沉重得很,半梦半醒间,眯着眼思考今天到底是周几。 到底是不是排休的周三……? 半分钟过去了,床跟没有耐药性的安眠药似的,没思考个结果,周景池又兀自昏睡过去。 夏天天亮得早,反正自己调了五个闹钟。 鲤鱼与驴也得睡觉。 在临界点安慰完自己,周景池又陷入梦境中,和其他大多数人不同,他是个十分多梦的人——被追杀的,漫天遍野飞翔的,与不认识的人结婚的,被三岁的陈书伶哭着控诉的...... 各种各样,应有尽有。 作为一个出门都得打开黄历审时度势穿衣的人,周景池对梦境的探究从幼时就已经开始。从小求神拜佛,哪怕神佛菩萨并没有拯救他,他仍旧避免不了些许迷信。 不过在网上搜索也并不可靠,看了许多古旧地摊上淘到的所谓解梦小册也是模棱两可,摸不出什么确切门道。 什么‘梦到被追杀是财运亨通’,周景池喜滋滋看完,当天出门骑车把人车挂了,怒赔八百。 还有什么‘梦见有人死了是有贵人相助’,这次倒是没信,只是出门办事被缠着发传单,周景池怒气冲冲,在没人的地方折纸飞机,哈一口怨气掷出,纸飞机一个回旋镖给他眼角剌出条钝口...... 科学研究表明,多梦的人睡眠质量普遍不好,尤其是像周景池这样将梦记得一清二楚的人,每次醒来大汗淋漓,疲累得仿若通宵。 不过,周景池还是爱梦。 梦是缥缈的,人类至今无法准确为它的作用下个完美定义,但他固执觉得梦本身就是完美的。因为许多次,他在梦里圆了无数个想也不敢想的梦,久而久之,他在梦里经常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给了他极大的自由度。他可以在面对荒唐的劫持时,在众目睽睽下带着朋友从二十多层高楼一跃而下,逃离魔爪而毫发无伤。也可以在许多真挚笑意和掌声下,走到讲台上为大家朗诵一首惠特曼的诗歌。 此时此刻,梦与现实再一次联结,透进来的竹影化成曼妙的波澜,周景池躺在水面上,像掉进湖里的一片叶子,轻轻地在水面打转。 忽然,一只飞鸟从天而降,站在他胸前,然后又来了一只,并列而立。 它们引吭高歌,吸引来了无数雪白的飞鸟,在头顶上空盘旋,最后扑棱着翅膀要占据他身体上的每一处空位。 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周景池挣扎着想醒来,搭在眼前的胳膊却重如泰山。 于是他顾不上三七二十一,在无所依的湖面上坐起身。 欢腾的飞鸟尽数消失,传来一阵哗啦啦东西掉落的声音。 光刺得眼睛睁不开,周景池不得不缓了会儿,才看清眼前的盛况—— 薄薄的空调被上是散落各处的物品,暑假每日练,茶叶包,餐巾纸,鼠标,充电器,花露水,衣架,小风扇......还有一个偌大的早餐托盘。 最诡异的是面前床上跪坐着三个人,将他团团围住,却不置一词。 第54章 韩冀率先开口,却指着另一边的赵观棋:“你输了!我们可都看见了啊,你放完充电宝他才醒的。” “......什么?”周景池还在状况外。 “明明是你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赵观棋不服输。 “你又胡扯,刚你放完人才醒的,再说了我刚就是腿麻了换个姿势,哪里有撞到?!” “你才胡扯,都说了每个人不许碰到人,你坐那么近还不承认。”赵观棋看着那条隔着被子挨着周景池的腿。 两人剑拔弩张,谁也不服谁,周景池全全化作一条半仰卧起坐且被忽略的鲤鱼。 赵观棋和韩冀异口同声:“小伶,你说呢?” 陈书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吓了一跳,仔细想了想:“好像是韩冀哥不小心碰到的......?” “胳膊。”她补充。 “不信。”韩冀固执己见,转头看周景池:“周顾,你说你是感受到什么才醒的。” 问了一愣,本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周景池回想起梦里沉重无比的压迫感,最后不确定地开口。 “好像是被压醒的,什么东西特别沉。”周景池将梦境和现实联系起来,“你们刚往我身上放什么了。” 其余两人都看向罪魁祸首,赵观棋两手一摊:“充电宝啊。” “充电宝?”周景池狐疑,充电宝也没有那么沉吧,兴许是误会了,正准备摇摇头说自己做梦醒的以此休战,便听见赵观棋补充。 “六万毫安的。” “?”周景池目光搜寻几秒,最后停在手边那个带着手提绳的巨大充电宝,像两块板砖粘一块似的。 “压死我很有快感吗?”周景池问。 “没有其他东西可以选了嘛......”赵观棋拂开还在周景池腿上的东西,说得很委屈,“他们也放了。” “所以还是观棋输了。”韩冀点题。 “你们......”日头照得人分不清现实梦境,周景池从重压下找回一丝丝思绪,“在比赛?” “比赛算不上,顶多是打个赌。”韩冀热心解释,“轮流放东西,谁放的时候把你吵醒就要接受惩罚。” 现在知道为什么感觉越来越沉了,合着三个人莫名其妙凑在一块,还是在他房间,用他做起了游戏。 受害者无言沉默,随后问:“什么惩罚。” “......”三人凝滞。 赵观棋咳嗽两声,悻悻开口:“忙着玩了......还没顾上决定什么惩罚。” 这下可把韩冀乐坏了,连忙开口要敲竹杠:“请我们仨去山上吃全鱼宴。” 怕被反驳,韩冀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下床:“现在,立刻,马上。” 赵观棋当然觉得没什么问题,只是另外两个人还得看受害者发言。三人眼神自然而然地爬上周景池的脸,一个犹豫,一个盼望,一个恳切。 没人说话,周景池却感觉被贴耳骚扰了...... “去呗周顾。”韩冀替陈书伶开口,“今天周三,反正你也休息,闲着也是闲着。” 韩冀点到为止,周景池捕捉到言外之意,陈书伶没有几天就该返校了,前两天忙得飞起,组内轮休到他,再不抓紧机会,后面几天忙起来怕是一个下午都抽不出来。 见陈书伶一脸祈盼样,万众期待下,周景池向来好说话,也没追究三人如何进来的,只点点头:“行。” 韩冀立马欢呼,又改主意说要自己在鱼庄钓鱼上来吃。周景池没钓过鱼,陈书伶却感兴趣得很,要跟着去拿鱼竿装备。 两人一前一后出走,偌大的房内顿时只剩下周景池和赵观棋。 房间隔音太好,周景池走到落地窗边才看见外边游客如蚂蚁般四处游走,各式小摊贩也入驻街边。 盛暑天,小孩子们却不觉得热,在摊位处流连忘返,揪着父母要这要那,摆渡车也在园内忙碌。 好热闹,跟小时候从平楼下山赶集一样热闹。 正望得出神,赵观棋却在身后出声:“周景池。” 周景池疑惑转身,赵观棋举着一包烟,满脸不悦:“你还抽上了。” “不是说了我自己收拾么?”周景池顾左右而言他,走到床边又捋了捋床单,就算赵观棋已经将它抚得一丝褶皱也没有。 “别转移话题。”赵观棋手里拿着烟,微讽道:“黑冰,你还喜欢这味儿呢?” “挺好抽的。”周景池平静道:“比你那根合我胃口。” “这是重点吗?”赵观棋被周景池的发言荒唐笑了,他不信周景池忘记了那夜在车里的话,更不会忘记病榻上的父亲因何而死。 周景池这次安静了几秒,思考之后说:“烟不是我买的,是昨天我带队去祠堂那队游客落下的,后面去找人已经走了。” “还没拆封。” “我管他拆没拆呢,关键是你不能抽。”赵观棋将烟盒捏得很紧。 周景池拿不出烟盒,只好作罢。本想去换身衣服,赵观棋又正正挡着衣橱门。面色凝重,是一副他看不懂的神情,正准备问问为什么,为什么就自己不能抽,那天看医生,他从赵观棋身上也闻到了烟草的气味。 难道就因为他之前厌恶么。 人也是可以改变的吧,周景池想。 还没开口,赵观棋却说话了:“医生嘱咐我监督你。” 周景池想起高医生,问:“监督什么?” “监督你不能抽烟啊。”身披陪同人员和医生好友的身份,赵观棋振振有词:“高医生都说了,你这种身体状况不适合接触烟草,况且,你之前本来就不抽烟的。” 第55章 周景池仔细回想医嘱,随后发问:“有说这个?” “高医生没和我说这一条。” “你记错了。”赵观棋化身判官,“你当时刚吐完,难受成那样还能记住医嘱?” 他语气十分怀疑:“我有理由怀疑你忘记和我说的话了。” 周景池想错了,以为是指那天喝醉的梦话,说:“那个本来就记不起了。” “不是那个。”赵观棋立马否认,引导道:“我们第一次见面,在车上,你给我说了什么?” 一下扯那么远,周景池十分担忧自己能不能想起来,一番搜肠刮肚的回想之后。他说:“烟卡住了?” “不是这个,再想。” 周景池停顿几秒:“我叫你少说点话。” 赵观棋扶额:“重新想!” 周景池凝思片刻:“我说猪圈是你家。” “?” 【作者有话说】 棋子:恶毒的话为什么要说两遍?无力怒吼 池子:哦⊙_⊙ 第24章脱壳 “哦,这是下车说的了。”周景池自我纠正,“我好像真的不记得了。” 赵观棋沉默几秒,索性坦白说:“你说你父亲是因为肺癌去世的。” 周景池想起来了,连同着那个奇绝荒唐的夜晚、那支刚评价完‘不合胃口’的烟。 没等他开口,赵观棋说:“你想英年早逝?” “别的捷径要三五作请才不情不愿地走,这种捷径倒是上道得很。” “肺癌的成病因素有很多。”周景池抛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接着说:“我爸年轻的时候在修桥大队上班,做传统的石料加工工作。” 怕赵观棋理解不了,周景池又进一步解释:“就是用錾子打石头,很大的那种,你也许没见过。” “那时候他们没有防尘意识,通常都是光着膀子只顾着打,口罩是什么东西也是完全不知道的。” “久而久之,吸入的粉尘越来越多,他的肺越来越不好。” 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轻:“后来加上几十年的烟龄,就得肺癌了。” 一席话完毕,赵观棋面色更犹疑几分,他不懂周景池为何要延展开这么多,但总有一股暗暗的不祥预感。 沉默几秒,赵观棋问:“你说这个给我听,就是为了让你抽烟?” “不是。”周景池说,“我只是想说,肺癌的诱因太多,抽烟算不得什么。” “可你当时自己是那么和我说的。”觉察到周景池正在合理化抽烟这一前后矛盾的行为,赵观棋不得不警觉起来,“你不会骗我。” “可我说的确实是实话。” 周景池平静地对上赵观棋探究的神情,一如既往,毫无破绽。他父亲确实是因为多种诱因才不幸患上肺癌,那天的情境下,抽烟只是最呼之欲出也最明显的原因。 “我不在意那个是不是实话。”赵观棋没有被带偏,语气坚决自信:“你不喜欢抽烟,你不会骗我。” “那你呢?”周景池揣着那天车里的答案,反问:“你喜欢吸烟么?” ‘我也是为了装酷,其实一点也不好抽。’ 隔着空有颜色的微黄阳光,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这句话。 周景池一开始是笃信的,赵观棋年纪不大,若说因为压力大解愁而抽烟大概率是犯不上的。他家境殷实,出手阔绰,一看就是富养长大,烟这个东西染上的原因也许千千万,但周景池觉得最不可能是为了缓解压力。 赵观棋那么开朗,乐观,无论什么情况都笑语盈盈,像此刻高悬照耀他的太阳。 可以带来力量和新生,拥有绝对的胜算和话语权。 换到自己身上,从小受烟酒影响,周景池在父亲的暴力行径中随便拎出来一个场景,都是烟酒具在的高高在上面孔。 无数次烟雾缥缈时的咒骂和掀桌,先入为主地占据了恶劣印象。 赵观棋被问住了,做贼心虚地想起天台上被风吹走的那句轻飘飘的‘戒了’。 须臾,他梗着脖子回答:“我也不爱抽烟。” 得到一如既往的回答,周景池却还直愣愣盯着赵观棋,思绪从对面眼里的心虚飘到顶层套房中成摞的空烟盒。 眼神碰撞,周景池想起父亲也喜欢将空盒收集起来。只不过他喜欢大大咧咧像战利品似的扔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赵观棋却是码得整整齐齐,和床头柜严丝合缝。 周景池没有深究,不客气地推开赵观棋,翻出要穿的衣服,转身去洗手间。 知道赵观棋不会进来,周景池没有关门也没有走进浴室,而是在洗手台的镜子前脱掉睡衣。熟悉的疤痕在偌大的明镜中避无可避地出现,他本想装看不见,套衣服套到一半却又恍然停住。 后知后觉,周景池缓缓脱下穿了一半的上衣。 镜子里的无规则分布的痕迹十分抢眼,他不信邪地闭上眼睛,再次重复穿衣的动作。穿衣的手如想象中般擦过存在感极强的刀疤,避无可避。 没正面问出口,周景池已经得出一半的答案——为什么带他去看医生的答案。 赵观棋一定看见了,他全身上下不堪入目的痕迹。 明明自己特意穿了长袖长裤,还是被看见了。 早知道不喝醉了…… 懊悔先于羞愧席卷心脏,周景池在原地心如擂鼓,面如菜色。 第56章 万念俱灰走出洗手间,某人正抱臂在身上嗅来嗅去。 “别闻了。”周景池出声打断。 赵观棋一惊,马上圆场:“我想起来了!韩冀早上抽了烟,给我蹭上了,你可别不信,他烟瘾大得很。” 没有回答,周景池将叠好的睡衣放在床头。 “你穿长袖啊?”赵观棋明知故问,“不热吗?” “你看见了。”周景池没有打哑谜,问他:“吓到没有。” 周景池难得直白,赵观棋也不假思索:“没有,只是有点吃惊。” 直接的问句,是个人都会委婉回答。周景池意识到这一点,补了一句当做桥梁:“你也不会骗我吧。” 这句话相当于——有话直说,我能承受。 没有再次回答,赵观棋兀自补充:“你看起来是很怕痛的人。” 说完又是一阵沉默,周景池想说不是,身上的伤痕就是强有力的证据。可回想起伤痕来由的日日夜夜,却张不开这个口了。 也想说确实怕痛,但是是在正常情况下——对自己持刀相向的时候,一般处于不能自控的高亢奋状态,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面前陈述语气的问句,似乎无解。 站立的两端像是个天平,赵观棋问句的砝码快要占据重量点。 不知道此刻是不是承认这种不光彩倾向的好时机。赵观棋是不是完美的倾诉对象,周景池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他从来对任何事物都保以警惕和距离,这样,才好在反噬袭来时用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格挡承受。 不做无把握的事,不冒不必要的险——周景池秉持法则小心生存,只为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脆弱外壳。 现在,一个捧着蜜罐的魁然大物站在面前。一下又一下,一次又一次,一阵又一阵,一天又一天不知疲倦地敲响他的壳。 壳子里的人恐慌至极,惶惶不安的心脏将沸腾的血液泵到身体的每一处。 极致的心悸,却卷起罕见的温暖。 无计可施,无话可说,周景池缓缓看向发问的人——只一刻,他看见人类笃信远在天边的太阳近在眼前,暖而不燥,贴在心房躁动处熨帖着。 也许是希望暖意再持续得久一点,也许是期望天平趋于平衡,周景池故作轻松笑道:“其实还行,那种时候,感受不到什么痛不痛的。” 他垂下头,不去看对面的反应:“谢谢你,我知道你带我去看医生是为我好。”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这些……”周景池感到后知后觉的羞愧难当,“这些都是很久以前弄的。” 尊严很重要,但尊严也没那么重要——至少此刻,赵观棋心里那把称对他来说,更重要。 壳子可以重建,太阳却不会再生。 一番思想斗争后,周景池请求道:“能别告诉其他人吗?” “真的……谢谢你。” 说完,没去看赵观棋表情,不过周景池猜测,应该不会很好看。他扭头去找自己放在窗台上的手机,屏着气走过赵观棋时,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 周景池认命停脚,准备好迎接反驳或质疑。 “我给你带了这个。” 没有其他言语,面前递来一双黑白拼色的冰袖,周景池愕然,从崭新的包装抬眸去看赵观棋。 “换短袖吧。”赵观棋建议他,“钓鱼太晒了。” 有些难以置信,周景池迟迟没有接过,问道:“……你什么时候买的?” 赵观棋犹豫两秒,答非所问:“网购刚到的。” 滞在空中的一双冰袖孤零零地等待被接受,没有像以前一样不由分说地塞过去,这次,赵观棋安安静静地,耐心无比地等着对方主动接过。 这也许是一次大获全胜的试探,也可能是又一次的铩羽而归。 这次,赵观棋不做执棋的人,做完完全全的观棋者。他当然想看周景池变得坚韧,拾起希望——但尊重和等待,才是周景池最需要的,他明白,也尽力照做。 也许这双冰袖会被拒绝,或者接受后变成‘周景池欠账记录’中的一笔小小金额。 无论哪种,赵观棋全全笑纳。 天还是大亮着,温度湿度都适宜。赵观棋垂目,看到那只还没有被遮盖的蓝色眼睛,接着是长袖的薄衫,将周景池罩得严严实实。 但赵观棋知道,单薄的衣料下,是白皙透亮的肌肤,有起起伏伏的挣扎痕迹,像蛹中难以振翅的蝶一样,伤痕累累。 然后是一颗稳稳跳动的心脏,很沉重,像一口被全力撞响的老钟——某晚他附耳到左胸上窥听后,至今余音绕梁。 终于思考完,又或者终于察觉到不可名状的目光,周景池从赵观棋手中抽走了冰袖。 他自然而然地粲然笑着,是赵观棋第一次见的笑。很明亮,很轻柔,像湮没在阳光天际里的遥远月亮。 拆开包装,周景池举在面前仔仔细细端详几秒钟。 然后从寥寥无几的衣服里刨出来一件短袖,陈旧折痕已经很重。周景池没有再去洗手间,只是微微背过身,直接将身上的长袖换了下来。 又拾起床上的冰袖,转过身就着赵观棋的目光穿戴好。 “谢谢。”周景池说,“和我的衣服,刚好很搭。” 赵观棋低头去看,皱皱巴巴的短袖,领口已经有些发白,规整的折痕从肩部分布到衣摆,四四方方的格子将周景池大卸八块。 第57章 赵观棋用手抻了抻,毫无变化。周景池湳風却被伸到侧腰的手碰得痒。 “痒。” 周景池往后缩了缩,挂起的笑牵起梨涡,赵观棋只好住手。 “改天带你去买几件短袖。”赵观棋语气平常得像在安排会议。 没等周景池开口,赵观棋的手机响了起来,韩冀打来的。 “喂。” “行,还有其他的吗。” “五分钟。” 周景池安静等待,赵观棋挂断电话,却没有转达电话内容,而是在宝贵的五分钟里另起话头:“你怎么不问我们怎么进来的。” 周景池扫了眼赵观棋,对面的目光在隐隐发亮,于是他配合问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你真不知道?”赵观棋问。 “我该知道么?”周景池理所当然地觉得赵观棋拥有万能房卡。 “我试出来房门密码了。” “什么?”周景池震惊。 赵观棋看他一眼,轻轻勾了勾手。 周景池好奇心作祟,探身过去。 温热的鼻息扑洒在耳畔,周景池听见赵观棋小声说:“你密码……” “是我生日。” 【作者有话说】 棋:诶嘿嘿嘻嘻哈哈哈哈流口水 池:?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惊悚 第25章验证成功 时间稍纵即逝,八月的太阳毒辣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凡离开室内冷气,热气总是能扑得人眉头紧皱,让周景池这种需要以笑脸待人的职业苦不堪言。 正值周日,组内其他成员建议忙上忙下的周景池换岗到后勤组休息几天,由本地顾问其他三个人负责大头工作。 本来想拒绝,但好巧不巧晴了五六天的月池今天竟然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起零星雨点来,见工作并不繁重,他拗不过人家的好心,还是答应了。 这会儿组里两个男生带队去参观祠堂,周景池得空在角落喝杯咖啡。还是没有乖乖地回去休息,而是坐在室外雨撑下随时等着被召唤。 点点雨星变大,夏风忽至,吹得雨滴滴滴答答落在窗沿栏杆上。 在微信朋友圈看见路上又在落石的视频,原本接汤圆的计划被打断,周景池只能返回微信消息主页点开一个对话框。 汤圆已经痊愈得差不多,食欲是一如既往的好,现在变得越来越亲人,在医院的护士医生是个个爱不释手,甚至还拉了个小群自发往里发了不少汤圆的可爱照片和视频。 看着群里的视频,周景池不自觉笑起来。 “周顾,看什么笑这么甜呢?” 周景池从屏幕转头,看见来人后主动让出位置:“祖欣?” “你今天不是休息么?”周景池不确定地看了看日期,“怎么没回去。” “下雨天适合喝点咖啡。”祖欣举了举手里的冰美式,问:“打视频呢?” “哦,没有。”周景池将还播放着视频的手机往旁边举了举,“我的猫。” 祖欣凑近把视频看了一遍:“我靠!真可爱,还是蓝眼睛!我那只蓝白长得跟油腻男似的......” 这么一说,周景池倒想起了在朋友圈似乎刷到过照片,仔细回想之后说:“是叫富贵么?挺可爱的,胖点好,我的猫就是太瘦了。” “等我接回来得好好养。” “生病了?” 周景池点点头:“嗯,不过已经痊愈了。” “难怪你一个劲儿笑,刚我还以为是跟对象视频呢。”祖欣笑着说,“那天听马钊说你一个劲在网上看礼物,喊我有空来给你参考参考。” 马钊是组里最小的顾问,还是周景池小几届的高中学弟。刚大学毕业就回来了,美其名曰建设家乡。 人倒是机灵,就是鬼点子太多,特爱八卦。 “说笑了。”周景池尴尬笑笑,“没有对象,就是随便看看,送朋友的。” “谁啊?男生还是女生,我说不定能给你推荐推荐。” “男生。”周景池顿了顿,“你了解乐高么?” “乐高?”祖欣沉思一会儿,“我弟挺喜欢这个。” “刚好假期,我这就帮你问问。”说着她立马掏出手机,在屏幕上飞速打字。 等待回复中,祖欣没忍住问:“你是不是戴隐形了?” 愣怔一瞬,周景池不自觉眨眼:“很明显?” “隐形边界感太明显了,不止我一个人看出来。”祖欣喝了口咖啡,“前两天我有个小女孩也问我呢,说周顾好帅,为什么只戴一只眼睛,是不是因为近视一只眼。” “你还真近视一个眼睛啊?”祖欣信以为真。 周景池没料到这么诡异的猜想也会有人信,实话实说:“我没近视。” “那——” “我左边眼睛颜色不一样......所以,遮住好一点。”周景池一鼓作气截断她。 “我去!”祖欣的反应和设想中的反应截然不同,“异瞳啊?” “快快快,摘下来我看看,什么颜色,黄色?”祖欣激动起来,“高低给我弟看看。” “啊......?”周景池不明所以,“蓝色。” “摘了看看嘛。”祖欣没见过,格外兴奋,“我可是帮你问乐高了呢!” 从来难以拒绝别人,周景池垂头,驾轻就熟地摘下隐形。 满脸星星的祖欣得到应允后,横七竖八杵着那双眼睛拍了好多照片,最后说:“你是神仙,周顾。” 第58章 周景池无法理解这样的赞扬,又听见她问:“可以发朋友圈么?” “只发眼睛的话......可以。”周景池迂回暗示。 “哎,我弟问你预算咋样。”祖欣点开弹框消息,举到周景池面前。 “贵一点的吧。”周景池说。 “行,他发我我转发给你。”祖欣在手机上忙碌。 不一会儿,周景池的手机便一个劲儿地作响。 “我喊他多选了些,你可以慢慢挑,如果看不上眼的话和我说。”祖欣兴奋地在手机上编辑朋友圈,“我再喊他给你看。” 低头滑着快速浏览了一遍,周景池抬起头来,颇有些为难地开口:“谢谢,我已经买了一个,可不可以麻烦你问问弟弟我选的合不合适?” “当然。”祖欣说,“发我链接。” 点击完发送,祖欣看向那只暂时得以喘息的蓝眸,建议道:“还是少戴吧,你眼睛都红血丝了。” “或者买点好的,含水量和透气好一点的。” 周景池迟疑点点头,一如既往笑着‘嗯’了声。 电话响,祖欣接到祠堂用车的电话,周景池说:“我去吧。你休息。” 没等拒绝,周景池起身要走,祖欣喊住他:“你——” “早点回哦,晚上有会。” 周景池应下,转身下楼了。 上车,周景池照例开始调座椅和后视镜。偏头一看,忘记重新戴上隐形的眼睛出现在视线里。 刚才一门心思想着乐高,根本忘了回去拿新的。 看了眼时间,饭点要临近,急着用车的游客还在祠堂那边等着。 顾不上了,周景池一脚油门,杀到周氏祠堂。好在雨天天色昏沉,眼睛并未引起任何棘手的问题,祠堂认识他的管理人员也正好不在。 一来一回不过半小时。 刚上到七楼,便又看到那个拿手接雨玩的人。 “小心感冒。”周景池提醒。 赵观棋转身,似乎不满意自己没听出周景池的脚步声。 “不是开会吗?”周景池边开门边问,“你不用参加?” “韩冀那边的事。”赵观棋答。 “晚上我们不是也有会要开么?”周景池想起祖欣的话。 跟着进屋,赵观棋趿上拖鞋:“入职晚会。” “前段时间太紧张,挪到今天了。” “入职这么久的......晚会?”周景池站在衣橱边,问。 “仪式感不能少嘛。”赵观棋看着周景池,不知道在翻什么,“你要换身衣服?” “穿上。”一件薄外套抛过来,正好盖在赵观棋头上。 外套拢在头上,赵观棋却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熟悉的香味中,他笑起来,不要脸地往身上套:“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周景池见怪不怪。 自从从高医生那里回来,赵观棋语出惊人的次数显著上升。那晚告别的时候神秘兮兮地杵在门口不走,还非要周景池闭上眼睛,说要给他吃完饭的奖励。 周景池无奈阖眼,须臾,又睁开。 一大袋隐形晃晃悠悠地在眼前,是购物软件里周景池绝不会买的牌子。 如此数量,想必又是一笔还不起的债。 关键还全是日抛,周景池被强迫着试戴之后肉疼不已,怒骂赵观棋浪费,他怎么舍得扔只戴了几个小时的昂贵隐形。 所以直至今日,周景池仍固执己见,戴着自己尚未殉职的季抛。 赵观棋也看出来了,因为衣服笑起来的脸又黑下来:“周景池,我给你的隐形呢?” “怎么不戴。” “太贵。”周景池在他面前没什么好装的。 “?” 赵观棋眉头紧皱,连递到面前最喜欢的那杯碧螺春也没接,走近两步,偏头去看那只眼。 红丝缕缕铺在眼白部分,眼眶也泛红,正看着,周景池就要伸手去揉。 赵观棋抓住那只手,任由周景池忍耐着不适的痒涩感。 在这种折磨人的关头,他责问起来:“贵点怎么了?再贵也只是消耗品,买了就用,放那怎么办,等它过期?节约归节约,这些东西有必要省?” “你怎么跟老年人似的,这也省,那也省。衣服没有几件,隐形也便宜到得结膜炎。” “我给你加薪,你戴吗?” 周景池端着发烫的茶,看着甚少疾言厉色的赵观棋,吞吞吐吐开口:“我......这不是薪水的问题。” “那是什么的问题?” “是......”周景池也不知从何说起。 是说自己用不惯太贵的东西,还是说觉得亏欠太多,他以前从来没得到过这样慷慨的给予。 半晌,手腕都被捏得发痛,他说:“我只是觉得旧的还能用。” “还能用?”赵观棋被气笑了,“你自己也不看看,眼睛被糟蹋成什么样儿了,跟着你真是遭罪。” 他替无辜的眼睛伸起冤来:“我看干脆别戴了。” 只顾挨骂的周景池立马反驳:“不行。” “......我习惯了。”他说得没什么底气。 赵观棋没想步步紧逼,陈述道:“是,我理解你不想露眼睛,戴习惯了一时间改掉也难。” “你之前戴隐形我哪次说过你?你这几天吃饭揉眼睛,上班也揉眼睛,开车都在揉眼睛。哪天把车开河里去你就心满意足了?!” 第59章 “你之前和我说眼睛的时候——”赵观棋顿住,犹豫几秒后选择坦白:“你也许记不得了,那天,你喝醉那天......你给我说了什么。” “但我记得清清楚楚。”赵观棋在茶杯飘起来的热烟中被熏得眼红。 那天,他比周景池还不愿回忆起那天。 喝醉酒的周景池变得很不一样,乖巧可爱,温驯得如一只从草原上走来的雪白绵羊。朝赵观棋笑着,乖顺地挽他的手臂,酒气上头的时候还会低头蹭他...... 表情和话语都像久不开闸的水库泄了洪,丰富多彩到令人咋舌,还要拉着赵观棋唱歌。饭桌上毛遂自荐的人失去表演机会,而说自己不会唱歌的人却在泪流中抢走了那首底栏被重复了一千多遍的歌。 那张脸上的喜悦、悲伤、委屈与迷茫都还历历在目。 赵观棋一边为窥见另一重截然不同的周景池高兴,一边为无时无刻毫无征兆滑落脸颊的泪难受。 周景池在明面上又哭又笑,赵观棋在心里又哭又笑。 说不出太多话,赵观棋这个话痨甘拜下风,只能尽力挥舞那些采购来做活动的应援棒,做个满分观众。 茶杯烟气缥缈一如那晚的薄云惨淡,温暖的香热水汽在两人之间下起无形的淡雨,无形无查却存在感异常。 周景池被这场无形雨水浇灌到无所适从,对面眼睛里迅速浮起的不解与同情像从头浇到脚的冷水,更像雨里锋利到无法承受的刀子。 很怕被审视与诘问,可此时的无妄之灾让失去记忆的周景池更难接受。 逃避是最好的选择,壳子的作用在此刻再次昭显,可壳子里的人却不愿再缩进去。 周景池端着渐渐失去温度的杯子,直直说:“告诉我吧。” “就算是不好听的话,也没关系。” 说出来就好了,不论是羞耻的断续哭泣还是难为情的自残伤痕。 说出来就好了,不论是呓语中不堪入耳的陈述还是幼稚的脸红请求。 说出来就好了,不论是无情的嘲笑还是真情流露的同情。 说出来,彻底敲碎那层薄如蝉翼的脆弱躯壳,这样,周景池就有足够的理由接受那无理由的对他好,泯灭那几丝在雨水下无稽怪异的心动。 “想得美。”水汽中的赵观棋没有让他得逞,“说了,我就没有你的把柄了。” 周景池盯着灯光下也变得水润的眼睛:“我的把柄那么多,你不差这一个。” “不够。”赵观棋语气坚决,“别想我告诉你。” “你连我买的隐形也不愿戴,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愿意告诉你。” 不告诉...... 大嘴巴话痨的人开始守口如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周景池意识到那晚的话应该是十分过火。 他讨厌这种无意识显露的情绪和话语,像全身被剥落得干干净净任人参观。周景池连全麻的检查都尽量避免,就是担心在麻醉醒来的过程中说出什么不堪言语。 这样的真心吐露实在是难以承受,而赵观棋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开口,周景池无法理解,但这个人身上无法理解的事情实在太多,他不想深究。 眼角被茶汽蒸得湿润,赵观棋垂眸去看那只端着碧螺春的手,白皙依旧。 手的主人还处在朦胧的迷茫中,方寸间,某颗心明白,缄默不言不是为了守住一些莫须有的把柄——而是,赵观棋不想那只手体会到枇杷汁水侵入伤口的彻骨酸痛。 那种十指连心的疼,周景池已经受过太多遍。 “不告诉就不告诉吧。”周景池转了转茶杯,“喝茶总可以?” 话锋被温柔调转,赵观棋准备讲道理的嘴毫无用武之地,视线从杯壁的手移到那只发红的眼。 只一秒,本以为压下的无奈和愤懑从身后席卷而来,窗外一阵狂风从未关好的窗户袭进,厚重窗帘被高高拂起,不合时宜地剧烈哗哗作响。 声音造势带来的情绪反扑迅疾无比,赵观棋无名火起,忍无可忍,话音也随着风吹帘卷的声音拔高:“我尊重你戴隐形!” “我尊重你把自己割得浑身上下没一个好地方!” “我尊重你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我也接受你有难言之隐!”赵观棋声音大到超过风声,句句回荡,字字铿锵。 “咱们去看医生就行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生病什么的都不重要,你之前有自残倾向我也没想过找你追根究底。”赵观棋不得不停下来缓口气,“你之前遇到的事情都不是我们想遇到的,我理解,没有人不理解。” “我……”赵观棋卡壳,改口道:“我把你当朋友,我希望你开心,有些事情你想说我很乐意听,你不愿意说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再怎么理解,你也得对自己健康负责啊!隐形也不是什么金子,对眼睛好点,对自己好点……不可以吗!?” “我只是......” “我只是想看你好起来,无论什么方式,无论什么时间,无论多久......都可以。” 劈头盖脸的一席话,信息量过大,周景池像一个过载运行的老旧程序,呆滞地理解话语,赵观棋却将头垂得很低。 低到彻底失去灯光的照耀,低到水汽扑到脸上,低到周景池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他头顶的发旋。 须臾,一个低低的声音自下而上传来: 第60章 “周景池。” “……你把我当朋友吗?” 茶水彻底凉了,明明还有更难迫的问句在眼前,周景池却突兀地意识到——碧螺春失去香气了。 二十一岁的赵观棋第一次问出这句话,二十四岁的周景池同样第一次遭遇这个问题。 朋友,这个对赵观棋来说习以为常的词语在周景池眼里却缀着重若千斤的附加——朋友需要相互付出,朋友需要互相考虑,朋友更需要无条件的支持和笑容。 他似乎一件也没给过赵观棋。 买的礼物还在路上,自己的钱包支付不起配得上赵观棋西装的腕表,买不起他套房里的一个花瓶。 现在,赵观棋却问是不是他的朋友。 周景池也垂头,盯着再无烟气的深色茶液。三秒后,他伸出手,学着赵观棋的手势将对面的头抬起。 对面的眼更湿润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景池觉得赵观棋的眼里也泌出缕缕红丝。 “我知道了。”赵观棋自问自答,说着开始扭头想挣脱周景池的禁锢。 但周景池师出有名,哪里会任由他逃走。 下巴被不轻不重地捏着,周景池对他说:“我不该买预售商品的。” 蓦然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赵观棋懵到忘记后退。 “你的礼物可能要晚些到。”周景池直勾勾看着赵观棋,“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要是不满意,我重新给你买。” “什么?”赵观棋像失去语言解析力的机器人。 “我还欠你一个礼物,你忘了么?”周景池的目光流落到他胸前某个部位。 赵观棋看去,微微凸起的布料像闹钟一样响起,提醒他平安扣快要保不住了。 “这么急着要回去?”赵观棋说。 周景池没有立马回答,反而松开他,腾出手隔着衣料摁了摁平安扣:“要是礼物不合你意,不用还我。” “那我要是一直不满意呢?”赵观棋耍无赖。 “那就一直戴着。” 赵观棋没有被甜枣收买:“你还没回答我。” “你不是说知道了吗。”周景池玩起文字游戏来。 赵观棋反悔:“不知道。” 赵观棋紧张地看着他,周景池不逃不避地回视,用很轻的声音唤他。 “赵观棋。” 在等待答案的时候被点名,赵观棋感觉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攥了一把。 赵观棋没有应,也不敢应。他只盼灯光再暗一些,再单薄一些,最好像那盏失灵的路灯一样,只打在周景池身上。 分秒难数,周景池飘着红血丝的蓝眸勾住他乱扫的眼。 “我当然把你当朋友。” “我把你当好朋友。” 这下赵观棋不说话了。 赵观棋也说不出话了,险些被捏碎的心脏死而复生,他自顾不暇。 屋内只开了门口玄关处的小灯,这会儿也是杯水车薪,赵观棋逆着光,周景池不得不仔细去看,看清了那双拧起来的眉,还有渐渐褪去情绪的眼。 凶过一顿,又掏心掏肺一顿,周景池承认赵观棋着实吓到自己,尤其是那见也没见过的怒气和闻所未闻的音量。 周景池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难道就因为自己不乐意花他的钱吗。 眼睛里的血丝一晚上就可以褪去,他甚至可以向他保证。 周景池转身倒新的热茶,将杯子塞到他手里:“喝点吧,你嘴角起皮了。” 虽然取得阶段性胜利,赵观棋还是不满那些刺眼的红血丝,手上就是不使劲,周景池给不出去,也收不回来。 还想再说两句,周景池突然说:“我等会就戴那个。” “你喝茶吧。” 周景池不再勉强,在茶几上搁下茶杯,转头去床头柜翻找起来。知道赵观棋一定在看自己,他就着床头灯,没照镜子就戴了进去。 湿润温滑,轻薄得像会呼吸。 他转过头,赵观棋还站在原地。 周景池笑起来,说:“谢谢你。” 说完,又想到搜索栏里的表达感谢话术,他回想起一句更得当的回答:“我真的很喜欢。” 这样单薄的话语,就是网络上说的反馈吗,就是情绪价值吗。 可他不理解,花钱送别人东西,得到一句轻飘飘的感谢和反馈,这样奇怪的你来我往,赵观棋也会觉得感觉良好吗。 还是说,这只是好朋友之间的正常反馈。 沉默中,他抿着嘴等待验证。 赵观棋走动起来,走到他跟前,一只大手将他从单膝跪地的姿势捞起来,顺手拿起隐形的包装,在数米以外精准命中垃圾桶。 “走,看晚会。”赵观棋说。 周景池脑中似有机械音响起—— 验证成功。 【作者有话说】 棋:气鼠个人 池:打开百度搜索:如何交好朋友/怎么表达感谢会更好/21岁的男生喜欢什么生日礼物…… 第26章salutdamour 两人并肩往演出厅走,来去无规律可循的雨已经停了,现下空气清新到有些刺鼻。 时间还没有到饭点,天却已经黑了,走到一半,赵观棋突然提议去吃新入驻的那家西餐,周景池没吃过,想到自己搜索到的那些指点江山的与人为好要诀,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餐厅在a区主建筑顶层,又是人形挖掘机韩冀亲手挖来的厨子。 第61章 走过去得花点时间,不过也差不多是饭点,赵观棋低头在手机上鼓捣什么,周景池问他要不要乘摆渡车。 “不至于吧周顾。”赵观棋从手机里抬起眼,“走会儿呗,这么好的天气,不冷不热的。” 周景池看了看他,说:“你不是腿疼?” 赵观棋愣了一瞬:“......你怎么知道的。” “有点瘸。”周景池直说。 “这么明显???”赵观棋难以置信,想到罪魁祸首,没好气地开口:“谁能想到我也会失手......” “想当年——” “所以怎么弄的。”周景池截断一些无用的修饰。 “呃......”赵观棋顿在原地,“那个、打球的时候......崴了一下。” “已经好得差不多。”赵观棋沾沾自喜地往周景池那边靠,恨不得把人挤到绿化丛里,“实在担心我的话,可以适当关心关心,比如什么爱心早餐,康复散步,陪吃牛排补腿......” 赵观棋还在叽哩哇啦继续说,周景池却还停留在‘打球’上,对某人来回重复的‘爱心早餐,中餐,晚餐’充耳不闻。 “你什么时候打的球。”周景池在脑子里检索,随后问:“和韩冀?” 没料到这一茬,赵观棋随口胡诌:“就、前两天吧。” 他补充道:“你忙得很,我就没喊你,怎么,生气了?” “下次,下次一定。” “不对吧。”周景池停住脚,转过身看赵观棋:“我怎么记得我还没上班的时候,你就伤了。” “嘁——”赵观棋反应绝快,反驳道:“你记错了。” 周景池那种自己衣服是叠着还是挂着都记不清楚的记忆力,还能记着没上班之前他就瘸腿了,吊死鬼来了都得拖着舌头笑。 “上周我喝醉酒第二天起床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 赵观棋只犹豫了0.001秒:“开会啊。” 没想到回答得这么迅速,周景池垂眼去看他的腿:“你回来之后,有人来给你送东西么?” “有吗?没有啊。”紧张兮兮,赵观棋条件反射否认。 其实根本没细想,他只怪自己忍耐力实在差劲,装得也不像。 “可是那人说送睡衣过去的时候,你在房间。” 赵观棋愣然,原地站着,腿似乎更痛了,他反应过来,反射弧绕地球一圈后装作恍然大悟:“记错了,睡衣放得好好的呢。” “你要穿?”赵观棋神经兮兮问。 “......”周景池俯身去拍他左腿,说:“我那有药酒。” “我今晚上拿到你房间去,记得好好揉一下。” 看着对动作并未显露出明显痛感反应的赵观棋,周景池直起身子,便听他说:“药酒?不都是喝的吗,强身健体的那种,还能拿来擦啊?” “土方子。”周景池向这位城市孩子解释:“我小时候磕了碰了,我妈就用药酒给我揉,很快就好了。” “当然只能用在跌打损伤之类的情况下,有伤口的不能用。” “为什么?”赵观棋不解。 “疼不死你。”周景池淡淡道。 赵观棋其实也没撒谎,膝盖的伤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能走能跳,能完美地倒挂金钩。但想到周景池私藏的跌打酒,他义无反顾选择继续当个脆弱病号。 两人的步伐在周景池特意放慢下逐渐趋于一致,虽然时不时被不到一米的小屁孩和推着车斗的六旬老太超越,赵观棋仍是一副惬意样。 快要走到a区商业美食区,路两旁摆满了各式小摊,琳琅满目的特色手工艺品和小吃让人应接不暇。 周景池向来是对这些东西无感的,原来大学校门外也是这样的光景,不过作为一个消费欲比性欲还低迷的人,他也只是看过就走。 像往常一样走过,侧目才发现赵观棋没跟上来。 回眼望去,人流如萤火虫,在各式各样的明亮小摊中流连穿梭,然而就是看不到那个理应鹤立鸡群的身影。似乎就在他走过的须臾间,赵观棋也变成萤火虫飞走了。 原地搜寻无果,周景池提步重新扎进灯闪喧闹不止的人流。 天色大暗,小摊形成的灯光河流也照不亮所有人,周景池在人潮中四下张望,许多带着小孩的游客从他身侧接踵而过,一不留神就被撞了个踉跄。 猛然一撞,这次差点摔倒,好在往前走两步稳住了身子。 “周景池。”有人喊他。 他抬起头,赵观棋也正好在摊贩边直起身子,周景池安定下来,放缓步子不急不慢走过去。 刚一站定,一碗凉虾被递到跟前:“给你。” 赵观棋将第一碗给他,自己又眼巴巴地等着另外一碗还在加红糖的小汤圆。 “不是要去吃牛排么?”周景池不解。 接着无可避免地想到父亲的‘教诲’,要是他在饭前去吃另外的零食,会被说‘都要吃饭了,还花钱去吃什么其他的?’ 要是在饭后去吃,便会被说‘刚在饭桌不好好吃饭,现在就知道买来吃?’ “又不矛盾。”赵观棋将吸管放进周景池的凉虾里,又转头拿了两个勺子,“喝啊。” 周景池看着透着冰气的凉虾,想起高中后校门的小摊贩,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是什么味道。 “你喜欢这个?”他问赵观棋。 “那天偶然喝了一次,真的很好喝!”赵观棋向他力荐,“你尝尝就知道了。” 第62章 周景池没说话,喝了一口,无二的口感。 “是不是好喝到可以撞死一头牛。”赵观棋邀功完,又变得看重实惠起来,“而且还很便宜。” “多少钱?” 赵观棋比了个耶:“两块。” 后校门卖一块...... 见周景池面色并没有预料中的赞叹,他犹犹豫豫地看过去,又低头看手里的汤圆:“不喜欢?” “不就是甜味?”周景池咂咂嘴,很想品出点其他味道。 “那你吃这个小汤圆。”赵观棋将手里的递过去。 “你吃吧,我不爱吃这些。” “哦......”赵观棋不情不愿收回。 像个街溜子似的吃着小塑料碗里的冰汤圆,周景池在前面替他开路,不疾不徐地走着,尽量避开孩童的嬉戏撞击。 到电梯里,周景池把住门等赵观棋,走进后又一言不发。 赵观棋回了个秘书电话,说完再见,周景池蓦然出声:“你送小伶礼物了。” 是一个陈述语气的问句。 赵观棋没遮掩:“噢,看着样式好看就买了,适合她这个年纪。” “花了多少?”周景池问。 “没多少钱。”赵观棋紧张起来,眼瞧着又要开始算账,连忙打断周景池施法:“别还,又不是给你买的。” 电梯四壁都是反光镜,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脸,觉得诡异难受,周景池只好垂着头思量,最后小声嗫喏问:“为什么?” 刚问出口就后悔了,这个问题比无数张镜子里的脸更难堪。 其实脑子里蹦出的问题并不是这个,他很想问的也不是这个。那只银镯子其实并不贵重,陈书伶也很喜欢,在手腕上转来转去看,欣喜地告诉他自己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银镯子,像其他女孩一样有了作为礼物送来的镯子。 连他自己这个做哥哥的也没想到,赵观棋却一言不发地做了,自惭形秽下是成倍的感激。 送礼物也并不张扬邀功,直到陈书伶在书包里翻出那只丝绒盒子,这份悄无声息的礼物才显山露水。 陈书伶拍过来的照片里,卡片上用蓝色钢笔墨水写着:健康幸福,学业进步。 笔迹苍劲遒然,力透纸背,凌厉得似乎祝福一旦写下就会立马奏效。 “什么为什么。”赵观棋没听清。 “没什么。”周景池略过。 刚出电梯,接待人员立马出现,恭恭敬敬鞠躬:“赵总,欢迎光临。” 赵观棋颔首,示意带路。 转过隔断,悠扬的提琴声先于昏沉微黄的摇曳烛火占据感官。微弱的烛光投射出温暖柔和的光芒,映衬着墙上淡雅的壁画,虚掩的窗帘轻轻摇曳,透进来的月光洒在桌上,勾勒出斑驳的影子。 周景池木然看着周围竭尽一切力求暧昧的装潢,很显然这是个颇具情调的烛光餐厅。 “坐啊。”赵观棋在靠窗的餐桌边替他拉开椅子。 如坐针毡,着正装的服务员在一旁面带微笑地等待点餐。周景池转移注意力,去拿菜单。 打开,为显礼貌挂在嘴角的那抹笑当场阵亡。 这哪是菜单啊,这不是他当老师的时候的工资条么? 看着满是四位数的菜单,足足三分钟,周景池纹丝未动。 “要不我——” “行,你看吧。”周景池毫不犹豫合上菜单,转头猛喝了两口桌上的冰水。 服务员还是面带微笑,周景池却觉得如芒在背,只好侧头去看夜景。 没想到赵观棋也看了许久,久到周景池假装眺望远方的姿势都僵住,才指着菜单慢悠悠对服务员说:“就这个吧。” “好的,先生。”服务员做好记录,转头微笑着说:“这个是我们为了迎接七夕推出的情侣套餐,有拍立得上墙活动,如果愿意展示合照的话我们会赠一支红酒,两位还可以点一首专属提琴曲,由我们的琴师在中厅为您演奏。” “二位有意向吗?” 赵观棋合上菜单:“可以。” “不行——!”周景池立马阻止,向服务员纠正道:“我们只是朋友。” “别管他,他就是害羞,我们就要这个。”赵观棋拿以某种强势的威压看向服务员,微微笑着,却是语气坚决:“你去吧,这没什么需要的了。” 在骂声出现之前,赵观棋先人一步:“别骂我啊,我这可是跟你学的。” 面红颈赤的周景池不解:“什么?” “有便宜不占是孙子。”赵观棋后靠到椅背上,“你不就是这样么,能省则省呗,这不,省了红酒钱。” 以牙还牙,周景池莫名想到这个并不贴切的词。 无话可说,周景池在桌布下打开手机,点开软件,物流信息上显示预售物品发货还有一阵子。 直到拿着拍立得的服务员走来,对他们说:“两位先生,麻烦坐到一边,拍立得的画面有限呢。” 还未从手机里反应过来,赵观棋已经站到身边,单手越过后背,搭在周景池另一边肩头上。 来不及拒绝,服务生将拍立得贴到眼前:“二位可以笑一下噢,听我倒计时,看镜头。” “三。” “二。” “一。” 一阵耀眼刺目的闪光灯应声亮起,瞬间,又熄灭。 周景池刚要拂开那只手,便听见:“我们再来一张哦,可以换换姿势,这一张会送给二位留存。” 第63章 周景池很少拍照,更别提换什么姿势了,没有拿出那万年剪刀手都算是收敛,他只好端端正正坐好,把背挺直了些。 “稍等。”赵观棋叫停准备拍摄的服务员。 还没发觉出个所以然,周景池的视野蓦然被占据,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已经被赵观棋轻轻捏住,他不明所以抬起头,眼前出现一只无限逼近的手。 两秒后,左眼恢复色彩,赵观棋重新勾上那只肩膀,上半身屈到周景池同等高度,两颗头几乎靠在一起,周景池恨不得逃掉,他却对镜头说:“可以了,拍吧。” 同样的倒计时响起,肩膀被禁锢住,死死地,一厘米也让不出去。 周景池第一次觉得三秒这么长,长到可以窒息。 闪光灯后,肩膀上的力量松泛下来,周景池立马坐回身子,赵观棋殷切地站到旁边等出片。 “麻烦了。”赵观棋道完谢,捂着一张相纸坐下。 “你还挺上相。”赵观棋盯着那一方小小相纸,随后朝中间递过去,“你看。” 周景池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看......” 赵观棋也不勉强,便问他:“那这张你收着还是我收着。” “我不要。”周景池直截了当。 赵观棋看着得来全不费工夫的照片,收到口袋里,问他:“曲子你想听什么。” 周景池哪里晓得这些,他向来对音乐一窍不通,便摇摇头,说:“随便。” 一个响指,服务员得到召唤在桌旁站定,询问道:“先生,请问想听哪首曲子呢?” 赵观棋扫了眼周景池,面不改色道:“salutd''''''''amour” 【作者有话说】 池: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棋:欢迎大家来到我和我爱人的婚礼现场奏乐 ps:大家可以去听听~中文曲名为《爱的礼赞》 第27章我也抱你了不是吗 话音刚落,服务员也不过走出几步,周景池拿着手机的动作凝在桌布下头。他是不懂音乐,但换作语言,还是能听出些不同,于是问道:“法语?” “嗯。”赵观棋回问:“你知道这个?” 周景池摇头:“不知道。” “也不知道你会法语。”他无缘由地补充。 眼见侧重点不是同一个,赵观棋追着传达曲名的身影穿过隔断,在看见服务员侧头向刚演奏完一曲的琴师交谈时,才终于放下心来。 琴师心领神会点头,这首曲子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赵观棋不自觉勾起一个弧度不大的笑,眼神从渐近的琴师流落到周景池身上。 在场只有他知道,一旦这首曲子演奏起来,就算被听出些弦外之音,周景池断然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叫停。 这样扫兴,让琴师尴尬的事,他干不出来。 一身纠结拧巴的坏毛病,也不是没有用武之处。 周景池觉察到一些不太对劲的目光,不怪他敏感,主要是对面的赵观棋全不似其他人,若是要看一个东西或者人,都会轻扫而过,不拖泥带水,不过度描摹。 赵观棋是凝视,毫不避忌地寸寸慢凝,似要将人看出个洞来。 周景池耐不住,将手机反扣到桌上,问:“我穿这身衣服,是不是怪怪的?” 他小幅度扫视周围零星分布、各有空间的客人。除开桌上同样的摇曳烛光和在烛光下闪闪发光的高脚杯,他更注意到那些从容不迫的享受神色,以及,各式各样正式规整的着装。 就连赵观棋也是衬衫领带,在微微跳动的烛火下,风度斐然。 赵观棋凝视一秒,先步出声:“我是要上去发言,才穿正装的,吃个饭没那么多讲究。” 周景池还在一头雾水,便又听见:“你看你的十点钟方向,靠窗餐位,桌上绿花瓶那两位,也没穿正装。” 顺着目光看过去,周景池最后得出结论:“你这视力不去当兵可惜了。” “......”赵观棋收回视线,话锋急转直下:“你喜欢当兵的?” 周景池凝眉:“不喜欢。” 赵观棋想了一想,又问:“喜欢当老师的?” “也没有。”周景池抿着唇摇头。 “那就是喜欢温柔的?”赵观棋反其道而行,开始一些性格方面的猜测。 “还行。”周景池答。 “那要是没有那么温柔的呢?”赵观棋战战兢兢问道。 “也行。” “活泼一点的还是稳重一些的?” “都行。” “你怎么不挑啊。”赵观棋一无所获,愤愤道:“什么都行,你杂食动物啊,谁来都能吃一口。” “......你觉得是就是吧。”周景池毫不在意批评,“只要不嫌弃我,相爱,哪里来的那么多讲究。” 闻言,宛如提问机器的赵观棋愣了一瞬,不自然地往后靠到椅背上,看着周景池身后某个地方,问:“那年龄方面呢?” 一问再问,上到职业,下到年龄,性格也被拉出来溜了一圈,赵观棋今晚的话未免太得寸进尺。 周景池在跳动的烛光下看过去,双手抱胸的人面上早已没有了在房间里的委屈和咄咄逼人,横看竖看看不出个名堂,一个从未设想过的猜测顺着红酒香飘进脑子里。 “你要给我介绍对象?”周景池被吓住,闷闷的心似乎逃出来,在烛火上翻转炙烤。他不自觉舔了舔嘴唇,随口说:“我喜欢比我大的,你少操心,我现在还没想恋爱。” 第64章 “比你大的?!”赵观棋如临大敌,双手交叉才勉强按住的心狂跳而出,摔了个稀碎,“你还真喜欢何望晴啊?” 不知道怎么对面怎么得出这个诡异结论,周景池从疑问语气快要滴落下来的问句中捕捉到一个另类重点:“你怎么知道她比我大?” 这种人都要碎掉的场面,赵观棋又被周景池奇怪的重点重重一击,背着一种老巢被偷家里宠物还往外叼东西的心痛感,赵观棋全力压着快要跳起来以头抢地的冲动。 “怎么,就许你和她关系好了。”赵观棋语气变得异常小气起来,“她比你大我就不能知道了?” 何望晴性格样貌俱佳,人缘更是好到不知道哪里去,当然不会存在只许和他关系好的情况,周景池以为赵观棋还在误会某种尴尬关系,忙不迭替被拉下水的女士辩解:“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我还是有必要说一下,望晴是我高中同桌,那时候我们关系很好。她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我们不是你之前误会的那种关系。”周景池边说边打腹稿,顺便扫了眼对面的表情,“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可能是。” 最后一句话说得跟喊口号似的,周景池正襟危坐,严肃的口吻好似在宣读一份关系澄清书——特地为何望晴女士拟写的。 赵观棋看着对面将双手都重叠摆放得规规矩矩的周景池,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眼神却飘忽不定,一副心里有鬼的模样。 “你的表情实在是难以服众。”赵观棋直话直说,看着昏暗中变得年轻的周景池,大肚量地宽解道:“就算你们在一起过也无所谓,喜欢你的人不会在意这些。” 刚发布的声明不仅被忽视了,还被反其道而行之举了反例,周景池不解地坐近两分,着重强调:“我都说了没有、没有、没有!” “这么大声。”赵观棋第一次见周景池这么执着一件事情,更来了几分兴致,偏偏道:“一提起这个你这么来劲,指不定人家也喜欢你,姻缘不就讲究个缘分?” “什么姻缘不姻缘的...反正你以后别再开这种玩笑了。” 空气安静几秒,周景池补充:“对人家不好。” 倒也不是介意几句玩笑话,赵观棋从无恶意他也心知肚明。但玩笑话就是这样,总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要是给人家带去无辜烦恼就罪过大了。 周景池明白语言的可怖力量,所以这种情况最好不要再发生在来之不易的朋友身上。 “那你抱她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个。” “......”遥远到恍惚的拥抱从电梯门口瞬移到面前,赵观棋记忆力实在是好到恐怖了。 周景池只好辩解:“是她抱的我。” “可你也抱回去了。” 周景池没有立马说话,而是一个劲儿用食指钻着桌布,赵观棋看着对面垂下的那双眼,突然有点后悔这样紧紧相逼的追问。 “这是礼貌。”不知道哪里来的从脚窜到脑门的勇气,周景池脑子一热,为朋友的同等特权英勇发言:“那天我也抱你了。” “……不是吗?”他小心翼翼地为发言点上反问号。 赵观棋脑子里轰地一声,像终年困在暗室的人面前绽开炽燃白光,眼前抬起头的周景池被白光照得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附带着一种那夜池塘边的诡异模糊感。 别样的感觉从背后袭来,一只大手倏而捏住赵观棋脊骨,紧接而来是难以置信的害怕,半分欣喜也没有。 “你记得?”赵观棋忍着心跳。 那个鲁莽偷来的拥抱,那个以为只有一个人永志不忘的拥抱竟然在另一方脑海死而复生,他不可置信。涌上来的情绪纷杂繁乱——庆幸的、雀跃的、担心的、纠结的。 他记得,那是不是意味着也听见了那些幼稚到发笑,露骨到可笑的肺腑之言,那是不是意味着周景池也许和他一样——在那一刻,心脏有怪异的乱拍跳动。 如果是,赵观棋懊悔,他该说得更直白些。 但如果不是,他宁愿那夜是自己独有,周景池没必要记住那些细枝末节,话语不需要,拥抱不需要,后面的撕心裂肺更不需要。 不听话的蜡液顺着精美的金属托架不适时地滴落下来,在周景池抠弄的地方留下一个带着温度的圆。 周景池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表皮下的蜡液滚烫烧心,他自食恶果地猛地收回,在对面迅速伸过的手之前抽回手指自顾自地在另一只手掌心揉搓。 赵观棋站起来,周景池还坐着,这下看他更费劲了。周景池一边搓着烫得可怕的手,一边抬头看上去。 起身的动作太大太快,赵观棋的领带脱离了领带夹的束缚。此刻撑着桌边倾身的动作下,光泽喜人的暗纹领带在桌面上晃晃悠悠,好几次扫过灼人的火焰。 又一次险些擦过烛火,周景池一把握住乱晃的领带,又伸出还没缓过劲的另一只手,就着暧昧到有些过火的姿势将领带妥帖送回衬衫上的灰色领带夹下。 “没事儿。”周景池说,“坐吧。” 知道对面在等待什么,周景池盯着赵观棋胸前的领带夹,语气自然:“我当然记得。” “你抱得太紧。”周景池说,“把我都挤清醒了。” 没有过多言语,赵观棋思绪被拉回餐桌,不自觉笑笑,盯着那双已经收到桌下的手,他回敬:“你力气也不小。” 第65章 “所以都是一样的。”周景池撒谎,避重就轻将话语引作朋友的无二待遇。 对面的人笑得更开了,这一下周景池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含蓄又腼腆。烛光照着他,很熟悉的感觉,赵观棋恍惚回到了狂拍铁门才得见他的那晚。 今天着实是个好日子,赵观棋想起早上看的黄历,耳濡目染下他也开始研究起周景池着迷的一切东西。书架上翻过有折痕的书他也记下书名去看,软件里收藏的歌单他也去听,还拿着周景池的生辰八字去找桥头摇头晃脑的本地算命先生。 先生拿着八字,掐着手指又翻打满补丁的古书,半晌才摸不着头脑地得出结论:“这个生辰八字,我怎么算都是个女儿命啊!” 赵观棋不悦,但也没反驳,直直问姻缘。 “难!天生福薄主孤苦,脾性软弱难反命。”算命先生摇着印着超市名字的广告扇,又说:“要真是个女儿命怕难过哦!” 赵观棋十分不满这种明晃晃说出来的坏话,好像周景池被诅咒了似的,拿了写着八字的纸条气冲冲扭头就要走。 算命先生拉住他,赵观棋想说钱已经付过了,那人却要他的生辰八字。 一番通天接地的掐算后,算命先生大喜,拉着赵观棋胳膊就是一句:“你跟这位是好姻缘啊,互满互盈,天作之合!” 不知道一个六旬老先生哪里学来的成语,赵观棋似信非信,又被拉着听了半小时的剖析。 算命先生炫技一般从天说到地,从月盈圆缺说到三方四正,从八字合算说到如何化险为夷,破孤苦反命数。听得本不迷信的赵观棋默默打开了录音机。 临走更是豪掷千金,挥手若胸有成竹。 那天胸有成竹的赵观棋隔着时空传来一些底气,此刻的赵观棋萌生出一种不管好赖话也能得到解答的预感。 “那她要和你结婚呢?”赵观棋钻同样的空子,语意模糊道:“我怎么办。” 一句话惊得人在雨夜发汗,周景池急问:“什么?” “她不是说结婚第一个找你么?”没喝酒,赵观棋却好像已经醉了,什么直白的言语都不需要经过思考,非要将人考倒才善罢甘休:“你这怎么端水?” “你听见了?你当时在哪?”周景池被微弱烛火烤得发热起来,急切问:“你还听到什么了?” “听完这句就走了。”赵观棋看着对面越凑越近的脸,还是放人一马,“不该听的没听。” “......” “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赵观棋仁慈至极,“要不你现在告诉我,我勉强算你端水成功。” “......” “那行。”赵观棋重新后靠到椅背上,“祝你早日找到真爱?” 似问似探,对面的人却还是缄默不言。 “吃饭吧。”周景池正了正端到面前的牛排,似答似劝。 周景池不欲深入交谈这个突然扯到的婚姻话题。更何况结婚对他来说吸引力并不大,一来是取向的问题,但更多的时候是不想陷入父母那样矛盾痛苦的亲密关系。 婚姻毫无保障,一张盖着公章的证书其实与相纸无二,都是脆弱的,需要细心保存和经营的。 同时,也具有等同的脆弱,奄奄一息跳动的烛火便可以一并吞去,片甲不留。 太脆弱,太精贵,周景池不敢奢求。 模棱两可的回答和毫无波澜的表情,赵观棋碰一鼻子灰,悻悻地端起递到桌上的醒酒器。 “我就不喝了。”周景池将自己的杯子移开,“晚点还要给小伶打视频。” “打视频和喝酒又不冲突。” “我喝酒上脸,不好看。” “上次——”赵观棋据理力争,想到上次饭桌上的海饮场景,立马又联想到池塘边的拥抱和眼泪,嘴边的话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行。” 刚放下心来,中场休息完毕的琴师拿着小提琴缓缓走近,一袭礼服站定在桌旁。 烛光摇曳,昏沉喑哑,周景池生出一股不详预感。 隔着桌子的无声质问泼了赵观棋一身,自觉没趣,赵观棋看了眼毫无食欲的牛排,最后只噙了口红酒。 弦搭上提琴,周景池认命地埋头忙碌切牛排。 第一个音符漾出之前,赵观棋突兀打断:“抱歉。” “还是在中厅演奏吧。” 【作者有话说】 棋:不知该喜该悲...^_^ 取向马上就要捂不住了,池子你耗子尾汁! 第28章周法官赵案犯 从餐厅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下来,雨夜看不见星星,浓厚得像棉絮的云压在头上,空气中是草木和雨水的气味。周景池慢慢走着,静静闻着,默默听赵观棋在一旁念叨昨天看完的某本书,直到两人口袋里的手机同时振动了两下。 周景池还在思考赵观棋刚刚说到的书,赵观棋动作快,已经把手机从口袋掏出来看消息。 “是韩冀吗?”周景池问。 “你周半仙啊,这都能猜出来。”赵观棋按灭手机,完全没有转达信息的苗头。 “他刚给我打电话了。”周景池回忆起结账的时候,屏幕上出现韩冀的名字时,他站在原地思考了十秒会是什么事。毕竟韩冀一直和赵观棋联系得多,不在一个部门他很难联想到什么会打电话的事情。 赵观棋意外:“哟?你们说什么了?” 第66章 “没什么。”周景池说,“他问我你在哪里,还有,我们多久到。” “没了?” “没了。” 说完这话,周景池不自觉舔了舔嘴唇,他总是一年四季都容易嘴唇发干。一开始很烦恼,后面没办法开始用唇膏,但还是经常觉得在众目睽睽下拿出一管廉价的草莓味唇膏涂颇有些难为情。 手伸进揣手机的口袋,周景池想自己看看韩冀在群里发的消息,指尖却碰到了口袋底的唇膏。愣了一下,手机在犹豫中又再次震动起来,持续在手边发麻。 周景池拿出,扫了眼屏幕上的名字,接通。 似乎没想到周景池会接电话,停顿一秒,那面的人很快出声,语气雀跃得快飞起来:“景池哥!” “我在。” “你终于接我电话了!你知不知道我放假这段时间打了多少个给你!你一直不接,我快急死了...” “景池哥,你什么时候回家啊?”电话里的人兴高采烈,说话也像连珠炮:“我前两天实在待不住,去你家找你了,隔壁说你出门去了诶。” “你在忙吗?”那边的声音停顿一下,意识到自己一股脑的说话,也没给周景池留话头,他说:“我想去看看你。” “放假了?”周景池下意识问,又想起已经是八月,暑假都要过半了。 那头倒丝毫没有在意问题的不合理性,还是笑盈盈回答:“放了放了,好久了都!我一放假就给你打电话,不过电话里一直说什么关机,什么不在服务区,给你充了几次话费也还是这样...奶奶也一直问你,找不到你我们两个都吃不好饭,我做模拟题的错误率也直线上升...” 一口气全说出来,没有半分电话不被接通的气恼,反而是透着一丝委屈和庆幸。 “不过现在听见你没事就好了!”电话里的人补充。 高兴起来语气和音量都同步上浮,身边的赵观棋凑得紧,声音飘飘忽忽,还是被捕捉得个七七八八。赵观棋蓦地停脚,周景池以为他腿又疼起来,捂着听筒侧头问他:“疼了?” 赵观棋变成不会说话的人形木桩。 周景池搜寻四下,看到角落的一个小马扎,应该是工作人员落下的。他目光示意赵观棋:“你等一下,我搬过来你坐会。” 赵观棋好心提醒:“你还打着电话。” “没关系。” “有关系。”赵观棋拉住周景池胳膊,顺便偷走他的话:“这是礼貌。” 周景池真的被难住了:“那怎么办。” “你先上去。”周景池晾着亮起的通话界面,快步去按电梯。转头嘱咐伤员:“你先上去,我叫韩冀在门口接你好不好?” 一句话,把赵观棋安排得明明白白,韩冀也成了呼喊帮衬的工具人。赵观棋盯着屏幕上跳动着的红色数字几秒钟,又看了眼周景池手上同样亮起的通话页面,拖着突然瘸得有些可怜的腿走到小马扎面前,一屁股坐下。 马扎太小,赵观棋太大,滑稽可笑,瘸瘸的影子像只被抛弃只能选择等待的流浪狗。 周景池疑惑了一瞬,电话里呼喊的声音又在电梯前扯着他。 只好将耳机重新贴回耳边,那头的人等了好久,喊着他的名字。 “刚刚有点事。”周景池说。 “没事没事,我听见你说话了。” “补课班没继续上吗?”周景池边说边走向角落孤零零的赵观棋。 “我自学完了。”那头停顿片刻,周景池只听到几声模糊的鸡鸣。像是徘徊了很久,那头传回声音:“我自己攒了点钱,给你买了个生日礼物...可以寄给你么?” 铺垫这么久,着实没想到是为了这件事。周景池怔然,他的生日已经过去很久。 “花这个钱没必要的。” 那边的声音紧张起来,连忙替礼物剖白:“是我自己挣的,除开期末奖学金,我还去符姨店里做了两周零工...学费已经足够了,这个礼物...真的不贵的。” 良久,赵观棋都抬起头看周景池时,他才反应个完全。通话沉寂已久,周景池隔着屏幕微微点头:“下周我挑个时间去看你们。” “真的吗?!” 那头的声音大得有些不可置信,赵观棋挑了挑眉,将头低下去揉腿。 “嗯。”周景池没忘了嘱咐,“乖乖在家,晚上不要再出门摸黄鳝了。” 告别完,周景池按断电话,伸手去扶坐在马扎上的赵观棋。 毫无起色,赵观棋稳得像一个向下扎根五百里的木桩,一动不动。 周景池疑惑地偏头,将身子屈得更低,离赵观棋更近:“疼得厉害?” 赵观棋又拿出那种将人都看得心虚的眼神,从周景池耳畔看到手。 他点头,慢吞吞重复:“疼得厉害。” “那怎么办。”周景池看着那双抬起的眼,呆滞地站在原地思考半晌,“我搀着你上去?” “我还以为你这么久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伤员对处置办法表现出明显不满。 “这不算么?” “至少得说背我上去吧。”赵观棋将屈起来的腿缓缓轻轻地放直,表情丰富,龇牙咧嘴得像个被踩断腿的流浪狗。 疼得好像刚受伤似的。 周景池单是瞥了眼那只腿,并不回答一句话。 赵观棋也已经习惯和周景池对话时长得可怕的间隙,两人就这样一高一低的对视。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直看到周景池渐渐敛起眉头。 第67章 快要装不下去,赵观棋口袋里的手机闹起来,屏幕上又是韩冀的名字。看了两秒,大拇指去滑动接听按键,只不过还未滑到底,一只伸到他耳畔的手生硬地将他的头扳过去。 那颗头没有和周景池较劲,乖乖任由处置,在周景池的手离开后仍维持着侧头的动作。周景池凝目看了几秒,伸出手指往赵观棋太阳穴处发际线内探去。 只几寸,手指触碰到一条凸起的长痕。 周景池往里继续摸了几分,伤口在中指快彻底隐没在黑发之际到了尽头。 收回手,周景池对上赵观棋眼神,后者没心没肺地看着他,冲他又笑了一下。划到一半的铃声还在持续作响,大厅内空无一人,电梯也长久地停驻在一楼,周景池没忍住捻了捻刚摸过伤口的指尖。 电话铃声终于停下来,周景池看着将眼睛笑得弯弯的赵观棋,明暗交错中,这是赵观棋第一次在他的阴影里仰视他。 平时阳光的笑,此刻倒看出几分狡黠。 “怎么弄的?”周景池刺他,“也是打篮球崴的?” “......”谁家好人打篮球从脚崴到太阳穴啊。 赵观棋抚了抚被摸得翘起来的头发,周景池一眼看穿:“还没编好?需要我再给你五分钟吗。” 周景池依旧这样俯视着,没有说起那通突然致人腿痛的电话,也没有理韩冀的一催再催,刚刚按好的电梯也被遗忘到身后。 看起来有理有据,像个逻辑严谨的法官。 而赵观棋这位被捉拿归案的案犯正在面临审讯。 “编好了。”赵观棋说,“你喝醉那天被你打的。” 虽然做好了赵观棋胡说八道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想到开口是这个。周景池当然不信,那个伤口看起来挺深,他没有留指甲的习惯。退一万步来说,他的酒品还没恶劣到那个地步。 周景池安静几秒,问:“还疼吗?” “不敢疼。”赵观棋见没人追责,语气又轻快起来:“毕竟我本来就没人疼。” “你说是吧,景池哥。” 人在心里有鬼的时候小动作就会变得异常多,赵观棋此刻就是个完美例子——伸直的腿来来回回地在地上小幅度磨蹭,右手止不住地转手机,左手将早已被安抚得完完全全的鬓发摸出油光来。 “……学人家说话干嘛。”问完,周景池却没有时间理会这个复读机的问题。他看向那方离太阳穴只有几寸的伤痕,口吻严肃:“很危险,太阳穴伤到了不是开玩笑的。” “是啊。”赵观棋对这个倒是表示百分百赞同。 就当周景池觉得这位刚毕业、还不知自己演技拙劣的小男生意识到了几分严重性时,便听见赵观棋用一种庆幸的口气说:“差点破相。” 周景池语塞,半晌开口:“……你个大男人怎么担心这个。” 赵观棋摸着自己左脸,像告诉周景池自己21岁那晚一样,捧着个宝贝疙瘩一样上上下下爱抚一遍。 “我这脸很金贵的好不好!”赵观棋心虚地握了握停止转动的手机。 “好了,再不上去韩冀要下来杀我们了。” 赵观棋警觉起来:“你怎么这么了解他?” 周景池说:“看你手机。” 赵观棋闻言低头,手机朝向刚好对着周景池。 将倒转的手机摆正,屏幕上是一串韩冀的嘶吼。 赵观棋无语挑了挑眉,正想夸周景池视力也不错,屏幕上又弹出最新一句—— “再不接我电话,我就上去发言说你是死gay[微笑]” 【作者有话说】 韩冀你小子注意言辞啊喂! 第29章锚点 两个人在黑暗中偷偷摸摸溜进晚会厅时,已经错过了一大半的歌舞节目,赵观棋的发言也被韩冀紧急推到闭幕式前。 舞台上是外邀舞团新排的话剧,正演到高潮部分,没人注意角落的两人。晚会厅宽敞通透,后排的座位留了很多空出来。周景池到处打量一周,赵观棋抬腿就往没人坐的倒数第二排钻。 黑沉厅内能见度极低,只走出两步,赵观棋猛地一个趔趄,视线里的黑暗随着身体的不受控下坠持续放大。 熟悉的摔倒感扑面而来,赵观棋猛地闭上眼,话剧演到群情激昂的大片陈述,耳边字字清晰缓慢。 没有痛感,没有贴地,耳边还是清晰的台词声,只是有点难以呼吸。 “你能不能...先站起来...” “再欣赏话剧...”周景池双手死命攥着赵观棋背后的衬衫,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嗯?”赵观棋蓦地睁眼。 自己身体与地面呈一个轻微夹角,骤然放大感觉近在眼前的地板也还离自己十万八千里。 看完地板,后知后觉的尴尬随着像半个弹弓的脊背爬上来,赵观棋扭捏地咳了咳,周景池见他反应过来,使劲儿往后退了两步,把他扯正。 “还想受伤?” “差点又受伤。” 两个人在离舞台遥遥的黑暗中同时开口,又齐齐陷入沉默。 反正是不用回答的问题,赵观棋松了松勒脖子的衣领,轻轻摇头:“当然不想。” “不想就看路。”周景池搓了搓抓得生疼的手,莫名想起那道伤疤的触感来。 “太黑了。”赵观棋声音几乎被表演的声音盖过,“我有点小近视。” 之前还说周景池迟早得近视,原来自己还领跑上了。 第68章 赵观棋不好意思地笑笑,给周景池解释:“散光稍有点严重,光线不好感觉自己快瞎了。” “不过你放心哈,我可是良好公民,夜晚驾车都是戴眼镜的。” “我怎么没看见?” “......那天你不是睡着了嘛。” 周景池抿了抿唇,话剧快要走到尾声,两人却还在后门罚站。犹豫踟蹰中,最后一句真情实感的台词被演员讲出,舞台灯光切换,他在陡然亮起的四射镁光灯中朝赵观棋伸出一只手。 无序转动的灯光在大厅内闪动,照亮无数人的脸庞一秒又逃走。明明暗暗,像那条纠结出汗的隧道,像应急灯闪过他们的脸。 赵观棋借着喘息的灯光看过去,周景池的脸朦胧不清。 周景池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口。赵观棋看出来了,顿了顿准备说没关系,他自己可以。 还没说出口,主持人已经重返舞台开始报幕。 赵观棋被陡然增大的报幕声吸引过去,侧头扫向聚光灯下的舞台中央,视线触碰到主持人的长裙时,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手腕。 在黑暗中瞪大双眼,赵观棋什么话都讲不出来,只感觉肌肤接触的地方在发烫。 “想坐哪儿?”周景池没有看他,转头扫视空位。 “......” “你刚刚是不是想坐倒数第二排?” “......” “会不会太远了?”周景池握着身侧的手腕,犹自分析,“隔这么远,光线也不好,你能看见么?” “......” “第四排有几个空位,要不去那儿?”周景池眯着眼睛仔细盯了半天,最后补充:“不过得请人让让才能进去。” “你上台发言也方便。” 身边人沉默的时间太长,聒噪不复存在,周景池怪异地侧头,赵观棋正瞪着一双眼盯着他。 “你干嘛。”周景池被看得发渗。 “......听你分析啊。”赵观棋缓过神来,节目声和昏暗灯光的陪衬下,视线也不自觉跑偏。 湳風在描摹到那双异瞳时,赵观棋莫名想到周景池对电话那头人的贴心叮嘱,他发觉周景池总是透出一些自然到骨子里的体贴做派,很居家,很温婉。 对他是这样,对谁好像都这样。思及此,赵观棋忽然拔高音量,说:“景池哥,你真好!” 一模一样的话从另一个人嘴里蹦出来,周景池恍惚想起楼下那通电话的结束语,要么是手机漏音太严重,要么就是赵观棋耳朵成精了。 不知道这个学人的毛病哪里染上的,喊哥喊得太频繁不说,语气还弥漫着一丝怪异。周景池皱起眉,不自觉紧了紧手才发现手里还攥着这位男士的手腕。 突然被捏了两下,赵观棋识趣地指向一个靠后的位置:“就那里就成,黑黑的,很——” “很适合欣赏各类节目。” 选个座位也能纠结这么半晌,周景池觉得赵观棋怪能折腾的,但也没深究,牵着他手腕走到前头,迈出一步又轻声嘱咐:“注意脚下,有些红毯翘边了。” 赵观棋低头去细细看,才发现脚下就是一处翘边的地毯,他恶狠狠踢了罪魁祸首一脚,踢完突然想起被抓着的手,又脑子不好使地冲地毯笑了下。 第一次作为引导员的周景池很敬业,脚步放得又轻又慢,缓缓地走,没两步又回头看赵观棋踩稳阶梯没有。 触碰的地方算不上亲密,甚至还隔着一层衬衫布料,赵观棋却着了迷似的盯着不放。周景池的手是烫的,隔着衣料的烫,从手腕烫到黑暗中凝视的眼。 慢吞吞走了几步,赵观棋懊悔起来,自己应该选更前的第四排。 不过机会不等人,周景池很快拉着他在座位旁站定:“你坐外面吧,到时候好出去。” 周景池考虑到腿脚不便的人还得发言,又说:“要不我坐外面,到时候扶着你点,也可以。” “都行。” “那你坐里面吧。”周景池给他让出通道。 等赵观棋挪进去坐下,周景池跟着坐到旁边。大厅的观众席是阶梯式的,和电影院有些像,周景池靠在椅背上看了看舞台,这个位置视线还算开阔。 “紧张吗?”周景池看向隔壁坐立不安的人,问道。 “啊?”赵观棋在身上乱搓的手停下来,“好像是有点。” “周老师有什么好办法吗?” “......”周景池瞥了眼赵观棋在身上四处乱摸的手,开口道:“我还没遇到过你这种紧张起来喜欢自摸的学生。” 赵观棋看他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我总不能摸你吧。” 说完,隐在忽明忽灭的灯光下的笑淡了些:“我之前读书的时候,一紧张就浑身发冷发热,一阵一阵的,严重的时候甚至心悸到没办法一直睁眼,只能闭着眼睛忍过去。” 他强调道:“特别是考试和公开场合发言的时候。” 周景池看着他,舞台上正在演小品,前排传来一阵阵笑声,飘到耳边,赵观棋却没有继续笑了。 “是不是挺意外的。”赵观棋知道周景池的心思,自我剖析:“和我现在的性格还是挺大相径庭的吧。” 周景池停留在赵观棋形容的紧张情绪上,他原本可以就着这个疑点重重的话题进行下去,却迟迟不知道怎么开口。 干脆换个话题,他问:“后来你怎么克服的?” 第69章 “没克服。”赵观棋不遮掩,又笑了笑:“不然也不会在这请教你了。” 作为老师的周景池没有立马给出解决方案,反而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来。如果单是针对这个问题,他自觉是个深受其害的同道中人。 小品逗人笑,厅内笑语不断,周景池耳畔似像非像的笑声飘转飞翔,落在一个陈旧的夏日清晨。 七年前,月池中学某个周一的升旗仪式上,饱受紧张情绪折磨的周景池攥着折痕深重的演讲稿,在台下心如擂鼓地静静等待。 今天是他在国旗下演讲的好日子,母亲也受邀坐在班级前列心怀欣喜地期待。他在上个月的市内联考中进了全市前五,在一个小镇教出这样好名次学生,于公于私都逃不掉这场面向全校的倾情演讲。 被修改过很多遍的稿子已经有些泛黄,蔓延的折痕如从头到脚的焦虑将周景池牢牢套紧,但他还是毅然决然站上旗台。黑压压的人头整齐排列着,无数双各含情绪的眼盯着,那是周景池成为一名教师之前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 如芒在背的心悸愈演愈烈,背诵到第二段时,周景池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抖动着,青涩羸弱到无人在意。 好像有人在笑,周景池不确定,那个时候视力似乎也被紧张影响到有些模糊。他低头,假装忘词地去看早已熟记于心的稿子。 再次抬头的时候演讲内容已经过半,清晨的阳光很坦然,金灿灿洒到面朝自己的无数脸庞上。这次他却看清了——真的有人在笑,很多人在笑。 嘴里的演讲词突然变成机械性的肌肉背诵,周景池无所适从,直到老师上台打断他,他停嘴,将演讲稿按着折痕重新折好,垂着头向侧梯走去。 走下阶梯时,笑声和一传十十传百的嘈杂议论声终于爆发到耳边。周景池瞪大眼睛,惊恐地接收那些如斧子般抛过来的窃窃私语。 无数双眼睛得寸进尺地凝视着他,周景池无措惊慌,像抓不到水草的溺水者一样回望。 他看见了,看见了一众笑脸中羞愧难当的母亲。 那种难以言喻的表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像数百人中凭空飞来的牢笼,四四方方的,如折痕和攀上脊背的紧张一样,死死盖住他。 那是周景池第一次战胜紧张,以一种更为难堪的形式。 除此之外,再无胜绩。 作为战败者,周景池还是从大大小小的发言和当着许多观众做pre的过程中总结出一些经验。不知道换到赵观棋身上是否依旧灵验,他回想着开口:“紧张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情绪,公众场合尤其,要百分百避免是很难的。” “很少有人能做到完全不紧张,我也是。” 周景池从那场演讲中似乎悟出了一些门道,看着赵观棋偷偷放到大腿上的手,说道:“但,掐自己不是个好办法。” 被抓包的人愣住,大腿侧边的疼痛感也随之松泛下来。赵观棋被看穿,索性坦白:“转移注意力,这是我找到的最有效的办法了......” 周景池侧过身子,面朝周景池坐正:“你看着我的话,会紧张吗?” “不会啊。”赵观棋回答。 “那如果是成百上千个我呢?” “也不会。”赵观棋说,“因为我们是熟人。” “那你待会儿就盯着我看。”周景池从那次别开生面的演讲中总结出最好方案。 想到演讲时刻,周景池记起自己也曾盯着某个点。无数个攒动的人头中,那个人像大海中的锚点,拴住周景池这只漂泊逐浪的船。 当时的锚点是周景池出于焦虑自寻的,现在角色转换,赵观棋的锚点是他自愿抛出的。 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自己也会毛遂自荐当上这个角色,经不经得住考验,周景池心里也没底,但这个忙他得帮。 为赵观棋,也同样为自己。 锚点需要稳固坚韧,牢不可破,七年前那个锚点没有做到,这次,他希望自己做到。 “好远,我看不清你。”赵观棋看了看舞台到座位的距离,颇为为难。 “我会坐近一点。”周景池伸出手指点了点中间的位置,“第四排中间,这样你的视线会比较水平。” “可以么?”他问。 当然可以,赵观棋求之不得,但还是说:“太黑了,人又太多,我一晃眼就找不到你了。” 说得也有道理,厅内一排的座位太过密集,与会的工作人员太多。周景池坐在里面像沉在一团团看不清的雾里,站在台上的人要面对的人实在太多,到时候说他像一只黑色小蚁也不为过。 锚点计划艰难重重,周景池沉下心,蓦地站起身来。 视线最后落在舞台前的立式摄像机,在第一排与舞台之间,近且目标物大。隔着笑语盈盈的人群望过去,周景池看见遥远小屏上与舞台同步的影像流动。 只一秒,他垂眼,对赵观棋说:“我给你掌镜吧。” 第30章掉了错了 这种工作场合的发言都会记录下来,交给外宣部剪辑发布在社媒。赵观棋对这种形式的发言不感冒,但在其位谋其事,纵使一万个不乐意,这段时间也捱过来不少。 之前遇到的采访和发言,对面都是冰冷不会微笑的机器,现在,屏幕后面会是周景池,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好。”赵观棋在黑暗中重重点头。 第70章 回答完,穿过无数个肩膀,擦过无数缕发丝,赵观棋也循着列列规整的座位去寻找那座摄像机。 台上台下笑语晏晏,偌大的会厅内,许多人都忙着掩面大笑或侧头低语。阵阵爆发的笑声取代昏沉的顶,松松垮垮罩在头上,赵观棋感觉自己的头也被蒙住,被一层薄纱笼住。 他抬头,周景池仍站立着。 今天仰视周景池的次数远超平常,赵观棋却不觉得累,仰头推拒着头上的无名力量。他只想看那张脸。 视线上移一寸,又一寸,直到侧边出现一只戴着冰袖的手臂。 赵观棋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头正在被周景池抚着。 顺着发路纹理,轻而缓地抚摸着,拂过头顶的发旋,最后消失在太阳穴伤口旁。 周景池收回手,赵观棋头顶的无名透明罩也跟着小品的谢幕一并离去。 “感觉好些了吗?”周景池坐下来。 赵观棋心猿意马,垂头去看两人座位之间的扶手。他兀自坐正,轻轻回答了一声‘好’。 随后又不解地抬头:“不过为什么要...要摸我头啊?” “我听说这样可以缓解焦虑。”周景池说得信誓旦旦。 “是吗。”赵观棋自认为也算是冲浪达人,怎么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招数。头顶好像还在细细密密的发麻,他问:“你听谁说的?” 周景池回答:“徐医生。” “那不是汤圆医生么?” “对啊。”周景池直言不讳,“他说不管什么动物都有用的。” 原来是这样,赵观棋冲到嗓子眼的热又被泼了盆冷水,恹恹地顺着食道落回肚子里。 台上恰逢换道具的空隙,安静再次袭来,整个厅好似就剩下他们两人。周景池忽然觉得这个大厅并没有他刚开始认为的那么宽敞通透,比如此时此刻,明明两个人座位之间的距离是足够的,他却能感受到一种透过肉体的焦虑紧张。 看来徐医生的真传也不管用。 周景池自认为是个不会安慰人的人,这一自我认知在此刻再次被证实。 偷摸伸向兜里的手机,周景池还想问问万能的度娘。还没动作,隔壁的人却像浑身起了火似地对自己上下其手起来,动作之快,感觉下一秒就要擦出火星子。 “怎么了?”周景池小声问。 “我东西好像掉了。”赵观棋急忙低下头望座位下的空间。 “什么掉了?”周景池掏出手机按亮电筒,跟着向下找去,“你带什么了?” “我——”赵观棋猛地抬头,撞进捧着手电光的周景池眼里。 “我稿子没了。”稿子一丢,这下赵观棋更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地起身,“我去找,你和韩冀说一声。” “我陪——” 心急如焚的人像被风吹走似的,周景池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嘴边,赵观棋已经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门后。 周景池漫无目的地起身去追。 台上正进行魔术表演,‘哗啦’一声引得众人惊叫欣喜。周景池转过头去,一只白鸽倏然从单薄的黑布后振翅而出,只一秒又在黑布后消失无影踪。 捧场的掌声炸起,周景池一个激灵,跨步跑出去。 厅外灯光亮得刺眼,电梯楼层长久静止着,身后爆发出又一记喝彩,周景池愣在门口,赵观棋却好若白鸽一般消失了。 往回走了两步,灯光渐隐,周景池才发觉手里的电筒还亮着。他停脚,利索地关掉手机电筒,打开联系人拨过去。 两声长久的“嘟——”后,后排角落的座位亮起光来。 赵观棋没带手机。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人也没追上,电话也没带。周景池站在原地思考两秒,低头给韩冀发了消息。 韩冀回复得很快,看样子是在哪里享清闲。 果不其然,回复了一个问号之后,屏幕上又说——来后台。 挨着厅内走到底,周景池摸索着打开一个铁门,七拐八拐地终于听到人声。推开铁门,韩冀正倚着墙准备点烟。 “动作还挺快。”韩冀将嘴边的烟夹到耳后,转着火机朝周景池笑着,“外边儿说。” 跟着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周景池才发觉这后边还藏着一方阳台。不过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跟着走到阳台边沿,说:“赵观棋稿子丢了。” 韩冀转着火机的手顿了一下:“这话你说三遍了。” “怎么你还怕我听不懂中文啊?” “不是这个意思。”周景池对韩冀的过于平静有些意外,“我的意思是......” “......他怎么办?” “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找个稿子还能把他为难死不成?”韩冀觉得周景池这话有意思,转过头吊儿郎当地笑起来:“也就你把他当小孩儿,他爹都没这么紧张他。” 没有捕捉到重点,周景池自顾自说:“他很紧张。” 韩冀却不以为然:“嗯哼?” “丢了稿子肯定更紧张了。”过了几秒,周景池再次开口:“他腿受伤了,你也知道,所以他一个人找肯定来不及的。” “所以?” “你这有电子版么?我去给他再打一份。” “......”韩冀无语,“还以为你有多高明的招儿呢。” 见周景池陷入沉默,韩冀往他那边走了两步,转过身靠到栏杆上,说:“这会儿多半在哪儿自我心理建设呢,别搭理他,惯的他臭毛病。这么多年就这死样儿,也就你紧张紧张。” 第71章 “我没紧张。”周景池下意识反驳,将身子往后探了探。 韩冀去拍周景池肩膀的手滞在半空,满脸没意思地摸了摸耳后的烟:“你也就骗骗自己得了,我之前可是学心理的。” 怪异的话题,不知怎的还能扯到自己身上,周景池强行拉回主题:“难道不管他么?” “管?”韩冀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微微直起身子,“你这话跟他爹口气似的。” “我也不跟你兜圈子。”韩冀将火机转得飞起,满脸无奈,“他这个一碰到点事情就紧张焦虑的毛病可有年头了...” “你抽吧,没事。”周景池突兀打断。 “还是你善解人意哈。”韩冀笑呵呵地取下耳边的那杆烟立马点燃,猛吸了两口继续说:“刚开始吧,就是他爹总逼着他参加什么比赛,什么采访,几乎每天就没个休息的时候。那乌泱泱的一群人搁台下盯着,换谁谁不紧张啊。” “更何况那时候他才几岁,天天训练,他爹请的什么老师啊教练啊的钱我感觉起码能买栋别墅了...”韩冀顿了顿,不自觉舔了舔嘴唇,推导般得出结论:“我感觉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小孩儿的年纪本来就容易不自信,容易紧张。他爹又强势,就这么轴着,不成老毛病才怪了。” 烟草的气味顺着雨后的风钻进脑子里,周景池看着韩冀将烟灰抖到沾着水的栏杆上。 韩冀说完两句皱起眉来:“所以我说也就你这个不知情人士才紧张他了。” 周景池不解,跟着愈发浓重的烟气蹙起眉来:“为什么这么说?” “他家里就没个这样心疼他的人。” 韩冀说得轻松,周景池却表情凝重起来。 斟酌一瞬,还是问出口:“他以前参加什么比赛?” 这下换韩冀大吃一惊,抖烟灰的动作都顿住:“不是吧,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已经更上一层楼了,合着现在还在原地踏步啊?” 没等回答,韩冀笑得有些幸灾乐祸:“看来他为人处世也不咋地。” 话音刚落,铁门被推开,门外的人开口:“韩总,你刚叫的酒到了。” 韩冀指了指周景池:“给他也来一杯。” 拒绝的话没有说出口,周景池微微颔首接过高脚杯。 韩冀兀自碰杯,‘叮’一声,周景池莫名想到拒绝赵观棋的那杯红酒,心虚垂目。夜色太黑,杯壁上只有大片的液体阴影。 无需提醒,韩冀自然接话:“他之前是攀岩职业运动员。” 很简单清晰的一句话,周景池却解读得艰难无比。 “是不是还挺吃惊的。”韩冀一副见惯周景池这种鬼表情的模样,“知道的人都你这个样子。” 没有喝酒,周景池另一只手攀上冰凉的栏杆,低声道:“他没和我讲过。” “他当然不愿意说了。”韩冀抿了口红酒,转头看周景池,语气自然,“他恐怕恨死那时候了。” “跟坐牢似的,自己喜欢的不能好好学,被他爹逼着做什么攀岩天才。”说到赵观棋父亲,韩冀对这位长辈显露出明显不满,“真不是我说,他爹脑子真的是有病,自己做不成的事情非得逼子女做,自己年轻的时候受伤职业生涯受挫就算了,还他妈的要观棋再走一遭。” 越说越起劲,韩冀干脆一口气闷掉红酒,腾出嘴继续声讨:“......上学耽搁了,兴趣爱好不让学,周末假期也没有。” “他妈的真是要啥啥没有。” “更可笑的是,训练不达标,比赛拿不到名次,连人家亲妈都不让见上一面。”韩冀又兀自笑起来,“老子当时就喊他跟他妈妈吧......” “不听老子言,吃亏在眼前。”韩冀低着头喃喃道。 周景池听出些无力和自责出来,韩冀说得吊儿郎当,一副八卦甘为人言的架势,其实心里比谁都无奈,比谁都心疼赵观棋。 韩冀摇着没有酒的空酒杯,肩上突然沉下一股力道。周景池拍了几下他肩膀,举起手里红酒杯碰了他手里的空杯一下,然后照样一饮而尽。 韩冀双眼瞪得圆圆的,嘴边的笑也凝固,全身冻结般盯了周景池半晌。 “我靠,你别这么喝!”韩冀如临大敌,一把夺过周景池手里正要续杯的红酒,“赵观棋知道了打老子你又不拉架。” 没有理会韩冀的话,周景池还保持着倒酒的动作,只是一双眼回视过去,问:“他腿是不是受过旧伤。” 韩冀迟钝地缓缓点头。 “那...他来这里,是因为他父亲的缘故?” “差不多吧我感觉。”韩冀说,“我没问过,他也不爱说这些。不过谁摊上他那个爹都得跑得远远的吧。” “纠结这个干啥,问问他回来没。” 韩冀掏出手机,电话拨通,铃声顺着周景池的掏口袋的动作变得清晰明朗。 “他没带。”周景池将屏幕按灭。 “管他的呢。”韩冀见状也不打了,转头给自己倒起酒来。 周景池将杯子搁到菱形纹的露台瓷砖上,深吸了两口气,走到另一边,双手搭上冰得沁人的铁杆。 自然而然抬头去看远处的天,月池夜晚的魅力一直在于多变。刚说话的时候还是乌云压顶,这会就已渐渐散开,月光在头顶撕开一道口子,捧场的星星点点给这道纵带缀上波点。 视线里,云还在缓慢移动,周景池脑海里的薄雾浓云却还笼罩着。韩冀的字字句句如同雨点般轻轻坠落,重重敲打,却始终无法穿透那层雾气的屏障。 第72章 错了,全错了。 在笼罩中的周景池完全无法平静,他之前一意孤行的印象和理所当然的猜测全错了。 赵观棋没有在充满阳光的家庭里长大,反而是在父亲只手遮天的无尽阴霾下艰难过生活。 心里泛起一股没来由的酸胀,周景池感觉到一股凉意,低头看去,赵观棋送的冰袖被栏杆上遗留的雨水浸湿了。 周景池触电般将手收回,几乎是立刻在心里怪起自己来。 但他知道,需要怪罪自己事情远不止这些——比如他凭什么认为赵观棋是开心的?他凭什么不了解就胡乱猜测?就凭赵观棋在自己面前一直笑口常开吗? 植物有趋光性,有向水性,本身生长于压抑环境下的人同样会奋力成为自己的向日葵。而人之所以成为向日葵,是因为他本身向阳。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赵观棋出类拔萃,成为了太阳。 他不应该先入为主地认为赵观棋家庭幸福美满,童年自由快乐,更不应该觉得烟是烦恼者独有。周景池艰辛成长,摸爬滚打二十余载才得以脱离魔爪,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个事实——赵观棋与自己有过不相上下的挣扎时光。 自己忙着兼职挣钱补贴家用攒学费时,赵观棋也许同样痛苦地没日没夜与岩壁为伍;自己忙着规避异样眼光小心做人时,赵观棋也许同样浑身不适地接受厌恶至极的注视和追捧。 他们本是一类人,也许世界上的人千千万,但他们是如此痛苦的一类人。 一片混乱和惶惑,周景池被无形的韧丝狠狠捆扎,赵观棋的手机却在此刻振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醒——‘抢凳子ready’ 周景池看不懂,在屏幕将要熄灭时,眼睛又被锁屏上的日期抓住。不知道赵观棋什么时候打开了在锁屏上显示农历的选项,他发觉,距离上次看好的第二次良辰吉日还剩两个月。 奇怪地毫无波澜,周景池平静注视到屏幕暗下去,一个月前的他仿佛跨越时空提醒此刻的他—— 三个月后再次自杀的日子正在背后悄然临近。 混乱思绪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死讯吓个空白,周景池恍然记起赵观棋生日还有三个月。 思索不出个所以然,韩冀却在身后跳起脚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周景池不明所以转头,缓缓走近,韩冀正捂着手机义愤填膺。 “还敢咒人?”韩冀不顾形象地大叫起来:“信不信老子找一车面包人弄你?!” 意识到口误,韩冀气势低了一半,嘴上却还不饶人,周景池严重怀疑他在哪个街角大娘骂街班进修过。 “谁啊?”眼见愈演愈烈,周景池按捺不住询问,“说什么了这么激动。” “他奶奶的说咱棋给抓局子里去了。”韩冀愤愤不满,“咒谁呢他!” “做生意的还经得起这么咒?这些诈骗电话真是越来越不学好了,我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暗觉不妙,周景池伸手:“给我。” “你骂人能行么?”韩冀迟疑。 “......”周景池一把夺过,不管咋咋呼呼的韩冀,转头径直贴到耳边。 “喂,您好。”他习惯性问好。 长久的静默,整整三十秒没有回应,周景池怀疑地将手机拿下,屏幕上却显示正在通话中。 只得重新贴回耳边,周景池再次喂了几声。 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议论声,应该有人捂住了收音筒,闷闷的,分辨不出说了些什么。 快要放弃时,那头传回声音:“是我。” 空白霎时占据大脑,韩冀还在身边叽叽喳喳,周景池在电话间张嘴沉默。 觉察到异常,那头艰难嗫喏道:“......叫韩冀来,就行。” 第31章他的香荷 走向派出所大门,大厅里高挂着的时钟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赵观棋步伐缓慢地往外挪,一步一步,比旱地里的蜗牛还慢,似乎只要脚下动得慢点,就可以在有限的时间和路程里思考如何面对门外的人。 事实证明确实是有效的,跨出最后一步立在门前的时候。赵观棋真的想好了措辞,也许漏洞百出,但兴许能勉强蒙混过关。 彻夜的云雨都沉入美梦里,经过洗礼的月亮白得发惨,淅淅沥沥地洒在派出所外的小院子里。被照得脸色发白的赵观棋从面前新得发亮的细叶榕抬眼,天上是围绕月亮破开的巨大波点丝带。 星星点点微微闪动,美得他挪不开步子。 最难走的一段路摆在面前,走出这个低矮围墙内的小院,就是接自己的车。 处理完一切纷争,对方接受调解,签字盖章赔款,韩冀先赵观棋出门接电话去了。 他很努力不去猜测那通电话的主人。但不争气的脑子就跟插了翅膀一样飞,飞到那通只说了一句不带温度问好的电话。 说与不说,怎么说,问与不问,怎么问。心里悬起一个个分辨不清的疑团和紧张。明明早已错过了发言,赵观棋却好像一个秋后问斩的罪犯,孤零零走向无人劫囚的刑场。 垂着头往外走去,再次磕到水泥地上的膝盖肿得发狠,一步一步,折磨着本就紧绷的神经。一个有用法子都没思索出来,他拿不准周景池的反应,也说不清自己的情绪。 一阵风从侧面扑过来,带着些夜晚独有的冷冽和青草香。 出院子了。 第73章 “嘀————” 尖锐得犹如一匹红鬃烈马受惊嘶鸣,乍起的车笛将心划出一道与天同堑的口子。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赵观棋抿了抿唇,噙着笑看过去。 眼角还像今夜的月一样弯着,眼睛却只看到跨坐在摩托车上戴着头盔的韩冀。 脑子里悬着的一切都轰然尘埃落定。 周景池没有来。 一切预设和腹稿统统作废,赵观棋死里逃生般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真的没有来。周景池不会看到他狼狈的伤口和凌乱的头发。他也不必为侧脸上难堪的淤青和一瘸一拐的腿羞愧。是自己撒谎在先,周景池不追究,是周景池大人大量。 绷着的腿总算能松懈下来,赵观棋瘸着走向韩冀。 “别怪我笑你。”韩冀掏出手机一顿哐哐拍,闪光灯在夜色里一闪再闪,“留存了,请我喝一顿酒删一张哈。” 赵观棋不说话,也不遮挡,只等韩冀笑眯眯收起手机,才问:“我的头盔呢?” “不好意思,走得急,忘拿了。”韩冀丝毫没有愧疚,侧身拍了拍后座,“不到半小时,你好好抱着我腰,颠不死的。” 赵观棋愣了一下,怀疑自己脑子打架打糊涂了。跨坐到后座又意识到不对劲:“回去哪儿有那么快,你别趁着晚上超速啊...不想再来一遭了。” “挨揍了话还那么多。”韩冀盖上风镜,一轰油门。 没做好准备,赵观棋猛地后仰差点摔个四脚朝天。刚骂了一句傻叉韩冀已经开出二里地了。 终于驶到终点,韩冀忍无可忍,摘下头盔怒道:“你特么话怎么这么多?!他妈的早知道头盔给你戴了,至少能捂着点你嘴。” 头都被念得隐隐作痛,韩冀给了后座唐僧一肘子:“滚下去,没病自己走两步。” 叽叽喳喳兀自沉醉的唐僧不明所以,被韩冀几下捅得从车上下来。环顾四周,一脸疑问:“干嘛?” 韩冀低头看着手机,几张昏暗的图片在屏幕上一闪而过,赵观棋还没看清楚,便听见他指挥道:“这里进去,巷子第三个口左转,蓝色雨棚下有个电动车,看到了就是到地方了。” “哦对了。”韩冀想起什么似的,嘱咐他:“感应灯有点不灵敏,跺脚不管用的话可以扇自己巴掌。” 说完,韩冀一脸解脱地盖上头盔,似笑非笑地拧响油门。赵观棋急匆匆伸手拽住他:“什么鬼,你要把我扔了?” 赵观棋破口大骂:“你个狗东西,我他妈可是伤员!” “好的伤员。”风一般的韩冀掀开面镜,一把拍开赵观棋的手。面上笑容难掩:“今天的赔人家的钱记得转我支付宝哈。” 震耳的油门声在寂静的街道突兀响起,撕裂着风声呼啸而去。赵观棋一只手还在空中,街道的路灯在韩冀转过第一个路口时倏然熄灭。 突袭而来的黑暗,赵观棋失去最后几秒环视周围的机会。 死韩冀,莫名其妙。 艰难挪动几步,赵观棋在脑子里使劲回想,第几个口子来着,左转还是右转?脑子跟团浸了水的棉絮一样,连累着腿负累重重,走两步就身心俱疲。 好在月池的月光尚可,他还不至于摔个狗吃屎。 低头迎着月光走,散光的眼睛把坑坑洼洼的路看出重影来。他也只能再眨眨眼,摇摇头,继续走。 在赵观棋重复眨眼、甩头、走路到第四遍时。对面有束光远远散过来,他下意识抬头,又被直愣愣的光晃得下意识抬肘遮挡。 紧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水坑里溅起积水的声音,踩响松动地砖的声音。手电光随着声音胡乱挥动,划破天际又滑到赵观棋遮挡的手臂,最后在手臂外急促的呼吸声中彻底失去刺眼的威力。 喘息的人就这样停在面前,赵观棋滞住。挡光用的肘关节像年久失修的机关,卡顿在那生生放不下手臂来。 “赵观棋。”带着气喘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手臂被擒住,然后生硬地按下。手电垂在身侧,直直打在周遭的地面上,反上来的亮从侧面为两人打起一束诡异的分割光。 照亮赵观棋挂彩的左脸,照亮周景池潮红的右脸。 赵观棋还没来得及笑,那半张脸却先于他锁起一半的眉头。急速奔跑过的周景池微喘呼吸着,手电起伏颤动,连带着赵观棋心里失而复来的疑难杂症一齐战战兢兢。 “怎么...”手电光投射到赵观棋肩膀,周景池沉入一片漆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怎么搞成这样?” 喘气声已经平复很多,周景池语气里透出一丝责怪:“韩冀不是说没受什么伤吗?” “我...”光亮得让人无地自容,赵观棋推拒那盏只照亮自己的灯。忸怩地擦了擦左脸,却只擦掉一星半点粘在手上的零星血痂。 “这过两天就好了。”赵观棋借着光看了看周围,在黑暗中掬起一捧笑来:“原来是你家,我都没认出来,我去找你都没走过这边……” “疼吗。” “什么?”忙着开脱的赵观棋没听清。 “我问你疼不疼。”周景池说。 “我觉得还行。”赵观棋没底气地去看周景池。 他想问一句你生气了吗,又觉得不打自招。索性打住,愣在原地静观其变。 脚步也没有动一下,赵观棋隐隐觉出不妙,没想到门口设想的质问场景会换到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街道来。他开始后悔,也许不该在电话里只说要韩冀来的,至少那样可以在派出所就一吐为快,化长痛为短痛。 第74章 周景池却什么也没多说。利落地从对面换到左侧,紧接着抬起赵观棋左手,微微屈身穿过那只臂膀,拿着手电的右手抚到他腰侧。 “走吧。”他说。 僵硬得犹如刚从出土的上古干尸,赵观棋忽然不会走路了。扭扭捏捏,歪七扭八。 周景池察觉出不对:“你怕痒?” “好像是有点...” “那你撑着我点。”周景池松开右手的力道。 背后环住腰的触感瞬间流失,干尸霎时死而复生,一把捉住周景池收到一半的手。将手重新按回腰间,手电的光像根银色拐杖杵在地上,赵观棋在黑暗中红着脸说:“不痒…这样就好。” 周景池走路一贯地慢,一丝风也感受不到。走进巷子,又绕过转角,两人在停着小电驴的楼道口上了楼。已是凌晨,周景池没有跺脚去踩那总是失灵的感应灯,就着电筒将赵观棋架到了家。 屋里没关灯,亮得让人不适。赵观棋这才发现自己选的灯泡好像不大合适。周景池一言未发,把他安置到沙发上就翻出来一身衣服,递给他让去洗澡。 走进浴室,狭小的地板上放了一个椅子。 打开淋浴头,热水器的声音在厨房外轰隆隆地响起来。赵观棋心说之前怎么忘记把这个老热水器换掉了。 晃神两秒,磨砂玻璃门映出个黑乎乎的人影。周景池在外面敲了两下门:“脱衣服了吗?” 赵观棋关掉淋浴头,老热水器的声音戛然而止:“还没有呢。” 正想问问有什么事,磨砂门忽地从外面推开,周景池拿了一沓防水敷贴站在门口。 “刚忘了。”周景池低头取出一贴,利落地撕开背胶。看了眼赵观棋,他勾勾手说:“把头伸过来一点。” 沉而缓的目光洒到脸上,赵观棋没做声,向外跨出一步站到门外,一颗翘起来几撮毛的头乖乖伸到周景池面前。 贴上去的动作很轻,轻到赵观棋还没感觉出个所以然,周景池已经拉开距离偏头看他另一边的脸。 没搜寻到其他渗血的伤口,周景池打量起赵观棋身体其他地方:“身上还有吗?” “不知道,应该没了。”赵观棋摸着在脸上发烫的敷贴。 “有感觉疼的地方没?” 赵观棋立在门口摇头。 周景池看向他的腿:“腿呢?” “没破。”赵观棋回答。 “腿疼就坐椅子上洗,拖鞋就穿我的,别光脚,很容易滑倒。”周景池侧头去看椅子,又蹲下身子将洗漱台下的拖鞋提到赵观棋脚下,越过他开了热水,“有问题随时叫我,我就在客厅。” 热水器的费力轰轰声第二次响起,赵观棋呆愣地点头。在膝盖泛出的疼中痴痴看着浴室暖光灯下的周景池,疼痛这一最高效的清醒剂中,他平白无故生出一种陌生感。 以前的他虽然爱喊周景池一声又一声哥,但那多是出于拉近距离,抑或是不甘他人独享这样称呼的恶劣心理。但此时此刻,在这个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小房子里,他第一次对周景池生出种前所未有的兄长感,独独因为那个人身上透出的温柔和细致。 原来周景池也是有香味的。 沉静且坚韧,像夏夜水面上盈盈漂浮,供他独嗅的一株香荷。 【作者有话说】 非常重要的一个过渡节点,非常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给棋和池致歉,实在辛苦哈哈哈 ps:和下一章连起来食用更佳噢! 第32章你瞒我瞒晚安晚安 “衣服扔出来就行。”水热了,浴室在背后升起一阵阵温热的白烟。周景池对他挥挥手,催他不要耽误时间。 洗完澡出来,万籁俱寂。窗外响起蟋蟀闹夜的声音,赵观棋一瘸一拐走到客厅,周景池正端了东西从厨房出来。 飘过来一丝香气,周景池越过慢吞吞的赵观棋将东西放到茶几上。 “太久没回来,家里不剩什么了。冰箱也清空了,只找到几个皮蛋,等你的时候解冻了肉...”周景池边说边扶着赵观棋坐到软沙上,把瓷勺放到粥碗里搅动了几下,“只能熬个皮蛋瘦肉粥,你将就喝了早点休息。” 皮蛋特有的香气热腾腾地扑上来,赵观棋咽了咽口水:“你呢?” “我吃过了。”周景池起身,走到门口的玄关处,对背后望着自己的人说:“你吃吧,我手艺一般,冷了更不好吃了。” 赵观棋偏头哦了一声,低头喝起粥来。 稀稀拉拉的喝粥声成了唯一的声音,赵观棋在扑面的香热气中出神。意料中的情况一点也没出现,没有逼问,没有责怪,周景池像没有好奇心的机器人,甚至依他所言没有出现在派出所。 客厅没有安空调,有风从开着的落地窗外吹进来,温温热热,连着热乎的粥一起把赵观棋烘得个两颊通红。 附近不知道种了什么开花的树木,馥郁的香气扑到屋子里,闻得人有些腻味。 赵观棋望着风吹来的阳台,疑心是不是周景池默默添置了什么花卉。回过头才发现周景池已经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他身边,膝盖上还放了一堆东西。 不仅如此,香气的源头也找着了——周景池正围着他一圈圈喷花露水。 “这个驱蚊效果还可以,就是有点熏人。”周景池自顾自解释,“过两分钟就好了。” “别动。”想盘腿坐的赵观棋被遽然打断,周景池按住他的腿。一瓶红棕色的液体被拧开,药物夹杂着酒精的气息悉数四溢开来。周景池左手窝成一个小池,倒了一些在手掌上,双手开始快速搓动。 第75章 “疼就说。”感觉温度上来了,周景池将手贴到赵观棋左膝上,轻而柔地按揉起来。 红棕色药酒从白皙的指间滑过,留下一道道黄痕,手却丝毫未受影响。老道的手法,赵观棋甚至没感到一丝额外的疼痛。 周景池坐在矮矮的板凳上,人也矮矮的,倾着身子,碎发随着动作在眼睫洒下晃动着形状不一的阴影。 更热了,被揉搓着的膝盖热得发烫。温热客厅里两颊绯红的赵观棋像被人从头到脚点了一把火,浑身冒着火星子烈烈烧起来。 周景池缄默着,赵观棋心跳得飞起。一片恍惚中却依稀闻到夜风送来的淡淡夏夜青草香——蟋蟀藏身的草丛香。被周景池怪罪过的蟋蟀今夜还是那样聒噪,连同着自身难保的某人。它不遮不掩地大声喧闹,赵观棋畏畏缩缩地心若擂鼓,脑若浆糊。 按摩完毕,手掌间的药酒也消耗殆尽。周景池抬头,对上一直未撤开眼神的赵观棋。他们在花露水和药酒交融的复杂气味中对视片刻,却是周景池先垂下眼睛,抽了张纸巾去擦赵观棋腿上流到别处的药酒。 “坚持揉几天应该会好得快些。”周景池低头旋紧药酒瓶盖,在膝盖上的医疗包里翻找起来,“脸上的消个毒换创口贴吧。” 任由周景池给自己消完毒又贴上创口贴,赵观棋始终追随着那双手。直到周景池端起桌上的碗,转身要去厨房。 “哥。”赵观棋喊得直接,“…你怎么不问我。” 周景池转身的动作顿了顿,继续走去厨房,声音不大不小地传回:“问什么。” 对啊,问什么呢,周景池从来不是追根究底爱管闲事的人。退一步来说,自己不是不想他问起来的吗,为什么没问心里也不是滋味。赵观棋呆坐在沙发上,听着周景池洗碗的声音陷入怪圈。 “你这算冷暴力吗。”赵观棋不敢说得太大声,但共处在这巴掌大的套房里,周景池水龙头下的手还是忽地怔住了。 “这是冷暴力?”擦干手,周景池走到厨房门口,和赵观棋隔着几步的距离。他不确定地重复:“这是冷暴力么?” “是的。”盘着腿的赵观棋看起来小小一只,他朝周景池点头:“没有人会不好奇的,就像没有人不会紧张一样...今天闹这么难看,你一个字都不问我。” 他声音逐渐小下去:“...我觉得朋友不该是这样的。” “我该问什么?”周景池问。 你该问什么我怎么知道...赵观棋被噎住,半晌,他摇摇头:“错了,你应该关心我。” 花露水的腻人香气已经闻不到一丁点,效果很好,赵观棋没有收到一个蚊子包。周景池弯腰拿起花露水走近,朝他裸露的胳膊和腿补喷。 呛得要死,赵观棋别过头往后倒:“不要——” “你稿子找到了吗?”周景池不留情地喷,不留情地打断他。 “我——”赵观棋被熏得卡壳,“找到了,路上我还复习了呢。” “第一句是什么。”周景池盖上花露水的盖子,坐到低人一等的板凳上盯他。 “第一句还能是什么。”赵观棋不甘示弱,“亲爱的各位...” “我说正文第一句。”周景池再次打断他。 “......” 周景池直视着那双飘忽的眼,替他作答:“是,今天很高兴能够站在这里看到大家享受晚会。” “对。”赵观棋支支吾吾:“不过,你那么快抢我词干嘛,我想得起来的。” “不对。” 周景池仰视着赵观棋,缓缓说:“你根本没写发言稿,对吗?” 另类的、不曾设想的问题被挑破。在这个自己创造而来的关心话题中蔓延开,赵观棋又成了最后的受害者。 眼睛瞪得比谁都大,嘴抿得比谁都紧。赵观棋错开视线,无所事事到用手指去钻身上泛着皂香的衣服。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不好奇呢?指间都磨得发痛,赵观棋想不明白。 书本上说,探索欲是一种很微妙,甚至称得上奇妙无双的东西。可以用在探索知识上,也可以用在探索八卦上,当然也能用在人人趋之若鹜称之为情感的探索上。 陌生人之间的探索欲往往止步于井水不犯河水,朋友亲人之间的探索欲往往止步于分寸和尊重。而放在另一种称之为‘爱情’的事物身上,探索欲变成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密钥,变成心里吐着信子嘶嘶作响的毒蛇。 而没有过多的探索欲往往意味着,那个人对自己并无过多情愫。自然也就少了上下求索的孜孜不倦,变成一个彬彬有礼,分寸过人的君子。 赵观棋既对这种不平等的探索欲痛苦,又无助无措。 周景池问的不是他想被问的,他是个只会做考纲范围内考题的考生。 过长的思索消磨掉宝贵的时间,周景池看了眼手机。关掉厨房灯,走到赵观棋跟前:“去睡觉吧,空调提前打好了,要把腿盖住。” 这次没有犹豫和追问,心里堵着点东西吐不出也咽不下的赵观棋进了周景池的卧室。床不大,却很整洁,一看就是新换的床单被套。 床头没有电灯开关,周景池站在门口等。一侧头,赵观棋这才看到被自己忘到九霄云外的手机。屏还亮着,韩冀发来消息说他刚到,又问明天的采访赵观棋还参不参与。 看了眼还在门口的人,赵观棋没有回复,满电的手机被重新放回床头柜。 第76章 躺下,盖上叠得一丝不苟的小毛毯。赵观棋隔着不大的房间看过去。 没有交流,周景池拍熄灯,身子退出一半却被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拉住:“你为什么不问我呢...” 赵观棋攥着毯子,声音轻得不像是个问句。 “额头上的旧伤怎么来的?” 同样在意料之外,散光的眼里,周景池像只只会刁难人的毛茸玩偶。赵观棋松开皱皱巴巴的毯子,语气不满:“谁叫你问这个了。” 逆着光只有半个轮廓的周景池紧了紧门把手,沉吟半晌道:“打赢了吗。” 也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赵观棋在事后第一次认真回想起那场架来,最后小声说:“应该算打赢了吧,我赔钱了。” “赔钱了。”周景池喃喃重复,最后笑起来,“那就是赢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打架吗。” “要说你自然一开始就会和我说。”周景池话说到一半,人也从门缝退出去最后一半身子,“没说…那就没必要问。” “睡觉最重要。”临了,门从外渐渐合起。 最后一丝发散成椭圆形的光从门缝敛起,赵观棋坠入一片荒凉又喧闹的黑。起起伏伏的心终于安息,他侧过身子将脸埋进枕头,肩膀难抑地抽动起来。 耳鸣与阵阵抽气声掩住外界的一切声响,连同门外犹犹豫豫吐露的那句。 晚安。 【作者有话说】 翠果,给我扇开他俩的嘴^_^ ps:和上一章连起来食用更好哦~ 第33章都怨你! 不得不承认小房子还是很适合生活的,小而温馨,卧室到厨房就一闪身的功夫,很适合赵观棋半夜打劫冰箱。楼下就是成片的地道饭馆,几步路就能买到好吃到哇哇叫的饭菜,在手机上哐哐点完,再由某位周姓小哥到店提回来整整齐齐摆在饭桌上。 度假村一切正常,大半得益于韩冀骂骂咧咧地加班加点,身兼数职。 周景池这几天开车奔波两个地方,本来觉得有些分身乏术,脸色也快绷不住。但在会议上看到连开三个部门大会的韩冀时,还是觉得自己保守了。 眼见时间快到十二点,周景池从面色铁青的韩冀看向手边毫无动静的手机。 按亮屏幕,的确没有开免打扰模式。 ......不对劲,以往这个点赵观棋早就发来想要吃的菜,或者告诉他点了哪家的菜,央求着在路上再捎回点他爱的凉虾。 点开微信,赵观棋的名字就在顶栏。 没有新消息红点,却显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眼神长久地聚焦在那句系统提示,周景池打字过去。 “午饭想吃什么?” 聊天界面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须臾又消失不见。 周景池盯着只显示一次正在输入中就杳无音信的微信,吊起一颗心来。 从派出所出来第二天也是这样。 那时候周景池刚送完一队人从祠堂回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但又扯着个脸半天没落下来。这头刚嘱咐完游客路上要小心降雨和落石,那头韩冀又打电话过来说要单独聊点事情。 等到了办公室才发现本地顾问组全员都在,就在周景池以为工作出了什么大纰漏的时候,看见他进来的韩冀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抓住他的手:“我滴个神仙,你可算来了!” 周景池被捏得个龇牙咧嘴,还没把手抽出来就被按坐在沙发上。 “......疼、疼,韩总。”周景池一只手去掰韩冀的手。 “你就是可人疼!”韩冀一副上班上到亢奋的模样:“好员工就是疼出来的!” 周景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半偏过头去看其他正襟危坐的人。谁知道个个拒绝眼神交流,就差没把椅子仰到翻过去。 这下确定了七七八八,他问韩冀:“是有什么新工作安排吗?” 韩冀动作一滞,连手上的劲儿都松了不少,周景池趁机收回手揣到防晒衣外套口袋里握住手机。 “难怪你能当队长呢,这脑瓜子就是比队员好使哈,看来赵观棋脑子还是没有那么浆糊,选你我看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选对——” “韩总你直说吧。” 正在使用职场先扬后抑战略的韩冀被蓦然打断,他缓了一会儿,没架子地一屁股坐到周景池身边,接着埋怨道:“还不都是那个天杀的赵观棋,当起甩手掌柜不说,发消息不回,打电话还不接!我一个人拍板了结果对方还提前合作时间,催得比我妈还紧.....” “之前就谈好的纪录片项目不能说不干就不干吧,我就给答应了...”韩冀说到这就差没哭天抢地,怒斥赵观棋是个渣男,“结果你猜怎么着,昨儿给我打电话说这周就要参拍人员名单。” “我就想着你们这组刚好都是年轻人,比较适合嘛...” 韩冀说到这去看周景池脸色,之前他可是做了功课。周顾脾气好人也好说话是人尽皆知的,组里其他成员口风都是模棱两可拿不准主意。周景池长得不错,之前在大学也有过拍摄经验,如果点头,这个项目百分百能成,他也省得再去筛人选。 话头递到这个份儿上,周景池却难得地迟疑,组里其他人也开始盯着。半分钟的沉默后,他问:“什么时候开始?” 韩冀忙回答:“这周内。” 都问到这里来了,眼见要松口,韩冀还想推一把,就听到周景池义正言辞地拒绝:“那恐怕不行。” 第77章 “有些事儿错不开的。” 比如照料刚接回来还没养到和富贵一样肥滚滚的汤圆,又比如照顾还在自己小房子里迟迟不回消息的赵观棋。 错愕的韩冀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周景池示意其他人先走,他断后。 一边擦汗走到门口的马钊突然停下来,一只手拍上周景池肩膀:“神仙周队,差点出一个月外勤...我们爱你。” 一个月...周景池心道幸好拒绝了,不然黑圆圈可以长吊到扎马尾。 走去停车场的路上,天上已经开始飘起牛毛小雨,轻轻打在脸上像被鹅毛瘙痒。周景池低下头加快脚步,雨没变大,他却兀自疾驰起来,忙奔到停车位。 几米外就按了开锁,周景池上车,系好安全带,点火一气呵成。车内照旧的整洁,整洁到有些单调,中控台上被握得发烫的手机一点声响也没有。 赵观棋没回复消息没什么,这个年纪的男生多多少少有点小心思,兴许还在生自己没有好好关心他的气。 但韩冀的工作讯息和电话也没有回复,他开始有点担心了。 赵观棋不是对工作马虎的人,之前工作到深夜也是家常便饭,往往起得比谁都早,时不时还被他敲门叫醒一起吃早饭。各种企业合作,采访更是层出不穷,不是别人可以代劳的辛苦。 启动车驶出度假村大门,周景池在风挡玻璃上银针雨丝的陪伴下疾驰而去。 雨丝扰得他心烦,雨刷拂去一片,一秒钟不到便霎时卷土重来。 应该说清楚吗,周景池无暇顾及忙碌的雨刷思索出神。 说自己不是不想关心,是出于对韩冀那番话拙劣的理解——赵观棋应该期望得到第一位的尊重。 不想比赛没有被父亲尊重,但他不想要自己去派出所,周景池应该尊重。 没有问出口也是因为,周景池始终认为倾诉与否也是一种尊重的另类体现——他没有第一时间说,那就不能、也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询问。 因为没人知道那个时刻的追根究底到底是慰藉,还是又一次的揭开血淋淋伤口。即使他心里盘踞着不止一件想问出口的问题,比如为什么不想让他去?为什么受伤了却不说实话?为什么要打架? 还有,为什么不告诉他紧张的背后是那样难捱的情由? 可人与人之间思维方式差异着实太大,周景池自觉和赵观棋之间更是隔着思维的万千鸿沟。 他没问出口,但赵观棋好像受委屈了,周景池早上出门时也没有回应敲门。 心急火燎把油门踩到油箱里总算杀到楼下。周景池马马虎虎停车,抓起钥匙和副驾上的包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冲。 微喘着气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掏出房门钥匙就看见了门外地上搁到早已发凉的午餐。 利索旋开门锁,鞋没来得及换,手上的东西也没来得及放下。还没走到卧室门,周景池先看见了桌上只咬了一口的包子。 豆浆、馅饼和几个皮薄馅大的肉包都已经凉透了。 周景池心觉不妙,抬手敲了几下房门。 沉重急促的呼吸声在等待中逐渐平复,周景池手背还在门板上,屏住呼吸听里面的动静。 没有回应,周景池耐不住,压下把手推门而入。 窗帘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显示十七度。床上的人蜷成一团,背对着窗户将脸埋在单薄的毯子里,死死盖着脸,一动不动。 看到人的周景池心里放下了一半,他走进房间,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唤他:“赵观棋。” 耳朵也被遮住的赵观棋没有回应,周景池拿起遥控器将空调调到25度。 周景池在床边坐下,又喊了几声。 没有动静,床上的人像个陷入昏睡的睡美人,只顾沉睡。周景池意识到不对,反身戳了戳赵观棋。 卧室不大,床的另一边靠着墙壁,没办法走到另一边察看,周景池只好侧身跪到床上,一只手越过赵观棋蜷缩的身子撑住,像环抱着赵观棋一般,偏头去看他。 伸到脸庞去拉蒙脸毯子的手猛然顿住,指间在温度低得要命的房间里感受到一种汗涔涔、热腾腾的烫。 顾不得什么礼貌,周景池一把扯开毯子,皱着眉,脸色潮红的人就这样迷离地睁开眼看向他。 赵观棋好一会儿才看清楚面前的人,心脏砰砰跳得贼厉害。他分不清是太热的缘故,还是和周景池离得这么近的缘故。眼睛跟浮了一层水似的一阵清楚一阵模糊,他只好先笑起来:“哥——” 话只说了一个字,周景池的手贴到赵观棋额头上,烫得吓人。 发烧了。虽然在推门看到这副模样就有心理准备,周景池还是被手背感受到的温度蔓延烧到心里。 “你发烧了。”周景池撤开手。 “哥。”后脑勺沉痛得像被棒槌敲了似的,整个人如同浸在布满水草的水潭里,赵观棋看着周景池的唇动,却很难听清任何一个字。他选择继续自己没有说完的话:“你回来了。” “...你家好热。” 周景池看着烧糊涂了的赵观棋,水光片闪的眼睛却还连着嘴角一齐笑着,像只只会微笑的机械电子宠物狗。 “...声音都烧没了。”周景池叹口气,撑起身子,半跪在床上把赵观棋的头放回枕头上。赵观棋却突然激动起来,大声嘟囔着,直到嘴被捂住。 周景池蹙着眉头连说带比划,嘴型放得又大又缓:“别、说、话、了。” 第78章 他的手攀上赵观棋发烫的嗓子,示意他:“疼。” 安顿好变得异常粘人的赵观棋,周景池跑去附近一个药店买了温度计和退烧药。 膝盖因为高烧肿胀得厉害,吃完退烧药的赵观棋半梦半醒地喊疼。周景池坐在床边给他揉药酒,倒是没有再喊疼。只是在周景池出门放东西的时候喊起来,哑到失声的嗓子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喊声,像是随时绷紧到临界点要断掉的风筝线。 周景池只好寸步不离地守着,一遍又一遍安抚突然激动的赵观棋,一次又一次盖好被踢开的被子。在听不懂也听不清的哑声呓语中,温度计使用频率达到了五分钟每次。 赵观棋迷迷糊糊地睡,迷迷瞪瞪地无声自言自语。期间周景池扶他起来喝了两次粥,又吃了两次药。忙活到下半夜,温度计上的数值终于掉回正常区间。 这烧发得着实意外,打了周景池个措手不及。他后来细细回想起那夜,没有下雨,也没有凉风。只是赵观棋眼睛水肿得有些厉害。 外伤也没好完全,人也刚退烧不能折腾,周景池提议在他家暂住几天好好休息一下再回去工作。当时在沙发上嘬着凉虾的赵观棋点头如捣蒜,周景池松了一口气,这更像是一种变相赔罪。 过后没两天,队里一位带孩子的游客敲响他的门,说小女孩儿发高烧了,想借车去最近的医院。周景池二话不说开车将人送到医院,医生诊断的时候他也在旁边默默听了一耳朵。 小女孩没有淋雨,也没有感冒,只是在晚上因为不给她买玩具大哭一场,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紧接着就是高烧不退,呓语不断。 周景池站在角落,看着小女孩肿胀的双眼,忽地意识到赵观棋发烧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他也大哭了一场。 意识到这一点的周景池惶惶不安,更觉得是自己没有及时给到赵观棋安慰,就像家长没有给到小女孩玩具一样。 原来这的确是一种赔罪,赔赵观棋一些没给及时的关心。 虽然赵观棋恢复得很快,烧很快退了下去。但周景池却被弄出了某种阴影,今天赵观棋又不回消息,他就像家里宠物没有出现在电子监控视野里的那种慌乱和担忧。 微信还是没有回应,周景池有些坐不住了。把手机退回到主界面又点开,以此往复,耳边更是听不进去一点。 “周顾。”韩冀身边的经理忽然喊他,“你那边同意这个方案吗?” 思绪还游离在数公里之外的方寸小窝,周景池停下手里的忙活,不假思索应付:“我没意见。” 说完便又点开了微信,身边的祖欣立马碰了碰周景池的肘,还没反应过来祖欣一副要死不活的悲伤脸,经理随即站起身大声宣布:“那好,那我就正式宣布——” “周顾带队顾问组参与此次度假村下乡纪实宣传纪录片的拍摄!这份勇担重任的精神可嘉,大家鼓掌!” 主位韩冀也难掩惊异,不过很快就加入除开本地组成员,一脸欢笑的鼓掌队伍中。 手机害人...... 不对,是赵观棋害人。 之前拒绝也是因为他,现在闹出这乌龙同意也是因为他。 周景池无颜面对江东组员,点头哈腰随着散会人流溜出会议室,刚走到室外便翻开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声不过两三秒戛然而止,赵观棋在那边咳嗽一声。周景池望着和组员一样黑着张脸的天,迁怒道:“都怨你!” 第34章鱼 迎着热浪蝉鸣赶回家。 在到家前,周景池设想过不下十个赵观棋不回消息的原因。没成想推开门却是一片花好稻好。 赵观棋穿着他的衣服坐在小茶几面前,背对着他,歪着头不知在捣鼓什么。许久没剪的头发被周景池搬到客厅的老风扇吹得翘起来,泛着一股股和他一样的洗发水香。 风扇虽上了年纪,却还是老当益壮。股股劲风迎着面吹他,衬衫也连带着猎猎抖动,风声和铁风扇的噪音掩住了开门的动静。 门大敞着,周景池就这样站在门口望那个坐没坐相的背影。阳光大好,他从头顶飞动的头发看到颤动的衣衫,没做声,只在心里默念一声‘瘦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赵观棋歪着的头边掉落下来个东西,砸到地板上。赵观棋扭过身子去看,还没捡起来,余光便扫到门口的人。 周景池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将门拉上。紧了紧手里的菜,低头换鞋。 “哥!” 周景池才换好一只鞋,那个喊他哥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开会吗?” “推迟了。”周景池随口应他,又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准备吃饭吧。” “怎么推迟了...”赵观棋一瘸一拐地去放饭菜,嘟囔着:“韩冀那家伙不是说今天要把你扣下来吃饭啊。” “......”周景池放鞋子的手顿了一下,说:“合着你就没回我消息。” 韩冀出门的时候确实不怀好意地迎上来,嘴里叼着的烟还是没点。一只手勾上周景池的肩膀,笑嘻嘻地念他:“周顾,你说说你,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 “咋的,家里宠物又能自食其力了?” 周景池忙着在炸掉的小群里发赎罪表情包,自然而然想到房里的汤圆,他从韩冀臂膀里绕出来,说:“汤圆一直挺好啊,这两天重了不少呢。” 第79章 木头脑袋...韩冀架着空掉的手臂暗暗替骂了声,随即又说:“一起吃饭啊,吃完开个会,给你们组讲讲细则。” 周景池没搭话,直愣愣捧着个手机出神。韩冀明了,毫不留情补刀:“赵观棋脑子一直有点毛病的,不回消息也正常。现在脑子也不知道烧没烧坏,你给他点个外卖到门口得了。” “今天下午我轮休的。”周景池说。 韩冀:“......” “韩总拜拜,明天再聊。”周景池盖上帽子,头也不回地招手走了。 明明是拒绝,韩冀二手消息倒是传得快。 摆好饭菜湳風,周景池走到厨房洗餐前手。看赵观棋一直没进来,提醒他:“来洗手。” 赵观棋站在那方小小餐桌边将菜点了又点,看了又看,最后颇为失望地开口:“为什么没有鱼啊?” “洗手。”周景池没接话茬,又喊了一遍。 赵观棋不情不愿地走到他身边,用香皂打起沫子,用力搓洗起来。周景池盯着他翻来覆去搓来搓去,手背都泛起红来才推了推他:“跟自己过不去干嘛。” “你想吃的那家鱼今天老板娘送女儿去外婆家了,没在店里。”周景池看破他。 “老板娘送女儿去了,鱼难道也送女儿去了?”他不满地问。 手上的泡沫越洗越多,双手渐渐感受不到彼此的存在。赵观棋心里的不满像浸在水里的草一样蔓延开来,越扎越深。 周景池不作声,赵观棋说完也不开口。逼仄的厨房水池前,他在手心绵密的泡沫中撑起一杆秤来。那杆秤上,一方是周景池对外的予取予求百呼百应,一方是周景池对自己的默然和忽视。 凭什么他对外人都可以好到令人咂舌,对自己却变成不会说话的哑巴,变成一条鱼也克扣掉的吝啬鬼。 细小的雪白沫子随着动作的加速飞到空气中,飘飘然然带着香气扑到周景池面上,最后再悄无声息地爆破,掀起一阵仅供周景池独享的狂风。 风吹到额前,周景池被面前人自顾自的较劲逗得笑起来:“老板的手艺和我一样。” 赵观棋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那又怎样。” “会很难吃。”周景池说。 赵观棋被这句话控了一秒,咂咂嘴回想起皮蛋瘦肉粥的味道。他皱起眉头来:“你就唬我吧,你做的饭哪里难吃。” “好好好。”周景池无奈叹口气,十分认真地向他解释:“但是他做的鱼是真的很难吃,腥得很,还没有你上次和韩冀在鱼庄烤的鱼好吃。” “你也不想一条鱼枉死吧?”他为自己审时度势的决策补充理由。 赵观棋闷着的气消了一半,这会儿才意识到这气来得没头没脑,倒像是自己苛待周景池,鸡蛋里挑骨头似的。 可年轻的脑子里总是会蹦出很多想法。之前的赵观棋总是觉得靠近周景池得慢点,最好是提着步子拎着衣裳蹑手蹑脚地挪到身边。 可发过那场无知无觉的高烧之后,他觉得以前蠢笨的、小心翼翼的自己被一场大火从头到脚燎遍,剩下的赵观棋脑子灵光一闪,如突然参破天机的得道高人一般得出结论——他得莽撞点、大胆点、肆无忌惮点。 要像团里哭着闹着要周景池抱的小孩,要像周景池手机上半夜打过来寻车的电话,要像高烧夜晚半清醒时那样,紧紧环住他的腰。 周景池这样屹立不倒,遇风又左飘右摇的香荷习惯了细水长流的波纹侵袭,习惯了水下时不时撞上来的无脑小鱼。赵观棋应做凫水踏淤泥的人,莽撞无理地将他一把采撷下,种到自己身边无波无浪,没有风吹雨打的爱缸里。 对周景池这样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软惯了的人面对软手段只会游刃有余。 就像此刻,赵观棋得到缘由还是不满意,撇着嘴说:“那不管,你欠我一条鱼。” 说完,他立即得寸进尺:“要你做的鱼。” 周景池苦笑,他实在不认为自己精于厨艺,但还是点点头:“你不嫌弃就听你的。” “快搓掉皮了。”周景池没放过盯着他的手看,走近些,拨开了水龙头开关。被阳光染成金黄的水哗啦啦泄下来,周景池握着他没沾上白沫的手腕伸到水下。 冲着水,周景池在旁边说:“我可能要出一个月外勤。” 没提电话里那句怨怼的话,周景池看着逐渐流失的白沫痕迹。问他:“我走了你要搬回去住吗?” “为什么?”赵观棋洗到一半的手呆滞地在水下冲着,侧过脸和周景池对视。 “你回去住,还有人可以继续照顾你的。呆在这里,我一个月都回不来,没人管你。”周景池看着对面拧起来的眉头,顿了一秒说:“又发烧怎么办?” 冲水完毕,赵观棋收回滴水的手:“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接这个。” “因为你。”他回答。 “我?” 赵观棋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转正身子,高出周景池的眉眼被阳光照得异常清晰。碎发泛着五颜六色的黑色光泽,掩住一半不满的眉,留出那双琥珀一样的眸质问他。 周景池张了张嘴,又因那双眼睛里太过赤裸的灿噎住。他实在也没借口找了:“因为担心你又发烧,我在会议上走神,不小心答应了这个项目。” 意料之外的回答。 赵观棋成了罪魁祸首,原来电话里那句‘都怨你’是这个意思。他心虚地越过周景池头顶瞟了眼茶几上马马虎虎盖上的烂摊子,不知道怎么开口。 第80章 于是下意识想拂去面前的挡眼的碎发,周景池一把抓住他:“有水,擦擦。” 手里被塞了张面料粗粝的手帕,周景池转身去餐桌边拉开椅子:“吃饭。” 这顿饭吃得缓慢些,周景池把风扇挪到餐桌旁,放得远,档位又开得低。哐哐当当的声音吵着赵观棋叽叽喳喳的嘴,他侧头看了眼周景池,脸上全是不满不解:“干嘛不让放近点,这破风扇本来风就不大...” “风太大对着吹会头痛的。”周景池给他碗里夹一筷子红烧肉,云淡风轻道:“你昨晚上说梦话了。” “什么?!”赵观棋大惊失色,“这还能传染的吗,你床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说什么了?!” 周景池看他一眼,停住咀嚼:“你在喊疼。” 赵观棋眉心微蹙,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问:“喊什么疼?” “没听到,我推开门,你就不说话了。”周景池瞟了眼风扇,“所以还是未雨绸缪得好,免得头痛起来喊得太凶。” 听到这里的赵观棋眉心舒展开来,夹起碗里的红烧肉塞到嘴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含含糊糊地问他:“这么关心我啊。” 不得不说赵观棋的笑容实在引人,周景池在他笑起来的瞬间聚焦到那微颤的睫毛,阳光正朝着自己打过来,却没觉得刺眼。数秒后,意识到自己出神,周景池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肉偏开头:“会扰民。” 赵观棋:“......” 吃完饭,周景池站起来收拾碗筷,将没吃完的菜腾到冰箱里。打开冰箱,他转头找了找赵观棋,发现他已经重新坐到茶几边鼓捣起什么东西起来。 放好菜,周景池盯着冰箱大声问:“买的水果怎么没吃?” “我不喜欢吃苹果!”赵观棋扯着嗓子抗议。 周景池愣在原地,想起生日那天虎口夺食才得以完成祭拜礼仪的苹果。真是一天一个样,他接着问:“那桃子怎么也没吃?” 头也没回,赵观棋说:“桃子外面都是毛毛,我不爱吃。” 周景池:“......” 赵观棋戴着耳机急急忙忙赶着手上的活儿,周景池在背后没声儿了也没察觉。快忙到尾声,腿也欢快得跟着音乐打起拍子,直到肩膀被拍了两下。 急忙用衣服拢住膝盖上的东西,赵观棋不明所以地侧头望上去。 周景池在茶几上放下一个碟子,去核去皮切成小块的苹果、脆桃和芒果摆得工整,还放上了一个小叉子。 “这样呢?”他问。 赵观棋急忙撇下耳机,捧着碟子惊喜叫道:“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苹果桃子芒果了!” 换岗到戳水果的手离开,遮掩的衣服渐渐缩回去。席地而坐的怀里赫然出现一尊满是裂痕的金猪存钱罐。 周景池瞳孔放大,几乎是瞬间半跪下来将存钱罐抱起来。空无一物,他眉头拧到一处:“怎么回事,里面的东西呢?” “我可以解释。”赵观棋心虚。 “东西呢?” “撒出来了,我放床头柜了。” “你看了?”周景池问。 赵观棋被这阵仗吓到忘记咽苹果,他紧了紧叉子,实话道:“只看了一张。” 周景池额角直跳:“哪张?” 赵观棋眨眨眼睛,缓缓勾起一抹笑:“就...” “你说‘后校门等你’那张。” 时间太过久远,周景池不确定那张纸条上是否还有其他言语。正想再问,赵观棋撑着茶几站起来:“骗你的。” 周景池松了一口气。 赵观棋将还没修补完全的存钱罐拿回,低头搁到茶几上:“其实我看了两张。” 看着面前人真的紧张起来,赵观棋抿了抿泛着余甜的嘴。他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几块切好的水果就盖过了看到纸条的冲击。 赵观棋扬起一个自觉善解人意的笑容:“看不出来啊周景池,那么早就初吻了。” 赵观棋有些嫉妒,原来周景池的荷塘已闯进过莽撞奋起的鱼儿。 原来这株香气四溢的荷,不是第一次吸引到像他一般的鱼。香饵被先声夺去,他恼,却独独只怨自己。 怨自己没有早些游近,他无法想象只在耳畔耳语几句便脸红欲滴的周景池,在和人接吻的时候是何光景。 赵观棋没想象出那副羞涩绯红的模样,周景池的脸却在面前真的烧红了起来。 纸条背后,赵观棋看不到的月池中学旗台上,手汗打湿讲稿的无地自容场面隔着时空来到身边,一张张笑脸编成一条带刺的荆棘长鞭,狠狠鞭笞,打在直不起来的背上。 没有问出口,周景池对那张纸条的内容记得很清楚。 那个带来嗤笑和背刺的吻,那个擅自离岗的锚点。 他记得更清楚。 【作者有话说】 两章连更喔~ 第35章一样不一样 下过一场大雨,路面湿润的,空气中是挥不去的青草热气。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出巷子,出门早,路上没有几个行人,路旁上了年纪的大爷挥着一把自制的大扫帚将被雨水打湿的树叶清扫到一处。 两人一路上也没有说话,周景池这几天替赵观棋定时揉药酒,他的伤已好得差不多,走路已经不需要再扶着。 虽然快好完全,但赵观棋不熟悉乡村道路,下过雨的路况更糟,周景池还是拿了钥匙坐到驾驶位。 第81章 周景池之前是不常开车的,大学拿了驾照也很难有摸车上手的时候,技术只能算是凑合。也就是这段时间训练出来了,速度比赵观棋第一次坐他车的时候开得快了很多。 这段时间他也算守信,勤勤恳恳地用着赵观棋买的日抛。揉眼睛的毛病好了起来,赵观棋默默观察了一会儿,在副驾低头看起手机来。 电台上随机播放着歌,没人说话。周景池分心瞟了几眼旁边的手机,没看个名堂出来。 开村路能腾出眼睛偷瞄的机会不多,周景池只好一面假装调调空调温度不经意看两眼,一面思考到底是为什么要这样装。按他一贯的性格,哪里做过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转动的眼球都酸胀,副驾的人忽然出声叫他:“周景池。” “怎么?”周景池做贼心虚,立刻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你闯红灯了。” 后视镜中的指示灯逐渐远去,周景池紧了紧方向盘,扭捏地干咳一声:“没事没事,我的分还够。” “要罚款的。”赵观棋提醒这位节俭人士。 “闯都闯了,罚就罚吧。”周景池破罐子破摔。 “稀奇。”赵观棋靠在椅背上,继续划着手机。 又是红绿灯路口,周景池在跳黄灯的时候就一脚踩下刹车。车子停驻下来,他假装不经意地往副驾驶瞟了几眼,终于看清赵观棋手机上是购物软件的页面,仔细一瞧,全是各式各样的存钱罐。 他皱皱眉,只疑心自己看错了。正想再定睛看看,红灯跳绿,后车立刻按起车笛来。 一脚油门窜出,赵观棋没反应过来手机脱手掉在腿上,屏幕正朝着周景池。 这下看清了,赵观棋真的在选存钱罐。周景池看了一秒挪开眼睛,谁知赵观棋下一秒就将手机拿近:“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开着车,周景池没有挪开眼,装作不知情地问:“什么喜不喜欢?” “存钱罐。”赵观棋也意识到在开车的时候让人做出选择有些不合适,他收回手机继续翻看着。 周景池没看过去,心里有点烦躁地点着方向盘:“我说了不用。” 一个存钱罐而已,只是高中的时候校外随便一个店里买的便宜货,摔了就摔了没必要再赔偿。 周景池的话和那天如出一辙,赵观棋却没有听进去。 “是你觉得不用。”赵观棋语气平静,“我觉得有必要。” “为什么,那个本来就是不值钱的东西,赔不赔有什么要紧。”周景池心里莫名不爽。 “是你觉得不要紧。”赵观棋侧过头盯他,“我觉得给你的手机不要紧你不还是把钱转给我了吗。” “那能一样吗?”周景池不解。 “一样。”赵观棋固执起来,“你的恋爱存钱罐还不重要啊。”没回答,他又冷不丁问:“是你初恋买的吗?” 恰逢又一个红灯,周景池停车。 一张脸转过来却是平静无波的,他语气自然到不能再自然地反问:“你觉得初恋的定义是什么。” “接吻吗?” “接吻还不算吗。” “算吧。”周景池是个很容易摇摆不定的人,红灯很长,他有二十秒的时间回想那段时光。临了,想下个定义,却还是不能说服自己。他摇摇头:“我觉得初恋不应该是那样的,是我犯错了。” 周景池不知道这个错误从何说起,赵观棋不知道这个错误从何而来。在他看来,校园时期的感情是很纯粹美好的,当然初吻也是。 他从不介意,他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周景池还在挣扎,红灯在这时候再次转绿了。 “走吧。”赵观棋出声。 绕过数个急弯,道路变得越来越潮湿。遮天蔽日的茂密树木罩住车顶,阳光也稀稀落落,晒不干地面的雨,照不亮各怀心事的脸。 过了一段窄道,前面是个哗啦啦作响的漫水桥。周景池打了转向灯开过去,语气有些藏不住的生硬:“我之前跟你说得很明白了,我没有生气,更不会怪你什么。摔坏了就摔坏了,你拼得不是挺好的吗?没必要再花钱买一个赔给我,我不要。” 不知道在执著些什么,他最后说:“这么多年了,买不到一模一样的了。” “我就要你拼好的那个,不用再问了。” 赵观棋盯着手机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景池都以为他不会再纠结这个的时候,他蓦然出声问:“是因为是我买的吗。” 一句话语意不明,稀里糊涂。周景池没听明白。 赵观棋垂着头低声问了一句:“我买的,和那个人买的不一样。所以你不想要,是么?” “......”周景池回过神,无谓笑笑:“你和他本来就不一样。” 赵观棋心沉下去一半,随即按熄手机偏头靠在颈枕上:“随你吧。” “因为你是好人。”周景池熄火,替他按开安全带锁扣,“要听故事改天再听,今天还有正事儿。” 车停在一个乡道延伸下去的村子院坝里,拐进来需要点技术,好在周景池之前常来还算有点经验,将车掉了头方便一会儿开出去。 “你提一半,就说是你带的,听见没?”周景池在后备箱分出水果给赵观棋拎,自己提上偏重的饮品。 赵观棋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上门礼物,想起那通电话来,没好气地说:“我又不认识你那个弟弟。” 第82章 “说什么呢。”周景池关上后备箱,“是你要跟着来的,别乱说话。” 周景池走在前头,在一扇画满歪歪扭扭粉笔涂鸦的黑色双开木门前停下来。赵观棋拽住他衣角:“喊奶奶还是婆婆好啊?” “随你。” 周景池敲响门,赵观棋在后面又是扭扭脖子又是伸伸背膀,最后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门从里面打开,预设的婆婆一米五视线只出现了一方肩膀。 猛地抬头,门里的人与赵观棋率先对上视线。 笑容收敛,赵观棋歪歪头,那人却先撤开眼睛,一双手直直捞起门槛下的周景池。 “景池哥,你...你们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周景池替赵观棋拉开一个凳子,随即坐在身边才说:“来得突然,等会儿还有事情要走的。” 他往里面张望了几眼:“奶奶呢?” “队上办白事,她上去帮忙了。” “这位是...?” “噢!”周景池才想起来没有介绍,立马将板凳搬开一点,露出后边的赵观棋来,对他说:“我朋友,赵观棋。” “观棋哥好。” 周景池又对赵观棋说:“陈辽,之前和你说过的。” “小陈好。”赵观棋笑道。 陈辽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周景池照常问了些生活方面的情况,后面才谈到学习。陈辽像等了很久似的从书包里翻出来上学期期末的成绩单。 高中的成绩单一向是总表,班上将近六十个人。各科的分数、单科排名都在上面。周景池接过来摊开看了看,陈辽的名字仍旧是惹眼的第一位。 “你英语提升很快嘛。”周景池夸他,陈辽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他摸了摸脑袋,说:“你之前给我的笔记很管用。” “都这么多年了还管用呢?”赵观棋没忍住发问。 周景池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英语英语!英语能变化到哪里去。” 这时候电话响了,赵观棋咂咂嘴,自觉没趣地出去接电话。 刚放到耳边,韩冀的声音传出:“周景池人呢???” “找他你给我打电话干嘛。”赵观棋一边看着里面交谈甚欢的两人,一边拔花坛辣椒苗旁边的杂草。 “哟,你吃炸药了。”韩冀直言不讳,“又吃上什么无名飞醋了,真替你伤心。” “你这几天不是加班加点抓住机会黏在他身边嘛,找他找你有啥两样。我可告诉你,他今天开会没来我要扣你工资的。” “你还扣上我工资了。”赵观棋不耐烦,“有事发微信。” “哎哎哎,真吃上醋了。”韩冀来了精神,“咱周顾现在在干啥呢?” 赵观棋抬眼瞥过去,讪讪道:“跟人看英语资料呢。” 这一说不要紧,倒让韩冀隔着手机想起去鱼庄吃鱼那天来。 那天选好的和鱼庄在上游的一个村庄,是本地一对夫妻开的,味道与口碑具好。韩冀打听到还可以小住包天钓鱼,吃鱼就由老板负责,当然免不了一个劲撺掇大家和他一起住上边,美其名曰——采风,为度假村服务升级添砖加瓦。 车里,陈书伶第一个婉拒,她周五下午就该回市里上学了。赵观棋也摆头,度假村刚开业,各方会议和采访都忙不过来,加上操心一些工作之外的事情,哪儿还有闲心跟韩冀俩折腾。 这下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周景池身上,韩冀开着车,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向后座:“周顾,他们享不了这个福,你和我一起呗。” 心里挂着事儿,车都拐过两道弯,周景池还保持着侧头看窗外的姿势。 “周顾!”韩冀等着急了,声音骤升:“我说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兜着事儿似的,休息日耳朵也不上班了。” 韩冀没忍住吐槽,自己任劳任怨当着司机说个话被接连拒绝两次就算了,问到周景池身上还被当空气。 他也是实话实说,这几天身边熟悉点的人都因为开业跟打了鸡血似的。唯独赵观棋兴致缺缺,游戏也不上线了,歌也不乐意唱了,大晚上还在他那大几万的破电脑上敲敲打打。 韩冀当时也凑近瞥了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给他整紧张了——赵观棋大晚上觉也不睡,搁电脑上看英语文献。 当时他就惊叫出声,怒问:“我靠!你要读研究生啊?” “我求你别啊!我爹要知道了更要拿你勒令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求了108个菩萨才顺利毕业......” “你根本不懂论文有多难写。”韩冀深恶痛绝,“我那阵子被分到那个恶毒文学老太婆手里,初稿他妈的改了二十多次,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你懂吗?!” “你根本就不懂,你只知道天天看你那破手机......”他罕见地严谨起来,“还有那个根本不正眼瞧你的直男顾问。” 赵观棋瞥他一眼:“没见你文学素质高到哪里去。” “哦,不止文学。”他拍开韩冀按在关机键的手,“英文也是个文盲程度。” 停顿好一会,赵观棋转过头严肃补充:“还有,他眼里可有我了。” “哪里有你?”韩冀故作沉思状,看向赵观棋彼时空无一物的脖颈,“嘶——也不是没有你。” “之前不送你一身蚊子包么?” 哪壶不开提哪壶,赵观棋现下有太多要操心的事情,懒得跟他计较,转头继续看文献,慢悠悠开口:“我好歹抱到了。” 第83章 “抱到了又怎样,又不是——”韩冀紧急刹车。 “又不是什么。”赵观棋不饶人,“你自己心思龌龊,别往我身上搁。” 此话一出,韩冀想起那天的光景,立马反击:“你特么的脖子上红印儿跟第三次世界大战似的,谁能不想歪啊?” “什么我心思龌龊,我tm还寻思周景池属蚊子的呢,这么会嘬。” 他逻辑回笼:“谁知道你俩大半夜还去看月亮。” “闲得蛋疼。” 韩冀才不懂什么一见钟情,当天灌完酒看着赵观棋把人带走,第二天一大早又碰到急吼吼要出门的赵观棋,脖子上散布四处的红痕跟第三次世界大战似的,任谁看了也会想歪。 结果周景池缓过神来答应上去吃,赵观棋又立马改口答应了。四个人吃了顿半自助的全鱼宴,只不过没顺韩冀的意,只待了一下午就回去了。 想到这,韩冀哈哈大笑起来:“你、你把你看的那些个文献也拿去一起看。” “不能做默默奉献的雷锋。”韩冀讥讽他,“得表现出来,不然别人比你会说话,比你会唬人,周景池被哄走了怎么办?” “到时候你看一万篇心理疾病文献都白搭。”韩冀笑他不懂爱情,“我跟你说,像他这种不谙世事的小白脸最容易被骗了。” 赵观棋任由韩冀笑完,半晌才说:“他谈过恋爱的。” “高中。”他补充,“初恋。” “什么?!”韩冀大惊,“他别扭成这样还能早恋?” “难为你替他打架了。”韩冀若有所思,“我怎么觉着,你要是说出口,指不定也能像他初恋那样打动他。” “你别扯淡了。”赵观棋垂头看杂草,想起自己被拒绝的存钱罐,“我和初恋怎么可能一样...” “哎呀!生不逢时啊你!”韩冀痛心疾首,“合着他跟人亲嘴的时候你丫还是个初中小屁孩呢。” 倒是没有再反驳,赵观棋认真思索,回想起纸条上泛黄的落款日期。 “确实。”他望向桌旁的周景池,对电话那头倾诉:“那天是我生日。” 【作者有话说】 两章连更~请配合上章食用~ ps:吃鱼情节在23-24章,忘记的宝宝可以去回看一下~ 第36章离他远点离我远点 天掀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灰,人群躲着暴雨降临前的尘沙烈风行色匆匆。周景池也将头埋下来,一张脸陷落到鸭舌帽下整齐的黑。 咖啡店是新开的,紧邻着陈书伶学校。装潢温馨,香气可人,糟透了的天气仍是人满为患。 今天是周六,学校会给高三的学生放一晚上的修整短假。 课本上的电话号码到底存活了下来,周景池在前一天傍晚收到了她的短信。陈书伶说想他,周景池就驱车提前抵达。 周六的路上并不拥挤,到了才发现离放学还有一阵子。无处可去,待在车里看着云压得越来越低,快喘不过气来,还是走进了咖啡厅。 乳糖不耐无福消受香甜拿铁,周景池点了杯美式。 窗边的座位大多被周末出来玩乐的学生三五成群地占据,周景池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沙发。 美式并不可口,周景池权当提神醒脑,不至于在昏暗的暖光下睡过去。 手机上预售商品竟然又推迟了两天发货,周景池有些烦躁。太慢了,这个礼物像砸在手里的预告片似的,难产许久还没交付到赵观棋手上。 正要按灭屏幕,一串号码大摇大摆地出现,手机随之闹起来。 周景池以前是没有接陌生电话的习惯的,尤其是看见属地还是一个从无交集的地方。但自从当上顾问,天南地北的游客一个接一个打进来,他也脱敏了。 厅内嘈杂,周景池从侧门出去,找了个僻静的楼梯间。电话因为一直没有接通被挂断了,须臾又不依不饶地重新响起来。 周景池滑下通话键:“你好,哪位。” 那头没有立刻回话,反而传来一阵意味不明的轻笑。 摘下手机,屏幕上显示接通25秒。 周景池又问了两声,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又传回耳畔,那边仍是一片死一样的静,连笑声和呼吸声也没有了。 好像按下了静音键,却也不挂断,只为听周景池唱独角戏。 楼道阴冷,周景池望着没有回音的手机,摁了挂断。 抬腿往回走,楼道的门被忽然推开,一阵泛着各色咖啡香味的冷气灌进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烟味。 很难闻的爆珠,周景池微微皱起眉。 低着头屏息,视野中出现一双男人的腿。帽檐遮挡的局限下,周景池只当是夹着烟进来打发嘴瘾的人,侧着身子去掌还未关闭的侧门。 手还未触及到,门被一只手猛地按闭。透着凉气的门缝被倚靠住,周景池迟疑地侧头。那人夹着烟的手垂下来,似笑非笑地说:“好久不见。” 笑,短暂的,意味深长的,和电话里如出一辙的。 一贯沉稳的脚步在此刻停顿,周景池望过去,看着男人缓缓转正身子。 海里逐浪失效的锚点随着身子一点一点明晰,男人没有继续保持笑容,周景池耳边却响起成百上千的音色各异的笑声。 只愣了一秒,周景池面上浅笑:“何冕,你有完没完。” 何冕跟着笑起来,轻轻地,带着点促狭:“看来你还是像原来一样好哄的,换了个号码照接不误。” 第84章 “你跟踪我?”周景池问。 “别说这么难听嘛。”他扬了扬手机,吸了一口手里的烟,按灭:“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 “我有的是电话号码。”何冕笑得很讥讽,“你能拉黑得过来吗?” “你到底。”周景池压着声音,“什么意思。” “赏脸喝杯咖啡。”何冕挑着眉,语气是周景池印象里一如既往的轻佻。 “傻逼。” 周景池拨开他,攥着手机去拉侧门。 门扯开一个缝,又戛然停滞。 骨节分明的手凝在门把手上,手机被何冕逍遥举到脸上,屏幕上是一张周景池从未一睹的合照。 拍立得的画幅很小,他局促地坐在椅子上,赵观棋一只手搭在他肩膀,身体屈得很低。开了闪光灯,两双眼睛都是闪亮的,身后的烛火飘零,他们的头凑在一起,赵观棋笑得很开。 很上相,很明亮,明亮得周景池觉得这张照片不该出现在这逼仄昏暗的楼梯间。 “你!”周景池不由分说地夺下手机,“哪儿来的!” 何冕似是料到周景池的反应,有些得意:“好事将近啊这是,你这几年不也过得挺滋润的嘛,混得风生水起,都学会往这么年轻的男生身上贴了。” 他弯下腰,烟草的气味越逼越近。周景池下意识闪避,何冕却攥住那只拿手机的胳膊,用两人才能听清的音量,问:“他好亲,还是我好亲?” 露骨的问题像时隔多年的噩梦一般纠缠着周景池,就算他已经承受过一切后果,下场凄惨,何冕却还是阴魂不散,想要他灰飞烟灭。 周景池一直是个运气差的人,中不到任何抽奖活动的头奖,碰不见真心实意的感情。现在更是倒霉到头,好不容易好起来的生活又被何冕投来的石子正中脑心。 周景池敛起神色,没有立刻作答,淡漠的瞳孔对上何冕考究看戏的脸。接着,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开始打量他,却是从下至上的。 从脚看到肩膀,从脖颈缓缓上攀,掠过嘴唇,最后停在那双眼睛。 “你?”眯了眯眼睛,周景池用一种很缓慢的语调说:“你算什么东西。” 没料到是这幅光景,何冕面上挂不住,撑着笑调侃:“你变了。” “这么多年了,是个人都会变的。”周景池强调,“不像你,还是喜欢做见不得人的事。” “好日子过得太久了,你胆子也变大了。”何冕说。 “是吗。”周景池很乐意翻旧账,直直望着他,“我以前胆子确实太小了。” “没敢在旗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说教务办垃圾桶里的避孕套是你妈留下的,实在是我太保守。”周景池慢悠悠地说,慢悠悠地去欣赏何冕的表情,“你贴上去的布告是你妈替我撕下来的,我卖她个面子。” “好多年过去了,这么有缘分,我也不妨再卖你个面子。”周景池低头,当着何冕的面删掉照片,点开最近删除,却发现需要人脸解锁。 “打开,删掉。”周景池把手机递回去。 楼道里看不见外面的光景,滚滚闷雷顺着墙壁传进来,笼在头上作响。 要下雨了。周景池心里却想着赵观棋晾着的衣服还没收,陈书伶不知带雨伞没有。 手机被微颤迟疑的手接过,何冕倚着门的身子被阵阵闷雷劈得直起来。手指在屏幕上点过几下,照片应声消失。 他和赵观棋的照片不能待在何冕的手机里被玷污,周景池得偿所愿。 何冕立在门前,身形高大一如既往,像经年罩住周景池的阴影一样,只是个侧跨两步就可以避开的纸老虎。何冕脸上带着被拿捏的不爽,眼里藏不住的惊恐却更明显,整个人像一朵乌云阴沉地看着周景池。 “看来你很在乎这个。”周景池一句话意有所指。 “又长高了。”周景池从长久的打量中得出结论,最后又抛给何冕,“我没记错的话,何叔叔还没一米七吧。” “...你到底什么意思。”何冕被迫成为下位者,语气发冷地问出同样的问句。 “还要一起喝咖啡吗?”周景池沉沉回应道:“我可有故事要给你讲。” “周景池。”何冕眼睛里升起怒意,“你到底,要说什么。” 难闻的爆珠气味终于散去,周景池松泛地靠在门板上:“想听可以,给我说说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风狠狠地卷,门缝透出一丝丝人群的喧闹,不用想,瓢泼的雨终于落下,滴滴点点狠厉无比,砸在神经上,点点跳动的疼。 何冕不说话,周景池便沉默中等待。良久,连屋外不所知的雨都下过一阵,何冕抬手摸了摸头上难愈的伤口,拳头又紧攥起来。 周景池看得想笑:“打不过他就想打我了?” “你都知道了。”何冕攥紧的拳头伸进口袋。 “相纸给我。”周景池不跟他兜圈子,“餐厅的时候你就在了,对吧。” 何冕扫一眼周景池,突然觉得好陌生。他没办法,只能诚实道:“是。” “怎么和你妈一样,黄老师那么多优良品德,你就学来个偷摸的本事?”周景池盯着他口袋里作乱的手。 何冕摩挲相纸的手顿住,满脸不可置信地望过去:“你他妈的说什么?!” 多年不见,何冕虚张声势的本领只增不减。读书时只敢贴一张打印出来的布告,一纸状告将周景池从天贬到地。长大了却也是只敢在屏风后驻足良久,最后悄无声息地顺手牵羊带走自以为把柄的合照。 第85章 同一个陷阱,周景池不会栽第二次。 何冕激动地被按下暂停键,周景池便自食其力,不客气地伸进口袋抽出那张微皱的拍立得。 不大的相纸饱受摧残,周景池端详一阵,划痕在阴暗的光线下也还是很明显。 “谢了。”周景池道谢,提步要走。 又是一股蛮力,何冕咽不下这口气,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攥住周景池。两人在微微敞开的门口针尖对麦芒。 周景池饶有兴致地重新自动撒开手,门又合上,他问:“真要听呢?我以为你是个悟性多高的人。” 人总是有侥幸心理的,没有实打实百分百听到确凿的话,心里的自由空间总是会放自己逃过一阵又一阵。何冕不是悟性差,是接受力差。 如何兴风作浪的人都逃不过去的词语叫‘羞耻’。 这个词好用到不必发生在当事人身上,便可以给他心戳上一个弥天大窟窿。七年前的何冕是这么做的,如今的周景池也如法炮制,乐此不疲。 跨不去的坎,是时候让何冕也感同身受一遍。 “你贴我是同性恋布告的前一晚,我替你做值日走的很晚。我去洗拖把,路过教务办公室。”周景池特地停顿几秒,等何冕用发红的眼直视自己时,才接着说:“窗帘没有拉,你妈妈蹲在雷主任面前...” “轰隆隆——” 更露骨直白的词语还没有脱口而出,一声惊雷从天而降,劈得两人哑口无言。 当时十多岁的周景池也是那般哑口无言。 做完值日的天已经灰得失真,周景池提着脏水桶从廊道走过。学生都走得差不多,心急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忙着一泄燥火的两具肉体。 窗帘也忘记拉严。何冕的母亲,温婉贤惠的黄老师,正忘情地跪在办公桌前,手攀住男人的皮带劳作着。黏腻的水声,喉咙里流出的助兴吟喘比视线里看到一切的更具冲击力。 周景池背僵住,提着水桶的手快要脱力。风一般压着步子跑走,跑到精疲力竭,跑到雨点砸到头剧烈发痛还是气喘吁吁,手脚冰凉发颤。 像此刻的何冕一样,茫然的,不可置信的,天崩地裂般地崩塌。 周景池背负着的流言之沉重他从未想过有人能理解这无妄之灾。十几岁的周景池无法承受,十几岁的何冕当然也无法承受,所以他缄口不言,替何冕守住这不光彩的秘密。 这种互相考虑的恋人角色,却在第二天分崩离析。 何冕是个坏透的,周景池识人不清。 那时候何冕私底下也随人潮,跟着如沸的流言对周景池莫须有的私生子身份露出鄙夷的笑。而当下,摇尾乞怜的角色瞬间倒转,周景池语气平平地提醒他要注意自己的出身。 时间无多,周景池将相纸揣进口袋。不理会精彩绝伦的挣扎和表情,他提醒:“大家都长大了,你懂的。” “听说何叔叔又升官了,恭喜啊。既然离婚选了跟何叔叔,你也得好好把握自己这个姓,对吧?” “离他远点,离我远点。”撂下明晃晃的敲打,周景池一把拉开门。 香气袭来,他没时间理会何冕的伤春悲秋,也没空叙没必要的旧。踏出一步,何冕高声一句:“你不怕他知道你是同性恋?!” “原来你还没说出去啊。”周景池笑得极淡,带着些无所畏惧的嘲讽。 他松开把门的手,看着门渐渐吞噬掉那张脸,说:“谢了,我正想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咱池也不是吃素的^_^ 第37章粘人的碗儿糕 在驿站打包寄完包裹,已经过了早餐的点。周景池低头给物流单拍了张照,转过头身边人已不知去向了。 驿站所在的街道是月池镇上的老街了,各家各户都还沿用着上个世纪的房和门店。隔壁理发店的地是古早的手铺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充满历史感的木质理发椅擦得锃亮。 店里的镜子和座位都不多,周景池站在门外扫视一遍,没有看到人。 月池赶三六九的场,每个月中旦逢三六九结尾的日期就会聚起许许多多挑着担、开着三轮车从周边城镇乡村下来摆摊做生意的摊贩。 老街是这种市场的主战地,吆喝声不绝于耳。 老乡俗的支撑下,集市往往开得早。刚过早餐的点,已经是水泄不通。周景池在背着背篓的人群中艰难穿梭,踮着脚找人。 赵观棋是个跳脱的,碰上热闹的事儿第一个坐不住也站不稳,就一个转身的功夫,就像个挣脱绳索的小狗撒欢儿似的奔没影了。 气叹到一半,手机却未卜先知地响起来。 “跑哪儿去了?”周景池接起电话,站到门口的台阶上去望。 “你要吃白糕吗?”赵观棋答非所问。 “什么白糕,你跑去买早餐了?不是说想吃小笼包吗。”周景池看了眼手里冒热气的小笼包,“我又白买了?” “这个闻起来好香的。”赵观棋陈述理由,须臾又说,“还没有买,你过来给我买。” “这个婆婆没有手机,我没有现金。”他认真补充。 周景池听到咽口水的声音,耐不住扯回重点:“在哪!” 没有回答,攒动的人头中挥起一双手,周景池摁断电话,挤过去挤过来才挪到一个热气腾腾的背篓前。 “你说的白糕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