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也坠落》 第1章 《星也坠落》作者:穆穆良朝【cp完结】 简介: 郁启明x裴致礼 **** 郁启明二十岁的时候赶鸭子上架,在百年校庆的舞台上演了性转的辛蒂蕾拉。 他穿着蕾丝的衬衫,覆盖住了他贴身穿的那一条八块钱买的已经破了个洞的老头背心。 那一天的午夜下了大雪,乔丰年摸他的手指,问: “公主殿下,你的手指今年冻疮不会再长了吧” 乔丰年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珠湿润,带着些情真意切的心疼。 七年之后的圣诞夜,郁启明陪同老板从巴黎匆匆回国,落地恰好遇到了s市久违的一场小雪。 那一天,他透过那一场小雪,看到了灯火烨烨处,乔丰年放下手里的酒杯,正微笑抬眸同对坐的女人愉快交谈。 *** 裴致礼在圣诞夜买了一束玫瑰。 他一个人漫步在岁月悠长的老街,并不妄想可以偶遇任何人。 郁启明在转角点了支烟,细碎的烟火在风雪里燃烧。 他抬眼,看到了一双清白细致的手,和一束浓烈的红玫瑰。 没有人知道,裴致礼远观过他的爱情,他静默无声地遵守道德和礼仪,耐心地等待了七年。 是一场旷日持久又独属于裴致礼的私人暗恋,也是一场与乔丰年你死我活的爱情战争。 从乔丰年的公主殿下,到裴致礼的星星玫瑰小王子。 正文 第0001章 十一月底的一场国际医疗健康年会因故推迟到了十二月中旬。 本来要陪同老板参加会议的总秘曹瑾之女士突然宣布自己高龄怀孕,因有先兆流产倾向,不得不住院保胎,于是她手上的一应事务便十分顺利地转托到了冤大头郁启明的身上。 来不及做万全准备,郁启明不得不赶鸭子上架,陪同老板一道赶赴哥本哈根参加这一场年会。 前后一共四天的议程,其中三天都在下雨,零度的气温搭配哥本哈根的雨季成功让精神高度紧张的郁启明收获了一场感冒。 好在并不太严重。 第四天年会成功结束。 事后晚宴难吃到像一坨狗屎。 郁启明厌烦地丢开那一根炸鱼,确认老板裴致礼正衣冠楚楚地跟个印度人讨论前沿药物,于是心安理得地转身往旁边的吸烟室走去。 吸烟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些微的酒气。 郁启明头昏脑涨地坐倒在沙发里,左手摸索着从西装口袋掏出一根烟含在嘴里,右手从上衣摸到了裤兜都没摸到打火机。 他啧了一声,再一次厌烦地把那根烟丢到了一旁烟灰缸里。 屋外的雨倒是的确停了。 郁启明的目光虚虚地看向落地窗外的一盏路灯。 路灯下面有一潭浅浅的水洼,光影映照,像是一轮明亮的满月。 那一轮明亮的满月让郁启明的心稍微柔软了一点,于是他拿出手机给几天没有联系的男友发了两条微信。 男友乔丰年不满于郁启明这一场临时出差。 他为了郁启明十二月十八号的生日早早做了准备,不仅提前约了餐厅,还特意赶往法国酒庄购置葡萄酒。 然而早已安排好的生日宴会与郁启明突然出现的计划外的工作冲突。 工作男友难两全,郁启明只能坐下来跟人耐心解释缘由。 乔丰年点着烟抬着下颌,盯着他的目光冷过今夜哥本哈根的风。 不得不说,乔丰年身上的确有一些公子哥的通病,很难共情郁启明身为打工人的难处显然是其中十分显著的一点。 郁启明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乔丰年冷着脸听,郁启明说完了,他就嗤笑了一声,然后对郁启明说:“行啊,你就跟着裴致礼走呗,跟我交代什么?我还能拦着你不让去?我在你心里算个屁啊,哪能比得上你老板重要。” 乔丰年丢下这句话利索地转身就走,一直到郁启明踏上飞机也不接一个电话,不回一条消息。 哦,朋友圈倒是更新的挺勤快。 接连几天的灯红酒绿,酒池肉林,一派奢靡。 郁启明点开照片扫了两眼,女孩儿的低胸亮片短裙的确好看,衬的人那腿又直又白。 于是他退了出去,十分上道地给乔丰年点了个赞。 郁启明等了两分钟,理所当然没等到回信。 他锁了手机放回口袋,又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 等到脑子那点胀痛稍稍缓解,准备要起身的时候,吸烟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郁启明抬眼看去。 黑发、白肤、单眼皮,冷淡标志的一张脸——是裴致礼。 郁启明站起身,从容地喊了一声裴总。 裴致礼朝着郁启明点了点头,他伸手松开了领口的一粒扣子,坐到郁启明对面的沙发里。 坐下后,男人闭上双眼长舒了一口气。 郁启明瞥到了他神情放松了之后眉眼里些微的疲惫。 虽然这一位顶头上司的确一向精力过人,但连轴转了四五天,就算是神仙应该也会觉得累。 双眼微闭的男人面色平静,只有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无意识地揉搓磨蹭。 郁启明跟在裴致礼身边时间其实不算长,但也足以让郁启明了然他的一些隐秘小动作代表的意味。 ——裴致礼烟瘾犯了。 这个时候郁启明照理应该递根烟,再点个火,努力争当知情识趣好下属。 第2章 然而不巧,他办事不力,忘带火机。 于是郁启明眼观鼻鼻观心,面带微笑、保持沉默,决定做一个不会看眼色的没事儿人。 没事儿人重新坐回了沙发,腰背挺直。 空气里还是飘着酒气,不算难闻,就是有些闷。 其实从裴致礼进来之后,空气里的酒气就比之前更浓了一些。 他大概是喝不少的酒。 两杯? 三杯? 或许更多。 裴致礼酒量不错,上一次陪他参加应酬,郁启明见过他面不改色举起五十二度的白酒一口闷,市府领导他挨个敬过去。 郁启明估摸着他那天喝了得有七八两,宴散后见他除了话更少了之外,倒也没有什么醉意。 只是…… 郁启明觉得自己刚才大概没有看清,今夜的裴致礼眉眼里除了疲惫,好像还有……其他的东西? 酒气飘浮,光线晦暗,郁启明微微抬眼。 裴致礼头顶灯光甚而亮不过窗外那一盏照亮水潭的落地灯,但不妨碍郁启明确认了人眼皮颧骨上那点带着酒意的薄红。 皮肤白,那点薄红其实晃地有些显眼。 郁启明定了定神,刚想开口询问裴致礼需不需要一杯热水,坐在沙发里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倒的确是没有什么醉意。 郁启明察觉到了人的目光若有似无落到了他的身上,轻飘的、恍惚的,又很快收了回去。 裴致礼收回目光,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拿出了一盒烟。 是瘾犯了没错。 裴致礼两根手指敲了敲烟盒,抽了一根烟出来自己启开唇含住,顿了顿,然后朝着郁启明递了递烟盒。 郁启明倒是没有犹豫,抬手接了一根。 裴致礼咬着烟,目光从郁启明接过那一根烟的手指移到他身前的烟灰缸,那里有一根没点的烟。 他嘴角浅浅地勾了一下,薄薄的眼皮挑起,看向郁启明:“忘了带火?” 郁启明朝着老板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然后点了点头。 裴致礼不太常见郁启明这一副样子,他多看了两眼。 看够了才垂下眼皮,然后带着浅淡的笑意,慢悠悠从口袋拿出了打火机。 银色的金属,微凉的手感,烫在裴致礼的指尖。 郁启明下意识伸手想去接——于情于理于身份,都该是他替对方点火,却没料想裴致礼收了一下手。 裴致礼收了一下手,郁启明没接到火机,他颇有些惊讶地抬眼,目光同裴致礼的对上了。 裴致礼还是又冷又淡地带着点笑。 他没说话,只是当着郁启明的面把玩了两下火机,然后咔擦一声打着了火。 细致清白的一双手拢着那一抹幽蓝的火焰凑近郁启明。 郁启明收回了目光,落到了男人手心里那一抹幽蓝的火焰上。 顿了顿,郁启明叼着烟凑近。 他闻到了裴致礼袖口处细微的香水味。 幽蓝色的火焰燃烧了烟草,发出些微火焰灼烧的声音。 蓝的火,青的烟,还有…… 郁启明退开身体,两根手指夹了细长的那一支烟吞了一口,他徐徐吐出,然后笑着抬眼对裴致礼道:“谢谢裴总。” 裴致礼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也给自己点了烟。 郁启明的眼又虚无地落到窗外的那一汪满月。 他抽完了那支烟,烟灰坠落在烟灰缸,堆叠起一层轻飘飘的灰。 郁启明平静地朝着裴致礼微笑了一下:“那我先出去了,裴总。” 郁启明站起身,无意中微微触碰到了对方曲起的膝盖,郁启明恍若未察,没有道歉,直接推门离开。 裴致礼看着手里那支点燃的烟没有抽一口,等烟头火星碰触手指,他才有所察觉一般,伸了伸手,无声地将那点火焰摁灭在同一个烟灰缸里。 *** 在很多情境下面,郁启明都认为自己为人随和,本性良善,十分好说话。 更很少发自肺腑地抵触什么人或事,但,怎么说呢,郁启明承认,他对裴致礼裴总的母亲裴召南女士以及她的长子裴时雪先生二人一直印象不佳。 然而郁启明毕竟是个为人随和,本性良善,十分好说话的人,所以大体上,这一份抵触的由来,问题还是出自于这两位自己身上。 计划中理应结束出差赶紧坐飞机回国,好歹还能赶上跟乔丰年一起过个圣诞。 结果前两天郁启明刚刚在微信里信誓旦旦跟人说,会当面给他做一个圣诞大餐作弥补,结果第二天就被老板突如其来的私人行程打乱。 ——这个事情归根究底是怪不到老板裴致礼的头上的,因为那一通国际长途打来的时候,郁启明和裴致礼其实已经在赶往机场的路上了。 铃声急促,裴致礼却在看清来电人姓名之后直接选择无视。 他恍若未闻一样移开了目光,面色平静地看向车窗外。 他像是正在十分认真且投入地欣赏哥本哈根沿途美妙的风景。 郁启明回复完邮件信息,目光扫过裴致礼捏在手上的那一个响的不停的私人电话。 他从裴致礼的态度里第一时间猜到了来电人的姓名,性格强势的人从来学不会主动放弃,裴致礼的消极对抗必然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果不其然,在裴致礼没有接第一通电话后,对方紧追不舍来了第二通,接着是第三通。 第3章 郁启明装聋作哑本事一流,他学着老板,抬眼看向车窗外,只是这边车窗倒映的景色是裴致礼平静到毫无表情的一张脸。 没得选择,郁启明只能盯着老板那张冷淡标志的脸权且当作名画欣赏。 只可惜他毫无艺术天赋,欣赏了很久也说不出个四五六来。 郁启明微微移开眼珠垂下眼皮,然后低下头重新点开手机,继续处理工作信息。 铃声又响了十多秒,裴致礼终于接起电话。 “喂,裴董。” 疾驰的车窗外有一只正在飞翔的冬日的灰鸟,它掠过一幢不知名的古旧尖顶建筑物,然后没入铅灰色的天际,化成了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车子里很安静,裴致礼的这个电话很短。 郁启明只听到了老板低低地嗯了两声,没什么起伏,也没什么情绪。 挂了电话后,他也只是依旧平静地看着车窗外风景。 总之看上去问题不大。 郁启明想。 然而郁启明这个结论下的显然还是太早了。 因为就在下一秒,裴致礼忽然开口道:“我们需要改签,先去一趟巴黎。” 郁启明手指停顿,眼眸微睁。 “我母亲让我去拿一点裴时雪忘在巴黎的东西。” 裴致礼朝着他微微颔首,语气里有一种过尽千帆的心平气和: “郁助,辛苦你陪我走一趟。” 打工人·郁启明当即窒息。 然而裴致礼直视他的目光平静却诚恳,让郁启明隐约觉得似乎收获了来自“无理取闹女士”那一位无辜儿子的歉意。 何况裴致礼情绪过于冷静,倒显得郁启明在听到话语那一瞬停顿了一下呼吸的举动都显得不够妥帖稳重。 于是郁启明迅速收拾好并不情愿的情绪,同样心平气和地回了一句: “好的裴总。” 诚心诚意问候裴时雪先生。 诚心诚意问候裴召南女士。 心平气和的郁启明在那一刻心平气和地问候了对方。 【作者有话说】 温柔大美人助理郁启明攻x高岭之花总裁裴致礼受。 排个雷:攻的前男友全文含量颇高【标亮】,且真心实意爱过【画粗线】 不是虐渣爽文,是几个年轻人被命运捉弄,在爱情里吃苦头的故事。 攻受是成年人,且性格情绪稳定,不太会有发癫剧情出现,所以非要说的话,这其实也算是一篇久别重逢文。 注:不是双向奔赴,是暗恋成真,不是双向,是暗恋。 是换受是主攻,没有反攻更没有互攻,宝子不要看错了哈。 不适宜受控and极端攻控,一定要慎入!慎入! ps.如果您期间感到有任何不舒服,那一定是我的问题而不是您的问题,请不要怀疑自己,立刻点叉退出,千万不要勉强自己继续哦! 第0002章 上飞机之前,郁启明把情况如实跟乔丰年汇报了一下。 他着重强调了自己的无辜,又费尽口舌描述了裴女士及裴时雪的无理取闹——其中的确有夸大、臆想、虚构的成分,但是表达出来的情感和内核没有任何问题。 小作文发送出去前,郁启明甚至还重头并且十分严谨地修改了两个的、地的用法。 但是显然,这一篇声情并茂的小作文没能感动乔丰年。 过了三分钟没有收到回信,郁启明试探性地发了一个猫咪拜早年的表情包,屏幕上瞬间跳出一个鲜红色的感叹号,附带一行文字: 对方拒收消息。 被拉黑了。 郁启明当即摁灭了手机。 行吧,ok,fine。 放好手机,郁启明瞥向裴致礼,对方虽然表情平静,但是郁启明十分确定对方的心情不比他更好。 裴致礼大概第六感过人,郁启明如此隐秘一个投射到他身上眼神都能被第一时间察觉。 在郁启明还来不及收回眼神,裴致礼霎时抬眼,极其准确又凌厉地捕捉到了郁启明的目光。 郁启明心底咯噔一声面上却丝毫不露心虚慌张。 他甚至在那一刹那下意识朝着老板露出了一个微笑: “裴总,您需要咖啡吗?” 如果老板发现了你不够遵守职场礼仪的目光,请务必当场假装此事并未发生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而询问对方是否需要饮品在百分之八十的情况下都显得十分成立。 当然,郁启明知道裴致礼压根不喝咖啡。 但是裴致礼裴总显然并不知道郁启明知道他不喝咖啡。 机场里声音嘈杂,世界聒噪地让人生厌。 不知道哪一路的小孩在哇啦乱哭,非要买巧克力和香草双拼的冰淇淋。 而印度口音的英语正在吹嘘他拿到了一个亿美金的订单。 一群日本女孩不知道在冲着什么东西喊卡哇伊。 郁启明在这个世界莫名其妙嘈杂又混乱的背景声音里同裴致礼对视。 然后他清晰地听到了对方对他说: “一杯美式,谢谢。” 郁启明起身的时候有那么一刻怀疑今天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 然而太阳当然不可能会从西边升起来。 郁启明抬起手,闲闲抿了一口咖啡,目光再一次若有似无掠过裴致礼。 那么,大概,这一位向来情绪平静的裴致礼裴先生,应该就是被他亲爱的母亲裴女士这一个无礼的要求给弄的……生气了吧? 第4章 生气了的裴致礼面色倒是依旧平静,只是手下那一个工作本快被他敲破键盘。 出差途中被要求特地转机去巴黎,拿一副,兄长遗忘的,拼图。 离谱程度的确出乎郁启明的预料。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豪门里的经书更是无字天书一样让普通人摸不着头脑、盘不通逻辑。 郁启明内心里叨叨完毕,放下咖啡,一脸我什么都没有发觉的社交微笑,低下头摸出了手机刷起了游戏攻略。 当着老板的面摸鱼是打工人获得快乐最有效的方式之一,同时,郁启明认定通过摸鱼这一个行为,不仅能够有效提高他本人在人类社会当中的市场价值——对于延缓他那一点轻微的精神疾病发作时间也有奇效。 轻微的精神疾病——打工人必备之厌班症。 一脸温和表情摸鱼的郁启明偶尔抽空关注老板的动静。 事实证明,裴总的确只是因为心情欠佳所以才脱口而出要的那一杯咖啡。 至于那一杯咖啡,从端到裴总的面前开始到他们登机走人都没有被礼貌性地喝上一口。 甚至, 郁启明十分确定, 裴致礼甚至还面色略带纠结地先把那一杯咖啡朝远处推了一把,顿了顿,又拉回来了一点。 …… 不理解但尊重。 临别时,郁启明起身对这一杯可怜的咖啡比了一个再见。 手上挂着大衣已经走在前面的裴致礼似是无意,侧身看了他一眼。 郁启明忙快走了两个跨步,跟到了老板的身旁。 只是,离得近了就又闻到了人身上那点浅淡的香水味。 郁启明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到对方的后颈,又迅速移开。 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在启动。 郁启明在短途飞机上陷入了一场短暂的睡眠。 梦里是乔丰年的背脊,二十岁的乔丰年比现在更清瘦,皮肤泛着健康的莹润色泽,他背对着他,双手撑在酒店的落地窗上。 郁启明的目光像是落在他的背脊,又像是落在窗外的夜景。 钢筋铁塔下流转过柔软的河水,闪烁的灯光五光十色投射到河面,那条河像是故乡旧屋前的河流,像,又不像。 他听到自己在问乔丰年:小乔,这是哪里? 然而乔丰年没有回答。 铁塔突如其来崩裂,柔软的河水汹涌着扑向他。 郁启明猛然惊醒。 他们的飞机正盘旋在城市上空。 今夜的巴黎有雨。 *** 裴时雪先生的公寓位于巴黎第七区,是一幢典型的奥斯曼风格的建筑。 等到郁启明和裴致礼到达公寓的时候,已近凌晨。 巴黎夜雨打湿了两个人的外套,公寓旁的路灯闪闪烁烁,一辆摩托车碾过水潭,哗啦一声溅起水花。 裴致礼下意识伸手拉了一把郁启明。 郁启明被扯着往后退了两步,溅起的雨水只打湿了一点裤脚。 “……谢谢裴总。” 裴致礼松开了手:“不用。” 水潭收归平静,雨声渐悄,郁启明提着行李,跟在裴致礼的身后上楼。 裴先生的公寓在五楼,大门被刷成了一种色泽馥郁的深绿色,门框两边贴了一对已经有些褪色了的春联,字迹工整,寓意吉祥。 裴致礼打开了门,公寓玄关的灯同时亮起。 说真的,透过裴致礼的肩膀,郁启明第一眼看到这个公寓时就确信,这的确是裴时雪住过的房子应该会有的样子。 这一整个空间里,有太过于浓厚的属于裴时雪此人独有的“艺术”气息。 满地杂乱的法文报纸、干涸的油画颜料、还有被扭成乱七八糟、奇形怪状模样的泥塑。 它们大大咧咧、乱七八糟地叠放在公寓的客厅里,让人几乎无处下脚。 ——艺术品,都是艺术品。 裴家当初花了五个亿在s市寸土寸金的区域替裴时雪打造了一座私人艺术馆,展览的或许就是这一些……十分有品位的艺术品。 哦,还有—— 郁启明面带微笑地看向一副正对着大门的、巨大的、男人裸身画像。 画里的男人披着白色头纱,正坐在一丛浅粉色的桔梗花从里,如果不是那张脸上被泼了鲜红的油漆—— 好吧,就算被泼了油漆,郁启明依旧一眼认出了该男子正是裴时雪先生那一位多年“好友”,傅氏那一位清贵的大公子,傅清和傅总。 郁启明不懂艺术,只能客观评价一句:身材不错。 还来不及看清油画细节,这幅画就被裴致礼随手拿了一块黑布遮了起来,他遮完了之后转过身,目光凉凉地瞟了郁启明一眼。 郁启明十分自然收回了目光,他放下手中的行李,假模假样地环顾了公寓一周,然后对裴致礼说:“裴总,我先打扫一下客房?” 就,先整个能睡觉的地方。 凌晨一点,是个人类都需要休息。 裴致礼显然是个懂得持续剥削才能创造最大效益的资本家,十分理解想要牛马跑,就得给牛马好好吃草的逻辑。 他不说话,直接朝着右手边一扇房门点了点。 郁启明于是脱下了大衣准备干活。 左右环顾了下这满地艺术品都没找到能放衣服的地儿,没办法,他随手丢到一旁的行李箱上。 第5章 想换鞋,找了圈没找到,遂放弃,施施然地穿着皮鞋走进了屋。 裴致礼还是站在那一幅画下面,眉头微拧地盯着一个塑造地十分扭曲的、疑似人类幼崽形态的东西。 郁启明对这玩意儿一窍不通,同老板点了点,擦过他的肩膀往另一边走。 伸手拧开了客房的门,在左右墙壁两边试探地摸了摸,摸到了开关,打开。 不大的一间屋,垂着丝绒面料的华丽窗帘,很窄的一张床,被子凌乱,床头散漫堆了两个枕头。 郁启明在第一时间感到不妙。 他脚尖顿了顿,往里走了两步,然后,一眼发现了一些……人类生活用品。 郁启明站在原地两秒,然后果断选择退出,他握着门把手,犹豫了一下,没关,只是侧过身对一旁也已经脱下了大衣的裴致礼说了一句:“裴总,请问这里一共有几间客房?” 裴致礼正在解西装的扣子,闻言顿了顿,然后直接抬步走了过来。 裴致礼国内top大学毕业,国外常青藤念硕,智商一向优越。 郁启明话只露三分就足够让他察觉不妥。 何况,在对于裴时雪的认知上,裴致礼显然比郁启明更加深入且深刻。 果不其然,他的目光直勾勾就往那床上放,掠过散漫的枕头一眼发现了深蓝色被套上疑似被使用过的塑胶制品。 郁启明确信,在那一刹那,裴致礼一向平静的脸上露出的一抹掩饰不住的嫌恶。 是,都是成年人,谁没用过这玩意儿? 就是用完了得收拾,是不是?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是幼稚园小班老师的重点教学内容。 裴致礼显然不想就兄长的性生活和自理能力是否达到幼稚园小班水平在下属面前发表意见,他只是砰地一声当着郁启明的面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老房子,震的地板都在动。 郁启明为了防止被房门砸到,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不小心撞到了裴致礼的肩膀,他忙开口致歉。 正在此时,裴致礼也恰好抬头。 两人一齐说了:“抱歉。” 郁启明愣了一下。 裴致礼瞳孔微缩,他嘴角动了动,顿住,往后退了一步才又道: “那边还有一间房间。” 他说话的时候,郁启明又闻到了那点香水味。 又淡又冷的调调。 平铺直叙地往他鼻腔里钻。 裴致礼说:“先看看另外一间,要是不理想,再去订酒店。” 郁启明伸手揉了揉鼻子没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客厅,裴致礼伸手打开了另外一间客房。 这一间比起之前那一间,空间看上去更大一些,还是华丽的落地丝绒窗帘,只是那床上一眼望去就知道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铺盖都没打开。 这一间看上去问题不大,应该能住人。 那么问题来了,一共就两个客房。 一个不能住。 就一间能住。 郁启明想着,总不能让老板跟他凑合凑合挤一挤吧,这也不合适啊。 然后他就听到裴致礼说:“你睡这里吧,我去主卧看看,早点休息。” …… 好的。 郁启明站在房门口,看着裴致礼退出房间。 郁启明缓缓收回目光,他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做的事情——他还没把行李拿进屋。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再排一次雷,文笔垃圾,人设稀碎,剧情稀烂!慎入!!!! 第0003章 巴黎凌晨两点,夜雨渐大。 郁启明匆匆洗了个澡,翻身上床,搂着被子,在迷迷糊糊中努力摸索周公的痕迹。 只是刚刚抓住了他老人家一个衣角,突然,沉重的一声咚咙声破开巴黎夜雨,炸雷一样响到了郁启明的耳畔。 郁启明睁开眼睛,迅速从床上起身。 客厅的灯没关。 郁启明赤脚穿过杂乱无章的客厅,确认刚才的动静来自于主卧。 他站在那一扇主卧的门前,谨慎地敲了敲房门。 “裴总?” 隔着房门,裴致礼没有回应。 郁启明斟酌道:“刚刚听到了一点声音……您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夜雨打在玻璃窗,发出细密的敲击声。 郁启明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了裴致礼的声音。 “进来吧。” 郁启明拧了下门把手,门没锁,他缓缓推开了门。 宽阔的主卧里只开了一个昏黄的床头灯,几个枕头凌乱地堆叠在地上,靠墙的沙发里还乱七八糟堆了几件衣服——布料轻薄、样式浮夸,一看就知道不是裴致礼的风格。 郁启明的目光落到了正站在床前的男人。 他还是穿着之前穿的条纹衬衫和西裤,除了梳起的头发有些微的凌乱以外,同平日里的裴致礼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不是他的身旁掉落着一个已经碎裂的实木框架,还有散漫了一地的拼图的话,他浑身看上去没有丁点儿狼狈。 郁启明没有走进房间,他站在房门口,目光快速掠过裴致礼的交握的那一双手: “裴总……?” 裴致礼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向地板那一片不知名的拼图,过了一会儿,才侧过脸,朝着郁启明举了举自己的右手:“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我的手掌受了点伤,麻烦你帮忙处理一下伤口。” 第6章 裴致礼举起了手,郁启明的目光便终于光明正大地落到裴致礼的手上。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郁启明才终于看清楚裴致礼摊开的手掌心那一个伤口。 几乎可以称得上血肉模糊。 郁启明无声地倒吸了一口气。 “我送您去医院处理伤口。” 裴致礼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几分情绪,他几乎厌烦地皱了一下眉头。 “不用,消毒然后简单包扎一下就可以了。医药箱在客厅。” 郁启明一滞。 他抬眼看了裴致礼一眼,十分不认可地抿了抿唇。 裴致礼应该是有些疼,他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受伤的手掌,像是意外郁启明没有动作,他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郁启明。 “……不严重。”裴致礼低声说。 郁启明抿紧了唇:“好的,我去拿,您稍等。” 郁启明捏着手指,在客厅角落的抽屉里找到了医疗箱,确定里面东西齐全,匆匆走回主卧。 裴致礼换了姿势。 他闭着眼睛靠坐在床尾,手掌垂放在胸前,几滴血浸透了他胸口的衬衫布料。 而他眉眼间的几分疲倦此刻被昏黄的灯光映照的十分清晰。 他看上去很累。 郁启明蹲在他的身旁,打开医疗箱,拿出了碘伏。 “裴总,您伸一下手。” 裴致礼把手朝着郁启明声音的方向伸过去,然后他的手指就被几根微凉的手指轻柔地拢住了。 带着凉意的手指缓缓摊开了他的手掌心,凑近的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擦过伤口。 “您这边是被木框弄伤的?可能会有小木刺留在里面。” 裴致礼的手指微微蜷缩。 “我检查过了,没有。” “…好的。” 郁启明低头,又检查了一眼伤口,然后取过碘伏仔仔细细涂抹。 碘伏比郁启明的手指更凉。 裴致礼没有睁开眼睛。 郁启明不敢用力,尽量迅速地结束消毒这个过程。 收好碘伏,郁启明拿过纱布替裴致礼包扎。 柔软雪白的纱布裹住男人掌心的伤口,郁启明神情严肃,他在想该不该给男人的手掌心扎一个蝴蝶结。 蝴蝶结还没成型,裴致礼忽然开口道:“这是需要给裴时雪带回去的拼图,我不小心弄散了,到时候可能需要麻烦你花费一些时间整理。” “好的裴总。” 思绪乱飞的郁启明下意识应了一声,应完了才反应过来新接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工作。 裴致礼睁开了眼睛,他望着低着头专心给他包扎伤口的郁启明,许久才低声说: “可能有点费时。麻烦你了,郁助。” 郁启明捧着他的手,认真地完成了那一个蝴蝶结。 “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只要您慷慨地多给一点奖金。 打工人可以接受任何奇形怪状、莫名其妙的工作内容。 郁启明松开裴致礼的手,低下头整理医疗箱。 裴致礼看了眼手掌心那一个被人认真打出来的蝴蝶结,微微虚握了一下手掌。 他到了这个时候才缓慢地感觉到了一些细密的刺痛从手掌攀爬进身体。 郁启明归置好了药箱,又重新回来整理了一下一片狼藉的房间。 当然,他没有动床和沙发,还有那些乱七八糟、一看就被可疑液体浸湿过的枕头。 他找了一个空的纸袋子,然后把掉落在地上的拼图一一归拢,最后干脆利落地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扫进了那一个纸袋里。 裴致礼对于郁启明用潦草的手段对待这些拼图不置一词。 等到收拾完了一切,郁启明这才挺直了腰走到房门口。 他扶着房门朝着裴致礼道: “那裴总,我这边先回房间了。” 裴致礼朝着他点了点头,低声道: “很晚了,你早点睡吧。” 郁启明替他合拢了房门。 走了两步才忽然记起,他是不是忘记回一句早点休息。 客厅里,扭曲的泥塑被灯影拉长成更加模糊的形状投射在墙壁。 郁启明盯着那些模糊的形状想:算了,说了也是白说,那床和沙发,裴致礼能躺得上去才见鬼。 郁启明果断回了房,只是睡意被打断,他翻来覆去到四点,依旧没能成功入睡。 或许是那夜雨声太大,纷纷扰扰杂音不断,这些杂音侵扰了他的大脑,让他不得安眠。 郁启明开灯,呆怔地坐在床头。 他静默地看了一会儿床沿雕刻的那一朵鸢尾花,然后拿出手机,给乔丰年打去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十秒钟,乔丰年没有接。 郁启明耐心等了两分钟,又拨了一个。 乔丰年依旧没有接起这一个电话。 漫长的空音过后,是一阵无法联系到对方的嘟嘟声。 郁启明在这一刹那里不无后悔自己忘带打火机。 他真的很想抽一根烟、不,两根。 就两根,不能再多了。 第0004章 郁启明在烟瘾的折磨里勉勉强强眯了两个钟头。 闹钟响的时候,郁启明头脑昏沉,感觉即刻就要归西,他掐掉了闹钟,把头埋在被子里。 五分钟后,他虚睁着眼睛飘进盥洗室。 三十分钟后,郁助面带微笑推开房门。 第7章 时间还早,裴致礼应该还没起,郁启明在手机里给他留了一个信息,然后披上了大衣出门。 昨晚上下了一晚上的雨,白天倒是出了太阳。 郁启明在街角一间咖啡馆解决了早午餐。 临近圣诞,咖啡馆的门口树立装点了一棵圣诞树,大白天也点着灯。 勉强吃完了不合口味的食物,郁启明拿起手机,闲闲地对着一只栖到圣诞树上的灰色羽毛鸽子拍照。 潦草地拍了七八张,大多糊的让人分不清这是山鸡还是鸟。 挑挑拣拣勉强选出一张正面照,郁启明打开了手机的共享相册,上传照片。 这是他和乔丰年共同的账号,多年以来一直被用以放一些奇奇怪怪的日常照片。 乔丰年美其名曰“用你我的镜头构造时光城堡,等垂垂老矣之际,这都是美丽又珍贵的回忆。” 或许珍贵,但不太美丽。 郁启明盯着那张上传成功的鸽子照片看了一会儿,低低啧了一声,怎么被他拍得跟个球似的。 其实这个账号开通之初,郁启明是时常忘记摆弄这个东西的。 为此乔丰年追在他屁股后面提醒了足足三个月,三个月后,郁启明终于记住要时刻同乔丰年分享日常物料,虽然在郁启明看来,那大多数其实都是很无聊的东西。 中午食堂的饭菜,下午喝的咖啡,办公桌上忘记浇水的绿植,茶水间里那一条养不死的金鱼。 当然了,郁启明发一张,乔丰年可以发十张,且他发的东西显然内容更加丰富。 经手的古董,新烧的茶杯,落日晚霞,雨雾山风,还有郁启明,各式各样的郁启明。 除此之外,当然也还有其他的东西。 比如说,唔,一些两人私密互动的……生活照。 郁启明有理由认定这已经成了乔丰年xing癖的一部分。 曾经有一度郁启明怀疑过乔丰年的志向或许成为百万网黄——不然他囤积那么多xing爱照片到底是做什么用? 郁启明就此事认真询问过乔丰年。 乔丰年听了,咬着烟眯着眼睛就笑。 乔丰年长的好,英俊漂亮,风流蕴藉,笑起来能勾的路边的小姑娘走不动道。 只是品德低劣,为人低俗。 他说:“宝贝,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一个人孤枕难眠?总得想想办法吧,嗯,你难道不看吗?出差的时候,你可以多看看嘛,难道你不喜欢吗?” 他咬着尾音凑过来,声音含含糊糊,还要把那点又薄又软的青色烟雾吐到郁启明的脸上。 郁启明缓缓推开乔丰年那张笑得不怀好意的脸。 他一脸正人君子的微笑,诚恳建议乔丰年:“你要这么说的话,那下次别拍照了,一步到位拍视频,带声音那种。” 乔丰年听了,笑地烟都拿不住。 他当即摁灭了烟头,然后伸手去扯郁启明的衣服。 “行,拍,拍个长篇的,要湳風不要带点剧情啊,郁助理。” 郁启明抬手捂住乔丰年的嘴巴。 “别那么叫我。小乔,你应该说点我真正爱听的。” 乔丰年咬了他一口。 挺用力。 随后他又眯着眼睛笑了,他伸手抚过他咬出来的痕迹,低声说:“好啊,老公。” ——老公。 什么老公连一个电话都打不通。 郁启明放下手机,看到那一只胖鸽子扑腾着翅膀飞到了远处的高树。 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豆子,回味又涩又酸的,还要3欧。 差评。 虽然是晴天,巴黎的风却也凉人。 郁启明大衣单薄,留存不下多少体温了。 他看了下时间,然后拿起给裴致礼打包的午餐起身回去。 那一只鸽子站在高树上探着头向下看。 郁启明朝着它挥了挥手。 鸽子没有飞远,是郁启明走远了。 *** 回到裴时雪先生的公寓时,郁启明发现那一扇贴着春联的大门细开着,他记得自己离开时反复确认大门有关好。 郁启明推门进去,果不其然,已经起床了的裴致礼正在门口穿大衣。 看到郁启明进来,他像是有些惊讶,举起手看了看手表确定时间:“不多逛一会儿吗?时间还来得及。” 他看到了郁启明的信息,以为他可能会更晚一点回来。 郁启明笑着说:“不用了,您是要出门?” 裴致礼看到了郁启明提在手上的东西。 “出去吃点东西。你吃过午餐了?” “是的,给您也带了一份,只是可能有些凉了。” “谢谢。” 裴致礼伸手拿过来。 郁启明贴心地询问要不要加热,裴致说没关系,还是温的。 裴致礼在餐桌上安静地吃东西,他右手不方便,但是左手用叉子问题不算大。 郁启明倒也没有殷勤到要凑上去给老板一口一口喂食的地步——想来他真的的那么做了,裴致礼应该也不会有被恭维的感觉,只会认定郁启明脑子有坑,然后把他从助理的位置上调离,让他遭遇此生事业上最大的滑铁卢。 然后工资腰斩,然后还不起房贷,然后他就只能回家种地去了。 郁启明在沙发上坐下,脑子里开始十分严谨地思考起种地这个事情。 说起来,种地之前,他是不是最好先去修一个农学学位? 第8章 不知道好不好拿,如果未来真要走到这一步——突然有点后悔读书那会儿空闲的时候没去隔壁院蹭课了。 郁启明思绪发散,毫无边际毫无逻辑地那么想了一会儿,一直想到了小的时候老家门前那三棵石榴树,终于,一阵手机铃声扯回了他飘忽的神志。 郁启明拿出手机。 来电人备注是小乔。 郁启明拿着手机,瞥了一眼还在吃饭的裴致礼,起身,脚步轻悄地走入昨夜的客房。 他合拢了房门,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 乔丰年像是在抽烟,他吐出了一声长长的气息,许久才低声叫了他一声他的名字。 “郁启明。” 郁启明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个骗子。” 郁启明故作惊愕:“这从何说起呢?” 乔丰年听到了,他低低笑了一下,然后道: “说话不算话的东西,做不到就别在我面前吹。” 郁启明不能就这个事儿跟他在电话里聊,忙转移了话题问他:“你在哪儿呢,这么安静。” 乔丰年说:“在家,陪我爸妈吃个饭,你没来,我妈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抛夫弃子一个人流浪去了巴黎。” “你别污蔑我清白,我哪儿来的子?” 乔丰年说:“我怀的,三个多月了,你再不回来,我就去打了,让你断子绝孙。” 郁启明笑了声:“别啊,舍不得。” 舍不得三个字从他舌尖缠绵似地吐出,嗓音平缓,声音低柔,便叫人不得不心动。 或许两人相隔太远,让声音透过话筒,都带来一种变质似的模糊的顿挫。 乔丰年像是在问: “……舍不得什么?” “你。” 郁启明听的并不真切,但是他回答的很坚定。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岁月里渐渐从模糊到清晰,是七年的时间沉淀构造出来的结果。 如果不是因为舍不得,郁启明不会在知道那个事情之后还继续与乔丰年藕断丝连,他舍不得,他知道乔丰年也舍不得,所以,不到了那一个万不得已的节点,郁启明还是愿意再多给彼此一点时间。 乔丰年听到了,他像是在笑,模模糊糊地带着些气音。 然后郁启明问:“还生气么?” 那一头的人像是愣了一下,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打火机叮地一声合拢,他似乎又点了一根烟。 那些烧人眉眼的青烟似乎已经透过电话熏染到了郁启明的眼睛。 郁启明伸手,揉了揉眼皮。 过了一会儿,郁启明才听到乔丰年对他说: “郁启明,我不生气了。你也别生气,好么?” 郁启明揉眼皮的手微微一顿。 他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被揉红了的眉眼显得很平静。 郁启明没有说话,许久,嗯了一声当作回答。 【作者有话说】 舍不得是真的。 不生气是假的。 第0005章 飞机落地s市的时候,时间刚过七点。 郁启明打开手机,看到了裴致礼的保镖周闵十五分钟前发来的微信。 他和司机老林其实提前了一个钟头到机场,只是没想到郁启明他们的航班居然提前飞抵s市 郁启明抽空回复周闵:到了。 周闵显然很惊讶,秒回过来一张猫猫抱头的震惊照。 接着马上补了一句:欢迎郁哥安全归来~ 顿了顿, 他又补了一句:也欢迎裴总安全归来!!! 三个感叹号,渲染出的情绪浓烈又真诚。 郁启明回他:欢迎裴总不必发给我,请私发裴总。 周闵:……哦。 周闵:我不敢qaq 周闵身高一米九,体重一百八十斤,是一位十足十的肉山壮汉。 如今这一位壮汉一边说不敢一边发qaq卖萌。 这一份娇羞郁启明略微有些消受不起。 郁启明果断退出对话,滑动了一下对话框后,他点开置顶的一个头像,斟酌着回了四个字:提前到达。 红色的感叹号跳出来的时候依旧鲜艳到刺眼。 ok,某些人似乎忘记了一些事情。 郁启明冷笑着收好了手机,转身替老板拿起了随身行李。 裴致礼正侧身站在一旁,微微弯腰向机窗外看去。 头顶灯光映照,让他的脸色显得有点苍白疲惫。 过去一年里他见到的裴致礼都是坚不可摧高高在上的形象,唯有这几日,坚不可摧被打碎,渐渐拼凑成了一个真实的人类。 裴致礼理所应当疲惫。 连轴转了差不多整整一周,还被母亲无理要求转飞巴黎只为了拿什么拼图,到了巴黎那晚估计也没怎么好好休息,手又受了伤。 因为临时行程有变,几场不能取消的会议全部改成线上,于是从巴黎上了飞机不久就开始开会。 飞行了差不多十二个小时,裴致礼一共参与了三场视频会议,三个会议中间休息不超过三十分钟。 说真的,除开第一场相对平和以外,剩下的两场几乎可以称得上腥风血雨。 尤其是最后一场视频会议,关乎到耀华集团医药发家的老厂房迁移改造问题,几位老资格的高管为了新厂选址吵得可谓天昏地暗。 第9章 会议途中,郁启明的脑子都被他们吼地嗡嗡作响。 因为身在飞机上,场地特殊,裴致礼几乎全程不说话,只是挂着耳机,目光凝视屏幕。 途中认真听的时候,手指会轻轻敲击扶手。在被吵到头疼的时候,他倒也依旧面色平静,只是坐姿调换,颇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每到这个时候,郁启明就有理由怀疑裴致礼压根就没走心地去听他们在吵什么。 隔着屏幕,里头几个人已经吵到风云变色,裴致礼却抬头朝着空姐要了一杯冰水,甚而还有空随口替郁启明也要了一杯。 郁启明喝了一大口,透心凉,心脏也在万里高空开始飘飘飘忽忽地飞扬。 临近结束,裴致礼三两句话摁下了一堆恨不得跳起来掀桌的功臣老将,表述的中心思想也是十分简洁:事情的确很重大,大家说的都在理,一时拿不出好方案,我们不妨过两天再提。 结束会议挂断视频的时候,郁启明看到捣完糨糊的裴总闭了闭眼睛,然后伸出手指,挤了挤眉心。 裴致礼应该也还在为了这个事情头大,是很难,客观上的难,掺和到里面的一个个辈分都高,轮到裴致礼开口闭口都得叫叔叔,裴董裴召南女士又是置身其外的态度,倒是让裴致礼一个人显得独木难支。 当然,郁启明也了然,关于此事,裴致礼的确尚未做决断。 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几个厂房提案的选址,郁启明不置可否地扬了扬唇。 或许,他年前还要跟着裴致礼再接连出差。 脑子里转了几圈公事,郁启明下了飞机,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s市的低温。 冷热交替,郁启明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走在他身侧的裴致礼看了他一眼,提醒他:“注意身体。” 郁启明拿出纸巾擦了擦鼻子,瓮声瓮气道:“谢谢裴总,您也是,伤口到时候要记得换药重新包扎。” 郁启明是下意识的客气,客气完也下意识朝着裴致礼那边瞄了一眼。 然后他就看到了裴致礼掌心那个蝴蝶结。 嗯…… 违和感。 裴致礼这个人,说的好听一点,是一个精英气质十分突出的人。 其实字句再拿捏准确一点,应该说,裴致礼是一个浑身上下不自觉地透露出强烈阶级感的一个人,这种感觉甚而可以朝着“傲慢”这一个形容词上靠拢,这显然不是一个褒义词。 这种并不令人愉悦的感知在很大程度上不是裴致礼主观意愿上希望表露给外人的——只因他气质过分冷淡,他那一副样貌又格外贴合他的气质,外人理所当然地认为裴致礼有一种高不可攀的傲慢感。 当然…… 他也的确……高不可攀。 冷淡矜贵高不可攀的裴致礼同他掌心那一个突兀的蝴蝶结一点也不搭。 郁启明看了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来接他们的车子已经停在机场外,人高马大的周闵十分显眼。 走到车前,郁启明十分自然地伸手想替裴致礼开车门,却被对方的手挡了一下,郁启明微微一顿,又很自然地收回了手。 裴致礼并未多说什么,他自己开了车门上车。 站在一旁的周闵的目光迅速掠过郁启明,他咧嘴叫了一声郁哥。 郁启明也冲他笑了笑,绕过车身,打开车门,坐到了后排老板的旁边。 司机老林笑眯眯叫了声裴总,然后又同郁启明打了个招呼。 等周闵上了车,裴致礼开口道:“先送郁助。” 老林应了一声:“好勒,郁助,你是回北海路16号还是?” 郁启明怔了一下。 北海路16号是乔丰年的房子,是一座保存完善的法式老洋房。乔丰年的父母购置装修后,将它作为乔丰年十八岁的成年礼物送给他。 在郁启明大学毕业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和乔丰年一直同住在北海路16号,直到前两年他贷款购置了一套二手房——即便如此,他也依旧几乎不怎么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原因有二。 一是,如果郁启明住回他的那一间陋室,那么不可避免的,他的通勤时间将会大大增加。 郁启明的性格向来和矫情无缘,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他不喜欢把宝贵的时间花费在无意义的事务上,如果住在北海路16号可以节省下来一个钟头的时间,他大可以把这一个钟头用来做比通勤更有意义的事情——譬如睡眠。 所以,郁启明为什么非要折腾自己?没有理由。 二则是,乔丰年这个人其实不太能忍耐郁启明的独立。 乔丰年的占有欲向来不讲道理,而郁启明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又对他过于纵容,如果郁启明在没有任何能够说服乔丰年的情况下住回自己的房子,那会惹来他好大一场脾气,届时又要吵架、冷战、再和好。 无论是吵架还是冷战,于郁启明而言,都是无意义又耗费心力的事情。 或许,和好也是。 和同一个人反反复复兜圈子是很累的事情,所以郁启明在很多时候尽量避免和乔丰年起争执。 这边老林问完了话,一时却没有得到郁启明的答案,他下意识往后视镜瞥了一眼。 没有看到郁启明的表情,却看到了老板正面色冷淡、目光沉郁地望着自己手掌心。 也不知道他手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要摆出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第10章 老林收回了目光,只当郁启明没听见,毫无压力地又问了一遍:“郁助,是去北海路16号么?” 裴致礼合拢手掌,目光落到车窗外。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看到了第一片雪花落到人间,他张了张嘴,想同人说一句,s市下雪了,却听到身旁的人嗓音温润,微笑着回答: “麻烦你了林师傅,就去北海路16号。” 裴致礼闭上了嘴。 他静默地望向远方。 直接他听到身旁的人一声轻悄的惊呼。 “下雪了!” 裴致礼没有开口提醒,郁启明自己也会发现。 s市下雪了。 第0006章 这是一场于s市而言久违了的小雪。 去年阴雨绵延过一整个冬日,只用几粒敷衍的雪子勉强充作小雪,在天气预报和朋友圈里欺骗众人。 老林把车停在路边,打了双闪。 北海路两旁的梧桐树上坠挂了正在闪烁的灯火。 郁启明推开车门下车,冬日冷冽的气息伴随着细密的凉意扑到他的脸颊,他下意识耸了耸脖子,抬起眼睛看向天际。 圣诞夜的灯火正映照着冬日的第一场雪。 郁启明在合拢车门前微笑着同裴致礼道了一句:“圣诞快乐,裴总。” 裴致礼抬起眼,他的目光像是落在郁启明的身上,又像是落在他的身后,毕竟那里才有雪意和灯火。 “圣诞快乐。” 裴致礼说,他的目光从灯火上收回,与郁启明对视。 灯火闪烁在裴致礼的瞳孔,他嗓音低沉:“下雪天湿冷路滑,郁助路上小心。” 他的目光轻轻瞥过郁启明挽在手上的那一块羊绒围巾,又再次看向郁启明。 “做好保暖工作,注意身体。周末好好休息,再见。” 郁启明微笑着谢过老板,然后关上了车门。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郁启明目送了一会儿,等看不到汽车尾灯了才缓缓张开嘴呵出了一口白雾。 雪意虽好,然而冻人。 郁启明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那一条围巾,伸手把它绕到了脖子上打了个结。 他拖着行李转身沿着长街往里走。 北海路旁的小酒馆坐满了正在欢度圣诞的男男女女。 落地窗的灯火映照着屋外细密飘落的雪花。 巨大的粉色圣诞树下堆满了礼盒。 郁启明多看了两眼那棵盛装打扮的粉色圣诞树,他走了过去,重新又倒退着回来。 放下行李,摘下手套,掏出手机,一气呵成。 郁启明对着这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来来回回拍了十张照片。 冬雪之下的圣诞灯火模糊了背景里那一整个巨大的粉色圣诞树,浪漫地让郁启明都觉得自己占了它的便宜。 郁启明收起手机,在原地站了两秒又多看了两眼那闪烁的灯火和飘落的雪花。 瑞雪兆……丰年。 郁启明嘴角噙起一抹笑意。 提琴悠长的尾音从不远处的餐厅传来,郁启明漫不经心转身,一辆银灰相间的汽车从他身侧驶过。 灯火映照灯火,郁启明抬眸。 落地窗口,灯火烨烨处,他的丰年正隔着冬日的雪意,坐在看上去十分温暖明亮的室内。 圣诞的铃声乍然响起,叮叮当当的音乐携带着欢欣,从郁启明身后那一棵粉色的、浪漫的、圣诞树的枝头倾泻而下。 郁启明看到乔丰年放下手里的酒杯,正微笑抬眸同对坐的女人微笑交谈。 优雅的提琴声和广播质感的圣诞音乐混杂在冬日夜色里,仿佛冲散了这一场冬雪。 郁启明站在一条街外的圣诞树下,认真地听完了一首圣诞歌曲。 他把手放到了大衣的口袋里,摸到了不久之前拍照的手机。 他重新拿出了手机,思考了一下,然后给乔丰年打去了一个电话。 雪意的确很浪漫,也的确很冻人。 郁启明站在冷风里三十秒,平静地望着落地窗边那一个若无其事与人谈天的乔丰年。 圣诞夜的初雪是一个足够有份量的惊喜,而北海路的灯火细密又浪漫,适合作所有爱情故事的开端。 郁启明收起没有接通的电话,转身拎起行李箱。 雪意在他转角走出北海路的时候渐浓。 暌违多日,郁启明终于在街旁的便利店买到了打火机。 他站在转角点了一支烟,细碎的烟火在风雪里燃烧,青色的烟雾飘散在落雪的半空。 郁启明抽完了一支烟,他叫的车也终于到了。 司机在他坐上车的时候笑着对他讲:“圣诞快乐。” 郁启明也扬起微笑:“圣诞快乐。” “啊下雪了,等一下路上可能会堵车,今天还是圣诞,洋人的节日,真是热闹的来。” 司机絮絮叨叨地在讲话。 郁启明打开手机,把刚刚拍摄的粉色圣诞树一张一张删除,然后盯着手机屏,直到它自己暗了下来。 *** 郁早早敷着面膜在客厅里练瑜伽,正把自己扭成一团的时候,大门口突然传来声响。 她撑着脖子往门口望了一眼,惊讶发现来人居然是她多日不见、早就被男人骗走了的老弟。 郁早早的目光落到了郁启明提着的那一个行李箱上,看到他丢下手里的钥匙,然后推着行李进门。 第11章 “出差回来?” 男人慢条斯理摘围巾,目光不冷不热地瞥过郁早早那一张黑黢黢的脸,然后拖着腔调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郁早早挺直脊背,吐出气息,从瑜伽垫上站起身。 “怎么电话都不打一个,吃了没?” “飞机餐。” 郁启明把自己摔进沙发,搂了一个西瓜抱枕在怀里,一脸社畜的疲惫。 郁早早哦了一声,毫无姐弟爱: “那,想吃泡面自己煮,想吃外卖自己点。” 郁启明把脸埋到抱枕里。 “吃不下,想吐,我歇一会儿。” 郁早早察觉到了什么,她看了一会儿抱着枕头坐在沙发里的郁启明,然后转身进了浴室。 等她收拾好自己再出门,郁启明也已经换掉了身上的西装大衣。 高挑清瘦的身材哪怕是穿着郁早早拼夕夕上五十块钱买的珊瑚绒睡衣也依旧不显臃肿。 此刻站在餐厅柜子前面挑选咖啡豆那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即便是郁早早这个自认口齿恶毒的女人也不能违心说一句不好看。 郁早早欣赏了一会儿自家老弟的居家美貌,然后走到另外一边,打开柜门,从里面拿了一盒咖啡豆出来丢给他: “今晚不睡觉了是吧,大晚上喝咖啡。给你,你家乔丰年特地留这儿的,吩咐我说你只爱这一口的。” 郁启明没接。 丢过去的盒子落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郁早早微微一愣。 郁启明挑出了一款云南产的豆子,走到一旁操作咖啡机,路过地上那袋价格不菲的咖啡豆时仿佛没有看到一样,直接跨了过去。 郁早早双手抱胸,目光从地上那袋咖啡豆一直看到郁启明那张面色平静的脸。 “吵架了?” 郁启明转过头看了郁早早一眼:“没啊。” “哦,那是乔丰年又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郁启明说:“我没生气。” “哦,我不信。” 看来就是乔丰年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要真没什么事儿他估计也记不起来自己还买了个房子。 郁早早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男人坚实的背脊:“说真的,郁星星同志,从今年过完年开始你俩就没有太平过。 “看来俩男人也有七年之痒。” “就讲真,你要是预备分手,我可以给你介绍新对象的,你接受相亲这种模式吗?” 磨豆子的声音盖过了郁早早的声音,郁早早闭了一会儿嘴,磨豆完毕,郁早早再一次兴致勃勃讲:“你要能接受,到时候我能不能坐你旁边把你相亲的全过程拍摄下来做视频素材?” “这一期的名字我都取好了,就叫‘记录帅绝人寰的基佬老弟如何开启第二春’——你觉得怎么样?” 郁启明端起咖啡,不怎么走心地夸了郁早早一句:“挺别出心裁的。” 郁早早读书不好,职高毕业后就跟着念大学的郁启明一起到了s市,他读书,她打工。机缘巧合,她打工途中接触到了美妆,郁早早脑袋灵光,当时就学着拍视频做网红。 她容貌美艳,天生做网红的料,五六年的积累下来,各个平台的粉丝量加起来已经突破五百万。 只是如今这一口饭也难吃,网红一浪又一浪地起来,平台之间也在互相掐架,郁早早的公司早已经对她采取放养的态度转捧新人。 所以虽然她虽年纪轻轻才二十七岁,却已经明显步入养老生涯,只是身作网红,免不了对流量心动。 郁早早还是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完全可行,只要郁启明配合一下。 而郁启明显然并不想配合。 人端着咖啡往客厅走,郁早早就跟在人屁股后面努力说服, 直到郁启明转过身,冲着她比了一个嘘,郁早早闭上了嘴。 安静不到三十秒,郁早早又蹭过去,这次不提流量,她转而关心老弟的感情生活。 “吵架归吵架,年轻人谁不吵架呢。但是这一次别让乔丰年那个疯子大半夜来砸门,他要是再犯病,我真的会报警的哦。” 郁启明不怎么上心地嗯嗯了两声,往沙发上坐,随手拿出手机看信息。 郁早早盘腿坐到另外一旁,她撑着下颌,看了郁启明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乔丰年是不是还是因为你工作调去裴致礼身边的事儿有情绪?” 郁启明的眼睛从手机上抬起来,轻飘飘瞥了郁早早一眼:“关裴致礼什么事儿?” 郁早早抓了个抱枕揉了揉:“理论上是不关裴致礼的事儿,谁让乔丰年这个傻逼就爱吃醋呢?靠近你的男人女人他都快吃了个遍了。裴致礼长得那么好,他有危机感没毛病,何况……” 郁早早瞄了郁启明一眼。 “何况,乔丰年不是说他第一次看见你,就是在裴致礼的生日宴上么?” “我估计他就是膈应你参加的是裴致礼的生日宴,不是他的。” 郁启明目光重新落回到手机,他编辑回复了两条信息,又喝了一口咖啡。 郁早早估计郁启明懒得搭理她了,拍拍手撑着腿站起身准备撤退,却没料到听到了郁启明冷淡的一句: “恩人这个身份,裴致礼就是比他当的更早一点,有问题么?” 郁早早冲他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不再说话,直接遁回自己卧室。 哦豁,发脾气的郁星星真的是爆炸可怕。 第12章 第0007章 郁启明喝完了咖啡,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杯架。 刚才郁早早问他是不是不打算睡觉,是,他是不打算睡觉了。 郁启明走回房间,打开的行李箱里塞着一个已经被压扁了的纸袋。 他盘腿坐在地上,把纸袋子从箱子里拿出来。 一脚蹬开了行李箱,郁启明把袋子里的东西往木地板上哗啦一倒。 丢开纸袋,他随手捏起一块拼图。 白色的,看不出任何花样,郁启明丢掉,重新再捡起一片,依旧是白色的,像是蕾丝的裙摆或是领口? 郁启明捡起第三片。 白色的、还有…… 郁启明的手指捻过上面细微的深红色血渍。 还有裴致礼的血。 郁启明将这一片放到了一旁的床头柜,放下的时候,目光扫到了床头柜上他与乔丰年的合影。 他的目光停驻了一会儿。 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 那个时候他才二十还是二十一?总之还是很年轻的年纪,乔丰年也是。 照片里两个人不远不近地站着,大西北的戈壁落日辉煌,他在微笑,乔丰年也扬着唇。 郁启明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相框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裴致礼没有说这个拼图一共有几片,也没有给他原图,郁启明自己不知道跟自己较什么劲,在花费了五个小时后,终于拼出了一个大概。 穿着婚纱的女郎手中握着一支羽毛笔,日光从窗户中打落到她的身上,透过她的头纱,勾勒她几近圣洁的平静脸庞。 很精致,很唯美,很浪漫。 除了看上去不像是裴时雪先生的东西以外——不过也许,郁启明想起巴黎公寓那一幅正对着大门的披着头纱的裸男画作——也许,它的主人另有其人。 郁启明丢开手里一片拼图,伸展了一下腰背,决定暂时放过自己。 只是他刚刚站起身,丢在床上一直很安静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郁启明瞄到了来电人:小乔。 小乔。 郁启明念了一下这两个字,他弯腰从床上拿起了手机,直接挂断了电话。 乔丰年没有打来第二个。 郁启明洗了个澡,在清晨五点的时候缓慢入眠。 圣诞夜的这一场小雪应该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因为郁启明在睡意迷蒙的时刻听到了屋外细密的雨声。 好像全世界都在下雨。 从哥本哈根,到巴黎,再回到s市。 郁启明裹着被子,只觉得那些雨一场又一场不间断地下,有巨量的雨水汹涌地朝他扑袭而来。 冰凉的、灼热的、滚烫的。 从梦里一直蔓延到现实,从空气一直真切地落点到了他的皮肤。 一些温热的—— 郁启明豁然睁开眼睛,停顿了三秒,他一把掀开被子。 乔丰年松开了手,从被子里钻到了郁启明的胸前。 他曲着膝盖跨坐在对方的腰上,笑眯眯地说:“都到中午还没睡醒?看来这里精神不好,但是这里精神不错。” 乔丰年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郁启明的额头,又缓缓从胸口一路往下。 郁启明一把捏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推了两下乔丰年,声音喑哑:“下去。” 乔丰年俯下身低低说:“宝贝儿,我不下去。” 说话的时候,他温热的吐息几乎就要落到郁启明唇畔。 郁启明微微偏过了头,又推了推人:“我呼吸不过来了,先下来。” 乔丰年缓缓收起微笑,微微眯了眯眼,居高临下地望着郁启明: “怎么了啊,那么久不见,那么久不做,你不想么?不是挺想的么?” 郁启明深呼吸了两下,直接伸手一手揽住乔丰年,腰腹借力,把人掀翻在床上。 乔丰年被掀翻在床,脑子都是懵的。 从认识郁启明那一天开始,他就永远笑得那一副温温和和、文雅端庄的模样。 平常就爱装那一副斯文的德性骗人,偏偏今天倒是脑子有病一样,一睁开眼就跟他犯倔驴脾气,还动手掀他。 乔丰年心底里本来也憋着一股邪乎气,被郁启明搞出来了脾气上。 他盯着郁启明的脖子冷冷看了一会儿,直接张开嘴就要去咬。 郁启明看穿了他的打算,伸出手掐住了乔丰年的脸: “别闹我,没睡醒,头疼。” 郁启明没怎么控制力道,掐得乔丰年脸颊发疼。 可乔丰年不说疼,他只是扯了扯嘴角,双眼直直盯着郁启明: “你的航班昨晚八点落地,算你十点到家休息到现在也已经超过十二小时了,怎么还没睡够?难不成你老板大晚上还拉着你又回去加班了?” 乔丰年一把扯开郁启明的手,嗤笑一声: “圣诞夜一起加班还挺浪漫一事儿啊,说说昨晚上裴致礼给你多少加班费?我出双倍买你一晚上行不行?!” 郁启明本来平静回望的目光在乔丰年话落的那一瞬间变成冷淡。 乔丰年在话不受控制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 看到郁启年霎时冷淡的眼眸时,他的心脏更是像瞬间被细密的针直接扎透,他失控的情绪像是一簇刚刚点燃火苗的焰火,那焰火还来不及燃烧爆炸,就被一大盆冰水浇灭。 乔丰年猛地闭了闭眼睛,颤抖着深呼吸了两下: 第13章 “对不起。” 顿了顿,他又哑声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 郁启明看到他眼眶渐渐泛红,可是嘴唇却还是倔强地抿在一起。 对不起。 轻而易举说出口的抱歉并不包含诚恳,脱口而出的傲慢话语才最验证心意。 郁启明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乔丰年张开手,把郁启明一整个抱在了怀里。 “我就是太气了,郁启明,你凭什么……还回这里住,不就是故意气我吗?我昨晚就是有事儿才没接到你电话的,又不是故意不接。郁启明,你脾气真的是越来越大了,还掐我脸,我脸都被你掐青了。特别疼,真的,特别疼。” 他抱地很用力,那双手勒地郁启明肋骨发疼。 郁启明任由他抱了一会儿,淡淡开口道: “是郁早早给你开的门?” “…是,我给她打了电话。”顿了顿,乔丰年又道:“昨晚也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 郁启明摸出手机。 昨晚没充电,电量告罄已经自动关机。 郁启明没多说什么。 乔丰年看到了郁启明黑屏的手机,倒是下意识默认是郁启明昨晚忘记充电。 他拿了郁启明的手机,顿了顿,低低说: “怎么总能忘记充电?平时那么精明谨慎一个人,总在这种事儿上掉链子。” 乔丰年给它插上充电,又摆弄了一会儿郁启明的手机。 郁启明不说话,他转头又把下巴磕到郁启明的肩膀,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抱怨: “早早一见我就朝我翻白眼,我又哪里惹到这个姑奶奶了?” 郁启明目光落在天花板,声音淡淡: “她不是还让你进门了么。” “都不知道她一天到晚在脑补些什么东西。” 乔丰年听到郁启明语气缓了下来,觉得他应该把他脱口而出不长脑子说话这事儿翻篇了,他紧绷的嗓音不由也微微松弛。 不想聊自己,也不想聊郁启明,他就多提了两句郁早早。 “之前还说要转型当美食博主,吃了两天又嚷嚷着吃多了要健身。” 郁启明说:“随她折腾吧。” 乔丰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许久才低低哦了一声。 乔丰年就那么安静地抱着人,其实就这么抱着,心底也觉得平静又满足。 过了一会儿,当郁启明觉得差不多了,想要伸手推开乔丰年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乔丰年对他说: “虽然晚了几天,但是,生日快乐。” 郁启明愣了一下。 “算了,今年的没给你亲自过就拉倒,明年给你搞个更盛大的……不,还是就我们两个过吧,就我们俩,不要别人。” 乔丰年絮絮叨叨。 郁启明缓缓伸出手,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到了乔丰年的头发上。 柔软、冰凉、顺滑。 他安抚似地轻轻揉了揉乔丰年的头。 乔丰年眯了眯眼睛,还想索要亲近,郁启明就掰开他的手然后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郁启明本来就不胖,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乔丰年总觉得几天不见,郁启明好像更瘦了一点。 心里又骂了两句裴致礼,乔丰年跟着起身准备洗漱的郁启明走到洗手间。 郁启明洗脸刷牙,他就抱着手靠在门口盯着看。 郁启明要上厕所,他也抱着手靠在门口盯着看。 郁启明的手放在睡裤上停顿了两秒,然后转身,把乔丰年往洗手间外一推。 洗手间的门哐当一声关上。 乔丰年就在那头故意拍了拍门,笑他:“老夫老妻什么没见过?至于么你?” 郁启明打了个哈欠,洗手的时候抬眼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冷淡几乎从眉眼的每一处泄露。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扬起了嘴角。 很好。 郁启明盯着镜子里微笑的郁启明想。 还是得这样,这样才像个东西。 第0008章 郁启明推门出去的时候,乔丰年正坐在他床上接电话。 挂着脸,面色沉冷,正劈头盖脸给电话那头一顿骂。 乔丰年脾气算不上太好,但是该有的风度一直是有的,能让他对着电话骂出口,估计的确应该是出了什么惹恼了他的破事。 公事?还是……私事? 郁启明不问。 乔丰年骂完了人,冷着脸挂了电话,努力收拾了一下心情才抬起头看向郁启明,解释说: “之前跟你提过和省博联名做文创的事儿,有个设计师拿了实习生的稿子交了上去,刚刚那个实习生把事儿闹网上去了。” 乔丰年这两年的精力主要放在他公司的宣传推广上,基本不怎么管设计的事儿,新来的实习生叫什么名字他都得努力回想才能记起姓名,只是偏偏他为了公司跑宣传上了好几档综艺,在网上圈他的名字能引起的波浪比圈公司的名头大得多。 二十出头的年轻实习生憋了一肚子的气,慷慨激昂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的小作文。 图文并茂指责公司管理无能、设计师毫无廉耻,最后@一记乔丰年,质问他身为老板到底能不能好好管一管公司的这一股妖风邪气。 乔丰年这个名字在他这些年勤勤恳恳的努力经营之下,好歹也算在网络社会混了个脸熟,如今这一个脸熟便是一柄双刃剑。 第14章 乔丰年对郁启明说的不轻不重,但是郁启明知道,这个事儿闹大了就难善了。 乔丰年捏着手机在郁启明的面前又站了一会儿,微微皱了眉,但是还是尽力在笑。 “本来……想跟你吃个饭,结果出了事儿,我得马上过去处理。” 郁启明点点头,说:“去吧,这事儿要紧。” 乔丰年其实受不了郁启明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不轻不重,不咸不淡,让他心里发搅似地难受。 握着郁启明这个人,本来就跟握着一把沙子一样,那么多年了,乔丰年也不觉得自己真的踏踏实实地拥有过他。 郁启明的今年的生日,乔丰年里里外外准备了很久,他身边几个朋友都看出了苗头,问他你别不是玩真的吧? 乔丰年想,谁特么一玩玩七年啊? 朋友劝他:“别了,丰年,别闹那么一朝,郁启明人不错的,好聚好散,惹你爸妈生气对他也不好。” 乔丰年一巴掌推开他: “说什么话呢,我妈挺稀罕他的,前两天逛街还给他买衣服呢。” 朋友还想说,被另外一旁站着的朋友扯住了。 结果,乔丰年下定决心的破釜沉舟根本没有机会展示给当事人看,郁启明一点儿也不在意,拍拍屁股就跟着裴致礼一起出了国。 乔丰年当天晚上就把用来准备求婚的酒给砸了。 砸了不到三个钟头,又后悔,后悔到呕心呕肺。 他站在一地的碎玻璃里,看到红色的乱溅的酒液把他们家搞地一团糟。 什么东西啊乔丰年, 砸什么啊, 脾气那么大, 等人回来了看到这个场面,估计都不乐意踏进家门一步了。 收收少爷脾气, 乔丰年,收收少爷脾气,你得低头。 你想要人不走,你得低头, 把头低到泥里去,没准他心软,就真的不走了。 乔丰年朝着郁启明低头。 他低头,抵住郁启明的肩膀,还是温热的、熟悉的气息。 他眼眶有些发热,低声说: “我其实、有事儿要跟你说,咱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郁启明说:“行啊。” 是得聊聊。 乔丰年弯下腰,贴了贴人的胸膛。 他们两个人身形相仿,想要听到郁启明的心跳,他就得弯下腰。 无所谓的,是他的就成。 人是他的,心也是他的。 乔丰年贴了一会儿,直起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他朝着郁启明笑笑: “那等我把那事儿料理好了就给你打电话,这两天你想住这儿就住,我正好把家里那个看厌了的墙纸给换了。” 郁启明没问他换成什么花样,只是点点头说: “那我等你电话。” “我妈……”乔丰年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算了,没事。” 郁启明抬眼,开口问:“阿姨怎么了?检查结果出来了么?” 他出差前乔丰年的妈正好因为身体有些不舒服所以预约了个全身检查,过了这么些天,检查结果应该已经拿到了。 “出来了。”乔丰年搓了搓手,笑着说:“没事儿,她就是给你买了新衣服,让我喊你过去试一试,我早跟她说了不试了,您买的他肯定喜欢。” 郁启明看了乔丰年一眼: “替我谢谢阿姨,以后让她不必再破费了。” 乔丰年看了眼手表:“她爱买就让她买呗,长得帅不让她打扮她心里难受。” 郁启明走到乔丰年前面,替他开了房门。 门一打开,竖着耳朵正贴着房门的郁早早猛地站直了身体,她朝着郁启明眨巴了两下眼,然后一脸若无其事,端着牛奶杯踮着脚尖往客厅走。 乔丰年跟着郁启明身后走出了房间,路过客厅的时候笑着跟郁早早说了句拜拜。 郁早早从牛奶杯里抬起头,扯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啊拜拜,拜拜,有空来玩。” 郁启明走到门口送人,郁早早伸长了脖子看,郁启明转过头瞥了她一眼,郁早早噌地一下收回了头。 乔丰年换鞋出门,对郁启明说:“冷,别出来了。” 他最后看了郁启明两眼:“那我走了宝贝儿。” “开车小心。” 郁启明微笑地跟他告别。 电梯还没上来,这边的门已经嘭地一声合拢。 乔丰年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一会儿那一扇对着他关上的门。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种,被拒之门外的感觉。 叮咚一声,电梯到了,乔丰年看着电梯门朝他缓缓打开,他想,到时候……要他低头弯腰都成,只要人还在就行。 *** 郁启明关了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脸色淡淡地看向郁早早。 郁早早举起手,一脸无辜地喊冤: “我没特意给他开门,是外卖打我电话,我还奇怪呢,我什么时候订了外卖,一开门,简直作孽,他就跟在外卖小哥的屁股后头冲着我笑呢。” 郁启明双手环抱:“行,郁早早,那你跟我再解释解释,你一个常年独居的女人,难道毫无危险意识吗?既然知道自己没点外卖,你开什么门?” 行了,憋了一晚上的脾气还是往她身上撒。 郁早早嘶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我错了、知错了!我改,一定改!” 第15章 郁启明冷眼瞧她。 郁早早放下牛奶杯,竖起手指: “我郁早早要是不改,那我全家都是王八蛋!” 尤其郁启明!最大最大那一个王八蛋! 郁启明走过她旁边,伸出手抵了抵郁早早的额头。 “只长年纪不长记性。” 郁早早顺着他的力道倒进沙发,捂住胸口一脸伤心地喊: “你怎么回事儿郁启明!不、要、跟、女、人、提、年、纪、都不知道吗?我貌美如花永远十八!” 郁早早顿了顿,又控诉道: “何况我没脑子这事儿不还得怪你吗?一起住妈肚子里那会儿不就是你挤到我脑子了吗?” 郁早早振振有词:”是你害我没地儿生长发育。现在好了,你倒是聪明脑袋一路拿第一考名校,我除了这张脸啥都没有,我没找你算账是我大发善心。” “你不谢谢我就算了,还讽刺我!”郁早早嘶了一口气:“你说你是不是不可理喻?” 郁启明一脸无聊地坐到了郁早早的身边,对她叽叽哇哇那一顿喊左耳进右耳出。 郁早早控诉完,转头看他,就见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一脸“我没听也没想听,你要是还想说,请尽情说吧”的心平气和的表情。 …… 郁早早瞪着他这张脸看了一会儿,莫名也心平气和了下来。 她重新捧回了自己那一杯奶,啄了一口。 “我以为你们会大吵特吵来着,乔丰年皮笑肉不笑的样儿还真挺吓唬人的,知道的是你刚出完差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出完轨回来。” 郁启明不接话,还是懒洋洋那死样。 郁早早睨他:“别装啊,我听到他喊你宝贝儿了。” “不大吵特吵也行,怎么情侣见面都没大干特干呢?”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是不是倦怠期了没激情了?还是男人过了二十五就真的断崖式地不行了?” 郁启明听了话,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下郁早早。 “你知不知羞郁早早?” “我一个生长发育齐全的二十七岁成年女性,讨论个性生活罢了我羞什么?郁启明你清朝来的啊?”郁早早讲:“再说了,二十出头顶着吻痕在人面前晃来晃去的人又不是我!” 在郁早早跟男生对视都湳風还脸红心跳的年纪,郁启明就已经过早地有了性生活。 第一次看到吻痕的时候郁早早还极其天真地问郁启明:昨天晚上你房间里有蚊子? 现在回过头想想真的恨不得先扇郁启明一巴掌,再给上愚蠢的自己一拳。 “行吧,永远十八的二十七岁成年女性,您不羞我羞,成么?” 郁启明从茶几底下摸出了一袋薯片,拆开,拿出一片咬了一口,顿住,又扯起袋子看了看口味。 “郁早早,我说了很多次,别买黄瓜味的薯片。” 郁早早伸手,把薯片从人手上一把扯了过来。 “嫌弃什么?吃人手短不知道,还挑?” 郁启明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行,下个月房租给您打个折。” 郁早早当即跳起来,手指着郁启明的鼻子:“行啊!不许抵赖!你自己说的嗷郁启明!我可没逼你!” 郁启明丢开纸团,对着郁早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当然,倾情折扣,房东出血,力度超大,九点九九折哦。” 郁早早愣住。 郁早早脸涨红 郁早早尖叫:“你做个人吧郁启明,打发狗呢?!” “不要这么说自己,早早女士。” 郁启明站起身。 “煮碗面吃,你要么?” “我要!” 郁早早怒气磅礴。 “我要三个荷包蛋的豪华版!” 第0009章 郁早早女士啃完了三个荷包蛋,又吃了满满一碗的面,她放下筷子,朝着郁启明打了个嗝。 “吃饱了吃饱了。” 她拍拍肚子。 “希望明天上称可以涨一斤。” 她这些年里一直在努力增重,自从青春期遇到了那一桩事情之后就对自己细瘦的豆芽菜身材十分不满,加大食量的同时一直加强力量训练,这么多年坚持下来变化肯定有,只是一直没有她想要达到的金刚芭比的那种效果。 只能说大概是拜遗传所赐,让郁家人实在很难吃胖练壮。 他们全家没一个能长肉的,个个都是瘦高个。 郁启明胃口一般,吃了三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摸出了手机在旁边开始玩游戏。 郁早早自觉收碗,拿起郁启明那一碗面条的时候没忍住踢了他一脚: “我说你,没修仙吧?辟谷了?吃那么点玩意儿就结束?对得起你自己锅碗瓢盆一顿忙活么?” 郁启明侧身抬起脚不让她踢,嗓子拖长了音调懒洋洋说: “少吃多餐,健康长寿,活到一百九十九哦。” “德性。” 郁早早啧了一声。 吃完了饭还没到十二点,郁启明从餐桌窝回沙发,继续玩游戏。 郁早早见怪不怪,自己掏出电脑剪片子做后期,姐弟两人占据沙发两端,倒也相安无事。 郁启明玩了一会儿游戏,又起身去零食柜里摸食物,一边翻一边嫌弃郁早早买零食的品味。 郁早早忍耐了很久,直到爆发边缘,她从牙齿里挤出一句: 第16章 “伺候不了你了,滚回乔丰年那边去吧。” 郁启明拆开柠檬小饼干,抬起眼突然对郁早早说: “过两天我打包个行李就住回来。” 郁早早眨眨眼,这一回是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敲键盘的手顿在半空。 “……不是,你来真的?你们、呃早上不是,和好了么?” 这一回到底是吵的什么架啊,仗势搞那么大? 郁启明弯起嘴角笑:“是担心你一个人住太危险。” 郁早早放下手,敲了个回车键。 “你就这么跟乔丰年解释的?那结局必然是他把我一起绑架回北海路16号,然后他跟你玩囚禁py,我呢,我就是那个在旁边恨不得戳瞎双眼的无辜路人。” 顿了顿,郁早早忽然表情严肃说: “说真的,我觉得乔丰年想囚禁你很久了。” 郁启明咬下一口饼干。 “你最近看的什么,剧情挺刺激。” “……什么我的父亲死了留给了我一个蛇蝎小妈之类的。” 郁早早嘀咕,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电脑屏幕,她手指摸到鼠标,点了两下,又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 “如果这一回真就乔丰年做太过分了,你受不了想分手,我支持你,大不了我去跟他干一架,作为你的娘家人,我坚决不认怂!” 郁启明听了郁早早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半分感动的样子,他吃了两块饼干,重新又躺进沙发玩游戏。 郁早早一个人唱独角戏,本来该有几分尴尬,但是郁早早跟郁启明相处时间久了,也习惯了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就紧闭嘴巴,半个字都懒得说的样子。 郁早早对着屏幕叹了口气。 郁启明的心思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她游泳憋气最多也就一分半钟,能潜进海沟里摸透郁启明的心思猜怪了。 何况,聪明脑袋不需要别人替他操心这些事,郁启明比她懂分寸得多。 分手不分手的,什么时候分手,怎么分手,本人肯定比外人更清楚。 郁早早不想惹老弟心烦,见郁启明不理她了,悻悻闭上嘴,努力当个不会说话的鹌鹑。 郁启明躺沙发上玩游戏玩到手机电量见底。 眼睛发酸,他打了个哈欠,正考虑要不要再回到房间补眠的时候,电量快要告罄的手机忽然跳转出了一条视频通话信息。 ……能给他弹视频通话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只是郁启明来不及接通,对方就挂断了,挂断了不久,电话铃声立马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郁启明接的很快。 “阿姨。” 乔丰年的妈妈、苏照春女士声音温柔,她说: “诶,小郁,之前听丰年说你出差去了,现在回国了吗?” “是的阿姨,已经回国了,昨天晚上回来的。” “哎呀,那我有没有打扰你休息呀?出差好多天,你累不累?这个点你在家么,吃过饭没有啊?” 郁启明声音温和:“不累的,在臻花都会,和早早刚刚一起吃过饭。” 苏照春女士嗓音含笑:“哎呀没在北海路呀,怪不得我说电话里怎么没听到丰年的声音。说起来,忘记向早早道谢,上次她替我带的那一套香氛我好喜欢的。” “您客气了。” 郁启明一边说话,一边从沙发上起身,他朝着郁早早比了个手势,然后穿上拖鞋往自己房间走。 电话里苏照春女士温柔问他: “小郁呀,吃过饭,你这边今天有没有其他什么安排?” 郁启明推开房门:“没有的,您是需要……?” “没什么事,阿姨这两天给你织了两条羊毛围巾噢,还买了两套衣服,你要是下午空,就过来拿一下,正好这两天下雪降温,风又大,我想着你出门能用上。” 郁启明合拢房门,打开衣柜:“真是麻烦您了,那我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苏照春女士声音更温柔了些,她说: “那太好了,不过小郁,阿姨这几天不在家,在春山路的医院里住了两三天了,你直接过来这边好了。” 郁启明伸手拿衣服的手微微顿了顿。 他说: “啊……都不知道您在医院,您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是我不让丰年跟你提的,你出差在外还要你操心我的事情吗?没事的,一点小毛病而已,做个小手术就好了。” “那阿姨,我马上就过来。” 苏照春女士挂电话前最后嘱咐他: “小郁,慢点开车,不要着急。” 郁启明挂了电话,手机电量跳零,自动关机。 他捏着电话站在房间里,清晰记得早上的时候乔丰年说,他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什么问题。 郁启明丢开手机,站在衣柜前,盯着衣柜里的衬衫和毛衣。 所以,乔丰年为什么骗他? *** 郁早早做完了视频,在沙发上伸了一个懒腰。 转头看到穿戴整齐的郁启明一边扣手表一边往外走。 “晚饭回来吃吗?” “阿姨”来电,大多时候肯定会留一顿饭。 “不用给我准备了。” 郁启明换上鞋子,推开门。 “替我向阿姨问好。” 郁早早隔着沙发朝着郁启明喊。 第17章 门嘭地一声合拢,也不知道郁启明到底听到没听到。 ……算了,听到没听到的,郁启明这么周全的人。 郁早早从沙发上跳下来。 亲切温柔的问候和恰到好处、拿捏得当的交谈是郁启明只要愿意就可以随时开启的天赋技能。 何况是对着苏照春女士,郁启明对她的耐心比乔丰年都多。 ——其实不光是郁启明,就连郁早早对苏照春女士的好感度也一直很高。 郁早早家里妈妈去世的早,从小到大吃尽了没妈的苦头,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还有没屁眼的东西欺负她跟郁启明,当着他们的面骂他们有娘生没娘养。 没有妈的小孩的确可怜,父爱粗犷,顾及不到冬日那些透过门窗的风雪,破洞的裤子和不合脚的鞋子是童年记忆里的主旋律。 郁早早小的时候偶尔做梦会梦到妈妈,梦里的她年轻漂亮,有一双温暖的手。 第一眼见到苏照春女士,郁早早几乎怀疑她是一场梦境的投射。 因为苏照春女士简直就是照着郁早早梦里那个妈妈那个模样长的。 她又温柔又可亲,不仅如此,她还护短,还爱屋及乌。 所以说,乔丰年的确是个投胎的时候走了狗屎运的东西。 当年郁启明跟乔丰年两个人的事儿在他们那圈子里闹的也蛮大,本以为乔家父母会按捺不住出来棒打鸳鸯——毕竟乔丰年直了那么多年,女友一任接一任换,几乎都没个冷却期,怎么莫名其妙遇到个郁启明就弯了呢? 怎么看怎么都是郁启明这个穷小子有鬼。 风言风语里,郁启明这个人到底被传成了个什么奇形怪状的模样郁早早不太清楚,她只知道的,后来乔丰年的妈妈,也就是苏照春女士,她不仅半点没有被流言干扰,反而十分喜欢郁启明。 她一星半点的犹疑和嫌弃都没有,十分顺畅地接受了儿子的这一位“好友”,甚至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还会主动邀请郁启明一道去家里吃饭。 郁早早曾无意中听到过乔丰年跟他妈妈的电话,那位温柔的女士透过电话,向他的儿子认真打听郁启明的口味,然后笑着说要多给小郁准备几个适口的菜品。 听说,有人在她面前提起乔丰年跟郁启明,她还会笑着解释:“我就是平白多了个干儿子,我同你讲,我们家小郁生的可好了,他还有个双胞胎姐姐叫早早,特别漂亮,她做新媒体的,在网上可有名气了,你听没听说呀?” 太……温柔了。 头一两年,郁早早还怀疑,这个贵妇人该不是装的吧。 照理来讲,她应该直接朝着郁启明甩出五百万如果郁启明值这个价的话的支票,然后高贵冷艳地通知他:“离开我儿子,滚出s市。” 郁启明的确长了一张很有欺骗性的“小白花”气质的脸,正适合跟作天作地的乔丰年演一出豪门绝恋。 然而剧本没照着郁早早预估的那个方向走。 在郁启明和乔丰年恋爱的第五年,郁早早收到了苏照春女士亲手织的一副手套。 粉红色的毛线,正面勾了一只白色的猫,那猫的眼睛是蓝色的,蹲在那粉色的手套上面,可爱的要命。 郁早早摸着这一幅手套,纠结了半天也没舍得戴。 后来,她在又一年的冬天对郁启明说。 “哪怕是看在这一副手套的份上,我都会原谅她一次。” “何况,站在她的立场,她的确是尽心尽力在替你和乔丰年作考虑了。” 郁启明点着烟没说话,许久才点点头,笑着说: “早早,我知道的。” 是啊,郁启明怎么不知道。 他都知道的。 第0010章 绕路去买了花和果篮,郁启明重新回到驾驶座,闻着后座的花香启动车子,朝着春山路驶去。 苏照春女士口中春山路的医院,全名春山耀华医院。 它坐落于s市闹市区一角,占地广阔,历史悠久,私营性质下昂贵的付费服务带来的是绝对一流的体验,何况它无论口碑还是实力都十分强劲,自然为s市富豪所钟爱。 站在郁启明的立场上,关于这一座春山耀华医院的确还有一点必须要提——该院院长林东明,正乃郁启明之衣食父母、裴致礼裴总那一位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亲。 车子报备完毕,郁启明打转方向盘,缓缓驶入医院停车场。 冬日,医院中庭那几棵百年梧桐树叶凋敝,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高高地插入天空。 停车场稀稀落落只有几辆车。 郁启明从车子上下来,捧着花拎着果篮刚要锁车门,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喊了他一声:“咦,郁哥,真是你、好巧啊!” 郁启明转头。 眼熟的车,眼熟的一个人高马大的肉山壮汉,大阴天地戴了个墨镜,正龇着牙冲着他挥手。 郁启明扬起嘴角,说了一句:“好巧。”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司机,笑着问:“你这是自己有事儿过来?还是裴总……?” 保镖周闵朝着郁启明这边走了两步,抬手摘下墨镜。 “是裴总,他过来见林院长嘛,然后顺便把手上的伤口重新处理一下。郁哥是来?” “探望个长辈。”郁启明笑了笑,似是不经意问:“裴总手上的伤情况还好么?” “还好,没啥大问题。”糙汉子周闵嗨了一声:“哎呀,主要还是裴总想过来陪着林院长吃个饭嘛,父子俩得很久没见了。” 第18章 郁启明点点头:“这样。” 周闵看出了郁启明没想闲聊,他的目光落到了郁启明手上的鲜花上:“那不打扰郁哥了,您忙您的。” “那我先过去了,那边等着呢。”郁启明朝着车子里的司机老林也挥了挥手:“回头聊。” 周闵目送人离开,嘴巴里喊着:“哎哎好,郁哥慢走。” 停车场尽头,复古的红墙花园里有一支斜斜的腊梅穿出了镂空的花窗,那边郁启明快走了两步,转角没入花园小径。 周闵歪着头盯着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头跟司机老林感慨:“啧,该说不说,不愧是集团里的小姐姐们捧在手掌心里的大帅哥,就这么走两步路也走得比别人好看嘿。” “哎,那个什么,现在有个新业务叫什么来着?代拍,对了,搞代拍!”周闵神秘兮兮地对老林讲:“您知道吗?咱郁助一张正面高清照都叫价到人民币三十块钱了!嘶,林叔,这钱我觉得我能挣,不挣我难受。” 司机老林对着手机玩贪吃蛇,听了周闵的话头也不抬,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够胆你就拍呗。” 老林这话丢过来,简直就比冬日这凉风还提神醒脑。 周闵当即一凛,刚刚还为那三十块钱上头的脑子仿佛被冷水浇了个透。 他怕冷似地原地缩了缩,然后拧着眉头一个人在那纠结了半天,最后嘀嘀咕咕承认:“算了,我没胆,我妈怀我那会儿估计忘给我生个胆儿了。” 怎么回事呢?周闵摸了摸自己的胸膛,觉得很没有道理,他妈那么厉害一个老太太,怎么能犯这么个低级错误,居然忘了给他生个胆儿? 周闵这边还在想不通老太太这个低级错误到底怎么犯的,那边司机老林一局贪吃蛇结束,他收了手机,想了想,还是给发了一条微信过去。 ——刚刚于本院停车场偶遇探望亲属之郁助。 消息刚刚发过去,叮咚一声,对方立刻就回复了过来。 老林有点老花眼,举起手机往前放了放才看清楚信息。 简洁明了三个字:知道了。 老林笑了笑,划掉微信,重新又点开贪吃蛇,一边玩一边对周闵讲:“长没长胆子不重要,长不长脑子才重要。” 周闵他妈或许忘记给他生个胆子,但是显然没忘给他长个脑子。 他虽然年轻,读书也不多,但是该懂的道理他是懂的,老虎屁股摸不得,老虎心尖尖上的玫瑰花更碰不得。 代拍副业还没开张就卡死在第一步,周闵仰天长叹。 真是对不住啊,集团的好姐姐们!周闵堂堂八尺男儿,却没有丁点儿胆量给你们出直拍,我给不了你们正面高清的郁美人了。 啊qaq憾恨! *** 郁启明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价已经被集团里的小姐姐们哄抬到了三十块钱人民币的高度。 他走在花园小径,看着那一幢幢海派风格的小别墅,突然就记起了一些往事。 只是记起来了,就免不了有些感慨。 他母亲当年一个月八百块钱的医药费用压垮了他们一家,在她临死之前那段时间里,因为已经吃不起西药,所以只能去村口一个赤脚医生拿个土方子吃。 郁启明六岁,为了妈妈吃的土方子里那一味泥鳅,通宵蹲守在田埂旁的几个泥鳅洞口,借着月色,泡肿了手脚,才抓住那么四五条。 如今苏照春女士一个人住在别墅式的住院小楼,一个护士一个医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保持一对一服务——金钱从来不值得与她的健康相比较。 或许人与人的确命格有别,贵贱不一。 住院小楼里空调开的很足,郁启明解开围巾脱下大衣,在护士的引导下走上二楼。 敲开套间房门,站在客厅里正拿着剪刀在剪一束花枝的苏照春女士朝他看来。 郁启明微笑叫了一声:“阿姨。” 苏照春女士忙放下手里的剪刀:“小郁来啦,哎呀,这才几点?你是不是又开快车?” 郁启明在一旁的茶几上放下果篮和手里的花,笑着回答:“没有,怎么会,我一向遵守交通规则,一点没超速。” 苏照春拿了毛巾擦了擦手,走到郁启明身前,对着人仔细看了两眼,开口温柔埋怨道:“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还是这几天出差累着了?” 郁启明说不累,还好,苏照春不信。 她伸手拍了一记郁启明的臂膀,埋怨似地讲:“工作重要还是身体重要?还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原来没一个省心的。” 郁启明笑着讲:“就还是得靠您费心着呢。” 郁启明嘴巴里插科打诨说着话,眼睛上下打量了下苏照春女士,气色倒是不差,一眼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只是隔着电话听不出来,面对面站着,倒的确能感到人说话与之前相比有些虚。 跟着苏照春女士走到一旁,她要给他倒水,郁启明忙接了过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白水。 苏照春女士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了,开口问他:“外头冷不冷的?之前还下了雪的,衣服该要多穿一点,别就为了漂亮好看挨冻。” “不见太阳是有些冷的,风也大,您这边也要注意,窗不要开太久。” 郁启明坐下来,卷起衬衫袖子替苏照春女士修剪刚才还没收拾完的花枝,他捻起一支还未全开的白色重瓣茶花端详了下,然后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掉多余尾枝,干脆利落,手法专业。 第19章 他一边处理那花一边又问苏照春女士:“您这两天觉得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苏照春女士正微笑看着他处理花枝,听了问话,她双手优雅搭在膝盖上,笑着说:“是肺上面一点小问题,手术约了下周,不是太要紧,小郁放心。” 她看着郁启明,忽然又开口道:“住院前两天,丰年回家陪我们吃了一顿饭,三十岁的人了,还是半点不懂事的样子,小郁,这些年辛苦你费心照顾他、忍让他。” 郁启明拿着花枝的手微微一顿,他垂着眼,低声道:“哪里,是他照顾我更多。” “你不必同我讲客气话,我自己儿子,我是知道的。” 苏照春女士声音温柔。 “这些年下来,我知道,我没有看错人,外人讲你怎么不好,我是从来一个字都不听的,我信得过我自己,郁启明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他们清楚。” 郁启明缓缓放下手里的花,他若有所觉抬起头,背脊忍不住微微绷直。 “我这个病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病了一场,人总是忍不住心焦。” 苏照春女士叹了一口气。 “晚上睡不着,我辗转反侧,把丰年爸爸吵醒了,他问我怎么了,我就告诉他,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病了一场,更担心两个孩子了。” 郁启名动了动嘴唇想开口说话,苏照春女士朝着他笑了笑:“先听阿姨说完。” “小郁,这些事情阿姨越过丰年直接跟你说,阿姨知道,这很无礼。” “也有可能,咱们这么多年这些情分可能也就这么没了……可是阿姨思来想去,思来想去,总觉得该说的还是得要说,这是阿姨身作一个长辈理应当的责任和义务。” “无论是丰年还是你,在阿姨眼里,都是一样的,都还是孩子。如果……如果阿姨这一场病好不了,阿姨要是不说,恐怕真的是到死也闭不上眼,安不了心。” 苏照春女士颤抖地深呼吸了一下,又缓缓朝着郁启明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小郁跟丰年,当朋友,那么多年,我从不怀疑你们的感情。” “当年丰年跟我说,他年纪轻,又没到结婚成家的年纪,找个朋友而已,男人女人的有什么区别,我当时听了是很生气的。” “我觉得他真是被我教坏了,怎么成了这么个毫无廉耻的人。我当时就对他讲,不论是男人女人,该要好好对待,都要好好对待,不然你做的就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畜生。” “丰年真的一点也不懂事,也真的是被我们宠坏了,这些年里,要不是你,他能不能有现在这副样子也难说,我们本来就该要谢谢你的。当年、当年的事,我知道,丰年他爸爸也知道,归根究底做错事的人是乔丰年,小郁,这些年里你有没有委屈,有没有不平,我不敢问的。” 郁启明说:“没有的,阿姨,您别这么想。” “小郁啊,实话跟你讲,这么多年下来,阿姨总觉得,是乔丰年他拦着你不让你走正道。” “你家里不容易,成人出头,都比丰年他们难得多,他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不懂你的苦处,不懂你一步一步的艰辛——” “——小郁,阿姨替你委屈。” “正因为你委屈,所以阿姨也怕,怕你能忍乔丰年七年,但是忍不了下一个七年了。” 苏照春女士弯腰,拍了拍郁启明的手。 她的手指带着凉意,从他的手背,一直凉透了他的皮骨血肉。 第0011章 冬日里的冷风照理来说吹不透砖墙,可是郁启明分明感受到了一阵又一阵凉意。 它们或许来自于前几日西伯利亚那一场南下的寒流, 亦或是来自于他身旁那一个神情温柔的女人。 “小郁,阿姨托大,凭着这些年的情分,同你推心置腹讲一句,你应该要去走正道。娶妻生子,升官发财,你是个脚踏实地的人,脚踏实地的人就该有脚踏实地的活法,别让丰年挡住你人生的路。” 苏照春女士眨了眨眼睛,眼眶湿润。 “同样的,阿姨的私心小郁肯定也懂的。” “阿姨病了一场,真的是怕了。阿姨怕,丰年不肯放手,小郁啊,你开口,劝一劝乔丰年,他会听你话的。” “你们各自放下吧。七年是很久,但是你们还年轻,还年轻,就会有更多的七年的。” 对于二十岁的年轻人而言,这七年几乎占据了他生命里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然而,生命固有的长度必然会让停滞不动的这七年渐渐在生命篇章里逐渐缩短、变小。 它看上去是很长,很唬人的东西,但是一旦真的放下了,跨过去了,它其实也没有年轻人所以为的那样珍贵又坚不可摧。 苏照春女士话语温柔,为郁启明指点了人生的道路。 郁启明替苏照春女士修剪完了花枝,又陪着她插完了花。 他情绪平静地接过了苏照春女士为他织的柔软密实的围巾,也接受了她逛街时一眼相中的、十分适合他的两套衣物。 临走的时候,郁启明温和地微笑,嘱咐她:“多多休息,不要费心,您说的事情我心里有数的,您安心。” 苏照春女士微笑地点点头,扶着门框同他告别。 郁启明走了两步,又回头,微笑着同她讲:“阿姨,以后可能不方便再上门拜访了,您…务必宽心。” 第20章 苏照春女士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看着郁启明背脊挺直缓缓走出了这一撞小楼,然后缓缓靠倒在门框。 她盯着那空空的走廊看了许久。 直到被她支开了的顾阿姨拎着新鲜的水果和食材进门,讶异地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夫人、这,怎么了?您哪儿不舒服?医生——医生!” 顾阿姨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扶她。 苏照春女士伸手擦掉了脸颊上的眼泪,低低叹了口气。 “没怎么,没怎么。” 只是她苏照春从今往后没了个贴心贴肺的儿子罢了。 不是没有遗憾,毕竟这是个,那么好、那么乖的孩子。 只是话说出口,水泼出门,再没有什么转圜余地了。 *** 郁启明回去的时候抄了近道。 他没走花园里铺了鹅卵石的小路,贴着花园红色复古的小砖墙走,来比去的时候快了两分钟。 只是临近出口,没抬眼仔细看路,被斜出来的一支腊梅花枝抽到了臂膀。 郁启明停住脚步,目光落到了那一支无辜的腊梅枝干。 他静静看了它一会儿,压下了想把它一把折断的心思后,面色平静地绕过了这一支花枝。 阴天风冷,卷着枯黄的落叶在空荡的停车场里游走。 郁启明走到自己车旁,开了后备箱,把手上零零碎碎的衣服袋子全部一股脑塞了进去,重重合上后备箱。 郁启明想抽根烟。 站在冷风里摸出根烟叼嘴里,他反手摸了下外套口袋。 空的。 又换了一边。 还是空的。 郁启明啧了一声,行,又忘带打火机。 他拿了烟下来在手指里把玩,目光落到那一支细长的烟上。 他脑子其实是空的。 也没在想什么东西,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就是觉得…觉得…… 冷风瑟瑟里,郁启明自嘲地笑了一声。 说不清楚。 她说了那么一大堆,他大概也就听了一半。 然而其实那一半也没认真听,他只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乱七八糟,稀里糊涂。 郁启明活到二十七岁,很少觉得自己脑子是一团浆糊,今天感受到了一回。 好像听懂了,但又没理解透彻,郁启明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傻的。 郁启明就那么呆怔地站着。 有人从前头的车里推门下来。 倒像是看了他有一会儿一样,嘭地一声合拢了车门。 对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到郁启明的身上却很有点分量。 郁启明后知后觉抬眼,看到有瘦高的一个人站在那台车子旁。 还是平时那副西装革履的打扮,只是戴了一副眼镜,看上去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斯文。 他正看着他,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眼熟的银色打火机朝他晃了晃,像是在说: 想要么? 过来拿。 郁启明眯了眯眼,觉得对方那动作招猫逗狗似的让人生厌。 他用目前情况下像个浆糊一样的脑子尽力思考一个问题:休息日碰到老板如果假装不认识的话到底会不会扣工资? 应该不会。 裴致礼不至于。 只是大概会对他未来的职业生涯会有负面的影响。 裴致礼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么? ……他是。 分析清楚了情况,郁启明命令自己抬起脚,朝着人走去。 然而裴致礼却比他快了一步。 他比他快了一步抬脚,朝着郁启明走了过来。 可能怕郁启明没看清,又可能还是怕郁启明误会了他的意思。 两人还没靠太近,裴致礼已经把打火机朝着郁启明抛了过去。 郁启明抬手接住。 他目光同裴致礼相撞:“谢谢裴总,您要来一支么?” 郁启明朝着对方比了比另一只手里拿着的那根烟。 裴致礼不急不缓地走到他身旁,淡淡道:“不用。” 郁启明笑着点点头,他侧过身点烟,烟雾被冷风吹散。 他捏着手里那枚打火机,叮一声盖上了盖子,然后转身,伸手抵还打火机。 裴致礼摊开掌心。 郁启明望着那只手,他手指倾斜着往下。 忽然一阵冷风刮起,呼啸过旁边的凋敝了树叶的梧桐。 郁启明手指顿住,他在半空里松开了手。 银色的打火机掉落到了张开的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掌心中。 郁启明抬眼看向裴致礼:“听小周说您来换药,伤口好点了么?” 裴致礼握紧了归还回来的东西,很可惜,冰凉的外壳没有残余半分体温。 裴致礼将它放回口袋,然后回答郁启明说: “挺好的。” 真是敷衍。 郁启明抖落烟灰,笑了笑:“那就好。” 裴致礼的目光落到郁启明的脸上,他问: “郁助是来探望乔夫人?” 郁启明倒一点不意外裴致礼会猜到他来医院的目的。 他跟乔丰年的关系在他们圈子里本来也算不上是什么秘密,何况裴致礼小的时候跟随过乔丰年的外公——苏仿苏老先生学过字,因为这一层的关系,两家这些年里一直有些礼节上的往来,裴致礼当然应该听说过有关于乔丰年的那些桃色闲话。 只是虽然从小认识,但是显然乔丰年和裴致礼不是一路人,他们关系冷淡到几乎称得上恶劣——毕竟在乔丰年的嘴里,裴致礼从小就不是个东西。 第21章 “是啊,本来该早点来的。就是,之前不是跟着裴总您一道在外出差么。” 裴致礼说:“嗯,倒没想到刚回国你就这么积极。” 看这话说的,还真挺不是个东西的。 郁启明低低笑了两声,他烟含在嘴里,含混说了两句: “还行吧,还行。” 裴致礼盯着郁启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 “前两天,奶奶问起你。” 郁启明愣了一下,他拿下了烟,顿了一顿,才笑着开口讲: “她老人家…还记得我呢?” “是,没忘记。记得你姓名年纪,也记得你进了耀华。她问我跟你还有没有联系,说很久没见这个小朋友了,要是能联系到你,问你有空,就去家里吃个饭。她挺惦记你。” 裴致礼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只是目光凝在郁启明的脸上,依旧是颇具分量感的眼神。 郁启明没说话,烟烧到底了,他举起手示意裴致礼他丢个烟蒂。 郁启明钻回自己车子,拿出车载烟灰缸,用了力道把火星摁灭。 残余一缕烟细细地飘起,郁启明朝着它吹了一口,立刻散了个干净。 郁启明下了车,清了一下喉咙,对裴致礼讲:“真是劳烦她老人家惦记,等有空了,我一定上门拜访她。” 他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裴致礼却依旧没放过他。 裴致礼双手插兜,微微扬了扬嘴角,他整个人气质偏冷,嘴角挂了那么一点笑也不显得人温和。 他抬脚又靠近了郁启明一步。 离得近了,又闻到那一点被冷风吹过来的香气。 郁启明垂着眼。 在空阔的浅淡冷香里,他听到裴致礼问他:“那你今天晚上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郁启明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没有对吗?” 裴致礼再次确认。 郁启明张了张嘴,浆糊脑子还没动,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裴致礼已经当着郁启明的面干脆利落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裴致礼的目光牢牢锁住郁启明,他一字一句,字句清晰: “喂,奶奶,是我,致礼。” “您在家吧。” “今天晚上我和郁启明过来陪您用个晚饭,是,郁启明,对,他现在在我旁边。” “不会很久,马上过来,是的,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好的,再见。” 郁启明瞪大眼睛。 裴致礼挂断电话,望向郁启明: “既然你没有什么其他安排,那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郁启明哑然半晌,终究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挣扎,他挤出一个笑,说: “这太匆忙了,您看,我什么都没准备,那么多年没见她老人家,空手上门,没有这个道理的。” 裴致礼微微扬起嘴角:“她缺什么自己会买,一向不需小辈送。” 郁启明说:“这不是一回事儿。” 这能是一回事儿吗? 裴致礼于是低低噢了一声,看着他,说:“如果你坚持,其实我那边还有不久前拍下的茶饼,奶奶喜欢这个,我倒也一直没时间送过去,正好今天拿过去,算是我们一道送的礼。” 郁启明觉得自己的浆糊脑子又开始抽着疼了。 这个东西…这不是…话说回来,他们两个什么关系啊一道送礼,哪有这样的? 偏偏裴致礼一锤子就那么敲定了,他语气甚而有了几分平日里不太见的轻快。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然后说:“今天周六,老林的女儿在校外上钢琴课,差不多要到下课时间了,老林现在去接放学,时间应该正好,他没时间送我——” 他放下手,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同郁启明对视: “所以,方便坐你的车么?” 郁启明偏过头咬了一下唇,他咬的挺用力,很快舌尖就尝到了一丝甜腥味,他舔掉了血,然后回过头来朝着裴致礼笑了笑: “……行,方便。” 【作者有话说】 问个事儿,大家喜欢早上更还是晚上更。 早上八点十六还是晚上八点十六分,我都行,嘿嘿,征询个意见 第0012章 周闵坐在车子,瞪着眼睛看着老板施施然坐上了“小玫瑰”的车。 他嘶了一声,转过头问司机老林:“您闺女今天真的在学钢琴?没听您提过啊。” 司机老林看着后视镜,嘿嘿一笑:“老板说有就有呗。” 周闵听了,目光登时幽幽地看向老林。 就刚才,这老贼对着郁启明的时候还搓着手一脸的不好意思,那话说的跟真的似的: “麻烦您了郁助,真是不好意思,主要是今天孩子她妈突然有事儿,不然平时也轮不到我去接。” 现在真相大白了,周闵只觉得心里难受。 全世界都是大灰狼变的,只有他一只是纯白的小兔子,他真的每天活得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大灰狼找到机会给撕了吃了。 他捂着自己的小心脏:“行吧,我看出来了,裴总就是想甩掉你和我。可真不行啊,电灯泡我必须得去做啊,不然裴董得把我拎过去问话了。” 裴董,啊裴董,一个强大的、可怕的浑身笼罩着强烈磁场的女人,周闵每见她湳風一次都觉得自己折寿十年。 同样是妈妈,跟裴董比,他家那一位老太太简直称得上温柔友善、和蔼可亲。 第22章 周闵不想被裴董做成手撕鸡,他对着老林比了个手势:“要不,麻烦您送我先回一下公司,我去换个车,然后再尾随,再跟踪。” 司机老林点点头,说:“行。裴总要先回一趟家拿东西,我先送你去公司拿车,到时候你也不用去裴总家那边蹲着,直接先往裴老夫人家那边走就行了。” 周闵系上安全带:“说起来,裴总特意在这儿等郁哥,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带着郁哥回奶奶家吃饭?总感觉不太、不太内个什么。” ……这算是约会还是见长辈?地点、时间和对象是不是都有点奇特? 司机老林启动车子,悠闲地打转方向盘,乐呵呵讲了一句: “你懂什么?你以为裴总真就只为了跟郁助吃顿饭?小样儿,想忒浅。” 周闵讲:“那您给我仔细掰扯掰扯?” 老林砸吧了一嘴,他才不掰扯,跟了裴致礼那么多年,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心里有数的很。 “反正只能告诉你一件事儿,裴总跟郁助认识,那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 周闵愣了。 啊……? 啊?! 真的假的? 那去年裴总刚刚从国外回来,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装的什么不认识、没见过! 还假惺惺握手,说的什么,幸会,您好,初次见面、多多指教! 嘶,这一切难道都是你们py中的一环吗?! 周闵想到这里,真是忍不住嘶了又嘶,嘶了再嘶。 在老林忍不住怀疑副驾驶座位上那不是个人,而是一条大花蟒蛇的时候,周闵终于收拾好了心情。 他双手抱胸,喃喃道:“这么说来,这地位,应该不只是一朵小玫瑰吧?” 喜欢了就采下放办公室里欣赏,等过了花季不喜欢了,就随手冲进马桶里那种。 肯定不止吧。 绝对不止吧! *** 从春山路绕行过高架,车子行驶在跨江大桥时,一整个视野清晰,能看到宽阔平坦的粼粼江面。 郁启明食指敲着方向盘漫不经心想: 风景很好,可惜今天是个阴天。 裴致礼一个人独居在江畔公寓,郁启明右转进入地下停车场。 他不是第一次来,但是前几次都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公事。 从裴致礼回国,到郁启明成为他助理,人前人后,裴致礼待他都颇为冷淡。 郁启明本来也没存什么叙旧的心思,只是既然裴致礼先摆出一副跟他不认识的样,他也乐得配合,他只管拿出下属的姿态尊尊敬敬待人就行了。 当下属就是得有当下属的样儿,送文件也好、拿东西也罢,他至多站在裴致礼家的玄关大门,恪守准线,决不往里踏一步。 ——老板的私人领地,同他毫无半分干系。 但是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裴致礼换了鞋进门,他转身看了郁启明一眼。 其实郁启明一开始还是没存什么想进去参观一下老板的豪宅之类的心思,他想着,他跟之前那几次一样,站在这里等一等就行。 然后,裴致礼就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拖鞋,他还顺手直接把拖鞋放到了他脚边。 郁启明:…… 郁启明看着直起腰的裴致礼,挤出了一个笑:“谢谢裴总。” 裴致礼目光直视他:“不用。进来吧。” 郁启明低头,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弯腰换湳風鞋。 裴致礼转身往里走,郁启明低垂着眼放整齐了鞋才缓缓起身,跟着人走进屋子。 临江的大平层有宽敞的阳台,走进客厅就能看到不远处空阔的江景。 正如郁启明先前所料,风景不错,可惜今天是个阴天。 裴致礼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在沙发上坐着等一等:“我去拿东西,你先坐。” 郁启明下意识伸出双手接杯子,裴致礼看到了,嘴角那点淡淡的笑意倒是没怎么变,只是捏着那杯子的手用了点力道。 郁启明第一下没拿过来,两个人,三只手,捏着那只杯子。 水倒得大概有点满,从杯子里晃荡了出来,湿了郁启明的手背和袖口。 还是裴致礼先松开了手,他转身抽了两张纸巾,像是下意识想要帮他擦,可手停在半空到底没落下,顿了顿,依旧只是递了过去。 只是嘴角的笑意已经没了,裴致礼望着郁启明,低低说了一句:“抱歉。” 郁启明放下杯子,拿过纸巾擦了擦手。 “没事儿。” 水是温的,温度应该是刚刚好入口的那一种,并不烫手。 “……那你等我一下。” 郁启明一边擦手一边点点头。 裴致礼穿过客厅,推门进了一个房间。 郁启明擦干了手,找了一圈垃圾桶丢了纸巾。 擦干手,但袖口还是湿的,羊绒材质的衣服,沾了水贴在手腕,有几分毛刺刺的令人如鲠在喉的难受。 郁启明捏了捏手腕,环视了一圈裴致礼住的房子。 郁启明不知道这里一共有几个平,但是从客厅到阳台,一整个宽敞到几乎称得上空旷。 客厅里除了一套组合的沙发以外,就只有墙上挂着的一个电视机,白的白,灰的灰,哦,墙角还摆着一盆造型奇特的花树,泥涅的,出品人是谁都不用费心猜,一眼了然。 第23章 房子挺好看的,装修精简,用料豪奢,品味绝佳。 郁启明重新拿起那一杯水,慢吞吞喝了一口。 ——除了墙角那一盆泥巴。 裴致礼很快就手里提了两个礼盒走了出来。 一个墨绿色的袋子,没印花没刻字,四角方正,估摸里头应该就是裴致礼之前拍下的茶饼。 还有一个是白色的袋子,巨大的logo印在袋子的正中央。 裴致礼说:“忘记了,之前还给奶奶定了个包。” 裴老夫人是个从年轻开始一路时髦精致到现在的老太太,收藏包包只是她不足为道的一个小爱好。 郁启明手指敲了敲玻璃杯的杯壁,十分自然地拍领导马屁: “奶奶一定很喜欢这个礼物。” 裴致礼不置可否,目光滑过郁启明敲着玻璃杯的手指,淡淡道: “对…来说,今天最大的礼物是郁启明。” 郁启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甚至低低地嗯了一声,表示了他从内心深处发出的疑惑。 然后裴致礼如他所愿,字正腔圆、语调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今天最大的礼物,是郁启明。” 最大的礼物。 郁启明。 礼物本人当时就被这个形容给弄得浑身难受了。 就像是一百只蚂蚁从他的天灵盖爬到了大动脉,又从大动脉游走到了他的五脏六腑,最后全部扑向他的心脏,开始一口一口地啃噬他的血肉。 酸、痒,也疼。 总之就是难受。 郁启明当然没想让裴致礼看出他这份难受,他偏过头,笑了笑,然后又转过来说: “裴总别开我玩笑了。” 他说:——裴总,别开我玩笑了。 郁启明的眼珠漆黑,眼角时常因为面上温和的笑意而微微上翘,是春山春水春风一样的一双眼。 此时此刻微笑着对他讲“别开我玩笑”时的模样,同平时的郁启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他看人的时候神态总是平和的,这种平和很多时候是真的,毕竟能让郁启明抬眼认认真真看一眼的人在这个世间屈指可数。 平和是真的,温柔的笑意是真的,潦草敷衍的心也是真的。 时隔多年再见,青涩褪去,年少时冷眼看人的习惯的确改了个彻底,性格里那点内敛冷漠也全然化作成人式的温和沉稳。 穿着妥帖西装的郁启明站在人群里,倒还是鹤立鸡群的容貌气质,只是望过来的时候,嘴角温和的笑意陌生又疏离。 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客气地同他点头握手。 手指碰触手掌,不轻不重的力道。 微笑着的嘴里吐出一声不冷不热的:您好,裴总。 ——裴致礼凭什么不能怀念十年前? 那个时候,郁启明光明正大地坐在他的旁边,笑着跟他吃同一个口味的冰淇淋。 少年气里还混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 他甚而会靠在他的肩头对他说话: 他说:“裴致礼,你说,今年伦敦会不会下雪?” 问他会不会下雪的少年人如今偏着头正在对着他笑。 眉眼平静,潦草敷衍地在对着他笑。 裴致礼的目光从郁启明的身上移到窗外。 窗外的江面平阔,阴云低垂,天预报里说今夜或许还要落雪。 裴致礼看着那一片阴云,决意跟自己做一个约定。 【作者有话说】 弱弱地求点海星星和评论…… 【虽然才那么点字换做是我我也不知道该评点啥子qaq】 第0013章 从裴致礼家出来之后,郁启明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裴致礼情绪的变化。 从电梯里出来一路走到车旁,裴致礼把提着的两个袋子往后座一放,合拢车门的时候力道也用的平常,他看上去依旧面色平静,只不过没有询问郁启明方不方便,就直接坐进了副驾驶位。 郁启明系安全带的时候微微抬起眼,快速瞄了对方一眼。 是的,郁启明确认,有人又在生气了。 说来好笑,郁启明这个人好像天生对于裴致礼的情绪感知十分敏锐。 集团内部评价裴致礼,都说,裴总虽然性格冷淡但是至少情绪十分稳定,更是从来不会乱发脾气,天塌地陷他估计都能保持那一副冷冷淡淡平平静静的样子。 ——对此,郁启明表示不敢苟同。 裴致礼坐在副驾,目光一直落在窗外,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一直到车子行驶进入谷山。 谷山路窄,四季常绿的灌木树荫浓重,高大的香樟树遮天蔽日,今日风大,吹得香樟树的树枝树叶簌簌作响。 小道岔口,经过一小片池塘,荷叶枯败,只剩下两只黑色的天鹅浮游在水面,汽车驶过惊吓到了它们,扑腾翅膀隐入一旁的芦苇丛。 再过去便是谷山的别墅区了。 自裴老先生过世,裴老夫人便一个人独居谷山别墅多年。 她养育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即裴时雪及裴致礼的母亲——裴召南裴董,还有一位小女儿,小女儿裴邶风女士曾也在集团任职,只是人至中年生了一场大病,后来便一直久居新西兰。 与早早结婚的长姐不同,裴邶风女士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年过四十依旧未婚未育,只是身边倒是一直有男友,在一起也很多年。这一位男友正是郁启明曾经的顶头上司,钟遥山钟总。 第24章 钟遥山多年之前就想离职陪同裴邶风女士一起长居新西兰,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接替职位。 裴致礼归国,钟遥山拿出百米冲击的姿态上去抢人,郁启明知道,光是为了说动裴召南裴董松口都费了钟遥山不少的劲儿,后来还是远居新西兰的裴邶风女士一个电话直接打到裴召南裴董那边,姐妹两个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是郁启明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看到钟遥山哼着小曲儿心情大好,他就了然,裴致礼接替钟遥山这个位置的事儿定了。 裴致礼归国一年有余,郁启明身作下属,清楚知道他事情繁忙,上一次他抽空回谷山看望裴老夫人已经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 裴致礼的情绪在车子驶入谷山小道时已经调整完毕,大概他也清楚,他那点脾气,好的坏的或许能骗得过别人,但是瞒不过从小带他到大的奶奶,他实在不想好不容易过来一趟,还让奶奶因为他的情绪费心。 别墅院外的雕花铁门开着,郁启明慢慢开了进去,只是车子还没停稳,一只白毛大狗就从房子里直接蹿了出来。 特别热情一只狗,毛发蓬松,眼珠漆黑,直接跳上来扒拉着车门蹭着狗头往里看。 郁启明当即就僵住了。 裴致礼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他一眼:“奶奶养的萨摩耶,叫小满。” 郁启明眨了眨眼,咽了一口口水,语气十分勉强地夸赞:“……真是可爱。” 裴致礼正要推开车门,听到郁启明的话,他手顿了顿,又回头看了郁启明一眼。 “喜欢?要摸一下么?” “不必了!” 郁启明提高声音抢答。 裴致礼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微微扬了扬唇:“知道了。” 他垂了眼推开车门:“我把小满先带进去,你在车上等一等。” “好的。” 郁启明挤出一个感激的笑:“麻烦您了。” 裴致礼下车,眼疾手快摁住了那只想要扑上车的热情大狗,然后一把关上了车门。 获救了的郁启明坐在驾驶位上,几乎有些狼狈。 ……裴致礼怎么就不能提前跟他打一声招呼说奶奶养了狗了? 就因为生气?故意想看他笑话——他心眼儿能不能比芝麻粒大一点? 心眼儿没比芝麻粒大的裴致礼朝着萨摩耶比了个手势,那狗立刻就兴奋地叫了一声,然后甩着它蓬松柔软一把毛的尾巴屁颠屁颠地跟着人往屋子后面走去了。 郁启明还是谨慎,人和狗都走过了拐角他也还是没下车。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刚下了车,那还没被关好的狗子失去控制直接朝着他奔来—— 那接下来的画面可真的让他想都不敢想。 郁启明小的时候被狗撵着能跑过半座山,但是现在年纪大了,他不觉得自己靠着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点体力能够让他成功躲开一只成年萨摩耶的扑袭。 不想挑战自己,郁启明十分乖巧的坐在驾驶位上,抱有十万分的耐心等待裴致礼的归来。 郁启明没有等太久,裴致礼推开了别墅大门,从阶梯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谷山别墅门口那一株樱花树依旧在,只是冬日里没有开花,石阶上那几盏小灯也没有变换形状,两棵红枫外是一棵高大的石榴树,这棵石榴树结出来的果子看上去漂亮,吃上去却又酸又苦。 郁启明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后座提了礼物。 裴致礼双手插兜站在他身旁,没有要伸手过来拿的意思,转身又朝着阶梯上走。 郁启明跟在他身后,两只手一左一右拎着礼物,怎么看怎么像这东西是他买的似的。 郁启明走了两步,礼貌性地关心了一下那只狗:“小满是被关进笼子了吗?” 郁启明良心不多,但是对这只本应该自由自在的狗子的确忽然冒出了那么一点歉意,因为他的到来而失去自由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裴致礼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语气平淡里带着几分安抚,他对郁启明说:“放心,锁在笼子里了,门也关上了,它跑不出来的。” ……听上去实在有点可怜。 它只是一只热情的狗子罢了。 郁启明为表歉意:“它平时喜欢吃什么零食?” 酸奶香肠还是肉干? 裴致礼一边推开大门,一边回答郁启明说:“它意志坚定,不吃零食。” …… 十分爱吃零食的郁启明微笑:“听上去是个能长命百岁的好习惯。” 郁启明跟着裴致礼一道进门,玄关处摆着两盆结了果的金桔树,一个面貌陌生的、通身斯文的老先生从客厅里走了过来。 他笑着跟裴致礼打了个招呼,然后朝郁启明伸出手:“你好你好,小郁、哎,是小郁吧,哎呀,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郁启明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同人握手,眼光瞟到裴致礼的身上,询问他这是哪一路神明? 裴致礼朝着人微微颔首,叫了一声:“俞老师。” 郁启明对于这一位俞老师实在没有一点头绪,只能跟着裴致礼一起喊了一声:“俞老师,您好,我是郁启明。” 三个人热热闹闹挤在大门口握手问好寒暄,当然,热闹的是郁启明和俞老师,裴致礼只是一个情绪十分平静的看客。 解救郁启明于俞老师热情的还得是裴老夫人。 第25章 老太太戴了一副金边的老花镜,眼镜链上缀着几粒颜色极漂亮的圆润翡翠小圆珠,白色短发烫了卷,整整齐齐拢在耳后,化了妆,穿了毛衣长裙,肩膀上披着一块看上去材质十分柔软的羊毛围巾。 还是那个时髦精致、优雅到老的裴夫人。 这么多年不见,她见老了一点,然而时光真的对她独有恩惠,她依旧背脊挺直,皮肤白皙,看上去完全不像年过七十。 裴老夫人拢了拢披肩,走过来的时候平静的脸色和神情跟裴致礼几乎一模一样。 直到她看到了郁启明,她的嘴角才微微弯了弯:“还真是小郁,我以为裴致礼讲空话哄我——怎么都挤大门口?小郁,来,过来过来。” 裴老夫人嘴里喊着过来过来,郁启明就赶忙先朝着俞老师点点头,然后朝着老太太那边走过去。 郁启明靠近了,就直接一把被裴老夫人挽起了手,带着一道往客厅走。 裴老夫人一边走,一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那么多年不见,小郁是真的长大了。” 她轻轻地拍了拍郁启明的手背。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模样,脑子里记住的也是你那个时候的模样,你刚刚站在门口,奶奶都不敢认你。” “我在想,怎么一晃眼,那个才十五岁,看上去可可怜怜的小东西,就出落成了这么体面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嗯,郁星星很怕狗。 且最怕看上去毛茸茸的小奶狗。 第0014章 郁启明十五岁时,曾一个人从z省乡下坐火车去往s市,只为了参加一位名叫裴致礼的少年的成人礼。 为了尽量体面,他的大姐郁满霞捏着皱巴巴的八十块钱带着他去县城里购置了一套新衣。 郁启明身材高挑,肩膀平直,穿哪一个都好看。 郁满霞纠结许久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郁启明做主,挑了一件没有一点花纹的普通白衬衫。 伸手理了理郁启明的肩膀,郁满霞又在他试衣服的时候反复检查,最后从袖口扯出一条线,她低下头用力扯掉了这多余的线脚。 扯掉了多余的线头,郁满霞终于满意了。 她笑着对郁启明说:“我家小弟长这么好,真的是穿什么都好看。读书又这么争气,要不是这次考了市里第八名,那裴家那一个、那一个——” “裴致礼。”郁启明开口提醒,顿了顿,又忍不住修正:“是县里第八。” “哦哦,裴致礼,裴致礼他也不会叫你去参加他的生日宴会。”郁满霞笑了笑,她不太在意小弟到底是市里第八还是县里第八,反正她的小弟就是优秀出挑的。 自从接到裴家那边打过来的电话,无论是郁满霞还他们的父亲都显十分兴奋,尤其是郁启明的父亲,他满面红光,当天就搓着手迫不及待在村口跟人炫耀。 家里的阿明因为考了个好成绩,资助他读书的那一户人家里的小少爷,就特地打电话来喊他一起去s市参加一个非常隆重的宴席。 他不太清楚什么是成人礼,说不太清楚,于是尽全力它描绘成了他所能想象的最好的东西,总之就是一通天花乱坠地吹。 郁早早出去玩了回来,路过村口听到了她爹的吹嘘,捂着耳朵跑回家对着郁启明喊:“你能不能管管你爹!丢脸死了啊,什么流水席啊!裴家摆流水席,他以为摆咱们村口呐还摆流水席!” 郁启明回了家就脱下新买的衣服,换上了平时穿的那件洗地毛了边的短袖。 他一边折着新衣服一边对郁早早说:“他不知道这些的,别理他就行了。” 可郁早早还是觉得羞耻。 “儿子给他长脸了,他就知道在外面吹吹吹,吹死他得了,也不看有几个人理他!还要凑上去,别人笑话他就算了,他那么在外面吹你的牛,别人还拿你当笑话,你知不知道?!” 郁启明知道,只是有些东西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他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会说什么样的话,外面的人又是怎么样看他们一家子的,这不是他可以立即改变的东西。 何况,郁启明很少会因为村里人的言谈而自我感觉羞耻,村里人对世界的认知到此为止,他们不理解郁启明,郁启明也不需要他们理解。 只是郁早早的脾气毕竟跟郁启明不一样。郁启明让郁早早看开一点,可郁早早看不开。 郁早早还在那边跺脚,气呼呼讲:“他们说你没一点自尊,有钱人朝你吹个哨你就屁颠屁颠跑去,真是好笑,他们不想自家孩子去吗?那个谁谁谁,说来说去不就垂涎你从耀华拿的那点奖学金嘛?他倒是让他儿子去申请啊,搞笑了,拿不到全校第一是他不想吗?也不看看他儿子那副痴呆样!” 郁启明大概知道郁早早嘴里在骂谁,他想了一下,问郁早早:“有点痴呆样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上一次期末考试排名比你高一个名次那个?” 郁启明话音刚落,郁早早就跟被点燃的炮仗一样炸了。 “郁启明,你什么意思!” 郁启明笑了:“什么什么意思?” 恼羞成怒的郁早早一把跳起来,弯启胳膊勒住郁启明的脖子:“你用你这个靠夺取我养分才长出来的脑子在学什么阴阳怪气的东西?嗯?” 郁启明被勒地弯下腰不能呼吸,他咳了两下,但还是不怎么反抗。 跟双胞胎姐姐一起从小到大的郁启明的确很早就已经察觉到男性与女性的生理差异,这种差异不仅仅体现在身体结构上,还包括天生的力量。 第26章 小的时候郁早早长得比他高,吃得比他多,力道也比他大,加上脾气火爆,五六岁的时候就会在村口把说他们家闲话的同龄人摁在地上揍。 而郁启明从小挑食,十二岁以前一直跟个豆芽菜一样细细瘦瘦,在不熟悉他的外人看来,郁家小子性格温吞,说话细声细气,唯有郁早早一门心思觉得自家老弟从小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憋着一股子劲儿,坏的很阴毒。 当年有人欺负他们年纪小就没了妈,郁早早当即就扑上去预备揍他,却被她老弟一把抓住了手拉回了家。他一边走,一边对她说,不是不揍他,只是得找个机会揍他。 她老弟提前两个钟头蹲守,前前后后确认了那条路上没一个大人路过后,他才一挥手,示意郁早早可以上前开揍。 郁早早闷头揍完这个东西不到半刻钟,郁启明就开始抹着眼泪在村口的大路上哭。平日里最爱干净一人,故意哭得一脸脏,还要抽抽噎噎告状:“是他先动手打早早,早早才还手的,他还说我们妈妈跟着人跑掉了——” 然后那个被郁早早揍了的坏嘴巴的东西就又被他的爸妈揍了一遍。 郁启明把装乖示弱屡试不爽的这一招一直用到他十二岁。 那为什么十二岁停止了呢? 因为十二岁的郁启明一个暑假猛地窜了七八公分,在发现自己的身高突然高过大部分同龄人之后,郁启明终于不再演小白花的那一出戏了。 他在那一个暑假高过了郁早早,力气也大过了郁早早,十二岁那年,当他再和郁早早打闹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收紧力道。 虽然是姐姐,之前的那些年里也一直充当着一个保护者的角色,但是郁启明其实很早就清楚,在未来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才是郁家真正的那一个守护者。 郁满霞、郁早早,乃至于他们的父亲,他们都是需要郁启明保护的弱者。 他理所当然觉得自己可以保护他们。 只要他足够优秀。 暂且摆放于一家人眼前的困顿不过是一时,郁启明喜欢翻读语文课本上有关于一切未来可期的语句诗篇。 虽然郁启明并不觉得自己聪明,但是他在读书上面又的确有一点点天赋。 有的人天生五感敏锐,有的人天生力能扛鼎,郁启明只不过是稍微会读书了一点而已。 郁启明轻轻松松在这一学年的再一次蝉联第一,他的照片长久地悬挂在荣誉墙上,眉清目秀,引人瞩目。 郁启明十二岁那一年,耀华集团捐赠的书册如约而至,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跟着集团负责人一道过来的还有记者,而其中一位实习记者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小姑娘,心还是柔软的。 她一眼看到了荣誉墙上的郁启明,或许是第六感作祟,或许是其他什么缘故,她一眼觉得这个少年自带故事感,于是她举起相机拍摄了荣誉墙上这一张照片,之后还特意去找了校长询问了郁启明的情况。 那个实习记者写出了一篇很不专业的文章,通篇夸耀郁启明怎么怎么出淤泥不染,怎么怎么鸡窝里出凤凰,也偏偏是巧,这么一篇稿子又无意中被当时耀华集团的负责人读到了——他是商人,出自于商人的敏锐直觉,他很轻易地就认定了这个少年适合被当做打开耀华集团慈善宣传口的、一个具体的落脚点。 那一年,耀华集团旗下的致礼基金设立了第一笔助学奖学金。 那一年,郁启明第一次拿到了这一笔钱。 他在拿到钱的午夜忍不住反复观看那放着厚厚一叠现金的信封袋,白色的信封袋用纸很高级,设计很简约,除开耀华的一个暗纹logo,就只剩下左上方上细细的一笔:希望致礼,助学星辰。 而郁启明直到十四岁才知道他拿了两年的奖学金信封上,那一句“希望致礼,助学星辰”上面那个致礼是什么意思。 给他颁奖学金的那一位负责人笑着弯腰拍了拍郁启明的肩膀,对他讲:“小郁,你很厉害,又是第一名,说起来,我们家裴致礼也一直记得你,他这次又看到了你的照片,问我你还有没有考第一,我当时还告诉他,我可不敢保证人小郁年年都能拿第一,哈哈哈,看来是我保守了。” 希望致礼那个致礼,是裴致礼的致礼。 十五岁的那一年,郁启明接到了裴致礼的电话。 隔着电话,少年的声音是一种并不清晰的模糊的冷淡,他说: “你好,请问是郁启明家吗?” 郁启明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刹那莫名确定,这个陌生的声音,或许是那一个叫裴致礼的人。 于是郁启明说:“我就是,我就是郁启明。” 真奇怪。 那明明是六月末,盛夏来临,他们老房子外的那一棵老杨树上的知了也叫的很欢。 落地头的电扇吹开了郁启明散乱的头发,他的背脊上还冒着汗,他站在电话机的旁边,看到了窗外郁早早正弯腰把泡在井湳風水里的西瓜提溜出来。 他还记得郁早早那天穿的旧裙子,是郁满霞留下来的老款式,印着模糊的绿色树叶。 可是真的当郁启明回想起这个电话,他总错以为那是个冬天。 郁启明十五岁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裴致礼,也没有见过裴家人,他唯一接触最多的那一位姓钟的先生倒是性格很和气,当然,郁启明并不会就此误以为裴家人都会如同那一位钟先生那样和气。 第27章 只是没有预料到,他会那么像……那么像一捧雪。 落在郁启明十五岁的盛夏。 ——他说:“你好,我是裴致礼。” 遥远的、模糊的一捧雪。 在那个有着灼热日光的夏日,显得如此奢侈。 【作者有话说】 互为白月光组 *** 日常求点小星星 づ ̄3 ̄づ╭~ 第0015章 裴老夫人说郁启明当年是个可可怜怜的小东西。 这个形容无疑让郁启明略感尴尬。 诚然当年他在裴家人的眼里必然就是这么一个具体的东西,但是被老太太这么说出来,还是会叫郁启明有些难为情。 好在她并没有想要和郁启明长时间叙这一份旧的意思,也没有具体地想再同他谈一谈他当年的可怜之处。 郁启明发自肺腑感谢她。 裴老夫人撇开裴致礼,拉着郁启明的手在沙发上坐下,热心地问他:“小郁这些年谈朋友了没有?结婚了吗?现在住在哪里呀,上班方不方便?” 郁启明挑着能回答的回答:“没结婚呢,住的不远,上班挺方便的。” 裴老夫人就讲:“怎么还没谈朋友?我知道,现在年轻人不爱提这个,我就是好奇问一问。” 郁启明笑着对她敷衍道:“就是没碰上合适的姑娘。” 裴老夫人追问:“那合适的小伙子呢?” 从认识裴老夫人开始一直到现在,看来她的那份无所顾忌的随心所欲一直都没有怎么变,连带这一份语出惊人也与当年一模一样。 她问话的时候眉眼含笑,的确看不出什么其他的意思,于是郁启明也依旧笑着回答:“都没合适的。” 裴老夫人那表情倒不像是相信了。 她说:“我不信一个好的都没有,准就是你挑剔。” 郁启明这次承认地很大方:“您说的是,我挑剔。” 裴老夫人虽然性格称得上颇为任性,但是为人敞亮,年轻人里能讨她喜欢的不太多,但郁启明的确是其中一个。 裴老夫人其实就爱郁启明在她面前这一份敞亮,从小的时候开始就这样,明明是个性格圆滑的小东西,偏偏对着她说话做事都有一份敞亮在。 郁启明敞亮,于是她也敞亮,对郁启明说:“挑剔归挑剔,谈归谈,人嘛,总要试一试。” 说到了试一试,她抬起手,伸出戴着一环碧玺戒指的食指点了点业已坐在沙发上那一位斯文儒雅的俞老师。 “看,这就是奶奶新教的男朋友,还算谈得拢。” 郁启明得承认,即便他有所预料,但还是没有预料到老太太会这么直接地就朝着他这样介绍了出来。 当即就是,有点,懵。 然而无论是裴老夫人还是她的大孙子裴致礼先生都面色自然,包括那一位被手指点着说还算谈得拢的俞老师也没有半分尴尬的样子。 裴老夫人见俞老师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又同他讲:“怎么不给小郁冲杯茶?他爱喝龙井,就拿抽屉里那个。” 老太太发了话,那俞老师还真就笑眯眯地站起来预备给人倒茶,郁启明忙站起来说不用麻烦。 裴致礼恰好坐在他手旁另一个单人沙发,他伸手轻轻拉一下郁启明的袖口,轻飘飘说了句:“没事,你坐下,他乐意。” 俞老师还真挺乐意,满面春风一副主人家的模样,倒杯茶的事儿给他忙活得跟一只小蜜蜂似的。 裴老夫人就坐在沙发里同郁启明闲聊。 裴老夫人聊起俞老师,讲他本来是s大文学系的教授,退休之后在老年大学教书法。 裴老夫人对书法不感兴趣,她年轻的时候唱昆曲出身,后来嫁人生子,便不再登台演戏。 年过六十,裴老先生因病去世后,她为了打发时间,便重新捡起多年不用的老物什,不算老师,不收钱,偶尔教几个感兴趣的学生入个门。 她说跟俞老师认识,也是因为学生的缘故。 裴老夫人其中一个收进门不久的学生,正巧是俞老师的侄女。俞老师一生未婚未育,年轻时全副身心贡献给了祖国的教育事业,年纪大了,身边小辈除了来来去去的学生,就只有那么一个小侄女,一向很疼宠。 裴老夫人学戏的时候,还是老一套的师傅带徒弟,那真是严格,打骂都是寻常,她虽然也就带几个学生入个门,但是规矩还是严,她又向来是那么个直爽的脾气,不太会因为小姑娘年轻就温声细语同她们讲话。 一是一,二是二。 那俞老师的侄女年纪不大,本来是把这个唱戏当个兴趣爱好发展,没想到劈头盖脸碰到了那么严格一师傅。 老太太富贵逼人,真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话是小姑娘原话,也是被数落狠了,没忍住,在大伯面前发泄了那么几句。 她是实在没料到啊,她大伯居然真就为了她这个事儿怒气冲冲地跑去找老太太要个说法去了。 然后,俞老师就沦陷了。 裴老夫人说话的手指,左手的小指微微翘了翘,像是有些得意。 俞老师端了茶过来,郁启明站起来双手接:“麻烦您了。” 俞老师提醒:“小心烫。说起来,小郁也是s大毕业的?” “是,s大的。” 郁启明的手指尖被玻璃杯烫的微微发红,他吹开茶叶浅浅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重新放回到了茶几。 第28章 裴老夫人拢了拢披肩:“小郁当年高考考的不好,比模拟那会儿低了不少名次,本来按他平时这个成绩,得稳稳是北大清华的。” 说着她像是记不太清楚,侧了侧身体问正在一旁果盘里挑橘子的裴致礼:“最好的那一次模拟考,是全省第八,是不是?我记得你听到消息还蛮高兴,还说要给小郁准备礼物。” 裴致礼挑了一个薄皮的橘子捏在手里,听到了裴老夫人的问话,应了一声:“是。”然后把手里那橘子递给了郁启明。 郁启明垂着眼皮,没看到。 裴致礼又往前伸了伸手。 郁启明终于看到了,他抬眼瞥到裴致礼,然后伸手把那认真挑过了的薄皮橘子拿了过来。 裴致礼重新靠回沙发。 过了这么些年了,裴老夫人还是觉得可惜,她对俞老师讲:“你真是不知道,我当时都想问问小郁要不要再复读一年呢。” 俞老师哦了一声,也不知是安慰裴老夫人还是安慰郁启明:“条条大路通罗马,年轻人,哪条路都走的通的。” 裴老夫人是不太爱管小辈的事情的,也不喜欢在女儿女婿面前装腔作势拿乔。 两个孙子那边,要不是裴致礼当年实在是……她也不会伸手多管,她当年倒是真的在高考之后给郁启明家打了两个电话过去,可惜也不知是不是不巧,两个电话都没打通。 裴老夫人试了两次都没人接电话,就觉得郁启明这事儿大概还是命里注定的坎。 他一直在读书上没跌过跟头,偏就在这个最大的一场考试里狠狠摔了一跤。 后来裴老夫人还记得又问过裴致礼几次,裴致礼也只是说没联系上。 裴老夫人没多想,只以为少年人心里难受,她还是多嘴嘱咐了裴致礼一句:“别叫小郁多想,他已经很优秀了,还有,叫他千万别惦记钱的事儿,知不知道?” 裴致礼当时是怎么回答她来着? 裴老夫人年纪大了,到底记不清十来年前的事儿了。 只是,这孩子心也狠,别说不来见她,后来那些年里,好像都没有再跟致礼见过面。 裴老夫人又仔细端详了一下郁启明,才又道:“我跟你一样,都是小的时候吃过苦的,跟他们这些一辈子顺风顺水的想法很不一样,什么条条大路通罗马,我不信的。” 顺风顺水一辈子的俞老师忙点头:“你说的对,有道理。” 郁启明低头剥橘子,那橘子汁水饱满,他的手指只是稍微用了一点力道就要嵌入果肉,橘子汁水狼狈地从他的指尖上滴落。 郁启明站了起来:“奶奶,俞老师,不好意思,我去洗个手。” 裴老夫人说:“诶好的。” 裴致礼也跟着站了起来:“奶奶,我去房间里拿点东西。” 裴老夫人抬起头看向孙子:“…好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客厅,裴老夫人偏着头静静看着两个人。 等年轻人走了出去,俞老师终于趁机光明正大坐到了裴老夫人身旁,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轻声问:“怎么了?” 裴老夫人捻了捻披肩:“没怎么,就是看这两小子。” 就这么看着,就让她想起那几个暑假。 也是这两个小子,比现在都要矮一点,也都没现在这么沉稳的模样,裴致礼虽然话少,但是毕竟是年轻人,该有的朝气还是有。 郁启明也湳風是,虽然懂事,但毕竟年纪小,离开了裹住他步伐的那个家,小孩那点或多或少的活泼劲终也会显露出来。 天天打打闹闹,从这边蹿到那边,又从那边蹿回来,没几步路是好好走的。 就这么两个孩子。 裴老夫人低低道:“我年纪大了,看开了,人这一辈子,什么都是假的,就只有开心是真的。” 俞老师应和:“心有天地,天地自宽,心存快乐,快乐常伴。” 裴老夫人笑了一下。 “对,快乐要常伴,这不是俞骄阳的至理名言吗?你那边还有没有她剧场那边的赠票,到时候送他们两张。” 俞骄阳就是裴老夫人那个学生,也就是俞老师的侄女。 俞老师说:“有,当然有。” 真要没有,立刻打电话给侄女送过来不就有了,总之,一定能有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支持,那,这章算加更啦~ *** 按照惯例求点评论和小星星,谢谢大家,鞠躬。 第0016章 谷山别墅格局装修都没有变,郁启明绕过客厅,想往一旁的洗手间走去。 只是走了两步就发现身后有人跟了过来。 他侧身往后看了一眼,是裴致礼,正不急不缓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起走到了洗手间门口,郁起明说: “您也需要用洗手间?我先洗个手,您稍等。” 说完,他也没等人回答,自顾自推开洗手间的门就走了进去。 一楼洗手间的格局也没变,甚而大理石台面上摆放着的那一瓶包装眼熟的檀香味洗手液都没有变。 真是奇怪,郁起明想,谷山别墅的时间好像和外面的时间流速并不一致。 这一座房屋由时间流转所带来的痕迹太浅淡,显得十分没有道理,无论如何,那毕竟也是将近有十年的时间了。 郁启明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指,看着指尖上沾染的果汁被温热的水裹挟着滚进下水道。 第29章 他收回手,挤了一磅洗手液,淡淡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的确是和记忆里一样的香气。 他手掌搓出细腻的泡沫,香氛气息渐渐浓郁。 洗手间门没关,裴致礼靠着门框站着,整个人的状态看得出来很松弛,和他平时冷静自持的样子不太一样。 郁启明抬起眼又看了裴致礼一脸。 还得说看人看脸呢,要不是这张脸摆在这儿,光他这个蹲在洗手间门口的行径,可真不像什么好人。 郁启明心底里念了两句不是好人,也是没忍住笑了笑。 又想起之前裴老夫人提起那事,郁起明搓着泡泡的手没停,只是嗓音平静地开口问裴致礼说: “所以,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我后来怎么没收到?” 裴致礼像是并不意外郁启明会直接问,他的目光凝视在郁启明的手,淡淡道: “忘记寄给你了。” 哦,忘记了。郁启明说:“那真遗憾。” 温水冲刷过他的手指,泡沫被冲尽,郁启明直起身体,抽了两张纸巾擦干了手。 他侧身,同裴致礼擦身而过:“我好了,您请吧。” 郁启明说这六个字的语调同他的嘴角一起微微上扬,拖曳出一股漫不经心的调侃意味。 然而郁启明的确误会了裴致礼等在门口的用意。 郁启明同裴致礼擦身而过,预备重新回去客厅,同裴老夫人和俞老师继续毫无营养的聊天。 然而裴致礼直接伸手拦了一下郁启明。 郁启明脚步停顿。 裴致礼开口: “当年没能送出去的确很遗憾,但是东西我一直保存着,就放在这里,正好,你今天可以带回去。” 郁启明低着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才又抬头对着裴致礼笑着讲: “给十几岁时候郁启明的礼物,好像不太适合由我来收。” “一样的。” 裴致礼说。 那可真不一样。 郁启明想。 可是这个东西实在很难解释,解释不通。 郁启明今天一天遭遇太多,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都有点累,半点不想跟裴致礼浪费口舌,他当即绕开人就要走。 然而裴致礼没有理会他的拒绝,甚至还自顾自伸手直接就捏住了郁启明的手腕。 郁启明下意识想挣开。 裴致礼嘶了一声:“别动,手疼。” 郁启明顿时停止动作,他低下头,看到裴致礼包扎着纱布的手正用着力道捏住他的手腕。 你疼? 疼个什么东西? 你疼你不能松开么? 裴致礼不松开。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对峙了一分钟,最后郁启明卸下力道,顺着裴致礼意思,两个人一起朝着楼梯口走去。 谷山别墅一共三层,除了裴老夫人住在二楼,裴时雪、裴致礼兄弟二人的房间都在三楼。 楼梯上铺了地毯,很收音,郁启明一脚一脚踏上台阶,忍不住就在想,裴老夫人会不会觉得,这两个人怎么回事,说着说着话就不见了,一点不知礼数,简直毫无教养。 三楼的楼梯转角联接一个露台,空空的露台上面只摆了一棵矮矮的日本松。 郁启明一眼瞥过——这松树怎么回事儿?也时间停滞了?这么多年怎么感觉半分没长? 走廊的尽头一共三个套房,最右边是裴时雪先生的,那一间套房的大门上贴了一个大大的迪迦奥特曼的画报,那么多年了也没给撕下来。 裴致礼住左边,门上挂了一个请勿打扰,保持安静的立牌,立牌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几道痕迹。 裴致礼打开了门。 进门,开灯,窗口的那一盏记忆里十分熟悉的落地灯亮了起来。 裴致礼示意郁启明进门。 郁启明脚步顿了顿,然后面色自然地跟着裴致礼走了进去。 裴致礼走过去拉开落地窗帘,又推开了客厅到阳台的那一扇门,屋外的冷风呼啸着卷起窗帘,裴致礼又嘭地一下给关上。 风大,吹乱了裴致礼梳理整齐的头发。 郁启明盯着裴致礼的狼狈上下扫了两眼,然后微笑着移开了眼。 裴致礼说:“风好像大了一点。”顿了顿,他神色奇怪地补充:“也许有可能,今天晚上会下雪。” 郁启明出门前看了天气预报,隐约记得这两天没有雪。 但是裴致礼这么说总有他的道理,于是郁启明看了两眼窗外的天气,应和道: “是可能是会下雪吧。” 裴致礼淡淡道:“……或许,我期待它能下雪。” 郁启明不好奇他的期待,他只是用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一处谷山公寓里属于裴致礼的领地。 郁启明不好奇有关于裴致礼的此时此刻,却又好像略微有些怀念一些有关于裴致礼的过去。 这的确是一种复杂的心理,换做裴致礼现在住的那一间房子,郁启明甚至连踏都不愿意主动踏进去。 可是这里终究不太一样。 郁启明大概知道这一种奇怪的心理的来源,可是他本身的确不愿意正面承认。 所以他只能尽力收拢自己的目光,让他的好奇心点到为止。 裴致礼的这一间房屋其实很有“时代感”,落地窗旁的书架,摆放整齐的历年真题本,还有一部分他大学期间的专业书——其实他读本那会儿已经不太住谷山别墅,裴致礼那会儿长租了学校旁的一个公寓,只有偶尔周末的时候才会过来住两天。 第30章 然而这么多年下来,房间格局没变,里面的落地灯、书柜、书桌、包括沙发,都没有任何变化。 还真挺念旧。 裴致礼对郁启明说:“随便坐。” 郁启明手指搭在沙发上,微笑道:“不坐了,拿了就下楼吧,别让奶奶等着。” 裴致礼本来已经转身朝卧室走,听了郁启明的话,他生生停住脚步,重新又转过头来,问了他一句:“…你在不耐烦什么?” 郁启明又笑了一下:“您说什么?” “我说,你在不耐烦什么?” 裴致礼站在光影的暗处,面色平静地重复问出了这一句话。 郁启明笑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沙发的靠背轻松道: “您这误会可深了。” “不耐烦我,是吗?” 裴致礼望着他。 郁启明的手指贴在沙发上,皮质的沙发,摸上去真是透心的凉。 累。 郁启明又想来根烟了。 第0017章 可裴致礼问出了口,却又没有想要答案了的意思,他原地站了一会儿重新又转身进了卧室,然后卧室里传来他的声音:“很快的,麻烦你等一下吧。” 说真的,本来还算对那过了期的礼物还余有一点时光荏苒残留下来的好奇。 现在仅剩的那一点好奇也被裴致礼的话给打消了。 郁启明的目光又转到了窗外,阴霾霾的天。 他想,大概不是要下雪,而是要下雨吧。 裴致礼说很快,的确很快。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提了一个纯白的袋子。 裴致礼把那个袋子递给郁启明。 郁启明径直接了过来,没有说谢谢。 裴致礼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下了楼。 手上拿着东西也不方便,郁启明示意他把这个东西先放回车里,裴致礼点了点头。 等他放了东西回来,发现裴致礼还在门口等他,两个人就又一起回了客厅。 裴老夫人和俞老师正坐在一起聊天,看到他们回来了,俞老师笑着问:“晚上的菜单还没定,想吃什么?说起来,我的葱烤大排一级棒,有人要试一试吗?” 郁启明十分捧场:“这可太好了,俞老师,我得先预定两块。” 裴老夫人说:“小郁就爱吃红烧的,多备几个。” 她双手轻轻一个击掌:“对了,还有今天送来的梭子蟹,炒个年糕,要用粳米的年糕!” 裴老夫人说的起劲,郁启明缓缓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裴致礼没坐下,他还是站着,好像正低头看那一盆枝叶垂坠的兰花。 只是食指跟中指微微在摩擦着。 行,郁启明收回目光,都在犯烟瘾。 ……忍着吧。 晚上这一顿饭由裴老夫人指点,阿姨和俞老师操刀,虽然是普通的家常口,但的确吃的很叫人熨帖。 临走告别时还被裴老夫人热情地在衣服口袋里塞了两张门票,说是俞老师的侄女办的脱口秀,你们两个下了班有空可以去坐着玩一玩。 郁启明坐上驾驶位,抽出那两张花里胡哨的票看了一眼,重新放了口袋。 饭菜的确可口,郁启明吃到隐隐有些发撑,平时食量不算大,今天难得放开多吃了两口却遭了报应一样让他胃里开始难受。 他没忍住,伸手抵了一下胃。 郁启明记起来之前放车里没吃完的胃药被乔丰年顺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说是日期快要到了,到时候给他备个新的。 话说的是挺好听,就是不怎么能做到。 旧的给他拿走了,新的又不记得给他买,现在好了,等想用的什么空空如也,什么都没了。 郁启明想着家里楼下附近哪儿开了药房,又在脑子里简单罗列了一份清单。 该备的还是得备着,家里一份,车子里也得放一点。 还得准备点解酒药,到了年终,一轮一轮的应酬,没几天能好好吃饭的。 裴致礼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郁启明抿了一下唇。 ……得备两份。 开出谷山别墅已将近八点四十分,郁启明油门踩的有些快,几次擦着黄灯过路口,裴致礼在第三次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但是没说什么。 郁启明察觉到了,缓缓降下车速,在下一个红灯路口,郁启明打开了广播电台。 声线温柔的电台女主播透过夜色,送来一天的问候,听众点播的歌曲开始播放。 【拦路雨偏似雪花——】 歌声响起的第一秒,车前玻璃上落下了雨水。 郁启明看到红灯倒数,他预备起步。 裴致礼忽然静静开口:“没有下雪。”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是下雨了。” 【一生一世等一天需要代价——】 郁启明说:“是的,下雨了。” 雨水渐渐落大,模糊了前方车辆的红色尾灯。 【我绝不罕有,往街里绕过一周,我便化乌有——】 郁启明看着雨刮扫去雨水,无意识里一眼瞥到斜前方一辆眼熟的车。 车牌尾号还是1218。 说不清楚那一瞬间他的直觉到底是什么东西,郁启明下意识重踩了一下油门跟进了上去,他别过一辆车,直接卡进了另一个车道,他抿紧了唇死盯那一辆车。 【留在汽车里取暖,应该怎么规劝,怎么可以将手腕忍痛划损——】 第31章 雨水敲打车窗,绿灯跳红,对方缓缓降速。 车辆并行,郁启明转过头只是轻轻一瞥。 呵。 他笑了一下。 【人活到几岁算短——】 车辆一个紧刹,裴致礼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郁启明的目光,看向隔壁。 【失恋只有更短,归家需要几里路谁能预算——】 郁启明收回目光。 冬日这一场瓢泼大雨来的真是稀奇,车子里这一首太长的歌被掩盖掉了大半的声音。 “时间还早,想要喝一杯吗?” 郁启明忽然开口。 裴致礼也缓缓收回目光。 他的手指微微摩擦。 “裴致礼?” 郁启明催促。 “好。” 裴致礼说。 红灯跳转,郁启明跟那一辆车叉开了道路,对方直行,他打转方向盘直接右转。 这一条平行线也就到底为止。 郁启明转入停车场,停稳了车,他在座位上用手抵住胃部。 裴致礼先下车,转过车子替郁启明打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郁启明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说:“烟瘾犯了,先抽一支?” 说抽一支,但是连着抽了三根。 郁启明摁灭烟蒂,问裴致礼:“来过这里吗?” 裴致礼说:“大概听说过。” 那就是没来过,不应该啊。 郁启明低声道:“就只是听说过?” 裴致礼偏过头问他:“你常来吗?” 郁启明低笑了一声,反问他:“你觉得呢?” 裴致礼显然知道答案。 郁启明拿了手机锁了车:“走吧。” 电梯里,郁启明摁了一个七楼,裴致礼挺直背脊看着电梯里金属门里映出的人影。 郁启明面色疲惫,脸色苍白。 裴致礼盯着看了一会儿,缓缓移开了眼。 到了地方,电梯开启,音乐声流泻,郁启明脱下外套挽在手里,裴致礼跟在他身旁一起往里走。 总归人好看便能获得瞩目,何况这种地方。 吧台里的酒保先看到的郁启明,抬手喊了一声:“难得啊郁哥。”看到他身旁的人,下意识开口想叫一声乔哥,然而舞池灯光掠过,照亮来人白皙冷淡一张脸,酒保那一声称呼卡在喉咙口,呛得他连连咳嗽。 郁启明支着腿半坐上高脚凳:“朋友,裴致礼。” 酒保咳完,顺了口水,笑着对裴致礼打了声招呼:“裴哥,您好您好,您脸生,是第一次来‘故事’吧?” 一个gay吧,店名叫“故事”。 裴致礼朝着酒保清秀的脸看了一眼,点点头淡淡说了句:“你好。” 酒保笑着说:“您第一次来,送您一杯酒,您喝什么?郁哥呢?还是跟之前一样?” 郁启明点点头示意一样。 他手肘撑在吧台上,露出毛衣底下骨节清瘦的手腕,他笑着凑近酒保问他: “你老板呢?怎么没见人?” 向来端着姿态的人第一次朝着人露出这种笑,长得又是这个样,看再多次也还是觉得——酒保心底嘶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呵呵,老板刚刚还在呢,现在可能在楼上?” 郁启明懒洋洋地哦了一声,他转过头靠近裴致礼说:“这店是周申彬的,人你认识吗?” 酒保掏出酒杯,抬起眼瞄了郁启明一眼,又飞速瞟了一旁的裴致礼一眼。 啧,这说话语气……这社交距离…… 酒保垂下眼心碎。 妈的,圈子里又碎了一对真爱,什么玩意儿。 裴致礼想了一下,大概知道周申彬是哪一个,于是点点头:“认识他堂哥。” 周筌彬跟他小学的时候一个班的,后来在英国的时候读书巧合又遇到,周筌彬曾提起过家里有个脑子有坑的堂弟,不出意外,指的应该就是这一位周申彬先生。 郁启明说:“那世界看来还真不大。” 世界或许真的不大。 不然怎么偏就让他时隔不过一天,又在回家路上撞到同一对人呢? 酒保递上郁启明的酒,转过头问裴致礼:“裴哥,您喝什么?” 裴致礼指了指郁启明的杯子:“跟他一样。” 酒保点头说:“好嘞。说起来,咱郁哥可一心一意地很,来这边喝酒从来不变口味。” 也洁身自好! 从来不和除乔哥以外的人乱七八糟乱来! 郁启明喝了一口酒,指骨敲了敲吧台意有所指:“那可真不是。” 酒保再次心碎。 妈的,到底什么品种的狐狸精,使的什么铲子啊,居然能挖得动郁哥! 酒保没忍住,抬起眼上下又打量了一下裴致礼。 ……妈的,现在的高岭之花都想不开在走狐狸精路线了吗?! 裴致礼察觉到了被人打量的眼神,他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光明正大落在郁启明的身上,从他那一截腕骨开始,一直缓缓上移到他线条优美的侧脸。 郁启明无所觉察一般,他目光虚浮,神态玩味地凝视着不远处的舞台。 舞台正中央,两个穿着清凉的男孩可以说跳地很卖力,从台下一轮一轮的尖叫声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很讨那些男人的欢迎。 郁启明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好像还是觉得女人比较好看。” 第32章 酒保把酒推给裴致礼,音乐声太响,裴致礼没太听清郁启明在说什么,他端着酒杯靠近郁启明:“你说什么?” 郁启明侧过头,看向裴致礼,他的五官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有一种冬日薄冰似的料峭。 是赏心悦目。 郁启明笑了笑,举起酒杯同裴致礼碰了一下杯壁:“没什么。” 郁启明扬起下颌,一口喝干了酒杯里的东西。 裴致礼望着他,缓缓抿了一口。 歌曲变换,台上换了人。 郁启明递回酒杯。 只是刚转过身,忽然一边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一记。 郁启明转头看去,入眼是一个画着淡妆的年轻男孩,头发染成了浅淡的栗色,瘦瘦高高一个,稍微有些女气,但不过分。 他说:“hello,你好啊,那个,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脸是红的,说话的时候眼睛急速眨了两下,也不怎么敢直视郁启明。 郁启明熟练敷衍:“不好意思,我有伴。” 男生霎时睁大了眼睛,他看向一旁那个高挑的男人。男人晃了下酒杯,面色淡淡地同样看着他。 男生迟疑了一下,说:“我、我观察过你几次。”他的目光飞速地又瞥了一下裴致礼:“我以为你男朋友今晚没来。” 看来还是个盯了他很久的。 郁启明显然并不需要多解释什么,只是依旧温声向他强调:“抱歉,我有伴了。” 男生的脸在郁启明再一次坚定说出有伴的时候腾地一下红了。 他几乎有些手足无措:“噢,不好意思,我、其实——”他想起了什么,慌乱里摸了一下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张名片,然后咬着唇靠近郁启明。 年轻人用一种羞涩又坚定的姿态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塞进了郁启明的手掌。 离开前,他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最后朝着郁启明挥了挥手。 酒保从吧台后面蹭出头:“哇,郁哥,魅力超大哦,今晚要不要替你计数,看有几个小……朋友预备上来约你?” 郁启明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卡片,随手丢到吧台上,然后扯了扯嘴角睨了酒保一眼:“胡说什么呢。” “这哪儿是胡说,您今晚就在这儿坐着,要是没有五个上来约的,今晚的酒我包了。” 【作者有话说】 歌是《富士山下》 第0018章 郁启明拒绝,他讲:“不必了,这钱你留着给你家那位买颜料吧。” 说完又伸手点了点酒柜上的一瓶酒。 “给我来一杯这个。” 酒保回头看了一眼:“……行。” 啧,这怎么是奔着喝醉了去的?难道是他眼花?旁边那一位真就只是朋友? 旁边那一位朋友松开酒杯,两根手指捻起那张被郁启明随手丢到吧台上的白底名片看了眼,然后朝着郁启明晃了晃:“经常能收到?” 郁启明看了一眼那名片,说:“是吧。” 算是经常。 尤其乔丰年不在的时候。 其实偶尔他在也能收到,胆子大的,还有人挑衅着上来问,能不能三人行,就一晚。 险些被乔丰年揍。 裴致礼捏了捏手上的名片,问他:“所以,会答应吗?” 郁启明笑着反问他:“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裴致礼语气平静:“我不知道。” 郁启明就骗他:“我会。” 裴致礼抬眼望他,微微笑了笑,淡淡道:“真的吗?”顿了一下,又补充:“谁都可以?” 郁启明继续编:“那不是,我很挑剔。” “挑剔的标准是什么?”裴致礼靠近郁启明,拿着名片的手贴近他的心脏,他用那张白色的纸片扣了扣他的心脏:“比如说这个东西的主人,他符合吗?” 郁启明也凑近裴致礼,低声道:“不行,太年轻了。” 裴致礼垂下眼,说:“是么?” “年轻人,玩不起的。”郁启明想了想郁早早看的那些电视剧的台词,又加了一句:“来真的会让我觉得很困扰。” 酒保正在切一块冰,听了郁启明那嘴里吐出来的台词,险些一个手滑割到手。 郁哥在胡说点什么东西?就他,装玩家呢还? 哪一次过来的时候不是干脆利落全部拒绝,乔丰年在的时候就说男朋友在,乔丰年不在就说已经有男朋友了,暧昧空间半点不给人留。 也就今天带来的这一个……两个人的气场黏黏糊糊奇奇怪怪的,说没点什么干系还真不是那回事儿,可要真说这两个有点什么——不像。 男人跟男人之间真就有了那一层关系,眼神、肢体,不会那么生硬,不会那么犹豫,哪怕就睡过一回吧,也不会哪怕就是碰个手都不敢那一副样吧? 只能说大概是预备有,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明晚,总有人动了心思的。 酒保冷眼看得清楚。 那个男人,几十万的手表挂手腕上呢,身材和脸也都没得挑,气质更是——往绝了说,真是能挑起男人的征服欲。 就这种,能往床上带,换了别人早开房去了,也就他、也就郁启明,还搁这儿跟人你来我往玩那点小心机,也不知道到底图个什么? 裴致礼也并不确定郁启明说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玩不起。 ——来真的会让我觉得很困扰。 第33章 裴致礼望着他许久,问他:“什么算玩得起?” 郁启明笑了一下:“床上关系?” 这四个字听上去可真……恶心。 酒保把切割完美的棱角冰块放进玻璃杯,朝着杯子倒入琥珀色的酒液,然后朝着郁启明推了过去。 灯光流转过酒液,男人白皙的手指触到酒杯凝了冰的杯壁。 郁启明接过那一杯酒,朝着裴致礼又举了举酒杯:“开玩笑的裴总,您一句话别信。” 不远处的舞台旁又掀起巨大的哄闹声,穿着细高跟的男人扭着腰像一条蛇。 郁启明喝了一口酒。 凉的酒液却像是要烫穿他的喉咙,冰块敲击玻璃杯,发出一阵又一阵刺耳的叮当声。 有人捏着一叠纸币塞进男人的裹得极紧的衣服,浓妆艳抹的男人讨好地朝着人露出谄媚的笑,他攀爬上一根竖直的钢管,开始围绕着它表演摆胯。 那一幕看得郁启明的胃部翻涌,他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他偏过头,干呕了一下。 裴致礼反应迅速,一只手拿下他的酒杯,一只手半扶住他:“怎么了,难受?需要去洗手间吗?” 郁启明想说不用,伸手推了一下裴致礼。 然而没办法说话,一张口就犯恶心,真要吐,总不能吐这里,他站起身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 郁启明没喝醉,他拒绝了裴致礼一个人推门进的洗手间,进去之后立刻反手锁上了门。 独立式的卫生间,立地的巨大的玻璃,水晶吊灯映照着黑色的墙纸,郁启明在洗手台旁的垃圾桶里看到了一个使用过的避孕套。 空气里的熏香变成了其他更诡谲的味道,是恶心透顶的东西。 郁启明扶着洗手台不受控制地吐了出来。 *** “故事”的老板周申彬接到酒保第一条消息,说碰到郁启明来喝酒的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两天乔丰年因为一些事情被绊住手脚,又和他爸在针尖对麦芒似地闹着,乔丰年知道自己的脾气,也是怕僵着一张冷脸给不了郁启明好脸色看,所以打算避着人几天。 乔丰年不在,郁启明一个人来喝酒当然没什么问题,何况郁启明这个人,如果他真要跟人勾搭偷腥也不会挑这个地方,真就他上一秒跟人看对了眼,下一秒他们就能电话通知乔丰年去酒店抓奸。 郁启明犯不着给自己找事儿。 于是周申彬叼着烟懒洋洋回复酒保:喝着,钱挂乔丰年账上。 然而他这边消息刚回复过去,酒保第二条信息就到了。 看清楚了东西,周申彬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嘴巴上的烟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什么、什么玩意儿? 郁启明带了个姓裴的年轻男人一起来的? ——裴? ——裴致礼?! 不是吧,给他在这儿埋天雷呢?! 周申彬来来回回在酒保描述的【两个人举止亲密,非常暧昧】这几个字上瞄,他切出通话屏,翻出乔丰年的号码,犹犹豫豫地,到底也还是没摁下拨打键。 周申彬重新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乔丰年:你人在哪儿呢? 乔丰年回复的倒是挺快:送人回家。 周申彬顿时觉得牙疼:……行吧,你慢慢送。 乔丰年回:有事说事。 周申彬回:……应该没什么事,就,祝你幸福,哥们儿。 隔了很久乔丰年都没回,要么开车了,要么就是被周申彬烦到了压根懒得再回。 周申彬收起了手机,心头有些微梗。 这个事儿弄的,怎么说呢,他怎么就是没由来地觉得、觉得郁启明他是故意的呢? ……别不是,乔丰年这个傻子,没把事儿捂好,让郁启明给知道了……吧? 周申彬咬了咬烟,操,这可真就精彩了。 郁启明敢亲近裴致礼,就是打定了主意要拿刀往乔丰年心尖上捅,还得是聪明人,下手真是稳准狠。 “……负心薄幸,谁比不过谁啊。” 周申彬点头给自己点了烟,长长吐出一口气。 “乔丰年,你这个跟头跌的,得长一辈子记性了。” *** 郁启明洗完脸,洗手间的门被敲了两下,裴致礼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你还好吗?” 还好吗? 郁启明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丢纸巾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东西。 纸团丢进垃圾桶,郁启明觉得自己好像还行。 开门的时候,裴致礼还保持着要敲门的姿势,看到了郁启明,他谨慎的上下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然后问:“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郁启明问他:“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裴致礼显然并不那么觉得:“你喝两杯酒不至于这么大反应,是胃里不舒服吗?” 郁启明笑着说:“没,可能就是奶奶那边饭菜太好吃,所以不小心吃多了。” 很糟糕的借口。 裴致礼想。 走廊道上有两个人勾肩搭背跌跌撞撞走了过来,看到郁启明跟裴致礼堵在门口,醉醺醺地问他们:“哥们儿,用好了么?让让?” 裴致礼往后退了一步,郁启明往外走了一步,让出了道。 两个男人当着郁启明和裴致礼的面搂抱着嘭一声关上了门。 郁启明还是觉得累,又觉得自己一开始那点打算恶心又可笑。 第34章 他伸手抵了抵额头,问裴致礼:“想再喝点儿吗?” “不了,你需要休息。”裴致礼望着他,又讲:“不好意思,占用了你那么多的时间。” 郁启明笑了起来。 荒唐的一天,由这一句荒唐的话来结束。 郁启明道:“周闵应该还在外面,我看到他了,您坐他的车回去吧,不送了。” 辛苦周闵躲躲藏藏跟一天,就这样吧。 郁启明抬脚要走,裴致礼说:“我先送你回去。” 郁启明笑着说:“不用了。” “我不放心。” 他说,他不放心。郁启明缓缓收起笑意。 一墙之隔,里面两个人搞出的声音又让郁启明觉得胃部难受。 郁启明看着裴致礼隐在昏暗光线里那张脸,缓缓又笑了:“好,那,麻烦您了。” 走回大厅,周闵从角落里冒出来,他一脸不适应环境的难受。 “裴总,郁助,代驾已经到了。” 郁启明微带歉意朝他点点头:“麻烦你了,小周。” “您客气了哈。”周闵摸摸被香水熏到的鼻子,刚刚有个分不清男女的人一屁股往他大腿上坐,惊的他当即跳了起来,人后来倒是走了,就是留下的香水,熏得他一个劲打喷嚏。 还有刚刚裴总吩咐的事儿,要他去拿一锅海鲜粥,周闵吸了吸鼻子,这老店还得绕个路。 周闵想着想着,又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郁启明去吧台拿了外套,朝着酒保打了个招呼。 酒保说:“您这就走了?” 特地来,就喝两杯酒? 郁启明笑着拿出手机,示意结账。 酒保擦着杯子抬了眼示意:“有人结过了。” 郁启明微微一顿,重新放好手机:“…好的。再见。” 说完再见,转身离开的动作也是干脆利落,人直接就朝着那边侧身站着的男人走去。 酒保忙应了句:“再见郁哥,空了来玩。”,然后就眼睁睁看着郁启明和另一个男人并肩走了出去。 这背影看起来,酒保喃喃:“……虽然挺配的,但真是让人不习惯啊。” 到底就是那么多年早就把乔哥和郁哥看习惯了,换了个人,真是多看一眼都让他浑身难受。 酒保擦干净了酒杯,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啧,这个时间对成年人来说真的是回家太早,开房正好。 还是跟老板再报备一下吧。 酒保点开微信。 到时候乔哥要是发疯,他只管说,我当时就跟老板说了,他没跟您打招呼啊? 至于老板的死活—— ……他就是个破酒保,他管得了那么多? 第0019章 外头的雨下的比之前更大了。 裴致礼很坚持送他,郁启明没再拒绝,直接同他一起坐到自己车的后座。 车子后面堆了两个抱枕,一个三明治形状、一个热狗肠形状,显而易见的郁早早品味。 郁启明抱了一个热狗肠抵住隐隐泛疼的胃部,觉得吐完了之后整个人就好像是在发冷。 直觉告诉郁启明可能要糟。 从哥本哈根开始就隐隐冒头那一场感冒像是一座蠢蠢欲动的活火山,现在郁启明已经察觉到了它的岩浆流动,或许今日午夜就要喷发。 郁启明的脸贴了贴热狗肠,一想到明天要上班,他就恨不得这一座火山不是住在他的身体里,而是翻涌在s市的地底。 只是很快,身而为人的良心就立即阻止了郁启明有关于火山地震的想象——s市几千万人的身家性命不能只因为他不想上班而灰飞烟灭——哪怕只是想象,他今夜的道德底线也不太允许。 总归还是因为不久之前郁启明头脑混沌,差一点就做了一些突破自己的道德底线的事情,以至于回过神来的郁启明恨不得此时此刻就在街口碰到一个走不动路的老奶奶,他保证立刻飞奔过去扶着她来回过三十遍马路不带喘气的。 总之,现在的郁启明道德水准高的吓人。 车外雨下得大,代驾车开得慢如龟爬。 郁启明闻到了空气里浅淡的酒气,不知道是他身上的还是裴致礼身上的,应该是他身上的。 郁启明捏了捏手里的热狗肠,后知后觉感到了一丝狼狈。 ——裴致礼应该也看到了。 从副驾驶座位看过去的话,应该可以看到隔壁车驾驶位上那一位容貌美丽的长发女士,如果再留心,当然也能看清楚闭着眼睛坐在副驾驶上的乔丰年。 郁启明想,当时他的脸色应该不太好,非要用词语来形容,最接近的状态大概是“如丧考妣”。 所以还是得感谢那两杯催吐了的酒。 嚼不烂死命咽下去的东西总有一天还是得吐出来,难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难受过了应该也就好了。 就跟今晚这一场大雨一样。 它总不可能无穷无尽一直下个不停,总会有晴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郁启明并不缺少耐心,他可以等待天晴。 给自己做完了心理暗示,郁启明觉得自己似乎好受了一点。 不过也就好受了不到两分钟,郁启明两分钟后接到了郁早早打来的一个电话。 “喂?怎么?” 郁早早在电话那头的嗓门大的惊人: “喂,郁启明,几点了,你到底还回不回家?真就一点规矩都没有了是不是?你一个良家妇男出门在外,稍微有那么一点时间概念行不行?” 第35章 郁启明立即捂住电话,朝着被郁早早的大嗓门给喊得看过来的裴致礼表达他的歉意。 “不好意思裴总,我接个电话。” 郁启明松开听筒,对着电话那头的郁早早说话,声音显得没有半分人情味儿: “说人话。” “温柔一点郁启明,人设崩了呀。姐姐就是在关心你,姐姐正开着一盏小灯在门口等着你呢。”郁早早啧啧啧:“想给你关怀,也给你家的温暖,姐姐这么为你着想,你这么跟姐姐说话,良心痛不痛啊?” 郁启明也觉得奇怪,上一秒他的道德水准还在高出全国人民不少的水平,现在只是跟郁早早说了两句话好像就直接掉下平均线了。 “没有那个东西。” 郁启明直截了当。 “怎么会呢,你有的,你当然有,姐姐知道你有,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那现在姐姐说你有,你他娘的就必须得有,知不知道?” 郁启明很奇怪:“我要有这个东西干什么?” 郁早早夹着嗓子,声音细如春雨,软如春风: “你有良心,你就会给你亲爱的姐姐带咱们家楼下的关东煮,我要萝卜海带和香菇,一串牛肉丸,一串甜不辣,嘶让我再想一想,对了,再给我带一根烤红薯!” 她在电话那头笑得宛如一只春天刚跳上柳枝的黄鹂鸟: “感恩,笔芯,爱你,么么哒,不给我带就鲨了你哦!拜拜。” 郁早早啪叽一下挂了电话, 郁启明举着发出空音的手机停顿了两秒,然后面色平静的收了起来。 许久,裴致礼开口:“是,郁早早吗?” 郁启明点头:“是的。” 裴致礼停顿了一下,诚挚夸奖道:“她和小的时候一样,很活泼,健谈,很可爱。” 郁启明定定同裴致礼对视了两秒,回道:“…谢谢,我会转达的。” 可爱。 郁早早听到这个评语会当场爆炸。 裴致礼像是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移开了眼睛,望向车窗外。 窗外路灯投射的光线滑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裴致礼的侧脸凌厉,下颌线收拢的那一点弧度却很有几分曼妙,这种秀致的曼妙迥异于他本身的冷淡气质,像是纯白里透露出的一抹色晕极浅极浅的粉。 郁启明也收回了目光,他的手指再一次无意识地捏了一下手里抱着的那一根热狗肠。 粉色的。 酒后的眼角,温热的指腹,抑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郁启明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掌心。 人类无耻,郁启明也不过如此。 他的道德岌岌可危、摇摇欲坠,他只能用疼痛唤醒理智。 愤怒和伤心会在暴雨夜幻化成为一头在心脏中央咆哮的异兽,郁启明的道德反复横跳,高的时候很高,低的时候简直可以突破下限。 不讲道理,没有逻辑。 郁启明面色平静地远望远处点着蓝光的高塔,蓝色的光晕被大雨打碎,变成一片更加模糊又凌乱的东西。 是冷的,凉的,是遥远的,模糊的,也是够不着的。 那一抹高塔上的蓝色灯光。 然后它熄灭了。 周闵比他们晚到一点,郁启明下车付完钱的时候,才看到了街对面一辆缓缓靠边的黑色奔驰。 奔驰停住,开了双闪,然后有人推门下车。 雨水变小几近于无,风也小。 梧桐树枝挂了冰凉的雨滴,吧嗒一声掉落到了郁启明的额头。 周闵手里提了一个袋子,缩着脖子跑了过来。 郁启明没留意,他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然后朝着代驾道了一声谢。 裴致礼站在另一边,抬着头正看向一旁一个路灯。 老小区,路灯昏暗,郁启明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东西。 他顺着裴致礼的目光朝着那一处看去,模模糊糊一团黑,什么也没有。 周闵到了,先喊了一声裴总,裴致礼收回看向路灯的目光。 周闵把手里的袋子给裴致礼递了过去。 裴致礼伸手接了。 郁启明没多想,一眼没往那东西上瞟,只是笑着对周闵说:“辛苦你了,裴总到家了麻烦回个信。” 周闵比了个ok,他故意左右看了两眼,嘿嘿笑着问郁启明:“郁助您这是搬家了?” 郁启明说:“没呢,要搬了找你帮忙。” “当然成,到时候我提前给您搞一个箱车,要多大的您随便说,半挂也成。” 周闵也是能扯。 “半挂倒不必了。”郁启明说:“路太窄,进得去出不来,半路卡那儿了就完了,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叫个吊车。” 周闵听了,咧开嘴又哈哈笑了两声。 跟郁启明乱七八糟扯了一通,扯完了,周闵看向裴致礼,老板这是想回呢,还是不想回呢? 裴致礼没动,周闵觉得老板这是不想回,于是想着要不要回头继续再跟郁启明再多扯两句有的没的。 只是还不等他再开口,裴致礼就朝着郁启明说:“记得吃药。” 郁启明双手插进口袋:“好的,谢谢裴总。” 然后裴致礼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了郁启明:“粥,还是热的。” “……” 郁启明看了好一会儿那东西,才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裴致礼没说不用谢,他说:“明天见。” 第36章 不久之前刚刚因为不想上班而在脑子里畅想s市火山爆发的打工人郁启明: “……明天见,裴总。” 第0020章 裴致礼走的时候,梧桐树上又滴落了一颗雨水。 真是凉,是该凉一点,免得郁启明捧着手里这玩意儿脑子又开始发热。 郁启明目送了那一辆奔驰车开出街道,他站在夜风里又吹了两分钟,脑子里的东西从苏照春女士替他购置的衣物,到裴致礼那一份迟来十余年的礼物。 郁启明被冷风吹清醒了头脑,身上的热气也同时被吹了个一干二净,他吸了吸鼻子,一概懒得理会,直接转身上楼。 推门进屋,郁早早披头散发正蹲在沙发上捧着平板看不知道什么电视剧。 郁启明听了一耳朵,判断出是泰剧。 两个主角都情绪激动,叽哩哇啦吵架的同时正在激情互扇巴掌,一个比一个清脆,一个比一个响亮。 就在这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里,郁启明忽然记起了郁早早不久之前电话里的吩咐。 萝卜海带和香菇,一串牛肉丸,一串甜不辣,还有一个烤红薯。 哦,还有药……解酒药,呵。 很好,他其实一点没忘。 郁启明换了鞋走进屋,郁早早从沙发上蹦了下来,嘴巴里一边喊着:“没规矩的小破孩终于回来了,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给亲爱的姐姐买错食物。”一边朝着郁启明扑了过去。 郁启明下意识扬起一个笑容,想对着郁早早递出去手上的东西。 他本来想说:“将就一下。” 可不知道为什么,手里那东西突然就变得特别重。 重的他提溜不起来,递送不出去,于是那一句将就一下,也就被吞在了喉咙里,说不出去了。 郁早早眨了眨眼,停在半路,目光从上到下扫视了一圈郁启明,重点停留在他提着东西那一只手。 关东煮好像不需要这样的豪华版本包装,于是郁早早十分轻易得出结论: “……你忘了买。” 郁启明重复:“萝卜海带和香菇,一串牛肉丸,一串甜不辣,还有一个烤红薯。” 郁早早说:“对,大概是这些,你忘了对吗?” 郁启明强调:“我没忘。” 郁早早跳起来:“玩什么文字游戏啊你!你忘记了!郁启明你没有心!你没有把姐姐放在心上!我要跟你分手!” 郁启明:“……串戏了。” 郁早早说:“抱歉重来。郁启明你没有心!你没有把姐姐放在心上!我要跟你断亲!” 郁启明绕过郁早早,走进餐厅,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餐桌上。 他弯腰,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碗,又拿了两个小勺子,在餐桌上摆放整齐了,然后打开包装袋。 “行吧,断亲就断亲。” 郁启明一边说一边打开包装。 盒子打开,从里面飘出来的鲜香气息缓缓飘到了郁早早的鼻子底下。 然而郁早早女士并没有立即投降,她选择十分严谨地蹭过去看了一眼。 郁启明捞起一个蟹钳预备往自己的碗里放,郁早早手脚利落扑了过去一把抢过勺子跟螃蟹: “……行吧,看在你苦苦哀求的份上,断亲一事,容后再议。” 平板里的电视剧剧情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阶段,男女主在瓢泼大雨里疯狂拥吻,凄惨又热烈地互相诉说心意。 郁启明其实没有什么胃口,尽力吃了三勺就放下了碗筷,然后抬起眼,看着郁早早支着腿一边啃着螃蟹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电视剧。 吃就吃吧,一边吃一边看还有心思继续在念他: “郁启明你说你,当你姐有什么意思,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就是不上心,对我不上心,我今天就变身成为孟姜女,我今晚就要去哭长城。” “现在叫你买个关东煮你能忘记,将来保不准能忘记什么事儿。” “倒是记得给自己买粥,什么人啊真的是,道德水准太差了。” 他用手撑住下颌,盯着郁早早那一副抓住他小辫的得意样儿看了一会儿,慢吞吞说:“这粥是裴致礼买的。” 郁早早啃螃蟹的嘴停了一下:“……嗯?谁?你不是去…等等,你后来被裴致礼喊去加班了吗?” 出差回来的周末还要被喊去加班,太惨了吧打工人。 郁启明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说:“你电话来的时候,裴致礼就在旁边,他听了个全程,然后他夸你,活泼,健谈。” 郁启明嘴角带着笑,一张斯文漂亮的脸,却笑得宛如一个阴暗腹黑的老阴比。 郁早早隐隐有所预警,急忙说:“够了,你别说了。” 郁启明笑意加深:“还有,跟小的时候一样——“ 郁早早站起来:“闭嘴!你闭嘴!啊啊啊啊!” “——可爱。” 郁启明笑眯眯地说完了整句话。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郁早早一把丢下手里的螃蟹:“可爱?!我吗,我一米七二,一百二十五斤,徒手能举三十公斤的铁,我可爱?哈,裴致礼他是不是出国太久不会讲中国话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公司拜访一下他吧,给他送一套小学语文课本,让他好好学一学语文课本上有关于形容词那一块的用法!” 郁早早的愤怒几乎可以喷射出实质性的火焰。 第37章 郁启明成功转移了郁早早的注意力,他收拾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在水槽里冲洗干净。 洗完了就去客厅里翻药盒,没买郁早早的关东煮,也顺便忘记去药房兜一圈,郁启明拿出一盒胃药,看了看保质期,挺好,还有二十天过期。 郁启明给自己倒了杯水,想着,你既然都能想起送粥,怎么没连药一起给我买了呢? 体贴和细心到了半路,剩下的那一程路又该要怎么办? 郁启明咽下了药,放下杯子,百无聊赖想。 这到底是要人继续朝前走呢,还是干脆要人掉头? 或者,其实就是另一个乔丰年。 给他在去的路上铺满了鲜花,到了头却没告诉他,最后一步是百丈悬崖。 郁启明那天晚上又做了个梦。 纷繁混乱,颜色堆叠,最后梦境跳脱着落定在他二十岁那一年的冬日。 百年校庆排演舞台剧,女主角在临场之前吃坏了肚子,吊着点滴躺在病房里给郁启明打电话: “求求你了哥,你就上吧。” 郁启明语气十分温和且理智地拒绝了她:“我是男的,许大宝,替演不了你的女主角。” 女主角许大宝语气坚定:“你可以的,哥,你比我好看多了。” 这是长得好看不好看的问题吗? 这难道不是基础的性别问题吗? 梦境里,接电话的时候,乔丰年也在他旁边,乔丰年的脸是模糊的,隐约能感觉到他是在笑。 他的手里捧着一台相机,一边调着参数一边笑着对郁启明说: “是,我也觉得我家宝贝儿好看来着,比许大宝同志好看!” 许大宝同志隔着电话听到了,激动地拍打着病床:“对吧!乔哥!你也这么想的吧!我早跟人说了,选什么院系之花啊就选我当那劳什子花,就应该把票投给郁哥,我法院的台柱,我法院的门面啊!” 许大宝话音刚落,乔丰年被逗得更开心了,他笑倒在郁启明的身上,对着他讲: “看来当时没拦着她也是有点好处。郁启明,你演不演辛蒂蕾拉?” 梦境里无限回响着乔丰年的这一句带着笑的问话:郁启明,你演不演辛蒂蕾拉? 伴随着乔丰年的声音,时间线毫无道理从冬日跳转到更早之前的盛夏。 在暑意蒸腾的夏日,是郁启明第一次见到许大宝的日子。 许大宝同志生来一张林黛玉的脸,配了一个鲁智深的狗脾气,十八个追她的男人最后都会彻底洗掉对她的颜值滤镜,然后处成了钢铁一般的兄弟。 而那一年郁启明则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她一眼,就被她连哄带骗进了学院剧社。 梦境里漂亮的小姑娘撸着袖子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玉米,一边啃一边对着电话喊:“我不会招新,真不会,别烦我了,再烦鲨人,头丢北海腿扔西山,挂了!” 鲨完人还要头丢北海腿扔西山的漂亮小姑娘头顶正立着一块法学院的金属标牌,恰恰好刻着六个金闪闪的大字:法明理,正人心。 刚刚跨进学院的郁启明,把他的目光缓缓从小姑娘的身上挪到那六个金属大字,在那个瞬间,他忽然对本学院的学生素质起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担忧。 然后小姑娘就抬起了头。 然后小姑娘就看到了他。 郁启明承认,他的确多看了她一眼,因为她那打电话的语气让他莫名其妙想起了郁早早,半分相似也能让郁启明对她主观上带上好感,于是他对着人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陌生人的相交本该到底为止,如果许大宝同志没有原地蹦起,百米冲刺朝着他冲过来的话。 ——郁启明这一生,本不会留下任何一张女装照片,他没有半分类似于此的性癖爱好,然而他偏偏遇到了许大宝。 第0021章 ——郁启明这一生,本不会留下任何一张女装照片,他没有半分类似于此的性癖爱好,然而他偏偏遇到了许大宝。 他被人一把拉住了手。 对方瞪大了她那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面目诚恳,语气真切: “您好,我是许黛宝,我以灵魂起誓,你是我生命的全部,没有你,我的世界将一片黑暗。” 如果当时郁启明单纯把她看成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女孩儿,然后毫无道德地转身就走,他本不会留下任何一张女装照片。 然而他没有,他顿了一下之后微笑地问她: “……你…是需要什么帮助吗?” 当是时,许大宝正走火入魔地排练罗密欧与朱丽叶,脱口而出的“表白”里真心没有三两重,前一天她刚刚面目深情地对着寝室楼下怀了孕的母猫说过一模一样的台词。 当然了,无论她话语的真心有没有三两重,郁启明都不会当真。 他只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他甚至在那个时候已经把手摸进了裤兜,准备掏出手机拨打110——如果这个女孩当着他的面开始无穷无尽地讲那些戏剧台词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的求助警方。 好在许大宝没有。 她只是死死捏住郁启明的手对他说说:“有,我十分需要帮助。我头昏眼花中了暑,麻烦您送我去八号楼三楼308教室,感恩,好人一生平安!” 如果到此为止郁启明摒弃道德转身离开,没有踏入八号楼三楼308教室,他本不会留下任何一张女装照片。 第38章 然而他就那么扶着那个小姑娘踏进了八号楼三楼308教室。 后来乔丰年知道了这个事情,他在电话里问他:“那姑娘漂亮吗?” 郁启明很诚实告诉他:“特别漂亮。” 乔丰年就嗤地一声笑了。 那个时候,郁启明与乔丰年两个人心知肚明玩游戏,一来一去之间永远似真似假,半真半假。 真的时候,有人会穿过半座城给他送一支玫瑰花。 假的时候,两个人三个月没有通过一个电话。 乔丰年在电话里对他说:“再漂亮你也不能碰人一根手指头,知道不知道?” 郁启明就笑着问他:“那要是她碰我的手指头呢?” 乔丰年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阴恻恻说了句:“她拿哪只手碰的你?” 乔丰年花天酒地、风流肆意,跑车副驾上的姑娘一个换过一个,在喝醉了酒的晚上怀里抱着一个,却还要打电话警告他,不许碰人一根手指头。 隔着电话,乔丰年身旁那个姑娘声音甜腻,还撒着娇问他,你给谁打电话呢?语气那么凶。 凶? 郁启明在电话的那头认真地想,哪一句凶? 只是乔丰年没等郁启明回答他问出来的那个问题,他就自顾自挂断了电话。 这场聊天也就此不了了之。 然而事情的确还是有后续的。 通过电话的第二天,乔丰年气势汹汹冲进郁启明学校里,准备跟许大宝好好掰扯掰扯郁启明的手指头到底能不能被他以外的人碰这个问题。 郁启明阻挡不能,还是让乔丰年跟人撞了正面。 刚见到许大宝的人,乔丰年就冷嗤了一声,上下一点不客气地打量了一番许大宝。 许大宝一开始还挺懵的,直到乔丰年毫不客气地开口对她说: “你碰郁启明哪儿了?不知道人有男朋友,你就随便碰?你自己没有男朋友吗?就碰别人的男朋友?” “什么玩意儿?”许大宝当时一脸懵:“等等、谁啊你,男朋友,我郁哥承认了吗?一个人胡说八道点什么东西?还有,我有没有男朋友关你屁事?” 许大宝一把扯过郁启明的胳膊抱紧,一脸不知情的天真,对着乔丰年直接输出一顿挑衅: “你别来跟我逼逼赖赖,什么你的男朋友,这是我的罗密欧!” 乔丰年一把扯过郁启明的手,对着许大宝说:“你把手放开!” 许大宝更加用力抱紧了说:“不行,我的。” 郁启明夹在两个人中间被拉挤成一团馅饼。 乔丰年用了大力气,许大宝也不甘示弱。 郁启明怀疑他的腕骨即将被人捏碎,他忍着痛眨了眨眼,喊道:“停!——” “——你误会了,乔丰年。” 乔丰年的确误会了。 郁启明三两句话解释了缘由,着重强调了许大宝性格与郁早早的迷之相似,让他一眼觉得亲切,又描述了一下许大宝近期排练罗密欧与朱丽叶上了头,脱口而出都是莎翁金句。 乔丰年倒是很会抓重点:“那她喊你罗密欧是怎么一回事?” 郁启明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说:“噢,我刚刚投身了戏剧社。” 乔丰年:“……?” 郁启明说:“就主演罗密欧。” 许大宝从郁启明的背后蹭出头,女孩子长的不高,一头黑长直,清纯得一塌糊涂的一张脸,是能把直男迷到晕头转向那一款。 乔丰年仔仔细细又看了她很久,忽地笑了。 他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是对不住啊妹子,我是乔丰年。” 他翘起了唇角,凑近许大宝: “我真的是你郁哥的男朋友,所以,别扒拉在他身上了,成么?我看了真觉得碍眼。” 许大宝犹犹豫豫地就这么信了乔丰年的话。 乔丰年的脾气不算好,但是的确,他想哄人,是真的能哄住人。 乔丰年坐在排练室里拧开一瓶矿泉水装模作样递给郁启明,然后转过头对许大宝说: “大宝,你都不知道,我追郁启明追得有多难。有一次他几天不接我电话,大晚上下着大雨,我跟就个狗似地在他家楼下淋着,就为了见他一面。” 乔丰年的声音里像是灌了风,他说:“郁启明多狠心啊,连窗户都不打开一下,我当时真的是死的心都有了,我想着我犯了多大错啊,他要这么对我。” 梦境很多细节都很模糊,乔丰年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忽远忽近的飘忽不定。 只是奇怪,声音在飘忽,可是乔丰年这个人就一直呆在那里,呆在不远不近地的地方,只是浑身笼罩着一片白茫茫的光晕。 郁启明清楚看到了乔丰年当时是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印着两行花体的英文字。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特别亮,简直像是倒映了一颗启明星。 他一边说一边还在笑。 仿佛是察觉到了郁启明注视的目光,他就侧过了头,悄悄朝着郁启明的方向眨了眨眼。 乔丰年当编剧的水平实在不够格,编出来的剧情烂俗,毫无新意。 偏偏许大宝还真就信了。 乔丰年自顾自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对郁启明一见钟情,一往情深的痴心人,相比较而言,故事里的郁启明简直称得上冷漠又刻薄。 他对乔丰年放下身段的倒追不屑一顾,他高高在上,不识情爱,总是一而再再而三毫无道理地折磨着一心一意爱着他的痴心人。 第39章 总之故事毫无逻辑,只有许大宝当了真,以至于当乔丰年讲到故事结尾的时候,她看向郁启明的眼神里都开始飞刀片。 郁启明没有费口舌辩解,只是笑着对许大宝说: “前两天我接到他电话,大晚上,电话里还有姑娘的声音,说什么凶不凶的,我那晚上一晚上没能睡着。” 乔丰年本来还在笑,郁启明话刚落地,他就缓缓收起了笑容,抬起眼瞄他。 郁启明继续说:“第二天上课都没心思听,满脑子都是乱的。” 这话说的,真真假假,半真半假,跟他们那时候的关系一样云山雾罩。 许大宝说:“啊?别不是郁哥你把人的耐心都磨光了吧?” 郁启明当时还沉思了一下,说:“有可能?看来人的耐心的确是有限的。” 乔丰年当时神色有些慌张,凑到郁启明身旁低低说了句:“想什么呢就多想,什么事儿都没有。” 乔丰年信誓旦旦说,什么事儿都没有——傻子才信什么都没有,郁启明想,他又不傻,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可是乔丰年说话的时候,那点热的,暖的呼吸吐在他的耳侧,带来痒的,烫的,模糊的感受。 ——郁启明怎么会不知道? 梦境里的光晕渐渐模糊,只有光晕里的乔丰年犹且还在嘀咕着: “怎么就没耐心了?咱俩不都挺有耐心的么?没耐心谁能这么玩两年啊,对不对?” ——怎么就没耐心了呢? ——没耐心谁能这么玩两年。 ——对不对? 郁启明,没耐心,谁会跟你玩两年呢? 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冲刷过梦境,暴雨又变成了一片又一片巨大的棱形的雪花。 在飘着雪花的冬日里,乔丰年又在问:郁启明,你演不演辛蒂蕾拉? 第一版的剧本没有修改灰姑娘的性别,郁启明面色无奈,被乔丰年扯进更衣室。 女孩子穿的戏服腰肢纤细,乔丰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怀好意怂恿他:“试一试呗,公主殿下。” 郁启明转过身看他,乔丰年歪着头望着他笑。 郁启明也朝着他笑了笑,然后他当着乔丰年的面,从容地解开了衬衫扣。 第0022章 夕阳昏黄,穿过教室老式的菱格小窗。 一道又一道模糊的暗影被拖曳成细长的模样,投射到了浅色的墙壁。 轻薄的、细微的尘埃一阵阵扑起,透过日落前的光辉,旋转着渐渐平息。 那件戏服是女生的尺寸,于郁启明而言理所当然太小,勉强也不过卡得进腰,再想往上,真就寸步难行了。 乔丰年松开拉链,往后退了两步欣赏,郁启明说:“看完了么?那我换下了。” 乔丰年头发凌乱,说:“等等。”然后回过头在包里翻找相机。 郁启明透过镜子看他,乔丰年举起相机。 乔丰年后来把这张照片放大洗了出来,挂在了北海路16号的主卧。 那时候他们两个都已经搬进北海路16号住,照片实在特殊,郁启明站在主卧床头看了很久也没能习惯,只觉得乔丰年这个爱好太特殊。 郁启明不习惯,于是他微笑申请住客房,只是乔丰年不允许。 他不允许,就在那张照片底下,他掐着郁启明的脖子把人往床上带,试图复刻当日场景。 无论如何,总之,后来剧本还是改了。 感恩编剧,辛蒂蕾拉性转成了灰王子,百年校庆,郁启明穿着蕾丝衬衫登了台。 演出完毕那一天的午夜下了一场大雪。 郁启明端着热红酒,和乔丰年一起坐在点了壁炉的客厅里看了一部欧洲的老电影。 乔丰年摸着他的手指,低声问他:“公主殿下,你的手指今年不会再长冻疮了吧?” 郁启明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的看着乔丰年,而乔丰年也正抬起眼看他。 那个时候,乔丰年眼珠湿润,望着郁启明时,目光里有着情真意切的心疼。 午夜的大雪铺天盖地,壁炉里的火焰一瞬间被吞没,梦境里的郁启明化为冰雕一瞬间被冷冽的大风吹裂。 唯有那一个乔丰年,他完好无恙地呆在那一处。 他静静的抬眼望着他,还是最深情时候的模样。 梦醒的时候,窗外没有大雪。 郁启明浑身冷汗,听到了一场还未停歇的大雨。 梦醒了。 *** 郁早早在凌晨三点的时候结束一局游戏,赢得贼特么爽。 口渴,跟队友说了声稍等,她一步并两步跑出门倒水。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夜灯,郁早早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又倒退了两步,转头往光线的方向看去。 郁启明的房间细开着一条缝,里头亮着灯。 ……又不睡? 修仙啊? 郁早早倒了杯水磨蹭到郁启明的房门口,做贼似地往里看。 真没睡,人正穿着睡衣坐在地上,捏着一块拼图一边看一边往下放。 郁早早敲了敲房门。 郁启明没抬头:“有事儿?” 郁早早说:“我没事儿,你有事儿吗?” 郁启明淡淡说:“没事儿啊。” 郁早早推开门进去。 她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醒的,底下那幅工程浩大的拼图看上去基本已经完成了。 她一屁股坐郁启明的床上,拢了拢被子问他:“想谈谈吗?” 第40章 郁启明放下一块拼图:“谈什么?” 郁早早伸出手指戳了戳郁启明的背脊:“谈你。” 郁启明躲了躲,没躲开,只能摆烂任她戳:“真没事儿。” 他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拼图:“裴时雪的东西,过两天还得给人送过去,结果叫我不小心给弄坏了,所以加班加点先给拼出来。” 郁早早听说是裴时雪的东西,她伸出头又去看了一眼。 穿着婚纱的女人低着头在签字,世界名画,品味正常得不像是裴时雪的东西。 “真是他的啊?” 郁启明说:“是啊,巴黎带回来的。” 郁早早喝了一口水:“哦~你跟裴致礼一起带回来的?” 郁启明手顿了顿,他终于抬起眼看了郁早早一眼。 然后嘴里特别爹味地冒出了一句:“女孩子冬天不要赤脚走路。” 郁早早翘了一下脚:“花了钱铺全屋地暖不就为了实现冬天赤脚自由嘛。” 郁启明说:“哦,那随你。” 郁早早凑过去:“又玩转移话题这一招?别啊,说说呗。” 郁启明无奈的叹了口气:“说什么?” 郁早早把手里的杯子放到床头柜,忽然发现放了很多年的两人合照不见了踪影。 她顿了一下,抿了一下唇,才道:“也没什么,就是问你,裴致礼能不能看在你这么尽心尽力的份上早点给你升职加薪。” 郁启明说:“你抽时间打个电话问问他。” 郁早早说:“行,你把他电话号码给我。”想了想,她十分严谨地补充:“私人那一个。” 郁启明挑了一下眉,转过头朝着郁早早流利报出一串数字。 郁早早措不及防,懵了,她着急忙慌道:“唉!等等,我还没记呢,13多少5什么来着,你、你再来一遍!” 郁启明不理她了。 郁早早两只手掰着郁启明的肩膀用力晃:“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郁启明被晃地头晕,他说:“no。” “no个屁!” 郁早早拍了一记他的肩膀。 郁启明听了真是觉得耳朵难受:“您说话能不能文雅一点?” 郁早早说:“我哪儿不文雅了?我特别文雅,不仅文雅我还优雅!过两天我还得跟许黛宝一起走红毯,我怎么可能会不文雅不优雅?” 许黛宝自编自导自演的电影开始走宣发,郁早早在里面客串了个不到两分钟的角色,她力邀郁早早陪她一起参加首映,连礼服都替她借好了。 郁启明一个月前听郁早早提起过这个事儿,他说:“走红毯?穿羽绒服那种吗?” 郁早早嘲笑他:“怎么可能?当然是穿礼服啊,黛宝这个片子她那么用心,投资又那么大,乔……丰年那边,好像也给投了钱。” 脑子一个没转弯就提起了人,郁早早有些懊恼。 “总之,细节处必须完美,零下一度我也必须陪着黛宝穿一次礼服!” 郁启明笑了笑,说:“行,你开心就好。” 听上去真不像一句好话。 ……应该还是因为她不小心提了什么什么乔丰年什么的名字。 郁早早悻悻地对他说:“好吧,你早点睡,过几个钟头就得上班了,少喝咖啡,容易猝死,我游戏搭子还在等我呢,走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出门,又匆匆再一次推门进来,踮着脚尖飞速拿了遗漏在床头柜上的杯子,然后再次出门,关门。 郁启明没有在意。 他拿起一块拼图准确地放进缺口,一整幅图花了他不少时间,现在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完成了。 郁启明再次端详这一幅被拼起来的油画。 美丽的婚礼,正在签字誓约的新人。 多么……幸运,又幸福的人。 郁启明看了一会儿拼图,忽然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行了,这图拼倒是快拼好了,只是该买的框还没买。 啧,还真脑子有坑,昏了头了。 *** 第二日上班,乘电梯上十八楼踏出电梯门的时候,郁启明疑心自己脚下的木纹砖地面是软的。 它当然不是软的,只是郁启明一整个人在发飘罢了。 睡眠缺失伴随着感冒,郁启明跟人说话的时候都带上了鼻音。 总经办的小姑娘抱着文件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把头蹭进来问他:“郁助,要咖啡吗?” 郁启明抽了一张纸巾擦了一下鼻涕:“一杯美式加浓,谢谢。” 小姑娘冲他比了一个ok,收回头之前对他说:“郁助,脸色不太好哦。” 脸色不太好的郁助灌下一杯加浓的咖啡也不能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 更糟糕的是,到了快中午,他的喉咙也开始发疼。 好在无论是他还是裴致礼,出差几天堆起来的文案工作都能让他们屁股坐定在办公室忙上一天。 除了隔着办公室的玻璃对视了一眼,他们两个没有任何交流。 谢天谢地,他现在提不起任何精神去对付他。 郁启明伸出手又抽了一张纸巾。 突然记起来还得给曹瑾之去个电话,郁启明看了眼时间,沉吟了一下,拨出了电话。 曹瑾之的电话接的很快:“喂,小郁,出差回来了?” 声音听上去中气十足,郁启明真心希望这一个电话能够听到一些好消息。 第41章 “是的,回来了,瑾之姐你身体怎么样了?宝宝还好吗?” 曹瑾之听了郁启明的问话,轻轻叹了口气。 郁启明一听这叹气,心也就凉了半截。 他对着曹瑾之说:“姐,说真的,我期望你孕期顺利的心情真的半点不亚于姐夫。” 曹瑾之几乎要被郁启明逗笑。 “裴总没那么难应付吧?” 郁启明也叹了口气:“话不能这么说。” 这不是难不难应付的事情。 两个人在电话里又聊了几句,直到曹瑾之的丈夫过来提醒她吃药,郁启明忙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先挂了。” 曹瑾之说:“麻烦你了小郁,你这么能干,我其实真的一星半点没担心的。” 郁启明挂断电话前,实在没忍住揉了揉额头,到最后也没分辨出来曹瑾之这句话到底是夸还是讽。 第0023章 曹瑾之身份特殊,她是裴董特意下放下来给儿子的人,说是秘书,其实手上那点权力比底下几个副总还大。 然而裴董和裴致礼母子关系不过泛泛集团内部人尽皆知,曹瑾之手握大权,为人却称得上谨小慎微。 郁启明这一年里是真的见识到了曹瑾之两边横跳半道走钢丝的本事,他是真的不得不说一个服字。 现在曹瑾之是凭着怀孕这一遭事情在裴董和裴致礼这一对母子手上全身而退,现在这烫手山芋全部落到他手上,郁启明自认自己没这份本事在裴董和裴致礼之间走钢丝——何况他跟裴董实在说不上一个熟字。 和曹瑾之这一个电话打得郁启明心情沉郁。 他喉咙发疼,浑身发酸,毫无胃口。 实在不想走出办公室去觅食,于是尝试在办公室寻找食物。 郁启明在办公桌里翻了半天只找到一盒喜糖,还是业务部里一个跳槽过来的业务员两个月前送过来的。 红色喜糖盒子上扎了一个喜庆的蝴蝶结,郁启明还记得分喜糖的时候那一位业务员那张红光满面、喜气洋洋的脸。 他能对着新郎官说什么呢,还不是都是老话,无非不过是什么,恭喜恭喜,早生贵子,幸福万年长,羡慕羡慕。 郁启明两个月前对人说恭喜还不怎么走心,回了头再看,那点不走心简直如同一个回旋镖插进他如今这一颗小心脏里。 可要不是经过这一遭,郁启明也并不知道,原来他的感情观和家庭观居然如此传统守旧。 旧得跟故宫门口蹲着那两头石狮子差不多了。 这么想想,郁启明愈发确信自己十年前的时候是头脑发热,竟然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朋友关系。 啧,到底年轻,胆子就是大,什么狂言妄语都敢说出口,偏还碰到个乔丰年缺根筋,居然信了他。 开始得狼狈,经过又模糊,落得一个潦草结局好像是理所应该。 郁启明伸手解开蝴蝶结,在喜糖盒子里挑挑拣拣找了一个牛奶味的棒棒糖。 他噗地一下挤爆包装袋,把糖含进嘴里。 郁启明浪费了点时间给自己简单做了个心理辅导。 嘴巴里的棒棒糖甜得让人上头,郁启明从左边含到右边,打算拿这根棒棒糖糊弄过今天的午饭。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郁启明咬着棒棒糖刚准备在午休时间开一把游戏,结果游戏界面刚打开,就察觉到了有人从他的办公室旁走过。 高的瘦的一个人,打扮精致,衣品绝佳。 他伸手敲了敲郁启明办公室的门,郁启明抬着眼睛望着那玻璃上的百叶窗,没有应声。 对方显然很有耐心和教养。 郁启明没有应声,他就又平和地敲了两下办公室的门,敲门的声调和节奏都和之前那一次几乎一模一样,并不含有催促的意味。 郁启明听到自己咬碎棒棒糖时候发出的细微声音,他把那些细碎的糖果咽下喉咙,尖利的糖片割得他喉咙毛刺刺地发痛。 郁启明没有让对方敲第三次,他站起身扣上了西装,绕过了办公桌,走过去给人打开了门。 站在门口的裴致礼极少见地穿了浅色的呢料西装,浅灰色的,跟他戴着的眼镜镜框颜色相似,这样穿着令他看上去倒是少了几分平日里常见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多了几分矜贵的斯文气。 裴致礼的目光先落到了郁启明咬着的那一支棒棒糖上,然后才上移半寸,同郁启明对视。 郁启明先开口,嗓音里带着些并不刻意的模糊沙哑: “裴总,您找我?” 裴致礼听到了裴致礼的声音,他显然愣了一下,问他:“感冒了?” “一点点,小感冒。” 郁启明想了起来,对裴致礼说了句:“您等等。”然后折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口罩。 郁启明戴上了口罩才又走到了门口:“有什么事您说。” 裴致礼没什么事,他看了郁启明一眼,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一起吃个午餐?” 郁启明目露无奈,指了指脸上的口罩:“别传染给您了。” 裴致礼微微垂了一下眼,郁启明察觉到了对方的眼神落到了他的衬衫领口。 裴致礼又很快抬起眼,低低说了两个字:“好的。” 说完这两个字,裴致礼倒是转身就走,留下郁启明一个下午都在琢磨裴致礼的这个“好的”算是什么意思。 第42章 寡言少语的高位者轻飘飘抛下两个字,也足够让打工人苦哈哈地翻来覆去琢磨,就恨不得琢磨出一朵花来。 到了快下班前,财务上的李昶岸李总又捏着几分资料钻进了郁启明办公室。 李昶岸在喜糖盒子里挑了一个酸梅糖塞嘴里,口齿不清地问郁启明:“郁助,你看着咱裴总今天心情怎么样?” 郁启明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含混一句:“和平时差不多吧。” 李昶岸接过那杯凉白开放到一旁茶几上:“给个准话呗,你这含糊不清的。” 郁启明看了眼他手里那份预决算的文件,笑了笑:“你又不是不知道裴总喜怒不形于色,一向冷冷淡淡的,我哪儿看得出他心情好不好?” 李昶岸被酸梅糖酸到了,他找了个垃圾桶把糖吐了出来,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小郁,你跟我透个底,裴总对于老厂房这个事情到底是个什么打算?有方向没有?” 郁启明拿起喜盒也翻了翻,找到一颗巧克力,他拆开包装纸,漫不经心道: “你也知道,之前这一块都是曹姐在负责,曹姐上达天听,我可没这份本事。” 郁启明把巧克力放嘴巴里,苦的,没怎么尝出甜味儿来。 李昶岸叹了口长气:“这么大的投资,这么大的事,裴总就吊在那里不做决断,总不是个事儿。” 郁启明笑笑:“上面的都不着急,咱们着急什么。” 李昶岸捏了捏文件:“行吧,你嘴巴比蚌壳紧。不着急,都不着急。” 第0024章 李昶岸临走之前扶着门框又转过头问郁启明: “说起来快寒假了,你外甥女什么时候过来?我们家小子问了七八次了,诶,你今年还给报那钢琴课吗?” 郁启明半靠在办公桌上,笑了笑:“宋学而啊,今年不一定过来,到时候再说吧,她妈妈那边可能有其他打算。” 李昶岸深深看了郁启明一眼,也笑了一下,转过头说:“行,那到时候再说吧。” 李昶岸走的时候给郁启明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郁启明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等嘴巴里的巧克力融化了,他才转头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不知道裴致礼跟李昶岸到底说了什么,李昶岸走出裴致礼办公室的时候脸都是白的,跟郁启明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面色沉郁,半分笑意都没有。 裴致礼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站在落地窗边,冬天太阳落的早,天早就已经黑透了,而裴致礼身后,那些城市的道路已经拥挤蔓延成一道薄红色的巨龙。 郁启明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裴致礼转头看过来。 郁启明站在原地微笑道:“裴总,今晚没事的话,那我先走了。” 裴致礼问他:“身体还好吗?” “还好,没什么事。” “你胃不好,吃药前还是要先垫一垫胃。” 郁启明愣了一下。 “粥还好吗?我记得你当年说过喜欢吃这家店的。” 裴致礼站在夜色灯火里,淡淡道: “时间太久了,也不知道味道有没有变化。” 郁启明莫名喉咙有些痒,他咳了一下,才沙哑着声音道:“没什么太大变化,味道很好。” 裴致礼嘴角微微松弛,低声说:“那就好。” 郁启明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他的手机突然铃声响了起来。 裴致礼对他说:“没事了,你先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见。” “好的裴总。” 郁启明掐断了电话,朝着裴致礼说: “明天见。” 郁启明回到办公室,对方来了第二个电话,郁启明接了起来。 “喂,宝贝儿,还在忙?今天什么时候能回家?” 郁启明收拾了一下办公桌面,淡淡道:“马上下班了。” 乔丰年有些惊喜:“真的啊?那你……赶紧先回来,我有事儿——你先回来,回来再跟你细说。” 郁启明收拾完了桌面,拿起了公文包,他走出办公室,关上了灯: “好的,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说。” 乔丰年没听出异样,隔着电话,他认真嘱咐:“好的,那宝贝儿你心平气和慢点开车。” 郁启明走进电梯,摁下楼层,望着电梯缓缓一层一层往下走。 直到叮咚一声,到达终点。 **** 北海路16号门口的路灯上攀爬了一朵金属的蔷薇玫瑰,是乔丰年的手工作品,当时一共做了两朵,第一朵赠予他的母亲苏照春女士,第二朵他送给了郁启明。 郁启明当时随口说的:“把它挂门口那路灯上,我每天回来第一眼就能看见玫瑰,多浪漫。” 乔丰年夸他这个主意棒呆了,捧着郁启明的脸狠狠亲了一口:“你说的对啊宝贝儿,一回家就看到永生玫瑰,真的浪漫死了!” 郁启明随口一说,乔丰年还真就把那朵玫瑰给弄到了路灯上,那么多年风吹雨淋也没生个绣什么的,这东西的保质期比人类的感情长多了。 小洋房的大门半开着,郁启明推门进屋,一眼看到了不远处客厅里摆放着的一束巨型玫瑰。 郁启明在原地站了两秒才放下手里的包和钥匙,换鞋进门。 除了那一束多余出来的巨大的玫瑰,屋子里的其他地方跟他出差走之前可以说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第43章 不是说要换墙纸吗?换了哪个?他一时也真没看出来。 沙发上堆着的靠垫,地毯上随手乱丢的一个游戏机,吃剩了一半的车厘子,郁启明走到小餐桌,拿起那半盒车厘子走进厨房丢进垃圾桶。 乔丰年捏着一柄木铲站在炉子前,并不知道郁启明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撸高,戴了猫咪头的围裙本来正伸着头观察一锅红烧排骨,后知后觉听到动静他才转身,看到郁启明丢完那半盒车厘子,正面色平静地站在厨房门口。 乔丰年下意识伸出手想来个拥抱,郁启明没说话,直接往后退了一步,乔丰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行吧,别弄脏他那一身西装。 乔丰年放下了手,对郁启明说:“再等等,马上可以开饭了。” 乔丰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红烧排骨是他唯一还算会做的一道菜,每次他做了什么错事朝着郁启明求饶,他总会摸进厨房,以此讨饶。 郁启明吃了排骨,顺手也就给乔丰年台阶下。 两个人相处磨合,忍让和体谅是郁启明生活里的主旋律,乔丰年毕竟是个被家里人宠坏了的少爷公子哥,郁启明拿人手短,该让的时候让,该退的时候退,只是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他不想也不能再退让了。 郁启明对乔丰年说:“不用了,你先关一下火。” 乔丰年怔了一下:“怎么了?就还差收个汁。” 郁启明说:“不用浪费时间了,我就说几句话。” 乔丰年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像是懵了似的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眼睫微微动了两下,才像是回了神:“噢,噢,好的。” 郁启明走了出去,乔丰年回头关了火,关了油烟机,屋子里一时就安静了下来,乔丰年走出厨房,忽然想起没脱围裙,又重新走回去,他想解开围裙,扯了三次也没能扯开那个松松系起来的系带。 他手撑在台盆上,深深闭了闭眼。 郁启明在客厅里拨弄那一盆被乔丰年养活过来的兰花。 这是入冬前苏照春女士送过来的东西,说这是她的老父亲,也就是乔丰年的外祖父苏仿老先生十分珍惜的一盆兰草。 深秋时苏老爷子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在医院里得住一段时间,家里阿姨不会侍弄草木,没养几天叶子就见黄,她也知道这是苏老心爱的东西,忙打电话给苏照春女士。 苏照春女士知道之后,也是怕老爷子回了家看到这盆兰草活不过冬天惹他伤心,于是转手拿了花给乔丰年和郁启明送了过来,临走时还再三嘱告乔丰年要上心。 乔丰年的确很上心。 那一段时间里,郁启明偶尔半夜醒过来时摸到另外半边床没人,他起身下楼,就能找到那一位不睡觉的乔丰年先生正坐在这一盆兰草前面发呆。 乔丰年看到他下楼,就转过头问他:“怎么了?是我吵醒你了吗?”神色里满是温柔的歉意。 其实回过头想想,那时候的让乔丰年上心的到底是这一盆兰草,还是如这一盆兰草的根系一样,盘根错节,托举着他,同时也捆缚着他的家庭? 命运的幸运者正因为幸福的原生家庭而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犹豫,而正因为他是幸运者,那么在他的生命里,所谓的“爱人”所占据的重量就必然不得与家人所比较。 郁启明知道,他应该体谅乔丰年的难处。 第0025章 乔丰年终于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像是洗了一把脸,额发沾了水,映着他那一双桃花眼,他冲着郁启明笑了笑: “行了,什么事儿都先别说,宝贝儿先过来让我抱一抱!” 郁启明没动,乔丰年走了过来,从背后一整个环抱住了他。 对方的脸颊贴着他的背脊,不热,是凉的。 郁启明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盆兰花细瘦纤长的枝叶,那点不久之前犹且在心头翻腾的不甘心就在这个拥抱里消散了个干净。 郁启明平静地转过头,然后一寸寸坚定地推开了乔丰年。 他温和又坚决地看向乔丰年:“乔丰年,我们谈一谈。” 乔丰年眼皮抖了一下,他笑了,问他:“谈什么?” 郁启明说:“谈——” “等等。”乔丰年伸出手打断了郁启明,他深呼吸了一下,努力保持笑容:“你看到旁边那个玫瑰没有?保加利亚空运过来的,香不香?” 郁启明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或许是这一场迟来的感冒影响了他的嗅觉,他闻不到任何花香味道。 郁启明不回答,乔丰年继续说:“其实、是早就订了的花,你那天说要跟裴致礼出差,我一气之下就说不要了,后来你走了,我又后悔了,然后又去订了。” 乔丰年点了点自己,说:“跟傻子一样的,是不是?” 郁启明说:“以后不必——” “我说了等一等!” 乔丰年陡然提高音量。 郁启明眼睫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乔丰年眼眶突然红了,他凑近郁启明喃喃说:“对不起,我没、没想对你发脾气,我不舍得的。你也答应了我不生气的,宝贝儿,我道歉,你真的、别生气了,行吗?” 他嗓音紧绷,神情里几乎带着几分哀求: “我受不了的,你知道的。” 郁启明看着他的眼眶,缓缓偏过了头。 第44章 他额头那根神经也在一跳一跳地发疼,细密的、针扎似的疼,喉咙里也疼,吃下去的糖果碎片好像真的划破了他的喉咙,让他尝到了疼痛礼泛起的些微血腥气。 乔丰年握住郁启明的手,冰凉的指尖抚过他的手指。 “郁启明,两年前的时候,我买了一对裸石,我花了半年的功夫自己设计,又找师傅切割镶嵌,废了好大劲才终于拿到手。” 他嗓音带着些许不清晰的哑,低低地,又嵌了几分不清晰的哭腔: “本来、这是你的生日礼物的,我……” 郁启明望着落地窗外的灯。 他应该看不到那一朵金属玫瑰,可他恍惚里看到了那一朵金属玫瑰。 它生了铁红色的绣水,正缓缓地、缓缓的往下流淌。 郁启明想,真是奇怪。 他中午的时候看到别人的喜糖都平生羡慕,可真的等到了乔丰年这句话,他居然并不觉得…… 并不觉得…… 郁启明重新看向乔丰年。 乔丰年睁大了眼睛,眼眶是红的,湿润的。 “我知道。” 郁启明说。 我知道。 “——我、我妈找你,她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你别理她,郁启明,你别理她行不行?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她从来就不管的,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和她没有关系的!” 被宠坏了的孩子才能无所顾忌地对着人说出这种话来。 乔丰年扯着郁启明的手:“她就是生病了,所以才这样,她那么喜欢你!” 郁启明抽出自己的手,他望着乔丰年:“小乔,别这样。” 郁启明真切感激乔丰年,他没有半分想看到他狼狈的模样。 他知道一个人狼狈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并不想看到乔丰年变成这样。 在郁启明的人生狼狈地一塌糊涂的时候,是乔丰年伸手帮了他。 二十岁的乔丰年从破破烂烂的中巴车上跳了下来,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脖子里的项链都被人扯歪了。 他提着箱子,跌跌撞撞走在郁启明老家那一条满是泥泞的路上,并不知道郁启明就跟着他的身后。 那个时候的乔丰年是郁启明唯一能够点燃的一把火。 在郁启明这里,乔丰年从来不与卑鄙这个词划等号,何况,他们纠葛了十年。 十年。 一年混沌。 两年撕扯。 七年相交。 郁启明清楚知道乔丰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 郁启明平静地对乔丰年道:“乔丰年,我们不必这样。” 不用解释,该懂的他都懂。所以也用不着辩解,辩解毫无意义。 无论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开始,七年时间不是假的,那是一段足够横跨斜沟的时间长廊,从郁启明老家门前小渠里倒映出的星光,到北海路16号落地窗外的大雪,郁启明并不是不留恋的。 郁启明往后退了一步。 兰草的枝叶拂过他的手背,带着些许割裂似的疼。 郁启明说:“就这样吧,我们也该结束了,这个决定对你,对我,都好。” 乔丰年站在那里,被郁启明扯开的手垂挂在身侧。 他的手指僵直地贴在裤子。 许久,它细细地抖了一下。 然后,又抖了一下。 第0026章 乔丰年为了这一顿晚餐购置了丰盛的食材,他在超市里徘徊了两个钟头,拿着手机认真比对排骨的新鲜度。 订的红玫瑰准时到家,他一个人搬进门,累到他险些闪腰。 但是他觉得这一批的好像比上一批的更美艳浓烈,香气也更浓,费劲也值了。 忐忑着跟郁启明打完电话后,乔丰年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房间,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对戒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自己口袋,可是等到下了楼预备做菜,他又犹豫,怕油烟味道沾染戒指盒,于是他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最后把丝绒盒子塞进了玫瑰花里——只不过做饭做到一半,乔丰年又从里面冲出来。 算了算了,先不送,晚上睡觉前再送。 他重新又把戒指珍而重之地放回到了主卧的床头柜抽屉里。 下楼的时候他心情很好,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歌。 他今天打电话给他妈了,他妈说:“我是跟小郁说了很多,但是小乔,如果小郁真的坚持,换句话说,如果你可以直面告诉他,你要结婚,然而他还是选择不离开,那么,后面你们想要如何,妈妈绝对、绝对不会有半分阻拦。” 他妈妈的语气平和又温柔,最后一句话却是不动声色的警告: “但是,如果郁启明要走,你不能阻挡他,知道吗?” 乔丰年说:“我知道,我不会。”顿了顿,乔丰年又低低说了一句:“他不会离开我的,我会跟他解释清楚。” 乔丰年年轻的时候曾对他妈说过:男的又怎么样呢?妈,我也没认真啊,你生我出来,总得让我好好感受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跟美丽吧,郁启明不美吗?他还不美吗? 他是这么受妈妈宠爱的一个人,就这么一句话就把他妈给说服了。 虽然他的妈妈告诫他:“你不可以因为自己的身份和金钱去做出有辱别人人格的事情,小乔,妈妈不是这样教育你长大的,你得向我保证,他是自己愿意的。” 第45章 乔丰年难得心虚又尴尬,他摸了摸鼻子说:“我没有,我怎么会呢?妈你别多想了,也别多管,放你一百个心吧,郁启明是正经人,你儿子我也是正经人。” 乔丰年的母亲看着乔丰年许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叹口气,然后说:“妈妈相信你。” 磕磕绊绊里,乔丰年也很惊讶他居然真的和一个男人过了那么久的日子。 该新鲜的新鲜过了,该刺激的也刺激过了,懵懂心跳的日子也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现在顺口喊人宝贝儿的时候都仿佛只是顺嘴而不是走心了。 可是即便如此那又怎样,在外头看到一对漂亮的钻石时,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的也只有,拿来做他跟宝贝儿的对戒还挺适合的,这种想法。 在外面多喝两杯酒,少了人就不行,就浑身难受,他知道自己比年轻那会儿更缠人,身边朋友问他上辈子是不是海带精,乔丰年就呸他们,关你们一堆单身狗屁事!你们懂个什么东西? 两个男的在一起三个月都算金婚,他跟郁启明,七年,就是一起长长久久躺骨灰盒的交情,甚至于有一次乔丰年生日,他就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双人并排的墓地。 他点了点左边的,说这是我的,然后点了点右边那个空的跟郁启明说,这是你的。 郁启明当时的表情精彩到乔丰年觉得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乔丰年当时就被他逗笑了。 他掐着郁启明的脸跟他说:“怎么了?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有什么问题?” 郁启明盯着那个空洞洞的墓地,慢吞吞说:“噢……可是我们家有祖训,人死了要躺祖坟的。” 乔丰年说:“什么玩意儿?” 郁启明温和重复道:“祖坟。” 乔丰年纠结许久,勉为其难道:“…那……行吧,我陪你躺郁家祖坟?” 郁启明当时就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然而乔丰年的年纪愈大他愈惶恐,当年信誓旦旦觉得两个人应该就这么着了,就等着两腿一蹬一起躺郁家祖坟了,可是偏偏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乔丰年惶恐,只是这种惶恐是不能跟别人提的,跟郁启明也不行。 可是郁启明,他的宝贝儿,他是个、那么聪明、那么会洞察人心的人,他清清楚楚知道乔丰年在害怕什么。 可他不说,他也不安慰,他一如往常那样,永远平静从容。 你要问乔丰年怎么想? 乔丰年想,其实他知道,越是相处越是知道,郁启明对他的好感或许还没有乔丰年对他的一半多,正因为感情泛泛,所以他才能永远平静,永远智珠在握。 乔丰年知道郁启明不喜欢他。 从一开喜欢的就不是他。 他喜欢的另有其人。 他是个小偷,是个强盗,是个耍了阴谋诡计的小人。 可是那又怎么样? 乔丰年深夜起来看到安睡在身旁的郁启明想,那又怎样? 他有了他那么多年。 肯定也还会继续有他更多年。 更多更多年。 一直到、一直到他们老了,走不动路,再老死在一块儿。 从乔丰年二十五岁以后,他就从来没有假设过和郁启明分手这一件事情。 这是不可成立的、也不能允许的东西。 然而,终有一天,郁启明对他说:“就这样吧,我们也该结束了。” 这句话真是奇怪。 他仿佛早有准备,或许郁启明早早就给自己的人生里预留好了这一天——也该结束了。 乔丰年仔细咀嚼这几个字。 也该……结束了。 乔丰年二十岁的时候说出过一句混账话。 他对十七岁的郁启明说:“没事儿,拿着吧。我也没有说要现在开始,咱们慢慢来。” “一年、两年。” “最多也就三年。” “真的,我这个人就这样子的,喜新厌旧,你懂吧。” “到时候我们就能结束了。” 一年,两年,三年。 最多也就三年。 乔丰年站在原地昂起了头,他眼眶胀疼,一种缓慢的窒息感从他的心脏一直麻痹到了他的五脏六腑,又顺着血液流淌遍了他的全身。 可是这八十万,换了十年。 乔丰年望着郁启明,声音嘶哑:“太突然了,郁启明。你没有一分半点给我时间,不、不对,——你、你凭什么一个人潦草地决定,你凭什么?!” “问题不是今天才出现的,”郁启明说:“在今年,或者更早,从一开始的时候,问题就存在了。所以乔丰年,这不是潦草的决定,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抉择,我给过我们时间。” 郁启平声音平静。 整整一年,郁启明没有给过机会吗?他给过自己,也给过乔丰年机会。 郁启明的天平一直倾斜,他从来不是公平的神明,只不过是圣诞夜落下的雪太多也太重,压垮了那一柄称。 郁启明无法再准确衡量这一切了。 他失去了这个能力。 乔丰年不知道。 他被郁启明的平静和冷淡惊骇到到几乎失去理智,他甚至口不择言质问郁启明: “那你为什么不能再多给我两年时间呢?!” 他说:“既然你已经那么慷慨地、给了那么多!!”为什么不再多给一点…… “我不能再多占用你的时间了。” 第46章 郁启明声音冷静。 占用……? 乔丰年似乎觉得可笑,他沙哑着反问: “占用,我的时间?” 郁启明说:“是的。” 他看着乔丰年,如潮水一样平静的温柔退却,露出底下寸草不生的、毫无生机的一片沙漠戈壁。 心灵的戈壁滩涂上已经筑起高墙,郁启明与乔丰年泾渭分明,已不再是同路人。 “乔丰年,如果你已经有了决定,我们不必再浪费感情和时间。” “郁启明!!!” 乔丰年目眦欲裂。 “我早说过了!!我他妈就是糊弄糊弄我爸!糊弄糊弄我妈!你就非要这样是吧?!非要这样是吗!!!” “是的。” 郁启明眉眼冷淡。 “我非要这样。” 寂静。 “……所以,还是我上赶着非要犯贱,对吧。” 乔丰年低低的笑了两声,他喃喃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觉得我上赶着犯贱,现在好了,终于给你找着把柄了,你就迫不及待要走了。” “哦,还有,靠山来了。” 乔丰年捂住自己的脸,声音嘶哑里带着哭腔,他几乎是嘶吼了出来: “白月光!对吧!什么这个那个,这样那样,你以为我不知道,啊,我让你走,辞职,你不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就是为了裴致礼!!” “就是为了他!!!” 乔丰年放下手,双眸通红。 “郁启明,我话放这里,你今天要分手,可以,你要走,你只管走!但是要是哪一天让我知道你和裴致礼搅和到一起去。” 乔丰年眼眶猩红,缓缓凝结出一滴泪。 “郁启明,你别不信,我他妈就是死,也会拉着他垫背。” 啪嗒一声,那一滴泪在颤抖里滑出眼眶,轰然坠落。 【作者有话说】 时常被榜单搞晕头脑,每周的更新时间看我评论置顶哦~笔芯。 第0027章 又下雨了。 郁启明听到了雨水敲落到了玻璃的声音。 在乔丰年喊出:“我他妈就是死,也会拉着他垫背。”的时候。 什么死不死的。 郁启明在那一瞬间几乎刻薄地想,没死过的人,说什么死不死的。 他头有些昏,喉咙每说一个字都在发疼。 郁启明觉得自己的耐心或许真的在这些年里被乔丰年耗尽了。 否则他不会连一个笑容都挤不出来。 郁启明用尽力气也没能成功朝着乔丰年再露出一个笑容,于是他只能平静又冷淡地看着乔丰年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发疯。 乔丰年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郁启明捏了一下自己发僵硬的小拇指。 郁启明对乔丰年说:“你现在不够冷静,我们不能再进行对话。但是该表达的我已经表达清楚了,无论你同不同意,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 “过段时间,有空了我会过来收拾东西,到时候会归还这里的钥匙,你人不在也没有关系,我把钥匙邮寄到你公司。” “如果有人问起,你可以直言不讳跟他们说是我要分手,负心薄幸也好,衣冠禽兽也罢,随你怎么说,我都能接受。” 大雨轰然落下。 几乎要吞没郁启明平铺直叙的声音。 乔丰年转头看着那一盆兰花,静默许久,他沙哑道:“走吧,郁启明,你走吧。” 郁启明想走,只是提起脚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腿也是僵的。 他原地缓了一会儿,才能够自如地抬起自己的脚,临到门口,他拿了车钥匙,才又记得回头对乔丰年说了一句: “我们之间的事情,和裴致礼没有半分关系。我知道这句话会惹怒你,可是,乔丰年,失败是我们的,的确跟别人毫无干系,你和我都不必推卸责任。” 乔丰年没有回头。 郁启明关门前,才听到乔丰年的声音。 他说:“…如果…再来一次,你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后悔。 郁启明站在大门口。 瓢泼大雨很快打湿他半边的肩膀。 郁启明第一次见到乔丰年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妥帖的格纹西装,端着一杯香槟酒,站在衣香鬓影的人群里,立在金碧辉煌的灯光下。 巨大一盏水晶灯只是衬托他的背景,他傲慢地侧着头,不轻不重地打量他,许久才玩味地跟身旁的朋友说了一句: “噢,这就是裴致礼挑的那一个……小朋友?” 郁启明听到了这一道声音。 他抬眼回望了过去。 然后,他一眼记住了乔丰年。 后不后悔? 郁启明主动走进这一场冰冷的大雨。 被雨淋的浑身湿透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有什么好后悔的。 *** 郁早早签收了一个快递。 她不记得自己买过这么个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地址和姓名都没有问题,好奇心驱使她拿了一把剪刀拆开了快递。 扁平的纸箱底下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的泡沫纸,拆开了才发现是木质的一个空白画框。 郁早早拿着那东西刚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郁启明买的,推门进来那个人就吓了她一跳。 郁启明浑身湿透,脸色惨白。 他丢下车钥匙,换下鞋子,走路的时候感觉像是一缕薄薄的魂魄在飘。 第47章 郁早早小心翼翼的问了句:“……你咋了?” 郁启明关门前抬起眼跟她说了句:“有点困,我先睡了。” 郁早早说:“噢……好,等等,你吃饭了没?记得——” 郁启明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泡个热水澡啊!” 郁早早的话都没来记得说完就被挡在了门外头。 郁早早坐在原地三秒,朝着那扇门挥了挥拳头:“你是叛逆期了吗?臭小子,什么德性,对姐姐能不能尊重一点?” 门的另一头寂静无声。 郁早早放下手里的东西,几乎无奈地耸了耸肩。 从来省心的老弟近来好像陷入了爱情的泥沼,看来这个玩意儿真不是有智商就可以玩得转的,郁启明这样的人都能被搞成这幅德性。 看到了郁启明的情状,郁早早不由更加坚定了自己这辈子要远离“爱情”的决心。 收拾了快递盒和泡沫纸,郁早早把那个疑似画框的东西拿起来放郁启明的门口。 只是到底不放心,在客厅里坐到了八点半,郁早早放下手里的平板,走到郁启明的房门口敲了敲:“我要点外卖,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门里很久才传来一声模糊的:“不用了,我再睡一会儿。” 行吧,昨晚上毕竟大半夜不睡觉在拼图,下了班犯困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郁早早说:“哦,行,那我晚点再来问你。” 门里没有声音,郁早早重新蹲回了沙发。 只是没过一会儿,她家的门又被敲响,郁早早走过去打开电子猫眼:“hello,哪位?” 视频里一个黑色的身影一晃而过。 郁早早皱了皱眉,没了耐心:“谁?” 晃着那个人半蹲了下来,挺凶的长相,朝着屏幕露出了一个特傻的笑容。 “您好,是郁早早小姐吧,我是周闵,郁助的同事,那个,裴总吩咐让我送一份海鲜粥过来,麻烦您签收一下。” 他笑得露牙不露眼,强调:“是和昨天一样的海鲜粥哦,郁助说他很喜欢那个。” 郁早早盯着屏幕想,郁启明勉勉强强动了三口那个?郁启明又在糊弄谁啊,很喜欢? 郁早早从男人的话里扒拉出了一个名字。 哦,原来是在糊弄裴致礼。 裴致礼!? 郁早噎了一下,她结巴地说了一句:“啊?哦,好的,你等等我马上开门。” 视频那头的男人忙说:“哦不用开门了,我就给您放门口了,我着急回去,裴总那边还催着,麻烦您了哈,再见郁小姐。” 那男人冲着视频挥了挥手,还真就直接转身走了。 郁早早站在门口,一时间还是没想清楚怎么回事儿。 昨晚的海鲜粥是裴致礼买的,对,郁启明提过。 给谁? 给郁启明。 哦……那不是因为昨晚在一起加班吗? 那今天他干嘛还特、意大晚上地给郁启明送什么海鲜粥过来? ……咦~~~ 郁早早琢磨着,这到底是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发生了什么剧情? 这一波一波连续剧似的,她就漏看了一集剧情就衔接不上了啊。 能不能来个前情提要? 郁早早拿了海鲜粥进门,打开袋子瞅了一眼,是,的确昨晚上那个。 手摸了摸,嘶,还是烫的。 她把东西往餐桌上放了,然后走到了郁启明的门口又敲了敲门。 “小伙子,起来吃粥。” 小伙子一点声音都没有。 郁早早说:“我进门了哈,你最好身上穿着完整的睡衣,好吗?” 对面还是没一点声音,郁早早拧开了门。 房间里是黑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橙子香味。 郁早早摸到了郁启明的床头灯,她打开灯,看到小伙子整个人钻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后脑勺,后脑勺上那些头发半干不湿地耷拉着。 郁早早伸手呼噜了一把,成功把人呼噜醒了。 郁启明从被子里钻出来,脸红扑扑的,眼睛也有些红:“嗯?怎么了?” 嗓子低低地,带着些哑。 郁早早没留意,她说:“海鲜粥,你家裴总叫人送来的。” 郁启明好像没听清楚,又像是大脑当机,反应卡顿,他说:“什么海鲜粥?” “吃的,海鲜粥,和昨晚上的一样。是你的裴总,还记得吗?裴总裴致礼,叫人送来的。现在就在外面,我说,你就大小给他个面子,起来喝两口意思意思?” 郁早早看着郁启明迷蒙的眼睛渐渐清明了过来,他像是哑然半晌,许久才低低吐出了一个: “哦。” 好冷漠一个哦。郁早早说:“因为听说你很喜欢才买过来的,你很喜欢吗?” 郁启明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他缓缓闭了闭眼睛,才又睁开。 他说:“早早,家里还有退烧药吗?” 郁早早愣了一下,忙伸出手碰了一下郁启明的额头。 ——烫的像是着了火。 第0028章 郁早早缩回了手,然后瞪着眼睛看向郁启明: “你怎么回事?是淋着雨冻到了吗?你额头烫的吓人!” 郁启明不说话。 ”退烧药退烧药,我记得还有来着,你等等我去找找,不对,你先给我起来把头发给吹干了!既然知道自己在发烧,怎么还湿着头发就往床上躺?你对自己稍微上点心成不成?!” 第48章 郁启明被愤怒的郁早早从被子里挖了出来,从上到下裹得不见风,然后被直接送进洗手间去吹头发。 郁启明站在镜子前,感觉镜子里面映出来那个男人弱鸡得现在来一阵风就能把他得吹倒。 他真的半点力气也没有了,垂下眼睛看了一会儿旁边那个吹风机,郁启明无奈地给自己来了一波精神念力: 一、二、三,ok,努努力,郁启明,你可以的。 郁早早翻箱倒柜找到了半盒退烧药,急匆匆给人送了过去,又急匆匆地出来给人倒了杯水,再急匆匆给人送进去。 郁启明这个人在她的印象里从小到大虽然瘦弱但是结实,郁早早都不记得他上次感冒发烧是什么时候了。 郁启明吹干了头发走出来,坐在床沿上半垂着头,过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杯子和药。 郁早早站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总觉得还是不放心:“要不还是去医院吧,听说平时不生病的人一生病简直就要去了半条命一样。” 郁启明喝了半杯水吞了药,又把剩下的水都喝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的原因,他眼睛湿润,唇色也浓艳的吓人,跟化了妆似的,好看是真的好看,吓人也是真的吓人吓人。 郁早早问他:“老弟?去医院?” 郁启明放下杯子安抚她:“不至于早早女士,走吧走吧,喝点粥,睡一觉就好了。” 郁早早犹豫:“…你觉得还行吗?” 郁启明轻轻咳了两下,向她保证:“一点问题都没有。” 郁早早十分勉强:“好吧,家里体温计找不到了,我现在买个体温计,到时候放你床头,晚上要是退烧药过劲了,你再补一粒。” 郁启明坐到餐桌前,用手撑住额头,他嗓子还是疼,一句话也不想说,于是朝着郁早早点了点头。 可就这么点点头,头也更晕了。 说是吃粥,真的是咽不下去,郁启明中午也没吃东西,胃是空的,药吃下去就隐隐作痛,他勉强把郁早早给他盛的那碗粥喝了。 然后拿过一旁的手机给裴致礼发了一条信息。 编辑三次,一直打错别字,谢谢不是打成靴靴就是打成雪雪,头晕眼花里郁启明直接转成语音:“谢谢裴总,海鲜粥收到,已经吃了。” 他不知道自己嗓子哑成了什么样子。 又发了一条:“早点休息,晚安。” 发完消息,郁启明就站了起来,对着郁早早说了句:“麻烦你收拾收拾,吃了药犯困,我眼睛睁不开了。” 郁早早赶小鸡似的:“去吧去吧,我会收拾,你睡吧。” 郁启明衣服都没脱,直接上床裹进了被子,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吃了药的关系,反正就是困,困到他刚沾到枕头,人就在下一秒昏睡了过去。 郁早早一个人坐在餐厅里,捏着那螃蟹腿实在啃不下去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该是美味的东西,吃到了嘴里突然就变成了苦的东西。 郁早早快速眨了两下眼睛,丢开了手里的东西,她吸了吸鼻子。 我们家郁启明多好一个人啊。 那么乖,那么聪明,那么能吃苦一个郁启明。 那么好一个郁启明,辜负他的人先吞一千根针吧! 郁早早站起身,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狠狠踢了一脚椅子。 妈的,杂种。 什么玩意儿。 *** 郁启明在睡梦里闻到了一点迷迷糊糊的香气。 浅的,淡的,冷的香气。 他记得有人问他,有没有闻到玫瑰的香气? 这是玫瑰的香气吗? 是玫瑰吗? 郁启明不知道是不是,他只是下意识回答:“闻到了,谢谢。” 他听到了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察觉到了触手可及的温热的体温,他理所当然以为是乔丰年,于是低低叫了一声:“小乔?” 呼吸声微微一顿,有人低低问了一声:“郁启明?你清醒了吗?” 不是乔丰年的声音。 郁启明想,真是耳熟的声音。 但是它应该离他更远一点,声线要更薄一点,更年轻一点。 郁启明模模糊糊睁开眼,只看到了一角深色的呢子衣料,混着些浅淡的冷冽的香气。 熟悉的,也是陌生的香气。 除了陌生的香气以外,还有淅淅沥沥的下雨声。 今年冬天好像一个漫长的雨季。 郁启明不合时宜地想。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天晴。 身而为人,他开始有点想念太阳了。 郁启明太累了,也太困了,他说不出话,他重新睡着了。 *** 郁启明高烧到四十度八,凌晨时分险些一个人在房间里死过去。 他应该要感谢他亲爱的姐姐,正是因为他亲爱的姐姐放心不下他,每隔一会儿都要进去看一下他,不然的话,他恐怕真的只能一个凄惨无比地躺尸在床上,然后变成一具尸体发烂、发臭。 郁早早虽然一定程度上运用了些许夸张手法,但是基本事实还是大差不差。 她每隔一个钟头进去给郁启明量体温,就这么折腾郁启明都没有醒。 本来到了十一点的时候体温已经下降到三十七度,郁早早几乎都已经放下了心,结果等到她再一次走进房间去给郁启明量体温的时候,体温突然就毫无预兆飙升到了四十度。 第49章 郁早早看着体温计,险些发出爆鸣声。 她伸手去拍郁启明的脸,想喊他起来再吃一颗退烧药,或者直接就起来,两个人现在马上去医院。 结果她喊也喊了,打也打了,躺在床上的郁启明就跟死过去了一样没有半点动静。 郁早早当时都懵了。 反应过来的下一秒就马上跑到外面拿手机打120,摁下拨打键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索。 睡在被窝里的郁启明额发是湿的,郁早早打完电话,伸出手摸了摸郁启明的脸。 又潮又烫。 郁早早死死抿住了唇。 也是巧,郁启明放在一旁的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屏幕跳亮,郁早早只是看了一眼,就看到了备注。 裴致礼。 端端整整三个字。 郁早早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久,她咬了咬自己的唇,然后伸出手,一把拿过了郁启明的手机。 第一遍解锁密码,乔丰年的生日。 很好,换了。 郁早早试了一下他们的生日。 失败。 郁早早盯着手机屏幕里老家门口那一株石榴树,她缓缓地摁下了一串数字。 解锁成功。 郁早早点开信息,郁启明的语音下面,是裴致礼的语音回复,差不多都是七八秒钟的时间,分别在三个时间段,回了三行。 郁早早跳过那几行信息,直接拨打了语音通话过去。 午夜十二点十五分,只响了三下,对方就接通了电话。 “喂?郁启明?” 男人的声音如同记忆一样,是一种带着冷色调的磁性,平稳的,冷静的,却并不如同记忆里那样冷淡了。 郁早早深呼吸了一下:“喂,裴哥,是我,早早。” 对方显然有些惊讶,愣了一下才回复了过来:“你好,早早,好久不见。” 郁早早吸了一下鼻子,她嗓子带着尚未平息的惊恐:“不好意思裴哥,我不知道有没有打扰你,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郁启明他发高烧,四十度,我怎么都喊不醒他。” 裴致礼的呼吸在听筒那一头滞了滞,然后郁早早听到了对面发出一阵声响,裴致礼声音依旧平稳:“好的早早,没事,我马上过来,你有叫救护车吗?” “叫了,我搬不动他,也叫不醒他,所以已经叫了救护车过来,差不多、差不多五分钟前叫的。” “好的,对方有说多久到吗?” “说是大概二十分钟左右。” “不要担心,你做的很好,早早,你再去量一下体温。” 郁早早拿起体温计,四十度一:“又高了一点,40.1度了。” 电话那头,郁早早听到了关门和电梯的声音。 “好的,没事的,你先不要太担心,我马上过来。” 郁早早声音哽在喉咙口:“知道了裴哥,我先挂了,你慢点开车。” 郁早早挂断语音,她捏紧了郁启明的手机:“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这样郁启明。” 但是这个电话是我打的,到时候要怪,你就怪我一个人好了。 第0029章 这一场延迟到来的感冒真可谓是来势汹汹,它酝酿于哥本哈根的雨季,爆发在s市的凌晨雨夜。 郁启明由此确信,他讨厌下雨天。 等到郁启明理智归位,意识清醒,他已经预料他会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以及医院的宣传海报。 他没有预料的是病床前坐着的那一个裴致礼。 郁启明疑心自己幻觉丛生,抑或还在梦里,于是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猛地睁开。 裴致礼依旧在。 郁启明在那一刹那想再闭上眼睛。 然后再睡一会儿。 可是裴致礼迅速从陪客椅上站了起来。 他显然看到了郁启明醒了过来,径直走到了他的身旁,然后低下头,十分自然地伸出手,用他的手背碰了碰郁启明的额头。 郁启明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裴致礼松了一口气般,坐到了他的床边,顺手还替他拉了一下被子,盖住他还在打点滴的手。 “体温降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哪哪都不太舒服。 郁启明想。 裴致礼很有耐心,在没有听到郁启明的回答后,他极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是还觉得累吗?还是头晕?要喝水吗?” 看上去好像如果郁启明不回答,他会一直反反复复问下去。 于是郁启明慢吞吞地吐出了两个字:“还好。” 声音是粗粝沙哑的,跟他平时清润温和的那一把嗓子完全不能比。 裴致礼神情认真地望着他,郁启明脸还是泛着些微的红,眼皮也有些肿,嘴唇起了干皮,于是裴致礼又一次耐心地轻声问他: “要不要喝一口水?” 嘴巴干,喉咙疼。 郁启明没有直接回话,只是垂着眼睛点了点头。 裴致礼于是起身去给他倒水。 裴致礼很贴心,水是温的,倒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杯子里还放了一根吸管。 郁启明想伸手拿杯子,裴致礼微微皱了皱眉头:“别动,手上挂着点滴,我拿着就好。” 他的语气带着些微的呵斥,就跟凶一个不听话的小破孩一样的口气。 郁启明瞅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抬起头叼着那根吸管喝水,莫名感觉自己因为生病发烧就在某些人的眼里行为智力一并退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