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你就这点出息》 第1章 [穿越重生]《魔尊你就这点出息?》作者:叨鹿【完结】 简介: 当逢雪被曾经的未婚夫法阵碾压作尘时, 她终于承认,自己生来就命不好。 所以明明是为了救未婚夫,不小心被魔气侵染,结果人人骂她叛逃师门,弃仙入魔,天生坏种。 最后未婚夫成为正道魁首,小师妹变成魁首夫人。 他们携手诛魔,而她只是大战中被误杀的一个小炮灰,甚至连故事配角都算不上。 重生一世,逢雪回到自己侵染魔气的时间点。 上辈子苦逼兮兮,这辈子她决定爱谁谁,直接和狗男人断了婚约,准备提前当个大恶人,于是转头找到自己后来的大上司,魔尊叶蓬舟。 这时叶蓬舟还未入魔,只是云梦普通弟子,生在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宗门。 逢雪找上门时,他们师门四人正围在一起吃饭。 除开大魔头叶蓬舟外,其他三人分别是心狠手辣的左护法、口蜜腹剑的右护法、五毒俱全的大祭司。 全员恶人。 而桌子中间,摆放的是传说中吞噬几万阴魂的极品邪器——鬼哭。 看见她来,大魔头面无表情地拿起鬼哭,打开陶罐,掏掏掏, 然后从里面掏出一勺剁辣椒,问:“你也想吃吗?” 逢雪:魔尊你就这点出息? 左护法:“好恰咧!” 右护法:“妹陀要不要来几勺?” 大祭司:“不要给我塞。” 逢雪:这个反派团好像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 当少女滚热的鲜血溅上自己脸颊时,沈玉京终于记起当年是谁把他从万魔窟里背回,谁为了他身中噬心咒,谁为他血染十里街。 冷情冷性的真人才知什么是痛彻心扉,悔不当初。 重来一世,他只想握住少女的手,但是少女红裙张扬,灿若朝霞,眼里再也没有他。 旁边的魔尊捧着被剑气砍断的小指指甲,脸色苍白,莲言莲语:“嘶,好痛哦。” 少女脸色一变,拔剑而起。 一剑动九霄。 内容标签:强强异能重生成长正剧忠犬 主角视角逢雪叶蓬舟 一句话简介:我就这点出息 立意:黑暗中彼此救赎,带来希望 第001章 “哎,她又睡着啦。” “年纪轻轻,怎么睡得着的嘛!” “最近她不练剑啦,还总往藏书阁跑。” “她变了,她不给我带练剑坪的果子啦,她是不是有别的鸟?藏书阁的野鸟羽毛比我们漂亮吗?还是唱歌比我们好听?” “臭野鸟!负心人!” …… 靠着树睡觉的少女睁开眼睛,用手挡了挡刺目的阳光。 手指缝隙,两只嘁嘁喳喳的鸟儿尴尬互相对视一眼,扑棱翅膀飞起。 迟逢雪往兜里一掏,拿出块饼子。 她抬起脸,阳光照亮瓷白面容,细长的眉毛下,杏眼弯起,“诺,给你们吃。” 肥嘟嘟的雀儿扇动翅膀,飞到她的掌心,小脑袋一上一下,轻啄她掌心的面饼。 “阿雪我喜欢你!” 小雀吃得肚子鼓鼓,细嫩如柳叶的爪子抓住少女的食指,并排站在她的手上,嘁嘁喳喳歌功颂德。 “喜欢阿雪。” “喜欢阿雪。” 逢雪笑了笑,指腹挨个摸过小鸟的脑袋,随后手一扬,“走吧。” 两只灰色的山雀扬起翅膀飞远。 迟逢雪站起,望着它们飞向青山,远处,高山隐入云海中,道宫翘起的檐角若隐若现。 宛若神仙宫阙。 到了做功课的时辰,青钟晃动,钟声透过云雾,滚滚而来,一声接一声。 清风迎面,万壑松风。 直到这时,逢雪仍旧有几分恍若隔世。毕竟,她上一刻还在鬼国,身边是奇形怪状的魑魅魍魉。 沈玉京的招来的雷电锋利无匹,割裂天地,将所有一切都绞成碎片。 热血喷溅而出,有她的,也有别人的。 重重叠叠的尸体伏在地上,目光所触及,都是断臂残肢。风吹起,浓重的血腥味抵在肺腑。 她被压在一具妖怪尸体下,动弹不得,仰天看着漆黑如墨天空。 一道剑气贯穿天空。 魔气往两侧翻涌,露出线湛湛天光。 天上仙人御风飞来,白衣不染尘。 逢雪想要向他求救一声,但目光落在他身旁的少女。 听说这是玄门魁首的夫人,是他鸾交凤俦的道侣。 天上忽然落下一片又一片薄薄雪片。 雪片在风中飞旋,掉在她的身上。 逢雪接住一片雪花,雪片落在掌中,很凉。她看着自己的手掌随雪花一起交融,忽然意识到,这是天地之间至为精纯罡正的灵气啊。 四周所有的污秽邪恶都在铺天盖地的灵气之中消融,绞碎成碎片。 她也要死了,和这群妖魔鬼怪躺在一起,悄无声息地变成脓血、肉块。 她仰头望向天空,魔气翻涌中,沈玉京在与魔尊进行最后决战,旁边女子抚琴助阵。 他们是玄门魁首,是高天月,而她马上要被绞杀成一滩血泥。 逢雪死死盯着沈玉京。 那曾是她的师兄,是她的未婚夫,是她曾日夜思慕的少年人。 第2章 她大抵是死了的,只是一睁眼,不知怎么,居然回到了百年以前,还在青溟山学道的时候。 逢雪抚上胸口,仿佛摸到那个血洞,听见里面空洞的风声。 若是重生得再早些就好了。 前世,她在青溟山上的处境十分尴尬。她少时和沈玉京有一段姻亲,后来沈家破败,天上仙人找到沈玉京,说他天生道骨,正适合寻仙问道,求无上大道。 那时逢雪对沈玉京十分爱慕,便非要同他一起去修道。托着沈玉京的关系,她也来到巍巍仙府,拜到凌云真人门下,成为有名无实的亲传弟子。 青溟山,道宗之首。 师凌云,人间真仙。 青溟山弟子上千人,都仰着脖子想成为师凌云的亲传。可凌云真人眼光如何挑剔,五位亲传,皆是人中龙凤,天赋超群。 一直到他的第六个弟子,也就是迟逢雪出现。 逢雪天赋不好。 比起她那些师兄师姐,她犹如鱼目混珠,实在是不堪入目。她和沈玉京一同修道,沈玉京三日便能领悟符篆之道,画成威力非凡的雷符,不到百日,便炼成极为难得的掌心雷。 而直到现在,逢雪画符能不能成也全靠运气。 天才们修炼一日千里,她是老驴拉磨,原地转圈。 对比太惨烈,导致山中传出风言风语,说她是靠沈玉京,才能成为凌云真人的亲传。 事实本就如此,逢雪也没有底气反驳。 她最开始是喜欢沈玉京,才和他一起来到清苦山中修炼。可听到这些话后,她努力修炼,只是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凌云真人亲传弟子的身份。 然而她在修行上,确实没什么天赋。 逢雪只好勤练剑术,一日复一日,拔剑挥剑,千次万次,从晨曦初生,到月上中霄。她练出迅捷的身法,极快的剑术,可这些凡俗剑道,不能入修炼之人的眼。 她驾驭不了飞剑,连剑仙都做不成,最多,只能做个人间的一流剑客。 仙与客,一字之差,如同云泥。 她本该这样,苦练剑法,最后不甘不愿承认自己的平庸,放弃习道,回家侍奉父母,或者在山中苦熬,熬到白发苍苍,而曾经爱慕的少年容颜不改,依旧年少。 一个庸才的一生。 可悲可叹。 可她的命运却在一次除妖委托后急转直下。 一座小镇上有邪物作祟,沈玉京带着同门前去查探,她缠着沈玉京,也跟去了。到了地点,却见十里长街都被浓郁的鬼气吞噬,其间百姓都被恶鬼所吃,长街到处是食人的鬼和妖。 为了防止妖魔逃窜,伤害周围村镇,他们设下一座封印阵,封印住这座鬼镇。 逢雪也留在镇中,奋力与妖魔厮杀。 好不容易杀完一茬,他们来不及休整,又有妖魔从鬼雾冲出。 怎么杀也杀不完。 她的法力最为微末,胜在剑术极好,在同门灵力干涸,使不出道法时,她却剑如飞龙,如鱼得水,杀出一条通往鬼镇中心的路。 他们发现,十里镇上有个缺口,正通万魔窟—— 传说里镇着千万妖魔鬼怪的可怖之地。 无数妖魔从缝隙爬出,要把人间撕成碎片。 少年们被眼前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谁也未曾料到,一桩简单的除妖修行,居然会变成危及千万生灵的大灾祸。 封印摇摇欲坠,出去求救的师兄师姐也相继惨死。 身边同门一个接一个倒下,滚热的血染红她的靛青的衣袍。她最开始还忍不住小声呜咽,到后来,只麻木地一次一次挥剑。 到最后,只剩下她和沈玉京。 沈玉京脸色惨白,几点干涸的血迹如鸦羽落在雪地上,突兀而刺目。他让逢雪先走,双手结印,用了玉石俱焚的请神之术,一道紫雷劈下,冒头的妖魔瞬间灰飞烟灭。 少年像断羽的鹤,跌入鬼雾里,坠向妖魔大张的血口,不见底的深渊。 逢雪想也没想,伸手紧紧抓住这只孤鹤。 紫府天雷穿透云层,照彻天地。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小城化作废墟。 逢雪跟昏迷的少年坠入魔窟,又背着他,逃出装满恶鬼的鬼域。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做到的。 只记得麻木地挥剑,溅起的腥臭血雾洒在脸上,手臂酸软,身如铅沉;只记得魔物的长钳穿透身体,四肢剧痛,喉咙里是浓重的铁锈味。 沈玉京似乎醒了几次,意识不太清楚地让她放下自己,先跑。 逢雪不肯放手。 又过许久,她终于背着人,回到了人间。她撑着残剑,走了没多远,不慎一脚踩空,只来得及把沈玉京往上推,自己滚下了山崖。 命大,没有死。 她被山上砍柴的樵夫救了,休养半个月,才能下地走路。 等她回到青溟山,她才知道,她坠下山崖没多久,就有青溟山的弟子来寻他们,昏迷不醒的沈玉京正好被救下。 救他的,是位天资好、容貌佳、性情娇柔的女修,叫作风扶柳。 风扶柳最先发现濒死的少年,一路用灵力护着他,为救沈玉京,不惜灵力耗尽,损伤到自己的灵府。 山中人人都以为,是风扶柳救下了沈玉京。 上一世,逢雪回到山里,听到此事,自然不服。她找众人说明真相,无人信她。 第3章 自然无人信她。 她说的真相太荒诞了,一个修为最低、天赋寻常、连符篆都画不好的人,怎么能带着人走出恐怖的鬼域? 一道神雷,劈掉所有证据,她唯一握紧在手中、血迹斑斑的长剑,也早在跌落山崖时遗落。 山中弟子早就对她不满,便以为她是为了冒领沈玉京“救命恩人”的身份,才刻意捏造事实。 她心里委屈、苦闷,无处诉说。凌云真人这一脉人丁稀少,她的头顶只有五位师兄师姐。 师父正在闭关,大师兄早就被逐出山门,为王朝效力,二师姐常年镇守孽龙,鲜少回山,三师姐离山数十年,她从未见过,沈玉京又昏迷不醒。 唯一一个留在山里的四师兄,向来对她没有好脸色。 逢雪苦闷至极,在山里又没什么要好的人,只好同两只雀儿诉说自己的心事。她学会的法术不多,御兽之法粗浅入门,勉强能听懂雀儿的话,同它们交个朋友。 山雀虽小,却很讲义气,这些时日故意飞到那些饶舌的人头顶屙屎,让他们“屎到临头”,为她出出气。 那时,逢雪只盼着沈玉京能早点醒来,证明她说的话不假。 可是当沈玉京醒来…… “逢雪师姐?师姐?” 逢雪回过神。 小道童双手抄在袖中,脸颊红红,憨头憨脑地望着她,“师姐,沈师兄醒来啦,掌教唤你过去呢。” 第002章 “我不记得了。” 少年卧在竹榻上,神情淡漠,黑发拢在身后。他昏迷了一些时日,脸色苍白,消瘦许多,嶙峋病骨撑起玄色大氅,越发显得清癯灵秀,气质清朗。 掌教真人坐在竹榻旁,旁边立着几位青袍的仙长,再往下,又站十多位穿着靛蓝道袍的师姐师姐。 听到这句话,几位年轻的师兄师姐不由望了眼逢雪。 逢雪脸上没什么表情。 前世,她满腔期待,等沈玉京醒来,为自己证明。可等到的,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不记得了”。 她听见这句话,委屈得眼圈通红,立即高声质问沈玉京。 他为何能忘?他怎么敢忘? 就算不记得他们并肩作战,不记得同门炽热又冰凉的血,就算他不记得,是谁把他背出恐怖魔渊…… 难道他也以为,是风扶柳救了他吗? 时过境迁,心境已变,逢雪听到这句意料之中的答案,没有当年那样的愤慨难平,委屈得忍不住哽咽质问。 现在想起,她只觉得,当着这么多人哭鼻子,真是……太难堪了。 逢雪能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了然、同情,也有不屑。 同门们肯定以为,她是个说谎揽功劳的骗子吧。 “不记得也好,”逢雪神情坦荡,抬起清凌凌的眼,望向榻上的少年,“反正也没什么好事。” 她的目光转向旁边的掌教真人,“师伯,神雷劈下后,十里街塌毁,但我担心还有妖魔逃窜,恐它们伤害周围百姓,能否请师伯派人去查探?” 掌教真人是一个严肃的老头子,白发白须,不苟言笑。他听到这话,偏头看了眼少女,朝她轻轻颔首,“魔窟裂缝已消失,我已派人下山,去搜寻逃逸的妖魔,你们做得很好。” 逢雪微低下头,掩去眼中流光,前世她听见沈玉京的话,便委屈得当堂质问,场面乱成一团,掌教真人拂袖而去,也没有同她说过这样的安慰宽抚之语。 他们确实做到自己所能做的最好。 她想起被潮水般的恶鬼围住,她和同门背靠背,缩成小小的一个圈子。最开始进入镇中时,是她被护在后面,而这时她剑如飞凤,杀出漫天血雨,为他们劈开道路。 有个同行的弟子,叫作葛春生。 在山上时,他一直看不惯逢雪,总对她冷言嘲讽,知道逢雪跟他们一起行动,他抓着自己符笔,冷笑道:“别给我们拖后腿,到时候我可不会救你。” 他被鬼雾中的妖鬼卷去,逢雪杀出去,找到他时,少年躺在青石板上,胸膛起伏微弱。 他看着逢雪,声音虚弱,有些不敢置信地说:“迟、迟师妹……你来救我啦……” 逢雪攥紧了长剑。 少年断断续续地说道:“师妹,我以前……山上,多有冒犯,抱歉。”他喘了几口气,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被师父捡上山前,我本是荆州人,那年,贵人看上我家的土地,他们抢走田地,打死我的父亲,我娘带我去官衙告状,可敲碎了门口的冤鼓,也无人敢为我们伸冤。” “他们说,贵人是天,我们是地,差别如云泥,他愿意买我们的田地,是我们的福分。我们如何敢,敢冲撞他的眼呢?” 一滴清泪顺着少年惨白的面庞滑下。 “可是我觉得不公平。” “我娘衙门口悬梁……想要个公平。” “师妹……之前,我那样……也是觉得你拜入凌云真人门下,不公平。”他苦笑了下,“我错啦,师妹你莫……” 他忽然直起身,转动手里符笔,一道金色符篆飞出,将逢雪身后的恶鬼打成碎片。 做完这个动作,少年已经用尽全部力气,重新栽倒。 逢雪及时抱住了他。 少年望着天空,灰色的瞳孔逐渐放大,豆大泪珠从瘦削下巴滴落。 他没有意识地呢喃:“娘,娘,疼咧。” 第4章 泪珠滴在地上,没有溅起一丝尘埃。 他死了。 逢雪替他合上了眼睛,将只剩半截的少年轻轻放在了路边。 若是同行的师兄师姐,能听见掌教真人的肯定,会很开心吧。逢雪忽然想到此事,心中酸涩不已。她是知道的,神雷之下,一切化作齑粉,后来她再去十里街,在断壁残垣间,找不到一截残骨。 只有青溟山中,十几个衣冠冢,和碑上寥寥几字,记录他们何时入山寻道,陨于何年。 若是能重生得再早一些、再早一些…… “师伯,魔窟与十里街,我已经同您说过了,若无事,我先出去了。” 掌教真人点头。 逢雪转身就走,走了没两步,忽然听见有人小声说:“看吧,我就说,她一直在说谎,她根本没有进入十里街,不然,以她的本领,怎么可能活下来?” 她停下脚步,偏头望去。 说话的少女也瞪了她一眼。 少女叫长孙荷月,君王最宠爱的小女儿,是身份高贵的帝姬。她从拜入青溟山开始,就攒着劲想成为凌云真人的亲传,所以素来不喜欢逢雪。 掌教真人冷了脸色,“荷月,不许妄言。” 长孙荷月是千宠万爱的小帝姬,身后有王朝撑腰,在青溟山上,没怕过谁,也算面对掌教,也敢大声回怼。 她听见这话,不服气地说:“我哪里说错啦?她说自己救了沈师兄,说她靠着凡俗剑术,就带沈师兄走出魔窟,这不是痴人做梦嘛,那样的地方,世上有几个人能全身而退?” 小帝姬扁扁嘴,轻哼一声,“沈师兄是忘了吗?说不定是不忍拆穿她。” 沈玉京皱了皱眉。 “毕竟她总是自称,是沈师兄的未婚妻呢。” 说到此,小帝姬面上露出鄙夷神色,看不惯逢雪从前“为爱痴狂”的做派,“师兄又看不上她,上赶着贴上去,真丢人。” 逢雪点头,认真说道:“帝姬说得对。” 在座的人都疑惑地看着她。 沈玉京神情依旧淡漠。 逢雪嘶哑地笑了声,说:“我同沈师兄,在人间时,确实有一段婚约。” “只是,那是我们襁褓之中,父母订下的亲事,并非两情相许,真心实意。这样的婚约,本就是强加禁锢,如今我们都上山习道,它更是我们修行路上的阻碍。” 她一字一句说着,眼前却浮现,阴森可怖的魔窟里,她背着少年,踉踉跄跄在黑暗中行走。 身后的人气息微弱,好像一声叹息,“师妹,放下我吧。” 少女眼前咬着牙,反手一剑,刺穿扑过来的妖魔。血溅进了眼睛里,疼得她嘶了一声,眼前暗下来,血珠滚落,如同行殷红血泪。 她手脚发软,半跪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半晌,才撑剑摇摇欲坠重新站起。 “阿雪,”少年唤起旧时称呼,“放我下来吧。” 她倔强回道:“不放。” 少年无力的头颅靠在她的颈侧,冰凉肌肤相贴,呼吸轻不可闻。 逢雪背着他,一步一个血脚印,艰难往前。 在鬼哭妖号中,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哽咽声:“沈玉京,你要活下去……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那时九死无悔,一往无前,是心之所向。 后来剑气穿胸,宁死不语,是心灰意冷。 逢雪望着少年,心想,沈玉京,我不敢再喜欢你了。 她慢慢说:“太上忘情,忘情至公,之前我执着情爱,耽误了道途。既入山中,本该潜心修炼,以求绝云气、负青天,或是御六气,游无穷。我已经想通了。” 掌教真人轻抚白须,面上闪过轻微的笑意。 逢雪定定看着沈玉京,黑眸如星,“既然有掌教和诸多同门在场做见证,沈师兄,我和你之间的婚约,不如断了吧?” 沈玉京沉默地看着她。 他苍白清冷的脸上显现不出什么表情,许久,才轻轻点头,淡色的唇迸出一字,“好。” 长孙荷月怔了怔,又不服气地说:“现在断婚约又怎么样?你还不是靠着沈师兄,才拜入凌云真人的门下?天赋这么差,只是靠着沈师兄才成为凌云真人亲传的废物……” 话没说完,少女瞪大眼睛,表情惊恐,嘴巴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似乎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冰冷的威压重重压在她的肩头,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吓得呜咽起来。 “凌云真人!” 有弟子惊讶又尊敬地唤道。 逢雪诧然回头。 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位身量修长的真人。他背着光,五官藏在阴影里,看不大清,一身青兰色道袍垂地。 青溟山崇尚简约,爱惜物力,即便是真人,身上也无多余的坠饰,道袍款式与其他弟子没什么不同。 可他站在那儿,渊渟岳峙,和光同尘,无人会把他认成普通弟子。 逢雪心中巨震,连忙低头,喊了声师尊。 她有些恍惚地想,上一世,师凌云也在场吗? 其实她同师凌云没有太多交集,上山后,见他也就零星几面。这位玄门魁首性情冷淡,常年闭关,不爱说话,也不擅长教育。 初见,他便丢给他们一张木牌,一句话都没有说。 后来逢雪才知道,凭着桃木牌,她可以去山中藏书阁任一一层,翻看精妙的道法,也能去置宝轩,拿取任一符咒法宝,或是到哪个山头,听长老授课。 第5章 逢雪是凌云真人收过的,天赋最差的弟子,她学不会术法,画不出符篆,藏书阁精妙的道书,她全都看不懂,修炼比乌龟爬还慢。 她只好腆颜去找师凌云。 听她讲明情况后,玄门真人百年不变的冷漠神情终于有一丝裂缝,眼神困惑。 就好像绝世天才不能理解笨蛋能有多笨。 逢雪忐忑地说完,师凌云一言不发,沉默离开。 她本来以为,自己太笨,给真人丢脸,真人生气离开,没想到几日后,师凌云丢给她一本书。 是适合她修炼的人间剑诀。 后来逢雪被骂弃仙入魔,在人间四处奔逃,有一年冬日,她来到江边。 雪花飘落,天地披白,广阔江水沉静地往东流去。 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了她只见过几面的师尊。 第003章 师凌云声音清越,威压天成,缓缓在静室响起。 “我收迟逢雪为徒,和沈玉京没有干系。” 如同春雷炸起。 逢雪张大了眼睛,惊讶地望着男人。 师凌云缓步走近,身后的光逐渐消散,一张年轻的面容映入众人的眼帘。他朝逢雪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掌教,“师兄。” 他们同门百年,掌教李玄微明白,这是有重要之事要同他说了。 想来还是万魔窟的事。 人人都知道,魔窟里镇压着无数妖魔恶鬼,若是恶鬼出世,将是一场人间浩劫。可鲜少有人去想,这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是从何处生来? 它们是因人而生。 人可以成仙、造神,也能化妖变鬼,催生一方大魔。 这些年头,世道逐渐乱了起来,人间不太平,有大旱、饥荒、兵乱、匪祸,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死的人多,人间的怨念重了,各种魑魅魍魉、妖魔鬼怪,就跟着出来了。 极重的怨气冤屈,可以让人变成厉鬼,让神堕为邪魔。 曾经有一条河中盘旋的水蛇,修炼五百年成蛟,得了两岸百姓的供奉,受了香火,成为本地的“河神”。 它护佑一方平安,过了千年,即将化龙时,人间正遭逢兵乱。敌军攻破了城门,开始屠城,河水被鲜血染红,河面上火光明灭,漂浮一具具残缺的尸体。 那条大蛇便发了疯。 它在信徒们的血与死亡中飞升,变成一条让天地变色的孽龙,杀完屠城士兵后,又造下无数杀孽,为乱世添上抹浓重的血色。 听说现在有一邪修帮派,自称白花教,在人间大肆拉拢信徒,炼妖炼鬼。 十里街上出现的魔窟缝隙,会是他们打开的吗? 听见逢雪他们的经历,李玄微无暇去关注弟子们讨论的八卦消息,在乎“沈玉京到底是谁所救”、“谁是沈玉京心上人”这种让老道士头疼的问题。 他颔首,对师凌云说:“师弟,我们出去说。” 两个人走出静室,其他人问候两句沈玉京,也陆续离开。小帝姬被师凌云的威压吓得战战兢兢,缓过神来后,狠狠剜了逢雪一眼,吐出“你等着吧,我才不会输给你”的豪言壮志,也飞快地跑了。 房中只剩逢雪与沈玉京相对无言。 沈玉京支起了身体,掩唇,轻咳几声,一脸倦容。 逢雪:“沈师兄,好好休养。” 沈玉京放下手,低声说:“师妹,我真的不记得了……” 逢雪打断了他,笑道:“那就不记得吧,我说过,那不是些什么好事,忘掉也好。” 沈玉京看向她,“阿雪,你在生气吗?” 若是以前他喊一声阿雪,少女便会喜笑颜开,笑着扑过来。 但现在,她往后退了步,眉眼低垂,礼貌又疏离地说:“师兄,多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沈玉京默然看着她干脆转身,离开。 在走出门后,她站在栏前,望着满山云雾,停了一瞬。 山风忽地吹起,鼓满少女青色的袖袍。 这一刻,沈玉京突然觉得,她像只自由的飞鸟。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重重扯了扯,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 逢雪退后,心里好似放下块石头,无比轻松,走路都快了几分。 山道湿滑,苔痕新绿,澄澈的阳光透过如纱薄雾,洒在她的身上。她提气纵跃,影子在山壁一起一落。 心情美妙。 直到和几个人不期而遇,狭路相逢。 前方是一截只容一人通过的栈道,旁边是万仞悬崖。云雾被风扯动,让栈道在雾中翻涌。 一位白衣少女立在栈道那头,衣带当风,飘渺如仙。在她身边,还有两位高大雄壮少年,护卫两侧。 修行之人目力不差,逢雪认出,对面是风扶柳和她的两个“护卫”。 护卫是一对兄弟,名易求一、易存二。 风扶柳果然每日都辛苦攀上险峰,来照顾沈玉京。 啧。 逢雪见他们不过来,就抄着手,信步走过栈道。 走到路中间,那对“护卫”兄弟,也踏上了栈道。他们一面走,一面高声说:“哎哟,哥,我最近听说了一个故事。” 易求一捧哏般,说:“哦?什么故事?” “听说有个傻子,天天跟人囔囔,说自己凭着一把剑,救人走出了魔窟。” 易求一嗤笑一声,“嘿,介不是在搞笑嘛。” 第6章 “可不,你猜为什么她要说谎?” “为嘛?” “因为她喜欢那个人,以为要是对小郎君有救命之恩,就能跟人间话本里一样,以身相许呐。” “噗嗤——” “你笑嘛?你笑嘛?” “哥啊,我想,介不是犯傻嘛?那小郎君可不是人间的花心书生,他呐,是山里的道士!介不是抛媚眼给瞎子看,自作多情嘛。” “哈哈,况且,早就有天上的仙子,救下了道士。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道士怎么会看得上说谎的丑角呢?” 逢雪走到了他们面前。 两个少年马上绷紧了身体,如顽石挡住了她的路。 逢雪挑了下眉,“不让?” 易求一心里奇怪,要是以前,少女听见他们这么冷嘲热讽,早就气不过拔剑冲过来了。她气性大,本领小,每次都打不过,但每次都会拔剑。 百战百败,百败百战。 不知是孤勇,还是愚蠢。 但今天,她竟没有直接出手。 易求一被少女明亮的眼睛看着,竟有几分不好意思,别开脸。 易存二气道:“你还听不明白吗?明明是扶柳师妹救了沈师兄,要不是她耗费灵力为师兄续命,师兄压根撑不到青溟山,所以你还是不要自作多情……” 逢雪:“所以,你们不让路吗?” 少年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她握住剑柄,忽然纵身跃起,青袍被风吹动,如一只青翠的碧鸟。 他们只见一道碧色残影袭来,山风冷冽,紧接着后脑勺剧痛,眼前一黑。 逢雪熟练地跃起,挥剑,剑鞘砸向拦路顽石的后脑勺,再翻身一蹬,在他们屁股上留下两个整齐黄泥脚印。 两人身体不由自主往前踉跄,从栈道翻下去,跌下万丈深渊。 云雾扑面而来,少年吓得“啊啊啊”大叫。 闭上眼睛以为要摔成肉泥时,后颈的衣领却被一只手轻巧提住。 逢雪把两个人整齐挂在悬崖上。 “啊啊啊——” 惊恐的声音在山崖回旋。 逢雪看向栈道那头的少女,快步走了过去。 风扶柳下意识后退,身体微微颤抖。 她后背抵在冰冷崖石上,眼圈泛红,轻声细语求情:“逢雪师姐,你快把他们放下来吧。他们莽撞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别同他们计较。” “大人有大量?”逢雪弯起嘴角,笑容玩味,“师妹,我可不是大人。” 她作势要抽出剑柄。 吊在崖上的少年大喊:“呔,不许伤害风师妹!” 逢雪:…… 她轻描淡写抽出剑,剑刃却没有透出一丝锋芒。 这是把普通的木剑。 “我的断剑早就不慎遗落,”她抖了抖桃木剑,朝风扶柳呲牙一笑,自以为笑容和蔼,“师妹其实,见过的吧?” 她杀了无数妖魔的断剑,在她跌落山崖前遗失,应该就丢在昏迷沈玉京的旁边。奇怪的是,前世她翻遍了深山老林,甚至用了寻物之术,都没能找到那把断剑。 风扶柳身体微颤,她咬了下发白的唇,颤声说:“我真的没有。” 逢雪往前一步,眼神冰冷地审视着她。 风扶柳靠着石壁,颤抖越发厉害。 吊在悬崖上的两位护花使者忍不住大呼小叫,怕逢雪也把柔弱的师妹踹下山崖。 逢雪敛去眸中的冰凉,粲然一笑。 笑容如朗月清风。 “没关系的,师妹,”她声音温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那把断剑,算我送你们的贺礼了。” 她真心实意说道:“我已和沈玉京断了婚约,祝你们白头偕老。” 明明说的是祝福的话,可风扶柳似乎更怕了,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逢雪便退了步,让她稍得喘息。 她目不转睛望着眼前的少女,风扶柳清纯秀丽,如她的名字一样,柔弱如风中扶柳。 可她前世躺在地上抬头看时,与沈玉京并肩而立的扶柳仙子,已经能抚琴助阵,独对八方妖魔。 不错,真不错。 前世她下山后,风扶柳成为师尊的亲传了吗? 逢雪记不太起来了。 她入魔后,为了压制心中怨念,大部分时间神智昏沉,清醒的时候很少,不太清楚人间变换。 此刻她笑着,眉眼弯弯,真心感慨:“若是师妹成为师尊的弟子,也许更适合吧。” 至少身为绝世天才的师尊,不用再去试图理解笨蛋的笨,也不用亲自下山,辛苦为笨蛋徒弟搜寻剑诀。 风扶柳瞪圆了眼睛,目光在逢雪的面上扫来扫去,好半晌,才轻声问:“师姐,不是很讨厌我吗?” 逢雪坦然点头,“是啊,我讨厌你,因为你撒谎。” 风扶柳神色一僵。 逢雪摊手,“也想过要不要揍你一顿,逼你说出实话。” 好吧,前世她还真狠揍过师妹一顿,质问她为什么不说实话,为什么要藏起那截断剑。 然后就被戒律堂狠狠罚了三十鞭子。 重来一世,她想起过去,几分好笑。 “但是算啦,沈玉京又不是什么香饽饽、肉骨头,你也确实救了他……”她的声音低了低,“再怎么样,逝去的同门也回不来了。” “总之,你们结契觅你们的仙缘,我去走我的人间道了。”她转身留下个潇洒的背影,“师妹,祝你鹏程万里,心想事成!” 第7章 风扶柳怔怔望着逢雪,看她逐渐走远,背影快被山间云雾遮住,不知为何,她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追上去,轻唤道:“师姐……” 逢雪停下脚步,“还有事吗?” 风扶柳声音轻柔,如山风拂过柔嫩的春枝,“我有一剑,可赠师姐。” 逢雪回头,见美人捧着一把长剑,立在云雾里。 她接过剑,蹭地一声抽出剑刃,看见霜白剑光,赞叹:“好剑。” 风扶柳轻声说:“这把剑叫作扶危。是位……剑客留下的。可我并不擅长剑道,我想,若此剑在师姐手中,也许能恢复昔日光华。” 逢雪笑了笑,“别给我戴高帽啊,光华回不去,带我拿着串鱼烤兔,说不定能变香一点呢。” 风扶柳咬了下唇。 逢雪挽个剑花,横剑于胸前,弹指叩剑。 “铮——” 雪白剑尖颤动,发出清澈剑鸣。 果然好剑。 逢雪嘴角上扬,在剑鸣中,听见风扶柳又轻唤她一声师姐。她抬眼望过去,对面少女欲言又止,半晌,终于开口。 她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劝告,又像是感慨:“你这样刚强,不肯低头,是不会有人疼你的。” 逢雪眸里映着雪亮剑光,笑道:“我为什么要人疼?” 风扶柳一怔。 “再说——”逢雪挺了挺胸膛,面上忽然露出自得之色,“我爹娘肯定会疼我啦!” 风扶柳的身子轻轻一晃,通红的眼睛眨了眨,居然落下两行清泪。 逢雪:啊? 她记得上辈子风扶柳被自己揍都没哭,现在她不揍人了,师妹干嘛要哭? 第004章 山中云雾如潮,随风飘拂。 易求一易存二看不见云海里的身影,只能听见白雾中传来师妹伤心的啜泣。 他们焦心如焚。 从认识到现在,师妹从来没有这么失态地哭泣过。 蛮不讲理的迟逢雪又怎么欺负扶柳师妹了? 他们扭动身体,试图从捆住自己的藤蔓脱身,可那位原本打不过他们的平庸师姐,不知何时修成这么快的身法,他们连符咒都来不及掏出,就被捆得严严实实了。 可恶的迟逢雪! 两个人大声说:“迟逢雪,你别欺负师妹,有本事冲着我们来!” 不知哪里飞出两只灰扑扑的山雀,在他们头顶盘旋两圈。 “啪叽。” 不明物体准确地掉入他们张开的口中。 少年连忙“呸呸呸”,吐出鸟屎后,紧闭上嘴巴,狠狠瞪着雀儿。 好在雀儿扑棱翅膀飞了圈就走了。 可恶的鸟! 他们怒吼:“你们等着,等会我就把你们宰了,蘸上蜂蜜,做烤鸟吃。” 没多久雀儿去而复返,还招朋引伴,带了一群灰扑扑的山鸟。 鸟群在他们头顶盘旋。 顿时,白雨倾盆。 两个少年神情呆滞而恍惚,顶着满头鸟屎,一句狠话都不敢再说了。 这是他们上山以来,最难忘的一天。 待到风扶柳转身走出云雾,来到栈道上,看见满地鸟屎,和挂在悬崖上的两个“屎人”,也呆住了。 “求一,存二?” 少年僵硬地望向她,清泪落下,冲走脸上两行鸟屎。 “呜呜呜哇哇哇——” 嚎啕大哭声在山谷响起、回旋不散。 逢雪听到山中的哭声,扶了下额头,两只山雀在她身边飞来飞去,似在邀功。 “好啦好啦,”逢雪摸出颗果子喂给它们,“别太欺负人家。” 雀儿嘁嘁喳喳叫:“喜欢阿雪喜欢阿雪。” 逢雪嘴角上扬,指腹摩挲鸟儿柔软的头顶。 身后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凉委屈。 逢雪失笑,又想起了方才风扶柳忽然落泪。 美人眼圈通红,迎风落泪,我见犹怜。 除了长孙荷月这样的高贵帝姬,山上也有很多孤苦的孩子。他们在动荡的世道失去双亲,流浪无依,被下山历练的道人捡回了山。 葛春生是如此,风扶柳也是如此。 虽说“天道无情,视万物如刍狗”,但玄门还流传一句话——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修士下山行走游历,斩妖除魔,看见路边快要饿死的孩子,终究无法冷眼旁观,视之如刍狗。 近年来人间多灾厄,于是青溟山的弟子便多了起来,每一个人心中,都藏着段伤心过往。 她刚才说的话,应是触动了风扶柳的心事,让素来镇定心机颇深的少女,能在瞬间泪珠滚落,泣不成声。 若非乱世,其实没多少父母愿意把孩子送到清苦的山上修道的。 逢雪在心中默念: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迟逢雪你等着,”少年边哭边喊:“呜呜呜你等着。” 迟早也要你尝尝屎到临头的痛苦。 逢雪扬眉一笑,转了转手里的扶危剑,朝云雾那边大喊:“好啊,我等着!” 她心情大好,如飞鸟般张开双臂,山风呼呼作响,山中乳白云岚骤然被吹散。 这是她会使的法术之一,御风。 青溟山高耸如云,山路险峻,但弟子们却轻易不使用术法,习惯用双脚爬过险峻的高峰,如猿猴在林中穿行。 这是千百年来流传下的规矩—— 一是新弟子灵府浅,妄用术法,容易受伤; 第8章 二是勉励弟子,脚踏实地,不可妄想一步登天; 三则是前辈们认为,世间灵气、阳光雨露,皆属于万物生灵。 修行之人虽可取用灵气施展术法,但人若用一分灵气,草木鸟兽便少一分。修士参悟天道,不该与生灵争利。 故而,弟子们为了山间的花花草草、鸟兽虫鱼,还是多身体力行,走动走动吧。 当然也有很多弟子们不愿受身体劳累之苦,宁可偷用术法赶路,然后被师长发现用竹藤重重打屁股。 此刻逢雪却不想管这么多了。 山风托起她轻盈的身体,林中的雀儿环绕她而飞,白蒙蒙的雾气淹没山峦,青翠的松林、险峻的悬崖、时隐时现的道宫飞快晃过,如一副写意风流的泼墨丹青。 御气绝云,逍遥天地。她与鸟群一起飞过山脉,冲破茫茫云雾,只觉蓝天澄澈,海阔天高。 心中积压的郁气,似也在此刻烟消云散,只剩快意潇洒。 前生她一叶障目,不见青天。 今生只想冲开云雾,看见广阔的天地。 逢雪乘风而飞,掠过山野,看道宫没入云海里,开始为今生做打算。 青溟山是人间难得的清净地,只可惜她不能久留了。 在魔窟里,她已经沾染魔气,日后会慢慢变成妖魔。 唉…… 逢雪对青溟山感情很复杂。在山上再不懂事的少年,下山后也记得“除魔卫道”,看见有人受难,宁死也要相救。 但在青溟山的传统教育里,妖魔不算人。 就算是人形、能交谈、通情达理的妖魔也不行。 在山中习道有所得后,很多弟子会选择下山游历。游历过程中,他们与恶鬼妖魔相斗,用血与性命总结出一些套验之谈,编纂成册,名叫《云游记册》。 书中详尽描写如何杀妖剥皮炼丹,又或是把恶鬼打得魂飞魄散,主打就是一个冷酷无情,异常凶残。 前生她变成妖魔后,混得相当凄惨,是人是狗都要来踹一脚,踹得最狠的,就是除魔卫道的诸位仙长。 逢雪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半吊子的御风诀适时失效,环绕四周的山风随之消失。 “啐——” 她吐出嘴里的杂草,拍拍身上泥巴,庆幸地想,好在现在有魔气加持,皮糙肉厚,耐摔。 正好摔到一座碧绿山坡上,青草如茵,草中扭动几点雪白。 几只大屁股羊在缓慢吃草。 在翠绿山坡下有一座小城,名叫井泉。 井泉城有口香甜泉水,用泉水酿的酒,入口绵香,回味清甜,颇有名气。 逢雪深吸一口春风,吹来的风中,似也带着柔和的酒香。 来酒泉买酒的商队、远道而来的酒客、白衣的书生,在城门口排成长龙,次第进入这座酒城。 前生逢雪在山上时,每日辛苦练剑,心无旁骛,压根没有注意山脚有座酒城,只知道有一段山路险峻,经常有师兄师姐下山买酒,喝得醉醺醺回来,在那段路上啪地一下摔断腿。 那段路便叫做断腿崖。 后来她在人间行走,不知为何,也开始好喝这壶中之物。那时酒泉的美酒也逐渐有名,只可惜她已经人人喊打,天下之大,唯独不敢靠近这座巍峨仙山之下的小酒城,就着美酒,吃一口新蒸的酒酿糕。 她砸下来的动静太大,哐当一声响,也许是惊吓到羊群,牧羊的老丈默不作声地挥赶羊群,把羊往旁边的树林赶。 逢雪眯了眯眼睛,笑道:“老丈,不好意思,你让羊就在这吃草吧,我要去喝酒啦!” 老丈草帽下拉遮住半张脸,点点头。 逢雪走了过去,问:“老丈,你是本地人吗?可曾知道井泉哪家的美酒最正宗?” 老丈声音低沉,低着头说:“我是外来人,并不知道……” 逢雪笑容真诚,“老丈,我刚刚惊吓到你的羊,我请你去城里吃口酒,好不好?” 老丈摆摆手,推辞自己不喝酒,赶着羊便想离开。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 对面少女声音清脆,容颜俏丽,好似不经意问道:“老丈,你的羊,眼睛为什么是圆瞳呀?” 他面目狰狞抬头,眼中是霜白如雪的银白剑光。 这世上有青溟山这种立志斩妖除魔的正道,便也有很多用阴邪术法的邪魔外道。 逢雪下山后,见识到很多五花八门的害人邪术,其中有一阴邪法术,叫作造畜。 巫士把兽皮披在人身上,便可以把人变成畜生。 她解决完老头,手提着滴血的扶危剑,轻声念:“风师妹啊风师妹,没想到我会有谢你的一天。” 用造畜之法的能是什么好人?她先下手为强,多亏扶危剑足够锋利,瞬间斩下邪修的脑袋,免了一场恶斗——她还不一定能斗得过人家。 逢雪收剑回鞘,走到那头羊前,默念法诀,羊皮悄然落下,滚出来一个神情呆滞的女孩。 逢雪又把其他几头羊都变成了人,带他们来到井泉城。 这些孩子不知被喂了什么药,呆滞又听话,跟在她身后,像群乖巧的羊儿。她把人送到县衙,让衙役喂小孩们喝些清水,休息半日,若是他们再不清醒,就去青溟山求一道符去。 “求符?可姑娘您不是青溟山的仙人吗?” “仙人?”逢雪苦笑着摆手,“哎,我一个耍剑的,哪会什么画符啊?” 第9章 走丢孩童的父母很快就赶来了县衙,看见呆呆站在堂中的儿女后,泪如雨下,冲过去抱住他们。 “儿啊,你怎么啦?” “囡囡,快醒醒,婆婆带了你最爱吃的麻酥糖。” “呜呜呜我的妞妞啊……” 好在过了片刻,小孩幽幽醒转,回过神来。 家长们喜极而泣,这才想起要感谢恩人。 衙役一指门边。 “恩人不是在那嘛?咦,姑娘什么时候走的?” “她刚才还站这呢,她呀,穿的是青溟山的袍子,却说自己不会画符,是个耍剑的。应该是仰慕青溟山的江湖剑客吧。” “你们想感谢,下次见到的时候,给人家点钱呗。小姑娘看着穷得咧,衣服上好几个补丁。” …… 逢雪还不知道自己被嫌弃穷酸了。 她腰间戴一布包,手里提个空葫芦,新奇地到处张望,正准备选个物美价廉的酒家,打一壶美酒。 井泉城里人来人往,热闹繁华。 喝醉酒客醉醺醺地躺在石阶上,大喊再来一壶;书生凭栏而立,诗兴大发,临风念诗……连猫儿似乎也醉了,软踏踏躺在阳光下,摊开柔软雪白的肚皮。 世道渐乱,这座小城却残有几分盛世的光景。 前方街角似有什么表演,围了许多人。 逢雪凑热闹,也挤了进去。 被围在中心的,是位白皙清秀的少年,和他牵的一条“狗”。 说是狗,却长了张圆滚滚的人面。 少年高声说:“诸位再看,我这条坏狗,不仅能听懂人话,跳舞算数,还能写字呢。” 有个书生大声反驳:“我不信!一条狗怎么会写字,它又没有手。” 少年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嘿,我都说过啦,这是条成了气候的狗妖,它鬼精鬼精的,会写的字可多着咧。” 书生把随身带的笔墨纸砚丢过去,“那就写,要是写不出,罚你喝一壶酒。” 少年嘻嘻笑道:“要是写得出,打发我一点钱呗。” 黄犬爬到毛笔前,用嘴叼起笔,拿笔蘸了点墨。 众人瞪大眼睛,直呼神奇。 它咬着笔杆,一只犬爪按住白纸,颤颤巍巍写出一个“求”字。 字还没写完,少年便焦急把它口里的笔夺走,说:“今天不玩了,散了吧!” 黄犬抬起脸,眼睛眨了眨,竟挤出一行眼泪,随后它张开了嘴巴。 嘴巴里没有舌头。 “喂,你这狗卖不卖?” “不卖!” “可是我出得起价。” 少年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提着葫芦的俏丽少女。 她说着话,自顾自解开腰间的布包,朝少年掷去“你看,这个够不够?” 投掷之间,黑布散开,一个面目可怖的惨白人头飞了过来。 少年面色大变,抱着黄狗转身便跑。 第005章 这人面狗,逢雪也略有知晓,其制作过程异常残忍。 施术者将人后背割出道伤口,再把一张经过特殊处理的狗皮,贴在那人鲜血淋漓还热乎的血肉上。 待一段时日,狗皮上逐渐新生出毛发,人也变成了狗。 逢雪见过胆大妄为的邪修,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居然敢在青溟山脚、大庭广众之下,公然用人面狗来赚取银钱。 她眼中闪过一抹冷意,紧跟着那少年,提气在屋檐间纵掠。 撞歪书生高举的酒杯,惊醒屋顶酣睡的猫咪。 在一片喵喵喵喵的骂声里,逢雪终于追上了少年。 她用剑尖挑起屋顶的碎瓦。 “哐当。” 少年猛地刹住,瓦片堪堪砸在他的脚边。他抬起脸,望着立在屋檐上的少女,大声喊:“不卖不卖,这条狗我不卖。” 逢雪冷哼:“卖不卖可由不得你。” “你这小姑娘真是刁蛮,都说了不卖……”少年一脸肉疼从怀里掏出张符,贴在了鞋上。 这符逢雪也熟得很,叫作神行甲马,贴在脚上可身法迅捷,日行百里。甲马制作方法简单,便于携带,实乃居家旅行跑路必备好物。 少年抱着人面黄狗,朝逢雪挥挥手,笑道:“小姑娘,有缘再见啦。我不是坏人,你别——” 逢雪也施施然掏出张符,贴在自己脚上。 少年:…… 他不再多话,纵身一跃,翻过高墙,往城外狂奔。 逢雪紧随其后,也一跃至半空,跟着追过去。 两个人你追我赶,像两只蚱蜢,在城墙间跳来跳去。 喝醉的酒客揉了揉眼睛,笑道:“娘子,快出来看蚱蜢妖啦。” …… 少年直冲城郊一座小院而去。 难道那儿就是人牙子的窝点? 逢雪跟在他身后,用脚踹开木门,一手提剑,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捏着张黄符。 小院是座废弃的庙宇,矮矮土墙后,一株桃花开得正好。 花树下有张四角方桌,桌子中间放着个罐罐。 旁边围几个年轻人,眼神阴沉地盯着罐子。 炼蛊? 逢雪捏紧了土遁符。 那几个人听见木门被踢开的声响,抬起头,花影中传来一道慵懒而清朗的声音:“阿要,不是让你赚钱吗?怎么灰头土脸回来了?” 叫阿要的少年苦着脸,“大师兄,别说,我被母老虎盯上啦。” 第10章 大师兄轻笑一声,“什么母老虎?明明是青溟山除魔卫道的仙人。” 逢雪听他的声音,仿佛有几分耳熟,提剑走近。 阿要抱着人面犬躲到一旁,大喊“师兄救我”,可俏面凝霜的少女看都没看他,快步越过他,走到花树下。 阿要抱着狗往角落挪了挪。 逢雪走近,在树影下,见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阿要的大师兄是个肤色极白而眉眼极黑的昳丽少年。少年穿着身鲜艳红衣,衣上似堆满锦绣,大袖绣几朵绽开的水芙蓉,颇像诗歌里“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的神君。 但他衣袍精致华贵,头发却只简单扎了个发髻,松松斜斜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落在精致的眉眼间,看起来漂亮又随性风流。 他一只手托着下巴,望着逢雪笑:“青溟山的小仙姑?” 逢雪与他对视片刻,心中低念:“叶蓬舟。” 将来与沈玉京云巅决战的魔尊。 逢雪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进叶蓬舟的麾下了,她前世在人间流亡,偶然听说云梦生了一位大魔,大魔庇佑四方妖魔,独创一方鬼国。 作为一个,并不是很强,也不愿习邪法的“妖魔”,逢雪也跑到了云梦鬼国。 那是她下山后,过得最舒心的日子,尽管身边都是魑魅魍魉、奇形怪状的妖魔。 人们需要英雄,妖魔也想要有自己的庇护者。 逢雪抿紧了唇,目光从少年雪白面孔移开,扫过桌旁的另外两人。一个脸上有道疤、腰间佩刀的冷面少女,另一个则是看起来五六岁,脸颊粉嫩的小女孩。 她想起叶蓬舟刚才那声“阿要”,又扫了眼抱狗缩在墙角的少年。 脑中闪过几个熟悉的人名。 陆沅、叶星月、江要? 她记得这几个人,和叶蓬舟一样,在后来都是可怕的恶鬼。 逢雪目光落在桌上乌黑的罐子上,眼神陡然深沉起来。 这几个大恶人聚在一起,炼造畜之法,还用罐子养蛊? 叶蓬舟手中拿着把黑色的飞刀,苍白修长的手指按住刀柄,飞刀在指间随意转动,薄而锋利的刀刃擦过指腹。 鬼哭刀。 以后吞噬上万阴魂的恐怖邪器。 逢雪下意识按紧了剑柄,头皮有些发麻。但她还是按着剑,冷声质问:“你们在青溟山脚下,用造畜之法?” 叶蓬舟懒懒散散拖长了尾音:“冤枉啊——仙姑——” 他把鬼哭刀往陶罐中一挖,挖出一抹殷红。 “血?”逢雪精神紧绷。 叶蓬舟笑了起来,“辣椒酱,我们特意从云梦带过来的,要吃吗?” 叶星月举起手里的馒头,“先给我先给我,这里的菜一点辣都没有,嘴巴里好淡咧,要淡出鸟。” 陆沅默默拿出自己的馒头。 江要抱着狗大喊:“给我留点撒,莫要全吃啦。” “晓得晓得。”叶星月清脆回答,随即看向逢雪,笑着问:“漂亮阿姐,你要来吃一点嘛,好吃的撒。” 逢雪轻轻摇头,放在剑柄的手也逐渐松开。 随后,她从几人七嘴八舌中,凑出事情原委。 叶蓬舟一行人从云梦远道而来,来参加玄门罗天大醮。在路上,他们抓住了偷小孩炼制人面狗的邪修。 他们正缺路费,便依照造畜之法,把那邪修炼成了一条人面狗,让他每日去街上表演算数跳舞,赚些银钱。 叶星月啃着蘸辣椒的馒头,说道:“漂亮阿姐,你别信这坏狗的话,他害了好多个小孩咧。” 逢雪手指点在眉心,开了天眼,再望向黄狗时,景象有了不同。 狗皮上密密麻麻,挤满怨鬼的面孔。 他们七窍流血,大片眼白泛红,没有眼珠。 再仔细看,不是没有瞳孔,而是他们的瞳孔都偏向一侧,只露出半个角,好似都在恶毒地望着那个被做成狗的男人。 逢雪心中有了计较,点点头,“我知道了。”她望向墙角的阿要,“误会你,抱歉。” 阿要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女侠……奥不,仙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相当佩服!仙姑,那、那,”他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你们青溟山的修士,画个神行符肯定不在话下吧。” 他一脸期待地望着逢雪。 逢雪:“……咳咳,我就一耍剑的,”她声音渐小,略有些心虚,“哪懂画符呀?” 不过,虽不懂画符,她随身带着好些符咒。 阿要听到这话,面露失望之色,小声说:“那张甲马可花了我八十文钱呢,可以买十八个烧饼了。” “嘶——”陆沅面无表情地嘶了声,咬馒头的力度大了几分。 叶星月伸出手指算了算,“都可以买十个糖葫芦哩。” 阿要搓搓手,面色发红,扭扭捏捏地说:“小、小仙姑,你还有神行符……”他一捂脸,很不好意思地说:“算了!就当我没说过!” 逢雪拿出张神行符,说道:“我误会你,才害你用掉一张符,本就该再还给你一张。” 她手里的神行甲马是山上某位修为颇深的师叔画的,贴上后效果翻倍,比阿要从云游方士那买的要好许多。 阿要喜笑颜开,伸出手去接。 “嗤。” 拿着飞刀的少年嘴角衔起轻笑,“没出息。阿要,一张神行符你也这么惦记?” 第11章 阿要哭丧着脸,“大师兄!我们连馒头都快吃不上了,你就别死鸭子嘴硬吧!” 逢雪大为震撼。 她又摸出两张符,刚拿出符,就见几个人的眼睛蹭地亮了起来。她的脑子冒过一个不太靠谱又合情合理的猜测—— 这几个大恶人最后入魔,该不会是穷的吧? 逢雪把符纸塞在阿要手里,“别推辞,你们远道而来,我本该招待,我带你们上山吧。” 阿要兴高采烈,“小仙姑果然侠肝义胆,人美心善!” 叶蓬舟转了转飞刀,站起来,朝逢雪拱手,“小仙姑,我们把这条狗,这个邪修一路送来,本也是想交给青溟山处置。既然你来了,它就交给你吧。” 逢雪看了眼那条人面狗。 黄犬以为她会救自己,一被阿要松开,就跑到逢雪的脚边。它仰起似人似狗的脑袋,尾巴不停晃动,脸上居然出现谄媚的神色。 逢雪俯下身,摸了摸那张半人半狗的诡异面孔。 黄狗讨好地咧开嘴,似乎想舔她的手,吐出半截被割掉的舌头。 逢雪问:“他的舌头也是你们割掉的?” 叶蓬舟神色一滞,转动飞刀,手指抚着薄薄刃片,好似在斟酌措辞。 叶星月则蹦蹦跳跳跑过来,“漂亮阿姐,这个坏东西把好多小孩舌头割掉了咧,他说太吵了。我大师兄就说,让他也尝尝被割掉舌头的滋味。”她眨巴眨巴眼睛,双手手指相对,可怜又无辜地说:“早听说你们青溟山的道士规矩多,不会怪我们吧。” 逢雪笑笑,刚想安慰小女孩,说自己可不会对邪修心存怜悯。结果小女孩把手一转,指向旁边的少年。 “都是大师兄的主意啦。要怪怪他吧!” 逢雪:……好师妹。 叶蓬舟捏紧了刀柄,想说什么又忍住,曲起手指,弹了下女孩的眉心。 “啊哟——” 叶星月凄惨地叫起来,捂住额头,大声说:“漂亮阿姐,你看他还虐待小孩子,快把他抓走吧!” 叶蓬舟忍无可忍,“你这倒霉玩意。” 叶星月:“呜呜呜阿姐,他还骂我,快抓走他。” 这几个魔头的表现和自己想象中相差甚远。逢雪看见人面狗和陶罐,本以为他们年少时,就是大恶人,没想到这么…… 她扶了下额头,蹲下去,抚摸黄狗的耳朵。 人面狗的尾巴晃得更欢快了。 叶星月小声说:“大师兄,漂亮阿姐不会把这坏蛋放了吧?”她天真地说:“那我们拿什么赚路费哩?” 叶蓬舟没有说话,只是望向前方的少女。 小姑娘蹲在地上,双手捧着狗脸,眼神温柔,像人间那些心善的少女,看见猫猫狗狗就被可爱得走不动道。 但她眼前的是条人面狗,人面肥头大耳,十分丑陋。 于是场面分外诡异。 逢雪轻声说:“带回山上吗?罗天大醮马上开始,山上不能杀生。” 叶蓬舟笑道:“看来他狗命不错。” 黄狗尾巴摇得更快。 逢雪拍拍狗头,“别急,我这就把你救出来。” 救出来,无非是把狗皮重新剥下去。这人披着狗皮已久,若不早点剥离,狗皮和身体完全长在一起,便会变成一条真正的狗。 她拿出扶危剑,似想到什么,又放下宝剑,选择旁边一块尖锐的石头。 拿着石头,朝人面狗微笑:“过程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叶星月问:“不是用法咒就能让皮掉下来吗?阿姐这是在做什么?” 叶蓬舟抬起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女孩看不见发生什么,只能听见一声声恐怖的低咽声。等大师兄松开手,她缓缓睁开眼睛,见一个血淋淋赤条条的男人躺在地上,生死不知,而漂亮的姐姐盘坐在血泊里,白皙面孔几点殷红血迹,怀里抱着张血淋淋的皮,朝他们弯起了眼睛。 逢雪爬起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与尘,又扫了眼地上血人,敛眉低念玄门的超生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叶星月:“漂亮阿姐心好好,还给坏人超度咧。” 叶蓬舟用柳叶往女孩眼间一抹。 薄薄柳叶带清凉露水拂过叶星月的眼皮,她再睁眼时,看见狗皮上钻出一张又一张哭泣的人面。 看起来,是一个个在哭的小孩。 人面狗炼制极难成功,这邪修之前不知害死多少人,狗皮上束缚许多冤魂。 在少女的诵咒声中,哭泣的人面逐渐变得安宁。 逢雪念完超生咒,抚摸怀中狗皮,没有再解释什么,回头望去,客气说道:“诸位,我带你们上山吧。” 不过,可能是她用石头亲手剥皮的场景太刺激,除了叶星月外,其他几个人脸色都有些发白。 阿要表现最明显,瑟瑟发抖地看着她,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墙里面去。他捂住嘴,堵住喉咙里涌上的一阵一阵酸水,不敢去看地上被活剥皮的血人一眼。 不都说青溟山的仙师善良慈悲吗? 怎么会出这种……面不改色手剥人皮的恐怖女人啊!她用石头去剥,钝石头剥皮格外漫长又疼痛…… 虽说那邪修作恶多端。 但这也太惨了。 阿要一脸惧色,忍住胃里的翻涌,他不敢去看少女,也暗暗庆幸,最开始没有惹到她。 第12章 逢雪见他们不动,便说:“你们要先吃饭吗?我在这等你们。” 阿要看了看馒头上血红的辣椒酱,突然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第006章 逢雪没料到,自己只是剥了个皮,就把日后声名赫赫的魔头吓吐了。 最开始她以为阿要身体不适,走近关切询问。 阿要吓得大喊:“你不要过来啊——” 逢雪脚步顿住,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位日后杀名显赫的魔,是在怕自己?她低头看手上的血腥,手指在黄狗皮上抹过,鲜血擦去,抹开一抹深红。 浓重的铁锈味在鼻腔漫开。 她垂着眼眸,心想,自己知晓未来,才会把眼前几位少年当作妖魔。现在看,他们年少的时候,似乎并没以后那么恐怖嗜血。 世间邪法众多,剥皮挖心,只是寻常事。 就算是对青溟山的修士而言,杀个妖剥皮炼丹也并不困难。 阿要却吐得昏天暗地。 陆沅默默放下了馒头。 叶蓬舟神情变幻几分,脸上懒散的笑意敛去,看向少女的眼神带几分探究。他捏紧鬼哭刀柄,问:“小仙姑,素闻青溟山仙师济世救人,为何出手如此狠绝?” 逢雪嗤一声笑出来,“济世救人,”她抬脚想把旁边尸体踢走,抬起腿,怕弄脏自己的鞋子,又默默收回来,一张火符丢了过去,“可用人畜之法的,能算人吗?” 几个云梦来的少年不约而同打个寒颤。 他们也用了人畜之法…… 火符爆开白色火花,尸体如柴,燃起通红的火焰。 一股肉被炙烤的味道漫开。 阿要吐得更厉害了。 逢雪注意到他们的异状,说:“诸位客人是以恶制恶,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很好,算个人。” 叶蓬舟看她许久,眼睛如黑曜石明亮,他眸中亮起一丝奇异的光,神采飞扬地笑了起来,“小仙姑,你可真有趣!” 随即双手一拱,像戏里的书生一样笑着拜道:“多谢仙姑赞美。” 逢雪不太习惯,“唔”了声。 等了一会,地上的尸体烧成灰烬,阿要也吐完了,软手软脚撑花树站着。 逢雪对打扰他们吃饭深感抱歉,便提出请他们去城中吃饭。 叶星月高兴地蹦过来,牵住逢雪染血的手,“好呀好呀,漂亮阿姐,我要吃糖葫芦!” 逢雪笑笑,告知自己的姓名,“我叫迟逢雪。” 几位少年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逢雪。 和逢雪最开始想的不差,就是那几个日后能止小儿夜啼的魔头名字。 逢雪心中闪过许多念头,最后轻轻牵住叶星月,带他们去往酒楼。她身上袍子淋了血,变成一身暗红,幸好酒泉的百姓见惯了除妖归来一身是血的青溟弟子,并没有直接去报官。 但这身血袍挂在身上,总有些不爽利,走在路上,也容易吓到小孩。 逢雪算着兜里几两银钱,请完客后,还能不能再添件新的衣服去。 青溟山的弟子大多是没钱的,洗衣、打水、烧菜……山中一切活计,都要他们亲自去做。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一件袍子洗得发白,好些补丁也舍不得扔。 逢雪家里是商户,颇有些家资,她上山时就带了挺多银子,每年父母还会给她寄一些银钱,本算是阔绰了。 可正如风扶柳说得那样,她性格刚强,争强好胜,明明自己法术微末,却总喜欢去接一些难的除妖除魔委托。 买符要钱、买伤药要钱、被妖怪抓烂的袍子换新的也要钱。 消耗颇多,于是手头也没那么宽裕了。 走到一半,他们忽然被一群人围住。 阿要捂着鼻子,担忧地说:“不会是来抓我们的吧。” 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他又干呕了几声,但早已吐得胃里空空,喉中只涌上一股酸水。 扶住他的陆沅摇头,“应当不是,他们拿着好多东西。” 来的人是那些羊小孩的父母亲人。 近日来其他乡镇频频传来孩童丢失的消息,孩童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失踪,大人们找来找去也抓不到人贩子。 于是便有传言,说孩子晚上哭闹,惹夜婆婆生气,被抓到山上喂大虫,也有人说,是天上的仙君娶亲,把孩子们唤到天上,当龙凤车撵前的花童。 但无论是哪种传闻,都把附近的大人们吓得不轻。 井泉的大人们战战兢兢的,把小孩看得很紧,就算这样,也还是有好几个孩子失踪。 城中卖炸豆腐的宋大娘,丈夫前年被征壮丁抓走,至今未归,和家里六岁的女儿蔻儿相依为命。 蔻儿懂事,每日早上走街串巷卖新摘的梨花。 近些时日不太平,宋大娘不许她出去,她就乖乖站在店门口,帮母亲吆喝客人。 日出时分,街上陆续来了客人。 宋大娘转身炸豆腐,将小豆腐放进滚热的油锅里,待炸得金黄酥脆,再用自己家特制的蘸料泡制,便是一道极佳的下酒小吃。 “宋家特色炸豆腐,十文一碗,好吃不贵咧,大家快来尝尝吧。” 女童声音清脆,穿透清晨薄雾,传到宋大娘耳边。 她用长筷子拨弄油锅里刚浮起的小豆腐,看炸得肥嘟嘟如小胖子的豆腐在锅里翻滚,耳畔是油炸的滋滋声,和女儿稚嫩的童音。 一滴热油溅在长满老茧的手上。 第13章 她的嘴角却噙起丝幸福的微笑,“蔻儿,别喊了,这一碗新炸的豆腐你先尝尝,看味儿对不对?” 女儿懂事,若不这样说,是不肯吃能卖钱的炸豆腐的。 蔻儿没有回应她。 她愕然回头,只见晨曦淡金,落满长街,街上人影零星,唯独看不见小马扎上小小身影。 只有牧羊老丈赶一群羊出城。 “啪。” 鞭子打在小羊的屁股上。 它倔强看着女人,竟不肯迈步往前。 …… “姐姐,”小女孩举着一碗金黄酥脆的豆腐块,“我娘刚炸的小豆腐,很好吃的。” 宋大娘眼睛红肿,不停抹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逢雪摸摸女孩的头,接过了碗,道:“多谢。” 又有老乡送来新袍子、一篮鸡蛋、刚蒸的酒酿糕、家里挖出的老酒。 逢雪选了几样可以用到的物品,道谢接过,至于银钱,她望了眼他们手中攒了不知多久的碎银,摆了摆手。 看少女被围在中心,阿要原本对她的看法又有了些变化。 “小仙姑身上都是血,他们倒不怕咧。”他小声道。 陆沅挑眉,“怕什么?身上的血,都是坏人的。你信不信,若人贩子被这些人抓到,下场不会比剥皮好到哪里去。” 江要打了个寒颤,心里知道陆沅说得不假。 乡野之间对人贩子深恶痛绝,对于这群歹人,民间流行私刑。 人贩子被抓到后,衙役还没来,就会被义愤填膺的大人们折磨致死,死状凄惨,有的地方是用“石刑”,一人一块石头,把他活活砸死,有的是用“水刑”,把一张张被水打湿的纸盖在人贩子的面上,让他在恐惧绝望里窒息而亡。 官差们来时,分不清到底是谁处死了人贩子,再加上有意偏袒,大多不了了之。 “但是她……”阿要心情很复杂。 陆沅扬了扬眉,“迟姑娘不像山中清修的玄士,倒像个刀口舔血的江湖豪侠。” 江要连忙点头,“我正是如此想的!” 陆沅又道:“大师兄肯定起了结交的心了。” 江要又点头,“我也觉如此!” 他偏头望去,叶蓬舟手中鬼哭化作一柄折扇模样,眼中含笑,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人群中的少女。 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少女侧身看过来。 她一身青袍血染,血气凛冽,连带眉眼也显得肃杀,难以亲近。与他们对视片刻,她微微笑了下,如同春风拂过,眼里的寒冰尽数变成清澈的泉水。 她有双极其干净,黑白分明的眼睛。 …… 逢雪换了身干净的布衣,把染血的道袍叠好,放在布包里,准备拿回去洗洗。 其他几个人在临窗的位置吃饭。擦得锃亮的竹桌上,除了他们点的几道家常菜,还有刚才送过来的炸豆腐、手作酱菜、阿白豆浆、雪白的酒酿糕……林林总总,摆满了整张桌。 叶星月舔着糖葫芦,招呼道:“逢雪姐姐,快来吃啦,不然要被贪嘴的阿要全吃完啦。” 阿要气道:“你这小丫头——” 逢雪把布包放在一旁,拿起酒杯,喝了口井泉的美酒,酒水从喉中滑过,酒酿糕香甜醉人。 一切都她预想中一样。 不同的是,身边多了几个她意料之外的人。 逢雪闭上眼睛,小口小口喝着酒,她肤光胜雪,披着阳光的淡金睫毛微微颤动。 叶蓬舟笑问:“迟姑娘,你经常下山走动吗?” 逢雪“嗯”了声,“附近百姓若遇见不太平的妖鬼之事,会上山求助,我们便下山斩妖除鬼,偶尔也经营风水墓葬落宅之事。” 叶蓬舟晃了晃酒杯,“现在世上不太平之事,十有八九,作祟的可都不是妖鬼。” 逢雪又“嗯”一声,“世道不好。” 叶蓬舟目光转动,落在搭在桌脚的长剑上,问:“迟姑娘刚才剥皮,怎么不用剑?用剑不是更快吗?” 逢雪抬起眼睛,看了过来。 平心而论,她长得并不凶狠,眼神也很平静。 但阿要还是打了个寒战,像个小可怜一样瑟瑟发抖。 逢雪说:“怕他的血,弄脏我的剑。” 她抚过长剑,说道:“这把剑很美,赠剑之人,”顿了顿,她的嘴角噙起淡笑,“也是个美人,被畜生的血弄脏,岂不可惜?” 叶蓬舟若有所思,“哦——姑娘如此爱惜,想必,赠剑之人是你的心上人?” “不,”逢雪认真纠正,“是我未婚夫的心上人。” 说完她便觉失言,默默喝了口酒。 阿要小声对陆沅说:“好复杂。没想到青溟山的人玩得这么花。” 陆沅沉默点头。 叶蓬舟却觉得极有意思,大笑起来,“哈哈哈,那你的未婚夫也太不识抬举、有眼无珠了。难道是个瞎子?”他举杯敬逢雪,“迟姑娘,我有个主意。” 叶星月:“大师兄,你那些馊主意就别拿出来说了。” 叶蓬舟转动折扇,敲在她脑袋上,笑道:“既然你未婚夫的心上人赠剑于你,说不定对你心存欣赏,你不如把他的心上人弄到手,让他尝尝横刀夺爱的滋味。” 逢雪:…… 阿要扶住了额头,“师兄,你也太损了,有你这么出主意的吗?” 叶蓬舟低笑,正要说什么,逢雪却轻轻放下酒杯,说道:“用不着了。方才我嘴快说错了,我今日刚同未婚夫断了婚约,他怎么样,同我没什么干系了。” 第14章 逢雪侧过头,望向窗外,春日阳光温暖,小城浸在美酒芳香、淡金阳光里,书生依旧举杯吟诗,酒客仍在贪图一醉,屋檐上睡着的猫儿睡成一个个团子,在阳光底下摊开了肚皮。 宋大娘今日没有忙活炸豆腐,牵着蔻儿的手,与女儿在街上慢慢走。 好似一场美梦。 逢雪笑了起来,眼里落满细碎的光,碎发在耳畔飘拂,“人生苦短,须得做点更有意思的事。” 比如,吓唬吓唬这几个未来的大魔头。 第007章 青溟山险峰林立,云遮雾绕。 几个云梦过来的少年左右张望,啧啧称奇,像好奇的猫儿。 叶星月瞪圆了眼睛,“这儿的山好高!还有好多雾。” 逢雪刻意放缓脚步,让他们欣赏四周的景致。她牵着叶星月的手—— 也不知为何,小女孩格外黏她,倒是阿要,远远落在后面,恨不得离她再远一些。 “逢雪姐姐,”叶星月仰起小脑袋,问:“你见过云梦的山吗?” 逢雪在人间流亡时,走过很多地方。云梦是水乡,遍地江河湖泊,那儿的山低缓而秀丽,隆起的幅度柔和,却连绵不绝,一山接一山,望不见青山的尽头。 叶星月:“我们那的山,像一个个包子呢。” 叶蓬舟笑,“我看你是想吃包子了。” 叶星月:“我要吃辣椒馅的!逢雪姐姐,山上有辣椒馅的包子吗?” 逢雪早在看见人往酒酿糕上抹辣椒时,就深感恐怖如斯,现在听见辣椒馅的包子,倒也接受良好。她笑了笑,说:“没有,只有些清淡的饮食,你们若吃不惯,可以告诉接引弟子,让做饭的时候,给你们的菜里单独加些辣椒。” 云梦泽国多水,湿气重,故而人们喜食辛辣,去体内寒气,再有云梦偏僻,被视作蛮夷之地,缺少调料盐巴,辣椒作为一味山中常见的调味,很得人们的喜欢。 各地的饮食,总和当地气候地理脱不了关系。 走到断腿崖时,逢雪抱住叶星月,提气纵身一跃,轻巧地跳过了断崖。她转身回望,云梦几个人身手不错,就算是吐得软手软脚的阿要,也助跑跳过了断崖。 只剩叶蓬舟站在对面,神色奇怪。 逢雪问:“叶道友?” 叶蓬舟嘴角挑起笑,折扇转动,敲了敲自己的眉心,说:“小仙姑,你带他们先走吧。我忽然想起,还要去井泉打一壶酒……” 叶星月捂着嘴吃吃笑起来。 逢雪看着他,眼神澄澈。 叶蓬舟脸上笑容逐渐消失,有丝泄气,“好吧,我有些,”他扫了眼脚下的云雾,脸色发白,艰难地说:“我有些畏高。” 逢雪重新跳到他身边,道:“我来助你。” 不等人反应,她一手拎起少年的腰带,如飞鸟般灵巧地跳了过去。 松开手后,叶蓬舟身体微晃,靠在山壁上。 他的脸色和云雾一般苍白,深黑眉目似带着云梦的山水灵气。 逢雪:“没事吧?” 叶蓬舟定定看了逢雪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多谢。” 逢雪转身,思索了下前面的路程。 前面有一段路,险峻非常,垂直的山崖上,人力凿出一段只堪堪容一人通过的小路。 通过时,人必须后背紧贴山壁,面对深不见底的悬崖。 山中多云雾,白茫茫的雾气,几乎涌到了脚边。稍有不慎,便会跌落深渊。 奇怪的是,断腿崖这座小山崖,经常有弟子摔断腿,但在最危险的路上,却没出过什么事。 逢雪看了看畏高的少年“魔尊”,说:“我让师兄用仙鹤载你们上山吧,后面的路更险峻。” 叶蓬舟握紧了折扇,苍白着脸微笑:“小仙姑,你平时也是走上去的吗?” 逢雪点头,“我们习惯了用脚力。” 叶蓬舟:“那便不必顾及我了。” 逢雪:“……山,很高很陡。” “岂能因为畏高,错过奇崛的风景呢?”少年快步走过她身边,折扇轻摇,红衣被风吹得鼓起,袖上的水芙蓉在风中摆动,生动鲜活。 叶星月朝他背影做了个鬼脸,“略略略,没用的大师兄。” 阿要垂头丧气地走着,说:“其实我也有点畏高。这儿的山也太高太陡了,脚一滑,就会掉下去吧?摔死过不少人吧?” 逢雪点了点头,“祖师爷在此开宗立派前,经常有书生游子为了美景,攀登险峰高山,总是免不了摔死一些人的。后来前辈高人在山中布置阵法,灵气托起坠崖的人,让他们不至于粉身碎骨——不过,皮肉伤少不了。” 阿要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摔不死就行!” 叶蓬舟最开始气定神闲地走在前方,但没走多远,就慢了下来,拖到了队伍的最后。 但总算没落得太后。 走到最险峻的峭壁山道时,叶星月蹦蹦跳跳在崖间跑,丝毫不受影响,陆沅和阿要手牵着手,紧贴崖壁,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 逢雪回头看了眼叶蓬舟。 他抿了抿嘴角。 逢雪对畏高的少年魔头伸出手,“来吗?” 叶蓬舟与她对视片刻,笑着握住了她,“那便多谢小仙姑了。” 逢雪:“不必如此客气。” 靠得近了,她牵住少年冰凉的手心,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像云梦泽冰凉泛着莲香的水雾。 第15章 日暮,太阳逐渐落下,霞光万里,天空呈现瑰丽的淡紫深蓝,雾气也被照得绮丽。 几个少年停下脚步,紧贴崖壁,在小小的一隅立足之地,欣赏世上最奇崛瑰丽的美景。 ****** 来到山上时,已经到了夜晚。 山阶旁朦胧的石灯引路,前方,深山道宫轮廓若隐若现,挂在檐角的铜铃摇晃,发出古老的铃声。 逢雪手提风灯,踏上几级山阶,就听“喝”地一声,两个少年跳到她面前,拦住了道路。 易求一易存二换了身干净衣服,大喝:“终于等到你了!” 逢雪扫了眼他们,似笑非笑,“洗干净了吗?” 少年嘴一撇,差点又掉下泪来。 易存二憋住泪,气道:“迟逢雪,我说过要你等着瞧的。白天我们没有准备好,被你偷袭,才受此奇辱。现在我们做好了准备,必要你屎债屎还!” 逢雪双手抱着,说:“你该去找山上的鸟儿,找我做什么?” 易求一:“那些鸟肯定是受你的指使!” 逢雪便道:“那先让我送几位参加罗天大醮的道友去休息吧。夜深,山路难走。” 两人闻言望过去,在模糊的夜色里,他们只能看见逢雪身后跟着几道人影,却看不清几人的容颜。 他们对视一眼,收了木剑,“来了客人?” 却见阴影中的几位少年走近,披一身古怪红袍,脚上却都穿着双草鞋。 易存二皱眉,“打扮古里古怪的,是哪里来的客人?” 江要:“你长这么大吃的米白吃的嘛,没看出我们从云梦走过来的?” 叶星月嘻嘻笑:“可能他是个瞎子吧。” 易存二心中不快,冷哼:“云梦来的乡蛮子?迟逢雪,他们到底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还是趁机混入罗天大醮的恶徒?” 逢雪沉默了片刻,忽然丢掉手中风灯,抽出自己的桃木剑。 风灯轻飘飘落下,在地上滚动,照亮一线红光。 也照亮了漆黑夜色里,那抹灰白的布衣。 逢雪的剑在这时出手,直逼向两个拦路的少年。 易求一易存二对今早的惨败耿耿于怀,早就做足了准备。他们知道逢雪苦练剑术,剑法极快,却对术法没什么天赋,便打算给她一个教训。 再快的剑,也是凡俗之剑,怎能和术法相比? 易求一快步退至一旁,丢过去几张符。 符咒悬在半空,发出淡淡荧光,照亮一隅。 易存二在自己手脚贴上两张符,一张是力士符,一张是神行符。 力拔山兮气盖世。力士符可以让施术者力气倍增,摧枯拉朽,如力士附身。 而神行符能让他身法更加迅捷。 旁边看戏的少年笑了起来,“实力不够,符咒来凑?” 易存二瞪他一眼,只分了下神,桃木剑就已至面前。他不敢再松懈,全力迎击。 天空符咒如星照亮山阶,破开黑暗一角。 这里如同舞台,云梦几人站在台下,在看少女挥剑而舞。 有了力士符神行符,易存二动作又快,力气又大,挥剑时有风雷之声,比得上人间武艺高强的剑客。 可少女的动作比他更快。她不直接与易存二交手,动作轻盈,只有一道道残影。 阿要道:“不妙呀,迟道友看起来力气不及这个人。” 叶星月哼了声,奶声奶气地说:“谁让他作弊!这么大个人了,找别人打架还作弊,我六岁都不作弊。” 陆沅下意识望向叶蓬舟。 叶蓬舟只轻摇折扇,神情悠闲。 易存二连续刺了好几下,连逢雪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不由心浮气躁,反复数下后,力气有些不济。 他虽能靠符咒,强行将速度提快、力量变大,可身体却跟不上,再加上逢雪不与他正面相击,只是转来转去,消耗他的体力。 好似在耍他玩。 又一剑刺空,易存二喘了几口气,眼前阵阵发黑,忽然感觉剑上一沉,耳畔响起兄长焦急的提醒。 昏沉间,他抬起头。 天上月光穿透了乌云,结成银霜落在千山之间。 少女足尖轻踮,点在他的剑上,布衣在风中翻飞。她手腕一抖,刺出一剑,剑势一改之前退让,如同分山劈海,朝他刺了过来。 剑尖快刺到面门时,山风骤然而起。 逢雪轻巧一跃,躲开迎面大风,瞥了眼易求一。 易求一双手捏诀,憋红了脸,一言不发地用着御风诀。 阿要大喊:“以多欺少,臭不要脸!” 叶星月附和:“臭不要脸,臭不要脸!” 叶蓬舟只是合起折扇,往前走了半步,山风鼓起红衣。 这场闹剧却在一声怒喝中戛然而止。 “你们在干什么?!” 逢雪收剑,回头望去。 一个高挑青年着布衣布鞋,戴月色走上山阶。 易存二剑招忽然中止,脸色涨红,重重喘息几下后,忽然身体直直往前摔,从山阶滚了下来。 “弟弟!”易求一焦急大喊着追下来。 青年接住了滚下来的昏迷少年,低声说:“力竭而已。” 他拿出葫芦,喂了颗丹药后,少年悠悠醒转。 青年解下头顶草帽,露出张年轻桀骜的面孔,他的目光与逢雪相撞,陡然变得严厉,“你又在找人打架?” 第16章 逢雪抿了下唇,喊了声:“四师兄。” 她的四师兄叫许霞鹜,和前几位师兄师姐不同,他常年在山中苦修,偶尔下山斩妖。 都是凌云真人亲传,又在山中修行,他们本应关系不错。 可惜他们师门,素来有“相敬如冰”的优良传统。 而且,不知为何,许霞鹜素来看不大上她,大抵和其他一样,觉得她配不上沈玉京,也配不上成为凌云真人的亲传。 逢雪还没开口,阿要就忍不住为她出头,“你们青溟山都是一群不分青红皂白的瞎子吗?明明是他们主动挑衅小仙姑,他们又用术法又用符咒,以多欺少,还打不过小仙姑呢!” 叶星月连忙点头,“没错没错!逢雪姐姐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许霞鹜眼神微变,“哦?”他有些怀疑,“怎么打的?” 逢雪:“自然是用剑。” “凡俗剑术?” 逢雪点了点头。 许霞鹜似仍有些不信,扫了眼站在角落的易家兄弟。 两个少年俱是一脸愧色。 他的目光在易存二手肘膝盖的符咒上停留片刻,嘴角忽然扬了扬,“他身上带着符咒,你怎么打?也用符篆?” 逢雪摇头,“不必,缠斗使之力竭就行。符篆珍贵,用在这种事上,实在可惜。” 两个少年低着脑袋,又羞又躁。 易存二突然抬起苍白的脸,说:“师兄,她不对劲!她以前没有这么厉害的,可是今日她变得好奇怪,身法居然比我贴了神行符还快。” 逢雪皱了下眉,心道不妙,若是许霞鹜联想到她从魔窟回来,猜到她身上的魔气……她攥紧掌心,有些后悔不该太张扬。 “不对劲?”许霞鹜冷了脸,“我看你才不对劲。挑衅同门,以多欺少,输了还不思悔改,在这儿空口污蔑。” 他顿了顿,慢慢说:“再者,师妹她本就不弱。” 逢雪眨了眨眼睛。 许霞鹜皱起眉,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感叹道:“只是沉迷情爱,误了自己的修行。” 易家兄弟做了错事,少不了一番重罚。许霞鹜语气严厉教训他们一会,让他们自己去戒律堂那领罚。 他们也没推诿什么,垂头丧气地走了。 许霞鹜同云梦几人客气打了个招呼,便顺道送他们回客房。在回来的路上,他难得对逢雪说了句:“有长进。” 但夸人他不擅长,说完后,又道:“但还要多加练习。以后不要因为情情爱爱争风吃醋和同门打架,成何体统?我们是清修之人,你是师尊亲传,更应以身作则,为人表率!” 逢雪低着头应:“好。” 许霞鹜又问:“师弟醒来了吗?” 逢雪点头,“嗯,今日刚醒。” 许霞鹜斜眼睨她,“你又去找他了?” 逢雪又点头。 许霞鹜神色又沉下来,好半晌,才低声道:“沉迷情爱,难成大道!” 逢雪轻声说:“反正我天赋不好,本也成不了什么大道。” 许霞鹜停下来,看着自己并不怎么熟的小师妹,微微皱起剑眉。 逢雪露出丝苦笑,“不过师兄不用担心,今日我和沈玉京的婚约便断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关系,我也不会再打扰他的修行。” 许霞鹜嘴角往上扬了扬,“你们婚约断了?那正好,大家一起在山中苦修,参悟大道……” 逢雪摇了摇头,“师兄,我不想山中清修了。”她抬起脸,月光下,她的眼睛十分明亮,“我想要下山。” 第008章 “下山?” 紫云真人诧异地看着少女。 逢雪点头,重复道:“我想要下山游历。” 青溟山的弟子修炼有成后,便能选择手持度牒,下山游走历练。出世入世,皆是修行。 但人间多妖鬼。 妖魔鬼怪凶残嗜血,弟子修炼不够,空有一腔热血,就是送上门的好肉。 故而如若弟子想下山,必须单独完成一项除妖或除鬼的委托,来证明自己学有小成,可独当一面。 逢雪从紫云真人眼中看出了不赞成。 昨夜,听到她要下山,许霞鹜也是不赞同的。 青年眉头皱得更深,“下山?你?” 逢雪:“下山。我。” 许霞鹜深吸一口山上清凉的夜风,缓缓吐出浊气,沉声说:“你可知,人间那些恶鬼大妖,可不是你在山里和弟子们小打小闹能比得上的。” 逢雪又点头,神情平静,“我知道。” 许霞鹜挽起袖子,在他苍白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伤口血肉翻涌,肉微微泛黑,有的地方烂掉了,散发淡淡腐臭味。 逢雪:“师兄遇到了尸妖?” 许霞鹜点头,重新把袖放下,说道:“我经常下山,稍有不慎,也会受伤。山下越来越不太平,不仅有吃人的妖魔恶鬼,还有兵乱匪祸,山上这样的清净地,已经很少了。” 逢雪:“但我还是要下山。” 许霞鹜看了她一会,见她眼神坚定,不会轻易改变,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直到现在,他也再没和逢雪说过一句话。 逢雪看着紫云真人,说道:“所以,我想要完成一项除妖鬼的委托。” 紫云真人是位面目慈祥、头发花白的女冠,管理弟子们的诸多事宜。 她听见逢雪的话,柔声问:“为何想下山呢?近年山下可不太好,还是待在山上吧。” 第17章 她笑了笑,“听说你昨夜把那两个易小娃儿打了顿,他们以后肯定不敢再烦你。” 紫云真人对小弟子们之间的爱恨情仇,也略有所闻,以为逢雪是不胜其烦,或者受到情伤,才忽然生了想要下山的念头。 可山下何其凶险,每年下山的弟子,全须全尾回来的,不过一半。有的是贪恋人间繁华,但有些,则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紫云真人想到逢雪微末的法术,不免忧心,有意卡着她,说:“你本领还未没学成,不妨在山中多留留。” 逢雪:“我可以单独完成一项除妖除鬼的委托。” 紫云真人摇摇头,走到长案之后,在桌上几个木盒,盒中放着数张带官印的信纸。 人间有奇诡之事,若官衙无法解决,便会求助于附近灵寺道观,求助于修行之人。 青溟山接到的求助,则不止附近官衙送来的。 其他寺庙道观若还是解决不了的妖鬼,便再往上求助,一直到青溟山、万法寺或是镇厄司。 逢雪扫了眼桌案,在紫云真人的左手边,是附近乡镇城市递来的求助信,一般是家宅不宁、坟墓闹鬼、头七诈尸之类的小事,零零散散堆满了篮子;而她的右手边,则是一层层递上的求助,有关大妖、邪魔、恶鬼,大多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紫云真人坐在中间,在两边盒子里挑选,过了会,她拿起了右边盒中的一张信件,说:“你四师兄半月前下山,去除掉青山道上作祟的尸妖,被尸妖抓伤,伤口感染尸气,必须每日刮去腐肉,用山间灵泉清洗,忍受刮骨除肉的痛苦,半年方可痊愈。你可知道?” 逢雪“嗯”了声,“昨夜我看见了师兄的伤口。” 紫云真人又说:“你师兄算山中小辈中最为出色的孩子,符篆术法天文剑术,都属一流。那尸妖也并非特别厉害,但他一时不慎,受了尸气,便要忍受日日刮肉的痛楚。” 她顿了一顿,目光柔和地望着少女,期望看到她知难而退。 逢雪却忽然问:“紫云师叔,如若感染了魔气,有办法治愈吗?” 紫云微微一怔,说道:“魔气嘛,比尸气要麻烦很多,但也有办法。如果时间不超过一盏茶,把受伤的部位直接割掉,伤在手足,便斩断手足……也许可以解决。” 逢雪心里叹了口气。 紫云真人诧异问:“为何忽然担心是这个?难道是十里街……”她想到牺牲的十余名小弟子,面上浮现一丝黯然,温声安抚:“不必担心,你身上没有感染魔气。” 逢雪颔首,“师叔,请将委托给我吧。” 紫云真人依旧握着那封信,说了几句劝逢雪的话,见她心意坚定,不为所动,便忍不住严厉起来。 “我手中这件委托,害死了十余名同道,上百的百姓,被害人都人首分离,死状凄惨。你真下定了决心?” 逢雪点了点头。 紫云真人目光严厉地看她一会,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强撑起的严厉消失,变成无奈之色。 “我不能答应你,我不能放你去送死。小雪,人间不太平,妖鬼为祸,人命如草,留在山上吧,青溟山能护你一世平安。” 逢雪攥了攥掌心,低声说:“人间不太平,正因如此,我才想下山,回家看看。” 紫云真人微怔,又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山中多是孤苦的孩子,我倒忘了,你同我们毕竟不一样。” 她把信件依旧放入右手边的盒中,从左手边拿起封信,说道:“不远的宁镇,有一户人家,梦见死去的老员外在梦中哭泣。看上去不太凶,忘记供奉祖先,祖坟出了点问题,都有可能。” 这点小事,压根用不着请动青溟山,稍微知点玄术的先生,就能妥善办好。 逢雪心里知道,这是紫云真人给她通融。 她接过薄薄信纸,真诚致谢。 紫云真人如同不放心的母亲,细细嘱咐道:“我知晓你性子刚强倔强,若在山中,与弟子们打斗,也就算了。但与世上妖鬼邪魔,和那些邪修们相斗,一味刚强并不可取。切记,性命只有一条,若遇到什么难事,尽力就好,不必以性命相博。” 逢雪点头说好。 紫云真人又说:“那就去吧,解决此事,便回我这儿拿度牒和令牌。” 她坐在桌案旁,枯灯一盏,照亮苍苍白发。 “早日回家吧。” 逢雪行礼告别,转身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如同叹息的呢喃。 “我也很久没有回家了,不知道家门口的桂花树,还在不在。” 逢雪回头问:“师叔,可要我顺路去看看?” 紫云真人和蔼地笑了笑,说:“不必了。” 和小妹一起摇落桂花,帮娘亲端出刚蒸好的桂花糕……月夜桂树婆娑的影,香甜的花香,这些她都记得很清楚,但都已是,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逢雪走前,把身上大部分钱都换了符咒丹药。 山上的符咒威力强,价钱还便宜,丹药也是自家炼的,弟子们若想用钱买,比山下划算许多。 她也可以用凌云真人给她的桃木牌去免费拿。 可她不喜欢如此。 她不愿沾别人的光,或许这样能活得轻松一些,她前生就知道,但她不喜欢。 逢雪术法不行,也画不好符篆,便在山上做足准备,她把符篆放进布包,丹药放入葫芦,再领了几本基础的道书和《云游记册》。 第18章 最后,她把那张装满怨鬼魂魄的狗皮交了上去。 她的超生咒只能让怨魂们稍得安宁,如果想让他们解脱超度,还需要修为更深厚的长老为其焚香诵念。 做完这一切,逢雪站在山道上喂完山中的鸟儿,把手中灵果抛入茫茫云雾里,转身干脆地走下了山道。 下山后,她回望着高耸如云的仙山。 逢雪躬下身,俯身一拜,久久。 ****** 在逢雪离开后,她平时居住的小屋,迎来几位客人。 “这儿就是逢雪姐姐住的地方吗?” 小女孩左右张望,脆声喊:“逢雪姐姐,漂亮阿姐,我们给你带了辣椒馅的包子啦!” 接引的弟子笑道:“她应当去练剑了,迟师姐向来勤勉。” 阿要一听到逢雪不在,从树后转了出来,好奇打量四方。这间木屋不大,和山间猎户夜晚栖息的小屋差不多,十分朴素,木门紧闭,外面坪地被扫得很干净。在屋顶上,有几只鸟儿排排站着,歪头好奇打量他们。 “迟道友不在吗?”他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陆沅:“一大早就去练剑?” 那弟子颔首,“迟师姐一直如此。” 她天赋不行,只好练剑,在剑术上格外努力。 只可惜再怎么努力,天赋摆在那儿,最多也就只能这样了。 但在外人面前,他不好说明原委,只是笑了一笑。 陆沅面露欣赏之色,“难怪身手如此好,剥皮那么快,还手刃了一个邪修!” 弟子瞪大眼睛,“啊?” 阿要震惊道:“你们不知道吗?昨天迟道友可是杀了个人畜之法的邪修,不对,应该是两个!救出好多人呢。” 弟子也很震惊,“有这样的事?迟师姐的剑……能诛邪修?” 陆沅认真点头。 阿要白着脸补充,“不仅能诛邪修,剥皮砍头,那叫一个地道。” 那弟子迟疑地说:“可是大家都说,都说迟师姐的剑,是凡俗之剑,只能杀盗匪,斩不了妖魔。” 阿要:“胡说八道!” 叶星月重复:“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逢雪姐姐可厉害啦。” 陆沅一板一眼说:“我们亲眼目睹,她斩杀邪修,超度亡灵,与人斗法也不落下风,侠肝义胆,让人佩服。” 那弟子有些不好意思,乐呵呵笑道:“原来迟师姐这么厉害吗?看来大家说的,不一定是真的,改日我也和她学学剑术。” 他心中暗想,说不定师姐说带人走出魔窟,是真的呢。 叶星月:“逢雪姐姐还在山门口揍了两个坏蛋!” 阿要:“那应该也是青溟山的弟子,不是坏蛋。” 叶星月哼了声,撅起嘴,“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架,还骂我们是乡蛮子,怎么不是坏蛋嘛。大师兄,你说是不是?大师兄?” 小女孩转动脑袋,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大师兄的身影。 正奇怪时,懒散清朗的笑声从上方传来。 她仰起小脑袋,看见红衣少年坐在屋顶,在逗弄手里两只灰色的雀儿。 “大师兄!”叶星月跺脚,“你是猴子嘛,到处乱跳。” 叶蓬舟弯了弯昳丽眉眼,直起手指,点在唇前,“嘘——我在和鸟儿说话。” 叶星月好奇问:“鸟儿在说什么?” 叶蓬舟伸手一扬,两只鸟飞起,又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手撑着下巴,睨着树后的那抹雪白人影,笑着说:“鸟儿说,小仙姑下山去了,可不会再回来。” 第009章 夜雨滂沱。 “吱呀”一声长响,木门被缓缓推开。 逢雪走入这间破旧的小庙。 小庙废弃已久,布满蛛网灰尘,神龛里神像面目也模糊不清,身上铺了厚厚一层灰。 在放置神像的石台上,摆着几个有缺口的破碗。碗里没有供奉,只有一碗清水,接着屋顶漏下的夜雨。 逢雪朝着神像客气一拱手,说道:“外面下雨,我在这儿暂住一夜,叨扰啦。” 她清理了下供桌,把酒葫芦中的美酒倒进瓷碗里,又放上一块酒酿糕,当作贡品。 墙角有一些干的木柴。 逢雪烧起柴火,靠在石台,把贴在脚上的甲马拿下。 看着被雨水浸泡的甲马,她暗叹一声,把符咒丢进了火中。 她虽不打算再回青溟山,可还是准备先去宁镇,帮人解决事情。一路用甲马疾驰,谁想到经过这山头时,遇见场大雨。 符咒被雨水一泡,彻底失效,她不能像个蚱蜢一样蹦来蹦去,半吊子御风诀也用不出来,只好硬着头皮雨中赶路。 好在遇见这间破庙,暂供歇脚。 逢雪把湿透的道袍脱下,搭在石台上烤干,双剑也靠在旁边,自己环抱双臂,垂眸看着摇曳的火光。 不知是何时入梦的。 总之她又梦见了前生。 从魔窟回来后,她的心口便隐隐作痛,行事更加暴躁乖张,惹得人厌狗嫌。 她执着于证明是自己带沈玉京走出魔窟,可若论其中发生什么,其实她也记不太清。 在日复一日的愤怒与求不得中,人逐渐变得面目可憎。 一日,山中下起暴雨,闪电划破长夜。 煌煌惨白电光里,她擦拭长剑,在剑刃上,看见了张妖魔的面孔。 …… 两世的雷电与雨声交织在一起,响个不停。 第19章 木门再次发出“吱呀”长响,又一个浑身是雨的旅人走进了小庙。 逢雪看了她一眼。 是个女子,身上的裙裾被雨水打湿,染上泥土灰尘,辨不出颜色。她低着眉眼,眼角几条皱纹如花树绽开,挽起的发髻掠过一片银丝。 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逢雪默不作声地拿起剑,挑了挑火。 深山老林破庙,恰逢夜雨,遇上的鬼魅精怪,比人多。 “姑娘从何处来?”妇人坐在火堆旁,主动和她搭话。 逢雪笑了笑,“从来处来。” 妇人也笑:“若我问姑娘要去何处,只怕姑娘要答,到去处去了。” 逢雪点头。 妇人靠近火堆,火光照在她的面上。 逢雪用剑随意挑着火苗。 “簌簌。” 火焰爆开细微的声音。 透过霜白剑刃,她悄悄打量妇人,却发现,无论如何,自己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就好像隔了层厚厚的灰。 妇人忽然开口,说道:“姑娘身上穿的,是山上的道袍,是从山上来的吧?” 逢雪没有说话,漫不经心挑动火焰。 妇人又道:“青溟山是人间难得的清净地,姑娘为何要下山呢?” 逢雪抿了抿嘴角,黝黑的眸凝视通红火焰,半晌,才说:“我的家乡在沧州,极北之地,时常有蛮夷侵扰,我担心家人,故而下山。” 妇人笑道:“既上了山,隔绝俗世,清心修行,为何还挂念俗世中的事?” 逢雪默了一会,才说:“大抵,我只是个俗人吧。” 上辈子,发现自己正在变成妖魔后,她逃离了青溟山。 逢雪在山上藏书阁中翻了许多书,又从长老口中,旁敲侧击得到答案,猜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变是为何。 她在魔窟里,不知为何,感染上了一丝魔气。 那魔气盘旋在心口,教她偏执痴妄,日夜痛苦,除非挖心破肚,无法可解。 一般来说,正常人心生邪念、被魔气感染,很快就会变成妖魔。 她的情况有些特殊。 那时,她发现自己无药可治后,便下山了。 害怕被剖心挖肚,被同门当成妖魔对待,或是关在山中囚禁百年,再不能与亲人相见。 她想着,在变成妖魔之前,再见亲人一面。 回家以后,才发现家乡刚遭逢兵祸,战火肆虐,焦骨遍地,家人不知所踪。 后来很多年,她一直在寻找他们。 …… “家人?”妇人轻叹一声,“我家遭逢战乱,从荆北一路逃亡至此,举家搬迁,到如今只剩我一人了。” 逢雪心中一动,“倒没听说过荆北有战乱。” 妇人苦笑,“何止呢?先是匪祸,后来又兵荒马乱的,之后又遭了饥荒,唉,我们一路走过来,河里飘着的,比路上走着的多。我们遇上强梁,又遭逢鬼魅精怪,到后面,只余我独自一人深山独行。所幸最后,倒也寻到一安身之地,逐渐平稳下来,只是偶尔还是会思念仍在路上的家人。” 逢雪心想,深山雨夜独行,你也未必是个人。 但对方既然和蔼拉着她说话,她也没有拆穿对方—— 鬼魅精怪,有时未必心怀恶意,或许只是寂寞了,要同人聊聊天。 “小仙姑既然舍不得家人,”妇人又抹了抹雨水,做出一副要扯家常的模样,说道:“真是的,怎么烤也烤不热乎。”她笑道:“为何又要上山呢?” 火焰映照在逢雪凛然的眉眼上。 她眼里仿佛浮着层碎冰,在火光里闪耀粼粼冷光。 逢雪凝视通红火焰,低声说:“犯蠢吧,不过也没后悔过。青溟山是个好地方,教会我许多。” 她其实挺喜欢青溟山的。 在山上时,她觉得委屈、不甘、不服,时常听见闲言碎语,时常和同伴打架,但在日后的日子,再回想起来,觉得那段活蹦乱跳的少年时光,也颇有趣。 同门不喜欢她,但到底不会真正伤害她。 看不顺眼,大家互相用木剑打一架,也就好了。 有些师姐还会怜惜她“痴恋不得”,平时多塞她一些丹药。 现在她还知道了,原来师尊也会为了她的面子说谎,说“收她不是因为沈玉京”,四师兄也没有记忆里那么凶神恶煞,冷淡态度,是埋怨她痴迷情爱,不认真修道。 连扶柳师妹,都赠了她一把好剑。 除了沈玉京,大家都挺好的。 只是她不能再留在山上了。 她不愿再说这个话题,便说道:“青溟山脚下,或许能有一片安宁之地。” 就是在前生乱世,她知道的安宁地,就有三个。 一个是青溟山,一个是万法寺,还有一个,便是镇厄司坐镇的京城。 妇人抹了把面上的雨水,她烤火挺久了,身上却依旧是湿漉漉的。 “我们本就想往青溟山走呢,只是路途遥远,千山万水,大泽多水鬼,山里又多食人的妖怪,不好走啊。” 逢雪问:“不过荆北离万法寺更近一些,为何不去哪里?” 妇人诧异道:“万法寺?那是什么地方,我从未听过。” 逢雪便沉默了。万法寺建寺千年,从本朝开始,八百年间声名显赫,如日中天。 虽然建寺的时间晚于青溟山,但在声势上,隐隐有超过的势头。 第20章 这和本朝几百年崇佛有关,也和青溟山隔绝尘世有关。 青溟山不许弟子依靠道法获取名利钱财,她那个名义上的大师兄,当上本朝权臣后,就被逐出了师门,永远不能再回到山上。 至于万法寺,则颇会经营。周围良田万顷,都是寺庙的私产,附近数个村庄的村民,皆被他们雇佣种地,是寺庙的佃农。 除此之外,还有香火、许愿、开光、驱邪、住宿……等诸多业务。 万法寺那佛光笼罩的地方,前世逢雪也是不敢去的。但她听人说,寺庙里每一尊佛像,都金光闪闪,无比耀眼,不逊天上的日光,僧人也一个个袈裟闪耀,高大威猛,仿佛罗汉降世。 至于青溟山…… 逢雪看了眼自己身上袍子的补丁,和鞋子上的破洞,抿了下嘴角。 总之,当世的大殷子民,鲜少有不知万法寺的。 妇人却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说道:“谁不知道青溟山呢?青溟山的仙长救死扶伤,杀妖除魔,妖魔闻之丧胆,小仙姑,你说是不是?” 逢雪点头。 妇人垂着眉眼,“小仙姑既是青溟山来的,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逢雪心中一凛,微微眯了下眼,说:“我学艺不精。” 妇人笑了笑,自顾自说:“小仙姑何必自谦?唉,老身家徒四壁,唯有一匹好锦,却被一只硕鼠盯上。敢请小仙姑帮忙,替我赶走硕鼠?” 逢雪不知她的底细,不想直接答应,但又不能直接拒绝,怕她翻脸。 片刻,她回道:“若见到的话,我会出手。” 她的话没说全,且不说能不能见到了,就算见到了,她也可以把眼皮一闭,假装自己看不见,就算出手了,打不过她也可以拔腿就跑。 反正没答应一定能打过。 不过按照妇人所说,也就一只大老鼠,应该……打得过吧? 妇人起身,朝逢雪躬身客气行礼,“那便多谢小仙姑了。” 逢雪“嗯”了声,抱紧怀中长剑,沉默盯着火光。 惊雷轰隆轰隆。 一线惨白撕扯开乌云,又被如潮水般的黑暗淹没。在滴答漏雨的破庙里,唯有小小的一堆篝火,闪烁暖黄暗红的光,撑起一片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小仙姑且睡一会吧。”妇人慈爱温柔地说:“我在这儿看着火。” …… “咯吱——咯吱——” 让人头皮发麻的磨牙声穿透雨声,在逢雪耳畔响起。 她睫毛颤动,悄悄睁开眼睛。 一只牛犊大的怪物,伏在庙角落,在啃食着什么东西。 鲜血从昏暗处淌了出来,流到逢雪的脚边。逢雪偏头望,自己旁边的妇人不见踪影,而怪物身下,隐隐透出一角染血的裙裾。 难道在刚才她睡觉的时候,妇人已经遭到不测? 为何不出声求救呢? 难道自己睡得这么沉? 怪物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身来,砂锅那么大的血红眼珠子,冷冷扫了逢雪一眼。 逢雪现在才看清,这东西贼眉鼠目,尖嘴长须,是一个成了精的大老鼠。 它的长须犹如一根根黑色的铁丝,尾巴则像把碗口粗的长鞭,露出的獠牙森白狰狞。 妇人说的硕鼠……也太硕了一点。 逢雪扫了眼它的身下,妇人胸口被咬出个血洞,血肉裂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显然是活不成了。 她与硕鼠对视片刻,慢慢闭上眼睛。 既然两个精怪之间胜负已定,她也不必再出手,去和这么凶残狰狞的硕鼠相斗。 硕鼠见她闭眼,低头继续啃食妇人,似根本没把她放在眼中。 “咯吱——咯吱——” 撕咬声再次传来,在雨夜格外清晰。 逢雪眼睫颤动,按住剑柄的手攥紧又松开。 看见了?没看见? 怀中的扶危剑似颤了一下。 逢雪心中暗叹口气,既然答应了人家,总不能眼看她的尸体遭到啃食…… 果然,还是做不到假装看不见。 她猛地睁开眼睛,拔剑而起,霜白剑光如闪电掠过,劈向硕鼠。 “孽畜!” 第010章 逢雪只会一些粗浅的术法,道行比不过山下三流术士。 她赖以为生的剑术,遇上妖鬼精魅,用起来也十分艰难。 山上的那些弟子说得对,她只会一些凡俗的剑术。凡俗剑术,再好也是有极限的,无法分海劈山,不能上天入地。 前世她和鬼魅精怪相斗,几乎每一次都是生死搏斗。吃人的妖怪恶鬼,山路杀人如麻的强盗、兵匪,可都不会同人讲道理,一出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本事不济,苟着本也无恙。 偏偏她这个人……争强好胜,爱多管闲事。就算在人间,也常常打架。 无数次战斗中,她积累了许多经验。术法有术法的便捷,剑术有剑术的长处,她千万次挥剑,战斗成为本能,对方刚出手,她就能依靠它的动作眼神,预判到下一步的动作,同时挥动长剑。 看上去就像她只是随意挥剑,而敌人主动把脖子递到她的剑刃上一般。 硕鼠压根没将她放在眼里,粗壮的尾巴一甩,石板崩裂,碎片乱飞。 逢雪早就躲开,静候一旁,鼠尾落下时,她恰好把扶危剑放下砍。 只在瞬息之间,长剑就砍在了鼠尾上。 第21章 仿佛巨鼠把尾巴递到她的剑下。 “哐当”一声巨响。 扶危剑是把刃如秋水的好剑,砍在尾巴上,迸出火星,砍出细细一条红线。 逢雪右手震得发麻,虎口鲜血漫出。她嘶了声,没想到这老鼠妖的皮这么厚,用全力一击,只把它尾巴砍出一条小伤口。 回眸对上双碗口大的血红眼睛。 硕鼠不再掉以轻心,放下了血肉模糊的妇人,森冷地盯着逢雪,露出的啮齿上,还沾着丝丝血肉。 逢雪一击不成,便往后退,撤到安全距离。 硕鼠体型巨大,身形却十分灵活,直接朝逢雪冲了过来。 转瞬之间,他们交手数次。 硕鼠速度快,少女却总比它快上一份。破庙里剑华如雪,她每一次出手都极其精准,剑看似随意地一递,便削去硕鼠一块皮毛。 一次、两次、三次…… 硕鼠身上小伤口越来越多,也变得越发急躁残虐。尾巴一甩,便甩碎几块地砖,爪子一钩,就在墙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但凡稍微被它碰上,不是少块肉,就是断根骨头。 忽然,逢雪身子一转,直接转到了神台后面,绕着台子转圈。她无意瞥了眼神台,上面空空如也。 上面供奉的那尊神像呢? 像硕鼠一样的妖怪,不仅动作快、力气大、皮糙肉厚,体力也极好。 逢雪无法像对付易家兄弟般,左右腾转消耗它的体力。她转了两圈后,忽然掏出张黄符贴在身上,接着往门口跳去。 这一套行云流水,如同许多掏出神行符就跑的三流术士。 “赫赫——” 硕鼠似是在冷笑,却不肯放过她,眼中红光幽黯,紧跟着一跃。 它跳得更快,更高,锋利的爪子如钩蜷起,扑向少女的后背。 耳后腥风骤起,逢雪却突然转身,柔软腰肢往后仰,横剑于胸前。 锋利的剑刃划在硕鼠的肚皮上,噗嗤一声。 硕鼠想扭转身体,然而它巨大的身形跃至空中,难以像逢雪般马上转开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肚皮送到逢雪的剑刃之上。 “嗤——” 宝剑入肉三分,腥血当头淋下,打湿她的衣袍,和贴在手肘的力士符。扶危剑从肚皮划至硕鼠的尾巴,在力气消失前,逢雪双手握住剑柄,剑势一转,顺着自己最先砍出的伤口,狠狠劈下。 “轰隆隆——” 雷声滚滚,惊雷闪烁,整个小庙被电光照得惨白一片。 硕鼠发出“吱”一声惨叫,大半条尾巴被直直切断,掉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它伏在地上,眼睛紧盯逢雪。 逢雪执剑,血珠顺着霜白剑刃滴落,她浑身被血打湿,一双眼睛却冷若寒星。 与硕鼠对视。 她冷声呵斥:“孽畜,还敢留在这儿?!” 说着,转了转长剑,闪电映出森冷的寒光。 硕鼠血红的眼睛闪过一丝畏惧,终是不情不愿地退入黑暗之中。 无尽的疲惫与酸痛从身体涌来。 逢雪咬了下唇,依旧守在庙门口,站得很直。 有些狡诈的妖鬼战败后,并不会直接离去,而是在黑暗中悄悄窥伺,若露出疲态,它们便会去而复返,开始更凶狠残忍地报复。 这些鬼魅妖怪,你弱它便强,你强它便弱。 只有一直展露强者之态,才能让它们畏惧退却。 等了许久,冰凉的雨被冷风吹来,浇了她一身,血与雨水让道袍湿漉漉的,吸满了雨水,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逢雪忽然一恍惚—— 这件道袍,她不是早就脱下来放在旁边烤的吗? 又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四野,她看见硕鼠转身离开,跑入山林的背影,心中冷笑。 这畜生果然一直在黑暗里等着,就等她露出疲态。 她虎口发裂,渗出一丝丝血,手臂也酸软得几乎握不住剑。尽管身体脱力,她依旧挺直腰杆,从容坐在火堆前,凝视剑尖滚落的血珠。 凡俗的剑术有上限,但上限是如何,她不要别人说,她想自己来定。 庙中血腥味很浓,地上铺满鲜红的血液,外面雷电交织。 逢雪坐在火堆前,横剑膝盖,垂着眉眼。 明日再来安葬妇人吧…… 她看向血泊中的妇人,却看不清妇人的面孔。 …… “轰隆——” 一声惊雷炸起。 逢雪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面前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块黑炭烧着莹红的光,散发温暖热量。 她环顾四周,哪有什么成精的硕鼠、被咬得血肉模糊的妇人,依旧是荒村老庙,暗暗灯火,豆豆雨声。 而自己的道袍依旧靠在石台上,已经快被火烘干,只有一些雨中赶路留下的泥点,毫无血迹。 她的身体也依旧干净清爽,没有伤口。 难道刚才从妇人进庙开始,就在做梦? 逢雪笑笑,“真是个怪梦。” 她站起身,活动筋骨,目光随意扫了四周,忽然凝在了案台上。 石台面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鲜红的血渍,伸手一抹,血还未干。 在血迹旁边,有一物,捏起来细看,竟是条细细的老鼠尾巴。 逢雪借着昏暗的光,望了会老鼠尾巴,抬眼再看向面目模糊的神像。她抽出扶危剑,霜白剑刃上,果然有几点血迹。 第22章 甚至剑刃还有个小小缺口,是砍鼠尾那会留下。 “你陪我进入梦中?”她对扶危剑喃喃,心中又在想,或许此刻,依旧在梦中呢? 逢雪忽然笑了笑,拱手朝神像一拜,重新坐了下来。 剑尖挑几下炭火,又加上几根木柴,让火焰重新升了起来。 “仙长。”妇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只是这次,是从神像口中发出。 她从石台走下,恭敬地朝逢雪行了个礼,“多谢仙长,使我免遭鼠啮。” 逢雪靠在石台,看着人妇人,心中了然。 难怪打架时神像不知所踪,原来在这呢。妇人进来时,她是背靠石台的,也许那时一回头,便会发现,石台上供奉的神像早就不见了。 也难怪妇人面孔总是看不清,模模糊糊,身上的雨水也烤不干。小庙废弃太久,石像的面上蒙了层厚厚的灰,而上方屋顶恰好一个破洞,冰凉的夜雨滴在石像的肩头。 逢雪起身回礼,“敢问尊驾大名?” 妇人笑道:“叫我云婆婆便好啦。” 逢雪在记忆里找不到这个名字。但这也正常,每朝每代都有许多被供奉的神祇,改朝换代后,说不定又换另外一批,能被册封塑像、又被所有人记得,形成长久供奉信仰的,只有少数神明。 说是少数,算来也有几百个。 但既然有神像,以前受过供奉,身上总有些神性,天生高妖一等,像普通的鬼魅妖怪,是不敢冒犯的。像云婆婆这般混得这么惨,逢雪活了两生,还是头一次见。 她拱拱手,问道:“尊驾既是山神,为何会连只鼠妖敢冒犯?” 云婆婆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云婆婆不是天生神祇,而是和许多后天神一般,由人变成。她生在乱世,从家乡逃难,来到此地时,只剩她一人,所幸战乱平息,足以安身。 她以前是个技艺精湛的绣娘,来到这儿后,便传授孤女们织锦技艺,改善纺织工具,养活许多战乱中失去双亲的孤女,让贫瘠之地变成有名的织锦之乡。 她织出的锦,浮光粼粼,如同将天上霞光裁入布中,于是便有传言,她是天上织娘下凡,能把彩云织成华锦。在她死后,那些被她救济的绣娘感其深恩厚爱,为她塑像,将她抬进了庙宇,常常来供奉。 “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云婆婆脸上浮现丝慈爱的笑容,“我只是个乡野之间的小神,没有被正式册封过,连称做山神也勉强,只是受了些香火,才存续至今。朝代更迭,千百年过去,所幸今夜遇到了小仙姑。” 她又俯身,正式朝逢雪一拜。 逢雪只好拱手与她对拜,“别拜啦,我可受不起。这本是我应当做的,再说,婆婆给我歇脚之地,让我不必在夜雨中赶路,我理应谢您。” 云婆婆笑容慈爱,与逢雪对坐,她伸手一点,小庙变成风景秀丽的山顶。 山上俯瞰,人间灯火千盏;而抬头往上看,云蒸霞蔚,彩霞漫天。 云婆婆拱手为逢雪递上杯清酒。 逢雪含笑接过,只是她仍有担忧,“婆婆,我明早就要离开,若那硕鼠去而复返,该如何?” 云婆婆说道:“硕鼠修炼多年,本性奸猾贪婪,但胆子小,没做过什么大恶之事。它本不敢来找我,只是……听说这附近有一恶鬼在举办盛宴,勒令附近妖鬼精怪送上宝物,硕鼠才壮起胆子,想要夺我的织云锦。” “现在它被仙长一剑斩断尾巴,想必是不敢再来了。” 逢雪点头,放下心来。 云婆婆又说:“不过织云锦放在我这,总是惹妖鬼觊觎。幸今夜逢小仙姑,敢请小仙姑收下。此物是我用微末香火织成,穿在身上,能保仙姑刀枪难入,水火不侵。” 逢雪倒想厚颜收下,可她只梦中帮人砍了大老鼠,就拿别人的宝物,实在不大好意思。 “可我平白受之,心中有愧。” 云婆婆说道:“仙姑救我于水火,受一锦有何愧?硕鼠凶残,仙姑本可以不出手,却因不忍我遭鼠啮,愤然拔剑,可见心地磊落善良,织云锦放在我这,只是徒添灰尘,遭虫啮鼠咬,还是跟着小仙姑,行侠仗义、斩妖除魔更好。” 逢雪说:“婆婆,待我有了钱,为你重塑金身,修缮庙宇。” 云婆婆摇了摇头,“不必了。” 逢雪:“为何?现在您已经……人们快忘记你了。” 这些乡野小神,需要愿力与香火才能维持下去。香火足、愿力强,神明的力量便强,像云婆婆这般,只有一间破庙、一碗雨水,逐渐被人遗忘,时日久了,连存在也变得困难。 连鼠妖都难以抵抗的云婆婆,快要消散了吧。 云婆婆手中出现一把梭子。 梭子灵巧转动,人间的灯火、天上的云霞,在婆婆爬满皱纹的手中,织成一片轻软绮丽的云锦。 云婆婆织着云锦,笑道:“忘记便忘记吧。只要织女们有了立足之地,织云锦仍在世上流传。” “……只要千年万载,传承不绝。” “唉,”她轻叹一声,“只是——我最开始差点将小仙姑认错,小仙姑既是青溟山的人,为何心中藏着一丝邪异?” 逢雪对上她温柔慈悲的眼睛,心中一恍惚,不知怎么,把前段时日自己的遭遇说出。 听完她的事,云婆婆并未像山上其他人一样质疑。她拉住逢雪的手,心疼道:“可怜的孩子,你斩妖时那么利落,肯定能带人走出魔窟的。只要行事无愧天地、无愧良心,日后那些小孩总会察觉真相,知道你的委屈。” 第23章 逢雪只能苦笑。 前生直到她死时,也无人知道真相。日后日后,若久到当事人已死的日后,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又不稀罕沈玉京几滴惺惺作态的眼泪。况且,他怎么会为她而哭? 云婆婆揉了揉眼睛,“只是,我看你心中,不大像魔气呀。” 作为出色的绣娘,又是受过香火的小神,云婆婆的眼睛极其清明。 逢雪问:“不是魔气?那是什么?” 云婆婆摇头,“我的道行微末,看不大出来。若是小仙姑愿意让我开胸细看,或许能瞧出点端倪。” 开胸细看? 逢雪抿紧嘴唇,沉默片刻,忽然扬眉一笑,“好呀,劳烦婆婆了。” 第011章 夜雨未歇,雨水滴答。 破庙,篝火暗红。 少女盘膝而坐,中衣半褪,露出光洁白皙的上半身。 云婆婆佝偻身体,布满皲裂的手捏着枚细细的银针,慢慢靠近逢雪,银针快要刺破雪白肌肤。 火光下,少女的身体白得几乎发亮。 “小仙姑,”云婆婆捏着银针,“我要开胸了,你不要动。” 逢雪点头。 银针刺入逢雪肌肤,然后再挑起,如同给针拆线一般,在她的皮肤上游走。她整个胸口的皮肤似乎变成一张晶莹剔透的白布,被针拆了线后,伸手就能掀开。 逢雪垂眸,看着皮肤被掀开,隐隐露出里面殷红的血肉。 可惜,看不见肉里的东西。 云婆婆凑到她胸腔被打开之处,往里看去,定定看了一会,忽然,她轻“啊”一声,面上露出诧色,往后退了数步。 逢雪问:“怎么了?” 云婆婆手指微微颤抖,惊疑未定地望着逢雪的面孔。 少女眼神澄澈明净,透出一丝疑惑,不解地望过来。她的胸口还耷拉着一块破布般的皮,清晰可见里面血肉。 云婆婆视线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石台。 台上还放有一块冷却的酒酿糕,和一条沾血的鼠尾。 云婆婆似是思忖什么,过了片刻,她重新走上前,默不作声地给逢雪把胸前的皮缝好。 逢雪低头再看,皮肤光滑如旧,没有一点伤痕。 绣工真好。 云婆婆坐在逢雪的对面,伸手一挥,破庙再次变成云蒸霞蔚的山顶。只是此刻,她皱起眉头,头发似乎又添了些花白。 逢雪问:“婆婆,你看到了什么?” 云婆婆低声道:“小仙姑,若不是相信你为人,我差点以为,你就是邪祟了。” 逢雪皱紧眉,她原以为,自己只是被魔气感染,心里还抱着云婆婆能开胸为她祛除魔气的想法。可看云婆婆如此失态,似乎并非如此。 云婆婆脸色发白,看着她,轻轻说:“孩子,你的心里,有一座庙。” “庙?” 云婆婆点了点头。 逢雪微拧着眉,轻声说:“我只听说过五脏庙之说。” 民间常把吃饭戏称作祭五脏庙,五脏藏神说认为心藏神、肺藏魄、肝藏魂、脾藏意、肾藏志。这种“庙”神乎其神,不存在实体。 她在青溟山上修行时,听师长说过,世上似乎有一门修炼五脏庙的功法,淬炼五脏,强身健体,养气延年。 但云婆婆所说的,似乎并不是这种玄乎的庙,而是一座具体的庙宇。 “它并不大,和我的小庙差不多大小,白墙黑瓦,庙门紧闭,檐上没有挂牌匾名字,有一丝魔气从其中漏出。”云婆婆看着少女,神色担忧,“小仙姑,那应该不是你们玄门信奉的三清吧?” 逢雪抚上自己胸口,忽然想起,自己前生在受剑气穿胸,临死之前,似乎看见了什么。 她抿紧了唇,实在想不起来,心中却有了大概猜测—— 两世为人,难道是与这一心庙有关? “婆婆,能否再为我开胸,”逢雪说道:“拿面镜子,我自己看看。” 云婆婆摆手,“我可不敢再看了,小仙姑……”她欲言又止,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那座庙门虽紧闭,我却仍能感受到里面东西的邪异,真是闻所未闻,你的心中,居然供着一个邪神。” 逢雪摇头,“我没有供过它。” 她活了两世,第一次知道自己心口有这东西,实在讽刺。但这样想,上辈子她遭受的许多追杀,也许不只是因为她变成妖魔。 云婆婆轻轻点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硕鼠比你强横,你却肯为了一句诺言出手,可是孩子,你能一直坚守自己的内心,不被邪念侵蚀吗?” 逢雪想了想,面色平静,眼神坚定,说道:“可以。” 上一辈子她的身上逐渐发生异变,但最终维持住了清醒,没有被魔气控制,变成只知道滥杀嗜血的妖魔。 上一世能做到,这辈子自然也能做到。 云婆婆叹了口气,把银针放在她的掌心,“不要被其他人发现你的秘密。” 她疼惜地说:“孩子,你以后的路,可不好走啦。” …… 醒来时,夜雨已歇,天光乍破,曙色耿耿。 一场雨后,天空透出青蓝的颜色,澄澈如洗。 面前的火早就熄灭,只剩一地黑色的木炭灰烬。 逢雪却并没有感到寒冷。她身上多了块轻柔的锦,灿若云霞,薄如烟云,布料化作红袍,披在她的肩头。 第24章 她缓缓伸开手,掌心出现一根细细的银针。 梦里云婆婆说自己道行微末,不敢再替她开胸再看一次,便把银针和穿针引线之法传授给她。 逢雪身上没有带着镜子,就将扶危剑放在石台上,霜白剑刃当作明镜,映出她肃然的面容。她调整到合适的位置,褪下上衣,银针刺向胸口,像云婆婆梦中施展的神通一样,开始穿针引线。 云婆婆手艺精湛,银针在魂魄上施展,不会伤到血肉。逢雪第一次干这个,动作粗糙生涩,没办法直接在魂体上施展,只能先拆开皮肉,再刺入魂魄。 她面不改色地一针针插在胸口,穿入皮肉,滚热的血染红了白皙指尖。这事关她的两生,她不会因为一点疼痛退却。 掀开血红的皮肉,银针终于深入魂体。 直到把薄薄那层皮掀开,借着宝剑映出的寒辉,她往胸口血洞中望去。 血肉又是一重天。 一座小小的庙宇就藏在胸口。 小庙和云婆婆描述得几乎一模一样,庙门紧闭,单看外表,就觉非常邪异。 逢雪凑近细看。 可惜触摸不到小庙……她想把庙门推开,去看看里面供得到底是哪尊神,为何要盘旋在她的心口。 如果可以,她都想把心挖出来再看看了。 剑光映出的景象朦胧模糊,逢雪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有什么。除了自己心口变成了座庙,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嗯……倒也还是可以接受。 她没来由扯了下嘴角。 忽然,庙门缓缓打开了一条小缝,灰色的雾气迅速从门里钻出,冲了出来。 只在瞬息之间,雾气就将石台裹住,朝云婆婆的石像冲去。 逢雪马上转过身,纵身往外跑,银针飞快在胸口穿刺,把胸口重新缝合起来。 “婆婆?”她担忧地望向石像,很怕云婆婆因她遭到不测。 婆婆空灵飘渺的声音传至耳中:“我无事。” 逢雪松了口气,低头看自己胸口,蹙了下眉。情急之下,缝得歪歪扭扭的,胸口像趴着条血红的蜈蚣。 但就算不情急也好不了多少就是了。 “小仙姑,”云婆婆轻轻叹道:“你献上贡品啦。” 逢雪一怔,反驳:“可我没有上供,哪有什么贡品……” 她的目光落在石台上,忽然凝住了。 石台上确实有贡品。 一块冰凉酒酿糕,一碗井泉美酒,是她怜惜破庙旧神久无祭祀,亲手送上。除此之外,石台本该还有根被她砍掉的鼠尾,和被她拿来当镜子的扶危剑。 现在她望过去,那根带血的鼠尾、酒酿糕和美酒,全都消失不见了。 鼠尾妖气浓厚,收下这个东西,可见她心里的“邪神”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以称得上邪祟了。 为何连酒酿糕和美酒都拿走呢? 邪祟也贪嘴? 云婆婆提醒她,“既然收下贡品,必会来为你实现心愿。它会再来找你的,小仙姑,小心啦。” 逢雪:“可我没有许过什么愿。” 但她也知道,在神仙界,没有收了贡品就不干活的道理。主动收了贡品,便要帮人做事,这是规矩,就算是邪神,干活还是会干活,只是完成心愿的过程粗暴诡异了一些。 譬如许愿发财富贵。 正神可能直接赐人一场发财的机会,而邪神,花样便多了很多。 曾经许南有个赵生,拜邪神求钱财。结果当夜暴毙,家人痛惜,为他烧了许多纸钱。 纸钱怎么能不算钱呢? 邪神做事偏激邪异,由此可见一斑。 逢雪边想着,边细心擦拭石像上的灰尘,石像模糊的面孔逐渐清晰,露出含笑的嘴角,和温柔的眼睛。 和梦中所见一样。 逢雪擦完又开始清理案台。她拿起扶危剑,凝视剑刃上的面孔,忽然想起来了,也许自己当真许过什么愿。 在前世的这段时间,她最想要完成的事只有两件。一是想要修行天赋变得好一些,二是,沈玉京能想起到底是谁救了他。 不知心中那个东西,打算如何实现她的心愿呢? 逢雪忽然感觉有意思起来了。 她将庙里的灰烬打扫干净,修好屋顶,再把庙中灰尘蛛网清理,擦干净落灰的神台,从布包里再拿出块冰冷的酒酿糕,恭恭敬敬放在神台上。 又把酒葫芦里酒液倒满破碗。 逢雪双手合起,朝被世人遗忘的旧神,长作一揖,“婆婆,再会!” “小仙姑,一路平安。” 第012章 青溟山一如既往藏在云雾里。 逢雪住的小木屋前伫立着道清瘦的人影。他轻袍缓带,白衣垂地,伸手抚过门口那株梅树。 清冬已经过去,梅花早就谢了,梅枝遒劲向天生长,不像桃花娇艳,却有自己的风骨。 在树干上有几道划痕。 似乎是练剑时不小心磕碰到的。 她总是在这练剑的。 沈玉京心想。 山中云雾如纱飘拂,他打量这间朴素的小屋,不知不觉,走到了门前。 木门紧闭。 以前沈玉京几乎不会来这里。 因为这里有迟逢雪。 但他却记得,自己来过一次,是前两年,听掌教的令,喊师妹去听课。那时天空下了点新雪,云雾与青山融于一体,远远就看见在白茫茫的天地里,有一树火红。 第25章 是她门口的梅。 红得耀目,红得热烈,仿佛不屈的火焰。 少女就在梅树下练剑。她呵气成白,流转的剑光凛冽,薄薄的雪片落在她的发丝、眉眼,又飞快被炽热的体温融化,变成丝丝白雾。 沈玉京驻足,看入了神。他不知让自己看入神的是梅花、是新雪、是凛冽的剑光,还是雪中舞剑时,少女明亮坚定的眼神。 她穿的是山中最朴素的青蓝衣袍,却璀璨如火焰、如腊梅,是鲜艳的、不屈的、生生不息的。 云雾如潮,薄雪飘来飘去,如水墨画的山峦里,囚住了一树鲜红人间花。 不知为何,沈玉京看着一树谢了的梅,忽然想到了那天。他定定在屋前站了会,转身欲走,余光却瞥见抹鲜红。 猛地回头,撞见的却是个红衣少年郎。 少年一双桃花眼弯着,面如冠玉,鲜艳如火的红衣披在他身上不显奇怪,越发衬得他风流俊美。 红衣少年笑弯眼,朝他打招呼,“嘿,瞎子?” 沈玉京的目光落在他肩头两只灰扑扑雀儿上。 是山间不起眼的鸟雀。 沈玉京微微皱了下眉,没来由,想起一直跟在少女身边的两只山雀。 他就算在养病,也听过叶蓬舟的名字。 云梦来的少年,来到山里没几天,就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说要与君共饮一觞,然后灌醉了掌教真人心爱的仙鹤;嫌弃山上伙食清淡,就去掏黑瞎子珍藏的蜂蜜,被熊追得乱窜;听课时和长老顶嘴,下课后与弟子打架…… 偏偏他生得俊俏,英英玉立,笑起来神采飞扬,肆意潇洒。做坏事也不惹人恨。 “叶道友。”沈玉京上身微俯,左手抱右手,朝叶蓬舟行了个拱手礼。 玄门同辈之间,多行此礼,以表谦卑。 叶蓬舟也回了个礼,然后笑吟吟地跟在他后面,“终于见到你本尊啦。听说你天纵奇才,功力深厚,要不过两招?” 沈玉京加快了脚步,低念:“无量天尊,山中规矩,不得斗狠比武。” 叶蓬舟双手别在脑后,红袖被风鼓起,悠闲跟在沈玉京身后,懒散道:“这里要讲规矩,那里要讲规矩,真没意思,难怪小仙姑要下山喽。” 沈玉京脚步一顿。 忽然,他双手捏诀,不顾风度,催动灵气,御风离开。山风萦绕在身侧,递来山间清凉潮湿的云雾,也递来身后云梦少年清朗的笑声。 “哈哈哈。”叶蓬舟笑了会,直起身子望了眼雾里青山,轻轻摇头,“没意思,”他的眼睛倏尔一亮,把酒葫芦往空中一抛,“下山喝酒去!” ****** 宁镇是个青山环绕的小城,四周都是秀挺陡峭的高山。 本是交通堵塞贫瘠之地,却以锦绣闻名天下。每年都有商队跋山涉水而来,采购上好的布料与锦绣。 在小镇的中间,有一老店,名【织云坊】。 织云坊掌柜厚道,价格实惠,质量上乘,每日来买布料的人都络绎不绝。 今天,织云坊大门紧闭,门前围了许多人。 “为何闭店了呢?” “我预定了几匹花布给娘子做新衣裳呢!” “掌柜的呢?” “听说掌柜的家里有事。” 议论声中,忽然插进一道清脆的声音,“闹鬼?” “太平盛世,哪有什么鬼?他家三公子将远行做官,可不得摆宴送行庆祝一番。” 布商笑着回头望去,目光落在说话人身上时,忽然凝住,而后眼中迸出极其明亮的光彩,“姑娘请留步!” 少女打扮利落,外披红袍,身后背着两把剑,腰间挂一大一小两个葫芦。 一副活脱脱江湖游侠的打扮。 可她身上那件红袍不知是用什么布料织成,绚丽华贵,行动间有灿烂金色透出,似将无数金线织入其中,可又异常柔软轻薄,像一片纱、一抹云。 好似是裁了天上一块晚霞做成的红衣,衬得少女越发明丽,容色摄人。 “姑娘的衣服,”布商神情激动,“布料是何处得来?是哪位绣娘所织?” 逢雪:“织布的人已经仙去,这件衣是孤品了。” 布商斩钉截铁地说:“我欲以百金酬之!” 周围一片哗然。 逢雪却摇了摇头,问到掌柜家宅方向后,转身离去,阳光之下,她的红衣风中飘拂,泛着粼粼的金光。 布商快步追上去,大声喊:“我愿以千金酬之!” 逢雪纵身一跃,跳到屋顶上,几个纵跃,身影消失在了众人视线里。 只留下布商痴痴望着她离去方向,喃喃:“真天衣也,若是献上去……” 听到他的话,书生打扮的青年摇了摇折扇,忽然森然一笑,狭长如柳叶的眼睛弯起,透出一抹春水般的盈盈碧色。 “哇啊啊——” 还没赶到张家,就听见哭丧的声音。 逢雪暗道不好,加快速度,几个纵跃,跳到张府前。 张家宅子在青山绿水边,白墙青瓦,颇有韵味。 大门半敞,推门而入,院中整齐放着三口棺材。 几个妇人缟素,正掩面哭泣。 正在办丧事,四周都是白的,逢雪一身红衣,非常显目。 她有些诧异,按照信上描述,这本不是什么太凶的事,况且闹的东西是张家的先人。 第26章 先人就算不保佑子孙,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夺人性命,一下子还是三条人命。 一个皂衣的青年立在棺前。他神色悲痛,尚能自持,礼貌同逢雪行礼。 “仙姑来得迟了。”青年叹了口气,眼圈发红,“我大哥、二哥、小妹,都已经被太爷爷带走了。” 他苦笑一声,“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带走我。” 逢雪问:“你可是那位马上要去做官的三公子?” 青年神色不太自然,“汗颜……我是排行老三。 逢雪颔首,“也许就是因为如此吧。鬼天生弱于人,人弱于官,人们常说,当官的是天上文曲武曲星降世,既是星君,一般的鬼魅精怪怎么敢接近?” 青年脸色微赧,好半晌,才不好意思地说:“仙长,我这个官……是买来的。” 如今世道,卖官鬻爵,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逢雪又看了他几眼。 青年五官平常,温和清瘦 有句俗话,腹有诗书气自华,学问高品性好、多行善事的人,身上有股清灵之气,有道行的修行之人远远就能看见清气,逢雪看不见,但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清风。 如沐春风。 张荇之叹气,“早知买官便能保命,就让大哥他们全买个小吏了。” 逢雪:“估计他们不行。你身上有股清正之气,他们未必有。”她怕再说下去,自己半吊子的相面之术露了马脚,便轻咳一声,“先说说吧,怎么你太爷爷要来取命?他生前你们不孝?” 张荇之摇头,“我们虽是商户,却家风清正,众人皆知。” 逢雪又问:“那是你们祭祖扫墓时没有你好?” 张荇之面色惨淡,“就算有失礼仪,何必……夺去三条人命呢?” “这倒是。”逢雪到棺材口扫了眼,里面硬邦邦躺着的人新死不久,面上一层青紫,双目紧闭,嘴角反而含笑。 按照张荇之的话,持续数个月,他们一直梦见老太爷蹲在门口哭泣。老太爷身上穿的衣衫破烂,瘦骨嶙峋,比孤魂野鬼还要可怜。 他在梦中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哭。 张家人连忙给老太爷烧了许多纸钱供奉过去。 然而第二夜,还是做了同样的梦。烧的锦衣老太爷也没穿上,依旧是骨瘦嶙峋,衣不蔽体的可怜模样。 他们便以为,是给老太爷的供养被其他孤魂野鬼抢了,便找当地会做法的先生看看。 但先生也看不出什么。 之后就是到处找人办法事的漫长过程,可惜都没什么用。到后来,张家人甚至有些麻木了。 坟前纸钱纸人衣服财帛不知道烧过多少,法事也办了很多场,一直无济于事。 老太爷在梦中啪嗒啪嗒掉眼泪,好在家中一直安宁,甚至于生意红红火火,更上层楼,老三也偶得机缘,买了个官。 官职不大,可在老百姓眼里,只要是官,总是高人一等的。 于是张家操办宴席,大张旗鼓做完酒,到了晚上,又举办为老三送行的家宴。 家宴进行到一半,门忽然被推开。 几月来一直都盘桓在门口的老太爷走了进来。 第013章 老太爷不再像梦中那般可怜。他身披锦衣,荣光焕发,与生前一模一样,胖乎乎的,满脸福相,精神矍铄。 大家看见他走进家门,最先很是畏惧。 但老太爷却面带微笑,说前段时间门口哭泣,只因为思念家人。 众人见老太爷举止如常,和善又客气,便放下心中恐惧,开始同他交谈起来。 老太爷说,自己生前行善,寿终正寝,死后又得小辈孝心供奉,成为家仙,守护家宅安宁,这些年,他不仅保佑张家,还暗暗做了很多好事,庇佑附近人家,积攒许多功德。 天上帝君看他兢兢业业,便准备提携他到仙界,做一散仙。天帝还准许他带几个亲眷随行。 逢雪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成仙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就算她师尊凌云真人,被认定半步就能登仙,却在那半步上一直卡着呢。 还能带亲眷登仙,这得多大脸呢? “所以你们就答应了?” 张荇之叹气,“倒也不是。只有二哥性格鲁莽,醉酒失言,答应要去仙界。之后老太爷要我们去参加他的登仙宴,大哥打马虎眼,应付过去。晚上我又做了个梦,梦里老太爷还是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的样子,他看着我默默流泪,可是这次,流的是血泪。” “梦中惊醒,我去找大哥商议,却发现了他的尸首。” 说到这里,张荇之声音哽咽,有点说不下去了。 逢雪:“看来,昨天晚上你们宴会上见到的,不是真的老太爷,而是冒用他身份的鬼魅。他抢走了香火供奉,又变成你们老太爷的模样来骗你们。” 至于他们真正的老爷子,也怪可怜的,香火被人抢走,预示到了灾祸来提醒子孙,却最终没能让子孙避免灾祸。 张荇之神色黯然,大概也猜得差不多。 他双手合起,跪在地上,五体投地,朝逢雪行了个大礼,哀求道:“仙长,能否救回我的亲人?” 逢雪围着棺材转了几圈,“有点难。他们的魂魄都被拘走了,谁知道拘哪去了?” 张荇之说:“我听说有招魂之法,书上有记载,曾有人经过大江时,不小心被风浪卷入水里,不幸遇难,尸骨沉入江水中。捞尸人打捞数日无果,其母来到后,在江边哀泣时,江水中却飘来了那旅人的尸体。书上还说小儿受惊得失魂之症,家人在他经过的路上叫魂,能将魂魄喊回。” 第27章 逢雪瞥他一眼,说道:“要不你也哭一哭?” 张荇之还没开口说话,旁边的妇人掩面,扑到第一具棺材上,哀哀哭起来。 “这是大嫂,”张荇之眼圈泛红,“大哥与嫂子素来鹣鲽情深,两个孩子也还年幼,也不知日后要怎么办。” 两个穿丧服的孩子跟在妇人身边,乖巧地扯着娘亲衣袖。他们不过四五岁的模样,神色迷茫,并不能理解发生何事,娘亲为何如此悲痛。 “阿娘,”女孩单纯地说:“阿娘为何哭泣呢?爹爹只是随爷爷一起去了,过不了多久,爷爷还会来接我们咧!” 妇人低头惊恐地问:“囡囡,你说什么?” 女孩笑道:“老爷爷说他要去天上当神仙啦,正差一对引路童子,在路上为他撒花。等会爷爷还会来接我和弟弟呢!” 妇人身子一晃,喉咙里发出声绝望的哀鸣后,猝然倒地。 张荇之连忙扶起她,让丫鬟把夫人送回房间休息。 忙活完后,他愁苦地看着逢雪,“小仙姑,眼下……该如何办呢?那鬼怪似乎盯上了我大哥的遗孤。” 逢雪安慰道:“这也正常。你家惹上的鬼怪听起来颇有本事,一般来说惹上恶鬼,灭门也不稀奇。” 张荇之身体微微晃了下,面孔苍白。 隔了会,他颤抖着说:“我倒是不惜此命,但我大哥的遗孀遗孤……万望仙长能保住他们的性命。”他想到一事,眼神骤然明亮,“仙长,你说我身上有清气护体,能否将清气送给他们?” 逢雪坐在棺材盖上,怀中抱剑,下巴抵在剑柄上,颇无奈看着他。 “我在这呢。那鬼怪真要上来,反而是好事,正愁找不到它呢。” 张荇之:“是了,有仙长在呢。可是……只恐那恶鬼不会轻易露头,而且两个孩子,不会像我大哥他们一般,悄无声息地出事吧?” 逢雪笑了笑,“真要做什么引路童子去什么鬼地方,我来代小姑娘,不就行了?” 张荇之:“可是他们找的不是阿枝阿蔓吗?” 逢雪拿出两张黄符,“隐藏气息的,让那两个小娃娃带在身上,鬼就找不到他们。” 张荇之松了口气,总算露出几分笑意,“原来如此。只是这两娃娃调皮得很,让他们乖乖拿着符别乱跑,还真有点难。” 但总算是有了保护他们的办法。 张荇之又问:“可是仙长,你要如何代他们呢?” 逢雪下巴抵着剑柄,“给我一缕他们的头发,一件他们贴身衣物,我再用个小术法伪装一番。这样恶鬼循着气味找,只会找到我。只是……恶鬼点了名要两个孩子……” “可是仙长只有一人,”张荇之神情坚决,“那便由我来代替阿枝,和仙长同行!” 逢雪:“你不行。” 张荇之挺直胸膛,“我为何不行?仙长,我虽不懂法术,可我并不怕那些鬼魅,书上说,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我、我一身浩然正气,可不怕恶鬼,不仅不怕,我还要打鬼!为我至亲报仇雪恨,古语云,父之雠,弗与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交游之雠,不同国……哎?仙长,你人呢?” …… 逢雪来拿出从山上买的符咒,折成小三角,在小丫鬟的指引下,走进了夫人住厢房。 她顺势和小丫鬟谈了会,得知张荇之说得不假,张家确实是有名的厚道人家,老太爷生前更是出名的仁善。有一年附近饥荒,老太爷贱卖周身财物,开仓救济难民,后来织云坊起了火,许多街坊奔走呼喊,自发帮他灭火,又主动帮着老太爷重建织坊。 算是一段投桃报李、知恩图报的佳话。 总之,老太爷是难得的大善人,家风淳朴清正,现在张家四个孩子,老大憨厚,老二鲁莽,老三书痴,小妹善良,俱是朴实的好人。 来到门前,逢雪敲了敲门,走入房中。 张家的小男孩叫张枝,女孩叫张蔓。 他们守在夫人身边,坐在床榻上,小脑袋凑在一起,正在玩七巧板。看见逢雪进来,小孩抬起脸,仓促把七巧板塞到身后。 逢雪笑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玩吧。” 小孩子都喜欢好看的人。张蔓与她对视片刻,嘴角弯了下,从袖子里摸出颗糖,“姐姐,你吃米酥糖吗?” 逢雪摸摸她的脑袋,目光越过他们,看向床榻上的妇人。 妇人依旧昏迷不醒,双目紧蹙,苍白面孔泪痕犹在。 逢雪手指拂过她的睡穴,让她一觉睡到天明。 张枝问:“姐姐,娘亲什么时候醒来呀?” 逢雪压低声音,“嘘——她太累了,让她睡一觉。” 她拿出被折成三角的黄符,递给两个小孩。 “这是什么?”小孩乖乖接住,问道。 逢雪蹲下来,与他们平视,认真嘱咐,“是保护娘亲的符咒。夫人惊悸劳累,身魂不稳,晚上会有夜游神来勾她的魂魄,要把她抓走。” 两个小孩眼睛瞪得圆圆,吓得眼泪花花。 逢雪:“所以我特意画了两张符咒,你们必须要随身带着符咒,不离开夫人的床榻,为夫人护法。这样才能保护她不被夜游神抓走。” 小孩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紧紧捏着黄符,一动都不能动。 逢雪问:“你们想保护娘亲吗?” 第28章 张枝张蔓认真点头。 逢雪拍拍他们稚嫩的肩头,“那今晚就守在夫人旁边,夜游神会假装其他人的声音来骗你们,不要信它的话,也决计不要走出房间,不然娘亲就要被抓走啦。知道吗?” 小孩点头如捣蒜。 逢雪让他们把符咒放进贴身口袋里,又剪下他们一缕头发,信誓旦旦又瞎诌几句夜游神的可怖模样,把小孩吓得蹿到娘亲的床上。 “噗——”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逢雪快步走过去,推开雕花木窗,明媚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 桃花树下半倚着个红衣少年。他笑吟吟地说:“哎,小仙姑,你怎么连小孩子都骗?” 逢雪微微张大眼睛,“你怎么来了?” “青溟山太无聊了嘛。”叶蓬舟丢给她一个葫芦,“连个酒伴都没有,我本想到山下喝酒,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了小仙姑。” 他笑如春风,“我想,要是能和小仙姑共饮一觞就好了。于是便来了。” 第014章 “小仙姑,我们去喝酒吧!” “砰——” 逢雪面无表情合上木窗,走出房间,对守在门口的几位丫鬟仆从嘱咐几句。 张家并非大户人家,家中仆从不多,丫鬟、厨娘、杂役拢共十人。 知道恶鬼闹事后,张荇之便拿出银钱,让这些人回家,不必再留在这儿。恶鬼杀人不眨眼,普通人何必留在这儿白送性命。 但张家待仆从素来宽厚,大部分人感念其恩情,选择留了下来。 厨娘赵大婶一手拿锅,一手握着锅盖,孙奶娘把扫帚横在胸前,两人一左一右,凛然如门神。 “小仙姑,我们一定把小少爷小小姐照看好!”她们肃然说:“你就放心吧。” 逢雪又各自给她们一张防身的符咒,走出房间。 叶蓬舟朝她招手,再次盛情邀约:“小仙姑,喝酒去吗?” 逢雪:“正事还没做完,喝什么酒?” 叶蓬舟听她训斥,缩了缩脖子,说道:“那就先办正事嘛,小仙姑,正事是什么?” 逢雪:“死人了。” 叶蓬舟:“嚯,死人了?死人在哪?” 逢雪:“……你坐着呢。” 叶蓬舟低头看了眼坐着的棺材,跳了下来,笑着朝棺材拱手,说了句:“有怪莫怪。” 张荇之从树后钻了出来,说:“小仙姑,这是口空棺,是我为自己准备的。没关系,小仙长想坐就坐吧。” 叶蓬舟马上跳到上面,盘腿坐起,朝逢雪耸肩,“你瞧,是他让我坐的。” 逢雪没再搭理他,转身和张荇之嘱咐两句,让他去购买一些办法事的东西。 “那恶鬼差一对引路童子,我来当童女,缺了个童男子,只能用纸人代替,你去纸扎店,让老师傅扎个童男来。买那种现扎的。” 只是真正的纸人,需要师傅用好几个时辰全神贯注才能做出。纸人倾注了手艺人的心血,故而有灵。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 逢雪转身。 红衣少年坐在棺材上,潇洒笑道:“还要扎什么纸人?既然小仙姑当了童女,我来当童男子不就行了?” 逢雪面无表情地说:“你以为是什么好事?你替了那孩子,恶鬼便会来找你。我是奉师门之令才来帮忙,你又为什么要冒险?” 虽说日后叶蓬舟会有一番奇遇,变成人人畏惧的大魔,但按她现在来看,对方也只不过是个和她一般大的少年。 叶蓬舟想了想,手指拍着棺椁,“那我……那我便是奉酒友之命了!小仙姑,我们去把那恶鬼抓来下酒吃!” 逢雪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但马上又沉了脸色,继续安排要准备的事宜。 …… “我在夫人房间旁布好阵法。” 逢雪掂量自己轻了许多的袋子,心疼地对张家几人说:“你们待在里面,恶鬼应注意不到你们。无论如何,别轻易走出来。” 张荇之往前迈了一步。 逢雪看向他。 青年咳嗽了声,“小仙姑,让我在外面帮你们照看照看吧。你不是说我有清气护体吗?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逢雪:“你不会术法,不出来就是在帮忙了,还是待在里面吧。” 张荇之唉了口气:“小仙姑,我只是……”他的眼圈微微泛红,面上添抹悲伤之色,“我只是想看一看,夺去我至亲的恶鬼到底是什么模样。若是有可能,我想亲自为他们报仇!血海深仇,就算是死,我也不怕,只怕死得不明不白,只怕在阎君面前告状,都不知状告何人。” 叶蓬舟一把拍在他的肩上,“好胆气!这才是壮士,来,我敬你一杯!” 逢雪冷哼了声,“反正,到时候要拖后腿的话,我可不会救你。” 张荇之被劝几杯酒下肚,越发热血上涌,在叶蓬舟几句话的煽动下,甚至跑到厨房拿了把菜刀,囔着要和恶鬼拼命。 叶蓬舟:“好兄弟,我支持你!” 逢雪扶住了额头,心想,不愧是日后的大魔头,在煽动人心方面,确实有一套的。 入夜。 夜色格外沉重,覆盖在宁镇上空。小镇静谧无声,连狗吠虫鸣都不闻,张家门口挂着的两个惨白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 小路边石头庭灯晕开一角朦胧的光。 第29章 赵厨娘和孙奶娘守在门口,四处观察动静,互相给对方打气。 两个小孩缩在床角,紧贴着母亲温暖的身体,捏紧掌心的黄符。 “呼、呼……” 冷风刮过庭院,吹得树枝摇动,映在窗上,如同鬼魅飘摇的影子。 灵棚外丧幡被风吹得高高飘起,四架漆黑棺材,整整齐齐摆在新搭的棚子里。 张荇之坐在四四方方的太师椅上,怀里抱着祖宗灵位,旁边架着一张四方桌子,桌上摆一盏防风油灯。 灯罩笼着团煌煌的光,照在青年的面上。 他在灵棚外,静候恶鬼上门。 逢雪望着青年的背影,心中暗暗叹服。作为一个不会术法的普通人,张荇之表现得确实挺有骨气。 “小仙姑。”棺材里传来少年人清亮声音。 逢雪回头望了眼,棺材盖半开,叶蓬舟从棺材里坐起身,和她笑道:“这里面躺着挺舒服,你要进来睡一会吗?” “不用!” 叶蓬舟跳了出来,说道:“你放心,我决计不趁你睡着,把你偷偷埋起来。” 逢雪:“那我要谢谢你?” 叶蓬舟微笑,“大可不必。” 逢雪转过身,不搭理他,看着自己映在灵棚上的影子,不禁微微皱起眉。 她握紧了手里的剑,忽然拔剑出鞘,在灯下细细擦拭宝剑,心绪不宁地想,这世上唯一能信任依仗的,唯有手中的剑。 叶蓬舟也凑过来,瞥见霜白如皎月的剑刃上映出双冷厉的眼眸。他摸了摸嘴角,不觉笑了出来,“小仙姑,你干嘛总绷着脸,杀气腾腾的模样?青溟山不是讲究清静无为,怎么教出你这么一个杀星?” 逢雪杏眼圆圆,瞪他一眼。 叶蓬舟笑意更盛,跳到身后棺材坐着,抱臂说道:“小仙姑,我在山上瞧见你那未婚夫了。” 逢雪冷声反驳:“他可不是我未婚夫,再者,你这次坐的棺材里面有人了。” 叶蓬舟拍拍棺材,“没事,他不会介意的,兄弟,你要是介意,就起来说两句啊。” 逢雪扭过脸,把剑收回了鞘中,倒没想那么多了。 以前她和叶蓬舟没什么交集。 偶尔瞥见几次,在幽黯的大泽前,水雾弥漫,水面暗黑,一道人影立在水雾里,带着腥味的风吹过来,鼓满了他血红的衣袍。 逢雪远远只能看见他的侧影。 一个阴郁惨白的血衣人,符合世人对魔头所有想象。 哪知他现在这么跳脱飞扬,放浪不羁……没副正经的模样。 她眼前似乎又浮现大泽白茫茫的水雾。在每天清晨时,阴冷的水汽就会从漆黑水面升起来,水面晃起涟漪,是大泽里成千上万的水鬼在游动。从飘满发丝的水面往下看,偶尔能看见一张惨白肿胀的人面。 四周冷了下来,阴冷沁进骨子里。 逢雪瞬间回神,与叶蓬舟对视了一眼。 鬼气。 他们都很熟悉。 逢雪提剑走到灵棚外,灵棚之外,都被白茫茫的雾气淹没,雾气翻涌,似乎是片雪白的海洋。 从白雾里传来一阵鼓乐声。 乐声鬼气森森。 鼓乐越来越近,从雾气里,隐约走来一队人马。 张荇之咽了口口水,抱紧牌位,坐得笔直。 待那队奏着鼓乐声的人走近,他们这才看清楚,来的不是恶鬼,也并非活人。 一群栩栩如生的纸人抬着口漆黑棺材,来到灵棚之前。 除却四个抬轿的纸人外,其余纸人带着乐器,吹拉弹唱,一应俱全。 “还挺讲究。”叶蓬舟笑道。 张荇之脸色煞白,小声说:“这些、这些都是我们之前给太爷烧的纸人。” 鼓乐声骤然停下。 一个两腮涂得艳红,脸上画几道皱纹,穿金戴银通体富贵的纸人走了出来。 张荇之声音更小,“这是我们以为太奶奶投胎去了,老太爷一个鬼寂寞,给他烧的老伴。” 逢雪:“……真孝啊。” 叶蓬舟:“你们这找的老伴也太寒碜,难怪你们家老太爷想索命呢。” 张荇之:“小仙姑说过,那并不是我家老太爷,是冒用他身份的恶鬼!” 叶蓬舟:“你看,所以变恶鬼了吧。” 逢雪剜了他一眼。 叶蓬舟摸摸下巴,闭嘴了。 那老妇纸人声音尖锐,说道:“蔓山君有请两位童男女,请童男女上轿。” 一众纸人站在白雾里, 逢雪问:“蔓山君?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张荇之摇头,“没听说过,但听着有些耳熟……我想起来了!两位仙长,我家中祖坟就葬蔓山,不过,其实那座山形似馒头,一直以来,都叫做馒头山,后来朝廷觉得不雅,才改名蔓山。” 叶蓬舟嘻嘻笑道:“那就是馒头君呗。馒头君请我们去做什么,吃馒头吗?” 逢雪也忍不住翘了下嘴角。 老妇纸人继续用尖锐的声音,说道:“蔓山君有请两位仙童上轿。” 逢雪往前一步,“我们不就在这。” 纸人沉默了片刻。它的脸上浓墨重彩,没有神情,但语气之中,居然带上了些迟疑,“你们是仙童?” 叶蓬舟高声道:“自然,难道不像吗?” 纸人慢慢飘近,张荇之抱紧了牌位,死死盯着它。 第30章 它靠近几人,认真嗅了嗅。 惨白的纸人面贴在逢雪的脸上。逢雪把手按在剑上,但想到还没会会那位馒头君,便忍住在它身上刺几个窟窿的冲动。 纸人又照例嗅嗅叶蓬舟,狐疑地说:“仙童怎么长得这么高?” 叶蓬舟笑着说:“既是仙童,长得高一些有什么稀奇?” 纸人:“敢问两位仙童年岁?” 两个人报上了张枝张蔓的年纪。 逢雪:“我四岁。” 叶蓬舟:“我三岁。” 纸人嘟囔:“不大像哩。” 第015章 但毕竟是没什么灵智的鬼物,只靠气息来辨人。它的眼睛是画出来的两个瞳仁,漆黑无光,并不能像人一样真正视物。 它退了回去,说:“恭请两位仙童上轿。” 叶蓬舟说:“这要是个纸糊的轿子,我们两个人可坐不得。” 逢雪:“你没看见吗?它们只扛了个棺材,所谓轿子,估计就是那口黑棺。” 叶蓬舟抱住双臂,笑道:“不愧是些阴间的东西。” 他们坦然穿过众鬼魅,要上棺材前,少年回头看她,“小……”他转了转折扇,敲了下脑袋,“姐姐,你先上轿吗?” 逢雪点头,率先跳入棺材中。棺材并不大,毕竟这是给幼童准备的“轿子”。 她侧躺下来,后背靠在棺材壁上。 叶蓬舟也跟着跳进棺材,侧卧其中。 几个抬轿的纸人晃了晃。 那老妇纸人尖声说:“两位仙童缘何如此沉重?” 叶蓬舟笑着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只吃得多了些而已。” 大抵他说话的语气太平常,纸人又几乎没有灵智,便轻松糊弄过去。纸人把棺材盖盖上,叶蓬舟悄悄伸出一根手指,让棺材留了小条缝隙。 狭窄的棺材里,他们离得很近。 纸人将棺材抬起,他们躺在其中,只觉摇摇晃晃。 叶蓬舟压低声音,用只二人听得到的音量说道:“早知道睡张家那个棺材了,那棺材又大又宽敞,躺着真舒服。” 逢雪不知说什么,便沉默着,心中在想蔓山君实力如何,若是他们打不过,她或许能用针线把胸口打开,与心庙里的邪祟交易。 只是当众打开心庙,万一暴露自己身上的异常,说不定处境会比前世更加糟糕。 若使用此法,代价不会小。 这是她最后的保命手段。 她想到以后,不禁有些忧愁。 云婆婆让坚守内心,不要变成妖魔……真的守得住吗? 棺材又小又黑,侧躺肩膀就能碰到冰凉的盖子,眼前漆黑一片,两世的惆怅迷惘如同潮水朝她压了过来。 虽说活了两世,但上辈子,自下山后,为了压制心里的邪念,她清醒的时日太少,大部分时间都浑浑噩噩,只是虚长了年岁。 逢雪轻叹了口气。 “为何要叹气?”少年人轻快的声音响起。 逢雪一惊,回过神,意识到棺材里并非只有她一人。叶蓬舟身上莲香飘了过来,总让她想起过去的云梦。 她到云梦时,大泽上没有了莲花,只是数以万计的水鬼。 她收敛了心神,说:“没有什么,想到一些事。” 叶蓬舟问:“又在想你那未婚夫?” “没有!” 叶蓬舟笑道:“我见过他了,他不行。” 逢雪倒是有些奇怪,人人看见沈玉京,都要赞叹惊才绝艳,叶蓬舟为何觉得不行? 难道他猜到了日后他们的命运,会驶向不同的两个极端? 又或是仙魔天生对立? “为何不行?” 叶蓬舟:“长得倒不错,可惜了,是个瞎子。” 逢雪问:“怎么瞎了?” 叶蓬舟笑道:“小仙姑你这么好,他都瞧不上眼,不是瞎子是什么?” 逢雪扯了下嘴角,又马上绷紧,冷声说:“我好勇斗狠,术法天赋也差,哪里好了?” 叶蓬舟声音含笑,“我看青溟山上上下下,只有你最好,你别怨我瞎说,满山的鸟儿是这样告诉我的。” 逢雪问:“你也能听懂鸟儿的话?” 叶蓬舟:“略通一二。哈哈,多亏了那些鸟儿,带我去偷黑瞎子的蜂蜜酒喝!” 此时乌云被风揉破一角,泠泠的冷光从天空洒落,穿透暗夜,透过棺盖的缝隙,斜斜照进这方小小的天地。 月光照在少女眉眼之间,照得她秀美灵动,肤白胜雪。 叶蓬舟面上懒散笑意逐渐收敛,呆呆望着逢雪。 逢雪的五感素来敏锐,立马察觉到了,柳眉一竖,杏眼瞪圆,“你在看什么?” 叶蓬舟痴痴看她,说:“小仙姑,你生得真好看。” 逢雪白了他一眼,拿起扶危剑,用剑柄狠狠顶在他的肚腹间。 叶蓬舟轻轻痛呼一声。 纸人听见痛呼声,尖声问:“两位仙童,可有什么事?” “哼。”逢雪道:“被狗咬了。” 叶蓬舟不甘示弱,“被猫挠了!” 纸人:“真是奇怪,轿子里怎会来了猫狗?” 猫狗对视一眼,轻哼一声,彼此把脸扭向另外一边。 ****** 棺材摇摇晃晃,时上时下,时而往左斜,时而往右歪。 “应是在上山了。”逢雪心中想。 上山又走了一段路后,棺材重重砸在了地上。纸人们吹拉弹唱声停止,尖声说请到了童男女。 第31章 逢雪握紧长剑,本以为会和邪祟打个照面,未曾想他们把棺材丢在地上后,就没有什么动静了。 管弦丝乐穿透厚重棺材,闷闷飘入棺中。 叶蓬舟把手搭在棺盖上,语气微变,“棺盖变沉了,打不开。” 逢雪也试着推了推。棺盖似乎压着一块巨石,无比沉重,两个人合力也无法推开。 纸人尖锐的声音再响起:“接引仙童请上路。” 叶蓬舟问:“上路?上什么路?” 逢雪:“你说呢,当然是黄泉路。” 棺材再次被抬起,摇晃往前行。棺盖无法打开,只能靠那一线之前故意留下的缝隙看见外面。 逢雪心急,支起身体,把叶蓬舟压在身下,脑袋凑到缝隙前,往外看去。 叶蓬舟:“怎么啦?外面是什么?” 一座巨大的丹炉伫立在巨石前。丹炉金光熠熠,华贵精美。 逢雪一时被灿烂的金光晃了眼,轻声说:“金子。” “金子?!”叶蓬舟也想坐起来看。但他刚卧起,就闻见逢雪身上浅淡的香气,脸一热,便又乖乖躺下来了。 逢雪眨了眨眼睛,“好多金子……不是,是丹炉。” 两个身披道袍的人影在丹炉前,使劲煽火。 “快些快些把轿子抬过来。” “得在月中时炼好这一颗丹,缺了仙童金丹便练不成了。” “你们这些痴愚的纸人,还不走得快一点,道爷我还急着去前面吃宴呢。” …… “道爷?” 叶蓬舟小声道:“你们青溟山的?” 逢雪:“他们不是青溟山的人。虽然穿的,都是山上的道袍。” 叶蓬舟问:“你如何能肯定,万一出了败类呢?” 逢雪:“衣服上没补丁。” 叶蓬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逢雪瞪他一眼。 他拱手笑道:“小仙姑真是真知灼见,一语中的。那,能让我看看吗?” 逢雪:“棺材板不是躺着很舒服嘛,躺着呗。” 叶蓬舟哀怨叹了口气。 丹炉内火焰升腾,从一人高的炉口,偶尔蹿出暗红的火苗。 两个道人手里拿着巨大蒲扇,将火扇得更旺,一面招呼纸人快过来,把引路仙童带进炉中。 “看起来,它们好像想把我们给炼了。” 叶蓬舟叹了声,说道:“小仙姑,我们若一起被投入丹炉,算不算死同穴了?” 逢雪:“我可不会和你死同穴。再说,你要是死在几个鬼魅手里,太可惜了。” 毕竟这可是日后要成为魔尊,创建一方鬼国的人。 叶蓬舟展眉笑道:“是了,若世上少了你我,岂不可惜!” 明亮的月光映得在他笑弯的桃花眼上。 逢雪心中一动,移开视线,继续透过棺材缝隙,打量外面。他们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后院,白墙黑瓦,地面青砖铺成,清冷明亮的月辉将周围照得清楚。 她用力往上顶了顶。 棺盖纹丝不动。 纸人扛棺,一步一步朝丹炉走近。 “咔嚓咔嚓。” 奇怪的声音从身下传来。她低头看去,叶蓬舟用鬼哭撬不开棺材盖后,便转换了思路,开始用小刀凿棺材底。 他凿了好几下,只凿出点木渣子。 以后的可怕魔尊、极品邪器……看来是没什么用了。 叶蓬舟道:“小仙姑,我们晃两下试试?” 逢雪点头。 两个人一左一右撞向棺材两侧,果然把棺材撞得重重晃了晃。 煽火的道人道:“小心点!别把泰山符晃掉了。” 另一个笑着说:“晃掉就晃掉,不过两个小孩子,哪用得着山君用泰山符?” “这两个小孩细皮嫩肉的,我怕我忍不住吃了咧!” “哈哈哈哈,坏了山君好事,小心他拿你炼丹。” …… “有泰山符压在上面,难怪我们推不动。”叶蓬舟道。 逢雪“嗯”了声,转瞬有了主意。她趴在缝隙边缘,给叶蓬舟让了点地方,望着前方纸人的单薄背影,说道:“你用飞刀把它的腿……” 话未说完,漆黑一道影子便擦着她的脸颊飞了出去。 飞刀无声切开了前方纸人的双脚。 那纸人身体轻飘飘断成两截,栽倒在地,棺材一头也跟着倒下。他们顺势将身体往那边歪去,一脚蹬另外一边,两个人同时用力,让棺材在空中翻转,翻倒在了地上。 “咦?”煽火的道人转过脸,骂道:“你们这几个蠢纸人,连个棺材都抬不好,还不快把棺材扶好!” 纸人被压在棺下,一动不动。 道人放下蒲扇,走过去查看动静。 靠近棺材的瞬间,黑棺裂成两半,霜白的剑光和漆黑刀影同时从棺中跃出,劈向了他。 第016章 “何事?”另一个道人听见动静,急忙转头,只看见个少女立在血泊里,手里提着个覆满黄毛的脑袋,冷笑:“我以为是什么邪道人呢,原来是两只黄皮子。” 两只黄皮子还未修成人形,只是他们穿着道袍,背对他们,看背影人模人样,才让逢雪错认。 冰冷月光照在一方庭院中。 拿蒲扇的道人扭过头,脑袋长满黄毛,长颈尖嘴,凶狠看着她。 什么道人? 一只坐在矮凳上的黄皮子罢了。 第32章 被逢雪戳破,它的尾巴从宽大道袍底下钻了出来,晃来晃去。 逢雪把手中头颅抛给它,“听闻你们黄皮子自称黄仙,最是护短,死的是你兄弟吗?” “你兄弟也太臭了吧。” 黄皮子直立而起,有两个逢雪那么高,影子长长。它听到两人几句挑衅,浑身黄毛炸起,一根根犹如长针。 逢雪横剑于胸前,长剑猛地刺向它的双目。 叶蓬舟手里的鬼哭刀甩出,在黄皮子身上割出一道长长伤口,复而回到他的手里,变成大刀模样。他双手握住刀柄,朝那条深黄大尾巴劈了下去。 刀剑齐鸣。 脑袋与尾巴应声而落。 逢雪行动速度,在血红飞溅前,扯去黄皮子身上的道袍,一具大黄鼠狼便躺在了血中。妖气外泄,尸体越来越小,变成普通黄皮子的模样,无头无尾,可怜兮兮躺在血里。 她垂眸看着两头血中的小黄鼠狼,忽然心想,她的前生死状,是否也是这幅模样? 来不及惆怅,一声痛苦低吟从身侧传来。 叶蓬舟捂着鼻子,用手挥风,雪白的面孔毫无血色,虚弱道:“太……臭了吧……小仙姑,你为何没事?” 逢雪看他一眼,说:“我提前封住了自己的嗅觉。” 叶蓬舟拱手,心悦诚服地拜拜她,“小仙姑实在厉害。” 他解下腰间酒葫芦,喝了口酒,烈酒入喉,这才感觉活了下来,“小仙姑,我们把这两只畜生丢进丹炉吧!” 逢雪正好这么想。 他们把两只黄皮子残破的尸体丢进了丹炉。本是赤红的烈焰,在投入妖物的尸体后,多了抹暗绿的颜色。 “这能炼成丹吗?”叶蓬舟好奇道。 逢雪:“就算是炼成了,也不是那枚能让他成仙的丹了。” 不过,左右是个邪祟,所谓的成仙,定然也是邪法。 叶蓬舟笑容更甚,“他既然这么想成仙,我们不如帮他一把,再加点东西进去?” 逢雪与他对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桃木百鬼畏惧,不如在炉里添上一枝; 香灰带着愿力与清正之气,是极好的驱鬼之物,不如在炉中来上一把; 朱砂可以布阵驱邪,也正好添入炉中…… 叶蓬舟蹲在地上煽火,边可惜道:“若是带了黑狗血就好了。” 逢雪看着自己的存货越来越少,心中不由抽痛,没好气道:“你放点血不就行了?” 叶蓬舟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小仙姑,你怎么又骂我?” 逢雪不再搭理他,让他照看着火,就打量从黄皮子身上剥下的道袍。他们出剑极快,衣服剥得也及时,上面没沾上太多血。 又多了两件衣服。 别说,黄皮子本领不多,道袍倒做得挺精致,细看之下,袍子还比青溟山的要做工精细很多。 她把道袍往身上一披。 叶蓬舟看了眼天空,“它们说月中丹才成,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去吃一吃馒头?” 逢雪:“走吧。” 叶蓬舟:“我们身上沾了黄皮子的味道,可以骗过那些鬼魅。小仙姑,你帮我化化形,变成黄皮子的模样吧。” 逢雪脚步一顿,“化形?” 叶蓬舟点头,“化形之术不是青溟山的绝活吗?” 逢雪:“……我不会。” 叶蓬舟微怔,“怎会?你可是凌云真人的亲传。”他话音刚落,素来刚强的少女抿紧了唇,愤然看了他一眼,别过了脸,冷声冷气地回:“我就是不会!你有本事自己去变。” “啪。”叶蓬舟自觉失言,拍了自己一巴掌,笑道:“自然,谁说凌云真人的亲传便要精通术法呢?我看小仙姑剑术通神,何须去使术法,分明是逍遥人间的剑仙!” 逢雪心中激荡的热血逐渐平息,雪白脸颊漫上羞红。她意识到是自己反应过激,想到两世了,还为这件事置气,不由心中羞愧。 她垂下眉眼,低声说:“是我语气不好。” 叶蓬舟不知从哪里掏出枝笔,“正巧,我也不会变形之法。但妖怪嘛,总要有副妖怪的模样,小仙姑,我来给你画几撇胡子上去。以前我同阿要他们行酒令,谁输了,便要在谁的面上画胡子猪鼻王八蛋,别说,我画得还挺好!” 几笔过后,两人雪白的面上多了几撇胡子。 逢雪看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说:“我怎么看着像猫呢?” 叶蓬舟看着她,也忍不住笑道:“管他阿猫阿狗,不是人样就行!” 两人褪去身上外袍,换上被黄皮子味浸透的道袍,又记住此处后,走出炼丹院子。 这是个富丽堂皇的大院,花园花开锦簇,绿树如茵,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他们藏在暗处,见许多小妖怪端着各种蔬果美酒,在林中穿梭。小妖们穿着人的衣服,脸上俱戴着一个遮住面容的纱笠。 逢雪摸了摸脸,明白过来,“它们想修炼成人,学着人走路和穿衣,还故意用纱笠遮住了面容。” 这有可能是宴会主人故意附庸风雅穷讲究。 毕竟就算戴着斗笠,这些小妖怪也看上去妖模妖样奇形怪状,有的裙子下露出两个蹄子,有的举木托的手长满了毛,有的则扭来扭去根没骨头似的。 连形都没有化好、走路都不会的小妖怪,说不定全是被强抓来的。 第33章 倒方便了他们。 逢雪利落打晕两个小妖怪,和叶蓬舟一人一个斗笠,从容混进妖精队伍里。 “看来胡子是白画了。”叶蓬舟小声说。 逢雪“嗯”了声,“幸好你就画了几笔。” 叶蓬舟:“但……” “但什么?” 叶蓬舟想起少女画着猫须杏眼圆圆看他的模样,脸上一热,“没、没什么。” 逢雪:“扭扭捏捏。” 两人混入妖怪队伍,这些小妖他们并不在意,只在意那位馒头山君。盛宴摆好,明亮的月色里,几只鸟精在娉婷起舞,身形清灵,彩带飘飞。 一个头戴黑纱斗笠,比院墙高出一个头的妖怪走了出来。 看他露出的蹄子,是只野猪精。 它大声道:“宴席备好,宾客入座。” 逢雪循声回头望去,拧了拧眉毛,心想,好重的妖气。 ****** 马上要举行玄门盛会,青溟山的弟子们俱忙碌起来,除了每日的功课,还要招待宾客、交流道理、每日洒扫…… 圆月悬在夜空。 夜深,弟子们多结束一日忙碌,在疲乏中进入梦乡。 易求一易存二前两天山中斗殴,被戒律堂罚打了几十竹棒,又被罚来扫山阶。 他们一瘸一拐从山脚扫到门前,肩膀上几点白,是鸟儿留下的痕迹。 “哥,我的手脚都麻了。”易存二苦着脸埋怨。 易求一拿着扫帚,慢慢爬上山阶,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山阶上玉人静立,微风几许,吹得她鬓发拂动。 她眉目秀美,如同一座白瓷美人,立在如霜的月色里,关切地看着两位少年。 易家兄弟眼前一亮,身上的疲倦似也随风飘去,“风师妹!” 风扶柳走下来,从袖中拿出瓶伤药,递给他们。 易存二接过,笑着说:“风师妹,还是你最好,哎呀,我的屁股都开花了!” 风扶柳柔声道:“等师姐从山下回来,你们要给她认错。” 易存二脸上笑容垮掉,“为什么?” 风扶柳依旧秀丽柔弱的模样,平静解释:“我早就同你们说过,早上我哭,并非是师姐欺负我。” 易存二大声说:“怎么不是了?她一天到晚就冤枉你,说你不是救沈师兄的人,说你冒领她的功劳。可分明是你最先找到师兄,为了给师兄续命,还伤了自己的灵脉!不是你救了他,还能是谁?” 易求一也不服气地说:“就是,她一直污蔑师妹你的清白,不就是看你好欺负?她就仗着自己是凌云真人的亲传,在山上……” 话未说完,风扶柳打断了他,“不是的。早上我哭和师姐并无关系。师姐并未欺负我,你们应该找她道歉。” 两个少年见她面上一片沉凝严肃,不由有些忐忑。 “师妹,你说实话,她真没欺负你呀?” 风扶柳点头。 “那你哭什么?” 风扶柳沉默了片刻,说道:“想到了一位亲人。师姐用剑时,极像我那位亲人,再者,我只是捡到重伤的沈师兄,若师兄真是师姐救出来的呢?” 易存二道:“怎么可能?区区剑术能带人走出魔窟?再说了,她说自己有残剑证明她进过魔窟,师妹,你见过那把残剑吗?” 风扶柳低下眉眼,轻轻咬了下唇。 “风师妹?你见过残剑吗?” 风扶柳回过神,笑着说:“自然没有见过,也许师姐是遗落在魔窟中了吧。” 易求一嗤道:“什么魔窟不魔窟,我看她根本没有进过魔窟,都是瞎说的!咦,沈师兄……” 风扶柳转过了脸,抬头望去。 山阶尽头,道观门下,清俊如仙的少年身披玄色大氅,长睫半垂,静默望着他们。 树影摇动,月色清凉,他立在山风中,面上毫无表情,定定望着风扶柳,问:“当真?” 风扶柳:“师兄在说什么?” 沈玉京没有再说什么,瞥了眼风扶柳苍白的面容,说道:“夜里风大,早点回去。” 风扶柳:“多谢师兄。” 清朗的月色下,远方直直升起一股昏暗的雾气,黑雾里惨绿暗红妖紫扭动翻涌,无比诡异,雾气转身便消散,融入清凉夜色里。 他们恰好未睡站在山阶前,才没错过妖雾腾起的瞬间。 “这是……”易求一脸色大变,“是有妖魔鬼怪在作祟吗?” 易存二:“我们快去看看,邪祟肯定会伤人!” 沈玉京拧了下眉,“先去禀告师长,如此阵仗的邪祟,你们打不过,不必白送性命。” 两个少年想起了十里长街里死去的同门,心中一凛,连忙点头说好。 “可是——”风扶柳苍白着脸,凝视黑雾升起的方向,轻声道:“逢雪师姐,便是往那边去的。” 易存二大惊失色:“什么?她本领不济,得赶快去救她啊!” 风扶柳微蹙眉头,纠结地说:“我问过紫云真人,逢雪师姐接的委托,是个极其简单的小事,山下的普通术士也能解决。” “那就好,”易求一松了口气,“也许只是恰巧都在一个方向,她的运气总不至于这么差,这都能遇得到邪祟吧?事态情急,师妹师兄,我们快禀告师长吧!” 然而回头望去。 山阶尽头空空荡荡,只有一片翠绿的叶子,被微风拂动,无声坠于地面。 第34章 第017章 来赴宴的妖怪,比被山君掳来做活的小妖精们厉害不少。 走在第一位的,是位身披白纱的美人。 美人双目半阖,长发如云,步履轻盈,轻飘过花园小道,进入月亮门中。 叶蓬舟小声说:“小仙姑,打个赌,猜猜这是个什么妖精?” 逢雪看女妖走路轻盈,好似不在走,而是在飞,便道:“虫子吧,蜘蛛。” 叶蓬舟:“我猜是只白骨精。” “为何?” “红粉骷髅嘛。” 轻风拂过,恰好吹起美人的白裙,白纱飘扬,露出底下的八条黑黢黢长满纤毛的节肢。 叶蓬舟笑道:“还是小仙姑你厉害!” 逢雪嘴角扬了扬。 蜘蛛精迈动八条腿,优雅走入月亮门,选了个位置坐下。 又有一白发白须,身材佝偻的老者拄拐行来。 叶蓬舟挑眉,问:“这个你猜是什么?” 逢雪:“树妖?” 叶蓬舟笑:“这个我知道,是人参精,你看,他的手腕上缠着根红线呢。哪家药房的千年参成精跑出来啦?” 之后陆续有妖怪鬼物加入宴席。 逢雪上一世见过不少妖怪,叶蓬舟也见多识广,两人猜妖怪的原型,能猜个七七八八。 尽管周围都是些魑魅魍魉,他们倒也没有多怕。 逢雪嘴角翘了翘,身子稍从一对斑鸠姐妹身后探出,好奇往月亮门里望去。 宾客来得差不多了,那位蔓山君也该现身了吧。 这儿离青溟山并不算太远,居然能集结这么多妖物。 她心中不免有些惊讶。 山中弟子接到求助,便下山斩妖除魔,可是妖魔,好似怎么杀也杀不完。 这世间到底有多少妖魔鬼怪? “宾客入座,”野猪精两个前蹄合在一起,声音洪亮,大喊:“送上美酒佳……佳有……” “呵呵。”老人参精抚须笑道:“是佳肴。你这小猪仔,别学山下那帮人文绉绉的模样,快送上酒肉,干脆一些。” 野猪精便不再磕磕绊绊念词,猪蹄一挥,让月亮门外的小妖怪们送上酒水肉菜。 逢雪他们前后的小妖怪便托着木盘鱼贯走入了月亮门。他们二人也带着纱幕,拿起手里装蔬果的托盘,跟在妖怪队伍后,往那头行去。 野猪精如铁塔威风凛凛立在门口。 逢雪前面的是对性情活波的斑鸠姐妹。她们应是和猪妖关系好,路过时,猪妖特意提醒道:“你们进去时,离黑衣的男人远一些,它爱吃鸟。” 斑鸠姐妹吓得瑟瑟发抖,说:“谢谢猪哥哥。” 猪哥哥? 逢雪嘴角上翘,有些想笑。她是忍住了,但身后却响起一声低笑。 “谁在笑?”野猪妖耳朵一抖,耳披稀疏黑毛如钢针立起。 只剩逢雪和叶蓬舟跟在队伍末,想浑水摸鱼都难。 野猪低头,看着他们两人。 猪妖体型高大,二人只到他的腰侧。 “你们这两个小妖精,”野猪说话时喘出腥臭气,如镰刀的獠牙跟着起落,“怎么生得这么矮小?你们是什么妖?” 那双又黑又大的蹄子朝逢雪伸了过来。 逢雪刚要动作,叶蓬舟却往前走一步,笑嘻嘻地说:“猪哥哥,你闻不出来我们的味道?” 他说话的声音,同死掉的黄皮子很像。 野猪妖又嗅了几下,“是黄十三黄十四吗?你们身上怎么有股人的香气?” 叶蓬舟笑道:“这不是刚丢了两个香喷喷的娃儿进丹炉嘛。” 野猪妖:“是了,山君让你两去炼丹,你们干嘛到这来了?快回去,误了山君好事,就算你们祖奶奶来了,也保不住你俩,山君非得把你们丢进丹炉里不可!” 逢雪心想,这倒不必,小黄皮子早就被丢进丹炉里了。 叶蓬舟显然是信口瞎诌的好手,说道:“月中丹才成呢,我们看着时辰的,等到点了马上回去。猪哥哥,让我们进去看看热闹吧。” 野猪妖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铁塔身躯稍转过去,让出道路。 逢雪叶蓬舟坦然走入月亮门。 刚进门,猪妖又喊住了他们,“你们怎么变得这么矮小了?” 逢雪身形一顿。 叶蓬舟从容地说:“这不是变得更像人了嘛。在各位大王面前给山君长个脸。” 妖怪们吃人,但也执着于修炼变成人。 但凡有些道行,就要将自己捯饬个人样。长得更像人的妖,在妖怪界总更受欢迎。 猪妖笑得赫赫作响,“就你两知道偷奸耍滑。” 它忽然道:“快掀开帘子,让我瞧瞧你们变得几分像人样。” 逢雪和叶蓬舟僵住了。 逢雪偏头,看向旁边的少年,她不知道叶蓬舟在怎么想,但此刻,她将手放在袖中,捏紧一张土遁符。 猪妖蹄子朝他们伸过来,要拽他们脸上的纱幕。 叶蓬舟侧身一躲,躲开那只猪蹄,不等猪妖起疑,他转身把袍子一撩,笑道:“你这老猪,和你说好话你磨磨唧唧的,想我给你放个屁吗?” 猪妖应是吃过屁亏,马上捂住鼻子闪到一边,“敢现在放屁,山君得剥了你的皮。” 叶蓬舟哈哈大笑,拉住逢雪的手,走入宴席里,闪到角落静静观察。 逢雪:“你可真能糊弄。” 第35章 叶蓬舟剥好盘中瓜子,丢入口中,笑着说:“是这些妖怪太蠢了些,好糊弄。” 两人交谈间,忽见一道薄薄的黑雾从远方楼阁升腾而起。雾气里又有一缕缕幽黯的绿、紫之色,很是诡异。 雾气只一股,但转瞬便散开了。 逢雪心中微凛。每当有大妖大魔出世时,便会发生天地异象,天裂、地动、山崩…… 馒头山君出来,能冒出一缕黑雾,说明它实力强大,也算举手能覆灭一座村庄的厉害妖魔了。 但是看这缕雾气,又像尸气又像鬼气妖气,看不出山君到底是尸是鬼还是妖。 叶蓬舟继续磕瓜子,“邪门的玩意,小仙姑,要吃瓜子吗?” 逢雪摇头,“你吃得下妖怪的东西?” 叶蓬舟:“这有什么吃不下的。” 逢雪低声说:“你没听过一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 逢雪压低了声音,徐徐讲述:“以前在北境,有一对姐弟,同外婆一起住在偏僻的山上。某日,外婆下山走亲戚,嘱咐姐弟关好门窗,莫让歹人进来。” “到晚上,敲门声响起。阿姐到门口问,是谁在敲门?” “门外声音回道:是你外婆咧。” “阿姐却道不对:外婆,你的声音为何变哑了?” “门外回:是吃沧州的面饼刮着嗓子了。” “阿姐打开门,看见果然是外婆。当天晚上,他们睡在了一起。晚上阿姐迷迷糊糊,听见有嘎吱嘎吱的声音,便问:‘外婆外婆,你吃的是什么咧?’” “外婆回:是沧州的面饼子。” “阿姐问:吃面饼子为何会这么响?” “外婆:沧州的面饼吃起来像石头一样咧。” “阿姐央求:外婆,给我一点吃吧。” “窸窸窣窣声音响起后,外婆递给了阿姐一小片面饼子。阿姐用手一摸,果然硬硬邦邦,只是为何这么湿呢?此时月光移动,穿透木窗缝隙,照在阿姐的手上。她这才看清,手里的不是什么面饼,是弟弟带血的手指头,回头望去,床上的哪是什么外婆,是只穿着外婆衣衫的老狼。” 逢雪说完,望向叶蓬舟。 少年果然没有再吃了,把手里的瓜子放进木盘里。过了片刻,他咂摸出来不对劲,“你这个故事……结局是什么?” 逢雪唇角扬了扬,说:“阿姐把老狼砸死了,为弟弟报了仇。” 叶蓬舟:“用什么砸死的?” 逢雪抿紧了唇。 叶蓬舟:“不会是用真·沧州的面饼子吧?” 见逢雪沉默,他便知自己猜对了,笑道:“好家伙,编这个故事的人,是有多恨沧州的面饼子?” 这个故事的结尾,是阿姐从枕头下抽出一张面饼子,把狼外婆一下拍死。据说是某个南方来的文人,第一次吃沧州面饼子,被噎着后又被刮了喉咙,深感世上竟有如此梆硬的饼,一边啃饼一边愤而提笔,结合当地山上老狼成精进屋吃人的传说,编了“狼外婆”的故事。 叶蓬舟问:“小仙姑,你们那的面饼子真有这么难吃?” 逢雪:“那本是部队行军时,士兵们揣在怀里的饼子,为了保存久,不免干硬了点。” 叶蓬舟笑:“那文人也太矫情了,吃个饼子,还能硌了牙?这么写段子编排人家。” 逢雪:“还真能……山君出来了。” 两人不再闲聊,警惕地望着那座冒出黑雾的楼台。 妖怪们本来吵吵闹闹地吃肉喝酒,听见猪妖通报蔓山君到来,也安静了一小会,表示对蔓山君的尊敬。 逢雪扫了眼。 修为略低的妖物此刻噤若寒蝉,高一些的动作便自然些,只有三个妖怪无视山君,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蜘蛛精美人头颅面无表情,眉眼半阖,而胸前的衣袍却已敞开,八只眼睛咕噜咕噜转动,嘴巴一张一合,不停咀嚼桌上的肉食。 这才是它真正的脑袋,至于头顶白玉美人,也许是哪家可怜的美貌姑娘,被这爱美的妖怪顶在头顶。 被野猪妖特意提起的黑衣男人,此刻左拥右抱,将那对斑鸠姐妹抱在怀里。两只可怜的小鸟吓得瑟瑟发抖,翅膀不停颤动,却被男人死死摁在臂中。 他如同人间爱美人的浪子,笑着掀开美人的纱幕。 斑鸠姐姐身体软软倒了下来,片刻,地上只剩一堆女子的纱裙。 男人嘴角上扬,露出猩红的信子,继续充满爱意地亵玩斑鸠妹妹。 而最后一人,坐在角落一张桌上,安静地自饮自斟。他披黑色斗笠,浑身被黑暗包裹,只露出倒酒的一只苍白的手。 逢雪凝神看了那只手许久。 五指修长,关节分明,不像是妖怪的手。 蔓山君在一众小妖的簇拥下徐徐而来。 逢雪把视线移向了宴会主人。 蔓山君是个面孔红润,笑容和蔼的老者。 他手拿拐杖,白发白须,身上的靛蓝长袍绣满的仙鹤,仙鹤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看起来一点都不邪异,反而有几分仙风道骨。 蔓山君笑着同妖怪们打了个招呼,坐了下来,刚要开口,一道圆滚滚的人影便匆匆走入宴中。 “山君山君,我来迟啦!” 圆脸蛋小眼睛的中年男人笑眯缝眼睛,怀抱个包裹,“幸好还不算太晚,有幸让山君尝尝我特意为您买来的百年醉。” 第36章 蔓山君笑道:“夜磨子,才几日不见,你获得什么机缘?怎么修炼得这么像人了?” “是啊是啊。”黑衣男人嗅着斑鸠妹妹,说:“你的那条又长又黑的尾巴呢?” 男人一脸痛色,“什么奇遇啊!我为山君夺宝时,遇见个了不得的剑客,她把我的尾巴斩断啦!” 逢雪听见这话,再看那男人,便觉他贼眉鼠眼,和那只硕鼠确实相像。 她心中笑道,他们也真是有缘,居然在这儿又遇见了。 原来硕鼠壮起胆子去云婆婆那夺宝,是为了参加蔓山君的酒宴。 黑衣男人奇道:“剑客有这么厉害?说出他的模样,若我见到,帮你一口吞了他!” 硕鼠叹气,“就一个小姑娘,谁想到剑术如此高强。”它的声音顿住,忽而在空气中嗅了几下,“奇怪,我好像闻见她的味道了。” 第018章 逢雪绷紧了身体。 硕鼠鼻翼翕张,尖尖鼠鼻仔细分辨空气里的味道。 宴席上妖怪多,妖怪又不爱干净,一年难得洗一次澡。每一个妖物身上都有腥臭骚味,种种气味掺杂在一起,极难辨认。 硕鼠嗅了几下,摸了摸面上胡须,笑道:“应是我闻错了吧。” 逢雪松了口气。 幸好换上黄皮子的衣袍,不然,多半会被硕鼠闻出来。 忽而一阵轻风吹过。 夜风微凉,摇落杏花,几片雪白的杏花落在逢雪的肩上。 本是极寻常舒适的晚风,可本放弃嗅味的硕鼠却忽然扭过了脸。它放下装百年醉的大酒瓮,身体伏在地上,不停嗅来嗅去。 众妖的注意力也被它吸引。 “有剑客混入我们之中了?” “哈哈哈快抓出来,给我下酒吃,我要一口吞了他!” “一口吞掉多可惜,如此盛宴,此景此景,应当剥掉他的皮,一块肉一块肉片下来,见者有份哟。” …… 硕鼠离逢雪愈来愈近。 妖怪们贪婪的视线也跟着移动。 硕鼠嗅到旁边端盘子的小妖怪这儿。 左闻闻、右嗅嗅。 一时用爪子扯扯小妖的裙子,一时又摸摸它的尾巴。 小妖怪们害怕得不停发抖,害怕得无法直立,伏在地上四肢着地,或是扭动身体缠在树上。 穿着纱裙头戴面纱的小侍女忽而身形一抖,衣袍轻飘飘落下,一只圆滚滚的竹鼠从蓬松的衣物里钻了出来,就要往外跑。 一束白白的丝线如冷电蹿出,瞬间将竹鼠穿透。 小竹鼠爪子还在蜷动,低声哀嚎,被白线拉扯着,在地上拖出长长血痕。 丝线把它拉到蜘蛛妖的面前。 蜘蛛美人头颅依旧双目半阖,眉眼低垂,如同寺庙里慈悲的神祇。蛛丝往里轻扯,还在挣扎的小竹鼠就被抛入蜘蛛张开的嘴巴里,嘎吱嘎吱声里,嚼成了碎末。 有了血腥气,妖怪们更加激动了,拍打桌案,嬉笑吵闹,声如潮涌。 逢雪攥紧土遁符,偏头看向叶蓬舟,准备塞给他一张遁符。 她拍了下少年的肩膀,手指刚碰上,就感到对方身体在不停颤抖。 再可怕的妖魔,此刻,也只是个没经过什么风浪的少年。 她心中有些歉疚,把人家扯入如此险境中,便低声问:“你害怕吗?” 那人面纱微晃,发出一声轻柔的声音,“啾?” 逢雪:…… 她垂眸,看见宽敞袖子下小截鸟翅膀,面无表情抬起头,继续在妖群中寻找叶蓬舟的身影。 入座宴席蛇鼠虫鸟都是禽兽模样,找不到个像人的。而那些戴着面纱的小妖,则藏在暗处,白袍晃动,纱幕覆面,一时难以辨认。 她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而硕鼠已经依次嗅过她身边的小妖,快嗅到她的裙裾。 逢雪犹豫片刻,松开手中遁符,抓住藏在衣袍下的剑柄,默默按紧。 她平静地看着越爬越近的硕鼠,准备在它靠近时,一剑斩断它的脑袋,等找到叶蓬舟后,再做打算。 “是了是了是了。” 硕鼠胡须颤动,眼中血光闪亮,啮齿不由冒了出来,激动地低声说:“是这个味道,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忽然,一股浓浓的酒香在夜色里漫开。 酒味极其香浓,有些冲鼻子,许多小妖精闻见冲鼻酒味,登时软倒在地,醉醺醺变出原型。 逢雪抬头望去。 堂中装百年醉的酒瓮,不知何时破了个口子。一个戴着面纱的小妖软手软脚冲向了酒瓮,一副醉鬼模样,高声喊:“酒、好香的酒啊!” 野猪妖铁蹄一挥,把小妖怪拍在地上。 但经此变故,硕鼠用力一吸,只闻见股浓烈的酒香。他摇了摇脑袋,闻着酒气,有几分醉了,晕头转向在原地转圈。 妖怪本性放纵自由,之前畏惧蔓山君,才维持着宴会的礼仪,此刻闻见美酒,又看见鲜血,体内的兽性便激了出来,将剑客抛到脑后,争着去抢地上的美酒。 一个小女孩低头舔了头地上酒水,忽而化作头白色狸花猫,在地上打滚;又有鸟妖尝了口酒,尖啸一声变成原型,飞入云空,刚飞至一半,却被条黑色的大蟒蛇一口吞下…… 眨眼睛,宴席上充斥酒香与血腥,众妖扯掉衣袍,显出自己禽兽本相,一片片带血的羽毛从空中旋转飞下。 第37章 “小仙姑。”灰头土脸的少年重新回到逢雪身边,“我回来啦。” 逢雪担忧问:“刚刚没受伤吧。” 制造混乱的小妖一出现,她就认出那是叶蓬舟了,心中不免感激。 她刚刚看清楚了,野猪妖猪蹄挥下,还没碰到少年的胸口,他就已经躺下。躺得非常熟练,如同易碎瓷器,还没碰到,就摔在了地上。 野猪妖被“碰瓷”弄得一愣,还抬起爪子看了看。 逢雪不担心他被野猪拍伤,只怕刚才百妖攒动,他被挤在其中,难免受些皮肉之苦。 叶蓬舟嘻嘻笑道:“没事,我躺得可熟练,那老猪没碰到我。小仙姑,我干得漂亮吧!” 逢雪轻轻“嗯”了声。 叶蓬舟:“你就不能认真夸夸我吗?” 逢雪:“出去了,请你去喝酒。” 叶蓬舟这才笑了起来,“一言为定!” 天上乌云遮住了明月,昏沉夜色里,花园早不复开始时盛宴的模样。桌子翻倒,众妖乱舞,妖魔乱象。 逢雪抬头望去,坐在首座的蔓山君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也对。 自己的宴会弄成这样,不论是人是妖,都会生气。 宴会上乱象没有维持太久。 蔓山君终于出手。 “乌云蔽月,”他笑着说:“我来赠大家一轮明月,为大家助兴。” 他拿出剪刀,随手裁下一片白纸,桌上便升起一轮盈盈玉盘。 玉盘飞入云中,化作明月,月辉盈盈,光鉴毫芒。 众妖忘却喝酒,大声称赞。 蔓山君笑道:“有酒有月,而无佳人作伴,岂不是一憾事?天女下凡,来为我们助兴。” 他又伸手一点,明月飞下一个个彩带飘飞的仙子。 仙子只有巴掌大小,怀抱琵琶长琴,边弹边跳,仙乐飘飘。 蔓山君举起空酒杯,“诸位,良宵美景,不如共饮。” 桌案恢复原样,案上的空酒杯逐渐溢出酒水,而洒落在地上的、酒瓮里的酒缓缓消失。 逢雪垂眸望去,地上掺杂血液的酒液如同一条绮丽的虹带,在明亮月色照耀下,闪烁血光。 倾而虹带往后流出,重新流入酒瓮之中。 众妖不再喧闹,坐在自己座位,举起杯中美酒。 月光盈洁,酒液清凉,妖鬼共饮一觞。 实在是人间怪景。 蔓山君笑呵呵地说:“这百年来,承蒙诸位照顾,今晚我修行有成,马上要被天君召去做官,永登极乐,便设宴款待,感念这百年的邻里之谊。” 黑袍男人不耐烦道:“别学人这么文文绉绉,我们大家来这里,只是想知道一件事。到底怎么做神仙的?” 众妖神情激动,看向坐在首座的老者。 对于他们而言,修炼成人已是千难万难,摇身一变当上神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蔓山君用的邪术,其实很简单,是一个“偷”字。 人间常有偷命换命之说。 世人笃信,命有贵贱。有人生来家财万贯,有人生来本为草芥。命贵之人,就算暂时贫贱,也终会一飞冲天,命贱之人,坐卧金山银山,到头终是一场空。 但“命”是可以被偷走的。 富贵的命,被人用邪法偷了后,便会贫困凄凉,而偷了好命的人,自然是锦衣富贵,一生好运。 所以人们的生辰八字,总不肯轻易说出,就把自己的命,被邪道人偷走了。 蔓山君偷的也是命。但他偷的,是死人的“命”。 张家的老太爷仁善,百年前救济无数灾民,身死后又护佑一方,积攒许多功德。 后来蔓山君来到此地,发现老太爷后,便想到了一法。 他挖开老太爷的棺材,将自己封进棺中,魂魄俯身在老太爷的尸身上,窃取阴德,吸收张家供奉上的香火。 他生前是有些本领的邪修,又持之以恒,经营了数十年,到如今取而代之。 功德圆满的是张老太爷,将作神仙的也是老太爷。 但蔓山君偷梁换柱,取代老太爷的位置。 现在只差服下金丹这一步,他便能一跃飞天,功德圆满,去当神仙了。 蔓山君举杯畅饮,面上不免得色,“告诉你们便也无妨,只是我这法子,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若你们能效仿,也是你们的机缘。” 黑袍蛇妖吃完斑鸠妹妹,吐着蛇信,笑道:“我常听说,人间有‘偷人’一说,没想到你这老鬼玩得更花,连鬼都偷。” 蜘蛛妖声音尖细,似是在刻意模仿人间少女清脆的嗓音,可发出来的声音却极其古怪刺耳,矫揉造作,“嘻嘻,我们可做不到呢。原来要升仙,先得做人,做人就已经够难了,就别指望升仙啦。” 蔓山君笑着勉励道:“你们好好修行,先修炼成人,再努力为仙。” 蜘蛛妖嘎吱嘎吱嚼着桌上肉食,边道:“当了人以后,我可不愿为仙,还是当人自在一些。” “是啊是啊,这年头死的人越来越多,”妖怪们对人世的变迁更加敏锐一些,“世道快乱了,到我们出山的时候。” 蔓山君问:“诸位有何打算?” 硕鼠道:“我准备买个官当当,尝尝当人上人的滋味。不过得离得远一些,青溟山附近我可不敢待了。” 一个鸦精说道:“我将去北方,听说那儿在打仗,地上堆满尸体。” 第38章 它的眼睛红光冒出,语气憧憬,“都是些难得的美味呀。” “还不如去景州,那边遭了大旱,死的人更多。” 鸦精“呸”了声,“都饿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吃起来有什么味儿?嚼起来硬如金石,小心把牙崩了咧。” 众妖哄然大笑。 妖怪们说起人肉的滋味,不由群情激昂,有妖说老人的肉枯柴,但嚼起来另有一番滋味,适合下酒;汉子的肉紧实,妇人的肉软嫩,婴孩的肉自不必说,是世上难得的美味…… “都怪青溟山!”忽有一妖咬牙切齿地说:“若不是这群小道人,我何必吃个人都躲躲藏藏,只敢找些深山老林的人吃?” 其他妖物纷纷附和。 一个健壮的狼妖大声道:“好不讲理的道人!我才吃了几个人,他们就要剥我的皮,那砍头的刽子手,砍过的脑袋成百上千,他们为何不去杀?坐在衙门里那些老爷,偷偷贪了给灾民的粮食,饿死的人成千上万,他们为何不去杀?只是欺我一个妖怪,生得柔弱罢了!” “没错没错,就是欺负俺们妖怪柔弱。” “人食我,我食人,本是天道,青溟山凭啥子要逆天而行?他们逆天而行,迟早会遭报应!” 又有一个妖怪埋怨:“是了,他们那么穷酸,衣服上好几个破补丁,不想着去赚钱,反而来抓我们。有一次我看见一位妖兄为活命宁交出万两白银,结果他们把妖兄拿去炼丹了,人间说有钱不赚王八蛋,我看青溟山的人都是群王八蛋。” “大家莫急,”蛇妖笑着说:“天命将至,就算是青溟山,也改不了天命,马上便是我们的天下了,到时候,大家敞开肚皮,吃个痛快!” 众妖更加激动,笑声犹如浪潮,一波接一波,震得地面隆隆,酒液摇动。朦胧洁莹的月色,也蒙上层晦暗诡异的妖气。 忽然有一妖高声道:“山君,好没意思,有酒有月,却无肉可吃!” 它说的肉,自然不是桌上摆的“肉”。 蔓山君笑着说:“有酒岂能无肉?早为大家准备好了。” 他屈指点了点桌面。 几个纸人端着一个大盘子走过来。盘子上红布掀开的那刻,逢雪忍不住别开了脸。 只听那蔓山君笑道:“听闻在南越有一道名菜,叫做烤乳猪,今夜我们不妨来试一试烤乳人。” 妖怪狂笑起来,喧嚣吵闹,分食盘中之人,宛若炼狱。 逢雪走出了宴会。 重新回到炼丹的院子,她掀开面纱,闻见清凉夜风,才压住反胃与不适。 世上的妖魔鬼怪,大多是如此,好吃人、凶狠、嗜血…… 《云游手册》中记录下的种种杀妖灭鬼,剥皮炼丹的方法并非残忍,而是不这样做的弟子,早就被妖物吃掉了。 若有一日,她也会变成这些东西的同类吗? 逢雪想起前生,一时恍惚,直到听见叶蓬舟的声音,才回过神,偏头望去。 月色空濛,少年人面孔苍白如纸,眼睛却十分明亮,“小仙姑,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逢雪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扬眉笑了起来,“好巧,我也有个危险的想法。” 第019章 “小仙姑,你说,馒头君真的能当神仙吗?” 逢雪摇头,“当然不能,法分三乘,仙有五等,天仙、神仙、人仙、地仙、鬼仙。像张老太爷这种,生前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但行善积德,死后护佑一方,或许哪个地方缺阴神,会召他过去,让他做个地府小吏、一方土地。” “总之,馒头君……蔓山君口里的得道飞升、超脱物外的天仙,想都不用想,根本不可能。但凡他在青溟山学几年,就知道修行这事走不了歪道,用旁门法术,就算一时瞒天过海,也迟早会遭到天谴。” 叶蓬舟笑呵呵地说:“看来馒头君是输在读书太少了,若是他像小仙姑这样,见多识广、博闻强识……” “打住,”逢雪叫停他的恭维,“别嬉皮笑脸了。你当真下定决心?” 她不知此时叶蓬舟的实力如何,但看上去不比她强多少。 而她与一只硕鼠相斗,都显艰难。 宴席上的大妖都比硕鼠强大凶残,他们与之相斗,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逢雪在山下时,只想保住张家两个孩子的性命,趁机领教下所谓蔓山君的本领,可是,听见那些妖鬼交谈,目睹他们食人凶残相,她的意识到一件事。 今夜以后,众妖各自离开,去其他地方兴风作浪,若是放它们自由离去,不知会死多少无辜百姓。 索性,把它们全杀了。 时间只有一夜,回青溟山求助是来不及了。逢雪咬了下唇,颇为心疼地拿出腰间木牌。 凌云真人所赠的桃木牌来自千年桃木精。 他年轻时外出游历,梦中斩妖,救下一棵老树精。树精为了表达感谢,便取出自己一截木心,送给真人。 木牌佩在身侧,对人有颇多好处,但对于邪异妖鬼而言,却天生克制压抑,是极佳的灭邪之物。 前生逢雪的木牌在一次生死搏斗中丢失,她本想今生好好带在身上,当作怀念。 但…… 逢雪抬手,木牌落向丹炉,木牌将被火焰吞噬时,一只修长雪白的手接住了它。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叶蓬舟念着牌上刻字,问道:“小仙姑,这木牌看起来挺不错的,留着吧。” 第39章 他眨了眨眼睛,“我有办法!” 逢雪问:“什么办法?” 叶蓬舟从怀里掏出个褐色小陶罐,说道:“我这儿有药。”他拿出一颗丹药,“大泽上的水鬼胡子——哈哈哈当然不是真水鬼胡子,我给它瞎取的名字罢了。” 水鬼胡子名叫阴露草、鬼泣草,长在鬼气浓厚之处,草上露珠盈盈,是极好克制妖鬼的药草。 叶蓬舟又说了几味药,皆对妖鬼有不错的克制作用。 逢雪看向他手里那颗平平无奇的小黑丸,“所以,你有这东西,为什么一早不拿出来用?” 叶蓬舟一怔,哈哈笑了几声,企图蒙混过关。 逢雪“哼”了声,“把牌子还我。” 叶蓬舟莞尔,拿起木牌在她眼前晃了几下,在她伸手去接时,忽然把木牌转到掌心,紧紧握住。 逢雪:“还给我。” 叶蓬舟笑着说:“小仙姑,若是重要之物,可别这样轻易舍去了。下次,我可不轻易还你。” 逢雪接过木牌,一言不发地放在胸口,闷闷说:“谢谢。” 叶蓬舟听后,桃花眼弯了弯。 两个人蹲在丹炉旁,看着在火焰的炙烤下,里面各色药材逐渐融化,不多时,一缕金色的液体在炉中凝结。 金液中又隐隐有血红、深黑、惨绿的颜色。 “还真被他炼成了丹。”叶蓬舟啧啧称奇,“小仙姑,你见过这模样的丹吗?” 逢雪摇头,“没见过。” 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细碎声音,连忙把手按在剑柄上,戴上面纱,不动声色地转身往后走,来到一丛灌木前,拔剑便刺。 “仙姑饶命!” 长剑离男人的面孔只有一寸。 张荇之苍白着脸,举起手,从杂草里爬了出来,小声说:“是我。” 逢雪:“你怎么过来了?” 张荇之心虚地看她一眼,又飞快垂下眼睛,说道:“我看纸人把你们抬起来了,便悄悄跟在后面,本想跟着你们的,结果白雾散了后,便找不到你们了。” 逢雪问:“那你怎么寻到此处?” 张荇之讪讪笑,“蔓山君……不就是我家祖坟的那座山嘛。我便想来祖坟看看……” 逢雪又气又叹服,“你胆子是真不小。” 叶蓬舟拉住张荇之的手,笑着说:“壮士,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好缺了人手。” 张荇之:“两位仙君但请吩咐!” 叶蓬舟道:“这里面妖怪凑一起吃酒,正好把他们一网打尽。我们要你去外面,围着这边,放一把山火。” 逢雪:“只是火烧起来,其他地方或许来得及灭火,你们祖坟肯定会被烧毁。” 张荇之握了握拳,“无妨!若是一举剿灭妖鬼,太爷爷他们肯定也不会怪罪。到时候,我再为他们择一风水好的埋骨地就是了!” 叶蓬舟解下腰间的葫芦,里面有烈酒,可以助燃。 这座花园亭台,不过是幻象变成,看着广阔,实际不过是一座荒山,几个坟头。 逢雪拿出扶危剑,“你有清气庇身,小妖精伤害不了你。但待会火中兴许会逃出大妖怪,它们吃人不眨眼,你拿着剑防身。” 张荇之摆手拒绝,俯身在灌木丛中摸索,拿出一把菜刀,一把柴刀。 他左手拿菜刀,右手执柴刀,乱七八糟挥舞几下,“小仙姑,你看,我有准备的!” 叶蓬舟拱手,夸赞道:“真是壮士,要是你没被大蟒一口吞了,小仙姑请你去喝酒。” “多谢!”张荇之把酒囊挂在腰上,又收下逢雪递过去的力士符、金甲符、神行符、土遁符,回礼拱手长长一拜,“我去了。” 逢雪一下又损失四张符咒,不免有些心痛。她摸了摸空掉一半的布袋,深呼吸几口气,丢给叶蓬舟两张符。 金甲符,身披金甲,刀枪不入。 土遁符,借土而遁,藏踪匿迹。 都是她花重金买来的上好符咒。 叶蓬舟笑吟吟地道谢,把遁符还给她,“这便不用了。” 逢雪把土遁符收回来,“别人求我,我还不一定给呢。还有,你请张荇之喝酒就请,干嘛报我的名字?” “哼——” 她扭头注视着丹炉里的火焰。 随着金液流出、金丹凝成,火焰缓缓变小,从鲜红绚烂,变得黯淡无光,只剩下小片炭黑的骨。 金丹骨碌碌在炉中旋转。 逢雪低声说:“你没有遁符,等会遇见危险,可没有退路了。” 叶蓬舟笑道:“我这人,只知道往前,不知道后退,小仙姑,你呢?” 逢雪回头看他一眼,“你不怕?还是自信自己不会死?” 叶蓬舟转了转飞刀,俊美面容带着玩世不恭的微笑,“自信……自然是没有的。哈哈哈,怕什么?人总要死的,若能和小仙姑一起,死了也做一对鬼酒友——” 逢雪瞪圆眼睛,没好气白他一眼,“不许胡说,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叶蓬舟莞尔:“自然自然。小仙姑是修行之人,会长生不老,我呢,还没尝尽世上的美酒,也不肯引颈受戮。我们都不死,那死的,便是它们了。” 第020章 一阵沉重脚步声再次响起。 野猪妖匆匆跑来,肚腹上层叠的肥肉如浪翻滚,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隆隆震动,好似一座黑色铁塔,朝他们笔直撞来。 第40章 难道被发现了? 逢雪默不作声地按紧了剑柄。 “黄十三黄十四!”野猪妖猪蹄一蹬,停在丹炉面前,费力弯下肥肉层叠的腰,嘴里嚼着一根细细的手。 那手只剩骨头,被他叼在嘴中,当成牙签般嚼动。 “你们怎么走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两要偷吃几口肉呢。” 叶蓬舟掐着嗓子,用黄皮子的声音,回道:“还要帮山君看着炉火呢。” 野猪妖:“丹快好了吧。” “快了快了。” 野猪妖看着逐渐成型的金丹,赫赫笑道:“快去宴上吧,这儿我来看着就行。山君喊你们去吃肉呢。” “我们在这看着炉火便行。” 野猪妖一把坐了下来,“快去快去,真羡慕你们有太奶奶撑腰,这么多大妖怪,还能分到一块肉,不像我孤孤单单,唉……” 它伸出肥大的舌头,仔细舔着那截细细的人骨,涎水滴答落在了胸前和地上。 逢雪被恶心得皱了下眉,听它埋怨,又好笑地心想,原来妖里也讲人情……妖情世故。黄皮子后面有妖撑腰,便能分到人肉,猪妖山林野猪,没有靠山,就算是蔓山君手下大将,也只能分到一截骨头。 叶蓬舟倒是很懂,笑道:“那便辛苦猪哥哥了,到时候,偷偷给你留两块肉。” 野猪妖涎水滴得更快,黏腻地从獠牙滴落,“还是你有良心,走吧,一会我把丹药送过去。” …… 这边不用看着炉火是好事。 逢雪得以有了时间,围着宴席的院子贴上一圈符,做个粗糙的“封印阵”。 她把镇妖符贴在了隐秘角落,忽然想起了十里长街上,她与同门也布过一个类似的阵法,封印住万千妖魔。 那时布阵的人是沈玉京,又有同门相助、符咒法宝数件,才能一时半会封住了妖魔。 而现在符咒不足、人手不够,她亦不是沈玉京。 若是沈玉京在这儿,事情就好办了。 逢雪抿紧了唇。 心中再不情不愿,她也不得不承认,沈玉京天赋比她强多了,术法也极其精妙。但她最羡慕的,不是沈玉京的术法,而是他一手请神的本领。 凡间以为请神之术多么精妙,其实也没有。术士开坛做法,踏罡步、捏法诀,烧上呈表,将自己的请求上达天听,请来诸位天神助阵。 照本宣科的仪式,便称做科仪。 在她粗浅的认知里,就跟小时候打架,大吼一声:“我身后有人!” 然后喊来一二三四……诸位大人助阵一般。 但不一定做全套仪式、烧了呈表,天就会听到请求的声音。上天钟爱的人,心念一动,便能上达天听,神灵感应,有求皆灵。 她是不为上天钟爱的那种人。 雷部众神最为克制妖邪,天雷之下,妖魔魂飞魄散,若是此刻能如沈玉京一般,请到一道天雷,何必用掉这么多符咒? 逢雪咬了下唇,捏了下只剩一小半的符咒布袋,愤愤把袋子收进袖中。以前她还幻想过,师尊大人飞升以后,成为天上的金仙,她头顶有神了,说不定写的呈表上天就能听见,遇见妖魔,其他神请不来,请个师尊,大概是可以的吧? 后来她堕为妖魔,就没有再这么不切实际地想过了。若真能请一道天雷下凡,第一个劈的大概是她自己吧。 堕为妖魔……她也无颜拜真仙。 “小仙姑,”叶蓬舟走了过来,兴致勃勃说道:“我丢了几枚驱邪丸进酒瓮里,我们去赴宴吧,或许还能分得几樽酒呢!” 宴上正在上演食人宴。被杀害的人烹好放在桌上,被妖魔大口咀嚼。 逢雪不忍看,便摇了摇头,“留在里面未免凶险,等妖怪们喝酒毒发,蔓山君也服下那颗‘金丹’,我们再潜入其中,挑起它们之间猜忌矛盾,最好不要暴露身份,让它们自相残杀。” 叶蓬舟抚掌笑道:“妙啊!杀妖焉用宝剑?” 逢雪拿几块石头垫脚,和叶蓬舟在墙后暗中观察。 驱邪丸融入酒中后,许多小妖怪倒在地上,露出一些禽兽本相。但它们似乎并未察觉不对劲,只以为是酒力强劲,仍在纵情饮酒欢宴。 “烤乳人”只是这场恐怖盛宴的序章,桌上摆满残肢断臂。逢雪一眼扫过,暗暗攥紧了剑,心中涌上一股怒火。 “山君杀了不少人吧?”蜘蛛精问:“如此大张旗鼓,就不怕青溟山找上门来?” 蔓山君抚须笑道:“今夜我便走马上任,青溟山的小道遇见我,也要恭恭敬敬喊一声神君咧。” “那日后相见,有请山君照拂了。”妖怪们欢笑道:“我们也上面有人啦。” 逢雪心中啐道:呸呸呸,我上面都没有人呢。 一群妖怪,不识天高地厚! “真恶心!”叶蓬舟压低声音,看着一只妖怪啃着条粗壮手臂,啃得肉沫飞溅、鲜血直流,骂道:“一帮妖魔鬼怪,实在……实在是该死。” 逢雪“嗯”了声,紧皱眉头。人间的惨象,她也见多了,每次见到,都忍不住心中郁郁,愤恨难平。 “你不喜欢杀人?”她忽而对叶蓬舟生了兴趣。 叶蓬舟下意识说:“自然,谁喜欢杀人?” 说着,却想到了少女坐在血泊里,淡定剥去人面狗皮的可怖场景。他心中一颤,偏头望向旁边少女。 第41章 恰好这时,逢雪也在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皆带几分探究。 逢雪轻声说:“我也不喜欢杀人。” 叶蓬舟看她片刻,笑了起来,顾盼神飞,乌黑眼睛无比明亮,窄长的双眼皮线条流丽如刀,“但小仙姑说得对,邪魔外道,不能算人,禽兽都不如。你看这位馒头君,明明生前是人,却不干一件人事,比堂上的禽兽更加残忍。” 逢雪颔首,表示赞同。 叶蓬舟凑近她的耳畔,笑道:“你说,对着馒头君一般的邪修禽兽,应当如何?” 逢雪:“该杀。” 叶蓬舟:“小仙姑的剑是极快的,我的刀也不差!”他趴在院墙,歪头看墙头少女,“等会比一比,看谁砍的妖魔更多?” 逢雪轻哼一声,“比就比。输了,”她抿嘴想了会,道:“输了,你去请张荇之。” 叶蓬舟嘴角翘起,若非怕惊动妖魔,差点拍墙笑出声。 蜘蛛精忽然道:“咦,我怎么闻见了生人的气息?” 逢雪和叶蓬舟对视一眼。 “被发现啦?” 他们凑近彼此,闻了闻身上的味儿,还是股冲鼻子的黄皮子味,臭得两人不停在鼻尖扇风,嫌弃又默契地彼此拉开距离。 “是张荇之吗?”逢雪轻声说,不免几分担忧。 但很快她便发现,不是张荇之。 “蜘娘子好敏锐,我特意为大家准备一道好菜。”蔓山君道。 一个怀孕的妇人被架着上了桌子。 她身怀六甲,手抚在隆起的肚皮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惊恐地望着妖魔鬼怪。她晕了好几次,又被粗鲁弄醒,摇摇欲坠地被几个纸人架着,神情绝望,泪珠顺着面孔滑落。 妖怪拍着桌子,兴奋大笑,叫囔着“好香好香!” 妇人吓得双腿一软,又晕了过去,惨白的脑袋垂了下来,被纸人晃了几下也不曾醒来。 生人的气息如此美味,妖怪们早就按捺不住。 雪白的蛛丝和漆黑蛇尾同时朝女人刺去。 逢雪拔出长剑,翻身跳过院墙,动作轻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在她准备出剑时,蛛丝和蛇尾皆一顿,重新收了回去。 蔓山君和颜悦色对两个大妖说道:“两位大王,莫急莫急,既是好菜,该好好烹饪。人间有道菜,叫做乳蒸羊羔,要剥开母羊肚子,活取出羊崽,用鲜乳炖制,如此肉才最鲜嫩。” 蛇妖砸吧嘴,吐着信子,说:“山君,我看月中快到了,你该去吃丹飞升了吧。便别再这样讲究,让我们赶紧吃了她吧!生吞也是极好的。” “是啊是啊。”众妖垂涎欲滴,“生吃也好啊!” “我要吃她的肚皮!” …… 蔓山君不理他们,笑道:“只是这道菜,有一难处,要用极快的刀法,剥开肚皮,活取出婴孩。取出时,婴孩气息未绝,还能活上好一会,不知在场诸位,有谁有这样的刀法呢?” 妖怪们嘻嘻作笑,流出的口水快滴到地上。 “山君,”蛇妖不耐烦地拍着桌子,“让我来!” 蔓山君摇头,“你这个巨蟒,放你过来一步,你就会一口把好肉独吞。” 妖怪们笑声更大。 蜘蛛精也主动请缨。 蔓山君依旧拒绝,“蜘娘娘,只怕你的身上的毒,会损伤了肉质。” 妖声鼎沸,众妖急不可耐,拍桌声此起彼伏。 蔓山君摇了摇头,选中一个腰间配大刀的狼妖,“还是你来吧,砍的时候仔细点,别把她砍成两段。” 狼妖应声而起,流着涎水朝女人走去,拔出了长刀。 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骤然响起,“我来。” 众妖回头望去,院墙幽暗处,缓步行来一位戴着纱幕,身披道袍的女子。她手中执剑,剑光如雪,“要什么刀?我的剑更加锋利。” 第021章 “你是谁?” 妖怪仔细一闻,忙不迭捂住鼻子,“你这只小黄皮子,赴宴时,好歹洗洗澡,味儿太冲了。” 逢雪执剑缓缓走近。 妖怪们喝了数杯毒酒,许多都显出原型,醉醺醺倒在地上,没有倒在地上的,多少也现出疲态,神思恍惚,不似平常敏锐。 只有蔓山君和那三位大妖依旧如常。 蔓山君放下酒杯,“你是哪家的小黄皮子,怎么来这儿赴宴了?” 面纱轻晃,少女声音清脆,“十三哥十四哥喊我来吃宴呢。” 蔓山君笑着晃了晃脑袋,“你们黄家的妖真是重情义,还记得带上你。” 蛇妖笑道:“什么重情义?有点好东西,这帮黄皮子拉帮结派就过来了,偏偏还记仇得很。小黄皮子,你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剑能有多快?” 狼妖提着自己的大刀,很是不忿,“我的刀比你人都大,小黄皮子,抢我的活干嘛!” 逢雪道:“不如来比比。” 狼妖:“怎么比?” 少女长剑挽了个剑花,站在高大狼妖面前,凛然不惧,说道:“比比谁的剑,先削下对方的脑袋。” 狼妖哈哈大笑,快乐的气息传染其他妖怪。它们举着酒杯,大声欢笑,既笑小黄皮子不自量力,小小身板,就敢和老狼相比,又笑一场好戏快开场,又有乐子看了。 只有硕鼠摩挲酒杯,鼠目冒出精光,鼻子不停耸动。 一人高的大刀被狼妖抽出,插在地上。它笑得浑身发抖,“小黄皮子,你还没有我的刀高咧,你想怎么砍我的脑袋?跳起来能够得着吗?” 第42章 众妖笑声如同狂浪,拍桌子的、大口喝酒的、笑着说快打快打的,还有下赌注赌谁赢谁输的……总之,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逢雪只是亮出了剑。 下一刻,它们的笑容戛然而止。 狼妖硕大的身体僵硬,倏尔,如山倾倒,摔在了地上。它那颗簸箕大的狼头,在空中划出条漂亮的弧线,落在张摆满美酒佳肴的长桌上,打翻桌子,酒水烤肉洒了一地。 鲜血如泉喷涌而出,为血腥的盛宴,又添了抹血色。 少女从容捡起地上空酒杯。 酒杯很大,捧着跟海碗一般,她接满狼妖断颈涌出的血,抬手对众妖说道:“诸位,怎么不饮酒了?” 众妖瞠目结舌。 先前百年醉洒了些,它们为了争夺美酒,互相争食,杀了许多弱小点的妖怪。 对妖而言,弱肉强食,是很寻常的事情。 妖怪散漫痴愚,又喝多了毒酒,喝得晕乎乎的。倒不觉得逢雪奇怪,只被她一剑震慑,默了片刻,心想,好厉害的小黄皮子。 逢雪单手按在剑柄上,沉默挡在了孕妇身前。 结果预计的兵戎相见没有发生。 妖怪们沉默片刻,爆发出更加大的欢笑声,兴奋地啃食地上狼妖的尸体。 黑袍男人懒得维持人形,化作条巨蟒,张开叼住狼妖的无头躯体。 蛛丝也缠绕住狼妖的另一边身体。 “咔嚓”一声,狼妖身体被撕成两半,被两个大妖怪分食。其他弱小些的妖,只能去争抢那颗脑袋、舔舐地上的血液。 逢雪捏紧掌中的力士符。 妖怪皮糙肉厚,若非依仗符咒之力,她不可能一剑砍下狼妖的脑袋。她本想一剑震慑众妖,救下妇人后,再同它们慢慢周旋。 没想到这些痴愚妖怪,闻见点血腥便失了智,争抢同类之尸,根本不管她。 满座毒酒下肚的妖,她不理会,目光只扫过蔓山君和那三个大妖。 巨蟒和蜘蛛都现出狰狞本相,大口咀嚼同类尸体,蔓山君抚着白须,脸上浮现几分醉态。 看来叶蓬舟的驱邪丸药力挺强。 但那位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依旧在慢条斯理地饮酒,动作从容,未显醉态。 逢雪微微蹙起眉,喝了口杯中腥臊的狼血。 狼血腥热,入腹滚烫。 力士符马上就要失效,以她如今的体质,最多连续使用三次力士符。到底该拔剑,还是先和妖物们周旋? 逢雪把酒杯丢到地上,鲜血溅开,引得几只小妖又来舔。 周围群妖乱舞,血气森森,远处白墙绿柳,鬼影攒动。 她环顾四周,面纱下,绽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心中不觉想到—— 我的剑已经出鞘,你的刀呢? 正想着,她的余光便瞥见,黑暗中,一柄黑色飞刀在妖怪中穿梭。每次飞刀出现,便有一妖怪无声倒下,血味更浓了些。 逢雪嘴角往上翘了翘,心想,可恶,趁我不方便出手,在暗处偷偷收割妖头。 “小黄皮子,”蔓山君抚着白须,说道:“既然你的剑使得这么好,快去把人剖出来,放入锅中。” 又有纸人抬上一口锅。 高汤煮沸,熬成汤色乳白,咕噜冒泡的汤里,几截人骨时沉时浮。肉香四溢,惹得妖怪们高声喊饿。 “小黄皮子,你快一些!” “我要喝人肉汤,饿啊饿啊!” “雕兄,快起来吃肉,咦,你们怎么都喝倒下啦?” …… 众妖目光齐齐聚在逢雪身上。 她走到妇人面前,攥紧了长剑。 妇人几度昏迷,此刻,却忽然醒了过来,定定望着那口煮沸的汤锅,看着被煮得浮出水面、不成人形的脑袋,泪珠顺着惨白的脸颊滴落,口中呢喃:“阿父、阿娘、阿娘……” 她似乎忘记自己身在何方,也不在乎马上被生剖的命运,死死盯着锅中至亲,通红的眼睛淌泪未停。 妖怪们高呼:“还是山君做菜地道,懂得熬汤要用老骨头!等会,分我点汤渣吃吃呗!” 逢雪走过去,缓缓拔出扶危剑,宝剑微微颤抖,剑刃在盈洁月辉照耀下越发雪白,如一截秋水。 妇人浑身发抖,恶狠狠地诅咒:“若我死后为鬼,定不会放过你们!” 妖怪们哈哈大笑:“她还想找我们报仇咧。” “待会把她的肉吃了,骨头嚼碎,再把她的魂也吃掉!看她怎么报仇!” …… 妇人身子抖得更厉害,手抚在自己隆起的肚皮上。 她惨笑了下,神情凄怆,汤中白骨起起伏伏。那截森白的骨,或许是阿娘柔软的臂弯,是阿父沉默的脊梁,是丈夫坚实的肩膀…… 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啊,卑微如尘埃,活着时碌碌无为,死后尸体被群妖啃食,连变成鬼为自己复仇也千难万难。 他们这样的人啊,不过是地上的蝼蚁,路边的野草,谁都能踩上一脚,谁能看见蝼蚁的眼泪?谁能听见野草的恸哭? 妇人流泪不止,凄厉地笑了起来。 雪白剑光迎面劈来。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几声剑鸣响起,妇人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身边的几个纸人反而断成了两截,纸片如雪,簌簌飞舞。 “小友,这是做什么?”蔓山君沉声问。 逢雪笑笑:“这几个纸人锢着她,别把肉给箍坏了。妇人皮肉细嫩,青紫一些,便有失了柔滑口感。” 第43章 妇人面白如纸,听着她如此言语,几乎又要晕厥。 逢雪按住她的下巴,喂了颗丹药入她的嘴中。妇人脸色好转,变得红润不少。 蔓山君又问:“这又是为何?” 逢雪坦然答道:“既是要从她腹中活剖胎儿,自然要保住她的性命,让她活得更久一些。” 她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森然可怖,让众妖直呼内行,好会吃一妖。 而在妖怪注意力被她吸引时,一柄黑色飞刀在黑暗中飞出,无声收割着一个个醉酒妖物的性命。 逢雪轻咳一声,准备大讲烹饪之道,为这些妖怪上上课。 这时,硕鼠突然出声:“山君,她可不是小黄皮子。她就是那个斩断我尾巴的剑客!” 逢雪蹙起眉,望了过去。 硕鼠竟没喝酒,鼠目闪着精光,仇视地望着她,显然在记恨断尾之仇。 逢雪心念急转,忽然笑了起来,“没错,就是我砍断你尾巴的。” 不等众妖反应,她又道:“你这只奸猾的老鼠,想贪了我献给山君的宝物,幸亏你逃得快,只是断了你的尾,若你慢一些,我连你的头都砍下来,孝敬给山君。” 说着,她伸手一抖,那匹华光粼粼,美若霞云的云锦,便被她搭在臂弯上。 云锦胜过了蔓山君剪出来的月光,让妖怪们看直了眼。 逢雪抖了抖云锦,让它们看得更仔细一些。 她知道蔓山君本性贪婪。 若非如此,也不会在将“飞升”时,特意开这么一个盛宴,从妖怪们身上捞点宝物。他若真成了阴神,可不能再大张旗鼓与妖鬼勾结,大肆揽宝。 蔓山君看得明白,因此特意在飞升前,大捞一笔。 且不说他能不能飞升。 算盘倒打得挺好。 贪婪的鬼修早已被云锦的霞光晃花了眼睛,站了起来,双手按在桌案上,一改先前仙风道骨的模样,大声赞叹:“好锦、好锦!” 硕鼠企图唤回他的注意,“山君——” 奈何,山君眼里只有宝贝。 硕鼠看了眼四周,悚然发觉,场上妖怪撂倒大半,还坐着的,也大多神情狂热,一副癫狂模样,大口喝酒,大口咀嚼旁边同类的尸体。 它们是什么时候倒下的? 硕鼠无端生了一身冷汗,想张口提醒,却看见蔓山君痴迷望着云锦,它忽而长叹一声,“虫豸,不足与谋!不足与谋!” 硕鼠身体一抖,变做只大耗子,扭身钻入了黑暗中。 逢雪双手捧着云锦,说道:“山君,吉时快到,若山君身披霞帔……呸,霞云飞升,岂不是人间一桩美事?” 蔓山君笑道:“是、是,小黄皮子,快把锦衣给我送来,不要耽误了时辰。” 此时,野猪妖也扛着丹炉跑过来。 金光灿灿的丹炉往堂中一放,它大声喊:“山君山君,丹成啦!” 蔓山君:“快呈上来!小黄皮子,你也快把锦衣送过来。” 逢雪手捧云锦,瞥了眼野猪蹄子托着的盘子上的“丹”,嘴角噙起淡笑。这可是她特意准备的十全大补丸,也不知道山君吃完,是否虚不受补。 她特意放缓了脚步。 野猪妖跑得急,迈开大步,把金丹呈到蔓山君面前。 金丹依旧是那副黑中带黄、黄中带红、红中带绿的恶心模样。 仿佛是从街上陈年老乞丐脚板心戳下来的泥丸子。 山君捏着丸子,诧异道:“金丹是这样子的吗?” 野猪妖连连点头,“没错啊山君,刚烤出来,趁热啊。” 蔓山君喝了不少酒,神智昏聩,晃了晃脑袋,下意识望向了座下。 逢雪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看着那位身披斗篷,难辨人妖的神秘人。 他依旧在慢条斯理自饮自斟。 蔓山君看眼时辰,急切地说:“时辰快到了,小黄皮,快把锦衣给我穿上!” 逢雪应了声好,走到老鬼身边,把锦衣搭在他的肩上。 蔓山君披着漂亮锦衣,脸上笑容洋溢,都顾不得还没宰杀的妇人,伸手拿起金丹,就着人肉汤,吞入口中。 “吉时到了,我要成仙了!” 在他服下金丹后,明亮的月色变得迷濛,升起一缕缕白色的烟雾,蔓山君坐在云雾里,身披霞光,真与飞升有几分相像。 妖怪们也看得十分激动,大声叫嚣,恭喜山君成仙,也有叫着快点吃肉别墨迹的,还有些求蔓山君成仙了,日后多多照拂。 白茫茫的雾气里,两道瘦长影子出现在雾中,身影若隐若现。 “可是接引童子?快过来,引我去天上!” 蔓山君激动道。 野猪妖摸不着北,小声嘀咕:“奇怪,接引童子这么高大嘛?” 雾气朦胧,影子逐渐飘近。 他们身形瘦高,一个稍高,一个稍矮,矮的那个,手中似提着什么东西。 蔓山君似想起身,但刚直起身,又重重跌回了座中。 那影子逐渐露出了轮廓。 是两只黄皮子,一高一矮,高的无尾,矮的无头,手里提着自己的脑袋。黄鼠狼脑袋对着山君,血泪滴落,说声道:“山君,你看看我是谁?” 蔓山君愣愣与它们对视,混沌的脑子总算清明几分,扭头望去,身边那“小黄皮子”早已亮出了长剑。 雪亮剑光劈开妖气,直冲他面门而来。 第44章 蔓山君愤怒叫喊,朝她冲过去,肩头却重逾万斤,把他死死压在了座位上。那件如霞似纱的云锦上,藏着张泰山符。 泰山压顶,老鬼一时动弹不得。 “珵——” 带有力士之威的长剑,狠狠劈在它面门上,劈开那张慈善的假面,露出里面青紫的面孔。 蔓山君的面皮如破袋挂在了脸颊两侧,而里面的那张脸,颧骨高耸,獐头鼠目,眼歪嘴斜,五官错位,虽是人的模样,却生得比禽兽更加丑陋。 逢雪那一剑劈得很深,深可见骨。 剑痕从眉心劈到下颌,把本来就丑陋的面容,变得更加可怖。 “原来你这老鬼生得这般模样。啧,披上别人的皮囊,是因为觉得自己见不到人吗?”俊美的少年从黑暗中跃出,跳到逢雪身边,吐出的话把老鬼气得浑身颤抖。 他与逢雪后背相抵,面对满堂妖魔。 “小仙姑,你欠我三十六个脑袋了。” 逢雪冷哼了声,“你就趁我刚才不能出手。” 叶蓬舟笑道:“不过,我虽砍了三十六个妖头,小仙姑却救了条性命。佛祖说,救人一命胜抵一百个妖头,所以还是小仙姑胜了罢!” 逢雪:“佛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转了一圈的刀重新飞入少年的手中,柳叶般锋利的薄刃变成一掌宽的大刀,刀身漆黑无光,暗沉沉的。 他将刀握在掌心,听见逢雪的话,弯了弯眉眼,“那便是三清说的?随便吧,反正是你赢啦!” 逢雪顺手一剑刺向扑过来的小妖,“我也不要你放水,公平起见,我们从头开始计数。现在是我领先了。” 叶蓬舟笑意更甚,“这些小妖喝了酒,打起来没什么意思,不如比比,谁先剁了那老鬼?” 前世孤身流离太久,与人后背相抵,感觉有些陌生遥远。 妖魔鬼怪,人肉盛宴,本是令人厌恶、宛若地狱的景象。 可与她后背相抵的少年,笑声实在豁达潇洒,纵然四面妖鬼,她听见少年的笑声,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蔓山君沉着面孔,说话牵动横贯整张脸的见骨伤口,翻出的肉深黑腐烂,蛆虫一条条扭曲爬出。 叶蓬舟手提长刀,大笑几声,“你可听好了,本大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逢雪侧头望向他。 他高声道:“道可道,太平道。我是太平道左护法麾下一位平平无奇的普通弟子而已!” 逢雪皱了皱眉。 太平道是恶名昭著的邪魔外道,与白花教齐名,没少制造血案,后来被朝廷剿灭,渐渐销声匿迹。但终究没什么好名声。 想到叶蓬舟日后会变成大魔,她心中不免起疑心——叶蓬舟是太平道的人? 没听说过啊。 少年用肘碰了碰她,朝她眨眼,笑道:“该你报上姓名啦!” 逢雪小声问:“你是太平道的?” 叶蓬舟瞪大双眼,“我骗鬼的,你怎么信啦?”他声音含笑,低低在逢雪耳畔响起,“小仙姑,你的脑袋什么时候这么不灵光啦?” 逢雪瞪他一眼,心想,若不是知晓他会化作大魔头,她怎么会猜错? 她怎么会怀疑,这样潇洒肆意,路见不平,面对妖鬼毫无惧色的少年,会与妖魔勾结,最后会变成鬼国里那位人人畏惧的大魔? 既然叶蓬舟戏已经开演,逢雪也不介意搭上把戏。她笑道:“老鬼,你也记住我。”她把黄皮子尸体剥下的道袍一扯,露出里面灰白的布衣,“穿白麻、戴白花,姑奶奶是白花教的。” 蔓山君面色阴沉,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如何同太平道结上仇怨。数十年的筹谋努力化作乌有,升仙一梦如镜花水月成空。他恨得几乎呕血,鬼气鼓满长袍,泰山符瞬间化作齑粉,“白花教、太平道,哈哈哈,该死!该死!!” 话还未说完,两个少年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只有漆黑的刀光、雪亮的剑影,如同流星追月,朝他疾驰而来。 ———— 妖怪们四处窜逃。 跑到院墙,几道符咒爆开,又炸死不少妖。 剩下的被吓破了胆,翻墙的翻墙,钻洞的钻洞。 四周又腾起熊熊火焰,滚滚黑烟从山林中冒出,热焰四面挤来,空气中传来浓浓焦糊味。 妖怪们被吓得滋儿哇滋儿哇乱叫的,一个个现出原形。 剑与刀,一前一后,砍向坐着的蔓山君。 把老者皮囊从头顶到胸口,劈成了两半。 黑雾从皮囊破口冒出,逼得逢雪不得不后退。一个矮小瘦弱的身影从破口袋般的皮囊中钻了出来,疾如迅电,冲向了逢雪。 她反手用剑挡住。 好似有万钧的巨力撞在剑柄上,长剑不胜负荷,发出清脆一声响。就算身带力士符,她的手臂也被震得发麻,疼得两眼一黑。 逢雪咬紧唇,回头望去。 矮小的男人脸色青黑,光溜溜地站在地上。他的身体畸形而矮小,死后尸体缩水,又或者强行把自己塞入别人的皮囊中的缘故,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孩童般高,好似个丑陋的侏儒。 叶蓬舟“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就这幅小耗子成精的模样,还想要做神仙?小仙……”骤然记起逢雪此刻身份,他笑吟吟地道:“白花教的小仙姑,你说他这幅形貌,可以当神仙吗?” 第45章 逢雪:“难哦。太丑,邪庙淫祀也不收的。” 叶蓬舟嘻嘻笑:“那可怎么办?我们馒头君只能去耗子窝了,万一小耗子们看他长得像人,要喊它一声神仙当当呢。” 逢雪嘴角上扬,“可未必——刚才那位硕鼠君,生得何其伟岸。在妖怪界,这样形貌猥琐矮小之妖,也是要被看轻的。” 两人一唱一和,把蔓山君气得七窍生烟。他们边贫嘴,手下也没停,大刀气势如虹,长剑快若飞电,左右夹击,在鬼修的身上添了许多细碎的伤口。 可惜蔓山君皮糙肉厚,刀剑劈上去,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金石之声,留下的伤口虽多,却是又白又浅的划痕,没有伤及皮肉。 蔓山君的身形极快,犹如鬼魅,又有一身刀枪不入的钢筋铁骨,好在它被逢雪叶蓬舟尖牙利嘴贬损得怒急攻心,行动间失了理智。他飞快地撞向逢雪,如一道黑色的流光。 逢雪轻巧往上一跃,脚踩在那轮悬于空中的明月上,借力一蹬。 洁白月亮留下个清晰的泥脚印。 “哐当——” 蔓山君撞翻那口金灿灿的丹炉,丹炉滚动到一边,又打翻好几张长桌,打破装百年醉的酒瓮,最终轰然撞在亭台楼阁上。 尘土飞扬,地动山摇。 精致的水榭歌台,亭台楼阁,在摇动中,变成一块块碎裂的石头,落往四方。 逢雪用剑挑了挑一块石头。 上面还有模糊刻字“某某年生人”,是前人的一块残碑。 她余光一瞥,看见叶蓬舟神情慌张无比,连刀都顾不上,急冲冲往堂中跑。她心中微紧,以为出现什么变故。 然后就看见少年掏出又一个酒葫芦,到酒瓮里接漏出的酒液,满脸痛惜之色。 逢雪轻哼了声。 又扭头,看向坐在堂下的斗笠人。 妖怪各自逃窜,只有他,依旧不紧不慢喝着壶中美酒。 她心中颇有些忌惮,但转瞬间,飞扬的尘土间,飞出一个个青面獠牙的厉鬼。 逢雪长剑疾出,贴着黄符的宝剑刺向鬼的胸膛,将要穿透恶鬼时,忽然听见叶蓬舟喊道:“小仙姑,手下留情!” “这是张家那几口人。” 逢雪听他的话,仔细一看,几个鬼面孔青紫,瞳孔翻白,从五官上,与张荇之却有几分相似。她剑锋一转,生生止住锋锐的剑势,往后疾退,躲开厉鬼的扑抓。 但撤得太迟,手臂还是被抓伤了道血痕,鲜血滴答落下。 叶蓬舟瞳孔微缩。 逢雪翻开袖子,伤口被鬼气侵蚀,漫上层灰黑。她反手接过少年丢来的驱邪丸,嗅了嗅,放入嘴中,说了声“多谢”。 张家三鬼在前,后面又紧跟无数白骨与纸人,将二人团团围住。 叶蓬舟拿出酒葫芦,晃了晃壶中酒液,笑道:“小仙姑,打架前,要不要来上一口?” 逢雪看他一眼,摇头。 叶蓬舟仰起头,喝下大口的酒液,清凉的酒水顺着少年锋利下颌线滴落,落入红衣中,隐隐洇开湿痕。他忽然往前一吐—— 水雾迷濛,如同绵绵细雨,洒在纸人的身上。 逢雪手中火符脱手而出,同时捏诀御风。 风生火起,熊熊火焰骤然烧起,面孔狰狞的纸人大军间,霎时就被火卷出了条通道。 逢雪纵身跳过火烧出的缺口,回到蔓山君的座位,把那件霞衣捡起。 小院角落。 妇人呆呆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一颗脑袋。汤锅不知被谁撞翻,她把那些断肢捡了起来,带到自己身边。指尖被烫得生出水泡,她浑然不觉,把脸贴在犹带温热的头颅上,滚烫的泪珠不停从眼角滴落。 火焰腾空而起,妖鬼厉嚎不止,又有刀光剑影,如飞星坠月,杀穿鬼魅。 但她只神情呆滞地抱着头颅,拼接地上断骨。 一滴粘液滴在断骨上。 她茫然抬起脸,头顶是张獠牙如刀的血盆大口。又有一束雪白的蛛丝穿透黑暗,缠住她的手腕,勒入血肉。 两个大妖可不管蔓山君飞升失败。它们酒劲上涌,全然不顾山君,眼前只有这一块马上要入嘴的好肉。 妇人神色惨淡,就要如那头狼尸般,被两个妖怪撕开时,一道剑光劈开火焰,跳到她身前,一剑劈断蛛丝,抓住她的手,带她掠到旁边。 在妇人快要摔倒时,那只杀妖斩鬼的手,又轻柔地扶了下她的腰身。 “恩人……” 妇人呆呆地看着少女,眼圈泛红。 逢雪朝她轻轻颔首,接着朝火那头喊:“喂,快别管你的酒了,先把这两个妖怪解决!” “哎——尊小仙姑令。” 懒散的声音传来。长刀从赤红火焰里飞出,砍向巨蟒那双灯笼般的血红眼睛。 逢雪见叶蓬舟缠住巨蟒,心下松口气,不再犹豫,朝大蜘蛛刺去 她的手上,黄符飘动。 这是她第三次用力士符。 第一次她借力士之威,斩下狼首,第二次,扶危在蔓山君面上留下道深刻见骨的伤痕,而第三次,她本打算留着对蔓山君最后一击。 但眼下也顾不了这么多。 她身形纵跃,如疾风接近蜘蛛。 蜘蛛浑身长满钢针般的绒毛,颜色灰黄,八条节肢将它庞大如屋的身体撑起。在它的头顶,一对粗壮的螯肢曲起,下方尖如针管,藏着剧毒液体。 第46章 吸食时,蜘蛛用毒牙将毒液注入猎物体内,等上些时候,等到血肉白骨融化成水,再吸溜一下,如同用芦秆吸出酒桶里的美酒,将猎物全身血肉吮吸,只剩下张惨白完成的人皮,飘飘坠地。 逢雪既不想被它的螯牙撕裂挤压成碎片,又不想被做成芦秆中的“饮品”,飞快冲向巨蛛,抬手甩出张雷符。 雷电燎过巨蛛的节肢,那片钢绒被劈出片青黑。 蜘蛛痛得曲起腿,节肢弯曲,再伸展,身体便高高跃起,一跃便有百丈高。 一道极粗的蛛丝穿透蔓山君剪裁的明月,笔直朝逢雪刺来。 逢雪翻身跳开。 蛛丝重重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霎时泥土飞溅。 数道细一些的蛛丝,如同利剑从坑中飞出,无情刺穿好几个躲避不及的小妖怪,朝逢雪刺去。 逢雪又灵活跃开。 跳至空中时,那几束蛛丝突然又分裂成许多小束,每一束都比成人手臂粗。蛛丝交织,如同结成张大网,铺天盖地落下。 逢雪踩着院落柳树腾起,望向四周,在不远处的屋脊之上,八点暗红的光隐隐发亮,如同八个血红灯笼,又像幽暗中的鬼火。 灯笼忽然无风自动,瞬间变化了位置,移到连廊上,柳树后。 逢雪皱了皱眉,意识到了,那不是什么灯笼,蜘蛛八只赤红大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蜘蛛娘娘抬起纺器,又朝她吐出簇毒丝。 银白毒丝如丝雨绵绵,如柳絮飞扬,如雪花漫天。 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小心!”叶蓬舟喊着,抬脚踢过去张方桌。 蛛丝锋利无比,瞬间穿透长桌,将纸裁的明月撕裂成碎片。 逢雪却不退反进。她迎风而起,身形飘渺如仙,灰白衣袍猎猎,在月光碎片里,轻巧避开蛛丝,冲到连廊之上。她转动手中霞衣,挡住无法躲避的蛛丝,再提剑一刺。 剑尖穿透巨蛛的腹部,刺破它吐出蛛丝的纺器,将一张黄符钉在其上。 “上达天庭,下达幽冥,五雷助我,雷公显灵。破!” 随着少女轻启唇,雷光乍现,纺器爆开,青绿色的蛛血与粘液一齐散开。 巨蛛受痛弹跳而起,跃至半空。 她用织锦霞衣挥开毒液,另一只手依旧死死地握住剑柄,将长剑往下一压,剑刃噗嗤没入蜘蛛身体,只余剑柄。 青绿血液倾盆如雨。 逢雪手握剑柄,被蜘蛛带着凌空飞起,身体风中摇晃。她虽用云衣护体,但握剑的手却被毒液浸透,剧痛穿透皮肤传来,过了会,手似乎麻木了,变成微微的刺痛。 她咬咬牙,抽出扶危剑后,手牵蛛丝,身体借蛛丝一荡,荡到巨蛛头顶,剑出如电,势若长虹,飞快刺向那八只眼睛,挨个戳破。 巨蛛从半空跌落,软倒在地上,刺鼻的青绿粘液从它身下淌开。 它仅剩的一只眼睛望着逢雪,眼神怨毒。 但看着少女提剑越来越近,巨蛛的眼中竟出现求饶之色。 逢雪手一顿,用力刺进去,噗嗤声起,毒血飞溅,巨蛛垂死挣扎几下,螯肢无力垂落。 插在它头顶的美人头颅滚了下来,白玉般无瑕的面孔,沾了地上的血泥,乌发散落,涣散无光的瞳孔对着漆黑天空,装不下一轮明月。 她捡起头颅,轻放到路边,抖了抖霞衣。绿色血液顺着顺滑衣料抖落,不多时,云锦依旧鲜红光洁如初。 逢雪走到妇人身边,轻轻把云衣披在她的肩头,说道:“有危险唤我。” 叶蓬舟大喊:“小仙姑,剑招真漂亮!” 逢雪看向他那边。 少年刚把巨蟒劈成两段,此刻正抱住蛇尾,桃花眼弯起,开心地说:“这东西泡药酒挺不错呢!咦,小仙姑,你的手受伤啦?” 逢雪“嗯”了声,垂眸看眼自己的右手。右手已经肿了起来,肤色发黑,好在还能握得住剑。 叶蓬舟丢掉巨蟒,飞快跑过来,从葫芦里掏出一粒药。 云梦多瘴气、多水鬼、也多毒蛇毒虫。 逢雪对他随身带药并不奇怪,抬手直接把药丸塞嘴里,用剑把手臂割出条伤口,漆黑毒血滴答落下。 叶蓬舟叹了口气,“小仙姑,你啊——” 逢雪却不在意伤口,望向被蔓山君撞翻的废墟,低声说:“小心点。”她又望眼第一个座位,独酌的那道身影消失不见,便朝叶蓬舟使了个眼色。 叶蓬舟:“啊?你眼睛抽筋啦?” 逢雪默默攥紧了拳头,压低声音,说:“小心,那儿原本有个……” 话还没说完,一块巨大的石头当空砸来。 两个人迅速避开。 一个面孔青紫,双爪如帚的妖怪从废墟中爬出,它高逾一丈,头大腹鼓,青面獠牙,红发杂乱披落。 “青面赤发,”逢雪眼前阵阵发黑,咬了下唇,低声说:“是书中记载的夜叉。” 叶蓬舟哈哈笑道:“我可不信,一个棺材里爬出来的小东西,能请动夜叉。” 废墟间,又冒出好几个夜叉无常鬼,施展各种神通。碎石飞土如雨砸落,夜叉利爪如刀,无常铁链勾魂,加上失去神智的恶鬼围攻,他们一时性命无碍,但也显得有些狼狈。 叶蓬舟低声道:“小仙姑,我拖住他们,你去抓住那只耗子仙!” 逢雪看他一眼,轻点了下头,心中却想,短短一夜,他就给蔓山君起好几个外号,把蔓山君气得七窍生烟。 第47章 就……挺强的。 未来的大魔头,看不出如何邪恶,嘴上贬损人的本领倒是不错。 叶蓬舟见她眼神灼灼,便问:“小仙姑,怎么啦?” 逢雪摇头,“没什么……你挺厉害的。小心些。” 叶蓬舟微微一怔,淡色嘴角扬起,一双桃花眼弯了弯,眉间眼梢,挂满笑意,“尊命!小仙姑,你也小心,爱惜自身,有事叫我!” 他转过身,摇了摇酒葫芦,对怪物大笑:“诸位,可敢和我痛饮?” 酒液随风飘散,与零点火星一起落在夜叉身上。 坚硬如铁、力大无穷的夜叉动作一滞,转瞬便被火焰吞噬,不到眨眼功夫,化作一点带着火星的黑灰,被风刮走了。 其他的怪物,或者变成纸人,不堪一烧,或者变作蛙鸟飞虫,毙于少年的刀下。 逢雪径直跃过一众妖鬼怪物,跳入废墟中,一把揪住准备逃跑的蔓山君,提住了他的后领。 蔓山君双腿蹬空,大声喊:“仙姑饶命!” 逢雪冷笑:“饶命?我饶了你的命,你可有饶别人的命?”她横剑割向鬼修的头颅,剑刃轻松划破他的脖颈。 “嗤——” 逢雪却紧皱起眉,将手中尸体一抛,身体迅速往旁边闪去。 但还是太迟。 一只青灰色的手无声无息从黑暗中伸出,指爪如钩,重重抓向她的胸口。 她身上的金甲符迅速黯淡,一层金光自她身体浮现,又好似层薄薄的鸡蛋壳,迅速碎裂。 逢雪如断线风筝,重重摔在墙角,幸有金甲符护身,还不至于当场毙命。 她抬起惨白的脸,嘴角一线殷红淌下。 “小仙姑!”叶蓬舟担忧唤道,苦于被众鬼包围,一时无法过来。 刚才割头的“蔓山君”化作纸人倒地。 真正的蔓山君面色阴沉走了过去,“我还以为青溟山的人多了不起呢,也不过如此。” 逢雪眯了眯眼,说:“我可不是青溟山……” 蔓山君负手仰头,仰天长笑。 叶蓬舟挥刀把面前的石怪劈成两半,朝这边靠拢,说道:“你笑这么大声干嘛?三寸的身高,还想笑出三丈高的气势来不成?” 蔓山君笑声一滞,气得脸色发黑,怒道:“若不是有贵客在此,差点被你们骗过。你既是白花教的人,难道没有认出……那是谁?” 逢雪想起那位神秘的斗篷客,顺着蔓山君的目光望去。 叶蓬舟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道如同鬼魅的高大影子。 她高声喊道:“小心身后!” 蔓山君十根手指指甲暴涨,指甲漆黑发亮,如同弯刀,狠狠抓来。 逢雪竭力往旁边一滚,旁边的土地被深深划出五道划痕,若刚才没及时躲开,怕会当场骨裂肉烂。 蔓山君笑容残忍,“既然坏了山君爷爷的好事,就把心肠交出来给爷爷吃吧!” 力士符已然失效,浑身力气都在流逝,她眼前阵阵发黑,偏过头,望向叶蓬舟那边。 但眼前如蒙上层黑雾,看不分明。 她用力眨了眨眼,见斗篷人手中高举细长弯刀,对着少年的后背凌空劈下。 日后的魔头,应该不会死在此处吧? 红衣被刀光撕裂开,冷风刮起,一蓬血雾飞溅而出。 少年抬起脸,朝她露出一个笑容,苍白的嘴唇微动,无声吐出几个字—— “等会喝酒去。” 逢雪读懂他的话,情不自禁跟着笑了起来,如同长风荡过天上阴云,她心中的歉疚也消失无踪。她攥紧手里的剑,撑起身体,对蔓山君说:“我的心肝就在这里,想吃,便来取呀。” 第022章 但她无论如何逞强,也只是强弩之末,秋水般的剑刃,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蔓山君筹谋数年,功成之际,却被这两个小鬼破坏。此刻,他只想把二人肚腹挖开,食其血饮其肉,方能解心中之恨。 他见少女往胸口摸去,冷笑了声,“虚张声势。” 少女斩妖之时,他在暗中观察。 这哪是什么剑仙,分明只是个会些粗浅法术,依仗符咒之威的半吊子小道姑。 一手剑术倒是漂亮,可人间的剑术,能有多厉害? 斩几只小妖,杀个蜘蛛精,显然已是她的极限。 蔓山君正欲动手,却见少女从胸口摸出一根银针。 银针细如牛毛,不过笔头长,映着冷光。 再怎样看,也只是根人间的绣花针。 蔓山君看不出什么端倪,压住心中惊疑,嘲笑道:“死到临头,还想绣花?” 他伸手又甩出两个纸夜叉。 逢雪踉跄躲闪,却还是被夜叉抓住。 一个夜叉抓住她的双手,一个夜叉抓住她的双脚。 明明白纸裁成,却有钢筋铁骨,有万钧之力,只要蔓山君一身令下,逢雪的身体就会如裂帛般,撕成两段,脏器乱飞。 蔓山君却不肯如此轻松杀她。 他踱步上前,抬手往下压了压,让一丈多高的纸夜叉以别扭的姿势,把逢雪放低。 这样,他才能俯视少女。 逢雪想到他都这时候了,还在乎自己身高,忍不住嗤了声,笑出来了。见蔓山君黑如锅炉的脸,她便正色道:“不好意思,有失尊敬。就算你又矮又丑,我也不该笑你。” 蔓山君不再废话,冲过来,五指如钩,急不可耐地抓向少女的胸口。 第48章 准备挖出她胸腔里滚热的心,放入嘴中痛嚼解气。 尖锐的指甲快勾到逢雪胸口时,一缕灰黑雾气骤然冒出。 高大夜叉被灰雾卷到,瞬间化作焦黄纸片,轻飘坠地。 蔓山君面露惊色,连忙收手。 可是雾气中也伸出了只手。 那只手拽住了他的身体,轻轻一拽。 鬼修念起泰山咒,高山巍峨的影子隐隐出现在他头顶,他的双腿几乎在立刻便插入地中,一时稳住了身体。 他惊恐地望着抓住自己的东西,双指成刀,意欲断臂求生。 逢雪提剑疾刺,剑尖插破他的右掌,死死定住他。他见逃脱不得,怨毒地望着少女,默念法诀。 地上残存的几个纸人飘飘而起,举起山石砸来。 石落如雨,逢雪身体微颤,只觉滚热的液体顺着后背淌下,将衣物黏在一起。 纸人在蔓山君的指挥下,飘然靠近,锋利的纸刃高高落下。 电光火石之间,黑雾骤然扩散,蔓山君的身影便被黑雾吞噬,他像是被硬生生拽入雾气里,只来得及发出声急促的惊呼,就消失在了雾中。 逢雪飞快转动绣花针,把胸口缝好,等做完,她看见地上一滩乌黑的血,和几张浸血中的纸片,后知后觉冒出冷汗,浑身如坠冰窟。 自己的心口,到底藏着尊什么邪祟? 到如今,她已经力竭,手紧攥剑柄,将身体撑在剑上。等眼前晕眩稍缓,便回头望去,准备去帮帮叶蓬舟。 扭头眼帘却撞见一山桃花。花影绚烂,深红浅红,仿佛身不在鬼魅洞府,而在春光懒困,微风几许的春山之中。 逢雪眨了眨眼睛,再看时,只有阴森树影,乱坟山头。 蔓山君制造的幻象缓缓消失,亭台水榭被坟头取代。叶蓬舟同样撑着长刀,从某座被炸掉大半的坟前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红衣破破烂烂,淅沥滴着血,发簪折断,长发被血浸透,一缕缕散开,贴在脸颊、散在胸口。 少年脸色苍白,精致的面孔沾了几点血,眼神微微涣散,看上去颇为狼狈。 逢雪撑剑,踉跄靠近,边喊:“你还好吗?” 叶蓬舟目光落在她的面上,眼神逐渐有了焦点,片刻,他扯了下嘴角,露出丝微笑,“小仙姑,我们都还活着吧?” 逢雪有气无力瞪他一眼,“我说过,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叶蓬舟便笑:“是是,小仙姑不死,我怎么舍得死?” 若是寻常,听见这样轻浮孟浪之语,逢雪便要狠拍他一剑鞘。但眼下,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后背火辣辣的疼,眼前也是时暗时明,一切如蒙上层雾气,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她走了几步,只觉天旋地转,忽而绊到块碎碑,无力的身体往前倒。 叶蓬舟急忙来扶她。 然而他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片刻,晕眩稍缓,两个人叠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逢雪费力撑起身体,只到一半,又力竭倒下,重新压在叶蓬舟身上。 又重复几次后,叶蓬舟喊停:“小仙姑,别,你停下来歇一歇吧,你再摔下来一次,我小命休已!” “抱歉,我……”逢雪垂下眼睛,脸白得近乎透明,“我力气不济,你试着把我推下去呢?” 叶蓬舟苦笑,“小仙姑,我也没力气啦。” 经历生死搏斗,逢雪也没功夫在意什么男女大防。她靠在少年温热的身体上,闭目恢复体力,想到蔓山君被拖走那幕,依旧心神不宁。 “哎,对你动手的,”逢雪顿了顿,有气无力地说:“那个人,到哪去了?” 叶蓬舟:“应该死了吧。” “死了?尸体呢?” 叶蓬舟苍白嘴角勾起,反问:“小仙姑,蔓山君呢?” 逢雪:“……应是死了吧。” 叶蓬舟:“死了?尸体呢?” 逢雪沉默片刻,偏过脸,咬了下唇,低声道:“不愿意说就不说。” 叶蓬舟脸色惨白,一双笑眼却弯如弦月,殷红顺着嘴角流下。重伤至此,他浑不在意,只痛惜那瓮打斗中踹翻的美酒,“可惜只倒满了一个葫芦。” 他嘴闲不下来,又说:“小仙姑,你的剑术可真漂亮,当得起剑仙二字!那个刺我的人好像是白花教的人哦,你说白花教会不会找我们的麻烦?小仙姑?你为何不理我啦?” 逢雪不再说话,继续调息,等稍回复体力,她爬都要爬远一些! 夜风微凉,靠近少年染血的红衣,血腥之中,藏着缕浅淡的桃花香气。 逢雪没有说什么。 叶蓬舟又道:“刚才我可宰了不少妖怪,小仙姑,等会清点一番,看谁去请张荇之喝酒!” 提到张荇之,逢雪望向天边,山火将天空烧亮,浓烟滚滚。 虽说他们斩了不少妖怪,但也有一些妖怪受伤后越过了院墙,蹿入林中。 张荇之一介书生,或许会有危险。 逢雪试着抬起酸疼的手臂—— 她的右臂中毒,已经完全麻木,肿起很高,黑血不停涌出,左手勉强能用,却也有不少伤痕。 她咬紧牙关,左手手臂不停颤抖,勉强撑起身体,却听见林中传来张荇之激昂的声音:“砍一刀!再砍一刀!哈哈哈哈,妖怪,受死吧!” 全身的力气骤然消失。 逢雪又摔了下去,摔在少年胸口,摔得两眼昏黑,叶蓬舟闷哼一声,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49章 夜空宁静,火焰噼啪爆开暗红的花,张荇之“砍一刀”的声音格外洪亮。 书生一手拿柴刀,一手拿菜刀,在林中胡乱挥舞,宛如战神附体。 林中蹿出头大野猪。 这野猪很大,看起来十分凶狠,鬃毛漆黑,肥头大耳,獠牙如刀。它的尾巴被烧着,踉踉跄跄往外逃,横冲直撞间,撞倒许多草木。 书生面孔苍白,看见大野猪直直撞来,下意识想逃跑,但转念他想起失去至亲之痛,想起两位小仙师的嘱托. 若今夜放跑这孽畜,日后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会有多少人体会到如我一般的切肤之痛? 书生忽然生了无边的勇气,高举菜刀,如同螳螂奋臂,振匹夫之勇。 野猪巨大的身形越来越近,地面也在隆隆震动。 “啊啊啊圣人佑我!仙姑助我!” “轰隆”声乍起,地面颤了一颤。书生拿着菜刀囫囵挥舞许久不见动静,终于鼓起勇气,悄悄睁开眼睛。 大野猪倒在了他的面前,身下一滩暗红血液,腹部条长长的伤口,皮开肉绽,血涌如泉。 “咦?”书生诧异。 我还没碰到,它怎么就倒下了? 片刻,他高兴道:“天地之间,果然有乾坤正气!” 他又生了无尽的勇气,伫立在林间,看见妖怪就兴奋地冲上去砍,边砍边大声诵起先哲圣人的诗句:“我生不辰逢百罹,求仁得仁尚何语。一死鸿毛或泰山,之轻之重安所处!” “妇女低头守巾帼,男儿嚼齿吞刀锯……平生读书为谁事,临难何忧复何惧!” …… “听上去,他还挺有精神的。”逢雪轻轻说。 叶蓬舟呼出口气,艰难喘息,“总之,比我两好。” 逢雪休息一会,撑起些力气,转了转身体,靠在一座坟头上。她双目轻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拿起扶危剑,在中毒的手臂上划了好几道。 流出的血液乌黑里带点绿,流了一会后,颜色逐渐变红。 “谢谢你的解毒药。”逢雪轻声致谢。 蛛毒猛烈,若不是马上服下解毒药,她怕会当场毙命。 叶蓬舟勾勾嘴角,“何必说谢,我俩谁跟谁呀?” 逢雪反问:“我俩谁跟谁?” 叶蓬舟笑道:“我跟你、我跟你。” 逢雪轻哼一声,别开了脸。地上一片狼藉,良宵佳宴不再,坟地上墓碑残损,坟头被炸好几个,白花花的纸片飘飞,盖在许多虫鼠鸟獐的尸体上。 巨蟒的尾巴盘在一座坟上,身体的前半段,落在了数丈外的碑前。 它也修行许多年吧,结果竟死在这,尸体还要被拿去下酒。 逢雪目光扫过众妖,微微蹙着眉,倒不是怜惜这些吃人的痴愚妖物,只为自己的未来而忧愁。 妖魔多是如此嗜血残忍,该被“正义之辈”千刀万剐。 若她堕为妖魔,又如何自证,自己同这些妖魔并不一样呢? 她四下望望,忽而目光定住。 被斩杀的巨蛛身体被小了许多。 最开始逢雪没有在意,妖怪死后,妖气外泄,便会逐渐变成原型。但很快她发现不太对劲—— 巨蛛八爪蜷起,身体逐渐干瘪,仿佛血肉被吸走。它被吸成干后,露出了怀中所抱之物。 那是个半透明的“球”,球里似装满了水,撑得很满,表面微微起伏。 顷刻,“水球”爆开,液体流淌而出,一只只小蜘蛛从球中爬出,密密麻麻地冲向母蜘蛛。 它们撕咬着母蛛的血肉,片刻之间,就把巨蛛吃得干干净净。 小蜘蛛们吃完母蛛,已变成一掌大小,乍眼望去黑压压的,大概有上百个。它们爬过坟堆,又爬到蛇头上,潮水涌来,又如潮水离开,地上蛇头只余白骨,黑漆漆的两个眼洞盯着他们。 叶蓬舟心疼“嘶”了声,“又少一瓮蛇酒!” 逢雪冷哼:“可别管你的酒不酒了,现在我们快死了。” 叶蓬舟面孔惨白,说:“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小仙姑,你呢?” 逢雪抿紧唇,不作声,侧躺在坟上一动不动。 小蜘蛛们啃食着其他妖怪的尸体。幸亏他们周边小妖尸体挺多,一时吃不到他们身上。 逢雪试着站起来,但一用力,后背如同撕裂开,钻心的疼,失血加中毒,也让她手足发凉,一丝力气也没有。 叶蓬舟倒是坐了起来,晃了晃酒葫芦,“哎,临死前能喝到这传说里的百年醉,黄泉路上,走得也快活!” 他仰头喝了口美酒,眼睛微眯,笑问:“小仙姑,你也来口吗?” 逢雪冷声说:“死到临头,你心中还只想着酒。” 叶蓬舟:“哎,小仙姑,你就说你想不想喝吧。” 百年醉醇厚丰满香气扑鼻。逢雪望了眼他手里酒葫芦,别别扭扭“唔”了声。 叶蓬舟撑刀爬起,在地上翻找了会,找到一个还算完好的瓷碗。他擦了擦碗上血泥,用酒液冲干净,又踉踉跄跄地走到逢雪身边,单膝跪下,把盛满酒水的瓷碗捧到逢雪面前。 一轮明月跃入酒中,随他动作,杯中银液泛起微澜。 逢雪定定看着叶蓬舟。 少年散发红衣,如玉般面庞上双弯弯的桃花眉眼,酒液染湿淡色唇瓣,透出几分春花般的侬艳。他举起满杯的月光,笑吟吟地邀逢雪共饮。 第50章 逢雪想起了云梦泽飘渺清冷的雾气,和湖边偶尔瞥见的血衣人,心中思绪万千。 叶蓬舟被她一瞬不瞬盯着,渐渐收敛笑意,“小仙姑,你不喝吗?” 逢雪低下头,轻抿了口杯中的月华,能让百妖迷醉的百年醉极醇厚香浓,入口微苦,她微微眯起眼,满山的月光,也如酒液般轻轻晃起了涟漪。 蜘蛛们把周围的尸身啃得只剩森森白骨,它们嗅到生人血肉的味道,将逢雪和叶蓬舟团团围住。 他们依靠的小小坟头,仿佛黑暗潮水里的一座孤岛。 孤岛二人借着盈盈月色,怡然饮酒。 “早知如此,当时就算被砍几刀,我也要多打些酒了。”叶蓬舟晃了晃酒葫芦,倒不出一滴酒液,颇为后悔地说。 逢雪嗤了声,把空碗放下。 叶蓬舟拿起飞刀,笑道:“有花有酒,有友相伴,倒也不算可惜!”他手握柳叶般锋利的小刀,轻击在白瓷碗上,在清脆声响中,高声唱道:“醉舞高歌海上山,天瓢承露结金丹。” 夜色清凉,少年的歌声疏狂清亮,如月下松风,雾里海涛。 逢雪抬手,长剑疾出,冷光如电,将扑上前的几只蜘蛛刺穿。 叶蓬舟高声称赞:“好剑法!” 逢雪面色清寒,靠坐在坟边,喉头残酒未消。她只有一臂能动,便依靠土坟,将力气注入这一剑中,疾刺向地上群蛛。 月光照剑,剑华如雪,少年红衣翻飞,击樽而歌。 “夜深鹤透秋空碧,万里西风一剑寒!” 借天一寸月光,借君一丈疏狂。 还以三尺长剑,一腔热血,纵死,侠骨香! 她口中漫出殷红,连刺数下后,动作逐渐慢了下来。十几个小蜘蛛蜷起的尸体落在脚边,又被涌上的其他蜘蛛分食。 逢雪眼前阵阵发黑,提剑的手似有铅沉,每一次刺剑,都让她用尽全力,头晕眼花。 正费力刺蜘蛛时,一道红色的身影却扑了过来。 “啪叽”。 地上的好几只蜘蛛被石头砸成饼。 逢雪以为是叶蓬舟,费力眨眼,“你不是没有力气了吗?”待眼前雾气缓缓消散,她看见的,却是那位怀孕的妇人挡在了她身前。 妇人披着云锦,蜘蛛不愿靠近她,她便拿起块板砖,用力拍地上的蜘蛛。 一拍下去,便有一只蜘蛛压成蛛饼,汁液飞溅。 逢雪:“你……怎么还在这里?” 妇人气喘吁吁,回头看她一眼,便要解下云衣,披在她肩头。 逢雪连忙制止,气得眼冒金星,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想死吗?快穿着云衣,逃出去。” 妇人眼睛红肿,轻轻摇头,面上露出决然之色。她将手攥住衣角,正欲拽下云衣之际,忽听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咳咳咳……”叶蓬舟掩唇咳了几声,说道:“你这人,也太没良心了。” 不等妇人开口,他低笑着说:“好歹我也救了你,你怎么只记得小仙姑?这衣服你送给小仙姑,我可怎么办?” 妇人神色踌躇,嗫嚅道:“可……只有一件衣服。” 叶蓬舟笑:“为了报恩,快给我们打蜘蛛,快咬到我脚上了!” 妇人又抄起了板砖,携带着心中恨意,狠狠把蜘蛛拍成一滩青绿色粘液。她忙得不可开交,但再没有把云衣给别人,让自己成为蜘蛛腹中之物的念头。 逢雪休息了片刻,终于又有丝力气,攥紧了剑柄,看眼身边少年。 叶蓬舟侧过脸,回望着她,轻挑了下眉,“小仙姑,我这样贪生怕死,你看不起我了?” 逢雪轻轻摇头,说:“佛祖说,救人一命胜抵一百个妖头。等出去,我请你喝酒。” 叶蓬舟看着她,怔了片刻,忽而垂下眼睛,长睫簌簌。他本疏狂潇洒,这次的笑容却显得几分羞涩腼腆,微翘起的嘴角,如同三月的桃花。 逢雪怀中有符,可惜没有心神再用一次符咒了,她攥紧剑,振起精神,意欲用自己的剑术一搏时,地上的蜘蛛却如同受到惊吓,四下散开。 平地忽而生起数道旋风。 小蜘蛛尽数被风卷起,在挤压中,如水球般爆开。 妖气邪祟尽数被长风荡走,山火停歇,只余如霜月光,照彻清明人间。 逢雪忽有所感,抬头望去。 沈玉京御风而立,正垂眸看着她,明月照白衣,他面色清冷,风神秀逸,不似凡人。 逢雪想起自己可笑可怜的前生。 那时,她也是这样,身上沾满血泥,狼狈地坐在地上,仰头看天上仙人白衣无尘,一剑荡破漫天阴云。 她暗暗攥紧剑柄,喉头漫上腥气,一口心血上涌。 沈玉京幽黯的双眸静静看着逢雪,见她肿胀的右臂,眼神微沉。正欲说什么之际,逢雪旁边的少年忽然“啊”了声,朝她倒了过去。 一声痛呼将逢雪从前尘中唤醒,她下意识半接住人,垂下眼眸,见少年面孔惨白,捧着胸口,可怜兮兮地说:“小仙姑,我伤口好痛,啊,我不会要死了吧?” 第023章 “你不会死。”逢雪轻声承诺。 未来的魔头,此刻当然不会死。 叶蓬舟面孔毫无血色,原本顾盼神飞的桃花眼微垂,长睫轻颤,染血的长发一绺一绺打着卷垂在胸口。他本生得精致,低低喊疼时,竟显得有些柔弱不能自理。 第51章 逢雪轻摇头,企图晃掉脑袋里奇奇怪怪的念头。 但她的注意力被叶蓬舟吸引,倒没怎么功夫再想过去的事了。 沈玉京沉默地走到她身前,喊道:“师妹。” “小仙姑,”叶蓬舟大声道:“我头疼得要裂开啦,我感觉这次我真的要死了!” 逢雪:“……你脑袋就石头擦破了点皮,至于这样吗?” 真是个没用的魔尊。 叶蓬舟垂着眼睛,“真的嘛。” 他的肌肤如脂白的美玉,在坟土里滚了遭,蒙上灰尘,擦破皮肉,好似美玉蒙尘,看起来颇为可怜。 沈玉京的眸子暗了暗,慢吞吞地说:“师妹,你……” 叶蓬舟又道:“小仙姑,你手臂肿这么高啦?快来让我看看!” 逢雪无奈看他一眼,“你不是早看过了吗?”她伸出左手,牵住了叶蓬舟,双指贴在他冰凉的肌肤上,查探他的脉息。 本来闹腾的少年身体顿时定住,呼吸一滞,桃花眼微微睁大。 逢雪放下手,说:“没什么大事,躺半个月就行。” 青溟山的弟子与妖鬼相斗,经常负伤,多少都会些医术。逢雪会得不多,只认得几种常见草药,包扎下伤口,不过在山上时,她听紫云真人提过,她的三师姐医术高超,熟谙丹术,可惜她来山上时,师姐已下山游历,一去数年,至今不返。 逢雪见叶蓬舟愣愣看着自己,就问:“怎么你不信?你真不会死!” 叶蓬舟弯弯嘴角,“那我就不死吧。” …… 经此一战,两个人算丢了半条命,是和孕妇一起,被骡车拉着下山的。 回到张府,又休养了几日。 好在他们皮糙肉厚,恢复速度很快,到能下地的时候,逢雪无论如何也不肯在床上躺了,单手扶墙,缓缓往外走去,她手足虚软,每走一步都要缓上好一会儿。 “吱呀——” 木门被推开,穿藕粉长裙的少女走入房中,见她起身,惊呼一声,过来扶她,“小仙姑,你身上伤没好,还是去床上歇着吧。” 少女叫张慧芝,是张荇之的妹妹。 本来她的魂魄被蔓山君勾走,好在刚勾走不久,接回身体后,运气好便能复生。 小妹张慧芝和大哥张全孝都醒来了,只有二哥张良行魂归地府,变成了死人。 张荇之难过归难过,对两位亲人能醒来,已经千恩万谢,不敢再奢求什么。他和逢雪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说过自己对二哥的事并不意外。 一诺千金,二哥在家宴上,曾亲口答应过,要追随蔓山君“成仙”,现在也真追随蔓山君而去了。 “只可惜当时我没能拦住他。” 张荇之语气痛惜又难过,顿了顿,说道:“所幸小妹他们回来了。” 这几日,张慧芝一直在照顾逢雪。 “小仙姑,”少女蹙紧眉,央求道:“大夫说了,你要躺半个月的,还是去休息吧。” 逢雪摇头,“再躺下去,我就要生锈了。” “可是大夫说……” 逢雪:“那大夫是庸医。” 张慧芝听见这句话,又无奈又好笑,“哎,小仙姑,你怎么和那位小仙师说一样的话呢?他也非要下床喝酒,还说大夫是庸医,把大夫气得胡子都掉了好些根。” 逢雪嘴角扬了扬,“小仙师?他哪里是什么仙师,明明是个酒蒙子。他是不是央你们去打酒?” 张慧芝莞尔,“小仙姑真是料事如神。叶公子也不许我们喊他仙师,不过,另外一位仙师是真仙人了,仙姑你昏迷之时,他在你门前立了好久。” 逢雪抿了下嘴角,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 张慧芝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忐忑地望着她,“小仙姑?” 逢雪:“不用喊我小仙姑,我姓迟,名逢雪。喊我姓名就行。” 张慧芝:“好的小仙姑!” 逢雪看向她。 少女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迟姑娘,那先喝完这碗药吧。” 逢雪颔首,也没说什么,走到桌前,将浓黑一碗药汁一饮而尽。 浓药极苦,苦得她轻拧了下眉头。 张慧芝指了指托盘旁一块饴糖,说道:“小仙……迟姑娘,饴糖可解口中苦涩。” 逢雪:“不必了。那位孕妇呢?” 张慧芝说道:“阿兰姐在我家住下了,她怪可怜的,迟姑娘,阿兰姐一直想来和你道谢。” 逢雪摇头,“不用。让她好好歇息便是。” 张慧芝笑笑,“小,哎呀,我总是喊错。迟姑娘你真是心软,对啦,你昏迷的时候,好几个青溟山的仙师过来看你。” 逢雪一怔,“有吗?” 张慧芝连忙点头,“有呀。有两个壮壮实实的小伙子,看起来像对兄弟,旁边跟着个漂亮的小姑娘,他们在你床头看了你好一会。应是你的同门吧。” 逢雪听这描述,心中有些诧异。 易家兄弟和风扶柳?他们过来做什么? 张慧芝又道:“还有个高高瘦瘦的青年,应是迟姑娘师兄吧。”她低着头,小声说:“那位仙师很英俊,但就是有些……太凶了一些。” 逢雪笑了笑。 张慧芝说:“还有,”她的脸颊有些泛红,“一位年轻的少年仙师。是他救了我与大哥。” 少女眨了眨眼睛,嘴角情不自禁勾起,露出抹微笑,期待地望着逢雪,“迟姑娘,我一直想同他说声谢谢,但……” 第52章 逢雪见她闪烁的眼神,暗叹口气,怕又是个被沈玉京的色相迷惑的少女。她思忖片刻,说道:“你说的,大抵是我的五师兄。” 张慧芝轻声说:“原来他是迟姑娘的师兄,难怪这样关心你。” “关心?”逢雪嘴角掠过嘲讽的笑意,忽而歪了歪脸,看着她笑道:“他很好看,像天上仙人,是吧?” 少女轻啊一声,红着脸低下了头。 逢雪慢慢说:“他本就是天赋极好,适合修仙,求无上大道的人。你知道什么叫天道吗?” 张慧芝眼睛睁大,懵懵懂懂地望着她。 逢雪启唇,声音轻缓,“天地无情,以万物如刍狗。天地自生自长,万物自生自灭,凡人在苦海里挣扎自救……天地,怎么会在乎呢?” 所以,她是妖魔,他便杀她,她是凡人,他便救她。什么过去的情分,未断的婚约,都不要紧。 她只是芸芸众生里的某一个而已。 见张慧芝神情依旧懵懂,逢雪便用一种更浅显的方式,说:“我师尊今年已经百多岁,容颜依旧年轻,但我几位师叔,早就青春不再,白发苍苍了。到日后,我师尊若能飞升成仙,我们尘世的人,怕早成了地上一捧土。” 萤睹朝而灭,露见日而消。 这怕就是他们之间,曾短短的一段缘。 张慧芝脸色发白,攥了攥手里的帕子,这下明白了。 她又说几句,却是在催逢雪上床休息,见她不听,便拿着药碗离去。 走到门口时,张慧芝倚着门回望,问:“小仙姑,在你眼里,我和阿兰姐……我们这些凡人,也是刍狗吗?” 逢雪一怔。 张慧芝粲然笑道:“我想不是的。若是如此,迟姑娘为何非要对我们舍命相救,阿兰姐说,她那时本心存死志,只想着要保护两位恩人,才咬牙撑下来。” 逢雪低下眼睛,不自在地说:“也不算舍命相救吧,只是看不惯那个邪祟,而且,这次的活,本是师门给我的历练。” 张慧芝问:“迟姑娘的道,和山上仙师们修的‘天道’是不一样的,是吗?” 逢雪“唔”了声,“我可修不会什么天道,我和你们一样,不过是个凡人。” “那是什么道吗?” 逢雪:“哪有什么名字?”她瞎诌了个名称,“剑……凡俗剑道,胡说八道!” 张慧芝嘴角衔起轻轻的笑意,脸上漫起细腻的红霞,轻轻说:“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凡人,其实也不懂什么道不道。但是,在我的心中,迟姑娘的道,比天还要高。” …… 逢雪扶墙慢慢在屋子里转了个来回,活动筋骨,感觉好了许多。她手臂的毒已解,后背被几块石头砸得绽开的血肉也在结痂,只是有些失血。 这几日,张家人为了报恩,珍贵补血的药材不要钱般送上来,失掉的血也补回来了。 唯一的不快,就是右手伤了,拿剑不方便。她虽也会左手使剑,可总归没有右手那么方便。 逢雪走了几圈,把窗和门锁上,拿起一面铜镜,坐在桌前,正欲开胸再看看自己心口的邪庙。 铜镜中映出自己的容颜。 镜子里的少女面孔苍白清瘦,眉毛细长,微弯,眉尾尖尖,颜色深黛,像笔锋凛冽的一道墨痕,眉毛底下,一双杏眼黑白分明。 她定定望着镜子,有几分出神,自从前世堕为妖魔后,便有很久没有这样照过镜子,见过自己的脸了。 少女咬了下唇,拿出银针。 “咚咚。” 门突然被敲响。敲门声不大,沉缓而有节奏。 逢雪收回银针,走去打开门。 沈玉京立在门外,身背一个药箱。 逢雪按住门,问:“沈师兄,有事吗?” 沈玉京掀起眼帘,看了眼她,说:“师尊让我带了些丹药过来。” 听到这,逢雪才侧过身,让他进来。 沈玉京把木箱放到桌上,看见上面的镜子,轻挑了下眉。 逢雪把镜子收走,说道:“照照镜子而已……” 说道一半,她想起自己拿出铜镜又不是多么可疑的事情……好吧,自从进入青溟山,她就没有用心打扮过,忽然揽镜自顾,确实不太正常。 但就算是可疑的事,何必向他解释? 她打开木箱,里面有几瓶疗伤的药,还有张紫霄雷符。 “雷符是紫云师叔给你的。”沈玉京解释道。 紫霄雷符比普通雷符威力要强大百倍,但绘制极其耗费心血与精力,因此十分珍贵。 逢雪嘴角翘起,心中欢喜。 随身带这张雷符,她的保命手段又多一项。 沈玉京又道:“紫云师叔说,你现在这儿休养,等伤痊愈再回去吧。” 逢雪:“烦请师兄禀告师叔,多谢关怀,但我身体尚好,便不回山上了。” 沈玉京蹙了下眉,看向了少女,在她眼里,竟见到前所未有的坚决之色。他默了片刻,轻声说:“虽说是下山游历,也要先回去,拿一下度牒。” 逢雪笑笑,“就算没有度牒,又不是回不去。师兄请同师父师叔他们说,唔,”她想了想,道:“就说我归心似箭,一心想要回家,便不再折回去一趟耽误时间了。” 沈玉京:“师妹何时起身回家?” 逢雪:“等伤好了些就走。” 沈玉京“嗯”了声,垂下眼睛,看着桌上的铜镜。 第53章 镜面平滑,照出少女侧影,清瘦,却很挺拔,似是不肯折腰的宝剑。 镜中人忽然察觉到什么,望向了镜外的他。 眼神清亮又锐利,一泓秋水照人寒。 逢雪看着镜子,问:“师兄,还有什么事?” 沈玉京说:“你伤得很重,多休养些时日,我回去把度牒拿过来。” 逢雪微微怔了片刻,忽然展眉一笑,眉眼弯了弯,说:“不用麻烦了。比起……总之这也不是什么大伤,度牒没有也不要紧的。” 她瞥见沈玉京清寒如冷月的面色,说:“师兄身上伤势未愈,不如留在山上养伤,何必来我这?” 沈玉京抿了下嘴角,并没有说什么。 逢雪自顾自把伤药和雷符收好,想起自己下山时买了一袋的符咒,如今只剩小半,不由叹了口气。一张紫霄雷符是极其珍贵,可……总不能打些小妖小怪就用这东西吧。 她现在砍个普通的小妖,都要用力士符,赶路必须神行符,还有其他的符咒丹药,也算是一笔大花销。 逢雪想了会,见沈玉京依旧立在身边,侧过脸,问:“师兄,还有什么事吗?我应当都和你说了吧,这件事相关的,蔓山君、白花教……我所经历的一切,已经详尽描述。” 当然,她隐去了自己心中的邪庙,和叶蓬舟身上的桃香。 她等了会,不见沈玉京说话,便抬眸望去。 沈玉京正望着她。 黑眸沉沉,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如百年的霜雪。 逢雪觉得不自在,和前世杀死自己的人在一起,让她忍不住悄悄攥紧掌心。但她能怎样呢?前尘往事难以说清,最后那一剑,也只是仙君在斩杀地上的妖魔,消灭世上的邪恶污秽。 只是她与邪祟为伍而已。 她不再想和对方有过多交集,咬紧牙关,按下拔剑的冲动。就让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她过她自己的独木桥,这一世,只想用手中剑,护全身边人。 可是沈玉京为何还在这呢? 在山上的时候,沈玉京可不怎么搭理人。 逢雪觉得奇怪。 沈玉京默了片刻,忽而开口,说道:“你发现蔓山君后,本应直接向山中求助。” 逢雪抬睫望他,“那样便来不及了。” 沈玉京面无表情,说:“本事不济,偏要逞强,你就没有想过,若是那时候,我没有及时赶来呢?” “啪!”逢雪一忍再忍,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你什么意思?几只小蜘蛛而已,就是你不来,我也杀得了!” 沈玉京垂着眼睫,面孔苍白,一声不响立在逢雪面前,好似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他没有说话,逢雪心中那股莫名的火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全堵在了胸口。她心中发堵,一时想说:“除魔卫道,就只许你这样的人来做,我只有凡俗之剑,就不配斩妖除魔了吗?” 又想说:“仙君好了不起,都杀我一次,还要怎么样?” 但话到嘴边,又尽数吞了下去。 她不愿低头喋喋自己的委屈,也觉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啪哒。” 窗扉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好似鸟儿在啄窗。 逢雪移开目光,望向了窗户,准备起身赶客。 但沈玉京似回过神,往后退了小半步,白衣曳过清瘦的腕骨,袖袍下,手掌微微攥起。 他低声道:“那我先回去了。” 逢雪“嗯”一声。 沈玉京快速转身,走到了门前,低下眉眼,手按在冰冷的门上。推开门,院中的秀美春光连带春日明媚温暖的暖阳一同跃入他的眸中。 他愣了片刻,在扑面而来的春色中恍惚一瞬,下意识回过头,看向屋里的少女。 少女却已来到了窗前,推开雕花窗扉,在她的窗外,候着的不是啄木的鸟儿,而是坐在桃花树上的少年。 满树淡粉桃花,叶蓬舟一身红衣,坐在花树上,伤未愈,面孔苍白,眼睛却明亮如星。他手里握着一枝桃花,簌簌拂在逢雪窗上。 看见逢雪开窗,少年弯起眉眼,笑道:“小仙姑,春光正好,不如出游?” 逢雪:“现在你不该在床上好好养伤?” 叶蓬舟不在意地说:“躺床上能养什么伤?张家的人也太迂腐了,天天逼着我喝药,就是不肯给我尝一口酒。岂不知世上仙药莫过于壶中之物,一醉消百病,一醉解千愁!” 他跳下花树,把桃花枝递过来,热情邀约,“小仙姑,我听说宁镇有酒肆专酿桃花酒,你是想躺在床上生锈,还是想同我出去喝个痛快?” 逢雪接过花枝,随手一掷,插入墙角花瓶中。她在屋里早待腻了,翻身跃过窗,跳入一园烂漫的春色中,去赏桃花、喝美酒、吃糕点。 这是她今生看见的,第一抹灿烂的春光。 逢雪一直没有回头,也不曾看见,门边的沈玉京神色更冷,面上如覆上层冰雪,春日的暖阳也无法融化眸中冷意。 叶蓬舟看见了,却没有说,朝那如孤松独立的人影一扬眉,嘴角笑意更盛,灿若朝霞。 沈玉京目送二人离去,屋子转瞬空落落的,不自觉地紧皱起眉头。他再次望向桃花,花若朝霞,花枝招展,显得妩媚风流。 沈玉京只觉桃花花枝招展,招蜂引蝶,一派轻浮之色,没有之前那般可爱了。 第54章 但他也没有御风摧残这一树桃花,只是快步走过花树下。 可是心中仍有几分失落,他想不出是为什么。 之前,他只盼师妹能好好修行,不必将心放在儿女私情身上,但方才师妹看着他时,眼中只有防备,不似以往热切。 难道是因为为魔窟之事在生气? 沈玉京顿了顿脚步,清冷眸中浮现一丝茫然。师妹主动断去婚约,不再执着情爱,他原以为,自己本应为她欣慰。 为何会觉怅然若失? 沈玉京眼前晃过了一双笑弯的桃花眼。那神采飞扬的少年睨着他时,眸中总似有几分挑衅。 纵他修养极好,也生出几分不悦,心想,他只盼师妹能好好修行,可师妹被云梦来的少年勾住了心神,要下山、要回家、要去同人喝酒……不愿在山中修道。 所以,自己才心生不快吧? 一定是如此。 沈玉京悄悄捏了个诀,清风徐徐飘来,吹散他身上糜艳的花香。 第024章 酒旗高飘,桃花招展。 少年不肯乖乖坐在桌前饮酒,非要手执酒壶,登上高楼。 没有高楼,便跃至屋顶。 待酒壶一空,高呼小二加酒。 小二提酒来到堂中,左右都不见人,抻起脖子一看,酒客在屋顶上躺着呢。 “客官,我也爬不上去呀!” 好在一位小姑娘跳了下来,接过他手上的酒壶。 小姑娘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看着不好相与,但拿过酒壶时,还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逢雪重新跳到屋顶上,落地时,身体轻轻晃了晃。 她仰头喝酒,旁边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央求:“好仙姑,给我一点酒吧。” 逢雪身子一转,“这壶是我拿的,你要你自己去拿。” 叶蓬舟笑:“你这人,怎么还护食?” 逢雪自顾自喝酒,不理他。 死里逃生,又在充满药味的屋子里泡了几日,再见明媚春光,总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于她而言,这确实是隔世了。 新酿的桃花酒微甜,带着花香,逢雪托着下巴,杏眼微眯,好似有几分沉醉在温柔的春风之中。 时隔两世,心境总有不同。前生她这个时候,执着情爱、执着剑术、执着变强。 她如每个心怀凌云志的少年般,想攀上险峰,于是步履总是匆匆。 到后来人间颠沛流离,被迫放缓步伐,倒也有另外一番体悟。 做不了登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天才,做个悠闲旅客,看四季,赏百花,记下这一路风景,待到闲暇时,将往事煮成一壶老酒,再细细品尝。 独酌便好,有友更佳。 只是……无缘险峰风景,心中难免遗憾。 “小仙姑,”叶蓬舟手垫在脑后,喝着葫芦里的美酒,笑问:“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逢雪没有犹豫,说出两个字,“回家。” 叶蓬舟弯起他那双风流的桃花眼,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问她为何不专心修道,还念着红尘之事。他只是说:“既然想家里人,为何不早些下山?” 逢雪抿紧了唇,垂下眼眸,凝视酒肆下几个游戏的垂髫小童。 叶蓬舟侧头望她,阳光照在少女苍白的面上,马尾用布带低扎,柔软的乌发似闪着细碎的金光。 明明杀妖剥皮时异常凶残,这时候看上去,又显得柔软。 叶蓬舟喉结滚了滚,连忙移开目光,灌了大口酒。灌得太急,结果把自己呛住,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嗦声,咳得双颊绯红,眼里蒙上层雾气。 咳完,就对上了逢雪关爱傻子的眼神。 逢雪看见他窘迫神情,不觉弯了嘴角,心想,魔头少年时,和她预想的模样,真是截然不同。 她含糊说道:“没事干嘛下山。最近听说,沧州开始有战事了,有些不放心,才想回去的。” 叶蓬舟在山下行走,消息灵通点,安慰她,“不必担心,沧州有李将军守着呢,蛮族偶尔来犯,抢抢商队、边境村庄,便会被赶回去的。” 逢雪陷入沉思。前世她赶回家太迟,三年后,大殷兵败如山倒,江山被铁蹄踏碎,处处是战火硝烟,流民与枯骨。 如今一切尚早,只要早点回去,把亲人接回来,送到一处安全些的地方。 还来得及。 她攥紧了掌心。 叶蓬舟又问:“小仙姑,馒头君宴上,你拔剑的时候,”他好奇问:“就不怕自己死在那儿,回不了家?” 逢雪看他一眼,淡淡道:“不怕。” 刚重生,她便写了一封信,送到沧州,嘱咐家人在战乱前,及时离开,来青溟山寻求庇护。 她对自己的运气向来不抱希望,若是她在半路变成妖魔,或者时运不济死了,至少信送了过去,能让家人早作防备。 逢雪懒得向叶蓬舟解释,便哼了声,说:“那时候哪想得了这么多,再说,我不会死。” 叶蓬舟笑了笑,“小仙姑行善积德,自然会长命百岁。”他说完,便觉失言,“百岁对你们是不是太短了?那我祝你长命千万岁,活过千年王八万年龟!” 逢雪想揍他,可惜手上无剑,一动作又扯到伤口,疼得脸色发白,没好气地说:“你才乌龟王八蛋!” 叶蓬舟粲然笑开,眉飞色舞地说:“乌龟王八蛋能活得久啊,多少人想求长生都求不来呢。” 第55章 春日阳光温暖。 逢雪与叶蓬舟喝着酒,有一句没一句斗嘴,比起前生孑然独行,又生出些别的趣味。 一只橘白的猫儿轻盈跳上屋顶,立在屋脊上,黄澄澄毛茸茸尾巴下垂,微微晃动,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静静看着他们。 这儿大抵原来是它睡觉的地方。 它看见自己领地被占,颇为不满,尾巴甩来甩去。 逢雪望着猫儿,压低声音,“小声点,别吓到它。” 叶蓬舟手撑着头,也看过去,做个招猫的手势,“嘬嘬嘬。” 逢雪:“嘬嘬嘬不是招狗的嘛。” 叶蓬舟:“那怎么招猫?” 逢雪软了声音,巴巴看着猫儿,“咪咪。咪咪。” “咪咪”大抵是所有猫猫的通用名字。橘白咪咪歪了歪脑袋,看她一会,迈着优雅步伐走了过去,自顾自找个檐角,窝成团,懒懒晒太阳。 他们没有过去打扰它,看着猫儿睡熟,便不再斗嘴,只静静饮酒,晒着太阳,偶尔说一句话,也情不自禁压低了声音。 隔了会,叶蓬舟忽然轻声说:“小仙姑。” 逢雪侧过脸看来。 叶蓬舟支吾了会,低低道:“既然、既然你都决定下山回家了,就真放下你那个瞎子未婚夫了吧?我觉得,你还是适合人间……”他说着又顿住,猛灌自己一口酒,含含糊糊地说:“我没有其他意思,就随口一说。” 逢雪说:“他不是瞎子,也不是我未婚夫,他叫沈玉京,是我的五师兄。” 叶蓬舟“奥”了声,神情怏怏,“师兄,啧……难怪你这么维护。” 逢雪:“我什么时候维护他了?” 叶蓬舟:“明明是个心盲的瞎子,我就说一声,你还怪我。” 逢雪皱眉,“你怨气干嘛这么大?我又没有怪你。” 也许是他们交谈声音大了些,橘白咪咪尾巴甩两下,不满叫了声,“喵~” 叶蓬舟不再说什么,只闷头喝酒,隔了半晌,忽而小小声说:“你就是在怪。” 逢雪气笑了。 真是好不讲道理一魔尊! “我和他断了婚约,早就放下了。” 叶蓬舟:“当真?” 逢雪默了片刻,才呛道:“真不真,关你什么事?” 少年讪讪一笑,“我们不是酒友嘛。”他眨了眨眼,凑过来些,问:“真放下啦?可那时候,你那样看着他……” 逢雪轻叹了口气,“我放不下的,只是……” 只是一身血泥坐在地上,抬眼又见白衣不染的仙人。 沈玉京在这儿,请道神雷就能解决的事,她却总要这般狼狈艰难,才能死里逃生。 世间道法多么神奇,上引天雷,下陷山谷,真人各有各的本事,或腾云布雨,或撒豆成兵,或起死回生。 就算是如蔓山君这等不堪的邪祟,也能裁张白纸变作明月、变作仙娥。 独独她,生来驽钝,天资拙劣,怎么都学不好。 仙道飘渺难求,但刚入道的时候,她也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御气绝云,抟扶摇而上九天。 可到最终,她也只能做个“泥里爬”,上不了青天。 “他们是鲲鹏,振翅就能飞上天,”逢雪轻轻说:“可我只是池沼里的雀鸟,用尽全力,也只能飞到屋檐那么高。” 不小心,还会摔到泥沼里,摔得粉身碎骨,狼狈不堪。 她放不下的,只是昔日那个扶摇直上九天的梦。 叶蓬舟:“雀鸟怎么啦?我看雀鸟挺好的,我偏偏喜欢小雀。” 逢雪看向他,认真说:“可我想当鹏鸟。” 叶蓬舟下意识说:“那我喜欢鹏鸟。” 逢雪静静看着他。 少年脸颊发红,低头喝了好几口酒,才小声嘟囔:“这酒后劲挺足的……” 逢雪“嗯”了声,抬头望向湛蓝天空,太阳明晃晃悬在半空,天空明净如一口蔚蓝湖泊,遥遥远眺,依稀还能望见远处的直入云霄的巍峨高山。 纵然已经下定决心下山回家,守着父母过一生,但望着高山时,她的心中,还是会生上一丝的怅然。 已经有幸见过青天广袤,怎么甘心,一直在树枝屋檐之间蹦跶呢? 可她这样平庸的人,也许本就只是泥里的虫蚁,飞不上九天,也许本就,只能碌碌无为过一生。 逢雪眼眶发红,蒙上层雾气,闷头喝酒。 许是春日的阳光太温暖,桃花酒太令人沉醉,她不知不觉,便合上双眼,昏昏欲睡。 半醉半醒之际,魂魄悠悠飘起,飞过高飘的酒旗,飞过天际几缕棉絮般的白云,地上人如黑蚁碌碌,良田城市,化作青绿灰黑的方块。 云海渺渺,一座庙宇浮在云雾里。 逢雪看着那座庙,酒忽然便醒了,后背落满冷汗。 是她心中的那座庙。 此刻,庙门却是敞开的,如一张黑黢黢的口,等待她的进入。 逢雪下意识摸向长剑,摸了个空,举目四望,四下都是茫茫的雾气。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她垂眸思忖片刻,冷笑一声,朝小庙走去。 既然主人已经开门迎客,她何惧去做这个入幕之宾? 刚至门边,就看见里面有个倒悬的人影。 庙内晦暗,神台上的人影背对她,倒吊着,鲜血一滴滴落在了供神像的石台上,台面凝结层褐色的血迹。是长长久久的血液滴落、干涸,留下的痕迹。 第56章 祂的身体发出幽微的光芒。 一个人头摆在供桌上,披头散发,面孔青紫而丑陋,是蔓山君。 逢雪皱了下眉,看这架势,蔓山君早就被心庙里的倒悬人影吃掉了。能将鬼修吃得只剩一个脑袋,可见心庙中供奉的,绝非善茬。 她抿抿唇,信步走入了庙中。 通常寺庙都有高高门槛,来挡住邪祟,可这座庙却没有门槛,只一抬脚,就进入了庙里。 “这是什么邪祟?”她努力想着读过的古籍,在记忆中搜寻这番尊容的邪神祟鬼。 倒悬的人影忽而散开,连同地上暗红的血液,都变作点点流萤,四下散开。 与此同时,逢雪的心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可不是什么邪祟。” 逢雪心想,都不敢光明正大出现,庙宇偷藏在别人心里,还说不是邪祟? 供桌上的人头忽然睁开眼睛,眼里有两团暗红的火。 飘渺难辨男女的声音如同春雷骤起,在逢雪心中响起:“我来满足你的心愿。” 逢雪发现自己依靠心声便能与它交流。可惜她心思转得太快,比如现在,她明明知道对方会听见,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 “啊?什么鬼玩意。” 人头眼里的红光闪了闪。它并不理会逢雪心中嘀咕,自顾自说道:“我能让你变强。” 逢雪心想,多么熟悉的邪祟话术啊。 正如那位许愿富贵的赵生一般,他求邪神予他金钱,结果邪神送了他一个当场暴毙阴间富贵。 可,邪祟同样是很能洞察人心的。它们甩出的诱饵,往往是人心中,最隐秘而炽烈的渴求。 变强…… 逢雪咂摸着这个词,竟有不由有些动摇。 咬了下舌尖,剧痛让她登时清醒,逢雪想起赵生下场,硬邦邦地说:“我不向邪祟许愿。” 心中那声音似笑了声,“我说过了,我并非邪祟。” 逢雪抿紧了嘴角,圆圆杏眼中,尽是警惕之色。 “不过,这确是座邪庙,”它顿了顿,缓缓说:“难道邪庙中供奉的,就一定会是邪神?那你心怀邪庙,怕也是个妖魔了,既然这么正气凛然,何不趁早自戕,免得祸害苍生?” “牙尖嘴利,”逢雪心想:“若你并非邪祟,为何会被我从魔窟带出,出现在我心中?” “你可真是麻烦!”那东西似乎脾气不好,不耐烦地说了她一句,旋而,又放缓了语气,“总之,你就说,你想不想变强吧?” 逢雪嘴巴动了动,说:“不想。” 那东西沉默了片刻,方道:“我能听见你的心声。你想自己听一听吗?” 逢雪同样陷入沉默。她能控制自己的嘴巴,却无法压抑心中的渴望。 我想!我想!我想! 一声又一声在心中响起,如同翻腾不歇的海浪。 想要除去心中的邪庙,想要御剑诀云,飞上九万里,想要以手中剑,护住身边人。 她不愿像前生般,如地上虫蚁被绞杀,无奈而屈辱地死在血泥里。 逢雪明白自己陷入了怎样尴尬的境地。 她默了半晌,忽而一扬眉,问:“你准备怎么让我变强?难道你以前曾是大能,会搬山填海之术?” “邪祟”:“不会。” 逢雪又问:“难道是五行之术,引天雷、催花木、淹群山、焚四海?” “邪祟”道:“五行之术精妙,不过,我也不会。” 逢雪不死心,再问:“那裁纸为月、撒豆成兵、缩地成寸呢?” “邪祟”默了半晌,才回以二字,“不会。” 逢雪扯了下嘴角,心想,就这? 它不会的未免也太多了。 “邪祟”道:“别在心里骂我邪祟,你的骂声,我也能听见。” 逢雪笑笑,心中道:你若不能听见,我骂给谁听? “邪祟”沉默了。 昏暗的寺庙中散开点点萤火,这些萤火逐渐聚拢,变成个发着微光的朦胧人形。祂立在逢雪身前,面容模糊,萤火簇成的身影飘忽不定,仿佛随时消散。 “我有六式,可破万法。只要你拜我一拜,我便将这六式传授于你。可好?” 逢雪咬紧唇,挺直了脊梁。 对一个邪祟下跪,怎么可能?她只跪过父母、天地、青溟山的祖师爷。 就算在前生,再无能为力之时,她也不曾对谁折腰下跪。 “不好。”她硬邦邦地回。 那人:“倒挺有骨气。你当真不拜?宁死不拜我?” 逢雪也冷笑了声。 邪祟便道:“那就去死吧。” 话语方落,一阵风拂过,在飘到逢雪身上时,风势突然增强,如同狂风卷过。 供桌上的头颅忽而咧开嘴,露出狰狞的笑容,朝她飞过来。 逢雪周围雾气翻滚,小庙似变大百倍,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无垠空地。硕鼠从灰雾中冒出,吱吱叫,尖牙如刀,黑尾似枪。 周围柳树飘摇,树后又冒出只二层楼高的蜘蛛妖,和一条腰身堪比巨树的大蟒。 四面围攻。 蛛丝猛地穿透雾气,纵逢雪避得及时,蛛丝擦着手背而过,但被碰到的皮肤霎时破了,剧痛传来,鲜血喷涌而出。 逢雪心里骂了句脏话,翻身一滚,手中雾气变幻,竟平白出现了一把长剑。她来不及思索太多,在短短时间内,数次转变身形,依次躲开头颅、硕鼠、蛛丝、巨蟒的攻击。 第57章 她垂眸看了眼手背的血痕,疼痛十分真实,不像是梦中。 在这儿受伤,以至于死亡,会真的死去吗? 逢雪环顾四下,四个妖物虎视眈眈,一个个钢筋铁骨、力大无穷、动作迅捷,与外面并无区别。 “你拜不拜?”那道声音再次在心中响起。 她握紧手里长剑,只是提剑一刺,疾刺向飞在空中的丑恶头颅,剑鸣铮铮。 …… 不知过去多久,逢雪在打斗中,剑越来越快,剑势飞转如流云。雾中又冒出许多千奇百怪的妖怪,那头被她劈断脑袋的狼妖、瘦高的黄皮子、手腕缠着红线的人参精…… 无数妖怪从雾里跑了出来,将她团团围住。 这时,她却已十分熟练,长剑飞转,回护自身,每一下都精准刺在妖怪要害。 剑舞成一道严丝合缝的光幕。但凡靠近光幕的妖怪,都被凌厉无双的剑势劈成了两半。 少女忽而纵身一跃,轻盈如一只飞鸟,跳至蜘蛛头上。 飞剑脱手而出,一化百、百化千,一时间,剑如雨下,银白的剑光漫天飞舞,妖怪们四下奔逃,却逃不过剑气的绞杀,断肢残臂噼里啪啦落下。 少女立在蜘蛛硕大的脑袋上,素白的裙高高飘起。她俯视底下的血雨腥风,俏丽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蜘蛛脑袋被剑斩断,腾地飞了起来。 逢雪身体骤然一空,被高抛至空中,又重重跌下来,摔在万妖的尸体上。她摔得眼前一黑,四肢软绵绵的,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连精神也变得有些恍惚。 一只手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道萤火簇成的模糊人影飘然而至,朝她伸出手,似是想拉她起来。 逢雪用力眨了眨眼,暗下的视野逐渐清晰,也看出来了,那只伸在自己面前的手。手雪白瘦长……但一晃眼望过去,似乎并不是人的手。 身下妖怪的尸体化作一缕缕雾气,随风飘散。她回过神,依旧躺在那座小庙中。 见她不伸手,那人影轻哼了声,倏尔化作点点萤火,四下飞散。 “这一式,叫作降妖。” 话语方落,一股清风拂过,逢雪身上的伤痛在瞬间被拂去,风势骤然增强,将她吹出了小庙。 庙门猛地合上。 接着,逢雪的心中响起一道冷哼声:“下次,除非送上贡品,庙门不会轻易开了。” 逢雪睁开眼睛,露出一丝苦笑。 还挺有脾气一“邪祟”。 日光将暝,斜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件绣着芙蓉的红袍,侧脸望过去,叶蓬舟只穿着单薄的雪白中衣,一手拎着酒葫芦,一手抱着窝在他怀中的橘猫。 他眺望天际斜阳,余辉照在少年苍白的面庞上,将俊美五官添上几分绮色。他的睫毛很长,被夕阳染成金色,柔软如一片浮羽,底下眼波脉脉,映着夕阳,仿佛秋水潋滟。 逢雪目光往下移。 少年五指修长而苍白,轻轻按在橘猫松软的毛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猫咪。 场景十分和谐,甚至有些温柔。 一位日后被众人唾为大魔的少年,竟很被猫咪喜欢。 忽而,橘咪被摸得不耐烦了,抬起肉垫,啪地一声拍在他的手背上。 逢雪心想,橘咪啊橘咪,你可知道自己挠的可是未来的大魔头? 但猫咪是不懂这些的。 少年也丝毫没有魔头模样,曲起手指,轻弹了下猫咪粉红的鼻头。他垂下眼眼睛,含笑逗着橘猫,摸了会,猫咪不耐烦地从他腿上蹿出,毫不留恋地跳下了屋檐。 “真是无情呐。”叶蓬舟笑道,掀起眼帘,看见逢雪,微微怔了片刻,眉眼又弯了弯,说:“小仙姑,你醒啦!” 逢雪坐了起来,把红袍丢给了他,“谢谢。” 叶蓬舟摸摸嘴角,“啧,无情。” 逢雪:“你说谁无情?” 叶蓬舟笑:“当然是——猫儿呀。你看它多无情,我好心抱它睡觉,它挠我一爪子就跑啦。你小仙姑,你当我说的是谁?” 逢雪扭过了脸。她不欲搭理叶蓬舟,垂眸思索自己方才的一梦。 降妖。 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她攥了攥手掌,素白的手微合起,似握住把无形之剑。 这是一式剑招。 难道心庙中的那位,曾经也是个逍遥人间的剑仙? 今生的命运与前世有了不同。前世,她直至在剑气中飞灰湮灭,也没有见过这么一座心庙,一位奇怪的“邪神”。 “邪神”以邪物当作贡品,譬如硕鼠的尾巴,蔓山君的头颅。 如果这样,算来还不是坏事,只要她多杀几个妖魔鬼怪,送给对方…… 逢雪晃晃脑袋,打消掉心中的可怕想法,和“邪神”交易,无论如何都非正道。 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两位仙师,原来你们跑到这来了。”书生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他仰头望着二人,央求道:“你们的伤还没好,不能吹风呐,还是回床上好好歇息。” 叶蓬舟笑了声,跃下屋顶,把手搭在书生的肩膀上。 “月亮马上就升起来了,有酒有月,不喝上一杯,岂不辜负了良宵美景。” 张荇之摆手,为难道:“叶公子,你伤着呢,别喝酒,喝酒、喝酒伤身。” 叶蓬舟拎着他的衣领,往上一带,“上来吧你。小仙姑请你喝一杯呢。” 第58章 逢雪举起酒杯,为书生倒满桃花酒,“我敬你。” 书生连忙摆手,“应该是我来请客,我敬二位才是。” 逢雪:“你担得起这一杯。” 一介凡人,能够在林中拦住这么多妖怪,可以称得上菜刀战神了。 而且,她和叶蓬舟一身是伤,狼狈不已,这小子万妖丛中过,身上竟一点伤都没有,当真是好人好报,圣人庇佑。 张荇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双手恭敬接过酒杯,“那我便不客气了,多谢二位仙师。” 仰头喝完一杯,他又拿起酒壶,“我来敬二位,感谢仙师救命之恩,如此深恩,在下愿意衔草结环,来世做牛做马,来报答你们的恩情。” 叶蓬舟笑道:“你这呆书生,谁要你做牛做马了?” 三人举杯邀月,在盈盈月色下喝了个痛快。 待回到张家时,已到了亥时。夜色深深,人们俱进入梦乡,四下万籁无声。 桃花酒并不烈,逢雪和叶蓬舟步伐轻盈,未显醉态,倒是张荇之,喝了没多少,就已经软手软脚,高呼“良宵美景,再来一杯!” 叶蓬舟架着他,“你小子,喝个桃花甜酒都能醉,早知道你酒量这么差,就不让你碰了。” 张荇之:“我没醉!” 叶蓬舟:“好好好,你没醉你没醉。你还能再喝一酒瓮!” 张荇之傻笑,“嘿嘿,仙娥在邀我共饮呢。” 叶蓬舟架着人,说:“小仙姑,我先带他走了。” 逢雪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月色清凉如水,她却丝毫醉意也无,拿起床头的扶危剑,决意去试一试剑的锋芒。 降妖降妖,总要找个妖怪,来试试霜刃。 不过,经过蔓山君这一遭后,周围的妖怪怕是跑了不少,得去更远些的地方去抓抓妖怪了。 逢雪拿起自己的行囊,里面东西不多,把紫霄雷符贴身放好,桌上的几碟糕点塞入袋子里当作干粮。 剑、符、酒、糕点,还有云婆婆送她的云衣。 逢雪打开床头抽屉,表情忽然凝住,抽屉中空空荡荡,早上还叠好放着的赤红云衣,却已不见踪影。 第025章 逢雪环顾四周。 窗户半开着,一树桃花怒放。门倒是紧闭着的,应是沈玉京走时,顺手给她合上。 看来小贼应是翻窗进来了。 放云衣的是床头雕花屏风镜台。抽屉用铜锁锁着,锁并未被破坏。 逢雪在抽屉里找了圈,没有丝毫发现,便起身走到窗前,凝神细看了会,忽而在窗台角落,发现一片极其细微的刮痕。 白灰被蹭掉了小块。 逢雪嘴角噙起冷笑,双手捏诀。 玄门有追踪之术,只要对方留下一丝踪迹气息,便能循着气息前去追查。 手势几番变化,她嘴角的笑容逐渐敛去,变成苦闷的神色。几次失败后,只能放弃,少女咬了下唇,重重哼一声,放弃用术法去搜寻小贼踪迹。 她跳到窗外,沿着窗台刮痕,寻找其他的痕迹。 小贼轻功再好,身法再快,也会在春日湿润的泥地里,留下自己的脚印。 逢雪找到她和叶蓬舟离去的脚印,却独独找不到小贼留下一丝痕迹。 咦? 逢雪闭目思索片刻,忽然纵身一跃,跳到屋顶上,借着盈盈月色,在瓦片中从瓦片中搜寻半晌,拿起了一片指甲大小的黄色鳞片。 她捏着鳞片,在其中感受到一丝淡淡的妖气,低头细嗅,鳞片上有淡淡的泥土气息。 这是片菜花蛇的蛇鳞。偷走她云衣的,想必是条蛇精。 不过从鳞片气息来闻,蛇妖妖气清灵纯正,吸食阳光雨露、日月星辰的灵气修炼,与蔓山君宴上那些吃人的妖怪不同。 修行不易,它为何来惹自己? 逢雪摇了摇头,想不明白,抽出了扶危剑。长剑“珵”地一声出鞘,在月光照耀下,如一泓明净寒水。 在梦中,“降妖”一式,能追踪妖气而去。 她攥紧掌心,想起传授自己剑招的“邪祟”,不免有些犹豫。 拧眉想了片刻,目光掠过后院开得灿烂的桃花,忽而想到了有双弯弯桃花眼的少年,不由扬唇一笑。 邪祟传授剑招又怎样?这一路,她不都与未来的魔尊为伍吗? 犹如大风荡开乌云,她胸中块垒被尽数吹散,长剑脱手而出。 “降妖!” 想象中万剑齐发的壮阔场景并未出现,扶危围绕鳞片转了圈后,嗖地一声化作流光往暗处飞去。 逢雪瞪大了双眼,没有料想到这种情况。她见扶危剑马上就要飞走,只好提气纵跃,追着剑跑。 剑在天上飞,人在地上追。 逢雪忍着伤口的疼,在深夜的屋脊上狂奔,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偷衣的小贼。 快接近飞剑,她踩着檐角往上一跃,双手攥住剑柄,挂在了剑上面。 夜风在脸上冷冷地拍,逢雪摇摇晃晃地握着剑,被风吹得一脸木然。她思考剑仙模样,试图爬上剑身,脚踩飞剑—— 看上去比较飘逸一些。 但瞥了眼锋利的剑刃,和时不时晃一下的剑身,她默默收回自己的想法。管它飘逸不飘逸,像不像剑仙呢,能飞就行。 总比当走地鸡好。 扶危追寻妖气而飞,但也许是妖气很淡薄,它飞得非常茫然,东晃一下西晃一下,时而俯冲,时而直飞,还要转一个圈。 第59章 饶是逢雪臂力不错,挂得久了,也有头晕目眩,手臂酸软,几要脱力。她低头看了眼,地面离自己有几丈高,摔下去是摔不死。 倒也不担心脱力了。 她没来由地想,若是叶蓬舟在这,会不会也畏高? 以后云巅决战的魔尊……居然也会畏高。 想到这里,不禁翘起了嘴角。 扶危飞到附近一块菜地上,晃动几下,忽而笔直坠下。春日的泥土湿润,摔着也不疼,只是难免沾染泥土,有点狼狈。 爬起来的时候,她的眼前暗了暗,手足无力,在地上待了一会,才慢慢站起来。 这是户普通人家,后院开垦出来,种了两块菜。 菜地一片新绿,旁边是一棵大柳树,柳树垂着绿丝绦,风中轻盈摆动。 长剑冲向柳树,仿佛刺到金铁,发出琤一声剑鸣。 一条大蛇冲出绿瀑般的柳丝,绷紧的身体仿佛一杆长枪,朝逢雪笔直刺来。 剑刃从大蛇顺滑坚硬的蛇鳞滑过,只留下一点白痕。 “降妖!” 剑刃上忽而亮起点点白光,如星辉撒落,劈开硬如金石的蛇鳞。 逢雪手下用力,正欲劈断大蛇时,身后传来飒飒风声。她撤剑回防,长剑一拨,把飞来暗箭挑开。 暗箭刺在柳树上,陷入树干,只剩一截尾羽轻颤。 她回头看向那栋没有亮起灯火的房子,眼神暗了暗。 又接连射出几支飞箭,箭鸣嘶嘶,在飞箭掩护下,受伤的大蛇飞快游入半开的窗里。逢雪抬手,欲掷出长剑,忽而房子里响起人声。 “姑娘请手下留情!” 一个少女匆匆跑了出来,朝逢雪拜了拜,说:“小蛇无礼,冒犯了姑娘,我代它向姑娘道歉。” 逢雪收剑回鞘,背靠柳树。 垂下的柳枝千丝万缕,挡住了她的身影。 少女维持俯身拱手拜的姿势,等好一会,没有等到回答,不由悄悄抬起头。刚抬眸,就对上柳枝后那双寒若天上晨星的眼睛。 她不由打了个激灵,头低得更下。 半晌,绿瀑后传来清灵女声,“你是谁?为何要偷我的东西?” 少女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接,脸上一热,低声道:“姑娘,是我们冒犯了。我是个会些驭蛇之法的养蛇人,来到宁镇只为求一匹好布,为家母做衣裳。那日在街上看见姑娘的云衣后,就有些魂不守舍朝思暮想,便大着胆子让小蛇帮我偷过来。” 逢雪冷笑:“还挺有孝心。你娘知道你送她的衣服是偷来的吗?” 少女低着眉眼,脸上现出羞惭之色。 逢雪无意探究她的羞愧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衣服还我。” 少女连忙点头,“是是,我把云衣放在了房间里,仙姑进来拿……” 一把长剑从柳枝从探出,霜白的剑刃,笔直指向她素白的脖颈。 少女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硬,不敢再说什么。 “你是想自己拿过来,还是我杀了你,再进去取?”树下的人声音轻而缓,如同清风拂过,玉珠渐落,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带着层狠绝的杀意。 少女便不敢再使什么小心眼,转身小跑进入房子,再出来时,她的手里捧着赤红云衣,身边却跟着几个打扮各异的人。 一个头缠白巾,脸色黝黑,庄稼汉模样的中年人走在最前。两侧的,有手拿竹梆子的更夫,有背负长剑头戴斗笠的女侠客,也有扛着冰糖葫芦的市井小贩……形形色色、三教九流,都从屋里涌了出来。 逢雪攥紧长剑,心中冷哼,若是刚才跟她走了进去,怕是马上就有无数刀刃架在她脖子上了。 妖鬼可怖,人心亦可怖。 寻常时候,她倒不怕这些人。 前世的时候,她也曾杀过不少盗匪强梁。但用完一式降妖后,周身的力气在瞬间被抽空,她只好倚着柳树,才能站立不倒,勉强提着剑。 为首的庄稼汉说道:“姑娘,我们并不是坏人。” 逢雪冷哼了声。 “五湖四海,皆兄弟也。”那人客气地说:“姑娘剑术了得,可曾听过这句话?实不相瞒,我们几人是四海盟的兄弟。” 逢雪:“我管你是四海盟还是四洼地,把我的衣裳还回来。” “郝大哥,跟这小姑娘废话这么多干嘛?”女侠客说:“反正我们人多,把她绑住,拿着衣裳走就好了。大不了给她钱!” 小贩笑眯眯地说:“是啊,千金买一布,小姑娘也不算折本啦。” 庄稼汉朝逢雪拱手,“姑娘请见谅,此布珍奇,留在你身边未免浪费,我们取走它,并非是为一己私欲,而是为了天下大义。” 逢雪毫不客气呛道:“我倒没听过,哪个天下大义,要先让人当小偷。” 几个人口中说着话,身子却在轻盈移动,形成合围之势。 逢雪能听出他们是练家子,功夫不弱,再加上使蛇少女驭使大蛇的功夫,若是一拥而上,怕不好对付。 但他们似没有杀意,只是真心实意想要拿走云衣,去做个为了“天下大义”的大事。 这时候,若是低下头,主动献上云衣,也许还能被拉入四海盟,成为一个义士,或者虚与委蛇,先拿到报酬,等力气恢复,再想方设法把云衣夺回。 逢雪偏偏冷笑一声,“贼就是贼,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偏不愿意给呢?” 第60章 侠客没好气地说:“敬酒不吃吃罚酒,大哥,我们直接把她打晕算了。” 驭蛇少女提醒:“她的剑术厉害得很,灵姐姐小心点!” 逢雪哼了声,只觉自己是个漏气的口袋,手足酸软,强撑起的力气也在飞快流逝。她勉力举起长剑,剑尖微颤,“要来就快一点,一起上,别磨磨唧唧的。” 几个人围成的圈子逐渐缩小,只是畏惧她的剑术,才没有出手,若是他们挑开柳枝,定会发现她只是强弩之末,在虚张声势罢了。 庄稼汉打量着柳枝探出来的半截剑刃,皱起了眉。 剑尖如冷电劈开绿瀑,他看清了长剑的全貌,惊讶道:“扶危剑?” 逢雪手中剑一顿。 庄稼汉招手让其他人收起武器,热切地看着逢雪,也不畏惧她伸出的剑刃,径直走过来,说:“你怎么拿着扶危剑?小姑娘,你是风娘子的传人吗?” 逢雪重新靠住树,休息片刻,反问:“风娘子?” 庄稼汉:“你不认识风娘子,那是如何拿到剑的?” 逢雪抿了下嘴角,说:“同门所赠。” “同门?”庄稼汉诧异道:“姑娘师出何处?” “青溟。” 周围响起数声惊呼,“竟是青溟山的仙姑,难怪年纪轻轻,就如此厉害,能伤到云妹的蛇儿。” 知道她来自青溟山后,这些人对她的态度霎时变得恭敬许多。为首的汉子拱手一拜,双手捧起云衣奉还,致歉道:“是我们情急之下冒犯了仙姑,还请您原谅。” 接过云衣,逢雪把衣袍拢在怀里,忍不住讽刺,“不要你们的天下大义了?” 汉子苦笑,“仙姑拿着它,降妖除魔时更有用,更不算浪费,至于我们的大义,唉,再想办法搜罗其他宝贝就是了!” 逢雪听后,忍不住有些想笑,这些人行事准则实在是奇怪又荒诞,可他们还很认真。 “仙姑,能同我说说,赠你扶危剑的同门是谁吗?” 逢雪扫了他一眼,“你先说关于这把剑的事。” 汉子眼中露出怀念的神色,慢慢道:“我只认识这把剑以前的主人,哈哈,在我郝大还年轻的时候,也曾是个江湖游侠,有幸见识过风娘子的剑术。” …… 扶危剑之前的主人,是一位剑术高超的江湖侠女。 侠女姓名不祥,但她性情飒爽,剑术如风,大家便唤她风娘子。 听说她原来是位江南的大家闺秀,杀了自己的丈夫跑出来,又有人说,她是江南官家小姐,父亲被奸臣所害,为了替父报仇习成一流剑术,为父报仇后,带着仇人头颅提剑上马,浪迹江湖。 但无论哪种传言里,风娘子都是来自江南的富家千金。 她的长相灵秀,身材小巧,白皙粉红的面上,有双水蒙蒙的秀丽双眸,说话也软,吐词总不经意流泻出水乡的柔软迷濛,又像是自幼读过书的,知书达理,心有锦绣。 看着分明是个温柔体贴的水乡小姐,侠女的性情却风风火火,嫉恶如仇,一人一剑纵马走天涯,杀贼寇、斩贪官,甚至能击退几个拦路的小妖。 后来,她认识几位侠士,一起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很是肆意潇洒。 郝大说到此处,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嘴角,露出几分怀念之色,“风娘子,她也上了青溟山吗?” 逢雪摇头,“赠剑的同门,与我年纪差不多。” 但是,风扶柳也姓风,说不定有些血缘关系。 郝大:“那便不是了。我认识风娘子时,她就比你大一轮了。”他笑了笑,“以前风娘子同我说过,扶危剑是有灵之剑,如它的名字一般,只选择扶危济世的侠士为主人。” 逢雪微拧眉头。 她早就知道,扶危剑与其他剑不相同,颇有灵性。在梦中,长剑几次嗡鸣示警。 兵刃有灵性,这并不是稀罕事。不独独兵器,但凡随身佩戴之物,只要沾染上了人气,便有可能诞生灵性。 玉护主的说法也是由此而生。 兵刃常年被人携带,又经常饮血,就算有灵,凶煞之气也太过。锋芒太甚,若不能涤去其上戾气,还有可能会噬主。 郝大重重点头,“昔日,风娘子也想要将扶危炼成飞剑,去当一当所谓的剑仙。可惜啊,我们俱是凡人,当不成什么仙了。” 逢雪说道:“谁能说得清仙缘?说不定她此刻已成为剑仙了呢。” 郝大笑笑,“赠剑的那人没和仙姑说过吗?剑在人在,既然扶危剑已不在风娘子手里,她必然也不在世上了。” 逢雪默了片刻,“节哀。” 郝大也没露出什么伤怀的表情,只说:“这么多年没听过她的消息,我也早猜到了……之前冒犯了小仙姑,是我们的不该,唉,还是请仙姑原谅。” 逢雪:“你们的大义,非要用偷吗?” 郝大无奈叹气,“小仙姑在山上苦修,不明白如今的世道。小贼在市井,大盗在朝堂,我们虽是一些三教九流微不足道之人,但也有一颗拳拳报国之心。” 逢雪默不作声搜索着前世关于四海盟的记忆,没有说什么。 郝大对偷了她的衣裳很歉疚,便拿出一个匣子,让她随意挑选。 匣中装满珠宝金银。 逢雪扫了眼,“是你们偷来的吧?” 郝大嘿嘿笑了几声,“偷贪官奸商的钱,怎么能叫作偷呢?仙姑,这些俗物,你尽管选,你看这串东海的珊瑚珠怎么样?” 第61章 逢雪摇头,“我还不缺钱,就不要了,拿到衣裳我就走了,以后别偷到青溟山的人身上。” 青溟山的弟子大多也没什么好偷的。 郝大笑着附和,送逢雪走了几步,忽而似想起什么,“小仙姑,你可知飞剑淬炼之法?” 逢雪侧过脸望着他。 “昔日风娘子为了炼剑,走南闯北,用了十多年搜寻淬炼飞剑之法,炼剑倒是不难,只要找个合适的时辰将长剑和材料投入炉中就行,但是材料属实不好搜集。” 郝大看着是个朴实的庄稼汉,记性却极佳,丝毫不差地将那几项材料说出。 一是饮过万人血的寒铁,取金; 二是千年古树的一段木心,取木; 三是高山之巅一捧不化雪,四是地心之中一朵红莲火,五是无情众生里一块有情的灵石。 …… 比起这五样,其他零零散散的东西,倒不算罕见了。 “除了这几样,还要有一颗有修为的妖怪内丹做引,一位恶道人的魂魄开刃,从此飞剑斩妖斩魂,无往不利。”郝大说着,笑容泛起苦涩,“只是若非剑仙,哪里能杀死有内丹的妖,怎么能抓到无恶不作的邪修士?要弄到其中一项,就已经很是凶险艰难,若要集全,真是千难万难啊。” 逢雪记住了几项材料,但也没有太抱以希望。按照郝大的话,风娘子搜寻十年,也只找到一捧不化雪,其他东西连踪迹都不曾寻觅到。 她的时间远没有十年。 郝大送至门口,朝她拱手,“我一直替风妹保存着不化雪,既然小仙姑此刻拿着扶危,何时想要不化雪,便可以来四海盟找我。” 逢雪点头,同他们告别,执剑走了几步,她眉头一跳,想起了自己在哪儿听说过四海盟了。 那时她还在山上,偶然听见长孙荷月与同门大声聊天,语气激动而愤怒。 说的是,反贼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有一伙不知死活的反贼,胆大包天,居然敢以献宝之名进京行刺天子。 天子旁边多少高人,岂会被他们几个江湖人所伤? 他们还没靠近,就被乱刀砍成了数截,死前倒不曾露出惧色,大声高呼“替天行道,以我为始,从今后,五湖四海皆兄弟也”。 “一群肮脏的下九流,脏死了,怎么敢来脏我父皇的眼?” 小公主娇脆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 逢雪慢慢转过身,说:“要实现你们的大义……会死人的吧?” 郝大愣了愣,笑道:“世上干什么事不会死人?我们这些人,刀口舔血的事干多了,最不怕的就是个死。” 逢雪“哦”了一声,摸着剑柄,低声说:“以卵击石,并不可取。” 四海盟众人讶异地看着她。郝大也有几分怀疑,自己分明没说什么,可少女双眸清澈,似是洞悉一切。 郝大脸色一白,“青溟山的仙师能勘测天命,小仙姑,你是算到什么了吗?” 逢雪此刻也只好装出仙风道骨的模样,高深莫测地说:“我看诸位,都有血光之灾,怕是,衰木逢春少,孤舟遇大风,动身无所托,百事不亨通啊。” 四海盟几人面色顿时惨白如雪,面面相觑。 死,他们是不怕的。但听仙姑的意思,就算是死了,也未必能达成目的。 郝大木然立了片刻,才问道:“小仙姑以为如何?” 逢雪看着他,笑了下:“我哪算得出这么多?我只知道,时运不好的时候,就别强求了。慢慢等,说不定能枯木逢春呢。” 几人弯下腰,长身一拜,“多谢仙姑指点!” 逢雪朝他们拱拱手,转身离开。 她无意干涉别人的选择,以卵击石也好、螳臂当车也罢,就算所有人看来是不自量力的愚蠢行为,她也只会佩服对方的勇气。 毕竟,这种事她自己也没少做。 方才忍不住多说几句,不过是为了报答他们慷慨告知炼剑之法而已。 炼飞剑的材料,她也有一样。 她摩挲着怀中桃木牌,木质细腻,触摸时,手感温润,如同在抚摸一好玉。清气萦绕其上,好似有春日暖风拂过身体,让人顿觉心旷神怡,疲惫消散。 千年桃木的木心,一直在她的身边。 回到张家宅院,万籁俱寂,众人沉在安然睡乡之中。逢雪没有敲门,与春夜清凉夜风一起,悄然翻墙而过,穿过重叠错落的树影花墙,无声往自己睡的厢房行去。 她的窗前树下,有几个鬼祟的影子在攒动。 逢雪心中好笑,想到,今日莫不是走了贼运?小贼来了又来,真把她这当自己家了是吧。 她悄悄地走近,站在那几个小贼背后,打量半晌,眉慢慢拧起。 这几个小贼,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 第026章 “她在里面吧?” “里面太黑了,看不清啊。我喊几声试试,迟逢雪、迟逢雪,你在里面吗?” “小声点,这么晚了,万一人家睡着呢?” “怎么能睡着呢?她以前练剑练到多晚,再说要睡着,我们可不白来了?” “可是要是吵醒她,她更加生气,不愿意接受我们的道歉怎么办?” “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只要我们学野猫乱叫,把她嚎醒来。等她过来看,再装成不经意路过的样子,不就好了?” “你可真是个天才。喵——喵——” 第62章 “不对,猫发情不是这么叫的,你听我的,喵呜——呜嗷。” …… 逢雪站在阴影里,双手抱剑,看那两个小天才蹲在窗户底下,有一声没一声学猫叫。 “喵呜——呜呜嗷——” “嗷呜——嗷呜——” 叫了不多时,一个少女匆匆跑来,“你们在叫什么呢?” 易存二高兴地把自己的奇思妙想告诉她。 风扶柳脸上的温柔差点挂不住,嘴角微微抽搐,表情变得非常精彩。 “风师妹,我聪明吧?”易存二嘿嘿笑着说。 风扶柳嘴唇动了动,但最终选择了忍耐,柔声细语夸道:“聪明,别这么麻烦啦,我过去唤迟师姐吧。” 她走到了窗前,屈指敲敲木窗,轻声喊:“迟师姐?师姐,你睡了吗?” 里面阒然无声。 风扶柳侧耳听了会,转身说:“看来师姐不在这儿,我们还是回去吧。把东西放在窗户口就行了。” 易家兄弟“奥”了声,不情不愿往怀里掏,边抱怨:“迟逢雪一天到晚不知道干什么去,到处乱跑,都受伤还到处跑,真受不了她。” 还没嘟囔几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树后阴影里忽然走出来一道纤长的人影。 红衣少女抱着剑,立在月色下,尖尖下巴微挑,“到我的窗下,还说我坏话是吧?” “啊!”少年受惊,“迟逢雪,你怎么跟鬼一样啊?走路不出声的吗?” 逢雪:“呸,你怎么狗嘴里总吐不出象牙?” 易存二瞪大眼睛,“你骂我是狗!”他当即想还击回去,但瞥见少女嘴角扬起,露出一抹笑容,身上绚丽红袍衬得肌肤如雪,颜色灼灼,秀美无边,不由怔了片刻。 在山上的时候,大家一起穿再朴素不过的布衣,潜心修炼,还时不时打架,打个鼻青脸肿一身是伤。 就算不打架的时候,他记忆中的少女也总冷着副脸,一副看谁不顺眼就要冲上前干架的母夜叉模样。 没有想到她下山后这么好看。 易存二心中一恍惚,平时互怼的话,有点说不出来了。 逢雪问:“半夜来找我,有什么事?” 风扶柳迈向前一步,攥了攥袖子,“迟师姐,你的伤好些了吗?” 逢雪:“还好。” 风扶柳便垂下眉眼,咬了咬唇,一副欲语还休,不大好意思的模样。 她生得好看,单薄衣衫在风中颤动,袖角簌簌如蝶翼轻扇。 逢雪心软了软,说:“夜里风凉,进屋去说吧。” 把手按在窗台,她翻身一跃,跳了过去,落地时脚步虚软,不觉踉跄了下,便听到身后师妹的轻呼。 用一式降妖还是太透支体力了,她忍着身体的疲乏酸疼,为三个少年倒好清茶。 夜晚月光明亮如洗,光可鉴毫,透过敞开的窗,落在青砖地板上。 无需点灯,月色便可照人。 几人坐在圆桌前,大眼瞪小眼。 逢雪看了眼被自己搜刮一空的糕点盘,几分赧然,屈指敲敲桌面,“有事?” 前世她大抵想不到,自己会心平气和同这几个少年一起同坐饮茶。只是,重来一世,这几个少年在她看来,也就毛都没长齐的小孩,逢雪望着他们,竟生出些望着晚辈的和蔼。 和蔼是和蔼,若他们犯浑,打也是要真打。 风扶柳朝两个少年使了个眼色。 易求一易存二霍地一下站起身,并排立在逢雪的面前。他们抿紧嘴,脸涨得通红,表情显得有点狰狞。 逢雪还以为他们要打架,把手搭在了剑上。 少年突然折下了腰,大声说:“迟师姐,我们冤枉你打师妹了!是我们的错!特意过来,向你赔罪!” 逢雪愣住。 易求一脸红得像辣椒,把几张符放到桌上,“这是赔礼,师姐一路顺风,早些回家。” 易存二也扭扭捏捏地把几张常用符咒送上来。 他们磕磕绊绊道完歉,抬起眼,就对上少女面无表情的脸。 易存二:“啊……你还生气啊?这些东西我们攒了好久的,再说,我们都吃屎了!” 易求一堵住他的嘴,“你可别说啦。” 逢雪嘴角扬了扬,把符咒收好,“行,那我就接受你们的道歉了。” 易存二嘿嘿笑了起来,笑容憨厚,看向风扶柳,“师妹,你看她都原谅我们啦,你就别生我家的气了吧。” 逢雪微微侧过脸,“哦?” 风扶柳垂下了小脸,雪白的耳朵染上霞色,红彤彤的。 逢雪心里叹了口气。明知风扶柳是个心思重的小姑娘,但看对方这样,她总是会不由心软。 臭小子和香香软软师妹之间,还是师妹比较惹人疼惜。 我见犹怜,何况于君呢? “师姐,”风扶柳悄悄抬眼看她,一双眼睛水雾蒙蒙的,“听说师姐要下山游历,我也带了些伤药下来。山上的药比下面好,也便宜一些。” 逢雪点头,“多谢。” 风扶柳抿了抿嘴唇,羽睫簌簌颤抖。她们之间情分不太深厚,以前还闹过不愉快,再说就显得过分亲昵了。她的心思转动,垂下的眼睛,盯着按住长剑的那只手。 雪白修长的手,长满剑茧的手,斩妖除魔的手。 是美人的手,剑客的手,师姐的手。 第63章 风扶柳出了神。 是逢雪出声,打破了沉默。她说:“师妹天赋很好,日后留在山上,好好修行,别像我一样,”她嗤了声,勾起了嘴角,“你天赋比我好多了,自然不会像我。” 风扶柳微微一怔,连忙点头,又轻声道:“师姐的剑术也是一流,不必妄自菲薄……” 逢雪:“我自己还不清楚吗?对了,扶危剑以前的主人,是你亲人吗?” 风扶柳瞪圆眼睛,“师姐为何、为何……”她竟显得有些语无伦次,顿了一下,喝口冷茶,才继续说:“为何突然问这个?” 逢雪笑笑,“只是遇到了个风娘子的故人,他很想念老朋友呢。” 风扶柳垂下眼睛,睫毛轻颤,半晌,才轻轻说:“算是吧。” 算是吧显然是敷衍的回答。既然对方不愿说,逢雪也懒得问,寒暄几句后,客气送他们离开。 他们照例翻的是窗。 易家兄弟翻窗而过后,风扶柳却停在了窗口,回头望着逢雪。 逢雪也看着她,喊了声:“师妹?” 风扶柳站在盈盈月光之下,娇柔的面被月光蒙上层清辉,如同洁白无瑕的美人,而逢雪坐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明亮。 “师姐……”风扶柳轻声道:“风娘子已经死了,让那位故人,不必再挂念啦。” 逢雪点头,“好。” 风扶柳却仍不走,眸光盈盈地望着她,“师姐,要不,你还是回山上吧?我想师姐的作为,大家一定会看到的。” 逢雪一怔,摇头,“他们怎么想,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风扶柳沉默片刻,又轻轻喊了声“师姐”。 逢雪温声问:“还有什么事吗?” 少女看着她,眸中的秋水闪动,半晌,终是垂下眼睛,摇了摇头,说道:“师姐,那位故人,有没有说过,师姐你同风娘子,十分相像?” 逢雪还未回答,她又蹙起眉头,“师姐,好好养伤,不要再逞强啦。” 逢雪站在窗口,目送少年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往上翘起,低声自言自语,“风师妹还挺可爱的。” 转身回到桌前,手指摩挲扶危剑柄,慢慢握住,用力一抽。 长剑出鞘,雪白剑光如月华在屋内曳动。 对月而望,她发现剑身上刻着一些降妖的符文,符文每一笔都细如牛毛,极其精妙,若非对光而望,难以发现端倪。 逢雪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往上轻扬。 她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在剑上刻些符文,比起凡俗之剑,多少能对妖怪有些伤害,聊胜于无。 可在剑上刻符,极费时间,又收效甚微,但凡知道些玄门术法的人,都懒得用这样的笨办法。 她知道,是因为以前的自己也刻过。 看来风娘子和她一样,也是个无缘玄门神通,偏偏爱逞强,非要以手中之剑、凡俗之躯,去对抗妖魔的剑客。 想到这,她眼神柔和,轻抚过长剑,心想,逝者已矣,她能做的,只有好好对待风娘子的剑,让扶危如它名字一般,扶危渡厄,斩妖除魔。 嗯,以后该更加勤勉、努力练剑。 逢雪拔剑出门,正欲再练习一个时辰的剑法。降妖剑招能砍伤妖物,可用一次,身体便吃不消了。 若要熟练掌握,还得加倍勤勉。 她推开了门,皎洁月色如连连细雨扑面而来。庭院被月光照得发白,好似浸在水中,在庭院中间,不知何时立着道修长的身影。 月光洒在青年青兰衣袍上,长长影子从他脚边一直往前延伸,正好落在逢雪面前。 玄门魁首的真仙,此刻看起来,也只是个气质温和、清瘦白皙的年轻人。 逢雪心中一震,轻轻唤:“师尊。” 师凌云看向她,点了点头。 逢雪对自己这个师父时,总是有些手足无措,既敬畏又感激,还如普通人仰望高山一般,充满景仰。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逢雪愣了会,呆呆说:“师尊,进来喝口茶吗?” 说完她就想起茶刚才在尬聊中被喝完了,现在房间只剩一葫芦酒。 总不能让谪仙一样的师父和自己喝酒吧? 逢雪没多少和师凌云相处的经验,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她绞尽脑汁,想到,师父特意来这里,想必是为了询问蔓山君的事。 是了,青溟山附近出现妖怪开会、人肉盛宴,还有白花教活动的迹象。这么多的妖魔鬼怪,足以让山上的仙君下凡,特意走上一遭。 可是她敷衍沈玉京的那些话,能瞒得住人间的真仙吗? 她当即低下头,站得笔直,说:“师尊,您是为了白花教来的吧?” 师凌云摇头,低声说:“不是,我来……”他踌躇片刻,声音轻了些,“我来看看你。” 逢雪不敢置信张大双眸,呆呆望着他,重复:“看看我?” 师凌云:“你是我的徒弟。” 逢雪头皮发麻,“是、是,弟子道行太浅,没有学好术法,给您丢脸了。”她抿了抿嘴角,又说:“不过您放心,在座的妖怪大都被我杀掉了,不会有妖传出去的。” 师凌云轻轻拧起眉头。 逢雪心中更加忐忑。 若是换成哪位师兄师姐在这,肯定会用更轻松的方式诛杀妖魔。是她本事不好,学艺不精,非得拼到头破血流、一身是伤,才勉强赶得上别人的脚步。 第64章 如今她已不在乎别人的冷言冷语。 可是,站在师凌云面前,心中不免愧怍。 作为凌云真人的亲传徒弟,她如此拙笨,如同不勘点化的顽石,有负真人期待与苦心。 师凌云一副不知拿她怎么办的模样,“玉京说你不打算回来了,我便把度牒送了过来,若无度牒,归程多有不便。” 包裹被纸鹤衔着,飞到逢雪身边。 逢雪连忙接住致谢。 师凌云看她一眼,慢吞吞地说:“我从未因你而觉得丢脸,不必这么想。” 逢雪再抬头时,花树下,已经空无一人,唯有皎皎月色,洒落庭中。 她缓缓打开怀中包裹。 里面除了度牒,还有一双崭新的十方鞋,和一件折叠好的道袍。 十方鞋柔软轻薄,黑色鞋帮上十个白色孔洞图案,代表十个方位。下山游走的方士着云袜,踩十方鞋,云游四方,无量度人。 这是青溟山的传统。 上辈子她惊惧之下仓促下山,自然没有拿到属于自己一双云游四方的鞋袜。 逢雪拿起轻软的鞋,在月下立了一会,直到夜风迎面,方才如梦初醒。 “原来刚才不是在做梦啊。” 她喃喃自语。 …… 师凌云回到山上时,夜色正沉,千山浸在月色之中。 天上明月如镜,照夜归人。 山阶蜿蜒往上,鸟兽皆已入眠,只有簌簌的风声。偶尔一道人形的魂飘过,是以前摔死在此处的行人,与他一起结伴上山,悠然而行。 怕是哪个贪恋美景的游人,死后也不肯离开,趁着月色在山中飘游,赏险峰美景。 一人一鬼并排走了段险峻的山路,要分别之际,师凌云朝那抹游魂拱手拜别,游魂亦在他面前停留了片刻,做出俯身的模样。 无言相对一拜后,他继续向道宫而行。 “师兄,”头发斑白的女冠手执木拐,立在山阶上等他,“你回来了。” 师凌云点了点头。 紫云真人道:“逢雪那小丫头无事罢?” 师凌云:“无事,不必担心。” 紫云真人拄着拐,笑着说:“那便好,宁镇居然藏着这么一个鬼修,真是难料,若那孩子真不幸出什么事,我这把老骨头,死也难安息了,更无颜对师兄了。” 师凌云按照之前的步伐,走出一段路后,忽而不见旁边人,转身望去,人却远远落在了他的身后。 他蹙眉,问:“师妹不必自责,世事本就难料。你的腿受伤了吗?怎么走得这么慢?” 紫云真人笑了起来,拐杖敲在石阶上,声音清脆。她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白发闪烁银光,说:“以前我最活泼,走路时蹦蹦跳跳,总走在师兄前面的。不过啊,近些年,腰也弯了,牙齿松动了,腿脚也不利落了,有时候还会梦见很久之前的事情,被小丫头几句话,居然被勾起了乡愁。” “师兄呐,我不是腿受伤了,我是老了啊。” 师凌云眉头紧锁,看着女冠头顶斑斑白发,竟觉得有几分刺目。他犹豫片刻,转身走回去,将脚步放慢到紫云真人一样,与她一起慢慢往前走。 “师兄总是走得太快了,我们这些俗人,跟不上你的脚步。”紫云真人开玩笑似的埋怨道。 师凌云垂下眼眸,“那我走得慢一些。” 紫云真人便又笑了起来,干瘪的嘴角上扬,扯动脸上的皱纹。她跟在依旧年轻的师兄身边,手放在身后,锤着酸疼的腰,说:“师兄你这样的修行天才……唉,再过千百年,师兄还会记得我们这些山上俗人吗?” 师凌云眼睫一颤。 紫云真人停了下来,抬头望去,明月之侧,有几颗疏星。 每一颗星辰,都代表一位天上的仙君。 紫云真人很少这样直视星辰,以免对神明不敬。但此刻,她望着夜空的星星,轻轻说道:“天上的星辰,还会记得曾经的故人吗?” “会的。” 身边人沉声答道。 紫云真人道:“我要把天上的星星记下来,这样,师兄飞升以后,就能靠多出来的那颗认出你来了。” 话语有些熟悉,她恍惚了片刻,才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同师父这样说过。 可惜师父踏鹤仙去后,天上没有多出一颗星星。 而她也已经老去,怕是活不到师兄飞升之时。轮回转世后,她不认识天上星辰,但星星,大抵还会记住她,也依旧会在夜晚照彻她,一世又一世,如同照亮每一粒微尘。 她看向旁边的年轻人,说:“玉京的修炼天赋也极好,总让我想起以前的师兄。” 师凌云温吞地说:“他是挺不错的。” “可惜了逢雪那小丫头,磋磨许多时光,”紫云真人摇头,露出丝和蔼笑容,“师兄,也许你当时,就不该把她带到山上,收她为亲传,就算是为了玉京——” 师凌云打断了她,语气一改往日温吞,变得认真,“师妹,我说过的,我收她做亲传,不是因为玉京。” 紫云真人疑惑地望着他,“哦,那是为何呢?” 既然不是为了沈玉京,为何要把一个天赋极差、争强好胜的孩子收为亲传呢? “因为她……” 师凌云拧了下眉,垂眸望着月色下的群峰。 千山月冷,松风如浪。 第65章 他想起少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面上露出清浅的笑意,“生若尘埃,心怀沧海。” “心怀沧海,”紫云真人琢磨这句话,也不由笑了起来,“偏以尘雾之微,去补益山海,萤烛末光,去增辉日月,真是个倔强的孩子啊。” 第027章 拿到度牒,第二日,逢雪便准备与众人辞别,继续往前行了。 张荇之却找到她,犹豫地说出一事。 “小仙姑,”他为难道:“本不该麻烦你。可是小仙姑本领高强,我没见过比你更厉害的人了。” 给逢雪戴一顶高帽后,他将自己的请求娓娓道来。 张荇之马上要去岚坪县赴任,但如今世道不太平,道路上多强梁,还有精怪鬼魅拦路。 书生见识过蔓山君的“人肉宴”后,对妖魔鬼怪更加害怕,便邀请逢雪叶蓬舟同路而行。 逢雪低声说:“可我还要赶路的。” 书生费力抱起一方木盒,打开后,里面白晃晃的银子闪闪发光。他赧然道:“小仙姑自然是看不上这些俗物的,但我也搜集不到什么宝贝,只能以俗物来报答您。” 逢雪摸了摸下巴,“我想想,岚坪县……途径廉州是吧,正好与我顺路,那我便护你一程吧。” 绝对不全是白花花的银子闪瞎了她的眼! 书生大喜,俯身长作一揖,“多谢小仙姑!” 离别之际,张家备好车马,依依不舍一路相送,一直送到几里外。 “姐姐,”两个小孩跑过来,送上心爱的一包麻酥糖,邀功似的和她说:“那天晚上,我们保护好了娘亲哦!” 逢雪摸摸他们的脑袋,笑道:“你们真厉害,连夜游神都怕你们啦。” 孩子便骄傲地挺起胸膛,开心笑了起来。他们依旧不知那晚残酷血腥的真相,只知道,在夜游神底下保护住了娘亲,是可以向周围小孩炫耀一辈子的事呢。 张氏夫妇也上前,正准备跪拜感谢时,一双手却扶住了他们。 “干什么呢?”逢雪冷着脸,“当着孩子的面呢,再说,可别给我折寿了。” 他们便只好躬身感谢。 纵然之前,已经谢过很多次了。 逢雪翻身上马,“走了啊。对了,”她想起一事,“荒山上有一座破庙,祭拜的是以前一位技艺精湛的织娘,叫云婆婆。若你们真想报恩,替我多去看看她,带些酒水美食蔬果,陪她说说话,便行了。” “是是。”他们连声应答。 三人纵马往前,马蹄踏花,十里春风相送。 “荇之,记得写信回家!” “小仙姑,叶公子,一路平安!” “姐姐,再见。” …… 官道宽阔,路面平整,老者赶着牛车,书生倒坐毛驴,侠客飞驰骏马,车马飞起尘埃,有人脚步匆匆,有人步履从容,与逢雪他们错肩而过。 过了一段好走的官道后,便要开始翻山越岭了。 岚坪县在隔壁的廉州,毗邻梁州,从宁镇到小县城,就算是骑马,也要七八天的路程。 两州交攘处多山,纵是走官道,也难免要翻山越岭,耽误脚程。 但对于一辈子没出过宁镇的书生,两侧绵绵高山,别有一番风味。 张荇之坐在马上,悠悠而行,看着险峻高山,不禁感叹山崖之陡峭,他们将要从峡谷穿过,两面高山仿佛被一剑劈开,留下条窄窄道路,供行人通行。 “当年的人是怎么找到这处山谷,怎么挪开挡路的巨石,凿出如此道路来?” 叶蓬舟双手抱臂,笑道:“要建这么一条路,可得死不少人吧。” 书生摇头晃脑,“叶公子说得对。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如今,只是依仗前人的庇荫。” 逢雪想到一事,嘴角扬了扬,没有说什么。 山峰披绿,春色盈盈,陡峭的山崖,也有翠绿杂草、火红山花钻出,为冰冷岩壁增添几分溶溶春意。 日光透过窄窄一线天照下,等日影西移,四周便早早暗了下来。 他们都不愿累到马儿,不到傍晚,就下了马,寻个平坦之地,准备席地而眠。逢雪牵着几匹马儿去吃草,叶蓬舟搜集柴火生火,只有张荇之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生,不知做些什么,几次尝试干活却帮了倒忙后,被勒令乖乖坐在原地。 叶蓬舟生好火,见他一脸苦闷,笑道:“你垮着脸做什么?让你偷懒还不开心?” 张荇之怏怏不乐,低声说:“让两位恩人干活,自己却干坐在这儿,我心中实在羞愧难当。” 叶蓬舟扬起嘴角,挑动火焰,调侃道:“官老爷嘛,不就是享福的?” “我不想当享福的官老爷!”书生忽而激动,大声说道。 叶蓬舟看他一眼,弯起双桃花眼,敷衍地附和:“好好好,你不想当享福的官老爷,行了吧?” 但张荇之似受激,又或者是无聊,端坐在火堆旁,絮絮诉说平生志向。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公子,你莫笑!我是真这样想的。可惜我商户出身,无缘功名,举荐之路亦无门,只好、只好,走了些歪门邪道。” 书生脸色通红,垂眸望着火焰,黑色的眼睛里火光闪烁,“如今朝堂贪墨横行,可我并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乌云蔽日,不见青天,若有一日,愿为长风,替天下人荡破这漫天阴云!” 第66章 他语气坚决,话如金铁,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叶蓬舟听了,却笑道:“志在天下?我看你连个岚坪县都难摆平。” “叶公子!” “你这嘴巴真讨打。”逢雪把马儿牵回来,坐在火堆旁,说道:“以前没少被人打吧?” 叶蓬舟朝她眨眨眼,“他们都打不过我。” 逢雪把剑横在膝盖上,拿出张家为他们准备的赶路饼子,将其烤得软了些,便就着桃花酒吃饼。面饼子扎实,里面有层白糖浆,一口咬下去,流心糖浆在嘴里爆开,算是赶路枯燥旅途上的难得美味。 吃完,逢雪决定和叶蓬舟分开守夜。她守上半夜,对方守下半夜。 张荇之也自告奋勇要守夜,被两个人给按住了。 逢雪振振有词,“你是我们的雇主,哪有让雇主干活的道理?” 书生:“然而、但是,圣人曾说过……” 叶蓬舟一把把他按在地上,凶狠地说:“睡!” 书生委屈巴巴“哦”了声,抱住自己的包裹,缩到旁边去睡了。 叶蓬舟把酒葫芦放在火上烤了烤,望着逢雪,笑道:“小仙姑,守夜无聊,我们一起喝酒不?” 逢雪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睡。” 叶蓬舟撇了撇嘴,还想辩解几句,抬眸看见少女冰凉的眼神,不由像书生一样,委屈“奥”了一声,靠坐在树下,闭上眼睛。 深红火焰安静燃烧,柴火时而爆开噼啪的声音,火星如萤飞开。 逢雪盘坐在火堆前,面容沉静如水。 在黑暗的峡谷里,火堆拥起一片小小的暖光,两侧重峦叠嶂,有子规对月嘶鸣,一声声叫着“不如归去”。 她身上穿的是那件崭新的道袍,脚上踩着十方鞋,坐在漆黑峡谷里,守着这一方光亮,听左右鸟鸣猿啼,别有一番滋味。 等到夜半,月亮从峡谷升起,皎洁的月光如流银一般倾泻在地上,将前路照亮。 逢雪打算喊醒叶蓬舟,望过去,却见树下的少年已经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醒得这么早?”她小声说。 叶蓬舟笑了笑,黑亮的眼睛倒映火光,格外明亮,“小仙姑,你听见了吗?” 逢雪侧耳细听。 远处有山风呜咽,子规嘶鸣,近处是火焰噼啪声响。 听了好一会,风中夹杂着细细的歌声,飘了过来。 逢雪当即按住了剑,以为又遇见妖鬼开宴。 叶蓬舟把手按在她的剑柄上,“小仙姑,杀气别这么重吧,这次可不是人肉宴,是山中精怪的花月夜呢。” “花月夜?” “快随我去,等宴散了,可没好酒喝了。”叶蓬舟拉着逢雪便要走。 逢雪看了眼地上睡得人事不知的书生,“留他在这,太危险。” 叶蓬舟一拍脑袋,“还是小仙姑想得仔细。”他蹲在张荇之身边,拍拍他的脸颊,“书生、呆书生?” 书生睡得翻了个身。 叶蓬舟揪住他的耳朵,“快醒来,随我们去喝酒!” “喝酒?”书生昏昏沉沉地摆手,嘟囔:“不行了,不行了,小生不能再喝了。” 叶蓬舟:“那去看山上的花妖美人。” 书生听见这几个字,似是梦到什么,笑了几下,闭目念诵:“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叶蓬舟拧起他的耳朵,“你小子真是油盐不进,”他凑到书生的耳畔,大吼一声:“快起来!你太爷爷要来吃你了!” “太爷爷?”书生面色遽然苍白,在梦中惊惧而起,睁大了眼睛,“太爷爷你莫过来了,仙姑救我……哎?” 眼前哪有恶鬼?只有俊美少年双目含笑地望着他。 张荇之:“太爷爷?” “哎——”叶蓬舟拖长了声音,“小曾曾曾孙子。” 张荇之拍拍胸口,缓过神来,“叶公子,你怎么还占人便宜呢?” 叶蓬舟拉他起来,“快走,精魅们的花月夜不会太久,我们偷偷过去,偷一壶月露酒过来。” “花月夜是什么?”书生兴致勃勃,小跑跟在他们身后。 花月夜逢雪倒也听过。月亮明澈时,山中的各种精魅花妖便走了出来,在月色下相聚,共饮花蕊中盛的露水。 春日百花盛开,这样的盛会也只大多在春天召开。深山老林、人迹罕至,如若有旅人幸运碰上,好心的精怪还会慷慨赠予一杯露酒。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精魅都好心慷慨。它们虽不像吃人的妖怪那么凶残嗜血,但也不少调皮顽劣的,喜欢恶作剧,对旅人开几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比如装作鬼火,飘来飘去吓唬人。 张荇之笑出声,“我就说,大多是坟地生鬼火,怎么有些书上还记载,深山老林也遇见了鬼火。” 逢雪道:“不过他们大都没有坏心,路上遇见,不必害怕。若是你迷路了,说不定它们还会为你指明一条道路。” 她停下了脚步。 飘忽的歌声从身侧石壁飘了出来。 石壁上覆盖厚厚一层绿萝,几人悄悄拨开垂下的藤蔓绿萝,摸出一条路来。悄悄走了几步,山洞之中别有洞天。 月光透过岩石的缝隙,点点洒落,如同朦胧星光,照亮了四下。在正上方并无山石遮拦,可见青天,明月皎白,月下,几只羽毛斑斓的鸟儿在旋而起舞。 第67章 洞中坐满了各式各样的精怪。硕大的大黑熊仰卧在地上,肚子随吐息一起一落,毛茸茸的黑毛里钻出几只顽皮的小花妖。 花妖与小鸟踩着熊肚子跳来跳去,嬉闹玩耍。 纵眼望去,虎与鹿同坐一席,狼与羊共饮一樽,和气融融。 书生乍看到这么多精魅,又想起蔓山君宴客那惊魂一夜,不由几分害怕,紧跟在逢雪叶蓬舟身后,好似只跟在父母身侧学路的雏鸟。 逢雪故意放缓了脚步,把他带到一块石后,压低声音,说:“不用怕,它们不会伤人,不信,你闻一闻。” 书生用力一吸气。 花香、泥土香气、草木清香,齐齐涌入他的鼻腔。如同山中清风拂过,他只觉灵台都清明几分。 山中清灵之气都聚在了这儿,与蔓山君宴上的肮脏浊臭截然不同。 他不禁露出了微笑。 一个又一个小花妖扇动花瓣做的翅膀,怀里抱着卷起的叶子,在四周飞来飞去,身上发着朦胧清光,如同点点萤火。 它们嘴里哼着歌儿,声音细细小小,听不出具体的曲调,轻柔的声音如同山风温柔拂过树叶时的沙沙声。 叶子里装满了花露酒。花妖们飞到妖怪们面前,在他们手里的叶子杯里倒满了露酒,又扇动翅膀,轻盈飞到其他精怪身前,为它们倒酒。 一个红色的小花妖飞到逢雪他们面前。 它见逢雪几人手里没有酒杯,好心地送给他们三片叶子。他们学着其他妖怪,把叶子卷起,当作酒杯,接住小花妖倒下的露酒。 露酒倒在叶上,银珠滚落,很快就倒满一杯银液,光华四射,如同接住了一杯月光。 花妖怀里的叶子杯只有拇指大,里面的酒液却流不尽一般,足足倒了三大杯出来。 逢雪低头喝了口露酒。 花香果香蜜香涌入喉中,山中一年的精粹,似都在这杯酒里。风花雪月,雨露阳光,全都酿入酒中,埋了一年后,留在万物复苏时,慷慨赠予诸位品酌。 她顿觉神清气爽,身体顺畅,不由嘴角翘起,朝小花妖笑了笑。 花妖小小的,只比她的拇指稍大一些,身上拖着火红的花尾裙,怀里抱清脆的绿叶杯。它围着逢雪转了圈,忽而飞到她的衣领,停在领口处,往里面张望,火红翅膀轻轻扇动。 逢雪想了想,从衣领拿出来那块桃木牌。 木牌上清气浓郁,很得草木之灵的喜欢。花妖高兴地抱住木牌,用脸蹭了蹭,在上面打滚。 滚了几遭后,小花妖抱着杯再飞起来,在逢雪叶子杯前转来转去。 逢雪一怔,“你要为我再倒一杯酒吗?” 小花妖点头,把她的叶子杯重新倒满。 逢雪微笑,“多谢。” 小花妖也甜甜笑开,花尾裙在一瞬间绽开,好似对着逢雪开了一次花。她扇动翅膀,意欲飞开时,又一盏叶子杯放在她的面前。 少年眨巴眨巴眼,央求道:“好小花,给我也斟一杯,好吗?” 妖怪精魅也多爱美,喜好颜色姝丽美好之事物。看着英英玉立神采飞扬的少年,小花妖的花尾裙往外舒展,又开一次花,将怀里小小的杯子倾倒,乖乖为少年倒酒。 倒呀倒、倒呀倒…… 倒了许久,叶子杯的酒永远只有半杯,怎么倒都倒不满。 小花妖蹙起了眉毛,腮帮子鼓起。 逢雪自然也看出来,是叶蓬舟暗暗用什么术法,把杯中酒移到了自己的嘴里。小花妖倒一口,他便喝一口,自然永远也不满。 喝了太多酒,素来苍白的面庞都泛起丝丝红。 连花妖都欺负,好不要脸一魔尊。 她用力踩在叶蓬舟脚背上。 少年反而朝她一笑,眼波潋滟无比。 “够了啊!”她咬着牙警告,“别欺负小花妖。” 叶蓬舟嘻嘻笑,“好嘛,尊小仙姑的令。” 然而这时,小花妖怀抱着的杯子流出的酒液却越来越少,她把杯子倾倒,用力晃动,却只流出零星几颗酒液。 露滴在叶子上滚动,盈盈如泪。 小花妖瞪大了眼睛,片刻,意识到自己的酒杯被倒空了,愣了片刻后,忽而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霎时,歌声舞蹈一滞,所有的精怪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第028章 逢雪重重踩在叶蓬舟的脚背上,瞪了他一眼。 ——你说你,欺负它干嘛? 少年“嘶”了声,也知道自己理亏,默默用手指去摸小花妖,“哎,别哭了,大不了我还你一些。” 小花妖躲开他,抱着自己的叶子杯,哭得伤心欲绝、不能自理。 但逢雪的注意力却放在那些精魅之上。 一般来说,山中精怪对人并不会有恶意。精怪们若不想堕为妖物,吃人肉增长修为,便只能以日月精华为食,修炼过程缓慢,修行极为不易。 它们不会轻易伤人。 但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惹怒这些精怪,会有怎样的后果,她也难以预测。 以前有人得罪了山中的精怪,眉毛头发被揪光,行李被推走,被山精们整得狼狈不已。 逢雪想了想毛发被拔掉,衣服被扒光,似个光溜溜卤蛋的模样,气呼呼地想,若待会真会这样,她就把叶蓬舟推到最前面。 让惹事的人先做卤蛋! 惬意卧在地上的黑熊坐了起来,如一座小山。 第68章 “小杜鹃,”它的声音低沉,“你哭什么?” 小花妖哭得打嗝,细弱地说:“有人、有人喝光了我的酒!” 黑熊精雄浑的声音如同滚雷,“是哪个不守规矩的客人?难道不知这儿规矩,客人只能饮一杯吗?” 叶蓬舟倒很坦荡,从石后走了出来,朝精怪们一拱手,笑吟吟地道歉。 逢雪便也走了出来,说道:“深夜冒犯,还请见谅。” 黑熊精看见她后,忽而立了起来,脑袋几乎顶到岩壁,刮擦中碎石如雨滚落。它俯身望着逢雪,问道:“可是青溟山的仙姑?” 逢雪点头,“正是。” “青溟山……”黑熊精一看便是头蛰伏山间多年的老熊了,厚厚的熊掌上都长着青荇。 这可比宴会上的蜘蛛娘娘厉害多了。 它双掌合在一起,像模像样地给逢雪作个揖,问候道:“山上的青松真人如今可还好?” 逢雪回礼,如实答道:“师祖已经驾鹤仙去许多年。” 黑熊精沉默了半晌,追忆道:“上次见到青松真人,还是开山路的时候。朝廷意欲在山中修出一条道路,大兴土木,许多老树被伐,壮丁也死了不少。” “真人怜惜生灵,一剑劈开高山,为万代开路。没想到如今路还在,真人却已经离去了。”它的声音不乏叹息与追念。 叶蓬舟却高声道:“真人驾鹤仙去,路却还在,千秋万代,便人通行,岂不是一桩妙事?” 他只把两句话调换了个顺序,却一扫黑熊精心中阴霾,让人平添几分豪气。 黑熊精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山谷隆隆,碎石飞落。它重新坐下,笑道:“小子说得不错,这么会说话,就不计较你弄哭小花妖了。来,既然贵客远道而来,今日破例,我们痛饮三千杯,不醉不归!” …… 饮到最后,连小花妖都醉了,摇摇晃晃在空中飞。 红裙小花妖早原谅了叶蓬舟,在他和逢雪之间飞来飞去,拿两人的发丝荡秋千,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月亮逐渐从头顶洞口移走,精怪们也陆续离开。 黑熊重新躺在地上,如一块古老的巨石,与山峰融于一体,难分彼此。 逢雪朝它拜了拜,也欲离开。 那只小花妖却拽着她的发丝,跳上了她的肩头。 逢雪微笑,面对这么个小东西,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害怕一口气便把她吹远了。她垂下眼睛,轻声问:“小杜鹃,还有什么事吗?” 小花妖扇动翅膀,飞到她的面前,仰起小脑袋,轻轻亲了口她的面颊。 脸上好似被羽毛拂过,麻麻痒痒。 连带她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逢雪眉眼弯了弯,嘴角翘起,拱手同花妖们告别,走出了洞窟。喝了许多月露酒,她发现自己步伐轻盈,精神抖擞,毫无睡意。 后背结痂的伤口痒痒的,她挠几下,黑痂脱落,重新长出了细腻柔嫩的肌肤。 月露酒严格来说是山中灵气结成的精粹,并不能算酒,就连一口倒的书生也没有醉。 书生是一介凡人,因此,对月露酒的神奇之处感受得最为明显。 “小仙姑,我感觉自己力气大了许多!”张荇之步伐轻盈,只觉身体源源不断涌现生机,灵台也从未如此清明过,“好神奇的酒啊。” 但过了会,他意识到一事,挠着脸颊,说道:“现在我根本睡不着了。” 生生不息的清气在体内流动,让身体生不起一丝的困乏疲惫。 逢雪也正觉如此。枯坐在火堆前无聊,想要找地方练剑,又怕误伤到山中精怪。 百无聊赖之际,忽听叶蓬舟道:“有个好事,你们去做不做?” 逢雪掀起眼皮,嫌弃地说:“你能想出什么好事?” 叶蓬舟委屈,“小仙姑,你怎么这样看我?” 张荇之摆手,说道:“叶公子,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别的本领很高,但惹事的本领,也实属一流!” 叶蓬舟托着下巴,笑容懒散,也不生气,笑道:“你这小子,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和小仙姑一起来说我是吧?所以你们去不去?” 逢雪问:“去干什么?” 叶蓬舟道:“修路!” “修路?” 逢雪怔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没想到他说的还真是一桩好事。官道纵然如今已成为交通要道,经常有人通行,但因山中碎石滚落,难免崎岖不平,枯木巨石拦路,阻碍了交通。 既然他们饮下月露酒,一番力气无处使,何不趁这个机会,将道路去修一修? 逢雪纵身而起,直接开干。她如今力大无穷,好似身上贴着几张力士符,连拦路的巨木,都能轻松挪开。 另外两个人也揽起袖子就开干。 他们沉迷除草运石,再抬头时,天光已经大亮,脚下的道路亦变得平整通畅。 这时,月露酒的效用开始逐渐散去,无尽的力气也跟着消逝。 逢雪拍拍手掌上的土灰,笑道:“行了,马儿也歇好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叶蓬舟盯着她看了会,笑道:“小仙姑,你脸上灰扑扑的,像一只花猫儿。” 逢雪见他,也是灰头土脸,俊美容颜蒙上层灰土,只是桃花眼依旧明亮飞扬,笑容也依旧欠揍。 她便道:“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吗?” 第69章 叶蓬舟走近一步,轻声说:“我来帮你擦一下。” 逢雪一怔,直到冰凉手指从眉间拂过,才猛地回神,往后退了一步。 张荇之没精打采,慢腾腾地说:“啊,我的胳膊怎么开始疼了。原来力气变大只有一夜啊,我还以为我以后是个大力士了呢。” 清浅莲香在鼻尖萦绕,逢雪别开眼睛,翻身上马,“走!” 三人纵马飞驰。 道路被修缮平整后,马儿总算可以迈开四蹄,大步狂奔。 中午时,他们找了个地方稍作歇息。 迎面而来一队商队。 客商们亦停下来休整交谈,对道路变平整惊叹不已。 “以前走这条道,得牵马慢行,免得被石头绊倒,遇到枯木拦路,车过不去,还要忙活半天卸货。今日是怎么了?路突然就通了。难道是朝廷派人来修路了?” “哈哈哈,怎么可能是朝廷?我宁愿相信是什么山精鬼魅见行路难,把拦路的石木搬去了。” “说起来,听说这条道路便是天上剑仙一剑劈开,也许是剑仙又下凡,替我们扫清道障呢。” “听说这山里有个黑老爷山神,一直庇护行人吗?说不定是黑老爷派虎狼力士,把路障清扫一空了。” “我们运气好啊!以前路上还经常有巨蛛大蛇盘桓吃人,这一路走来,居然没遇到妖怪。” 他们交谈声随风飘到逢雪几人的耳中。 少年目光相对,不由会心一笑。 一位客商注意到逢雪身上道袍,走过来,朝她客气地俯身行礼,喊了句“仙师。” 世上多鬼魅妖物害人,深山野林中,遇见一位方士,让客商们顿觉安心不少。他瞥见逢雪沾满泥土的十方鞋,笑道:“仙师可是从青溟山来的?” 逢雪点了点头。 客商面上便扬起了微笑,殷勤问道:“小仙姑可吃过了?”见逢雪点头,他便回去和同伴们嘟囔几句,再走过来时,手里提着好些东西。 茶叶、肉干、饴糖、芝麻、葡萄酒……客商们从自己行礼和货物中拿出些吃食,非要送给逢雪,让她路上吃。 逢雪有些窘迫,连忙摆手,表示拒绝。 可客商笑容满面,话又说得好听,什么“东西并不珍贵,只是一点心意”,什么“仙师自是看不上这些俗物,但好歹收下我们的一点心”…… 逢雪面对妖鬼凛然不退,竟被这个客商逼到了角落。 叶蓬舟看不过去,只把那瓮葡萄酒提走,对客商道:“现在行了吧?别再逼小仙姑收礼了,你不知道,青溟山的仙师面皮最薄吗?” 客商付之一笑,双手合起,又认认真真朝他们作一揖,才转身回到自己商队中。 逢雪连忙翻身上马,纵马驰去,身后还传来商人们的告别声。叶蓬舟提酒赶上,瞥见她面上薄红,忍不住笑出声。 逢雪瞪过来。 少年红衣猎猎,笑道:“没想到青溟山的名头这么好使,走路上还有人送酒,小仙姑,你说我要不要也去置办一身道袍穿穿?” 逢雪道:“就算穿上个道袍,你也不像个修士!” 叶蓬舟:“哦?那像什么?” 逢雪哼了声,想起大泽旁的血衣大魔,忍不住让马蹄放缓,歪头打量少年。 少年五官端方清俊,独独一双眼睛,笑如桃花,平添无数风流昳丽。 她以为的魔尊,纵年少时也该是阴郁冷血,疾世愤俗,身负无数痛苦与血腥。 没想到啊,竟是这样一个人。 眸光生动,面容鲜活,冰凉肌肤下,偏偏藏颗滚热的心。 叶蓬舟被她盯了会,开始还想假装若无其事,但没过多久,就仓皇转开目光,雪白的耳朵却变红了。 逢雪心中哼一声,心想,还说我面皮薄,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嘛。 他们将要离开峡谷时,山壁上突然出现一簇火红的花。血红的杜鹃热烈绽开,在逢雪纵马经过时,一朵红色花朵轻飘飘坠下,正落在她的肩头。 逢雪看了眼落花,想起昨夜的小花妖,不由一笑。跃出峡谷,她回眸望去,许多年前,师祖一剑分开高山,又有许多壮丁搬石填路,才在天堑之中,开辟如此坦途。 现在,路上障碍清扫一空,又能纵马疾奔。 她不担心没过多久,又有枯木倾倒,山石滚落,拦住去路。 前人曾照我,我照后来人。 逢雪翘起嘴角,双腿一夹,春风迎面,青翠树林、绵绵山林,敞开怀抱朝她奔来。 …… 又走了几日,眼看马上就要到岚坪县的地界了。 天色将暗,山林幽暗,书生叹口气,连着好几天风餐露宿,现在的他,无比渴望一张温暖的床。 他的心声似是被老天听见,山下忽而亮起了一点如豆灯火。 书生大喜,招呼道:“小仙姑、叶公子,快看,那儿有户人家,我们正好可以借宿一晚上!” 逢雪看他欣喜的表情,不忍泼他冷水,按照她前世的经验,黑暗中亮起的灯,大多都是坟地飘摇的鬼火。 但张荇之却高兴地驰马朝那头奔去。 逢雪便也不紧不慢跟在了后面。 下了山坡,穿过树林,面前竟真出现了一户农舍。 茅草小屋前竹篱围起几块菜地,外面十几只鸡在悠闲地啄着地上草粒。山楂树下一架竹长椅,头发稀疏的老人坐在旁边矮凳下,舞动手中篾片,正在编织一个竹筐。 第70章 逢雪扫了眼四周,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山脚下的普通人家。她回头看了眼叶蓬舟,少年满面是笑,似乎也在高兴,马上可以找到歇脚的地方。 张荇之在篱外喊道:“老人家?老人家?” 老人家年纪大了,有些耳背,喊好几声才抬起了头,放下篾片,弓着腰走过来。 他的脸上布满皱纹,身体干瘦,好似一截枯木,眼睛浑浊,也许是因为太老,稀疏的白发显得几分发黄。 逢雪悄悄吸一口气,鸡屎的味道扑面而来,顿时捏住了鼻子。 这老者养了太多只鸡,空气中弥漫一股浑浊的鸡味,倒也闻不出什么端倪。 “有什么事吗?”老人问道。 张荇之笑着表明来意。 “行吧。”老人想了片刻,替他们打开篱笆,让几人进来。 张荇之打量着山下小屋。屋子搭了三间,他心中一喜,想到也许能有床睡了,面上挂起笑容,问:“老人家,你一个人住在这儿的吗?” 老人摇头,把油灯点亮,放在桌上。 烛火如豆,光芒悠悠。 “我和两个侄子一起住在这儿,”老者捶打着后背,问:“客人可曾吃过晚饭?” 张荇之道:“老人家肯收留,我们已经万分感谢,不用再吃啦。” 老人摇头,“正好我也没有吃饭,多煮一些就是了。” 书生露出感激的神色,“那便多谢老先生了!” 老者笑笑,从熏得发黑的柜子里,拿出几个茶碗,替他们倒了三大碗茶水,“叫我黄伯便好。” “黄伯,”张荇之环顾四周,好奇道:“你侄子还没回来啊?” 黄伯低声说:“他们去喝亲戚的喜酒了。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回了吧。客人稍等,我去给你们做饭。” “叨扰了!” 等老人走到后厨去做饭,张荇之笑着对二人说道:“没想到我们运气不错,遇见个这么善良的老丈人。” 逢雪抱剑,面无表情打量四周。 确实只是个寻常的农家小舍。 她看向叶蓬舟,“你觉得呢?” 叶蓬舟撑着脸,垂着眼帘,眼睫在苍白的肌肤上拓下淡淡阴影。闻言,他抬起眼帘,嘴角勾起抹笑,“我觉得嘛——咦,好香!” 浓郁的肉香味从垂下的蓝布帘飘了过来,勾得几人不由食指大动。 这几日,他们一直啃面饼子,啃得面黄肌瘦,生无可恋。 逢雪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执剑起身,悄悄掀开帘子,走入了后厨。 土灶里火焰深红摇曳,一口大铁锅搁在灶上,醇厚的香气透过木盖,飘香了四方。 老人忽然回头望她,沉声说:“你怎么进来了?” 逢雪笑了笑,“老丈,可有让我搭把手的地方?” 黄伯摇头,“没有,出去吧,你是客人。” 逢雪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按剑走上前去,边笑着说:“老丈人别小看我,我砍菜的本领也不差,咦,锅里炖的什么汤?好香啊。” 她径直走到了土灶前,在老人浑浊的目光里,一把掀开厚重的木锅盖 第029章 大铁锅里熬着锅浓汤。汤煮得发白,上面浮着层淡黄的油脂,带皮的鸡肉块在汤里浮浮沉沉。 居然真是一锅鸡汤。 逢雪盯着汤里的鸡头,沉默了片刻,说道:“看起来真香。” 黄伯默不作声地拿起筷子,往锅里一夹,捞起一块带皮的鸡肉,放在盘子上。 灶台冒出幽幽的火光,将厨房照得一片红亮。 那块鸡肉连着皮,黄色的鸡皮布满了疙瘩,在盘中轻轻颤动。 逢雪皱了下眉。 黄伯面无表情地说:“吃啊。” 鸡只是普通的鸡,有头有爪有屁股,老人似也只是个普通的老者,淳朴好客,煮一锅鸡汤来招待客人。 逢雪看了眼锅里的鸡汤,忽而道:“老丈人,这锅鸡汤,炖了很久吧?”她嘴角衔起抹笑,问:“您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吧?就不怕放坏了?” 黄伯回道:“本是给我那两个侄儿吃的,他们年纪轻,吃得多,第二爱吃的便是鸡了。” 逢雪:“哦?那第一喜欢的是什么?” 黄伯瞥了她一眼,淡淡说:“羊。” 逢雪若有所思,又问:“那老人家,我们便不吃鸡肉了,等你那两个侄儿回来再吃吧。他们是去县里喝酒了吗?” 黄伯“哦”了声,没什么意见,又把那块肉放回锅中,静静凝视着锅。在逢雪转身走了几步时,他忽然开口:“不是的,去了挺远的地方,你们过来的时候,见着他们了吗?” 逢雪思索了下一路所见的人,说:“没有。” 坐在桌前,她看了眼两个眼馋等肉的少年,敲敲桌子,说道:“走吧。” 书生一怔,“走?去哪?” 逢雪:“继续赶路。” 书生愣愣道:“可是好不容易找到一户借宿的人家,”他悚然道:“小仙姑,难道那位老伯是妖怪吗?” 逢雪摇头,“我看不出来,直觉而已。” 书生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把拎起。叶蓬舟倒也干脆,拉着他往外走,说:“磨磨唧唧的,走就是了。” 三人悄悄地推开了门,牵着马离开。临走前,张荇之还在桌上放了点银钱,当作酬谢善良老丈的买鸡钱。 今夜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四下一片昏暗,唯一的光亮,是草舍漏出的点点火光。 第71章 他们没有说话,只有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隐隐出现一点红色的光芒。 张荇之精神一振,想说几句话,却察觉到不太对。他仔细打量着前方,红光越来越近,快到眼前时,书生咽了口口水,小声说:“我们一直往前走吧,怎么又回到刚才的草屋呢?难道是天太黑,我们走岔了路?” 逢雪抿了下嘴角。 叶蓬舟声音带笑,“书生,你不是老说天地有正气,正气变作日月星光吗?让你的正气出来一下,给我照照路呗?” 张荇之不好意思地说:“叶公子,你可真爱开玩笑,那是诗里的话,乾坤正气浩然无形,哪能说出来就出来呢。再说,他们是变作了日星,又不是变成的一盏灯,你看头顶乌云那么厚,便是有星月光辉,也透不过来的!” 他这么一本正经的解释,叶蓬舟却反而一笑,拖长了声音,“早知道,就带个和尚一起走了。” “和尚?为何要带和尚?”书生不解。 逢雪本觉有些阴森,但听他们对话,忍不住问:“因为佛光普照?” 叶蓬舟噗嗤一声笑出来,“因为……和尚有秃瓢!摸一摸,锃光瓦亮!” 逢雪没好气地说:“你干脆把自己剔个光头呗。” 叶蓬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笑着说:“嘻嘻,倒不知道,哪个寺庙肯收我这酒肉和尚喽。” 他们依旧避过了茅草小屋,继续往前走,只是这一次,逢雪从行囊里掏出了一方罗盘。 有了罗盘指明方向,三人一路直走,走了段路后,前方又出现了点暗红的灯火。 张荇之攥紧了缰绳,:“真是鬼打墙吧?” 逢雪冷哼一声。 张荇之遇见鬼打墙本不怎么怕,听到旁边少女的声音,情不自禁抖了抖,面色有些发白,心想,小仙姑可比鬼可怕多了。 逢雪把缰绳丢给旁边人,冷声道:“烦死了!管它是不是什么鬼打墙,我先进去,你们在外面等着。” 张荇之鼓起勇气劝道:“小仙姑消消气,那老人家人怪好的,还给我们烧鸡吃,就算不是人,也没有坏心。若是人的话,更不能杀了,大殷律里,杀人是要偿命的!” 逢雪:“谁和你说我要杀了他?” 她顿了顿,没有再废话,按剑走向了篱笆,直接跳了过去。 “咚、咚、咚。” 象征性敲门三声。 里面只传来“嘎吱”的咀嚼声。 逢雪靠近门,低声问:“老人家?” “嘎吱”声停下。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既然离开,为何去而复返?” 逢雪:“我们本不欲打扰,只是遇见鬼打墙,怎么找不着路了。” 过了片刻,木门被打开,黄伯满嘴都是油渍,紧紧盯着她,浑浊的眼睛似发白的鸡蛋清。 “鬼打墙?”黄伯嗤了声,“你们做了什么亏心事吗?怎么会遇见鬼打墙?” 逢雪思忖了下,坦然回:“亏心事——是没做过的。不过大好事却刚做过一桩。” 她往后瞥了眼,桌上摆着一个油腻腻的盘子,里面的鸡被啃得只剩骨架,鸡头还没啃,歪在桌子上,半阖着的眼睛漠然望着她。 “不是说您的侄儿最爱吃鸡吗?”她低声问:“怎么先把鸡吃了?” 黄伯擦了擦嘴角的油渍,面无表情地说:“不用了。他们回不来了。” 逢雪皱了下眉头。 黄伯紧紧看着她,粗糙的声音如同指甲刮过枯木,“我那两个侄儿——” 老鸹立在树梢,发出嘶哑的“哇——哇——”声,鸡棚里的鸡受到惊扰,扑棱着翅膀,把木棚撞得乓乓作响。 他森冷的表情上出现一抹悲伤之色,“他们都是孝顺的孩子,只是有些嘴馋,经不住诱惑,去吃个席,谁能想到,居然出了那样的事情?” 逢雪悄悄把手放在剑柄上,问:“哦,出了什么事?” 黄伯凄然道:“竟被一伙贼子给害了……他们死得可惨啦。一个没了头,一个没了尾巴……” 雪亮的剑光顿时出鞘,刺破了暗夜。 “降妖!” 飞剑笔直冲出,刺向了老者。 他瞪大了双眼,眸中映着雪亮的剑光,质疑:“你怎么是剑仙……” 寒芒转瞬而至。 老者身上的衣袍褪去,一只老黄皮子从拱起的衣裳堆里钻了出来,如道闪电钻入了旁边的黑暗里,但转瞬之间,它又跳了回来,被一把飞刀逼至门口。 叶蓬舟笑着踏步走入,说道:“我说怎么这么爱吃鸡呢?原来是只黄皮子。” 黄皮子朝他们呲牙,说:“青溟山的道人,”它的身体灵活在空中翻转,躲开了飞来的刀剑,爪子勾在桌上,将整张桌子朝他们掷来,“我们同你无冤无仇……你等着……” 逢雪抬手接住扶危,将桌子一劈为二,木屑鸡骨乱飞,但黄皮子转身一钻,从墙角破洞跃了出去,径直跳入鸡棚中。 鸡棚中的腥臊秽气遮住了妖气,只半瞬的功夫,飞剑便追丢了它的踪影。 “这黄皮子还挺机灵。”叶蓬舟笑着收回刀,“知道找脏的地方去钻。” 逢雪回头看他一眼,问:“你怎么不把刀丢出去追它了?” 叶蓬舟理直气壮,“我怎么能让我的刀碰到鸡屎呢?” 黄鼠狼跑后,鬼打墙的术法不攻自破,月光冷冷照了下来。飞剑一头扎进了鸡棚里,逢雪只好把门打开,群鸡扑棱着翅膀,从她的脚边跑了出来,她矮身钻入鸡棚中,抓起扶危剑,把剑拖了出来。 第72章 剑上沾满了鸡屎,不复光华。 逢雪皱了下眉头,她前生落魄,不讲究的时候多了,就算如此,也觉得有些反胃,准备找个地方把剑好好洗衣洗。 一走出鸡棚,飞刀迎面而来。 逢雪下意思拿剑反击。 没想到剑还没碰到飞刀,鬼哭便迅速撤离,飞到叶蓬舟身边,用力蹭他的衣领。 叶蓬舟抓住小刀刀柄,念叨:“你这不是没碰到鸡屎吗?至于这样嘛,别蹭我了!就算碰到,你蹭我干嘛!要不要这么娇气?” 鬼哭不停震动,簌簌有声。 逢雪一怔,问:“你的刀有灵?” 叶蓬舟展眉笑道:“是啊。里面藏着一个……罢了,不提它也罢。”他盯着逢雪手里的扶危,问:“小仙姑,你的剑灵应也和你一样,锋锐无双、无所畏惧,和我手里这个胆小鬼全然不同吧。” 逢雪摇头,“我的剑没有剑灵。” 叶蓬舟目光疑惑,还想再说什么,逢雪却提着剑转身,找了点清水来洗剑。 既然黄皮子离开,他们也不急着走了,反正这儿三间房,正好分着睡。 张荇之其实是有点怕的,毕竟是妖怪们睡过的地方。但他深知能耐越小、话就要越少的道理,没有反对,只缠着要和叶蓬舟睡一间屋。 夜晚,书生卧在窄窄的木床上,盯着桌上一豆烛火,鼻尖是妖怪的味道。 他说不上来这种味道,反正很怪。 不敢入睡,却也无聊,书生只好望着另一张榻上的少年,小声问:“叶公子?” 叶蓬舟一手垫在脑后,望着窗外几点疏星,在这种环境下,也处之泰然,“什么事?” 张荇之问:“住妖怪的房子,叶公子不怕吗?” 叶蓬舟翘起嘴角,眼睛依旧望着窗外星星,无所谓道:“这有什么害怕的,世间这么多妖魔鬼怪,与你一同枕天而睡,席地而眠,你不得怕死?” 张荇之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豁然开朗,笑道:“我真佩服叶公子,你和小仙姑一样,俱是豁达通透之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荇之有幸能与二位相识一场,结伴同行,实在是三生有幸。” 叶蓬舟:“你可别总这么文绉绉说官话了,还没当官呢。” 张荇之:“叶公子!我的话出自肺腑,句句真心!我真觉得你和小仙姑一样,都是又厉害心又好的人。” 叶蓬舟翘起嘴角,偏过了脸,看向书生。朦胧灯火里,他的桃花眼熠熠生辉,格外明亮。 “小仙姑?”他的嘴角勾起抹温柔的微笑,眼里波光脉脉,带着笑的声音如摇动的玉石,“我不如她。” 张荇之:“咦?为何?”他正色道:“叶公子不必妄自菲薄,在我看来,你们都是世上难得的侠义之辈,不分上下!” 叶蓬舟轻轻摇头,“不,”他俊美的面上浮现抹微笑,轻轻说:“我比她差远了。” “为何这样说?” “小仙姑嘛,”少年拿出个酒葫芦,仰头喝了口,才道:“她拔剑,是为了苍生。我嘛——” 第030章 但到最后,少年也没把到底为何拔刀说出。 是为什么呢? 张荇之不懂,继续再追问,却见一飞刀甩了过来。 “大晚上的絮絮叨叨,还不快睡?” 张荇之“奥”了声,怀揣疑问,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翌日,浑厚的鸡叫声将他从睡梦中唤醒,他瞥眼窗外,天色还未大白,如同块深蓝的棉布,上面缀着几点星星。 隔壁的床榻已经空了,屋内只剩他一个人。 他不敢在妖怪的屋子久留,急忙走了出去,“叶公子,小仙姑——” 话语戛然而止。 他口中所唤的二人都在院落外,背对着他,看着地上的几具白骨出神。 茅草屋原来是一户养鸡的人家盖的。他们在山脚安居乐业,却被几只馋嘴的黄皮子盯上了,吃得只剩骨头,白骨丢进了鸡棚里。 这家人死了好几年了,骸骨上面盖着层秽物,昨夜逢雪进了躺鸡棚,也没有发现地上的骨头。 直到她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一对年迈的老人、一对年轻的兄弟,站在鸡棚的方向,静静地望着她。 他们双目逐渐流出血泪,朝她跪了下来,不停磕头。 于是她梦中惊醒,直接跑到鸡棚里翻找。中间叶蓬舟也醒来,帮她一起掘鸡棚白骨。 人在棚里挖,刀在天上飞。 鬼哭不愿意靠近鸡棚,在上方盘桓,好似在监工。 半晌,他们一共找出许多骨头,勉强拼凑出四个人形。 将骨头冲洗干净后,又挖掘了一个坑,埋骨其中,让这家人得以入土为安。 逢雪站在崭新土堆前,沉默地望着新坟。 张荇之叹气,从行囊中拿出几个馒头放在坟前,当作祭品。 “本来以为昨夜的老伯是好人,没想到他这么、这么凶残!”他后怕不已,不禁感慨:“世间的妖魔鬼怪,果然大多都嗜血吃人,没什么好的。” 逢雪轻声说:“妖魔鬼怪……确实大多如此。” 想到什么,书生却一笑,“不过,山里的精魅倒是可爱。” 逢雪按紧了剑,嘴角微抿,心中暗暗后悔,昨夜出剑慢了些,让那妖怪跑了。可她的剑再快,能穿越时间,来到几年前,救下这户山脚普通人家吗? 世上哪有这么快的剑呢? 第73章 叶蓬舟喂好马儿,牵着两匹马走来,说道:“小仙姑,在想什么呢?” 逢雪摇头,翻身上马,“走吧。” 一路纵马往前,道路两侧麦田青青,也终于有了人烟。这次遇见村庄,他们没有再停留,快马加鞭,来到岚坪县城。 这是大殷常见的小城,并不大,房屋沿河而建,只三十里长,里面住着九百余户人家。 张荇之没有先去衙门,而是找了个酒楼,好好宴请了番二人。 一路走来,虽没有多么艰难,但山精夜宴、鸡棚骸骨,还是让人不免唏嘘。 张荇之为他们斟满酒,又郑重其事感谢了一番。 但逢雪和叶蓬舟都是不爱客套的人,懒得听他絮絮叨叨一大堆,只顾着埋头吃桌上的酒肉。 酒是前年酿的稻花酒,醇厚甘甜,香气浓郁,肉是河中捕捞出的新鲜肥嫩大河鱼,和一些家常的小菜。 “总之,我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书生恭敬道。 逢雪看他一眼,拿起了酒杯,说:“不用客气,你是雇主,保护你理所应当,再说,这一路也没遇见什么危险的事。” 叶蓬舟笑吟吟地道:“小仙姑的意思是,这么多废话干嘛,还不快结清银子!” 张荇之笑着点头,“是、是,我等会便去钱庄取钱。” 逢雪低声说:“银子不必给我。” “哎?” “钱去给我说的那位婆婆,重新修一下破庙和神像吧,应当足够了。” 书生一愣,想起她对家人的嘱咐,不由问:“是那位云婆婆吗?”见逢雪点头,他笑道:“小仙姑,你直接吩咐一下不就行啦?这种事只要你一句话就行啦。” 逢雪摇头,“是我欠婆婆一份情,理应我亲自来还。” 张荇之还想说,你于我们还有救命之恩呢。救人一命,恩重如山,教人怎么才能还? 只是一些小事而已,小仙姑却分得这样清楚……她不想让自己欠别人分毫,可别人欠她的,她却似从来不放在心上。 张荇之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抬眸看向逢雪。 少女斜靠在栏杆上,柔顺乌黑的长发从栏杆滑落,如瀑垂下。她低着眉眼,身体放松,浅金阳光洒在面上,朦胧了凛冽的五官,眼中的杀意敛去后,便显得柔和秀美。 不知为何,书生忽然想起庙中敛眉的神像。 张荇之朝她拱手,认真一拜。 叶蓬舟:“这么客气干嘛?来喝酒!” “叶公子,小生、小生不胜酒力,真的不能喝酒啦!” 他们在楼上谈笑风生,酒楼之下,河水如绿色的丝带,绕城蜿蜒往前,绿水中几只乌篷船,快速掠过水面,穿过拱起的石桥,好似一只只轻盈的燕子,掀起道道涟漪。 蹲在石台阶上少女边浣衣,边与同伴嬉笑,掬起一捧水,朝旁边的人洒去,水珠飞溅,璀璨如同颗颗五彩的宝石。 临窗的少女怀抱琵琶,咿咿呀呀唱着动人歌谣。 叶蓬舟忽而纵身一跃,拎着壶酒跳到栏杆上,身体摇摇晃晃,吓得书生大惊失色,高喊“叶公子小心!” 逢雪瞥他一眼,丝毫不担心他掉下去,甚至还想揣他一脚。 少年笑了开来,将酒壶倾倒,清亮的酒水如天上琼浆飞落,落入绿水之中。 “哎,你这是干什么?”张荇之不解。 叶蓬舟笑:“别只我们喝酒啊,也让别人喝喝。” “别人?”张荇之往下望去,绿带般的碧水中,泛起一片涟漪。 底下就是小河,酒倒下去让谁喝?水中的鱼儿吗? 他正想着,忽而水面下漫过一片摇动的乌黑,仿佛是片飘摇的水草,又像是人杂乱的头发。 书生想到水鬼的传说,后背发凉,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生怕里面冒出张惨白浮肿的人面。 逢雪瞥了眼楼下,说:“你倒和这些鬼物处得好。” 叶蓬舟偏头看她,笑吟吟地说:“他们生前也是人嘛,总是会嘴馋的,既然盘桓在酒楼外,以前说不定也是酒客,只能闻酒香,不能喝上一口,多难受啊。” 水面泛起阵阵涟漪,暗黑的“水藻”不停晃动。 逢雪垂眸看着绿带般的水面,斜搭在一旁的剑并未出鞘。她现在知道了,少年似乎和谁都可以喝上一杯,山野精魅、水鬼妖魔…… 也难怪最后会沦为大魔了。 她轻声说:“听说云梦多水鬼,投入水里溺死的鬼,死后不得超生,只能为自己寻找一个替死鬼,才能找到投胎的机会。” 叶蓬舟嘴角上扬,“小仙姑真是见多识广!” 逢雪抿了下嘴角,“……你也不用总是给我戴高帽。水鬼最后总是要害人性命的,你可怜他们,他们说不定趁你走夜路时把你拉下水呢?” 张荇之听他们两个人说话,一时觉得水鬼可怜极了,若不想找到替死鬼,就只能永远待在水里,忍受寒凉与孤寂;一时又觉得水鬼十分可怕,潜藏在水里,紧盯着岸上的人,若行人不小心靠近水边,就会被它们一手拖入河底,成为下一个水鬼了。 叶蓬舟双手搭着木栏杆,脸靠在手肘处,歪头望着逢雪,笑吟吟说:“小仙姑,我没可怜他。他好酒,我也好酒,大家都是同道中人,我不过是把他当作朋友。” “朋友?”逢雪轻挑了下眉,不予置否,心中却道:这么爱交朋友,迟早会害了你。 第74章 张荇之也倒满一杯酒,朝河面鞠躬,再将酒水倒进水中,对河里那团“水草”说:“日后我给你酒喝,你莫要拉人下水啦。若你拉我治下的百姓下水,我可要来抓你的!” 逢雪:“拉人下水也没这么简单……” 只有时运不济、黑气缠身,或是命数将至的人,进入水中时,有可能被水鬼拖下去,但拖下去也不一定会溺死,若是力气大一点,也许就能挣扎开。 水鬼伤人其实罕见,大部分水中溺死之人,都是意外而亡,和水鬼没什么关系。只是替死鬼这一说太惊悚了,为弱小的水鬼白添上许多诡异狰狞。 喝完酒,三人来到衙门。张荇之紧张搓手,递上鱼符与凭证,不多时,就有衙役师爷跑出,高声喊他“大人”。 他被一群人簇拥,显得有些无措,下意识看向逢雪与叶蓬舟。 但此刻他面对的,并非妖魔鬼怪,逢雪也帮不了他什么。 少女不喜欢如此场景,还默不作声地往旁边挪了几步。叶蓬舟也走了过去,同她说起悄悄话。 张荇之欲哭无泪,只好被一群人架着,来到了里面。 一时有人说:“大人怎么不招呼一声就来了,小人都没来得及给您备酒宴。” 一时有人说:“大人你的衣服破了,快脱下来,小人给您换上新衣。” “大人,几位老爷想来拜会您,晚上您可有空?” …… 张荇之面红耳赤,拒绝了这个又拒绝那个,显得慌张又无措。他现在觉得,还是面对妖魔鬼怪要好一些了,面对妖魔,只要大喊一声“仙姑救我”,就有侠士执剑而来,降妖除魔,可是面对这些人,仙姑和少侠,跑得比他还要快! 可见有时候,人比鬼还要可怖。 好不容易摆脱这些奉承的衙役,张荇之匆忙去招呼逢雪他们,想留两位少年,他再好好接待一番。这一路走来,颇为辛苦,如今好不容易来到城镇里,该当休息一番,热水香花洗去身上风尘,穿上柔软的新衣,吃上热腾喷香的饭菜。 可他跑到门口时,却见两人已经翻身上马了。 他连忙招手,“小仙姑、叶公子,再留几天吧!” 逢雪摇头,朝他拱手,“再会。” “可是、可是,”张荇之诺诺道:“叶公子,我还没把钱给你呢!” 叶蓬舟听罢,勒马回首,朝他笑道:“就当是买你这两匹马了吧。” 张荇之追上前,说:“两匹马哪值得这么多钱?!” 叶蓬舟摸了摸下巴,思忖道:“唔,剩下的,就帮我也孝敬一下云婆婆。既然能得小仙姑喜欢,想必是个好神。” 逢雪:“我可不要你的钱帮忙。我那百两便报酬够了的。” 叶蓬舟歪头看她,笑弯一双桃花眼,“小仙姑,我只是孝敬给云婆婆,你还不许我拜神了吗?” 逢雪哼了声,双腿一夹,策马而去,“打肿脸充胖子。” 叶蓬舟连忙策马追上。 只剩书生在后面追赶,边追边伸手挽留,“两位——再留一会啊——哎,两位,等等我啊——” 然而两个少年纵马而去,白袍红衣如浪翻滚,马蹄踏着融融的春光,消失在了街道拐角。 张荇之停下来,只能对二人的背影躬身,长作一揖。 …… 跑出小城后,逢雪没好气地看了眼旁边少年,说:“你怎么还跟着我?就没有一点自己的事嘛!” 叶蓬舟嘴角翘起,笑着回:“小仙姑,冤枉啊,我只是顺路。” 逢雪抿了下嘴角。 少年得寸进尺,笑吟吟地望着她,一双桃花眼,说不尽的缱绻风流。他说道:“世间大道这么多,难道只许你走这一条,不许我走这一条?小仙姑,你可太霸道啦。” 逢雪冷声道:“那你说,天下大道这么多,你要走哪一条道?” 叶蓬舟转动手中飞刀,想了片刻,如画眉眼弯成弦月,“我嘛,自然是走小仙姑……” 还没说完,一条马鞭当头劈来。 他连忙躲过,看见逢雪冷凝的俏面,便收敛了面上笑意,委委屈屈地说:“唉,干嘛不听我说完呢?很明显,小仙姑走哪条道,我便走哪条道了。” 逢雪攥紧马鞭,冷声问:“你说,我走的是哪条道?” 叶蓬舟见她一副答不好就要挥鞭的模样,缩了下脖子,终于老实了,“去找那群黄皮子喝杯酒。” 逢雪定定看了他一会,把鞭子重新收回,缠在了腕上。 “你再不快点赶回去,玄门盛会马上便要结束了。” “山上听人讲道有什么意思?” “那和妖怪拼命,弄得一身是伤,就有意思了吗?” 旁边少年也回望着她,俄而,桃花眼逐渐漾起笑意。 如阵温柔的暖风拂过,卷落春花,碧波泛起微澜,波光潋滟。 逢雪睫毛微微颤了颤。 满山春色朝她扑来。 “小仙姑,”少年声音含着懒散的笑意,眼睫底下一片暗沉潮湿,仿佛碧波里涌动的水草,“天下三千道,我和你,是同道中人。” …… 逢雪折回到峡谷中,在一片青青翠罗中,找到了山洞的洞口。 洞内,黑熊如一块巨石躺在地上,洞顶漏下来的阳光照在它的肚皮上,几只鸟儿在它深黑的毛中跳来跳去,抓虫子吃。 逢雪朝它拱手一拜,询问起黄皮子太奶奶的踪迹。 第75章 老熊在山中当“山神”这么多年,知道的事可比人多得多。 黑熊精曾与青溟山有缘,本就会给逢雪一个面子,再加上,叶蓬舟又左一个黑老爷,又一个黑老爷,逗得黑熊精心情大好。 “黄太奶奶,”黑老爷抓了抓脑袋,缓缓说:“是只小黄皮子吧,黑老爷好像在哪儿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在哪儿呢?” 然而熊掌在皮毛上搓来搓去,搓下一堆灰,它也没想起到底在哪听说过黄太奶奶。 逢雪问:“是出去的时候见过它吗?” 黑熊摇头,“黑老爷不喜欢出门。黑老爷喜欢在山洞里睡觉。” 逢雪又问:“难道是谁给黑老爷带信的吗?” 叶蓬舟笑着说:“让我猜猜,是獐鹿虎虫、山里跑的野猪,还是树上叫的鸟儿?” 黑熊一顿,终于想起点什么,说道:“啊——原来是鸟儿啊。” 燕子每年冬天,都会从北飞到南,待到春暖花开时,又会从南飞到北。它们在洞中,嘁嘁喳喳给老熊说着人间的消息。 去年建的巢这次去还在、主人家拿出粟米招待它们、上次去还在襁褓中的孩子今年已经学会了咿呀说话,指着它们喊“燕、燕”…… 说的大多都不是什么大事,但黑老爷也挺喜欢听。 十几年前,有只燕子同他说过一件事。 说是朝这往东去几百里的地方,有一处黄云岭,山岭中住着十来户猎户,养了许多凶猛的猎犬。 往年经过时,总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可这次过去时,那儿却一片岑寂,没有炊烟与灯火。 燕子好奇,便飞入小村庄中,朝着敞开的窗扉往里望去,却见屋舍荒废,桌椅蒙了厚厚一层灰,猎犬也全部不见踪影。 只有一些细碎嘶哑的声音,在喊着“黄太奶奶、黄太奶奶”。 它正欲再仔细看看,突然跳起一只大黄皮子,朝它咧嘴咬去。吓得它连忙飞起,再不敢接近那个地方。 逢雪暗暗想,怕是那些猎户都遭了黄皮子毒手,她拱手朝黑熊一拜,“多谢黑老爷。” 叶蓬舟笑道:“就知道黑老爷您无事不知无事不晓,有什么来问你就对了!” 黑熊赫赫笑了起来。 它望着这实在讨熊喜欢的两位少年,好心招来一只飞燕,让它带路。 逢雪大喜,拱手再次谢道:“多谢!” 叶蓬舟也拱起双手,上身微倾,笑道:“黑老爷,谢谢你啦。” 黑熊摇了摇巨大的熊掌,“不用客气,你们两小子,很得老爷的喜欢,真想把你两一直留在这儿陪老爷。” 只要黑老爷熊掌一拍下来,他们确实就只能一直留在这儿陪它了。 它也有这个实力。 逢雪后脊发凉,就怕山野精魅心性不定,不一掌拍下来,也要强留他们在山中待些岁月。 黑熊大掌如块坚硬的巨石,就悬在他们的头顶。 “其实待在山中,也不错,是吧?”它笑了几声,抖得四周簌簌落下些碎石头。 叶蓬舟忽而走上前,毫不畏惧熊掌,抬手和它一拍。 “啪——” 少年笑容快活,“待在山里有什么意思?黑老爷,下次过来,我给你带山外的蜂蜜酒。我们一言为定。” “滴答、滴答。” 透明的液体落在了逢雪脚边,足足有石磨那么大的一滩。 她抬起头,看见黑熊嘴角挂着长长涎液,眼睛圆圆,被蜂蜜酒勾起了馋虫。 黑熊精巨舌一卷,卷走了嘴边涎水,道:“那你可要快点回来!一言为定!” 离开峡谷时,一朵赤红的小杜鹃花又拂过逢雪面颊,落在她的肩头。她朝石壁上怒放的花儿一笑,挥手告别,“再见了,小杜鹃。” 花儿轻轻摇动,似在与她告别。 飞燕带路,两人纵马又踏上了赶赴黄云庄的路途。鸟儿尽职尽责的带路,一直到一处山坳前,才停了下来,立在树枝上,歪头望着他们。 逢雪会些浅薄的御兽之法,但仅限于听懂有灵性之兽的话。 青溟山灵气浓郁浓郁,养出一山的鸟里,她能与之交谈的,也不过只有两只雀儿。 眼前飞燕想说什么,她听不大出来,但看鸟儿停下来,想必是快到黄云庄了。 她点头,从身上拿出把喂鸟的谷物,说道:“辛苦你带路了。” 飞燕吃完她掌中之食,展开双翅,围着她飞了两圈,却没有离开。 逢雪轻声说:“若是带到了,就飞回去吧,这儿太危险了。” 听她这样说,燕子才振动双翼,往黑老爷山脉的方向飞去,舒展的燕尾似一只薄薄的剪刀,裁过温柔的春风。 逢雪目送着燕子安全飞远,忽而,她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了脸。 旁边的少年便仓促地移开了目光,耳根微微发红。 逢雪:“你在看什么?” 叶蓬舟默然片刻,忽而怅然叹了口气,“我在想,自己若是只燕子便好了。” 逢雪:“……为何?” 叶蓬舟望向蓝天,叹道:“振翅一飞,须臾天南,须臾地北,早上喝井泉的酒,晚上吃沧州的面饼子,何其快活?还能,”他顿了下,眉眼弯弯,笑着说:“还得小仙姑温柔相待。” 逢雪默了片刻,才扭开脸,哼道:“真没出息。” 第031章 拨开一处灌木,他们便看见被废弃的屋舍。 第76章 房屋已经荒废许多年,木头腐朽溃烂,屋顶倾倒,只剩几根腐烂的木梁,如同死去多时的巨人,烂得只剩骨架,倒在了地上。 在一个比较完好的房子前,墙上挂着陈年的玉米帮子与兽皮,还有一个个被烟火熏得发黑的钩子,钩子上有一小块黑硬如铁的熏肉。 逢雪心中叹了口气,普通农家就算搬走,肯定也会带着肉离开的。看如今的情况,多半是遭到了不测。 叶蓬舟眼尖,忽而道:“小仙姑,那是什么?” 逢雪跟着走过去,几座房屋拱卫的坪地,有一棵老桂树。桂树不知活了多少年,冠盖如云,两人才能堪堪抱住树干,在树根下,有座石头垒起来的小庙。 庙里放着一尊神像,应是供奉的此地山神。 神像双手合拢,手里拿着一根拐杖。 但是,他的脑袋却被割了下来,换成了一个石雕黄皮子的脑袋。黄皮子长颈尖腮,胡须张开,眼神阴冷,冷冷望着他们二人。 逢雪皱了下眉头,就算这东西摆在神庙里,也没有一丝神性,反而显得非常诡异阴森。 “丑东西。”叶蓬舟也皱着眉,嫌弃地说:“这就是黄太奶奶,哈,它长得可真别致。” 逢雪弯下腰,直接把黄皮子的脑袋拿起来了。和她想象中一样,这石雕只是简单放在原来断头的神像上。 “妖魔鬼怪,装模作样。” 她抬手一掷,黄皮子的脑袋便被抛在地上,咕噜咕噜打几个滚后,停在了遒劲的老树根前。 他们又在山岭中寻找半日,直到天色将暝,也找不见黄皮子的踪影。 逢雪试着使用“降妖”剑式,但长剑感受不到妖气,也就只能作罢。 日影西移,山上很快便暗了下来,两侧树影婆娑。逢雪找了间有屋顶的房子,把脱落的门板放平在地,权当做床,抵挡地上的寒气。 “还是老规矩,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可好?” 叶蓬舟坐在桌子上,“我睡不着,小仙姑,我们说说话呗。” 逢雪看他一眼,“睡不着?那你守上半夜吧。” 说罢,她往门板上一躺,侧卧着,头枕在行李上。 叶蓬舟注视着少女的背影,嘴角噙起轻笑,低声道:“真是无情。” 逢雪抱着扶危剑,心中想着黄皮子的石雕,那颗脑袋的雕工十分精湛,不像是几只黄皮子能雕出来的。也不知道,当年住在这儿的人经历了什么,如今又在何方? …… “姑娘、姑娘?” 浓郁的桂花香从鼻腔涌入,甜腻的香气如同醇厚酒水,在空气里翻涌。逢雪还没睁开眼,便觉自己头脑晕沉,好似有几分醉了。 头顶是一树金黄的桂树。 金灿灿的桂花如同天边的金霞,地上也落了层细碎的金色花粒。 如今是春日,桂花怎么会盛开? 阳光从桂花的缝隙洒落,光斑花影落她一身。她眯了下眼睛,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是个老妇人,脖子上戴圈兽牙项链,银发斑斑,精神矍铄,朝她微微笑着,“小姑娘,你怎么在桂树下睡着啦?” 逢雪抿了下唇,望向她的身后。 十来座漂亮的小木屋坐落在桂树周围,升起轻薄如雾的袅袅炊烟。 似乎正到了吃饭的时候。 她还记得自己是为杀黄皮子而来,不知道眼前这些“人”有何打算,便准备冷眼旁观,坐看他们表演。 老妇人笑着问:“姑娘是从何处来?怎么到我们这荒郊野岭来了?” 逢雪坐起来,拍拍衣上灰尘,说:“在山中转着,不知不觉走进来了,婆婆,这儿是哪?” “小姑娘既然来了,不知道我们这叫黄云岭吗?” “黄云岭我倒是知道,只是没听过有这样一座村庄。” 老妇人朝她招手,健步如飞往前走,边介绍道:“我们人不多,以前本是逃难来山上避祸,后来便依山而居,靠着打猎和采些野果生活。小姑娘来得正是时候,到了桂爷爷开花的时候,我们做好桂花糕,挖出去年埋下的美酒,正好能招待贵客。” 逢雪走了十来步,走出桂花树的树影,望向了四周。 桂树不远有块大石头,石面平整,上面摆了许多野果和肉干。 家家户户都敞开着门,将家中桂花做的美酒糕点放在石桌上。 村民们有老有少,不停走动,笑容满面,几个小孩在嬉笑追逐,和小狗玩耍。 一个毛茸茸的黄色肉球滚到逢雪的脚边。 小黄狗摇头晃脑,歪头看着她。又跑来一位女孩,抱走小黄狗,朝逢雪粲然一笑。 如若真是避世而居,不用交沉重的苛捐赋税,住在山上确实比山下要快活许多。 逢雪忽而想到桃花源的传说。 不过……叶蓬舟呢? “奥,那位小郎君也是和你一起的吗?”妇人笑吟吟地扬了下下巴,“努,他早早就在那呢。” 少年端着盘新出锅的热腾腾桂花糕,从某户人家走了出来,看见逢雪后,几个纵跃过来,落在逢雪身前,笑弯一双桃花眼。 “小仙姑,新出锅的桂花糕,吃不吃?” 逢雪:“……你是真敢吃。” 叶蓬舟墨眉一扬,笑道:“这可比沧州的面饼子好吃咧。婆婆,小仙姑是我朋友,我带她去逛逛吧。” 第77章 婆婆含笑点头。 叶蓬舟便带着逢雪,熟练地在村中走动,看见小狗逗一下,看见谁都笑吟吟打声招呼。 转一圈后,他重新走到桂花树下,斜斜倚着树干,一树缀满桂花的金色花枝垂在少年的眉心。 “小仙姑,你是何时进来的?” 逢雪:“刚刚。你呢?” 叶蓬舟笑道:“也早不了多久。” 逢雪想到刚才他左一个叔又一个婶的样子,又问:“这村什么情况?你认识他们?” 少年便弯了弯眉眼,“我也就刚来一会,只混个面熟,听他们说,今日要举办一场中秋晚宴,来为桂爷爷庆生。” “桂爷爷?”逢雪望向老桂树,笑了笑,“原来现在是中秋啊。” 叶蓬舟瞥了眼树外,忽然手握着面前的花枝,移到逢雪的眼前。 桂花太香,浓郁如酒。她面上被簌簌花枝弄得发痒,正想骂叶蓬舟几句,却见他指了指树外。 透过花叶缝隙,逢雪往外看去。 满座鲜活人声骤然而止,死寂的桂香中,只有一具具森森白骨倒落四周。 逢雪下意识按住了腰上长剑。 叶蓬舟却跳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将剑轻轻放回。 他的掌心冰凉,清浅的莲香迎面而来,冲淡桂花的甜腻。逢雪一怔,瞪圆了杏眼,抬睫而望。 少年垂下了眼,眼尾往上翘,微微发红,如一瓣姣好昳丽的桃花。他轻声说:“小仙姑,杀气不要这样重。” 拨开桂枝,又是鲜活人声,欢声笑语。 逢雪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身往外走,叶蓬舟便跟在后面,一时问她要不要吃桂花糕,要不要喝新鲜的桂花酿,十分殷勤。 逢雪懒得搭理他。 转了圈,她忽而停下脚步,望着墙壁出神。 墙壁外挂着很多农家常用之物,蓑衣、斗笠、几串玉米,驱邪的艾草,还有他们捕猎的兽皮。 有一张黄皮子的皮。 “这只黄皮子就前两天抓的,”那老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它来我们这偷鸡吃,连偷好几只鸡,还咬死两条小狗,大家合伙设陷阱,好不容易才抓住它。本是想拿到城里卖,这皮成色好,能卖一两银子呢。” 逢雪回望她,“哦?那之后呢?” 老妇人没有说话,身体僵滞,面上飞快漫上层青灰的颜色。她愣了会神,转过身,来到石桌前,招呼道:“两位,快来吃些东西吧。” 村民们聚在了巨石前,满面是笑,说难得来了贵客,把两位新来的少年推到东席,不停给他们夹菜敬酒。 叶蓬舟和他们打成一片,一口一个叔婶喊得亲切,逢雪却静坐一旁,盯着自己的剑出神。 直到看起来像村长的妇人倒满一杯酒,敬道:“两位可要试试今年的桂花酿?” 逢雪没有动。 村民们嘁嘁喳喳在说:“今年的桂花酿比往年要更香醇呢。” “毕竟埋了这么多年。” “客人不喝吗?” …… 叶蓬舟凑过去一嗅,夸了声“好香”,便接过了酒杯,仰头一口喝了下去。 妇人又问逢雪斟满一杯酒。 叶蓬舟笑道:“这杯我来代她喝……” 逢雪接过了酒杯,也一口饮下。尖锐的酸涩苦味在嘴中漫开,她不着痕迹拧了下眉头。 桂花酒是花酒,将干桂花泡在酒中,加以冰糖、枸杞,密封酒瓮中,埋上一年便能挖出来喝了。 但最多只能放上四五年。 若是放得太久,酒中的花与枸杞会变质发臭,毁了整瓮酒。 等两位贵客喝完,其他人才开始推杯换盏,浅酌杯中酒。小孩闹着要喝,大人便用筷子蘸了点酒水,让他们尝尝甜味。 仿佛这是世上难求的佳酿。 欢声笑语,和气融融。 逢雪垂眸,看着桌上长剑,低声又问:“杀了黄皮子,然后呢?” 欢笑戛然而止,众人面无表情,扭头望向她。 扑扑声骤起,残缺的白骨扑倒在地,骨架四处散落。 只有一树桂花如金霞漫天,花香醇醉。 “两位贵客,”老妇人朝他们拱手,说道:“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招待两位客人,聊表心意,感谢二位的恩情。” 逢雪蹙眉,“恩情?什么恩情?” 老妇说道:“当年我们捕杀一只黄仙,招致黄仙报复,一村人皆被鼠啮。那些黄皮子极记仇,杀死我们也就罢了,还将我们魂魄困于此处,每日过来鞭笞啃啮,供它们玩乐。如此,不知过去多久,幸遇见二位,把黄仙的雕像挪开,才让我们得以解脱。” 逢雪眼神在她面上斑斑咬痕上停留了会,又默默低下头,没有说话。 叶蓬舟望了望她,见少女俏丽的面孔绷紧,眼睛紧紧望着长剑,不知在想什么。他心中叹口气,知道小仙姑怕是又动了杀心。 “婆婆,”叶蓬舟说道:“既然脱困,便早些离开吧。” 婆婆摇了摇头,浑浊双目淌出血水,低声说:“我们遭鼠啮太久,魂魄不全,只剩依稀残念,怕是入不了轮回。” 叶蓬舟一怔。 逢雪抿紧嘴角,按住了长剑。 他们意外解开了黄皮子的迷阵,但是这些魂魄被撕咬太久,无法魂归冥府,又太过微弱,只怕撑不过这个清晨。 “可是……仍有一事,心存遗憾。” 第78章 逢雪问:“是要我们去杀了那些黄皮子吗?” 老妇人摇头,说道:“黄仙凶猛,如何肯连累两位,年纪轻轻便害了性命。我们本是一介草民,命如草芥,身似微尘,死了便也死了,只是,当年遭鼠啮时,我的一对孙儿孙女被狗儿护着,侥幸逃脱,去城中报官求助,至今未回。” “只想着两位若是下山,可否帮忙打听一二?” 老妇人拜倒在地,头紧紧贴在地面。 逢雪扶她起来,“不必如此客气。” 但是,杀几个妖容易,在茫茫人海中去找两个人,却比杀妖要难多了。 “那两个孩子,一个叫憨树,一个叫娇杏,都是聪明孝顺的好孩子。若是两位在山下遇见他们,劳烦同他们说一声,说我们这些人已经轮回转世,让他们日后莫要再念想这事,好好生活,别走夜路,别惹妖邪。” 老妇人长长一拜,地上的白骨也跟着簌簌颤动。 逢雪只好又拉她起来,说:“先给我们指路,那些黄皮子住在哪儿。” 老妇人劝道:“姑娘,黄仙凶残,能避则避,可不要去惹它们呀。” 逢雪想说什么,叶蓬舟提前说:“放心,就问一下它们在哪,我们好避着走。” 老妇人这才给他们指明了道路。 叶蓬舟看向了逢雪,“小仙姑,我们走吗?” 逢雪按剑,点了点头,朝妇人拱手,“叨扰。” 两人重新走入了桂树底下。 隔着树叶,逢雪忍不住回头望去。 石桌蔬果肉干化作腐烂的树叶枯枝,一些模糊残缺的人影围在桌前,捧着泥土点点的变质酒水,欢笑着为自己送别。 一些细碎的人声传了过来。 “娘,还会有黄皮子过来咬我们吗?”稚嫩的童声响起,被啃得只剩半个脑袋的小女孩睁着大眼睛,问道。 “别怕,不会啦,天亮就好了。” 母亲伸出唯一一条手臂,摸了摸她半个脑袋。 “这桂花酒好甜,爷爷你怎么不喝?” “爷爷下巴被吃掉了,喝不了酒啦。” “那爷爷把我的下巴摘下来吧,喝完把下巴还给我就好啦。” “喝完这杯酒,大家就上路啦。乖娃子,这次破例,让你多喝一杯。” “上路?我们要去哪儿呢?” “去不会被黄皮子咬的地方。囡囡,来,牵住娘的手,我们一起走。” …… 微弱的人声慢慢低了下去,那一道道被咬得稀薄的魂魄手牵着手,身影一点一点变淡,快消失在了断壁残垣中。 山岗吹过一阵清凉的风。 逢雪闭上了眼睛。 一滴晶莹的露珠被吹走,消失在了风中。 “慈尊降法界,普度长夜魂。欲免轮回苦……” 她睁开眼睛,低念几句玄门超度法诀。虽然这些魂魄即将消散于天地之间,已经没有再轮回的机会。 念完,逢雪看向了叶蓬舟,“走?” 少年点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总是戏谑的桃花眼,静静望着逢雪。他忽而抬起了手,红袖如赤蝶翩跹,苍白修长的手指快要触碰到逢雪的面孔。 逢雪下意识偏过了脸。 手停在半空,指腹恰好碰到面上那点湿痕。 叶蓬舟弯了弯嘴角,收回了手,低声说:“小仙姑,你的剑那么利,怎么心肠生得这样软?” 逢雪:“我才不心软!” 俊美少年朝她眨了下桃花眼,嘴角噙起轻笑,从花树下走出,望着快要魂飞魄散的鬼魂,说道:“诸位,我这还有一个地方,没有鼠啮,也不会消散,你们可愿意来?” 众鬼齐齐望过来。 逢雪蹙眉,“有这样的地方?” 少年回头看她,笑问:“小仙姑,你可听说过,桃花源?”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副卷轴,卷轴展开,层层叠叠的桃花便在逢雪的眼前展开。 是副工笔画,画工精妙,色彩艳丽明快。 武陵人捕鱼为业,忽逢桃花林,林尽头,得一山,山有小口。 从口入,数十步后,豁然开朗,在里面竟发现一田地平旷的村庄。 村中人民风淳朴,自得其乐。他们热情招待渔人,临走时嘱咐他,此处不足为外人道。 然而渔人还是告诉了别人,当他带人再来找寻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桃花源的入口。 这个故事为人津津乐道,逢雪自然也听说过。 世人都喜欢桃花源,在此处避世而居,不用交沉重的苛捐赋税,也不用为地主打长工,年末家中无一口余粮。 也有许多人去寻找桃花源,其中不乏名士。 但从未有人找到过它。 现在逢雪明白了他们为何找不到了——原来桃花源,在一张图中。 她定定地望着展开的图卷。桃花林中,有一个小童的身影,他踮起脚尖,似想要摘树上的桃花。 一条小道曲折前伸。 道旁有酒亭,酒旗高飘,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在扫亭前的落花。 再往里,田地青青,阡陌交通,屋舍俨然。 与故事中描绘的世外桃源一般模样。 叶蓬舟问众鬼:“你们可愿意进桃花源?” 众鬼本以为马上要消散,比起生活在鼠啮的恐惧和痛苦中,在朝阳底下消散,结束漫长的折磨,于他们也算解脱。 第79章 但正如人们畏惧死亡,鬼魂也畏惧消散。 如今得知不必魂飞魄散,便如绝处逢生,他们的眼中迸出了光亮。 叶蓬舟又道:“桃花源里可不是什么世人口里的仙境,在里面同外面没什么区别,还是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歇,辛勤劳作,才能有收获。” 只剩半个脑袋的小孩问:“里面会有咬人的黄皮子吗?” “没有。” 妇人问:“可有官府来征收苛捐杂税,要征壮丁?” “没有。” “可有兵匪杀人?” “没有。” …… 众鬼便笑了起来,说道:“那便是仙境啦。” 他们跪在地上,朝两位少年深深一拜,飘入展开的图卷里。 于是逢雪再望向画卷时,花树之下,多了十来道飘渺的人影,正左右张望,面上挂着新奇之色。 画上本是在垫脚摘桃花的孩子跌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酒亭前,本来低头扫地的老者,这时却抬起了脸,似乎听见声响,诧异望向来人。 …… “小仙姑,你想进桃花源吗?”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逢雪抬起眼睫,对上少年含笑的双眸,怔了片刻,问道:“进去了后还出得来吗?” 叶蓬舟眨两下眼睛,“你猜?” “哼。”逢雪别开了脸,“你解决白花教的那个东西,也是用的这个法宝?” 叶蓬舟点头,“小仙姑可真聪明!你看,他在这呢。” 展开画轴,在桃林的一棵树上,倒吊着个白衣青年。青年乌发垂地,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的,就是表情显得狰狞愤怒。 一只狗子抬起后腿,正朝他面上撒尿。 逢雪:“……” 够损的。 她瞥了眼少年眼中卷轴,移开目光,面无表情说:“这东西鬼气太重,于人无益,这样强行留下魂魄,也是在逆天而行……你带着它,就不怕里面的鬼跑出来,或者被人发现,当作歪门邪道?” 桃花源图中所绘之景虽美,可美得近乎妖异,绯红的烟雾是层淡淡的瘴气,里面装着的,又全都是鬼。 是张不折不扣的鬼图。 也不知道故事最初的渔人当年遇见淳朴村民,到底是人,还是鬼。 叶蓬舟挑了下墨眉,笑着问:“小仙姑在关心我?” “恬不知耻!我只是、只是……”她一抬眼,便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心中又气又慌乱,觉得他分外可恶,慌张间摸上自己的剑柄,才冷声道:“你若变成妖魔,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少年眼尾斜斜往上飞,眼波脉脉,重新拢起的卷轴往逢雪眉心一点,低笑着说:“我若变成妖魔,小仙姑舍得杀我?” 逢雪微微一怔,想起他前生的恩情,无端有些心虚,心跳得快了几拍,嘴中却放狠话道:“如何不舍得?就算不杀你,我也要把你关起来……” “奥——关起来,金屋藏妖,”叶蓬舟嘴角弯起,拖长了声音,“小仙姑,原来你这么不正经呀。” 第032章 清晨,岭上晨雾迷濛。 丛生杂草摇动,搅弄雾气,隐约传来絮絮人声。 两个黄毛男人坐在石头上,口嚼肉干,边闲聊:“唉,最近日子真难过,半个月才能吃上一次肉。” “再忍耐忍耐,送肉的日子快到了。” “要说那位太吝啬了,也不肯多送几块肉上来。” “人最是狡诈奸佞啦。我们还是要听太奶奶的话,就说黄十三黄十四,不听话偷偷跑出去吃席,结果被砍了脑袋吧。” “哼,他们就是仗着太奶奶宠爱,嚣张惯了,还不知道那儿是青溟山的地盘吗?” “青溟山的老道,连太奶奶都不敢惹呢。” “不过总不能白让它们死在那儿了,黄伯说,随行的还有个书生。只要等青溟山道人一走,我们便把那书生抓回来,剥皮挖心,活吃了他!也算是为它们报仇。” “还有那两个道人,哼,他们最好一直待在山上,若离开了青溟山庇护,迟早被太奶奶找到,那时候,嘿嘿,我们能尝一尝道人的味道啦。” “谁都知道,咱们太奶奶护短嘛。” 黄毛拿出一截指头,丢到嘴里,啃蚕豆一般啃得咯嘣响,“真是无趣,这截指头都啃半天了,要不等会我们去村子里玩玩呗?好几日没陪那些死魂玩了,嘻嘻。” “别把他们的魂吃没了,不然没有乐子了,太奶奶可要怪罪你了。” “晓得晓得。” …… 一阵脚步声从雾里传来。 黄毛男人抬头,“是谁。” 雪白的雾气涌动着,如同潮水一样像两侧排开。 回答他的,是道劈开浓雾的雪亮剑光。 “降妖!” 另一个男人黄毛炸起,扭头就往洞中跑,但没跑几步,他忽而闻见了一股浓重的桂花香。 香气甘甜醉人,如同最醇厚的美酒。 它亦是像喝醉般,摇摇晃晃,几步后,软手软脚跌倒在地。 三四月,怎么会有桂花香? 黄皮子想不通,却骤然记起了,十多年前那个中秋夜晚。那天明月如镜高悬,桂花香气浓郁,地面殷红的血逐渐漫开,染红了金色的落花。 它软倒在地,惊恐的眼里,只有霜白如雪的漫天剑影。 …… 杀完两个看门的小黄皮子,逢雪手握长剑,默然站在洞口。 第80章 赤红血珠顺着冷若寒江的剑刃滴落。 “小仙姑,其他几个出口已经堵上了。”叶蓬舟抱着一捆紫草,从草丛里跳了出来,把搜集的柴火丢在地上。 他们准备用最传统的方法来对付这窝黄皮子。 只消把紫草柴火堆在这儿,点火生烟,没多久,黄皮子就会被烟火熏得晕头转向,仓皇跑出来。 而他们守株待兔便可。 烟很快便升了起来,被风吹着,往洞里飘去。 逢雪和叶蓬舟一左一右坐在洞口,烟火中有黄皮子跑出来,便挥刀提剑砍过去。 没过多久,洞口鲜血汩汩如泉流出,黄皮子的尸体堆积如一座小山。 日光升起,清澈透亮的初阳洒落天地间,山间的晨雾渐渐淡去。 逢雪蹲在尸体前,把黄鼠狼一只一只拎出来,看见没断气的,一剑干脆利落插在胸口。 “小仙姑,剑可真利落。”叶蓬舟轻咳了几声,捂住了嘴唇。 逢雪听他咳嗽,说:“熏着了吗?你去歇会,我来补刀。” 叶蓬舟应了声,走了没两步,又低低咳了几声。 逢雪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不由皱了下眉,“怎么了?” 叶蓬舟擦擦嘴角,笑道:“哎,小仙姑,我晕血。” 逢雪沉默了,心想,就算找借口也找个靠谱些的。晕血?在蔓山君晚宴上杀得兴起时,可没见他晕过血。 她很快便猜出原委,问道:“是因为你使用了那张图?” 叶蓬舟惨白着脸,如画眉眼弯起,还想说几句讨巧的话,但对上少女投来的明澈眼神,他渐渐收敛笑意,擦了下嘴角泄出的血迹,沮丧地说:“我道行太浅,掌控不好这张鬼图。” 逢雪定定看了他一会,“我在山上时,没听说过桃花源图,我只知道,使用邪器,总是会付出一些代价。” 叶蓬舟抿了下苍白的唇。 逢雪低下头,把长剑插进黄皮子的心窝,结束它们的性命,也结束它们临死的痛苦。 刺了几剑,她忽然听见少年轻弱的声音:“若我变成妖魔,小仙姑,真的会杀我吗?” 逢雪长剑一滞。 似乎察觉到她的纠结,那人便笑了笑,掩住弯起的唇角,说:“小仙姑剑这么快,若是死在你的剑下,倒也不失为一桩人间痛快事。” 逢雪抬起脸,看着他,反问:“如若有一日我变成妖魔,你会杀我吗?” 叶蓬舟与她对视片刻,慢慢走过来,笑着问:“你说呢?” 逢雪拧起了眉头,长睫颤动,心想,她和叶蓬舟,还不一定是谁先变成妖魔呢。如果这一世,少年没有堕为妖魔…… 会杀她吗? 像沈玉京一样,把她当作人世间的污秽,一剑荡去,就如荡空天空的乌云,地上的泥泞。 额头忽而一痛。 她瞪圆眼睛,抚摸额头,问:“你干嘛弹我?” 叶蓬舟笑吟吟曲起手指,作势又要弹她眉心。这次逢雪反应更快,躲了过去,有样学样,还了他一弹指。 “啪。” 少年苍白眉心浮现一点殷红,宛若片灼灼的桃花花瓣。 逢雪一怔,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不是力气太大了?” 叶蓬舟忍俊不禁,摸了摸额头,“哎呀,好疼啊——” 逢雪:“疼你还笑得这么开心?” 叶蓬舟嘴角忍不住弯了又弯,想说什么,脸色忽而一变,掩唇又咳了几声,靠着山石坐了下来。 逢雪走过去,把手搭住他的手腕。 少年肌肤冰凉,脉息也很微弱,像个死人。 他闭上眼睛,苍白面孔露出困倦的神色,头似是无力垂了下来,正好靠在逢雪的肩膀上。 逢雪身体一僵,独特的莲香丝丝缕缕,缠绕在她身上,纵然满地血腥,尸骸如山,但她还是逐渐放松了下来,仍由他靠着,冰凉发丝垂在她微微蜷曲的掌心,如同花枝拂过。 叶蓬舟低着脸,嘴角悄悄勾起。 “小仙姑,你在想什么?” 逢雪也靠山石而坐,视线从湛蓝天空,移到地上的尸体,说:“黄太奶奶没有在其中。” 叶蓬舟笑道:“若是在这,只怕没这么好解决了。你说我们杀了它一窝子孙,它不得恨死我们啦。” 逢雪“嗯”了声,“黄皮子记仇。” 它们睚眦必报,成群结队。黄云岭的猎户猎杀了一只黄皮子,惨遭报复,全村被屠,魂魄还被囚禁于此,日夜被折磨。 村民杀一只黄皮子便遭致如此报复,而他们两个,可是干翻一窝的黄皮子。 看着遍地的尸体,逢雪沉默了一会,轻声说:“等会我们先找个野店,你歇息一宿。” “我歇息一宿?那你呢?” “我继续蹲在这儿,等那个黄太奶奶。它既然如此记仇护短,一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叶蓬舟一怔,“小仙姑要抛下我了吗?” 不等逢雪说话,他声音低弱,乱发掩着锋利眉峰,桃花眼不复飞扬,显得黯淡。 少年垂下眼帘,长睫微颤,委屈地说:“如今成为小仙姑的负累,被丢下也活该。唉,似我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被丢在山野之间,怕是只有喂虎豹豺狼的命了吧。” 逢雪:“……” 叶蓬舟又道:“也不知道中元的时候,我这个孤魂野鬼,能不能得到某人烧的纸钱?” 第81章 逢雪被他哀怨的语气弄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你说得我好像个负心汉一样!” “呜呜呜。”少年马上抬起红袖,捂住脸,一副哀怨弃妇的模样,手指张开,却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盈满了笑。 逢雪又气又好笑,与他对视片刻,没忍住嘴角往上弯了弯。 她马上绷紧了嘴角,憋笑憋得难受,咬着牙说:“你怎么这么惹人嫌?” 叶蓬舟放下手,笑道:“我可不是惹人嫌,我只是惹仙姑一笑。” “哼。你就是故意招惹我。” “小仙姑,” 少年面上敛了笑意,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我想让你开心一点。” 逢雪微微怔住,心中涌上说不上滋味,扭开了脸,轻轻道:“你才不正经。你好些了没?” 叶蓬舟掏出个酒葫芦,晃了晃,丢给了她。 逢雪拧开葫芦,一闻,瞪大眼睛,“月露酒?” 原来那天少年偷运走小杜鹃的酒,没有自己喝完,而是全转到了葫芦中。喝上两口酒,他们便疲惫尽消,神采奕奕。 “得再找个机会,去黑老爷那儿偷点酒来。”叶蓬舟爱惜地收好酒葫芦,笑道。 逢雪摇了摇头,提醒道:“黑老爷脾气好,但毕竟是山野精怪,性情不定,实力又强,你想和它交朋友,可得小心一些。” 叶蓬舟弯起嘴角,侧过脸看她,“要小心一些,就不是朋友啦。朋友,不该推心置腹,披肝沥胆吗?” 逢雪对上他飞扬的眼睛,“你愿意披肝沥胆就披肝沥胆,愿意多管闲事就多管闲事,迟早有一日……” “迟早有日如何?” 逢雪轻哼了声,侧开了脸,垂眸看着地上干涸发黑的血块,轻声说:“不后悔就行,反正你怎么样,本也不干我的事。” 偏有灼灼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越想无视,那眼神就愈发炽热,烫得她耳根不由有些发热,忍不住瞪了回去。 那人却托着脸,笑得色若桃花,“小仙姑,你待我真好。” 逢雪本想说:“我哪儿对你好?” 但刚开口,就听见碎石簌颤之声,她与叶蓬舟对视一眼,躲在了旁边半人多高的草丛里,拨开杂草,看向来人。 竟是两个官差模样的人,压着一个囚犯,走上了碎石路。 囚犯生得极为高大,满面是漆黑的呲须,狂野黑发覆面,仿佛一座铁塔。 他戴着沉重的镣铐枷锁,手铐脚铐上,都挂个沉甸甸的铁球,每走一步,铁块撞得哐当作响。 两个官差只到囚犯的腰侧,在铁塔壮汉的衬托下,显得十分娇小。 他们跟在囚犯后面,手里提着手腕粗的棍棒,时不时打骂囚徒,如对待猪狗牛羊一样随意。 “啪。” 棍棒破空声响,重重落在囚犯钢铁般的后背上。 “巨熊”的脚步顿了下,回头望向官差。 深黑乱发中射出两道寒芒。 瘦官差骂道:“直娘贼,还不快赶路,想造反不成吗?” 壮汉沉声问:“大人,我明明是被发配往北,缘何一路往西走,如今还不走官道,竟踏上了荒山,这是为何?” 瘦官差:“你走便是了,怎么废话这么多?” 壮汉停了下来,立在原地。 瘦官差和胖官差使了个眼色,提起棍棒,抡足劲甩在壮汉的后背。 棍落如雨,但男人依旧巍然不动,好似一座铁塔。 这时,胖官差悄悄从怀中,摸出来一把匕首。 寒芒乍现,刺向男人后背。 “啊!” 发出痛呼声的,确是那位胖官差。他捂住手背,“哎哟哎哟”大声呼痛,“我的手怎么抽筋了咧?” 匕首自然落在了地上。 “大人想杀我?”男人也望见了匕首,缓缓退到一颗树后,低声喝道:“我是被发配到沧州,并未被判死刑。两位想杀了我,就不怕事情败露?” 瘦官差捡起地上匕首,脸色有些苍白,颤声说:“山高路遥的,谁、谁管你是死是活?你可别怨我们……” 胖官差也从手“抽筋”的疼痛中缓过神,附和道:“是啊,你可别怨我们,到沧州后更苦,还不如死在这儿。” 他们对视一眼,眸中闪现几分厉色,举起手中棍棒匕首冲向壮汉。 “啪。” 壮汉侧过身,枷锁挂着百多斤的铁球随之甩动,虎虎生风,比棍棒有力许多。 胖官差马上刹住脚步,瘦官差不曾设防被他绊倒在地,两个人唉哟唉哟,摔了个狗啃泥。 “哈哈。”杂草中传来一声轻笑。 壮汉看了眼草丛。 两个官差没有听见,互相埋怨着爬起来,忌惮地望着汉子。 汉子道:“我让你们双手双脚,你们也打不过我,差爷,我们还是好好赶路,早些到沧州吧。” 胖瘦官差看他一眼,凑近左右嘀咕两句,忽而撂下几句狠话。 “你小子厉害,哼,你打得过我们,未必能打过那些东西。要是你真厉害,就活着走出黄云岭吧。” “你变成鬼,可别来找我们,哥两个只是送你一路,昨天还给你吃了个馒头咧。” 说完,两个人竟矮身往杂草堆里一钻,扭头就跑,兔子似的很快就溜得没影。 壮汉戴着镣铐,站了片刻,朝旁边草丛喊道:“多谢义士相救。” 第82章 拨开草丛,里面却走出一个少女。 壮汉“咦”了声。 她穿的是身素白的朴素布衣,衣摆溅了点点血迹,脚踩一双道门弟子游走天下的十方鞋,而她手里提着剑,剑刃上半截霜白如雪,莹如秋水,下半截却被血垢覆盖,深黑不见光芒。 竟是个年轻的女修士。 壮汉眼中闪过奇色,双手戴铐,无法行礼,便微微低下头,说道:“多谢仙师方才出手相救。” 少女生得秀美,只是神色冷若冰霜,没什么表情地轻一颔首。 壮汉心中想,这一看就是个高人模样。 逢雪脆声道:“不必致谢,就算不出手,你也能解决他们。” 壮汉赫赫笑了几声,“仙师你可得为我作证,是这两个差爷把我丢在了这儿,可不是我自己畏罪潜逃。”他靠着树坐了下来,后背伤口刮到树干,轻嘶一声,“也真是奇怪,他们自己却跑了,难道是不想辛苦赶去沧州,杀人未遂,就半道把人撇在这儿?” 逢雪把剑插在地上,冷冷说:“直接问他们不就行了。” “问?” “哎哟哎哟。” 一胖一瘦两个官差抱头鼠窜,身后,飞着把漆黑的小刀,小刀在空中左右挪转,把官差逼得原路返回,大喊救命。 壮汉忍不住笑了出来,“差爷,怎么又回来了?” “救命啊救命啊,石大个,你快把飞刀给停下来。” 石大个站起来,笔直朝飞刀走去,一甩铁块,毫不畏惧刀锋之利,如驱逐蝇虫般驱逐飞刀。 而那两个本要杀他的官差,瑟瑟发抖地缩在他身后。 项上忽然一凉。 胖官差僵硬地回头望去,顺着染血的剑尖,对上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吓得当场就软了腿,哐一声跪在了地上。 逢雪:“你们说,谁派你们把囚犯送过来的?” 不消她怎么逼问,官差就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运送犯人是个苦差事,尤其是到沧州那样的苦寒之地去,路上又多流寇盗贼,妖魔鬼怪,一次远行,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两个人本发愁此事,班头却好心来指点他们。 说路途遥远,流放的囚徒身戴沉重枷锁,一路风餐露宿,时常病倒在路上,能到达沧州的,只有十之一二。 听说黄云岭有作祟的妖怪,不如把人送到山中,到时候,只推脱说路上出了“意外”便行。 既能免去一路劳累,又能拿到不菲的银钱,他们自然高兴应允。 以前这样的好事是落不到他们头上的,班头犯了腹泻病,一直没好,他们才有机会将人运上黄云岭。 来之前,班头还仔细叮嘱他们,在路上该如何将人不着痕迹折磨一番,把人磨去半条性命,再丢到妖怪作祟的地方等死就行,自然有“东西”来将人叼走。 两个差头心想,反正大块头去沧州也是死,路上生病也是死,死在妖怪口中,反而能得个痛快。他们不是什么好人,商量起害人的方法,倒也没什么心里负累。 只是本以为这会是桩简单的活,没想到押送的,却是个力大如牛、身体健硕的大壮汉。 一路他们累得够呛,壮汉身戴百多斤的枷锁,走起路来健步如飞;他们用力摔在男人后背的棍子,就好似在给他挠痒痒。 “几位大人,”胖官差垮起脸,沮丧道:“我们虽存着害人的心思,可究来也没害成人。” 他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语气谄媚,夸逢雪他们“侠肝义胆”,又叫苦自己家有老母要养,是家中顶梁柱。 而瘦解差硬气多了,挺直腰板,说:“我是官差,你们还想杀官差不成吗?石大个,要是我们出事了,你又多了一项杀官差的罪名。” 壮汉冷笑,“我肩上罪名多了去,可不在乎多一项。不过连累两位少侠,倒是不妥了。”他想了片刻,说:“算了,你们就继续押送我到沧州吧,一路别再耍什么心眼了。” “什么——?” 两个人苦着脸,“还要押送你啊?” 胖解差说:“要不咱们打个商量,我们回去复命,就说你在这儿被妖怪吃掉了。把枷锁给你打开,放你自由。我们复命拿钱,你重获自由,少侠惩凶除恶,岂不是三全其美?” 石大块慢慢摇了摇头,“不成,我要你们送我去沧州,不然我不就成逃犯了吗?” 胖解差:“爷爷咧,你就改个名字,叫石大山石大河石大虎,只要我们都不说,谁知道你是石大块?谁晓得你是逃犯?” 石大块想了半天,依旧摇头,“不成。我脸上有刻字。” 胖解差道:“你就想个法烧掉,旁人问起,就说幼时被火灼伤不就行了?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天知道,地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胖解差一拍手,“你这迂脑袋,怎么不知变通呢?” 看见壮汉点头,两个解差面露难色,想骂他几句,畏惧长剑飞刀之利,也不敢说什么。 逢雪问出自己想要的信息后,就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望见这样一幕,她的嘴角往上翘了翘,觉得这汉子挺有意思的。 她下意识看向了旁边的少年。 少年恰好也在望她,对上她的眼神,微微一怔,弯起嘴角,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小仙姑,你猜我要做什么?” 逢雪自然知道,却别开脸,冷声道:“我管你做什么。” 第83章 第033章 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 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少年人素来爱游历、爱交朋友、爱管不平之事。 叶蓬舟笑了笑,晃动手里酒葫芦,招呼壮汉同坐在树下,烧起一堆篝火,拿烤肉下酒吃。 烤的肉,自然是旁边堆积成山的黄皮子。 胖瘦两个解差战战兢兢在一旁给他们烤肉。 “你这个人,明明有逃跑的机会,非要跑到沧州流放。”叶蓬舟笑:“别人看着,不是傻得厉害吗?” 解差连忙点头,附和道:“可不是——爷爷啊,你就放过我们,沧州那么远,天寒地冻的,路上那么多妖魔鬼怪,你力气这么大倒是不惧妖鬼,我们两可怎么回来啊?” 大块头默然片刻,才讷讷开口说:“要不你们就留在沧州呢?” “啊——?” “如今胡人频频侵我疆土,大好男儿,应当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不如你们就随我一起进军营吧。” “啐。”瘦解差往地上吐了口痰,“呸呸呸,你这样咒我们干嘛,直娘贼,你不晓得军营是什么地方?我们至多只是想杀你,你怎么想这样害我们?” 逢雪忽而开口,问:“参军而已,最多战死沙场,左右一个死,别人死得,你们就死不得了?” 解差看她手中染血的长剑,语气软了下来,客客气气地说:“仙师不知道,在那边死了,可不只是死那么简单。” 他轻咳一声,“道听途说,两位姑且当个故事听吧。若是得罪仙师,还望饶恕。据说……” 解差压低声音,神经兮兮打量左右,把手搭在唇边,嘴唇动了动。 叶蓬舟不耐烦道:“你这个人真墨迹,有什么不能说的?放心,就算你说要造反,也没有人去告发你。” 解差顿时吓得面孔煞白,“这可说不得……” 见年轻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他只好摇头,叹了口气,“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我听人说,边境在炼鬼兵。” “鬼兵?”逢雪挑了下眉。 解差点头,煞有其事,“可不是嘛,就算身死,也要被道人炼成鬼兵,上阵杀敌,生生世世不得解脱!你们以为死,死就结束了吗?哈哈,那可是死了又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说完,看向几个人。 除了另一个官差被吓得不轻浑身颤抖外,其他三个人一点畏惧也无。红衣少年拿小刀耐心剔着焦黄酥脆的肉,递给旁边的少女,少女垂眸看剑,面无表情,而大块头解下镣铐后,一手抓一只烤黄皮子,直接把鼠头塞进嘴里,咀嚼几口,吐出搅嚼碎的骨头,直呼痛快。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解差本想说出鬼兵,能让这大块头打消去沧州的念头,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为何非要去军营送死?他也好免去一桩苦差事。 可看他们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只能叹了口气,“等你被炼成鬼兵,可别怨我没告诉你。” 逢雪问:“你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胖解差瞪大了眯缝眼,“我可不能说。” 叶蓬舟拿叶子卷一个酒杯,倒了杯酒递给逢雪,笑着说:“别担心沧州的事,近些年谣言可多了,有人说天子宫中有顺风耳千里眼,天下之人的窃窃私语,他都能听得分明。” 解差:“难道不是吗?” 逢雪接过叶子杯,浅酌一口月露酒,说:“千里眼顺风耳在天上当差,人间的帝王想要他们干活,也要看天帝肯不肯答应。” 叶蓬舟又笑道:“还有人说,边境的李将军是罗刹降世,三头六臂,呼风唤雨,他的属下还有一位狼人少年,专吃人内脏,月圆之夜对月呼嚎。” 解差连忙点头,“确是如此啊!” 看他这幅模样,“鬼兵”之说,也不知几分是真是假。 逢雪稍微安下心。 那铁塔似的石大块却笑道:“世上真有这样的奇人?赫赫,若是能和他打上一场就好了。” 叶蓬舟便问:“你这汉子真有趣,是犯了什么事才脸上刺字,发配沧州?” 汉子赫赫笑了几声,“说来话长。” 壮汉姓石,无父无母,被一位老和尚收养。 他秉性愚钝,读不好书,拜不得神,念不会经,幸得天生一副好力气,每天就砍柴劈木,做菜烧水,为老师傅把一切备好,把老和尚当成父亲孝顺。 做完所有粗活,有时他会坐在庙里发呆,靠坐在后殿,听善男信女们絮絮低语。 有人求富贵,有人许姻缘……千千万万种愿望,便是高坐莲台的佛,也难满足这么多人的恳求吧。 他靠坐在门槛,仰望蓝天浮云过,有时候听着听着,便会睡过去。 信徒闭目虔诚许愿,忽听鼾声如雷。 心中有愧者,以为金刚怒目,吓得扭头便跑。 坐在门口念佛颂的老和尚双掌合十,嘴角微微上扬,“阿弥陀佛。” 这是石大块头的前半生,在小寺跟着老和尚,劈柴烧水,看佛像发呆。 虽说剃了个秃瓢,可并无慧根佛心,愚钝不堪点化,听晨钟暮鼓,看浮云流散。 直到有一日,他照例坐在后院门槛休息,忽听一阵低低啜泣声。 一声又一声,极为悲伤,扰得他难以入睡。 石大块头从佛像后伸出个脑袋,大声说:“哭什么呢?给谁号丧?” 第84章 啜泣的女子梨花带雨,吓得马上止了哭声,煞白一张小脸望着他。 大块头身如铁塔,声似洪钟。 女子还以为是旁边怒目的金刚活了过来。 石大块头不耐烦道:“你对着一尊泥像哭有什么用?难道它能帮得上你吗?” 女子低下眉眼,双目红肿,啜泣道:“只因家兄身负冤狱,即将问斩,佛前上香时想到此处,没忍住泪,扰了大师清静,请大师饶恕。” 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喊大块头大师。 他摸摸自己的秃瓢,顿时不大好意思起来,“啥?冤狱?什么冤屈,你与其求泥像,不如同我说!” …… “再后来,”大块头下意识挠挠杂草般的乱发,笑道:“我就帮她去劫狱了。把她那个哥哥救了出来,嘿嘿,师傅说劫狱不好,犯了错要去认罚,我就回去自首了。” 叶蓬舟给他一个叶子杯,“你也是个有趣的人,路途遥远,我敬你一杯。” 敬的是一杯月露酒。 大块头喝完,顿觉疲惫尽消,大喊“好酒”。 叶蓬舟笑着说:“然后你就关在牢里,关多久了?你喜欢的姑娘有没有来看过你?” “一两年了吧……胡说八道,我、我才不喜欢她!” 少年却弯起嘴角,眨了下眼睛,“不喜欢,为人家去劫狱?你说起她时,声音都低了好多。” 石大块头涨红了脸,“没有的事!我只是看她哭的伤心,说的事也可怜,说自己亲人被妖怪吃掉,和哥哥侥幸逃出,一路报官却无人相信,哥哥被污蔑成强盗,关在狱中许多年,她一个人又那么可怜……” 逢雪忽然道:“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娇杏。真是好听,是吧?”石大块头笑着说:“她是个好姑娘咧,我在牢里的时候,她还偷偷给我送饭吃。” …… 喝酒吃肉后,石大块头自愿戴上沉重镣铐,催促两个解差一同去沧州。 解差有气无力应着,哭丧脸,垂头丧气跟在大块头身后。 “慢着。”逢雪忽而出声。 大块头回头望她,笑道:“小仙师可还有什么事?” 逢雪快步上前,拔剑出鞘,只见冷光一闪,沉重铁球坠地。 大块头顿觉轻松不少,连忙感谢她。 逢雪收剑,冰冷扫了眼两个解差,说:“石大哥愿意放过你们,是他的事。若你们在路上又起什么祸心,想对他下手,哼,想想我手中的剑。” 胖解差叹道:“你就放心吧,他身上挂百多斤的铁球时,我们都拿他没办法,何况是现在呢?” 逢雪也知道,想对这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的汉子造成什么伤害,以这两人的力气和心计,怕是有点难。但她依旧放了几句狠话,把解差吓得发抖。 大块头:“快走罢快走罢,天快要黑了。”他艰难俯下身,朝逢雪他们笑道:“两位少侠,日后若有机会再见,石某必定肝脑涂地,来报答两位的恩情。” …… 站在山岗,眺望三道身影北去,疯长的杂草掩去他们的身影,只剩大块头露出大半个身体,逐渐隐入高大的灌木中。 逢雪重新来到桂花树前。 桃李三月,桂树馥郁芬芳,金色的落花细碎铺满一地,仿佛铺了层金黄的绒毯。 逢雪抚摸粗糙的树干,低下眼眸,轻声说:“我已经把那些黄皮子一窝都杀了,只差一个黄太奶奶。” 桂花花枝微颤。 几朵碎金般的花落在了她的发上。 花落如雨。 翠玉的叶子飞快变得黯淡枯黄,摔落在地,老桂树最后一次开花,开得极为壮烈芬芳,整片山岭都被泡在了桂香中,连赶路的解差和囚犯都闻见了。 “三月份怎么有桂花香?” “怕是妖怪作祟,我们赶紧跑吧!” …… 老树振力开完花后,便迅速凋谢、枯萎,只在短短一夜,这棵千年的老树便似被火燃尽,枯枝断叶,簌簌而坠。 逢雪伸出手,折下一株枯枝,回头看叶蓬舟。 桂花落满少年的肩头。 杀黄皮子时,若不是有桂香骤起,让黄皮子一个个神智昏沉,手足无力,他们也不会如此轻松解决。 三月桂花怎么会开呢? 怕是那些自己看着长大,喊它桂爷爷的孩子,日夜被群鼠啃啮,心有不甘吧。 “草木有灵。”逢雪轻声说。 叶蓬舟翘起嘴角,快步走过来,伸手拂去她肩头的落花,笑道:“万物有灵嘛,小仙姑,千年灵木可是好东西,我准备把它拆了,你要不要?” 逢雪:…… “给我留一截木心。” 两个人在动手前,双手合起,朝死去的老树一拜,深深行一礼。拜完,他们就不再客气,挥剑的挥剑,劈刀的劈刀,噼里啪啦,劈劈砍砍,物尽其用。 桂树枝叶已朽,灵气散尽,只有树根和树心残存依稀灵气。 叶蓬舟做灵木做了个酒葫芦。 逢雪则是取一截清气浓郁的木心,薄薄一小块,只有巴掌大小,和师父给她的令牌一般大。她把木牌随身放在身上,一是为压制身上魔气,二是为炼剑做准备。 千年老树也只有这样大一块木心,而当年被师尊所救的老桃树,送出的木心就能做六个牌子。 这得是活了多久的老树啊? 第85章 逢雪没来由想起此事,草木之灵弱小,却活得长久,忍住了风霜雨打,雷击雹劈,也熬过了虫啃蚁蚀,刀削斧凿……都已经活了上千年,桂爷爷,这次为什么看不透呢? 她弄完,见叶蓬舟盘坐在地上,小刀不停,正在削什么。 “在干什么?” 小刀一顿,少年慌忙把东西藏在身后。 逢雪蹙眉,抱剑歪头看他。 叶蓬舟在她眼神审视下,没坚持多久,便交出了自己刻的东西。 是个小木人。 五官还未雕出,只依稀有个人形。 叶蓬舟在木人脑门一点,小木人便双手拱起,朝逢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他不好意思笑道:“是个不入流的小法术,以前我常拿来逗师弟师妹玩。” 逢雪默了片刻,才道:“挺厉害的,我就总学不好术法。” 叶蓬舟弯起嘴角,“可小仙姑的剑术如此高超,我就不行。” 逢雪沉默着,只轻轻摇头。 人间的剑术再怎样高超也不及道法幽微,在山上的时候,为了练“御风”之术,她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从高空坠在林中,幸得法阵护着,性命无碍,但鼻青脸肿是免不了的。 每次精疲力尽摔下山,她张开四肢,大字躺在草木上,仰头看着云遮雾绕的青山,和高阔深远的天空,总忍不住想,如何才能飞上青天呢? 她靠着倒下的巨木,仰头望天,问:“你是怎么学会这些术法的?” 叶蓬舟拿起小木人,继续雕刻,说道:“也没什么人教我,每次抓到骗人的邪修,便从他们那儿学一些东西,多是些拿不出手的戏法,或者外门邪道,也算吃百家的饭。” 逢雪:“你们师门没教你什么?” 叶蓬舟笑笑,“我们师门……好像还真没教我什么东西。师父他老人家经常不在家,回来就丢给我一个娃娃,阿要他们还是我带大的呢。” 逢雪不由也弯了弯嘴角,“厉害啊,还会带孩子。”但她对于未来魔尊,依旧好奇,便问:“那你平时拜的是什么神,要做功课吗?” 叶蓬舟一怔,想了好一会,才笑着回:“小仙姑太抬举我们了,小地方小破庙,供不起三清。天上神明,都进了清气充裕、云遮雾绕的道宫,谁肯踏足泥泞里,到我们那个小地方去?” 逢雪正色反驳他,“神明可不会嫌弃你供的地方小还是大,你以为他们是人吗?还嫌贫爱富。” 叶蓬舟拱手,“是是,小仙姑教训的是。小生受教了,这就把三清供进庙里,让灵光照一照我们那破庙。” 逢雪:“随便你。” 叶蓬舟嘴角翘起,哼起云梦的歌谣,刀光闪动,木屑簌簌飞落。 逢雪靠在木上,望着广阔蓝天,天上流云,听少年自由自在的歌声,不由也轻轻弯了弯眉眼。 “小仙姑,你看。” 逢雪偏头,恰好对上叶蓬舟弯起的双眸,微微怔了片刻。 少年魔尊,有双肆意飞扬的眼睛,如同天上飞转的流云,山川聚散的烟岚,奔腾四野的江河。 不受约束,自由自在。 逢雪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她想,大抵日后也遇不见了。 “小仙姑?”少年朝她眨眼睛。 逢雪飞快垂下眸,看向地上的小木人,木人是个冷面的小剑客,手里拿一把小木剑,挽个剑花。 “哼。”她别开脸。 小木人有模有样练了几式剑法,忽而收剑,朝着叶蓬舟喊了声:“叶大哥。” 逢雪瞪大眼睛,“你干嘛?” 小木人动弹几下后,便扑倒在地,变成一块普通的木头。 叶蓬舟笑吟吟地说:“怎么啦?就许小仙姑喊大块头石大哥,不许我做个小木人喊自己叶大哥啊?” 逢雪默了片刻,才愤愤道:“你好无聊!” “是是是,我就做着玩一下嘛。”叶蓬舟把小木人收起来,准备藏入胸口时,却被一剑拍落。 剑鞘打在他的手背上,把他打得一怔。 逢雪提剑把木人挑飞。 小木人滚落至疯长杂草里。 叶蓬舟怔了片刻,锋利墨眉微微皱起,抿紧了嘴角,一副又气又委屈的模样。 逢雪低声说:“不许把那个带在身上。” “为什么?这是我自己雕的……”少年说着,想到什么,嘴角弯了弯,眼中闪现抹狡黠的笑意,“小仙姑不开心了,咦,你不想它喊我哥哥,难道想自己喊我哥哥吗?” 逢雪耳根赤红,烧得厉害,骂道:“臭不要脸!你多大呢,就想让我喊你哥哥?” 叶蓬舟眉目如弦月,笑着说:“我是七月生人,今年十九,小仙姑,你呢?” 逢雪没想到自己与他年纪相仿,愣了片刻,她的生辰在十一月,比叶蓬舟要小一些。但她哼了声,说道:“我比你大一个月,我是六月生的。” 叶蓬舟忍着笑,说:“六月飞雪?” 逢雪脸颊通红,暗道失策,早知把年纪报大一年了,幸好天边晚霞席卷,霞色如虹,掩去她面上的窘迫。 叶蓬舟倒也不再说什么,笑吟吟道:“你比我大,那该是我喊一声姐姐了。”他托着下巴,拖长了声音,“好姐姐——” 逢雪:“闭嘴!” “好姐姐,在赴馒头君夜宴时,我不也喊你姐姐吗?你那时怎么不叫我闭嘴?” 逢雪心想,那能一样吗? 第86章 他们扮演的就是张枝张蔓这对姐弟,再者,那时群妖环伺,妖魔鬼怪虎视眈眈。 不觉心声脱口而出。 叶蓬舟便笑着说:“真可惜,原是少了几只妖魔鬼怪兄再次为我们做见证。” 逢雪瞪他一眼。 “好姐姐。”叶蓬舟又轻轻喊了她一声,嘴角微微翘起,如羽长睫颤动,飞扬肆意的眼睛霎时变得柔和,脉脉望着她,仿佛天上流云、山间烟岚、奔腾的江水,这一刻都为她而停滞,“你就别生我的气啦。” 逢雪别开了脸。 少年便俯身,去捡被她挑落的小木人,在杂草中摸了摸,拿起后笑道:“我再雕个小木人,让他们做一对,好不好?” 逢雪:“不好!” “真可惜。” “你看我像个什么?” 一道生硬嘶哑的声音忽而响起。 逢雪以为是少年也驭使着木人说些怪话,便冷声道:“我看你就不像个东西。” 叶蓬舟眨眼,“哎,谁不是个东西呢?” 逢雪看向一脸茫然的少年,目光掠过他身后晃动的草丛,长剑脱手而出。 “珵。” 金石之声骤起。 叶蓬舟也反应迅速,鬼哭刀往草丛一甩,割走大片茅草。 于是那东西的全貌便露了出来。 被烧得焦黑的大黄皮子直立在草丛中,张开嘴,缓缓问:“你看我像个什么?” …… 黄仙讨封。 有些灵性的精怪,修炼遇到瓶颈时,会打扮得人模人样,拦住过路行人,问:“你看我像个什么?” 此时,若人说它像个人,便是讨封成功,精怪突破瓶颈,会回来报恩;但若说它不像个人,精怪百年道行毁于一旦,说不定还会心存怨愤,日后报复讨封人。 这是逢雪听到的传说,真假不知。 讨封终是走了些捷径,风险又大,许多吸收天地灵气的精怪不屑向人求封,因此精怪讨封的故事,主角多是一些天性狡黠的黄皮子。 但无论哪种传说里,都没有出现过这样一种情况。 漫山遍野,站满死去的黄皮子。它们如人一样直立,皮毛上的血凝固成一绺一绺的深黑,有的被火烧得焦黑,身体残缺不齐,无头的、无爪的……都立在昏暗的山岭上,一齐发问,声音阴冷,好似海浪重重叠叠。 “你看我像个什么?” 暗红一轮金乌坠下了山,黑暗如潮飞快漫上山岭。 天黑了。 第034章 剑刃白光骤现,长剑化作流星,将黄皮刺个对穿,飞回逢雪手中。 大黄皮子嘴唇依旧在动,“你看我像个什么?” “你像个棒槌!” 叶蓬舟挥刀,刀光劈破冷夜,黄皮子的脑袋应声坠地。 坠地后,它无神的瞳孔注视前方,用死水般的语气,喃喃:“你看我像个什么?” 逢雪执剑而立,与少年背对着背,与漫山遍野的黄皮子形成僵持之势。 “小仙姑,你们书上有写过黄皮子诈尸吗?” 逢雪摇头,“没有,第一次见。” 叶蓬舟乐了,笑着说:“稀罕,这回算是长见识了。哈哈,还真有黄皮子敢同我们讨封啊,你觉得它们像个什么?” 逢雪没有他那样肆意飞扬的想象力,一时说棒槌,一时又想到大驴蹄子,她沉默片刻,横剑胸前,霜白剑刃映出鬼魅万象,“只怕是有人作祟,小心。” 话音刚落,便有铃声轻摇。 铃声清脆,好似清风,逢雪不由神智一恍惚。 隐约听见有道清灵的女声在耳畔幽幽响起:“白花开,白花落,日月晦,天地暗,天堂有路尔不走,地府无门自来投?” 逢雪心中陡然一惊,回神时,枯瘦的兽爪已经抓到她面前。 一剑挥出,斩断兽爪,喊道:“是白花教。” 叶蓬舟也醒过来,挥刀回防,“啧,怕是来找她同伙的。” 逢雪:“你小心些。” 铃声摇动,黄皮子的尸体便飞快动了起来,带着腥臭之气的爪子撕裂草木砂石,冲向了他们。 “珵!” 长剑刺穿一只黄皮子,它却毫无痛觉,挥出爪子,迎面抓来。 逢雪手上用劲,把它狠狠钉在了地上,若是它还活着,这贯穿心脏的一剑能教它死得不能再死,可这些黄皮子早已经身死,不怕剑刺,不畏刀劈,只要她拔剑,它们便会再爬起来,无休无止地攻击他们。 除非砍断它们的四肢头颅,把它们劈成碎片,才能让这些鬼东西彻底死去。 饶是逢雪剑法高超,剑影翻飞,身上也不免添了一些伤痕,鬓发凌乱,白衣灰尘扑扑。她钉死一只黄皮子,立在剑柄,一脚踢飞冲来的几只鬼魅,四下张望,企图找到作祟之人的身影。 但铃声飘渺,似从四面八方而来,难以确定源头。 叶蓬舟长刀如虹,劈翻几个黄皮子,与逢雪交换一个眼神,喊道:“是白花教哪位到了?找我们有什么事?” 那人藏在暗处,没有回答。 叶蓬舟便笑着说:“喊这么多黄皮子来,就不怕伤到你那个同伴?”他嘴角弯了弯,“这么关心他,难道他是你情郎?” “啧,那你情郎可不怎么样?现在只怕接了一嘴狗尿。” 被他几句话连续相激,铃声响个不停,茂密林中忽而响起道清脆女声:“找死!” 第87章 铃声越发激烈,尸体的攻势也更加迅猛,被削掉的断肢残臂乱飞。逢雪从那一声中判断出对方的方位,可惜妖尸拦路,死后的尸体比生前骁勇许多,一个个奋不顾身扑上来。 一只与人等高的大黄皮子飞来。 逢雪举剑刺穿,手臂被巨力震得发麻,又有好几个黄皮子扑来,她意欲挥剑逼退他们,忽而面色一变。 剑被卡住了,一时拔不出来。 那黄皮子不知疼痛般,双爪握住剑刃,灰暗无神的瞳孔死死盯着她,咧开的嘴角,似勾起了抹诡异的微笑。 长剑费力拧动,锋锐的剑刃斩断指爪。 几根指头应声而落。 但已经太迟,有只黄皮子撞上了她的后背,把她撞得往前一趔趄,眼前发黑,而乌漆嘛黑的尖锐指爪,已经递到了面前。 正此时,一刀凌空劈来。 少年砍翻她身后那只黄皮子,又攥住眼前妖尸的手腕,用力往往一拽。 指甲划破他的脸颊,滚烫血珠飞溅而出,洒在逢雪的面上。 逢雪眼神微颤,簌簌抬起睫。 少年朝她微笑,“小仙姑尽管往前,我来做你的盾!” 逢雪抽出长剑,不再顾及周围妖尸,冲向声音发出的幽黯角落,所有妖尸都放弃了叶蓬舟,朝她扑过来。 叶蓬舟则挡在她的身侧,刀光翻飞,将她护得周全。 快要穿入密林时,扶危脱手而出,飞刺疾去。 林中传来一声痛呼,邪法尽破,所有尸体齐齐扑倒。 逢雪跑到林中望去,地上只有一滩鲜红的血。她捡起长剑,望了眼血珠滴落的方向,叶蓬舟也跟在她身边,手提大刀,笑着说:“白花教还有些本事,我们追过去看看!落水狗此时不打何时打!” 本来还犹豫穷寇莫追,但听见少年这样说,逢雪也觉很有道理。她本是好斗的性格,吃一亏便当即便要报回去,和叶蓬舟在一起,便是风遇火,火遇油,当头一浇,烧去畏葸与犹疑,只想拔剑斩尽邪祟,战个痛快! 追着零星血迹,两人身影在林中起落,在幽黯的密林中,瞥见了一道纤细背影。 白衣、长发,纤弱如柳。 逢雪手中剑一滞,忽而想到了风师妹。她随即醒过来,风师妹一直在山上待着,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飞刀旋出,劈向少女后背。 白衣少女狼狈躲开,转身愤然望向他们。 逢雪心中松了口气——不是风师妹。 “青溟山素来如此咄咄逼人吗?” 少女声音娇脆而哀怨,虽是天色晦暗,逢雪好似能看见她面色的泪痕,发红的眼睛。 心中无端涌上一股怜惜,不由自主便收了剑。 “哈,我可不是青溟山的道人,你朝我哭有什么用?” 逢雪听见叶蓬舟的声音,猛地回过神,刚才自己居然不由自主对她起了怜惜之情……这莫非也是白花教的手段? 好在身边有个不解风情、不懂怜惜美人的少年。 叶蓬舟拔刀冲了上去,边说:“哭哭哭什么哭?你以为自己哭得很好看?” 嘴可真损啊。 逢雪顿时清醒过来,想到叶蓬舟都没有被蛊惑,自己居然差点心神被迷惑,觉得太丢脸了,便握剑手中剑,足尖点着枯枝,残影飘忽,飞掠而去。 流星追月,刀光剑影劈破寒夜。 少女后背抵着树,忽而抬起手,晃了下手中的铃铛。 “叮当——” 地面摇动,群峰一晃。 似有无形的丝线攥住了逢雪手腕,把她往旁边用力一拉,剑锋擦着少女的身侧飞过,削掉一块树皮。 “隆隆——” 逢雪提剑欲再刺,铃声再响起,她的手似不受控制,将长剑往自己的脖颈上递去。她狠狠一咬舌尖,剧痛让神台顿时清醒,下意识看向叶蓬舟。 见他无恙,才放下了心。 “她能迷惑心神,小心些。” 少女摇铃后又跑出一段路,但山中林木茂盛,荆棘拦路,难以跑动。 飞刀破空飞来,她翻身躲开大刀,不经意被地上荆条绊倒,摔在了山坡上,一抬头,锋利的剑刃已经抵在了雪白脖颈。 逢雪执剑立在她面前,总算看清她的眉目—— 是个很漂亮年轻的女子,五官精致婉约,眼下虽然乌发松散,显得狼狈,但也有种别样的美感。 少女被剑刃抵住,没有露出什么惧色,只是轻咬了下唇,看着逢雪,轻声道:“青溟山的道人,好不讲道理。” 逢雪毫不怜惜美人,把长剑往前一递。 柔嫩的肌肤被锋利剑刃划破,殷红血珠滚落。 但剑尖却好似插入泥泞里,无法更进一步。 “好不讲理,”少女嘴角翘起,声音娇柔,“你们无故拘了我相公,如今还要杀我……”她双手合在胸前,十指摆出法印,如一朵纠缠的莲花,“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隆——” 地面又猛地一颤,脚下的土地变得柔软,仿佛化作一片巨大而黏腻的肉块,又像是在不断震动的鼓面。 焦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被他们劈碎的肉块跳动着,黏在一起,组成一个巨大如小山的“尸怪。” 少女闭上眼睛,轻声吟唱,身上白光披覆,刀剑难以近身。 尸怪身上几十条长手臂摆动,利风裹挟鬼魅的哀嚎,在山岗回旋。 第88章 逢雪后脊发凉,冒出几点冷汗,似乎真有什么可怕的邪祟,要从沉闷的黑暗中孕育而出。 “无生老母怜世人,与民倒悬化血萤……” 尸块有生命一般跳动,一根根黑线中其中冒出,与其他黑线交织在一起。妖尸中所含的怨被挑起,融于一体,再以成百上千妖物尸体为血肉—— 她想要强行将其融合一个新的“妖魔”! 逢雪一剑钉死在尸怪身上,身体轻盈上翻,足尖点在剑柄上,她和叶蓬舟对了个眼神,翻袖取出一方木匣。 木匣打开一线。 一张黄符摆在其中,符纸上字迹遒劲,字可透骨。 目光落在其上久了,那一笔笔古老的符文,似乎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游龙,在雷云之中飞舞。 乌云压顶,紫电隐隐,雷声如虎啸龙吟。 少年高声道:“小仙姑,这雷符好生厉害!可是传说中的紫霄雷符?” 白花教少女动作一滞,睁开双目,诧然看着逢雪手中雷符。 逢雪朝她勾了勾嘴角。 紫霄雷符只有道行高深的真人才能画出,纵然画好一张,也至少要休养几个月,才能慢慢恢复元神。雷符招下的天雷,直通紫霄雷府,可消灭世间一切污秽邪恶。 “这一道雷,你敢接吗?” 白花教少女脸色剧变,身体瞬间遁入土中,漫山遍野的尸怪也轰然倒塌,化作毫无声息的肉块。 逢雪拿起一张神行符,高声道:“跑慢些!我追来了!” 说着她把符贴在脚上,和叶蓬舟对个眼神,纵身一跃…… 那少女跑了数里地,从土里钻出来,狼狈拨开灌木荆棘,往前跑了几步,忽而察觉到不对劲,回头往后望去。 四下阒然,风平浪静,哪有什么追兵的身影? …… 山下,逢雪和叶蓬舟脚踩神行符,往反方向疾奔。一连跑出十多里地,才停了下来,坐在草地上喘气歇息。 叶蓬舟丢过来一个酒葫芦。 逢雪接住,喝了口月露酒,身上疲倦消散,轻叹了口气,“确实得再从黑老爷那再弄点酒过来。” 叶蓬舟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说:“小仙姑,你说那妖女会不会再追过来?” 逢雪点头,“多半会,但她知道我们手里有紫霄雷符,便不会再轻易轻易现身了。” 说起雷符,她心中揪了一下。 紫霄雷符何其珍重,若非必要时刻,她实在不舍得用。 “估计桃花源开的那会,让白花教的人察觉到了。”叶蓬舟摸了摸袖子,掏出一支笔,“不成,我得再画几条蛇在那小子身上,看他还敢不敢搞小动作。” 逢雪托着腮,心中却在想,那白花教的少女道行高深,也不知是什么来历。 “我听说,白花教里有一个圣女,两位教主,四位护法,若干坛主,”叶蓬舟如数家珍,笑问:“小仙姑,你觉得她是哪一个?” 逢雪仔细想了想,摇头,老实回:“猜不出来。但下次遇见她,我要先堵住耳朵,免受铃声干扰,再早些用剑招,争取一招毙命。” 叶蓬舟笑:“得把她手里的铃铛抢过来!” 逢雪认真点头,“没错,那可是个好东西……”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同时移开目光,嘴角却上翘。 确认过眼神,是眼馋法宝的人。 “走吧,咱们还要去找黄太奶奶喝酒呢。” 逢雪颔首,站起来继续用神行符赶路,只是想起遗落在山间的两匹好马,难免有些心疼,“你把图收好,别让那人跑掉了。” “尊小仙姑的令!” 黄太奶奶在何处? 听见两个解差说话时,逢雪心中有了计较。班头让他们把囚犯送上黄云岭,大抵是在给这群黄皮子投食吧。 妖和人早就勾搭在一起,难怪没有在这附近听说过什么黄皮子作祟的消息呢。 想到黄云岭里被啃食得残缺不齐的白骨,她的眸光冷了下来,握紧长剑,望向前方。 官道延绵往前,长路漫漫无际。 “小仙姑,怎么了?”叶蓬舟问。 逢雪轻轻摇头,“长夜漫漫,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才会天亮。” 叶蓬舟笑着喝了口酒,说道:“总是会天亮的,只管往前走!总之,”他的声音顿了顿,低声说:“我总在你身旁。” ****** 山上虽有黄妖食人,肆意为祸,但山下顺着官道走上百来里,官道宽阔,车辙深深,再往前,柳枝摇摆,春风得意,车水马龙,随处可见商队游人。 作为梁州第三城,灵石城以飞来灵石、山上灵寺闻名。 时常有僧人游子不远万里而来,拜访这座千年古刹。 城中太守姓李,年轻时也曾是风流才子,只是宦海沉浮数年,昔日的俊雅容颜,清癯瘦骨,化作大腹便便,油光满面。 李太守最近有一烦心事。 随夫人去寺中上香时,夫人在庙里祈福,他照例来到古庙后山,观赏灵石。 许多年前,有妖怪埋伏在山上暴起伤人,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路过,看见扑来的妖怪,从长长指甲里搓出个泥丸,朝妖怪弹去,喊:“来。” 凭空落下一块小山般的巨石,把那妖怪压成了肉饼。 原来那看似疯癫的乞丐,是天上的罗汉,而他随手搓出的泥丸,自然是从天而降的灵石。 第89章 后来人们便把石头围起,建寺供奉,传言巨石有灵,知晓世间事,能保佑人万事顺遂,梦想成真。 毕竟是传说而已。 太守大人读了万卷书,知道这些只是飘渺无际的传说,若是石头真有灵,那些来上香的香客缘何愁容满面呢? 石上字帖龙飞凤舞,字字透骨,笔力千钧。 太守临栏而立,观摩书法,感慨古今,忽然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和尚盘坐在巨石旁,双手合起,低念佛经。 老和尚不修边幅,满面风霜,灰袍打几个补丁,灰白的长须垂至胸口。 太守驻足看了片刻,觉得他眼生,便问:“大师,这儿寂寂无人,你在同谁讲经?” 老和尚睁开双目,轻念一句“阿弥陀佛,”说道:“老僧在与这位石施主讲经。” “石施主?”太守扭头望向四周,目光落在巨石上,笑着说:“和尚,你怎么同石头讲经?我虽不修佛法,却也知道山川河流,石头草木,俱是无情众生,既无情便无佛性,你同它讲经,它听得懂吗?” 只怕这是个半吊子和尚。 老和尚嘴角微微上扬,笑道:“无情众生、有情众生,皆是众生,众生平等,在老僧眼中并无不同。” 太守摇头,“你这和尚,只怕连经书都没读熟。《坛经》中便有说,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亦无种,无性亦无生。你说众生平等,难道众生在你眼里,都是石头吗?” 老和尚颔首,“众生是石头,施主也是一块顽石。” 太守面上平添几分怒意,拂袖冷哼一声,想他坐拥一城,人人敬重,却和一块石头平起平坐。石头便石头,还偏偏是块顽石。 “老和尚,”念及和尚是方外之人,他收敛起脾气,问:“你说我是一块顽石,那你说说,顽在何处?你可得仔细想一想,若是答不好,你便是妖言惑众的邪僧了。” 老和尚面色平静,“妖鬼在卧榻之侧尚不自知,施主比顽石还不如呢。” “胡说八道!”太守勃然大怒,“你的意思是,本官枕边人是妖孽吗?敢这样冒犯本官,我看你是想坐大牢了吧!” 老和尚笑笑,“既然大人不信,为何不试一试?”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放在旁边,说道:“泰山之石,集天地灵气,沐日月灵光,最是能辟邪安宅。这块泰山石敢当,大人不妨带在身上。” 太守瞥了眼地上平平无奇的黑色石块,冷声道:“随便给我块石头,我便会信你?”他拂袖便走,想自己娇妻美妾,哪一个不是美若天仙,怎么可能是妖怪呢? 但没走几步,他悄悄回头。 老和尚闭目,继续轻声同石头讲经,地上石块安静躺着。 试一试……也无妨罢? 太守揣着石头,坐在马车上,忍不住抬起眼帘,望向夫人。 卧榻之侧的妖鬼,会是夫人吗? 夫人出身高贵,他能坐上如今的位子,多少托了老丈人的关系。 太守对此心知肚明,但心中疑虑便如野火,风吹又生。他装作不在意拿出石头,在手中把玩,说道:“芝言,我方才在后山转时,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和尚。” 王芝言抬眸而笑,“哦?” 李太守道:“他在给石头讲经,岂不古怪?石头是无情众生,如何听得懂经呢?” 夫人却垂眸想了片刻,露出微笑,“相公有所不知,释门却曾有一位法师,入虎丘山中,聚石为徒,为石说法,说到关键处,顽石纷纷点头,当时人说,生公说法,顽石点头,便是此理。” 李太守面上闪过一丝窘迫,他自诩博学之士,从来自负才高,却总被夫人驳倒,难免心中生起丝不悦。 一介妇人,如此博学,不会是妖怪吧? 片刻后,肥面上又重新挤上笑意,说:“夫人果然博学多识,那老和尚还给我一块石头,可我实在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 夫人便自然接过他手中黑石,仔细打量起来。 她低头打量时,李太守也在斜眼偷觑。 见夫人举止一如往常,太守把心放回肚中,不禁又惴惴想,若不是夫人,卧榻之侧的妖鬼,究竟是谁呢? 入夜。 太守府中石灯朦胧,风摇影动。 太守大人难得没有早早入睡,而是在宅院踱步,手握泰山石,难以入眠。趁着晚膳时,他将石头搭在桌上,观察过几位侍妾,没有看出端倪。 难道妖鬼另有其人? “想必是那妖僧信口胡诌,故意吓人。”他走了数步,想出一个主意,以“灵石高僧所赠,颇有灵光”为由头,让府里所有人聚在一起,摸一摸石头,沾沾石头灵性。 府中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翘首以待,好奇望着托盘之中的黑石。 有心思活络者便高声称赞太守仁慈大义,把大人夸了又夸。 人人次第摸过“石敢当”,期盼沾染灵性,摸完便抚手摸脸,想看看自己脑袋是否灵光一些。 但直至最后一人摸完黑石,也无事发生。 太守总算放下一颗心,想到居然为老和尚一句胡诌之语,折腾到半夜,不由心中恼怒。 明天必要把这妖僧抓进牢里,免得他再鬼话连篇,让夫人知道,他可没看走眼,和石头讲经的,可不是什么令“顽石点头”的高人。 关上窗扉,正欲入眠。 “咚、咚、咚——” 第90章 “是谁?”他不耐烦问道。 第035章 月夜清辉,年轻女子容颜如玉,娇嫩如艳丽的芍药。 这是他最爱的妾室,名叫沈眠春。 二十年前,沈美人曾是名动青城的花魁,他不过是一贫如洗的书生。 和所有的话本故事一样,花魁爱上了穷书生,拒绝豪绅巨富,偏让他这个穷书生做了裙下之臣。 花魁欣赏他的才华,也爱他品性高洁,与蝇营狗苟的人并不一样,不仅与他私定终身,还从百宝箱中,拿出重金来资助他进京赶考。 临别之际,两人月下呢喃纠缠,约定永不相负,等他金榜题名,回到青城,一定会高抬大轿,来迎娶美人。 到了京城,身怀重金,他得以结识名士,住高楼、衣锦绣,次年果然考上了功名,也在友人的推荐下,当了朝中重臣的门徒,被太渊王氏招为女婿。 他本想推脱,但那毕竟是恩师牵线,高门贵族,他刚入仕途,如何敢得罪? 过去的海誓山盟,虽仍旧记得,但他寒门状元,若让人知晓与青楼女子有染,只怕会仕途尽毁。 种种担忧压在心头,不知不觉,他便已娶了王氏的女儿,成了京城炽手可热的新贵。 再后来,携夫人离京,成为一方重臣,风光无限,意气风发。 只是不知为何,他膝下一直无子,娶多少房妾室,妻妾们的肚子怎么都大不起来。 郁郁之时,一次出游,却在人群中再见到了沈眠春。 美人娇艳如初,楚楚动人,身上还平添几分风韵,而她手中牵着一个孩子,粉雕玉琢,与他少时有八分相像。 久别重逢,过去的恩爱情意重新在心头萌生。 不知不觉,他便尾随美人,来到她租住的住所。 原来花魁怀上他的孩子,早早就用百宝箱里的钱为自己赎身,独自养育幼子,而青楼走水,一把火烧干净了亭台楼阁,也烧干净美人的过往。 美人双目含情,娇颊带泪。孩子玉雪可爱,聪明伶俐。 无限柔情涌上了心头,于是,旧情复燃,一顶小轿,把美人重新接回深宅大院。 美人肚子也争气,这些年来,孩子一个个蹦了出来,个个都聪颖机灵,让他十分喜爱。 现在孩子们也大了,有些搬了出去,有些远游,还有些读书苦学,正准备科考,早早便入睡了。 …… 想到往事,太守嘴角噙起微笑。 从一介穷酸书生,一无所有,到如今功成名就,美人在怀,青云直上,不由心满意足,人生于此,夫复何求? 然而他毕竟不再如年轻时候,喝完汤后,便觉困顿,拥着美人入眠。 睡得朦朦胧胧时,忽然好似听见谁在哼歌。 歌声哀哀怨怨,凄艳动人。 唱的是“待说何曾说,如颦不奈颦。把持花下意,犹恐梦中身。” 竟是一出《牡丹亭》。 太守转过头,朦胧纱幕外,美人不知何时起了床,轻哼着昔日最爱的唱曲,坐在镜前,梳着自己乌黑如云的长发。 都这把年纪,还唱淫词艳曲,不怕被人听见笑话么? 太守本想出声喝止她,却听见一道稚嫩的童声。 “娘,闷咧。” 太守后背忽起一身冷汗。 哪里来的孩子? 美人声音温柔,“囡囡莫怕,娘这就放你出来透气。” 她打开自己的肚子,从其中掏出一团乌黑的血团,剥开乌血与胎盘,一个浑身青紫的小婴儿,竟出现在女人的怀中。 女人抱着婴儿,温声细语哄弄。 仿佛是世上最慈爱的母亲。 小婴儿捏紧小拳头,攥着女人柔顺的长发。 “嘎吱——” 头断了。 “嘻嘻嘻嘻。” 婴孩发出清脆的笑声。 女人娇嗔道:“囡囡,你怎么又调皮啦。” 她俯下身,捡起地上的美人头,随意放在梳妆台上。 却苦了太守。 惨白凄艳一张美人的面孔,正幽幽望着他。 “娘咧,”婴孩脆生生说:“肚子里面好闷。” 美人翘起嘴角,“很快的,再吃一些东西,囡囡就能生出来啦。” “娘,”女婴又说:“爹会喜欢我吗?大娘会喜欢我吗?” “会的,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的囡囡。” 婴孩被逗得咯咯直笑。 而太守听得冷汗涔涔,四肢冰凉,他屏住呼吸,悄悄摸上枕下那块泰山石。石头散发微弱热量,驱散他身上的寒意,让他好歹有了些底气。 有灵石傍身,应无惧这两个恶鬼吧。 那高僧定是看出他今日的劫难,出手救他。 他慢慢攥紧掌心,握住了石头。 女婴在红木桌上乱爬,一根脐带,连接她和女人。 “娘,那块石头怪烧人的,靠近它好不舒服。” 美人无头的身体把婴儿重新抱入怀中,低笑了几声,“娘这就给你扔了它。” “爹干嘛带那东西回来呢?”鬼婴突然抬起脸,漆黑无光的双瞳看向床帷,“娘,爹在看着我们呢。” 太守呼吸一滞,如坠冰窟。 无头的美人抱着青紫婴儿,轻移莲步,来到床榻前。柔白素手掀开重重纱幕,一个青紫小婴儿爬了进来,在太守的身上乱爬。 冰冷黏腻的小手抚摸过男人隆起的肚子,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第91章 太守紧闭双目,假装在睡觉,不敢暴露自己醒着的事实。带着腥气的冷风吹来,一个冰冷的小婴儿从他的脚底,慢慢往上爬,寒气透过单薄的寝衣,冻得他手足冰冷,浑身发麻。 他竭力忍住身体的颤抖,仍是不敢动。 “娘,我饿啦,今日吃什么呢?” 放在桌上的美人头幽幽回:“吃你爹爹的肚肠好不好?” 太守不敢再装睡,翻身而起,拿黑石朝鬼婴掷去。 石头却空中一转,错开了鬼婴,摔落地上。 鬼婴朝他裂开嘴角,黑黝黝的大瞳仁一眨不眨望着他,“爹。” 太守心中大喊:“妖僧害我。” 但他手足仿佛有千斤之重,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婴儿爬到他的身上,掏出他肚中新鲜滚热带血的脏器,大快朵颐…… 一顿吃完。 无头的美人重新剥开自己的肚皮,把婴儿放入其中,“囡囡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好。娘,爹还在看着我们呢。” 鲜血铺满床榻,男人面孔惨白,瞪大眼睛,死死望着这对鬼母女。 “没关系的,”美人哼了几声曲子,柔声道:“你爹爹忘性大,转眼便会忘记了。” 她一针一针缝好肚皮,把头颅放在膝上,抬手梳垂落的如墨乌发,边幽幽哼道:“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二字是功名,甜言蜜语,真好听啊真好听……” ****** “大人!冤枉啊!” 班头跪在地上,嘴唇发抖,“都是那张二许狗冤枉我!我何时支使他们去黄云岭上喂妖怪?他们这样昧良心的话都能说出来,真是、真是没有良心!” 逢雪拧紧眉,剑刃抵在男人的脖子上。 他们来到灵石城,很快就找到班头。如两个解差所言,班头腹泻多日,面有菜色,虚得不行。 可是看起来很虚的班头,死活不肯承认与黄云岭妖怪有染,矢口否认把囚犯喂黄皮子的事。 “哎,我是真不知情。他们竟有这样的胆子?好小子,等他们回来,我一定禀明太守,重重罚他们!” 班头指着青天赌咒发誓,口口声声自己绝不可能有害人之心,更不会教唆解差去杀人。 逢雪抿了下嘴角。出剑容易,杀妖也容易,可和这些人交往,分辨他们话中真假,却比杀妖斩魔要难得多。 总不能真一剑把他脖子给刎了吧。 “哎哟——” 班头捂住肚子,忽而喊疼:“肚子疼,少侠啊,我又闹肚子啦。” 逢雪:…… 叶蓬舟走过来,按住她的手,笑道:“小仙姑,看班头大人的模样,也不似说假,肯定是那两个解差空口污蔑。” 班头连忙点头,“少侠真是英明神武,一眼就看出了真相,哎哟,我不成了,我得去上茅房!” 逢雪剑一挪开,他便捂着肚子,火急火燎冲向了茅房,在里面哎哟哎哟叫苦连天,好半晌才脚步虚浮,扶墙走出。 空气中漫开一股臭味。 逢雪和叶蓬舟很有默契同时挪远了些。 “也不知为什么,”班头沮丧道:“这些日子肚子总不舒服,常常腹泻,难道是天气关系?好几个兄弟都有了这毛病,茅房都得赶着上。” 他揉揉肚子,抱怨几句,一拍脑袋,想到自己还未尽地主之谊,连忙说:“两位可要喝杯茶,我去给你们倒茶!” “不必!” “告辞!” 两个人异口同声说道,忙不迭转身离开。 走出府衙门口,逢雪轻叹了口气,感到一阵头疼。 叶蓬舟笑道:“小仙姑,别焦心,就算我们不来找黄太奶奶,只怕它也会来找我们。就是要在灵石城多待一些时日,你又要晚一些回去了。” 逢雪点了点头。 没有解决黄太奶奶,她实在不敢回家,就怕祸及家人。黄皮子报仇,可不限于一个人,若是惹上他们,几代都难逃厄运。 “只能暗中打探,看班头有什么异常了。”她抿了下嘴角,“先去城里看看。” “遵命!” 灵石城人口众多,占地百里,熙熙攘攘,繁华热闹。 在这么一座大城中,找到黄太奶奶,如同大海捞针。城门口一块木牌上,挂着几件奇奇怪怪的奇闻怪事。 其实这样的大城,应会设有一座镇厄司。 逢雪对镇厄司所知不多,只知道他们虽然隐秘,却真实存在着,直接听命于天子,替天子解决天下奇诡之事。 他们是天子手里的刀,干些见不得人的脏活,用邪术杀人造势也很熟练。 有镇厄司坐镇,大妖恶鬼也不敢堂而皇之食人,再加上人气旺集之地,妖魔鬼怪本就势弱,因此,木牌上摆着的,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什么宅院不宁,常闻鬼哭,难以租赁出去,特酬十两银子,请胆大的侠士去小院住上一月,将占宅的鬼赶走;又或者是家里画像上的灶神总是横眉倒竖,露出生气模样,怕是有灾厄即将来临,主人家惶惶不可终日,请有本领的先生前去看看…… 逢雪抱剑,立在木牌前,望着木牌上贴的委托,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可惜,黄太奶奶藏得很严实。 她正欲转身离开,忽见两个人高马大的衙役来到木牌前,贴上几张崭新的白纸。 不等她反应,旁边摆摊的、路过的、买卖的……众人蜂拥而至,围在了木牌前,挡得严严实实,磕瓜子看戏。 第92章 看来这块木牌,是当地居民生活中一味有趣调剂。 逢雪不惯与人拥挤,马上就被挤到人群之外,仰起脑袋,只能看见前面一个又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只听有人议论:“什么和尚居然惹到太守大人?” “这妖僧看起来没什么稀奇,你们见过吗?” “只是个普通老和尚,居然悬赏百两银子呢!连差爷都找不到妖僧吗?快去附近和尚庙里看看吧。” “你疯啦。悬赏这么多银钱的妖僧,肯定会些邪法,遇见他咱们赶紧绕着走吧。” 众人纷纷摇头,讨论几句,注意力又转移到旁边新发布的鬼事上,“哎呀,禾山路上又出了雨鬼,以后下雨的时候也别想赶路了。” “赶紧找个厉害的道士法师把雨鬼除去。” “腹泻不止,医药难医,疑是妖怪作祟,寻一医仙?应是天气的关系,说起来,我今日也常觉肠胃不适呢。” …… 众人讨论着城中的新鲜事,为又有一桩新谈资而高兴。 逢雪没听出有什么和黄皮子相关的事,摇摇头,提剑走出人群。叶蓬舟却看起来挺高兴的模样,手握折扇,笑道:“既然要在灵石城留几日,先找个地方住罢?” “去客栈?” 叶蓬舟摇头,“小仙姑,有一免费的住所,不知你有没有胆量去住?” 逢雪哼了声,“什么地方?义庄?黑店?” 叶蓬舟折扇在掌心翻了个圈,指向木牌,“那不是有嘛,闹鬼的院落,住上一月,我们还能白得十两银子。岂不妙哉?” 世道多鬼怪,在大殷的律令中,凶宅或是闹鬼的宅院必须要提前说明,方才能租赁出去。大多数人租房子,听见这两字,便赶紧绕开,生怕惹上不干净的东西,因此这样的“凶宅”,价钱格外便宜,甚至要倒贴钱,找一些阳气足、八字硬的人,去压一压宅中的凶祟。 这就叫过凶。 要是遇见本领大的高人,出手解决宅中邪祟,那便更好了。 纸张泛黄,边缘微微发卷,看起来贴了许多时日了。 逢雪走过去把那张招人过凶的纸掀下,便有好心的大娘拉住她。 “小姑娘,这个可掀不得。” 不等逢雪开口,那些本就散开的围观群众,又纷涌而至,把她围了起来,指着她手里的纸,嘁嘁喳喳说了起来。 “这玩意挂了好久了吧,几个壮汉都掀过,住没一晚上就鬼嚎鬼嚎跑出来了。” “是啊,是啊,小姑娘,你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可别逞强,来大姨的客栈吧,大姨那住着干净便宜。” “呸,你就是想拉客!” …… 灵石城百姓过分热情,逢雪攥紧黄纸,被他们挤得一步一步往后退,表情窘迫。 “啊呀!” 不知道谁看见她脚上踩着的十方鞋,“是个小仙姑呢,难怪要去闹鬼的宅子看一看了。” 知道她来自玄门后,大家就更热情了,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逢雪贴着木牌,左右张望,在人群外,看见红衣少年轻摇折扇,笑吟吟望着她。 她忍不住瞪了少年一眼,准备不理这些人,走出人群时,袖角却被拉住。 男人抓着她的袖子,强行留着她,问道:“小仙姑,你看我儿子这面相,以后能不能出将入相、功成名就?” 逢雪低声回:“不好意思,我不会看相。” 男人大嗓门喊:“你怎么这样呢?连看都没看我儿子一眼呢?” 逢雪抿了下嘴角,微微皱起眉,“松开。” 这时,一柄折扇飞了过来,打在男人手背上,他疼得哎哟一声,连忙撒了手,手背登时肿了一块。 “是谁啊?”他当即要破口大骂。 众人看见热闹,不由高声喊好,顺着折扇往旁望去,忽觉眼前一亮。 折扇飞回了一位眉目如画的红衣少年手中。少年意气飞扬,目若朗星,俊美无俦,偏脾气又像很好的模样,转着折扇笑吟吟走了过来,“何必劳烦小仙姑?不妨让我来给你儿子相一相面吧。” 他生得实在很好,英英玉立,矜贵非常,连那被打的男人都消气不少,揉着自己手背,怀疑看着他,“你也会看相?” 少年弯着双桃花眼,笑道:“自然自然,哎呀,”他合拢折扇,轻拍下小孩的额头,“小子生得真不错,看起来,离出将入相,成龙成凤,只差了一步呀。” 男人急忙问:“是哪一步?” 少年高声笑:“自然是——少了个出将入相的爹!” 众人哈哈大笑。 叶蓬舟却不肯放过他,悠悠转动折扇,说道:“人都说虎父无犬子,若你再努力一些,成龙成凤,自然会生出龙凤。我掐指一算,你若出将入相,你儿子日后肯定能飞黄腾达,有个高官的爹呢。” 那汉子被他说得面红耳燥,“你……你小子尽瞎说!”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便笑着调侃:“张屠户,小公子哪里说错了?若你努力一些,你的儿子岂不是就有了个有出息的爹?” 张屠户抱住幼子,憋红一张脸,反驳道:“莫要取笑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有什么出息?” 可恶的少年郎却笑着勉励他,“哎?俗话说得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我看你还年轻得很,实在大有可为啊!为何不为了孩子,闻鸡起舞、悬梁刺股呢?” 第93章 张屠户根本说不过他,赤红一张脸,在众人哄笑声中,抱住小孩子扭头就走。 叶蓬舟却还在后面喊:“都是为了孩子嘛!” 张屠户走得更快了,小跑跑出人群。 叶蓬舟摇动折扇,笑问:“还有谁让我算命的吗?” 本来还在大声嘲笑张屠的人脸色马上变了,摆摆手,飞快地走开。木牌只前,便只剩下逢雪和叶蓬舟。 少年眉眼弯弯,问:“小仙姑,你可要我帮你算算命?” 逢雪抿了下嘴角,“不用。你这么能说会道,反正谁也说不过你。” 她垂眸看眼纸上地址,便转身往前走。 叶蓬舟嘴角弯了又弯,快步跟在她身后,也不管她冷落,说道:“我掐指一算,小仙姑日后定能青云直上,贵不可言,御剑乘风而上青天……” 逢雪知道他信口胡说,但听见后,却忍不住回道:“我可没有一个出将入相的爹。” 叶蓬舟笑着说:“也不一定非要靠爹嘛。” 逢雪偏头看他,眼神清澈,问:“靠什么?” 叶蓬舟看她攥紧长剑的手,折扇敲了下额头,嘴角往上扬了扬,“当然是,靠小仙姑手上的剑。” 逢雪神色稍霁,心想,这人倒也挺会说话的。 叶蓬舟又道:“不过,若是小仙姑觉得累了,不想挥剑时,或许还能……” 说到此处,他忽而极轻拧了下眉,想到了逢雪是凌云真人的徒弟,还有个惊才绝艳的师兄。 而他自己不过来自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师门。 小仙姑身边哪一个人,好似都比他好,哪里用得着来依靠他呢? 他说话时,逢雪嫌他聒噪,但一安静下来,她反而有些不习惯,一路悄悄侧过眼,瞟向少年。 少年握住折扇,桃花眼微垂,不知想些什么,脸上好似覆了层冰霜,捏折扇的指节发白,透出玉一样的颜色。 逢雪只看了眼,匆忙收回视线,心想,他为什么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这魔尊……性情真难琢磨。 逢雪抿紧嘴角,忍不住又偷瞟了眼身边人。 少年人如鹤立,不说话时,孤高清隽,如天上寒月,倒和逢雪记忆中的魔尊有几分相像。 毕竟是曾经的恩人,逢雪担心他驱用鬼图,身上有恙,不觉放缓脚步,关切问道:“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叶蓬舟回神,眼眸幽邃。 少女错愕地望着他,关心又担忧的模样。 她抬起眼睛,长睫如扇,深黑色的瞳孔里装着一道寂寂的人影。 阳光落在低扎的长发上,如缎乌发流动淡金光泽。 此刻她看着他,身上落满了光。 空气冷凝,周围车水马龙、往来行人,化作无声的水墨。 叶蓬舟在一片寂静中,听见自己杂乱的心跳声,忽而觉得自己有些不堪。 第036章 凶宅在一条长长巷子里。 巷子名叫梨花巷,但不知为何,梨花的梨字被人抹去,改成了狸猫的狸。 狸花巷,听上去像条给猫儿住的长街呢。 逢雪嘴角微翘,轻轻敲了下门。 没有听见脚步声,但片刻后,门吱呀一下,悠悠晃晃便自己开了。 她下意识把手按在剑上,却听旁边人轻笑了声,折扇转动,示意她往下望去。 垂眸,她微微一怔,忍不住也露出笑容。 一只鸳鸯眼的白猫乖乖坐在地上,仰起小脑袋望着他们。 “是你开的门吗?” “喵~” “我们来拜会主人,这是那张招人过凶的启事。” “喵呜~” 白猫优雅转身,往院落里走出,走没几步,回头看他们一眼,“喵。” 虽然两人不通猫语,但它的意思却显而易见。 叶蓬舟拱手,笑道:“多谢小猫主人。” “喵!” 他们跟着白猫,走进了这间院落,院子颇气派,中间一棵大菩提树,树下好些猫儿在玩闹。橘猫和狸花追逐玩耍,橘白黑猫趴在檐上晒太阳,一团团毛茸茸的雪球黑炭金橘从他们脚边滚过。 他们进来,猫儿歪头打量他们,眼睛瞪得圆圆,抬头在空气中嗅嗅。 倒不怕人。 白猫跳到窗台,对着里面“喵喵喵”叫了几声。 “呀,是来客人了吗?” 老婆婆慢慢走了出来,满面笑容欢迎两位少年。 “是我托人贴的这张纸,”老婆婆满头银发,但精神头很好,笑容慈爱,招呼逢雪他们在方桌坐下,给他们倒了两碗清茶,才说道:“就是我旁边的那间院子,不知有什么东西,惹得我家的猫儿半夜睡不好觉,总是无故嚎叫。” “唉。”她轻叹了口气。 一只纯黑色碳球般的猫儿跳上方桌,蹭了蹭老人的手。 “乌云它们的年纪大了,晚上睡不好觉,总是不好的。” 逢雪本以为这次是“过凶”,发布委托之人是为了过凶完后,能更高价钱租赁房屋。未曾想老人家似乎不在乎租赁出宅子,更在意的是,闹鬼闹得猫儿睡不着觉。 不过……猫晚上本就不惯睡眠吧? 逢雪点头,正色道:“我们尽力为之。” 婆婆转身回房间,给他们拿钥匙,边道:“我姓毛,大家都习惯喊我猫婆婆,你们也这样叫我就行了。来,孩子,吃把花生。” 第94章 逢雪接过钥匙和一把炒花生,转身回院落时,看见叶蓬舟坐在方桌前,已和那些猫儿打成一片。 猫婆婆见猫儿喜欢他们,便也更喜欢他们了,热情同他们介绍。 猫儿有各自的名字,黑猫叫玄将军叫乌云叫盖雪叫托墨,白猫叫尺玉叫银练叫含云叫雪地……猫婆婆膝盖上放一篮小鱼干,毛茸茸的猫儿蹲在她的脚边,排队等鱼干吃。 婆婆喊一声,便有只猫儿走过来,抬头蹭蹭她的手背,衔走一条小鱼干。 井然有序。 喊到溶溶时,一只趴在树枝上睡得四仰八叉的肥狸尾巴甩了甩,在看见婆婆手里的鱼干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爬带滚冲了下来,焦急催促:“喵喵喵。” 婆婆动作迟缓,低头慢慢在竹篮里挑了条大的鱼干。 肥狸就已等不及,直立而起,前爪搭在婆婆膝盖,张嘴去咬。 乌云如黑电飞来,抬起前爪,打在溶溶脑袋上,转瞬间给它无数个耳光,打得它的脑袋啪啪作响。 溶溶“喵呜”一声,趴在了地上,四肢紧紧挨着地,变成一滩肥猫。 逢雪笑了笑,心想,难怪猫儿这么井然有序呢,原是不听话就要挨打。 告别了猫婆婆,他们便来到旁边的小院。 院落幽森,青砖间绿草杂乱。 打开门,便有阴冷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人遍体生寒。 里面桌椅翻倒,地面蒙灰,还有一只鞋乱丢在屋中。 看来是以前的住户仓皇逃跑,丢了自己的鞋。 叶蓬舟拿着扫帚拖把,熟练忙活起来,逢雪揽起袖子,也想跟着帮忙,少年却拦住了她,不让她干活。 他转了转眼珠子,笑道:“小仙姑,家里还缺些日用的油盐酱醋,不如买些回来吧?” 逢雪点头,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忽觉不对。 怎么就是“家”了? 她扭头望去,看向叶蓬舟。 少年脱掉那身繁复的红袍,里面是黑色劲装,勾勒出劲挺有力的身形。他挽起半截袖子,露出修长有力的小臂,玄色衣料衬得肌肤更加苍白,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小仙姑?”他靠着树,抬起笑眼,问:“怎么在偷看我?” 逢雪咬了咬唇,气道:“谁、谁偷看你?胡说八道!” 轻浮、孟浪! 她气得推门扭头就走,走出好长一段路,才猛地惊觉,原本想说的话还没说—— 本是不许他说“家”的。 灵石城繁荣,去市场逛一圈,大大小小的东西便都能买到。逢雪兜里还有些许银钱,买了一包盐巴,几捆青菜,路过一个鱼摊时,想起猫婆婆家那群猫球儿,便买了一篮子小鱼。 “黄鸭叫炖汤最好喝,”小贩来了单大生意,高兴地磨刀剔鱼,边笑道:“姑娘趁新鲜拿它炖汤,也不需放其他东西,一小撮盐巴,几块姜片,就能把舌头都鲜掉咧!我送你两块姜吧,便不用再去买了。” 逢雪点头,“多谢。” 小贩又问:“这么多鱼,姑娘吃得完吗?” “无妨,有很多猫儿和我们一起吃。” “哎?”小贩一愣,打量她片刻,问:“你是猫婆婆那新来的租客?帮猫婆婆买鱼的吗?” 逢雪又点头。 猫婆婆显然在灵石城很有名气。 小贩压低声音,说道:“小姑娘,住在那,你可得小心些,别太靠近那婆婆了。” “为何?” “大家都在说啊,那位猫婆婆——是只老猫妖!” 逢雪蹙了下眉头,“哦?” 小贩连连点头,“她实在古怪得很,从来不出门,周围还聚着这么多只猫儿。” 逢雪:“这也不能说她是猫妖。” 小贩熟练处理着金褐色的黄鸭叫,边说:“可她也活得太久了,至少有百多岁,熬死自己的相公儿女,人活太久,可不是会化妖吗?” 民间一直有这样的说法,物久成精,人久也成精,若是活得太久,便是悄悄吸血害人、修习邪法的老妖精。 不过……真是人活太久变成了妖,还是年老无力、于人无用,所以被当成该早些死的妖怪呢? 逢雪向来想不明白这些,接过小贩手中的竹篮与姜片,又买了些东西,回到狸花巷中。 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喵呜”叫声。 抬起头。 矮墙上蹲着只肥狸花。 肥狸探头探脑,眼睛瞪得圆圆,望着她手中竹篮,“喵~” 逢雪对它挨打印象深刻,“溶溶?” “喵呜~” 逢雪拿出一条小鱼,抬起手,放到它的面前。 肥狸伸出前爪,扒拉了一下小鱼,歪头看看逢雪,忽而敏捷挑起鱼,转身便跳回院中。 逢雪笑了笑,举步又走。 几步后,她停下来。 窸窸窣窣声中,一只又一只毛球猫猫祟祟从矮墙钻了出来,排成一排,探头探脑往她手中竹篮看。 逢雪:…… 遭了,被狸奴包围了。 她拿出买的小鱼,一条条分给猫儿。猫儿也乖巧,按照先前从婆婆那吃东西的顺序,依次从她手中衔过鱼儿。 也许是觉得无功不受禄,猫儿衔过小鱼时,还抬头蹭一蹭她的手背。 竹篮装不知不觉便空了,猫儿连骨头都没有留下,个个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那只肥狸还趁逢雪不注意,贼头贼脑跑回来,又叼走两条她原本打算留着熬汤的小鱼。 第95章 罢,今日只能吃素。 逢雪微微一笑,提起篮子,往小院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声轻轻的“喵”。 她低下头,原来是还有只小玄猫没吃着鱼,正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 小猫只有她巴掌大小,生得黢黑,从阴影处走出来,逢雪才看见了它。 “啊……不好意思,”逢雪蹲下身子,摸摸它的脑袋,给它看空了的篮子,“今天的鱼被吃完啦。” 要是肥狸不偷吃,小玄猫还是能吃得上条新鲜鱼的。 “喵。”小玄猫细声细气又叫一声,雪白胡须微微发颤。 逢雪心里过不去,便说:“你和我回家好吗?我看看家里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分点给你吃。” “喵。” 小玄猫似乎听懂她这句话,翘起尾巴,颠颠跑向了她租的院落。 蹲在门口,仰起小脑袋,“喵呜~” 门里响起少年含笑的声音,“是哪位客人来了呢?” 木门推开,少年人弯起眼睛,低头看见小猫,抬头又看向逢雪,笑着说:“原来是小猫客人呀。” “喵~” 叶蓬舟问:“小猫客人,你来我们家做什么?” “喵呜。”小玄猫坐在门口,也没有趁机溜进去,歪头看着少年,又回头望望身后的逢雪。 逢雪:“……来蹭个饭,买的鱼被猫儿吃掉了,还有什么菜吗?” 叶蓬舟侧过身让小玄猫进来,笑道:“巧了嘛这不是,正好旁边邻居送了几个鸡蛋过来,我先去给客人煮个鸡蛋。” 小院被打扫干净,杂草拔去,落叶扫清,房间的桌椅也被扶正,擦得一尘不染。 家务活做得可真好。 逢雪拿起一个茶碗,发现已经洗干净后,有些疑惑,走到厨房前,问道:“是你一个人打扫的房间吗?” 叶蓬舟微怔,看向她,笑道:“除了我,这儿还有旁人?” 逢雪心道也是,他们刚才至此地,就算魔尊再能说会道、煽动人心,也不至于拉拢街坊邻居来帮他做家务。不过,若真是他自己一个人把整间宅子打扫干净,那动作可真麻利。 不怪能拉扯大几个师弟师妹。 叶蓬舟把鸡蛋从锅里捞出,剥去蛋壳,用石臼把蛋捣蒜,放在碟子里,递给小猫客人。 小玄猫“喵”了声,才埋头吃蛋。 至于他们两个人的饭,则是简单凑合了一顿,一把清水面条,再放上个煎得金黄的蛋。 魔尊手艺不错,虽是简单至极的一碗面,味道却是很好。 一路奔波劳碌,终于能安心坐在桌前,吃上碗滚热的面条。 逢雪心中涌上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一盏油灯暖黄,照亮微暗的屋子,叶蓬舟不知从拿找出个毛线球,一人一猫玩得倒挺开心。 逢雪嘴角弯了弯。 忽而,小玄猫抬起头,看向房屋的角落。 逢雪也跟着看过去,角落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东西。 小玄猫却像是看见什么,毛都炸起来了,喉咙里发出低沉凶狠的声音,“呜呜。” 猫能通灵,尤其是黑猫,能看见一些常人难以望见的东西。 不过正常人难以看见的东西,对于他们而言,倒也不难。逢雪在眉心一摸,开了天眼,再往墙角看去。 一个脖子缠着白绫的女子双足踮地,立在墙角,面孔青白,神色幽森。 她似是察觉到逢雪的视线,偏头看了过来。 “喵呜——呜呜——” 小玄猫跳到逢雪身前,拱起身体,低低吼叫着。 “真是头凶狠的猛兽啊。”叶蓬舟摸摸小猫的脑袋,笑着把它抱进怀中,温声说:“猛兽乖,别吓到人家了。” 女子拖着白布,慢慢飘了过来。 她把白布挂在横梁上,打了个绳结,紧接着,将自己的脑袋放了进去,踢开垫脚的椅子,双足胡乱在空中乱蹬,面上露出痛苦神色。 好一会,身体才停止挣扎,垂头在空中轻轻摆动。 她又拿起白布,绕成一个正好可以将头套进去的绳结,一头挂在梁上,一头递到逢雪面前。 小玄猫喵呜喵呜大叫起来,从叶蓬舟怀中挣开,死死咬住逢雪的衣角。 逢雪摸摸它的脑袋,安抚好小猫,再一抬眼,白绫已到眼前。 看来这是巴不得她把脖子钻进来啊。 逢雪想了想,也没直接拔剑劈了这女鬼,而是把自己的手伸了进去。 女鬼摇头,把白绫拿走了,又递到叶蓬舟的身前。 叶蓬舟抬起一只脚,把脚伸进绳套中。 女鬼又摇头,指向了自己的脖子,把头伸进绳套里,再次活灵活现给他们表演了番上吊的全过程。于是当她再捧着绳套来到逢雪面前时,逢雪想了想,抬脚把自己的脚伸进去。 叶蓬舟凑过来,把手伸进去。 “错了,错了。”女鬼忍不住开口纠正,指着自己青紫勒长的脖子,“应是把脖子放进去。” 逢雪看着她,面无表情说:“你错了,才会变成鬼,我们可没有错。” 女鬼怔了片刻,双目淌下一行血泪,收回白绫,朝逢雪拜了拜,重新把白绫缠在梁上,继续重复自己身死的过程。 执念不散,循环死时的痛楚,还会引诱别人重复自己的死法。 也算是一种常见的鬼魅了。 逢雪心中叹口气,在眉心一点,将天眼关闭。 第96章 看人上吊不是什么美妙的经历——那具身体挣扎到无力垂落,看着脖颈吊长、红舌吐出、双眼暴凸,美人的面孔化作痛苦的厉鬼相。 目不忍视,耳不忍闻,不如不看。 她不知女鬼因何执着,在此徘徊不去,但女鬼毕竟有害人之嫌,若无法劝她释怀离开,只能用其他法子“超度”送走了。 白绫女鬼只是这间闹鬼凶宅中的序章而已。 没多久,烛火无风摇动,椅子自己摔倒,锅碗瓢盆,摔得叮当作响。 小玄猫最开始还凶狠地吼一声,后来大抵发现屋里“人”太多,开始习惯这样的拥挤,在逢雪膝盖上翻了个滚,便昏昏欲睡。 毛茸茸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低。 “啪!” 一个空碗掉在地上,摔个粉碎,一下子把小猫惊醒。它懒懒望了眼空碗,轻轻“喵呜”一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身体窝起来,懒洋洋闭上眼睛。 墙上挂着的蓑衣又开始摇摆,似要掉在地上。 逢雪把剑往桌上一放,“不要吵到我的猫。” “嘻嘻。” 她听见一些杂乱的笑声,紧接着,那些鬼怪示威一般,把蓑衣摇得胡乱摆动,锅碗瓢盆噼里啪啦响,烛火也不知被谁吹着气,火光逐渐小了下去,房间越来越暗。 逢雪微微眯起眼睛,耐心快告罄时,鬼哭刀从少年指间飞出,化作道黑色的流光,在屋内劈过,掀起气浪如大风扫荡,烛火转瞬熄灭。 “哎哟哎哟。” “疼疼疼。” …… 几声喊疼声后,屋内恢复了寂静。 叶蓬舟吹起一点火,重新将烛火点亮,把灯盏递给逢雪,“小仙姑,被褥铺好了,早些去歇息吧。” 逢雪接过油灯,抬头看他。 灯火照得少年眼睛潋滟温柔,格外明亮。 “你呢?” 叶蓬舟摸摸小玄猫,笑道:“我带带孩子。” 逢雪看他温柔款款的模样,心中有几分好笑,难道这人带崽有瘾了不成? “这是你的孩子嘛你就带?” 叶蓬舟弯起嘴角,朝她眨眨眼睛,“自然,这可是我生的小猫。怎么?男人就不能生小猫吗?” “哼,”逢雪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你还挺天赋异凛的。” 一张俊美的容颜忽而凑近,如羽长睫之下,桃花眼熠熠生辉,“小仙姑,我给你生个小猫,好不好?” 逢雪拿起长剑就想劈过去,但望向他怀里睡得正香的小玄猫,硬生生止住了剑,低声骂:“臭不要脸!” 叶蓬舟揣着猫,颇有几分人凭猫贵的模样,笑道:“我生的小猫,小仙姑不是喜欢得紧吗?” 逢雪憋红了脸,才憋出一句:“厚颜无耻!” 叶蓬舟仗着有猫在手,越发肆意张扬,“小仙姑不喜欢小猫吗?那我为你生个小狗、小鸟、小马驹?” 逢雪攥剑的手越来越紧,烛火暖融融,对面少年眉目如画,笑红的眼尾,透出几分桃花般的侬艳。 ……日后开辟鬼国的大魔,居然会说出给人生“小猫小狗小鸟小马驹”之类的话。 真是荒唐。 逢雪又好气又好笑,看他拿小猫当免死金牌的可恶嘴脸,攥紧了掌心,暗暗想,自己要把他的语录记下来,日后若他成了魔尊,就把这些语录放出来,让那些妖魔翻阅传看。 好让他的属下看看,这是多么不靠谱不正经一人。 想到这个报复的办法,逢雪心情稍微平复,瞥了他眼,冷声说:“我要去监视班头,看他有没有和妖怪勾结,你就在这带孩子吧,随便你和谁生小猫小狗小马驹!” 叶蓬舟怔了怔,“小仙姑劳累这么久,好歹休息一夜吧。” 逢雪摇头,“只怕他们跑了。” 叶蓬舟把小玄猫塞她怀里:“那我去吧。” 逢雪想拒绝之际,小玄猫却晃了晃脑袋,从她怀里跳了出来,轻巧翻过窗户,跑入黑暗里。 回婆婆家去了? 这时候倒记得要回家了。 逢雪嘴角微翘,却听见窗外响起絮絮人声,“龙虎斗要开始啦。大家快过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压低声音,“龙虎斗?这是什么东西?” 叶蓬舟也露出茫然之色,放轻脚步,悄悄来到窗户边。 逢雪吹灭手中油灯,和他一起守在窗前,往外看去。 院子里多了许多道模糊的影子,夜风一吹,他们的絮絮私语也随风飘了过来。 “今日龙虎斗压谁胜谁负?” “还用得着压嘛?” …… “哎呀,院子里新住进来的两位少年,模样可真的真好,好想把他们的面皮剥下来啊。” 龙虎斗迟迟未开始,众鬼许是等得无聊,竟把话题扯到他们身上。 “那两个人看起来像有本事的,可惹不得。” 还有鬼性情恶劣,大声密谋道:“我都死了,才不怕两个毛还没长齐的活人呢,等他们睡着了,我就要……就要偷偷睡在他们中间,吓他们一跳!” “嘻嘻嘻嘻。” 逢雪眸光微冷,默默记住这些鬼的声音,准备再一个接一个收拾他们。 不过这鬼打算睡在她和叶蓬舟中间……为什么鬼觉得他们会睡一张床呢? 她心思百转之际,忽而听见一声尖锐的猫叫打破暗夜寂静。 众鬼仰起脑袋,兴奋喊道:“龙虎斗开始了!快给我一把纸瓜子。” 第97章 第037章 听见龙虎斗,逢雪凑近木窗,好奇往外望去。 人来人往之地,何处来的恶龙?哪里来的猛虎? 一只又一只毛球般的狸奴从黑暗中钻了出来,趴在矮墙上,猫叫一声连一声。 “喵——喵呜——” 那只小玄猫也颠颠跑回去,艰难爬上了墙,紧贴着乌云,朝这间宅子大声喵叫。 只是它生得太黑,一不小心,就会看漏了它。 猫叫此起彼伏,声音不似白日乞食时甜美,而是低沉嘶哑,充满“猛兽”的野性,警告入侵者。 顺着众猫的目光,逢雪望向墙头。 红砖砌成的矮墙上,不知何时多了条大蛇。大蛇盘桓在墙头,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对群猫虎视眈眈。 大蛇有碗口粗,趴在矮墙上,无声游动时,墙头土石落地,嗤嗤有声。 倒是条漂亮的大蛇,鳞蹙翠光抽璀璨,腹连金彩动弯环。 大蛇之后,又陆续游出一条条蛇鳞璀璨的小蛇,密密麻麻游了过来。 它出场后,猫儿也排成一对,低声嘶吼威胁。 那只小玄猫跟在众猫之间,浑身炸毛,奶声奶气喊:“喵——喵——” 黑暗中一道暗影掠过,不知是谁先出手,飞扑出去,与大蛇缠斗在一起。其他的猫儿也陆续跟上,冲向那些小蛇,抬起爪子,把蛇拍得啪啪作响。 猫儿动作迅捷,速度飞快,不过蛇的獠牙尖锐,鳞甲厚实。 两两相斗,实力不相上下,一时倒也未分胜负。 屋外那些模糊的人影磕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到蛇缠住猫身,或是猫咬住蛇尾的精彩处,还爆发出一连串的“好!” “再来一次!” ′3′w`*轻灬e灬吻w最* ̄3 ̄╭甜e∫羽-_-e`*毛*≧3e≦*整* ̄3e ̄*理ˊˋ*逢雪刚自己亲手喂过猫儿,不由有些紧张,一眨不眨地凝视战局,担忧哪只力弱的小猫被咬,或是被大蛇一口吞下。 小玄猫生得那么黑,她要集中精神去看,才从黑暗中瞥见一点它的身影。 但猫儿一个个都很矫健,在蛇群中跳来跳去,片叶不沾身。连小玄猫都能踩着一条小蛇,喵喵直叫。 逢雪看得入神,忽听旁边人低声说:“小仙姑,张嘴。” 她下意识张开嘴巴,下一瞬,一把剥好的炒花生便塞入嘴中。 冰凉的莲香顺着花生滚入喉中,她睁大了眼睛,偏头看向身边少年。 叶蓬舟靠坐在椅子上,一腿支着,在油灯下专注剥花生瓜子,剥了一小碟了。剥好一颗花生,他也不老老实实吃,而是弹指往上一挑,把花生弹飞起,再仰起下巴接住。 似是察觉到逢雪的视线,他抬起眼睫,朝逢雪丢了颗雪白的花生仁。 逢雪伸手抓住,低声说:“你也太……就不关心外面吗?” 叶蓬舟支起下巴,懒散往椅背一靠,笑道:“虎啸龙吟,各展神通,我看龙虽凶猛,但这儿毕竟是猛虎的地界。小仙姑,喝杯酒吗?” 逢雪摇头,再次看向窗外,果如少年所言,猫儿逐渐占据了上风。 远处响起一声鸡鸣。 大蛇与猫儿不约而同停了下来,以矮墙为界限,各自对峙。乌云与大蛇对视一眼,互相鸣金收兵,蛇群游入阴影处,而猫儿也慵懒伸懒腰,互相舔毛,恢复平日懒懒散散的姿态。 小玄猫从矮墙跳下来,翘起尾巴,颠颠朝他们这边跑来。 逢雪扶了下额头,心想,小猫莫不是把她这边当成了家? 小玄猫跑了几步,被一只蜻蜓吸引注意,张开爪子,扑向杂草中的蜻蜓。 蜻蜓受惊飞起。 小玄猫一蹦一跳跟在后面追逐嬉闹。 逢雪看得饶有兴致,嘴角漾起微笑,目光掠过墙角,瞥见阴影处盘桓的墨色,忽而一怔,快步踏出了门。 大蛇盘在墙角,竟还未走。 小玄猫没有察觉到危险,抬起上半身,爪子张开,往前一扑。 扑到大蛇坚硬的鳞片上。 它瞪圆眼睛,乌黑的毛又炸起,凶狠地呲牙咧嘴。 大蛇居高临下地望着它。 一只素白的手抓住了小猫的后颈,把这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猫咪拎了起来。 逢雪把小猫抱在怀中,垂眸看了眼大蛇。 大蛇抬起蛇首,与她对视片刻后,游入黑暗里,不知顺着哪个缝隙游走,再不见踪影。 天幕渐渐发白,连绵山峦泄出一线金光,黑暗如潮水般褪去,猫儿梳理毛发,各自散去睡觉。 在院中的鬼魂看完“龙虎斗”,畏惧日光灼烧,也扭头往屋中钻去。 然而,其余门窗不知何时都贴上了黄符,唯一开着的一扇窗,少年坐在窗前,懒懒打了个哈欠,手里的飞刀转动,散发可怕的气息。 众鬼便冲向了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木门。 少女站在门前,抽出秋水潋滟的长剑,把剑往地上一插。 “一个个报上姓名、籍贯,还有,谁想要撕我的面皮?谁想睡到我旁边?不老实交代,不许进屋。” 金乌升起,天地逐渐明亮起来,鬼魂们不堪日光的灼烧,缩在树下阴影里。但阳光顺着树叶的缝隙洒下,如利刃扎身,把他们扎得哎哟喊疼,夜晚摔碗推桌的嚣张气焰全然不见,现在他们缩成一团,显得几分可怜。 没多久,众鬼就全服了,老实认错交代。 第98章 他们本是灵石城各地执念不散的鬼魂,不知哪一天,神智昏聩,忽而就飘到了此处,也去不了其他地方,被困在这间宅子里。 最大的爱好便是闹鬼吓唬住户,但闹了几次凶后,便没什么人敢再来租房子了。好在每夜还有一项保留表演—— 大蛇带着蛇群从黑暗中游出,与众猫相斗,便做龙虎斗。 月上中空开始,雄鸡一唱结束。 “怪好看的咧。”一个身体浮肿的汉子说道:“那只大黑猫最厉害,一爪一条蛇,白猫金猫也都不错,就那只大肥狸花,怪弱的,老是要别的猫救。” “胡说八道,溶溶它那么大,怎么可能弱,一屁股都能坐扁几条蛇咧。” 几只鬼成天看龙虎斗,已经成为狸奴的忠实拥趸,每个鬼都有自己喜欢的猫儿,为谁更强争吵不休。 温暖的朝阳落下,他们被阳光灼得“嗷”了一声,重新缩回树荫下瑟瑟发抖。 逢雪看着这群窝成一团的鬼,拔起剑。 众鬼又一抖,挤得脸贴着脸,身挨着身。 “珵!” 长剑收回鞘中,少女从墙上拿起一把油纸伞,轻叹口气,“进来吧。” 鬼魂全挤入伞下,趴在少女肩膀的小玄猫抬起脸,骤然看见伞下这么多人,奶声奶气“喵”了一声,伸出爪子,扒拉伞面下漂浮的人影。 回到屋里,逢雪让叶蓬舟拿出本册子,把鬼名姓籍贯记录在册,给他们立了立规矩。 众鬼被太阳烤了一遭,也服了这两趁鬼不备,就在门窗贴符把鬼堵门外的少年,边腹诽他们心眼焉坏,边老实报上姓名、籍贯、死因,认了逢雪定的规矩。 来的最早的是一位身体肿胀的汉子,叫赵铁牛,喝醉溺水而亡。赵铁牛仗着自己资历老,在众鬼中能说得上话,自己便把各鬼的名字报了上来。 逢雪指了指墙角,“那她呢?” 女鬼脖子上缠着白绫,踮足站在角落,凸目长舌,面容恐怖狰狞。 赵铁牛连连摇头,“前不久刚来的,我们也不认识咧。”他飘过来,弯腰谄媚道:“两位仙师有所不知,最近新来的几只鬼,都奇奇怪怪的,也不同我们说话,也不看龙虎斗,还怪凶的,平日我们都不敢靠近她们咧。” 逢雪望了眼又开始上吊的女鬼,一挥手,众鬼便蹿入房中,把昨夜自己弄倒的桌椅碗筷归位,再找了灶台地洞之类的地方钻进去。 留着他们,倒也可以守家。 逢雪暗暗点头,正好一夜未睡,略感困顿,便和衣躺在了床上,闭目休憩片刻。睡了一两个时辰,她便被“咚咚咚”的敲门声唤醒。 揉着眼睛,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面容憔悴的婶子。她手里拎着个篮子,朝逢雪笑道:“小姑娘,我是住在你旁边的邻居,我想你们刚搬过来,还没开火,就拿了些馒头过来。” 逢雪一怔,“多谢。” 叶蓬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宋婶,多谢你昨天送的鸡蛋,今天怎么又给我们送东西啦?来,快请进。” 逢雪自觉退到旁边,让他来招待客人,自己则靠在旁边,蹙眉打量着妇人。 这儿的邻居,都如此热情吗?昨日送鸡蛋,早上又送馒头。 殷勤过分了吧。 叶蓬舟把宋婶迎进屋中,给她端来一碗茶水,又悄悄走过来,朝逢雪道:“小仙姑,饿了没?” 逢雪缓缓摇头,把自己的疑惑说出。 叶蓬舟眨了眨眼睛,有些怔怔望着她,“啊?” 逢雪:“啊?” 叶蓬舟拧起眉,“竟还有这样的原因,我还以为,是她瞧我们生得实在好看,才送东西过来呢。” 逢雪看他一眼,颇为无可奈何,“……臭不要脸。” 不对,想必他凭着自己的好相貌,从小没少坑蒙拐骗,骗得不少好心的婶婶给东西吃吧。 叶蓬舟摸摸自己的面皮,笑着说:“还是小仙姑聪明。那我去试探试探,她到底有什么事找我们。” 他怕逢雪干站着饿,偷塞给她一个宣软的馒头,转身走到宋婶那边,开始熟练地招待客人。 “两位是从何处来的?” “从宿州那边过来的。” “哟,宿州可真够远的呀。” “是啊是啊。” …… 一番东扯西扯,扯到地北天南,饮食起居。宋婶手里的那碗茶,也已经只剩小半,几片舒展的茶叶在褐色的茶水里幽幽转圈。 大殷自古的传统,聊天切入正题前,总要扯一番无关事,拉近彼此距离。逢雪一直是不习惯这样应酬的,听着无聊,也不好意思离开,悄悄小口啃着馒头。 小玄猫爬到她的脚边,抬起小脑袋,静静望着她。 “你也想吃呀?” 她蹲了下来,掰了小块馒头放在掌心,小猫凑过来嗅了嗅,叼走馒头。 一人一猫,蹲在地上,玩得开心。 “两位昨夜可有见到什么东西?”宋婶忽然问道。 逢雪抬起了脸。 叶蓬舟笑着说:“也没什么,只是猫叫得厉害。” 宋婶低声道:“这儿闹凶咧,前面来住的人,晚上都被吓跑了,两位没有被吓到?” 叶蓬舟抬起眼皮,扫了眼窗户里那张张煞白青紫的面孔。 众鬼本聚在窗户前看热闹。 一见他们目光扫过来,连忙钻进了屋子里。 第99章 “也还好。”叶蓬舟嘴角衔起抹笑意,“便是闹凶有鬼,想来也是些守规矩的鬼吧。” 宋婶攥了攥茶碗,“也许鬼是看见两位本领高强,才不敢现身。” “我们哪懂什么本领?年轻人火气旺八字硬,镇住了他们吧。” 宋婶摇头,“之前八字硬的张屠来这儿,住不过一晚上,便嗷嗷哭着吓出来了。” 叶蓬舟认真想了想,笑着说:“那兴许是猫儿在保佑我们呢。” 宋婶:“但猫儿在狸花巷里待了这么久……” 话还没说完,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你直接说事吧。” 宋婶偏头望去,面容姣好的少女站了起来,拍拍手上的馒头屑,一双眼睛干净澄澈,“我们确有些本事,婶子,你遇见什么事,直说就好,我们能帮则帮。” 她的眼神清澈,却如利刃,直劈人心。 宋婶脸有些发热,“是我多心了,我家汉子拉着我,不许我过来。可两位能在闹凶的宅子里住一晚,应是厉害的高人,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呢。” 她轻轻把茶碗放下,低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家汉子患病许多时日了,大夫找了好多个,一直看不好,人也逐渐亏空,我怕再这样下去人就不行了,便去找先生看看,找了好几个人,才有个先生看出来,说他的肚子里有疫鬼。” “疫鬼也是鬼,两位既然不怕宅子里闹的鬼,应该也能解决疫鬼吧?” 宋婶期待地看着他们。 逢雪抿了下嘴角,说:“疫鬼可不是一般的鬼怪。书上有过记载,疫鬼经过之地,市肆寺观死尸相枕,阖户无一幸存。” 宋婶面孔煞白,“如此可怕!” 逢雪“嗯”了声,“你相公病了许多日,还活着,应该不是疫鬼。不管怎样,带我们去看看吧。” 宋婶的小院也在狸花巷上。巷子里的住户都是些爱猫之人,她从篮子里拿出一碟小干鱼,放在了角落里,又摸摸小玄猫,才带两人前往旁边的小院。 叶蓬舟攥着折扇,笑问:“巷子里的人都喜欢猫,不嫌弃它们吵吗?” 宋婶苦笑道:“最近是有些吵闹,但大家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了……乌云它们晚上叫,也是因为闹鬼的缘故吧?大家都在说,是猫儿把鬼镇在了那间院子里,恶鬼才不能出来害人。” 逢雪心知不是这样,猫儿吵闹,只是因为晚上不知从哪游出的蛇群,众鬼被困在院子里,似乎是宅院本身风水位置的缘故。但她旁边的少年却点头,“没错,我也觉得是如此。” 宋婶听他这样说了,自然深信不疑,看向猫儿的眼神更加柔和,“看来是狸奴大人们在保护我们,下次得再多给它们熏点鱼干吃。” 逢雪用肘撞了撞少年。 叶蓬舟轻嘶一声,作势往旁边一倒,靠在胡同墙上,幽怨道:“小仙姑,你干嘛打我?” 逢雪抬眼,“你撒谎。” 少年嘴角弯起,“我怎么撒谎啦?”他揉着胸口,脸色苍白,桃花眼垂下,长睫根根分明,“唉,好痛——” 逢雪咬了下唇,“你又说谎!我才没有用力。” 叶蓬舟眼睛一亮,忽而凑近,低声问:“为何没有用力?小仙姑,你舍不得下重手吗?” 逢雪面无表情抬起手肘,给他一下后,加快了脚步,跟在宋婶身后。 肋下一阵剧痛传来,少年痛得嘶声,却笑得眉眼弯弯,好似挨的不是打,而是撞见了什么喜上眉梢的好事。他呆呆站了片刻,转头发现人已走远,便边快步往前,边笑道:“小仙姑,等等我。” …… 屋内空气浑浊,光线昏暗。 一个中年男人靠坐在床上,裹着厚厚层被子,面孔煞白。听见脚步声,他咳了几声,念叨道:“都说了让你别去找人家,什么疫鬼不疫鬼的,只是风寒而已。整天到晚操心这么多,就知道东想西想……” 他喋喋的抱怨到一半戛然而止,诧然望着逢雪和叶蓬舟,“是你们?” 宋婶的汉子不是其他人,正是昨日在逢雪剑下求饶的班头。 班头姓吴,在衙门做了几十年的差事了,是个油滑世故的老油条了。看见娘子把这两个煞星请进屋,他愁眉苦脸,捂住肚皮,忽而觉得肚子很痛,脖子很凉。 他给宋婶使了个眼色,“哎哟哎哟”喊肚子疼,闹着要去茅房。 宋婶把人给按住,常年做活的妇人,手上也有一把子力气,按个病人不在话下。 吴班头只觉娘子十指如铁钳,把他夹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升天,喊疼的声音顿时真情实感起来了。 宋婶按住人后,又要起身给逢雪他们倒茶。 逢雪摆摆手,“不必,我看不是疫鬼。” 叶蓬舟摇着折扇在她后面,笑着补充:“说不定是坏事做多了,遭报应呢。” 宋婶连忙摆手,说:“他是个老实人,不会做坏事的。” 叶蓬舟啪地一声合上折扇,指向了床上的男人,“婶子,你看你家班头,为何一脸心虚,不肯说话呢?” 宋婶扭头望去,看着班头低眉怂眼模样,几下走到床前,揪起男人的耳朵,“你快和两位高人交代!” 班头低头,被吼好几句,始终咬紧牙不肯交代。 宋婶骂了他几声,见他无动于衷,红肿的眼里滚出几滴泪珠,“你就死在床上吧,到时候我可不会帮你收尸!” 第100章 叶蓬舟敲敲桌面,“吴班头,你可想清楚一些,别让仇者快亲者痛,平白做了别人的替死鬼。” 吴班头沉默了半晌,听他这么说,态度终于松动了点,叹了口气,“婆娘,你去帮两位高人买点青阳坊的麻花和羊肉过来,中午我们请两位吃顿饭。” 宋婶骂骂咧咧去拿钱买菜了,走出门时,揉了揉红肿的眼,轻声说:“劳烦两位了。” 逢雪朝她点了点头。 吴班头费力从床上爬了起来,没有昨日那样油嘴滑舌的模样,他撑着床跪了下来,朝逢雪他们磕了几个头。 “高人,我确实是有罪。你知道的,如今妖魔横行,荒郊野岭,到处都是吃人的妖怪,若不是像两位这样身怀绝技的高人,谁敢远行啊。可我们职责在身,要去押送一些犯人,那些囚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我们清清白白,为什么要为了这样的人赔上性命呢?” “我也只带了几个杀过人的土匪上黄云岭,有时候想想,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逢雪没耐心听他忏悔,径直问:“谁告诉你黄云岭有妖怪?你是故意把人送上去的?” 吴班头摇头,虚弱地说:“没有人告诉我,就是有一日,我接到要远行的活计,可那时女儿重病,离不开人,运送的囚犯又是个十恶不赦的鲁鄙汉子,我不愿出行,不知哪儿听人说那有妖怪,就动了歪心思,唉,也许当真是报应。” 逢雪连问:“从哪听说的?” “过去太久,有些想不起来了,”吴班头捂着肚子,脸色越来越白,忽而大声喊:“哎哟——好痛——好疼啊——”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浑身冒冷汗,身上湿漉漉的,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叶蓬舟蹲下按住他,掰开他的唇齿,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吃下药丸后,男人没有打滚了,却依旧抱着肚子,疼得抽气。 逢雪拧眉,“要不要叫个郎中?” 叶蓬舟垂眸,神色冷凝,“只怕郎中也瞧不好,得破开他的肚子,去里面瞧瞧。”他手里的折扇变成鬼哭刀,在班头的肚子上量来量去,似乎在思忖哪里下手比较好。 班头吓得捂着肚子,一面发抖一面往里面缩,虚弱地说:“使、使不得啊……我,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撑一撑。” 逢雪往前一步,“我有个法子。” 叶蓬舟回头,笑问:“小仙姑的剑也能开膛破肚?” 逢雪松开了剑,掏出了一根细如毫毛的绣花针。 “小仙姑还会针线活呀!”叶蓬舟像忘了身后还有个生死一线的病人,手撑着脸,只朝逢雪笑,笑得眉眼弯弯,风流旖旎,夸道:“小仙姑,世上还有你不会的事吗?” 第038章 他实在很会夸人。 逢雪握紧了细针,心中忍不住想。 她只是会一些普通的剑术,魔尊便说她是剑仙转世,随手杀了几个妖魔,便要夸她一片丹心。现在,她只是捏起根绣花针,少年嘴角弯弯,眼神发亮,舌灿莲花出声夸赞—— 好似她真无所不能似的。 在山上的时候,同门们看轻她,她不服气不甘心,又无可奈何,时常觉得心中苦涩,可下山遇见这样一个人,成天夸她,把她夸得天上地下,无一不好,她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虽然被夸之时,也有几分如飞云端的欣喜,可总觉得这样下去,自己就被会被他吹得飘起来。 逢雪抿了下嘴角,说:“你按住他,我试试用针线把他的肚子打开。” 叶蓬舟:“得令!” 吴班头看他们两个靠近,手脚并爬就想逃跑,然而他早病了多日,身体虚软,被一点穴位,就软倒在地,任人宰割。 逢雪捏起细针,刚触上血肉。 吴班头破锣般嚎叫:“啊啊好疼啊——杀人啦——婆娘咧快回来救救我啊,我要死啦,我私房钱还没告诉你在哪呢。” 叶蓬舟笑:“瞧你这点出息,小仙姑还没下手呢。” 吴班头“啊”了一声,“真的吗?” “真的,不骗你,不信你低头看看。” 班头低头望去,肚皮破布袋般打开,露出血红内腔。他吓得瞪大眼睛,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逢雪蹲在地上,用云婆婆教她的织魂之法,打开班头的腹腔,往里面仔细看。 前生她也见过人身体乱成两截,脏器乱飞的场景,可到这种程度已经药石无医了,她也没仔细去研究过内里结构。 叶蓬舟也蹲下来,和她一起凑过去看班头的肚子。 片刻,他指着一处,轻声说:“小仙姑,你看,他里面的脏器怎么少了些?” 逢雪本认不全这些东西,但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一截血红肠子上有几个不明显的缺口。再一细看,好似是咬痕,除了肠子被咬掉一截,班头肚子里其他脏器都被啃咬过,胃溃烂了一大半。 能活着也算坚强了。 逢雪后背惊起一身冷汗,心想,是谁钻进了班头的肚子,在吃他的内脏? 叶蓬舟问:“小仙姑,你的针线,可以把那截肠子补起来吗?” 逢雪:“你掌灯,我试试。” 叶蓬舟擎着油灯,照在上方,逢雪咬了咬唇,低头整理班头的肠子,把伤口处补了起来,只是他的胃被咬得只剩下一小半,难以补全。 想了想,她还是把班头的肚子缝起来。 叶蓬舟见肚皮合拢,一丝伤痕也无,不由啧啧感慨神奇,“小仙姑果然厉害!” 第101章 逢雪白他一眼,“不许这样说了。” 叶蓬舟茫然问:“怎样说?” 逢雪:“不许瞎夸我。” 叶蓬舟微微怔了片刻,忍俊不禁,笑着眨了眨眼,“怎么就是瞎夸啦?我看得可清楚了。”他歪头望着逢雪,含沙射影地说:“可不像某个瞎子。” 逢雪恼怒道:“什么瞎子?你好好说话,总是扯别人干什么?” 叶蓬舟看了她片刻,扭过了脸,嘴角微微抿了下,幽幽地说:“连说都说不得。”他噗呲一声吹熄了油灯,把灯盏顺手放在桌上,抱臂靠着墙,身影沉在暗处,神情也看不分明。 逢雪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站起来时身体不由晃了晃。 便飞快有一双手递来,扶住她的手臂。 她抬起眼睛,少年垂眸而望,眼睫颤了颤,片刻后,他自嘲一笑,“小仙姑,我算被你吃定啦。” 逢雪挣开他的手,“你在胡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 宋婶买好了水煮羊肉、现炸麻花,和几块面饼子回来,做成一锅丰盛饭菜,招待两位少年。 吴班头在衙门当差几十年,颇为圆滑,时常接些私活补贴家用,因此,他们家在灵石城算是薄有资产的小康人家。但饶是这样,也只有逢年过节才吃得上几顿肉。 桌上一锅羊肉,足以见主人家的真心。 “来,”宋婶喊着逢雪,“姑娘,小郎君,来吃饭吧,不必等我家汉子了。” 逢雪和叶蓬舟坐在桌前,盯着小红炉火煮沸的羊肉汤,不由眼睛放亮。 “香、好香咧——”床上躺着的男人被馋得睁开双眼,虚弱地喊:“婆娘,给我盛一碗汤来。” 宋婶嘴硬心软,边数落边给他打了碗羊肉汤,问:“你如今感觉怎么样?” 吴班头想起昏迷前见到的情景,登时清醒,掀开自己的衣服,焦急喊:“我的肚子被他们打开了呢,这是在地府吗?你咋也来地府了呢?” 然而衣裳翻开,他的肚子皮肉依旧,干瘦黄皮凸起肋骨,没有一点血迹,连一条疤痕都找不着。 “你晕头了,瞎说什么?”宋婶把碗搁在床边,“感觉怎么样,好些了没?” 吴班头在肚子上摸来摸去,呆了好一会,高兴地说:“真不痛啦!” 他翻身爬下床,跪地上磕了几个响亮的头,“两位真是高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逢雪喝完一碗羊肉汤,说:“不要高兴太早,我们只是把你肠子补好,但你的胃已经坏透了,缝不起来。” 叶蓬舟:“小仙姑,若依你之见,应当怎么办呢?” 逢雪:“只能换一个胃了。” 吴班头和宋婶听他们说补肠子、换胃,听得晕晕乎乎的。班头抓耳挠腮,想了片刻,问:“两位难道是地府的判官吗?” 逢雪蹙了下眉。 叶蓬舟拿着扇子笑道:“都说地府判官青面獠牙,你看我们像吗?” 宋婶摇头,“我看不像,倒像天上的仙人。” “但是,”班头搓搓掌心,“两位听过我们廉州里判官换心的故事吗?” 逢雪倒听过这个故事。 说的是前几朝,有个书生,读了许多书,性情朴实木讷,经常被其他人笑话。城外有一座十王殿,里面雕像个个青面獠牙,凶狠狰狞,最凶狠的,还属侧殿之中摆放的一座判官像。 有人深夜经过时,还能在那儿听见镣铐晃动,鞭笞拷打之声,和一声声凄厉的鬼哭。 是个能吓死人的地方。 酒宴之上,其他人为了戏耍书生,便让他深夜背出闹凶的判官像,若是背出了,就请他吃一顿酒。 书生胆大,竟真去了十王殿。众人都以为他会半途而废,或是被闹鬼的判官吓晕,没想到,过了一会,他后背背一尊彩绘的木像,重新来到宴席之上,把木像往当中一竖。 雕像青面赤须,手执长鞭,气势威严狰狞。 正是那尊判官像。 大家又惊又惧,忽见判官像赤眉一扬,似是怒目呲须,吓得四散奔逃。 只剩书生不明所以,把酒樽拿起,独饮自醉,一人饮酒只觉落寞,就倒满一杯酒,敬给判官。 判官像忽然活了过来,接住他倒的酒。 书生也不怕,和判官你一杯我一杯,一起喝到了天明。天亮后,他背着判官像,把他又放回了殿中。 此后,判官深夜常来找书生喝酒,一人一鬼结为莫逆。 书生学富五车,在学问上颇为刻苦,可性情驽钝,每次考试时,总差了一些,被人耻笑。 一天夜晚,判官与书生喝酒时,忽而说:“好友,我看你满腹锦绣文章,可惜有颗驽钝的猪心,心窍被堵住,一直才华不得施展,实在可惜啊。” 书生连忙询问他可有办法。 判官道:“我能为你换一颗心。为兄在地府当差千年,有些积蓄,共有三颗心可供好友抉择。” “一颗是这颗黑心来自一位权臣。玲珑七窍,聪明伶俐,长袖善舞,口蜜腹剑,持此心者,多能发家亨通,锦衣富贵,为世人所喜。” 书生摇头。 “一颗是这颗灰心来自一位富商。虽不及黑心伶俐,可圆滑世故,能屈能直,能黑能白,好友拿着这一颗心,凭你的学问,一定能有所作为。” 书生又摇头。 判官只好拿出了最后一颗心。 第102章 是颗红心,犹在他掌间跳动。 “这颗心来自被杖毙的小官,拿着这颗心,为官必两袖清风,为商必一世劳苦,好友,天上乌云蔽明月,人间大风吹灯火,清正总遭毁侮,耿直常被人欺,还是莫要这颗红心了。” 但书生执拗,只记得书上的道理,一定要这颗红心。 判官无奈,只好破开他的胸膛,为他换上了红心。 次日,书生文思敏捷,低头看胸口,未见伤疤。此后他考试连中魁首,青云直上,但因为性情刚正不阿,不肯向权贵低头,便被其他人排斥,贬至偏僻的廉州为官。 他带领着百姓开垦良田,种植果木,开辟道路,把荒芜之地,变作沃野千里。 又操持军队,解决土匪之患,立下赫赫功劳。 后来十多年,他几次回朝拜相,又几次因触怒圣颜遭贬,人生起起落落,无论身居高位,还是贬至他乡,他总一贫如洗,身边无娇妻爱妾,无锦绣珠宝,只有两袖清风,和百姓的爱戴。 世人便喊他“清风宰相”。 可惜王朝末年,时局动荡,转瞬国破家亡,朝代颠覆。新朝的帝王爱惜他的才华与名声,几次亲自劝降,他却不肯向新帝俯首。 在第三次劝降后,判官深夜来到的书生的家门。 书生照例为老兄弟倒满酒,你一杯,我一杯,慢慢喝酒。判官劝他向新帝低头,“人间哪有百代长存的王朝?君何必为了前朝之人,毁自己的性命?” 书生拒绝后,判官又说:“我看你马上有灾祸来临,不如现在收拾行李,远走避祸。” 书生依旧摇头。 判官摔掉酒盏,赤髯如戟,沉默不语。 书生捡起酒杯,笑着说:“兄台莫怪,人生总有一死,死有何可怕?我只知道,天地间有乾坤正气,汗青上有殷殷丹心,若能叫世人看见正气长存,死又何憾?” 冷面判官斥道:“我在地下审讯恶鬼千年,从未见过你说的什么浩然正气,殷殷丹心。你既愿意为它们而死,那同我说说,它们又在何方?” 书生敬了一杯酒,说:“兄台,乾坤正气,热血丹心,就在你当年给我换的那颗心里啊。” 判官沉默良久,叹道:“悔不该给你换了心。” 翌日,书生便被官兵押入狱中,在监狱待了几年迟迟不肯投降,最终凌迟而死。 但廉州百姓感念爱戴他,不顾官府禁令,也要偷偷给他雕像立庙。 几年后某一日深夜,廉州某一县城的百姓忽而梦见了书生。此时书生衣着红袍玉带,旁边跟着一位冷面的判官。 他自言蒙冥宫主人的青睐,如今自己做了廉州城的城隍,今夜特来告诉众人,县城马上就要发生一次地动,让众人赶紧离开。 百姓听他的话,纷纷收拾行囊离开县城,没多久,地裂山崩,通城百姓无一人受伤。 后来,廉州百姓时常看见这位温和善良的城隍,而他在的身边,总有一位冷面判官守护左右。 …… 这就是判官换心的故事了。 廉州百姓为他们塑像,极为爱戴这位城隍。逢雪在人间漂泊时,听过这个故事,见叶蓬舟茫然的模样,便细细和他说了一次。 吴班头乐呵呵地说:“仙姑,你也能换心吗?能不能给我换个聪明些的心,说不定我也能当宰相了呢。” 宋婶揪起他的耳朵,骂道:“你个花心眼子,你是想当官吗?你就是想娶几个漂亮的小姑娘吧。” 吴班头拱手求饶,“我怎么敢呢?哎哟哟别揪了,再揪就掉下来了。” 逢雪不是故事里的判官,也没有变出几颗心给他换的本事。她大致和班头夫妇说了下情况,班头腹中脏器被什么东西啃咬许多时日,若不尽快换胃,班头撑不了多久。 宋婶和班头敛了强撑起的欢笑,枯槁的面上露出哀愁。 “可哪儿有胃让我们换呢?”宋婶视线落在灶台上的竹篮上,忽而有了主意,“人的胃寻不到,羊的呢?” “也不是不行。” …… 换完胃,已经到了晚上。 班头活蹦乱跳,在地砖跳来跳去,“不疼咧,真的不疼咧。” 宋婶擦擦眼角泪,又要往地上跪拜,刚弯下腰,就被逢雪搀住了。 “不用客气。”逢雪又望向班头,“身上有什么奇怪之处?” 班头挠了挠头,“肚子不疼了,也有了力气,只是有一点,总是想吃草。” 宋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有个羊肚子,可不是想吃草嘛。” 逢雪:“那你之前说的事,现在总该记起来了吧?” 班头摸摸鼻子,“婆娘,难得有羊肉汤,你盛点送给猫婆婆和那些猫儿呗。” 等宋婶带着汤离开,班头才招待两人坐下,给他们沏好茶水。 “现在两位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知无不言。黄云岭闹凶,是十多年前的事。那时我还是衙门的一个小捕快,接到一个孩子报案,说黄云岭遭了妖怪,妖怪把他亲人全咬死了。我们半信半疑上山查看,果然看见好多的尸体。” 男人摇摇头,心有余悸地感慨:“惨、惨啊,都被咬得七零八碎,一个个不成人样。” 逢雪问:“既然当时发现惨案,为何不上报,请高人来除掉妖怪?” 班头脸上皱纹几乎挤到了一起,低声说:“那时……是前任班头带我们几个人去山上的。他说山上这些人,避世而居,没有缴税,不是良民,死了也就死了,说不定他们是强盗流寇,根本没什么妖怪吃人,只是流寇火拼呢。” 第103章 叶蓬舟冷笑着反问:“流寇能把人脑袋吃得只剩半个?” 班头神情晦暗,“少侠,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可我也只是……我又没有什么本事,只是想混口饭吃。后来那孩子伸冤几次未遂,做了乞丐,我还偷偷给他买包子。到年长一些,他继续报案,扬言若再不派人除妖,就到廉州城去告状,这孩子太耿直了,这话哪能说出来啊?他一说完,就被当作强盗,投进了狱里。” “但有好心人劫狱救了他?” 班头点了点头,“两位果然无所不知!”随即他想到了什么,苦笑:“原来是你们已经见过了。那个大和尚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高马大,一身神力,他能徒手举起几百斤的石块,监狱那么坚实的木牢,他一拳就能打破。当时我们那些人,可没谁敢靠近他。” “虽这么厉害,却是个笨蛋,劫狱后又自己走回来了,说师傅说有错该认,一人做事一人当,便回来坐牢了。” 班头笑道:“可不是个笨蛋嘛,谁能奈何得了他,偏偏自愿走入了牢笼。” 叶蓬舟轻敲桌面,说:“你觉得他是个笨蛋,说不定大和尚看你,才觉得你们愚蠢呢。你就没想过,自己肚子里的脏器,怎么快被吃完了吗?” 班头打了个寒颤。 少年靠近他,眼神幽邃冰凉,容颜覆冰,莫名显得鬼气森森,“我看你们衙门里呀,有吃人的妖怪。” 班头面孔苍白,身体打颤。 少年又道:“今日我们发现得早,它只吃了你一个胃袋,说不定过几日,它就要爬进你的肚子里,把你五脏六腑,全都吃干净咧。” 说到此处,他不由笑了起来,“到时候,班头的心是狼心,肺是狗肺,猪肝鸡胆羊胃袋,可做一桌好菜呢。” 班头见过自己残缺的胃袋,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听他这样说,颤抖着问:“高人您的意思,那妖怪还会来找我?” 叶蓬舟弯了弯眼睛,“可不是嘛。” 班头腿一软,瘫软在地,又仓皇跪在地上,向二人求救命之法。 逢雪摇头:“我们救不了你,除非你能想明白,是谁害你这样?” 班头垂首苦思,许久,他抬起脸,小声说:“有个人……我们一直私下说她是狐仙,可不敢在外面说,您说正常人,十几二十年,长得一直那么好看,还每年能生一个孩子出来,不像妖魅吗?” “可那人身份高贵,我们不敢妄加议论。” 叶蓬舟:“不说?行,那便等死吧,小仙姑,我们走。” “哎哎,别,我说!我当然说!” …… 月上柳梢头,苍白冷寂的月光洒在太守府邸里。 夜深,主人早已睡去,下人们却依旧在辛勤劳作。 几个侍女洗干净器皿和衣物,抱着盆子在连廊走,穿过月亮洞,走过长连廊,瞥见旁边雕花窗灯光昏黄,晕出朦胧的光。 窗前,隐隐约约似有歌声传来。 她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只听那歌声凄怨,断断续续。 她唱:“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小丫头们凑在一起,絮絮低语,“是谁在唱歌?怪渗人的。” “是沈姨娘吧。她唱得可真好听。” “大人真宠爱沈姨娘。若是能遇见一位大人这样有才又温柔的男子……” “呸,又在思春了是吧?” 她们怕惊动书房中的人,捂住嘴,笑得簌簌发抖,推搡着往前跑。忽然,一个小侍女回头,问:“娇杏,你不回去吗?” 叫娇杏的清瘦少女后退了一步,丢下句“想起还有活没做完”,便转身离开了。 但她并未去干活,而是来到了书房窗前,贴近窗户。 离近后,歌声更加清楚,幽怨如泣。 是姨娘的声音。 但,为何刚才匆匆一瞥,她好似看见了奇怪的东西呢? 娇杏掌心冰凉,颤抖着手,在纸窗上轻轻一戳,往洞内瞧去。 红烛高烧,烛火煌煌。 太守瘫在床上,身上的寝衣被血浸透,肚腹打开,一个青紫的婴儿趴在他的肚皮,小口小口撕咬咀嚼着他肚子里的脏器。 他面孔苍白,无神双目望着头顶的纱帐。 每天夜里,他都要被这鬼母女啃食,偏偏第二日,却尽数忘了,仍把恶鬼看做是掌心上的美人,呵护疼爱。 腹中脏器什么时候被她吃空? 这样的折磨要持续到何时? 太守听着恶鬼唱的戏曲歌词,疼得喊不出一句话,只能干躺着默默等死。 “爹,你的脸色怎么这样白?”女婴变得大了些,抬起小脸,问道:“爹,你不喜欢囡囡吗?” 一张带血的小脸凑到了面前。 太守凄然闭上了眼睛,眼角流下一行清泪。 女鬼梳好发髻,插上珠钗,凝视着镜中艳丽的容颜,“囡囡莫急,我们一家人快团聚了、快了……” 烛火忽而一晃,红泪滴在了桌面上。 女鬼的头扭向了窗户,下一瞬,突然飘到了窗前,充血的眼睛瞪着纸洞,“你看见啦?” 第039章 娇杏只和那双充血的眼睛对上一瞬,脑中便一片空白。 窗里的女人扬起血红嘴角,美丽到凄艳的面孔笑容诡谲。纤纤玉手,十指丹蔻,噗呲一声,捅透薄薄一层窗纸。 娇杏眼睁睁看着指甲越来越近,快要捅穿她的眼睛,身体却动弹不得。 第104章 正此时。 “汪汪汪。” 不知何时响起一声犬吠,那手忽而顿了顿,娇杏身上桎梏一松,连忙转身就跑,边跑边大喊:“有鬼——快来人,闹鬼了——” 然而庭院空空,偌大宅院,黢黑无声,无一人出来查看。 娇杏听见簌簌笑声,抬起脸,一个美人头幽幽飘到她的前方,在看着她笑。 少女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美人头飘了过来。 她抓起地上一把碎石,朝那颗头颅掷去。 当空一兜灰尘泥土洒过来,美人头躲避不及,弄得灰头土脸,面上诡谲笑意也被恼怒神色代替。 娇杏趁此机会,翻身一滚,继续往前跑。 跑得气喘吁吁,喉咙漫起铁锈味,花园里横伸的花枝划破了手臂,粗粝的石头磨破了脚心。 她想起小的时候,漫山遍野的黄皮子追逐着他们,熟悉的亲友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祖母把她和哥哥往外一推,大喝:“跑!” 祖母抡起锄头,拦住了追来的黄皮子。 娇杏被哥哥牵着往前逃,却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老猎人身躯笔直,锄头抡圆,砸飞一只黄皮子,但只是片刻,她便被更多的黄皮子扑倒了。鲜血染红了银发,她偏过脸,惨白的嘴唇张开,吐出最后一字,“逃——” “逃啊。” 祖母最后凄厉的喊声惊雷般在耳畔响起。 仿佛回到少年时,她仓皇往前逃,鞋履掉在地上,裙裾沾染泥土,发髻散乱披落,扒开灌木与荆棘丛,连滚带爬埋头逃跑,却跑到一堵高墙边。 回过身,那美人头悬在半空,幽幽望着她。 一颗泪珠顺着少女的脸颊滚落。她的嘴皮颤了颤,视线模糊起来,一时是祖母被黄皮扑倒的身影,一时是越来越靠近的美人头。 “汪汪——” 焦急的犬吠声又在耳畔响起。 “逃啊!” 祖母好似也在对着她呼喊。 可是祖母,能逃向何方呢?下山以后,伸冤无人听,敲碎衙门冤鼓,只换来举村被污蔑为强梁,兄长也含冤入狱。 天地如囚笼。 举目四望,能逃向何方? 她来到太守府邸,以为有朝一日,得到大人的宠信,就能让真相示于世间。可原来……原来,大人也是鬼啊。 美人诡异的面孔越来越近,几乎贴在了她的脸颊上,苍白僵硬的触感,让娇杏忍不住发抖。 心知无望,她还是忍不住轻声喊:“救……” “救救我。” 漫天神佛,青天老爷,无论是谁,快来救救我。 “上达天庭,下达幽冥,五雷助我,雷公显灵。” 电光一闪,青锋划破黑暗,剑尖如游龙,戳向美人头的眼睛。 娇杏呆呆睁大双目,见执剑的少女宛若神兵天降,从高墙跳了下来,长剑疾出,剑影流转,四下翻飞,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又有一俊俏少年,懒洋洋蹲在墙上,手指转动,指挥一把飞刀在空中转来转去,割断几缕美人的如云秀发,将美人头逼得一退再退。 美人头颅露出一抹厉色,恨恨望了他们一眼,扭头往回飘。 “小仙姑,她要跑啦。” 少年跳下了高墙,握住变大的飞刀,往前一劈。 大风骤然刮起,廊上挂着的灯笼不停晃动,草木簌簌有声。美人头颅被气浪掀翻,在地上滚了两圈,精心挽好的发髻凌乱地散下来,珠钗叮当摔在地上。 她怨毒的目光从散落的长发间射出,扭头便又逃。 少女追了上去,没跑几步,她回头望了眼娇杏,丢下一件赤红的外袍,“穿着,别动。” 霞衣轻而绵软,披在身上,温暖从四肢漫开,抵御春夜的寒凉。 娇杏裹紧了霞衣,立在墙边,也许是劫后余生,她的身体不由微微发颤。过了一会,她从怀中摸出一颗犬牙项链,把脸贴在犬牙上,轻声唤:“阿黄、阿黄?” “汪。” 听见一声弱弱的犬吠,她的泪珠才如断线的珠子滚落,轻轻呜咽。 …… 半晌,逢雪和叶蓬舟回到的墙角。 小侍女裹着霞衣,听话立在墙角,清瘦脸颊上一双大眼睛黑而亮,蓄满泪珠,打量着他们。 逢雪伸出手。 小侍女乖乖把霞衣还给她,跪在地上拜谢他们救命之恩。 逢雪摇头,“不必客气。那个鬼,”她拧了下眉,“很奇怪,雷法劈不了她。” 雷法至刚至阳,克制邪祟恶鬼,却奈何不了那美人头颅。 美人头颅飞入内室,逢雪他们本想继续追击,可里面传来几声“救命、有贼人”后,府邸里的侍卫便追来了。 为了避免反被污为贼子,他们只好先行撤离。 “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逢雪问。 小侍女点头。 逢雪便牵住了她,带她翻墙,跃过了高墙。回到狸花巷里,只往前走了半步,黑暗中便钻出许多幽绿的光点。 如同荧荧鬼火。 娇杏吓得身体冰冷,身子发抖,以为又到了什么鬼魅丛生的坟地上,要和恶鬼妖魔打交道。 冷面的小道人轻轻握了下她的手,安抚:“不必怕,只是一群狸奴。” 一只漆黑的猫儿从深黑巷子里走出,在他们身上嗅来嗅去。 叶蓬舟伸手去摸它的头。 第105章 这只叫玄将军的猫儿威风凛凛,油光水滑,当即抬起爪子,给了不识好歹的人一巴掌。 “啪!” 拍完,它又翘起尾巴,在几人的身上蹭了蹭,蹭上自己的气味后,朝他们叫一声。 这才放行。 叶蓬舟笑:“真是一群称职的小护卫。” “喵~”小玄猫不和猫群在一起,跟在他们身后颠颠跑。 回到陋巷小院,逢雪把少女安置在屋里。 屋中众鬼难得见到一个新人,马上凑了过来。 “哎哟啊哟,这小姑娘是人还是鬼?” “嗅嗅,活人味!好香好香,好想舔一口。” …… 娇杏看不见围在她身边的众鬼,却觉得四周冰冷彻骨,阴风阵阵。 逢雪把剑往桌上一拍,“滚。” 阴风霎时消散无踪。 “你还好吧?”逢雪望向面孔苍白的少女。 叶蓬舟煮好一碗热汤,端上来给她压压惊,“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娇杏泪盈盈望向他们,片刻,她跪了下来,“当当当”给两人磕了几个响头,“求高人替我阖村报鼠啮之仇。” 逢雪和叶蓬舟对视一眼。 未曾想,太守府中救下的少女,竟是当年黄皮子屠村时逃走的妹妹。 她心中感慨缘分神奇,扶起娇杏,大致说了下黄皮子窝已被荡空,至于那村魂魄…… 顿了顿,她轻声说:“已经得以解脱,轮回转世了。” 叶蓬舟不着痕迹看了她一眼。 逢雪耳根烧红,抿紧了嘴角。 所幸娇杏泪眼朦胧,没有看破她生涩的谎言。少女飞快跪倒在地,不等逢雪阻拦,又当当当连磕十来个头,起来时,额头上肿起馒头大一个包。 “多谢、多谢两位仙师!”娇杏哽咽半晌,攥紧了衣袖。 两个少年也没催她,只安静递上了干净布巾,让她擦拭面上的泪水。 许久,娇杏才平静下来,哑着声音,讲述宅邸见鬼之事。 “宋姨娘是鬼?太守呢?” 娇杏摇头,“我只望了眼,太守好像在床上躺着,肚子打开了,身上好多血,怕已遭到不测。” 逢雪冷笑,“可未必,说不定那鬼吃一顿后,还会把他肚子缝起来呢。” 叶蓬舟转动飞刀,笑吟吟补充,“一顿饱哪有顿顿饱快活,也是个懂事的鬼。” 逢雪问:“你只见你家姨娘是鬼,没有看见什么黄皮子吗?” 娇杏摇了摇头,“我在太守府做工好几年,没听说过黄皮子的事。” 逢雪蹙眉,“奇怪了……” 难道黄太奶奶不在此处? “小仙姑,”叶蓬舟抱着小玄猫,坐在窗上,说道:“这叫兔子不吃窝边草。” 逢雪登时明白过来,随处都有黄皮子闹凶作祟的惨案,偏偏灵石城这么“干净”,应是怕高人找上门,端了老巢,故意为之。 黄太奶奶就在城中。 摸了摸脑袋,摸不着头脑,她轻叹一声,心想,灵石城没有镇厄司吗?镇厄司那群人吃干饭的嘛。 就算只为天子办事,但闹鬼闹到太守府邸里,出手解决一下又如何? 心中千思万绪,逢雪把娇杏安置在自己床上,勒令众鬼不许进屋吓人,才坐在了堂屋窗前,静静望着窗外,陷入沉思。 叶蓬舟拉了把椅子,倒坐着,下巴靠着椅背,丢给她一粒剥好的炒花生。 逢雪张嘴接住,嚼了几下,说道:“我还是想不通,那个女鬼为何不惧雷法呢?” 就算她本领不济,雷法使得不好,可她丢出的,是一张山上带下来的雷符。 断不可能出错的。 叶蓬舟眼珠子转了转,“都说廉州城城隍灵验,心怀苍生,我们不若直接去城隍庙里,问一问他?” 逢雪下意识反驳,“城隍爷管一州阴司之事,怎会来见我们两个小民?” 叶蓬舟折扇一转,在她额头轻敲一下,“小仙姑啊小仙姑,你可不是什么小民,你是天下第一仙山的仙师,是人间第一真仙的徒弟,就算是城隍,怎么敢不给你面子?” 逢雪蹙了下眉头,“胡说八道……” “不如去试试?” “试试就试试!还有,”少女妙目一转,“不许敲我的脑袋。” 叶蓬舟眉眼弯弯,合起折扇,客客气气朝她一揖,“遵小仙姑的令。” 逢雪扭过脸,“哼,什么令不令……” 叶蓬舟却想到什么,折扇掩住嘴角,露出双笑弯的眼,笑道:“小仙姑啊小仙姑,你们玄门召天官天将时,总是要喊个急急如律令,若日后小仙姑飞升成了仙,我喊个小仙姑急急如律令,你可会下凡来见我?” 逢雪瞪他一眼,“胡说八道,别说我成不了仙,就算成了仙,也自有自己的封号。” 什么太乙救苦天君,金光雷部真君。 总之,要信徒诚心念诵真仙名号,最好烧香诵念,才有可能上达天听。 叶蓬舟轻轻抓了下她的袖子,“我不管,我就要喊小仙姑急急如律令。” 逢雪拽出袖子,恼怒道:“你不守规矩!” “不守规矩就不守规矩,不敬神明便不神明。”他朝逢雪眨了眨眼睛,“只要我喊一声,小仙姑便会来见我吧?” 逢雪面无表情,“我和你可不一样,我是个守规矩的人!” 第106章 倒也没有多纠结,两人想到便去做了,担心恶鬼来找娇杏麻烦,便差遣众鬼守家,又在家门口贴符,布了个简单的法阵。 走时,龙虎斗刚刚开始。 一群鬼挤在院子里看戏,热热闹闹,捡起地上碎纸屑小石子当瓜子磕。 见他们出门,赵铁牛还很有眼色为他们开门,“您二位走好,放心,我们一定保护好小姑娘!” …… 城隍庙在灵石城东面。 夜深,庙门已闭,但也难不倒他们两个。 纵身轻巧一跃,便跳入了庙里,门口大炉鼎里,仍有几点炉香未熄,透着暗红微光。 门口一副楹联,“心存邪辟,任尔烧香无点益;身扶正大,见我不拜又何妨。” 看庙的老头睡在旁边厢房里,睡得鼾声如雷,压根没想到有小贼敢来扰城隍爷的好梦。 逢雪推开庙门,坐在里面的,是位红衣玉带的神君。 城隍爷手执象牙笏板,坐在台上,一副文人的模样,面白须长,清癯瘦骨,显得十分和善。 立在他旁边的判官,身材十分魁梧,青面赤须,不怒而威,一手拿着镣铐,一手拿着长鞭。 再两侧,则有手执各种刑具的无常,一个个都青面獠牙,面目狰狞,比恶鬼更凶狠。 若是心怀邪念的人走入其中,怕是会吓得双腿发软,当场跪下来。 逢雪手里拿着先前写好的拜帖,拜帖上写着自己来自青溟山,师从凌云真人,因灵石城鬼魅之事,特来求问城隍老爷如此如此。 老老实实从炉里借了火,把拜帖点燃。 青烟还未升起,神台的无常忽而双目圆睁,瞪向他们,“何处来的宵小之辈?!” 声如洪钟,震得逢雪耳边嗡嗡作响,不等她禀明身份,一根哭丧棒当头打来。 朝叶蓬舟劈了过去。 逢雪拔剑,挡住了这根哭丧棒,白纸缠绕的柳木棒重逾千钧,压得她手臂发麻。叶蓬舟冷了神色,拔出鬼哭,纵身一跃,劈向了神台上的白无常。 白无常甩动铁链,镣铐朝他飞去。 逢雪把剑一挑,哭丧棒从身侧划开,她退了几步,仰头问:“我们只是有事求见城隍爷,无常为何出手伤人?” 无常冷声喝:“邪魔外道,这儿容不得你!” 逢雪心中一惊,难道自己心怀心庙,被这无常看见了? 不对,她撤剑之后,无常的哭丧棒、铁镣铐没有再找上来,而是纷纷朝叶蓬舟砸了过去。 是因为叶蓬舟身上那张鬼图吗?桃花源图中存着许多魂魄,难免被无常当成了役使人魂的邪魔外道。 然而说出真相,怕是众魂又要被押走,消散于世间。 逢雪两厢为难,转眼之际,便见哭丧棒打在了少年的后背上。他身形踉跄了下,扭身转动长刀,挡住飞来的镣铐。 又有哭丧棒迎头而落。 “当。” 长剑再次往前,挡住哭丧棒,随即往旁一滑,借力挑开木棒。 叶蓬舟擦掉嘴角血迹,“小仙姑,他口中的邪魔外道是我,你别过来。” 逢雪不说话,只转动手中长剑。 少年这时还在笑,凑近她,笑问:“小仙姑不是守规矩的人吗?和我这般邪魔外道一起,对庙中神明刀剑相向,莫非就是青溟山的规矩?” “不是青溟山的规矩。” 逢雪抿了下嘴角,气恼看他一眼。 “那是谁的规矩?” 哭丧棒当空砸来,铁索镣铐如蛇扭动。 “是我的规矩。” 长剑一转,剑光清越,皎皎如月。 剑试无常! …… 无常是受香火和册封的地府鬼吏,可不是普通的厉鬼能相比。若不是他对逢雪无意,一心只盯着叶蓬舟,逢雪早就受了些伤。 饶是如此,也难免气喘吁吁,手足酸疼。 逢雪仰头看了眼无常,手中拿出一张符,朝叶蓬舟使个眼色。 少年会意,一脚踢翻供桌,惹得无常暴怒,哭丧棒如雨点落下。而他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挡住了铁索与木棒,时不时还说出几句渎神笑语,把无常惹得怒火中烧。 而逢雪往前一刺,剑刺在无常身上,无法更进一步。 仿佛是刺在了木像上。 她蹙了下眉,而铁索早已如蛇扭回,扑向了她。 “小仙姑,小心!”叶蓬舟往前一滚,抓住了铁链,呲呲摩擦声里,鲜血从指缝滴落。 逢雪趁机转到无常身后,拍了张符在他背上。 身为被册封过的鬼吏,一般的术法符咒伤不了无常,但再如何厉害,现在身体终究是一桩轻浮木雕。 泰山符拍在他后背,他当时便失去平衡,栽倒在地,朝着二人怒目而视,“邪魔外道,尔敢在城隍庙中放肆?” 叶蓬舟一路被哭丧棒追着锤,如今看他扑在地上,忍不住上前笑道:“哟,那如今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了?无常怎么不站起来说话?” “你——” 无常扭动身体,受制于身体木像雕成,后背泰山符一时挣脱不得。 逢雪按照山上学得规矩,朝他客气一拜,说道:“刚刚我们递上了拜帖,我师承青溟山,凌云真人,因城中有妖鬼作乱,才来拜见城隍爷。” 无常一怔,狐疑看着她,“凌云真人的徒弟?怎么会同邪魔外道挤在一起?” 第107章 逢雪咬了下唇,违心地说:“他不是邪魔外道。只是我们前几日救下一村被黄皮子啃咬的残魂,身上沾了许多鬼气和妖气。” 无常半信半疑。 逢雪又递上凌云真人给她的木牌。 看见桃木牌,无常才点头,确信了她的身份,毕竟万年桃木的木牌,世上一共只有那么几块。 “既是真人的徒弟,想必不会与妖魔为伍。” 说罢,瞥了眼旁边少年,“不妨先把符咒掀了,让我起身。” 逢雪客客气气地说:“怕无常再出手,并不敢掀开泰山符。” 无常:“你——哼,罢了,城隍事务忙碌,有什么事快问我!” 逢雪便说出太守府邸中闹鬼,那鬼生得奇特,连雷符都奈何不了她。 无常道:“你说的那个鬼,我们一直是知道的。她是死而还魂的厉鬼,身上有阴司的黑旗,是奉命来阳世讨债而来。太守遇见她,是他活该遭的报应,我们并不能把她怎么样,也劝你莫要掺和这桩事了。” 逢雪点点头,“多谢提醒。那无常有没有听过黄仙作祟之类的事呢?” 无常想了想,竟也不知道黄仙之事,“并未看见有什么黄皮子。” 逢雪皱了下眉。 叶蓬舟笑了声,“黄太奶奶藏得可真够深的。” 逢雪点头,“若无常有黄皮子的消息,可否告诉我们,我们就住在……” 无常打断了她,“我知道你们住在哪,我们曾见过。” 逢雪微微一怔。 “前夜我去狸花巷里收一个寿元已到的魂魄,和你见过。” 逢雪:“你是……那条大蛇?” 叶蓬舟摸了摸不停流血的伤口,“啧”一声,“见过下手还这么狠啊?” 无常冷哼一声,“在外面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谁让你带着一身的妖鬼之气来到庙里?若被城隍发现,我岂不是要被问罪?” 逢雪腹诽:原来打这么一遭,是怕被问罪…… “寿元已到,是那位猫婆婆吗?” 无常:“正是。” “一个普通人,连鬼吏都收不走她的魂魄?” “唉,她养的那些猫儿,机缘巧合,被她养得有了灵性。仙师也知晓,猫应白虎,阴力强大,司地府,我们冥宫主人座下的,也是一只大猫呢。那群猫不肯放她离开,我们也奈何不得,只好天天轮换着去抓她,抓了十几年了。” 他叹了口气,又道:“仙师能否把那些猫骗走?只消片刻,我们就能进屋把妇人魂魄拘走了。” 逢雪:…… 她拉住叶蓬舟,转身就走。 无常在地上趴着,嘟囔:“真是个奇怪的仙师,青溟山竟养出这样一个人。”他忽然想起一事,“仙师,劳烦把我后背的符给掀了。” 那少女走到门边,双目如星,很诚恳地回:“怕无常出手,并不敢掀开泰山符” “你——” 第040章 身后无常气得不轻。 逢雪脚步加快,嘴角噙起抹笑,颇有几分大仇得报的酣畅淋漓。 快走至墙边时,她双手捏起法诀,口念咒语。 御风诀起,一阵风飘过,吹走了力压无常的黄符。 庙里扑倒的身影立马弹了起来,收拾下仪表,重新端坐高台。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逢雪扭头,便对上双笑意盈盈的眼眸,“小仙姑,原来你这么记仇呀。” 逢雪“哼”了声,不理他,翻身而过庙墙。快步往前走了几步,见人未跟来,她便转身望去,那人蹲在高墙上,夜风刮起红衣,如画面孔上,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在他头顶,恰有一轮皎白的明月。 逢雪与他对视,半晌,少年嘴角微微扬起,朝她眨了眨眼睛。 “还想待在庙里被无常打?”她冷声喝道。 叶蓬舟跳了下来,红袍如浪翻滚,却笑着说:“反正有小仙姑替我撑腰,我怕什么?”他转过身,倒退着走路,眼睛只望着逢雪,拖长了声音:“我巴不得他再来打我——好让小仙姑再为我立一次规矩。” “呸。”逢雪白了他眼,“下次,我可不会再出手了。” 叶蓬舟凑近,问:“小仙姑的规矩又要变了吗?” 逢雪扭过脸,加快了脚步。 叶蓬舟跑过来追她,笑着说:“多谢小仙姑今日相救,哎,小生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逢雪:“……闭嘴!” 偏少年性情活泼风流,吐出些轻挑的絮絮笑语,把她说得心烦意乱,脸上烧红,见叶蓬舟伸手过来,想也不想拍了过去。 “啪。” 这巴掌声极其响亮,连她自己也一惊,瞪圆眼睛,连忙缩回了手。 叶蓬舟看她的模样,微微低下脸,嘴角弯了又弯,嘴中却可可怜怜地说:“嘶,好疼呀。” “真疼吗?你伸出手。” 叶蓬舟便把手递到到面前,雪白手背果有一块可怜兮兮的红。 逢雪:“把手转过来。” 叶蓬舟迟疑了片刻,慢慢将手转过来,掌心被铁索磨破,鲜血刚刚草草擦拭干净了,只剩淡粉的肉翻滚着,可见里面的白骨。 逢雪垂眸,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用剑割下自己一截袖子,扯出几截碎布条,把他两只手都包了起来,包得严严实实,只剩几根指头露在外面。 叶蓬舟看了看自己的手,忍不住笑:“怎么这样像两个猪蹄子?” 第108章 逢雪听着,双手把布条一扯,便听头顶又传来低低抽气声。她面无表情地说:“说了让你回山上去,你非要跟下来。” 叶蓬舟轻声道:“山下挺好的呀。” “有什么好的?妖魔鬼怪,贪官污吏,连个鬼吏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便以势压人。”她皱紧了眉,语气不善,回想下山以来,不是在挖坑埋尸,就是念经渡鬼,遍地妖鬼作祟,神佛垂眸冷眼,这世道,要把人逼成什么样子? 叶蓬舟低低说了一句话。 逢雪没有听清,抬起眼看他,“什么?” 少年笑了起来,轻声说:“山下有小仙姑呀。有小仙姑,就比什么都好。” 逢雪微微一怔,飞快垂下眼睛,手上不自觉用力。 “嘶——手下留情啊小仙姑!” 逢雪“哼”了声,“手包扎成这样,这两天就别拔刀了。” “不拔刀遇见妖怪怎么办?你保护我呀?” 逢雪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悬在腰上的剑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天亮起朦胧的光,明月的影子一点点变得单薄透明,一颗晨星坠在春枝枝头。 薄雾朦胧,早起的商贩推着车,车轮吱呀吱呀响。 做早点生意的,总是十分辛苦,起早贪黑,半夜便要起床和面和陷,天不亮,便推着车出去贩卖。 邢老头做了几十年的米糕,照例早起,推车来街上提前占个位置。此时城中飘着层薄如轻纱的雾气,尚带些许寒凉。他弯着佝偻的腰,费力把车推上拱桥。 这条长长的拱桥,他推着车走过了十几年了,年轻的时候,双臂一用力,坚实肌肉鼓起,便如小舟飞过万重山,轻松把推车推上拱桥。 然而到如今,年迈体衰,手足无力,昔日的小拱桥,譬如高山险峻,往上推三步,便要滑下来两步。他停下来,扶着车辕气喘吁吁歇息片刻,擦擦额头滚落的汗珠,继续卖力推车,嘴中哼起以前听过的一首歌谣: 雾气飘浮,绿水扶波,推车吱呀吱呀上拱桥,老人沧桑的歌声似与这座灵石城一般古朴。 “自古花无久艳,从来月不常圆。任君堆金积玉,难买长生不死……生碌碌,死茫茫,浮云烟锁雨,无事叹炎凉……” 邢老头正卖力推车,忽觉肩上一轻,抬头望时,身侧来了两位少年,正帮他一起使力。 推车轻松过长桥,来到他西街他惯常占的位置上。 “哎,谢谢两位,”邢老头掀开车上木桶的盖子,白袅袅热气升了上来,米香与酒香扑鼻而来,他抓起两块蒸好的喷香米糕,“怎么这么早就出来啦?来吃两块糕。” 逢雪接过后,从袖中拿出几枚铜钱。 老头连忙摆手,一是感谢他们帮忙推车,二是看这两位生得实在俊俏,很让人喜欢,“算大爷请你们的。” 但逢雪摇头,坚决要给。 看他们两个你来我往,叶蓬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老丈,我们小仙姑,一点都不肯欠别人的。” 邢老头只好收下,“真是个倔强的丫头。” 逢雪咬着米糕,问:“老丈人,你刚才哼的那首歌,是从哪听到的?” 邢老头坐在马扎上,笑道:“好多年前呢,一个道长带着小徒弟经过我们灵石城时,在白事上唱的。我听着觉得怪有意思的,就记了下来。” “后来女儿难产,我在白事唱了一遍,儿子出城押镖,多好一个人出去,只剩几块布条被带回来,我再唱了一遍,婆娘想不开,给我做好面条就去投了水,啊呀,只好又唱一遍。到如今,这首歌我都能背下来了,就是不知,我死的时候,有谁能为我唱呢?” 逢雪垂下了眼睛。 又从老者处买了几块米糕,他们在晨光微熹中往回走。 叶蓬舟跟在逢雪后面,问:“小仙姑,那首歌我好像也在白事上听过。” 逢雪道:“是一首阴韵,叫作奠灵。紫云师叔说起过,以前师祖带他们游历时,时常唱这首歌,劝解世人。” 叶蓬舟不解,“阴韵不是唱给死人听的吗?” 逢雪摇头,“主要还是劝活人放下,三皇五帝归何处,历代公卿在哪方,但看青史上,谁能免无常。” 叶蓬舟笑着说:“荣华富贵、长生不死,种种美梦欲望,活人可放不下,只有死人才听得进去吧?” 逢雪掰了块米糕丢在嘴里,“唔”了声,走在青石铺成的小路上,初晨的阳光透过树影缝隙,碎金似的洒了一路,清风徐徐,青烟袅袅,耳畔鸡鸣狗吠,人语絮絮。 走在尘世烟火中,再听见这首歌,回想前生执着凄苦,心中不由涌上别样滋味。 生碌碌,死茫茫, 浮云烟锁雨,无事叹炎凉…… “小仙姑,”少年靠近她,笑吟吟说:“给我也掰一块米糕吃呗。” 逢雪没好气看他一眼,“你不会自己掰,没手没脚?” 少年得意地伸出包得像粽子的双手,兴高采烈地说:“对,我没有手!” …… 回到狸花巷,今晨守岗的猫儿换成了尺玉。 这只鸳鸯眼的漂亮白猫趴在墙上,见他们归来,只轻轻晃了下尾巴,继续昏昏欲睡。 听见无常说的话后,逢雪看这些猫儿,心中多了点肃然的敬意。 敬意在溶溶扑向他们,一脸谄媚,喵呜喵呜祈食时烟消云散。 第109章 她掰了小块米糕给溶溶。 肥狸什么都吃,叼着米糕一溜烟跑了。但米糕不如小鱼好吃,它也没来第二次。 叶蓬舟抄着袖子,笑道:“这叫,此山是喵开,此树是喵栽,要从此路过,留下鱼干来。” 逢雪嘴角也翘了翘。 刚走到家门口,还没伸手门,木门便自己打开了。 赵铁牛忍着日光灼烧,谄媚笑:“两位高人回来了呀。高人果然不同凡响,又降妖除魔了一晚上吧。来,我们给二位倒好了茶。” 逢雪蹙了下眉,觉得不太对劲。 叶蓬舟似笑非笑,“你这么殷勤,心里有鬼吧?” 赵铁牛往后退了步,惨白肿胀的身体不停往下滴水,脚底凝了一小团水。 不等他坦白,逢雪径直走进房间,推门一看,床榻空空荡荡,被褥叠好,汤碗洗净,压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字迹并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也能勉强辨清。 她把纸条攥成球,出门说:“娇杏走了。” 叶蓬舟笑,“怕是去找她哥哥了。” 逢雪点头,“她担心连累我们。” 赵铁牛连忙说:“我们实在是拦不住这姑娘,她身边有条好凶的黄狗,我们一到她旁边,那狗就开始叫,看着副咬人的模样,怪吓人的。” “不对,怪吓鬼的。” 众鬼连连称是。 逢雪看他们模样,心想,这群鬼这样怕他们怪罪干嘛? 她心中只这么一想,少年却把她的话说了出来,“你们这样怕我们干嘛?难道我们看上去很凶神恶煞?” 赵铁牛:“不,当然不是!两位天仙似的,非常亲切、和蔼、善良!我一点都不害怕,”他打着摆子,颤抖着说:“真的,一点、一点都不怕!” 众鬼附和:“赵老大说得对。两位高人通情达理,肯定不会把我们打得魂飞魄散,我们不害怕!” 叶蓬舟抬起左手,两根手指别扭地夹着袋油纸包成的米糕,“诺。” 众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小仙姑给你们买的,多久没尝过烟火味了?每天捡地上石头当瓜子磕,不嫌磕牙吗?” 鬼魂愣了一会,扑向了桌上的米糕,他们吃不了人间的食物,只能弯腰撅臀挤在桌前,嗅一口香气。 “哈呀,好香好香。” “这是那邢老头做的米糕吧,我知道!我一闻这味就闻出来了,他家米糕加了糯米酒的,冬天吃上一口,那叫一个香啊!” “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口米糕嘛。” “谢谢两位高人!” …… 叶蓬舟走到逢雪面前,微微笑道:“小仙姑。” 逢雪掰了块米糕丢到空中。 少年张嘴接住,朝她眨眼睛,“我接得好不好?” 逢雪又想笑又好气,低骂:“跟狗一样。” …… 日头起来,灵石城又恢复白日繁华,城中人们议论纷纷的,一是昨夜太守府中遭了窃贼,窃贼偷走财物,还掳走一名小侍女。可怜的小侍女遭强梁掳掠,只怕香消玉殒了。 二是昨天夜里,城隍爷面前的供桌被掀翻了。 “我看说不定是一伙人呢。”大爷坐在马扎上,手拿草帽,说得绘声绘色,“那伙贼人想去城隍老爷庙里偷东西,被城隍发威给赶出去,才去太守家的咧。”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也不知道是哪路来的贼子,居然这么大胆。” “这歹徒连太守府、城隍庙都敢闯,可见丧心病狂到何种地步!” “大家最近关好门窗,早早回家啊,看好妻女,小心让歹徒趁虚而入。” …… 只一早上,夜闯太守府的“贼人”,就从武艺高强的采花贼,变成了亵渎神明、拿黄花闺女炼丹的邪术士。还有人信誓旦旦说他们三头六臂,八只眼睛八条腿。 说什么都有。 逢雪盘腿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讨论,一时啼笑皆非。 “小姑娘,”忽有客人至,打断她的思绪,“你这卖的是什么?” 逢雪指了指摊上,“皮毛。” 那人拿起一块皮,看了看,“这是黄鼠狼的皮,多少钱一块?” 逢雪伸出两根手指。 “两贯?” 她摇头,“二两黄金。” “你这小姑娘,在开玩笑不成?”那人瞪大眼睛,“你的皮上又有刀砍斧劈之痕,又有烧痕,只胜在比普通黄皮子要大些,怎么能卖这么贵?” 逢雪抿了下嘴角,她素来是不习惯和别人讲价还价的,双手一抄,面无表情说:“我的皮毛和其他皮毛不相同。” “有何不同?” “这是黄仙的皮。” “黄仙?” 旁边的人也凑过来,好奇询问。有好心人提醒逢雪,“小姑娘,黄皮子邪性,小心它们来找你寻仇。” 逢雪笑了笑,“畜生而已,有何可怕?” 但二两黄金的价钱实在是狮子开口、天方夜谭,到日暮,那张伤痕累累的皮也没被买走。逢雪不急,把皮折好,搭在肩上,照例去鱼摊那儿买了些小鱼,走回狸花巷,把鱼儿喂给狸奴。 这次得了经验,也让小玄猫吃了个饱。 回到家,甚至还剩下几条小鱼,可做一锅鱼汤。 叶蓬舟伤在掌心,十指能动,趁她离去时,用剩下的一张皮做了顶帽子。他把皮帽戴在头顶,笑道:“要是那太奶奶再不出来,明日我戴它去招摇过市。” 第110章 逢雪把篮子放在桌上,“那你戴吧,我可不戴,黄皮子的味儿太冲了。” 叶蓬舟听罢,嘟囔:“我洗了一会呢。咦,买了鱼回来?小仙姑,你想吃鱼汤还是烧鱼?” “都行。” “好咧!” 他把帽子一扔,拎着竹篮进屋,劈柴生火,众鬼在旁边打下手,很快就烧出一锅乳白鲜嫩的鱼汤。 桌上很快备齐几道简单小菜,鬼魂们围在旁边,闻着香气闻得垂涎欲滴。 吃饭的时候围着些这样肿胀惨白、缺头少脚的鬼,逢雪总觉得有些奇怪,一低头,汤倒映出张口角流涎的鬼面。 她沉默片刻,把汤往鬼面前推,“你喝?” 那鬼正要低头,后颈忽而一凉,飞刀擦着他的脖子飘了过去。 叶蓬舟把刀往门上一插,咬着牙根,说:“后厨给你们留了些菜。桌上的东西不许动,是我做给小仙姑的。” 众鬼连忙跑了出去。 逢雪低头喝鱼汤,汤极鲜嫩。 她喝了几口,抬头见叶蓬舟一动不动,眸光闪亮地看她。 想了片刻,她道:“汤很好喝。” 叶蓬舟扬了扬下巴,“当然——我在云梦的时候,绰号江湖鱼见愁。” 逢雪问:“你怎么不喝?” 叶蓬舟伸出双手,软着声音,“小仙姑,你看我的手。” 逢雪垂眸一看,气笑了。 他又把自己的手严严实实包起来,连手指都裹住,像两个大白粽子在她面前挥舞。 “手上有伤,实在拿不动筷子。”他叹气。 逢雪冷笑,“那就饿着吧。” 叶蓬舟:“……哦。” 两人晚上等了等,到龙虎斗开始,也未发现什么异样,便各自回房睡了。 到夜色沉沉,一声声幽幽的猫叫声里,忽有沉沉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敲了几次后,门栓落下,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有人否?” 猫叫戛然而止,四周死寂无声。 那道飘忽森寒的声音在小院里飘荡,“有人否?” “主人家可在?” “主人家可在?” 逢雪的窗外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好似有谁的长指甲摩擦着木窗。 “嘎吱——” 木窗留下五道指痕,木屑簌簌掉落,一个巨大的影子伏在窗后,“主人家可在否?” 窗上画着的朱砂闪烁几下红光,立马变得黯淡。“砰”地一声巨响,木窗四分五裂,一个巨大黄皮子脑袋从窗口伸了进来。 它俯下头,嘴角咧到两侧,带着诡异笑容,“原来主人家在这里呀。” 如刀指甲往下一割。 床板撕裂,被子裂成两段,棉絮乱飞。 黄皮子面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床上确实有“东西”。一条碗口粗的大花蛇盘在被子下,眸光森林地望着它,张开嘴朝它吐了吐信子。 第041章 无常只是个普通的鬼吏。 世人只知道那两位黑白无常,便以为所有的鬼吏都是黑白无常。其实不然,世上每日死那么多人,若只有两位鬼吏,岂能忙得过来? 阴间鬼吏众多,他只是最普通的一位,死后侥幸被阴司选上,当了替阴司做事、拘人魂魄的小吏。 他对上黄皮子诡异的面孔,心中不大明白,自己怎么就躺在这儿了呢? 前不久,他接替同僚,化作大蛇,前来拘魂。 照例与有了灵性的猫儿斗个不相上下之际,忽然闻见浓浓鱼香。 猫儿们停下来,一个个眼睛瞪圆,眼神锃亮。 少年拎着一壶汤走出来,客客气气朝他作个揖,“无常大人,今夜不如休战一晚?” 无常道:“你们有什么事?” 少年听出他的声音,笑了起来,“原来又是您,好巧。” ……可不巧嘛,灵石城当值的就两位鬼吏,昨夜是他同僚,今夜可不就是他。 无常心中有苦难言。 巨蛇如人一般立了起来,目光森冷,蛇群停下了动作,群猫一面警惕打量他们,一面眼神忍不住往叶蓬舟手里的鱼汤飘。 叶蓬舟笑着说:“大家既是熟人,我便敞开天窗说话了。无常大人,我这有一桩天大的美事……” 听他说完,无常冷哼一声,本想拒绝。两个小道人厉害得紧,在城隍爷庙里都敢动手,有妖怪来找他们寻仇,自己应付不就好? 然而不等他拒绝的话说出口,那少年便开始滔滔不绝的演讲。 一时说他若拿下这个妖怪,救下一城百姓,是一件大功德,届时世人知道的无常,除了他顶头上司黑白无常,还会记得他,给他多一些香火;一时又说,他能在阴间就职,被城隍看中,想必生前是骁勇善战、侠肝义胆之辈,何不一振雄风,让妖怪看看阴司之威? …… 总之,无常听得晕晕乎乎的,还没想清楚这道理,就晕头晕脑来到了床榻,与黄皮子正面对上了。 我一介地方小小鬼吏,拘魂抓鬼才是职责所在,为何要在这里,帮人抓妖怪呢? 无常总觉不太对劲。 然而此刻妖孽近在有眼前,抓妖要紧! 黄皮子的脑袋伸到了他的面前,大蛇身体一弹,化作一条锁链,勾住了黄妖的脖子。 “妖孽,城隍脚下,岂容尔等放肆!” 鬼吏抬手,哭丧棒当头砸去。 第111章 本来好好呆在宅子里的众鬼魂,听见这一声当头棒喝,差点吓破了胆,一个个缩在一起,吓得打起了摆子。 普通恶鬼,被锁链一勾,哭丧棒一打,听无常索命,便马上吓得跪倒在地,不停求饶。 这只黄皮子,却有些道行,被铁索勾着,犹能扭身一转,避开迎头砸来的柳木棒。它转过头,龇了龇牙。 “孽畜,还敢还手!”鬼吏语气严厉凶狠,气势摄人。 但拿哭丧棒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嘶——好厉害的妖怪。 黄皮子张开嘴,吐出口青黑色的烟气,趁无常避过时,身体骤然变小,挣开勾魂索,咬起地上那块同胞皮毛往外跑。 刚跑至门口,地上蹿起几道雷火,把它烧得吱呀叫了几声。 黄皮子腹部的毛上被燎起焦黑,露出翻飞的血肉,霎时骇人。它转过身,望向头顶。 一轮明月当空,屋脊上两道人影并肩而立,红衣风中猎猎。 寒芒一闪。 长剑如电,疾刺而来。 逢雪每一剑都朝着黄皮子的眼睛刺去,旁边无常愣了会,才甩着锁链跟过来。 剑势绵密如雨,严丝合缝,哭丧棒和勾魂索虎虎生风。 黄皮子左支右绌,时不时被刺上一剑,又被砸上一棒,饶是依靠皮糙肉厚,身上也难免添了些细碎的伤。 逢雪的剑很稳,重在缠斗,每次黄皮子吐出毒雾,她及时腾开,转到鬼吏的身后。 “珵珵”的剑鸣声,是扶危剑撞上了丈长的尖锐指甲;“叮当”的铁链声,是勾魂索破空,砸上了坚硬的皮毛。 黄皮子被逼至墙角,忽而身子一转,抬起了尾巴。 逢雪马上后撤,双手捏诀。 “噗——” 黑色的毒烟升起,迅速往外扩散,院中草木沾之马上枯萎,猫儿尖利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奔向了猫婆婆住的小屋。 连无常也受不了毒烟,飘到了屋内。 幸逢雪这时念出了御风诀,大风骤然吹起,卷走黑烟,但黄皮子也趁机往外逃,蹿至了门口。 忽而,大风之中劈来一把长刀。 刀携雷霆之势,万钧之力。 急忙转身躲开,身后长剑已至眼前。 “噗嗤”一声,剑尖从胸前透出,一点殷红血珠顺着雪亮剑尖滚落。 缠斗许久,逢雪一剑穿心,结果这只黄皮子的性命,她看眼地上一人高的大黄皮子,松了口气,执剑转身,看了眼立在旁边的少年。 他握着刀,殷红的血湿透了包扎的白布,一点点往下滴。见逢雪望过来,少年马上丢了刀,讨饶一样朝她笑了笑。 逢雪转过了脸。 无常牵着勾魂索,把黄皮子的魂魄从身体里勾了出来——活着时他打妖怪有些费力,但死后,鬼吏身份天生克制恶鬼魂灵。 黄皮子的魂魄被铁索勾着,从尸体里扯了出来,漂浮在半空。 无常想到自己在两位少年面前丢了脸面,连抓只小妖都这么费功夫,恼怒地看向黄皮子,声如雷震,“你是哪儿的妖怪?为何来灵石城作乱?可有同党!” 三连发问,黄皮子却不为所动,一副恍惚的模样。 它抬起脸,定定看着逢雪二人,眼神幽幽,闪烁诡异的冷光。 叶蓬舟蹙了下眉,挡在了逢雪的身前。 黄皮子朝他裂开了嘴角,鼠脸上露出一个渗人的微笑。 无常大喝:“你现在不肯交代,和我去庙里同判官交代吧。” 黄鼠狼嘻嘻笑了几声,“判官,嘿嘿,太奶奶可不怕他。嘘——”它仰头望向天空,“太奶奶来带我走了。” 逢雪握紧剑柄,跟着望向天空,风吹云动,几缕淡渺如絮的轻云飘了过去。 无常惊呼一声,“怎么……” 逢雪再望过去,黄鼠狼的魂魄越来越淡,如一缕烟云忽而散去,勾魂索无魂可勾,掉在了地上,叮当作响。 无常讶然,“它魂魄怎么就自己散了呢?” 叶蓬舟笑问:“你的勾魂索不管用了?” “胡说八道,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阴司器具,不可能失效的。” 叶蓬舟道:“那便是有人当着无常大人一方鬼吏的面,勾走了黄皮子的魂魄。啧,”他嘴角翘起,摇着头,说:“可真是不把阴司放在眼里。” 无常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道:“岂能这样,欺鬼太甚!无常兄弟可是庙里受香火、受过册封的鬼吏,什么妖魔鬼怪见了你,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无常大人,怎么这叫黄太奶奶的妖怪如此大胆,胆敢抢了阴司的活,要是城隍知道,可不得怪罪无常兄弟?” 无常被他说得一肚子无名火起。 一只黄皮子,居然敢当着他的面勾魂,他可是阴司鬼吏,就算不把他放在眼里,难道也不把城隍放在眼中,不把阴司放在眼中? 多么可恨、无法无天的黄皮子! 叶蓬舟轻摇折扇,又说:“它今日勾了这个的魂,明日又勾那个的魂,再过上一段时日,灵石城不知要变成什么样子。” 无常也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看来这灵石城中,藏着只了不得的妖怪。 不过这世道……哪个城里没有几只妖魔鬼怪呢? 他叹了口气,“我这就回去,禀告城隍,请他定夺。” 叶蓬舟拱手,“无常兄弟高义。” 无常拖着锁链想走,走至一半回头,“呸,谁是你无常兄弟!” 第112章 …… 叶蓬舟转身笑着说:“小仙姑,你看这无常还挺有意思的。” 逢雪蹲在地上,把装鱼汤的瓮盖打开,旁边围着一群猫儿。 叶蓬舟走过来,伸手去摸摸小猫。小玄猫抬起头,认真嗅了嗅他的手,舔去他指尖的血迹。 “方才有没有吓到你们?”他问。 “喵——喵啊——” 猫儿好似能听懂他们说的话,大声喵呜,控诉不满。毕竟在它们的地盘上,这两个不安分的少年居然引来这么一只危险的黄皮子。 还是只放屁很臭的黄皮子。 “喵呜。” “喵——” 猫儿们瞪圆眼睛,朝他们叫嚷,似乎是又不满又担心。 逢雪摸摸乌云的脑袋,把鱼汤往它们侧推了推,“有怪莫怪,明日给你们再买些鱼回来。” “喵!” 叶蓬舟也笑:“喜欢吃虾不?我给你们炒一大锅小鱼虾干,够你们吃好久的。” 顿时猫儿群情雀跃,听取“喵呜”声一片。 逢雪冷笑,“别听他的,他是个不守诺言的骗子。” 叶蓬舟歪头看她,“小仙姑,你怎么当着猫儿的面这样说人家?” 逢雪哼了声,目光掠过他手上被血浸透的布条,料想里面的伤口绽开,皮开肉绽,面上不由浮现薄怒,抿了抿嘴角。 “哦——”叶蓬舟扬了扬血淋淋的手,笑了起来,“我知道了,小仙姑见我受伤……” 他忽然眨了下眼,笑得英英玉立神采飞扬,“心疼我了,是也不是?” 逢雪起身就走,“一派胡言、胡说八道!” 叶蓬舟追在她身后,笑着问:“既然不是如此,小仙姑干嘛大动肝火?” 逢雪词穷,气恼看他一眼,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见不得这么糟蹋自己的人,行了吧?” 叶蓬舟却不依不饶,追问:“小仙姑见不得别人受伤,还是只见不得我受伤?” “别自作多情!” 少年便轻轻叹息了一声,“小仙姑对别人这样心软,怎么独对自己心狠?” 逢雪大步走入房中,反手把木门砰地一声合上。 叶蓬舟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上的灰,苦笑了声。 逢雪本想入睡,扭头一看,房中洒了一地的棉絮,床板被黄皮子一爪劈成两段。 窗户也不算窗户了,只剩个破洞,飕飕漏着冷风。 她扶了下额,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了杯冰凉的茶水。 “小仙姑,你的床坏啦,要去我那屋吗?”少年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逢雪攥了攥茶杯,冷声回:“不用。” “奥。” 那人低低应了声,但没有脚步声响起,似乎停在了门口,没有走。 逢雪垂下眼睛,抿了抿嘴角,终是开口:“自己给自己包扎一下。” 门外响起轻轻一声笑,俄而,脚步声远去。 不知为何,逢雪松了口气,坐了下来,手捧冷茶,心中无端想,叶蓬舟说得对,为何她看见他伤口崩裂,无端生了股怒火呢? 当真是见不得他人损伤自身? 扪心自问,当真如此? “小仙姑。”破窗怎么拦得住少年,他立在窗外,昳丽如画的眉眼弯着。 逢雪问:“什么事?” 叶蓬舟叹息,“我的两只手上伤都裂开了,总包不好伤口。” 逢雪移开目光,抿了下嘴角,才道:“找我做什么?” “求小仙姑帮一帮忙……”叶蓬舟悄悄掀起眼帘,看她一眼,又垂下眼睛,惨白的面孔颇有几分柔弱可怜,“若是打扰到小仙姑,也就算了。” “哦,那算了吧。” “啊?” 逢雪看他呆呆睁大眼的模样,忍不住翘了下嘴角,马上又绷紧,“进来吧。” 得到许可,叶蓬舟“哎”了声,这才翻身跃过窗,坐到逢雪对面。 逢雪从行囊中翻出伤药。 还是风师妹送她的那些伤药。 她不甚温柔地把药粉洒在少年手掌,用布条一裹,布满剑茧的手指不经意擦过他冰凉的手背,那手如脂如玉,白皙细腻,指节纤长,好似莲花。 逢雪移开了视线,抬起眼,对上少年灼灼的眼神。她微微怔了片刻,不由自主喊道:“叶蓬舟。” 少年轻笑着回:“小仙姑,我在呢。” 逢雪看了他一会,目光从那双漆黑明亮神采飞扬的眼睛,转到英挺的鼻、姣好的嘴,看得厚颜如叶蓬舟,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苍白的面上泛起一丝薄红。 “小仙姑?” 逢雪转开目光,“我要喝一口月露酒。” “好好。” 喝了月露酒,自然不用再睡。逢雪晃了晃越来越轻的酒葫芦,心中确定地想,还是得去黑老爷那,再骗些酒过来。 喝完酒,她起身提剑便走。 叶蓬舟拉住她,“小仙姑去哪?” 逢雪:“去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叶蓬舟腾地站了起来,道:“我与你一起。” 逢雪摇头,“你待在家里。” “待在家里做什么?好没意思。” 逢雪瞥了眼趴在窗台窝成团的小猫,眼神柔和,嘴角衔起抹揶揄的笑,“带孩子呗。” 叶蓬舟一时语塞,“小仙姑,你怎么学坏了!” 怎么也变得这么牙尖嘴利。 第113章 逢雪理直气壮,“我若学坏,是向谁学的?”她提剑翻窗,“总之,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去去就回来。” …… 确也没耽误多少时间,回来时,雄鸡唱响,天色泛白。 猫婆婆家的院门竟打开了。逢雪停下脚步,往里望去,看见白发的婆婆坐在扶椅上,怀中抱着一只猫儿,正拿竹篦子给猫儿梳毛。 她打招呼道:“婆婆,今日起得这么早?” 猫婆婆露出慈爱笑容,“人老了,便也不怎么要睡。” 逢雪问:“婆婆昨夜睡得可好?近日身子怎么样?” 听见猫婆婆说一切还好后,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看来昨夜毒烟驱散及时,没有伤到旁边的无辜百姓。 猫婆婆招了招手,“来婆婆这儿吃饭吧?” 清风徐徐,带来滚热面汤香。逢雪嘴角翘了翘,温声回道:“不用,家中已做好了饭菜,正在等我。” …… 吴班头换了个羊胃袋,腹中再无疼痛,可谓神清气爽。只多了一个怪癖——看见地上鲜嫩青草,树梢新鲜嫩芽,总忍不住折下来放嘴里嚼几下。 比起日夜腹痛之苦,这怪癖压根不算什么。 可他的同僚却不如他幸运,一个个面有菜色,痛症越来越严重。连太守都染上了痛症,遍寻名医,始终找不到良方。 只能捂着肚子继续忍耐。 见吴班头好转,他们不由纷纷过来打听。 吴班头也不藏私,只说自己遇见了高人,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不在家,略微有些怪癖。 众人疼痛难耐,苦苦求他。 吴班头也硬不下心看同僚惨死,征得逢雪同意后,便带人去青阳坊外,一棒槌把人打晕。 逢雪便在无人之处,给他们治了治,缝开肚皮,看见被咬掉的伤就缝一缝,实在无法缝制的地方,就从旁边青阳坊买副羊脏器换了。 衙役们醒来后,觉得腹痛尽消,轻松不已,直呼神奇。 只是有些喜欢嚼菜叶子了。 如是一两日,也救了不少人,连太守都知道了吴班头认识一位高人,托他叫那位高人来给自己治一治。 吴班头脸上挂着笑,“太守大人,您有所不知……高人嘛,她肯定是有点架子才叫高人的。” 太守听懂他话中之意,便道:“那你带路,带我去见见这位高人吧。” 吴班头照例把人带到青阳坊外一条长街上,又用高人怪癖为由,让太守身边几个侍卫候在门外。 推开门,里面是他临时租用的一间小屋。里面除了张竹条床和一根木棒,空空荡荡,再无其他。 “高人呢?”太守问。 吴班头笑着走到门口,悄悄拿起木棒槌,“马上便来了,请您稍等片刻。” “砰——” “不愧是太守啊,”班头感慨道:“这脑袋砸起来,格外响亮!真想再砸一次……” 连忙打消这种危险想法后,班头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后,便离开了房屋。 没多久,逢雪和叶蓬舟翻窗而入。 “这便是太守?啧,”叶蓬舟摇头,“生得可不灵秀。” 逢雪扫了眼竹条床上的男人,取出银针,默不作声把他肚子打开。 太守作为一城父母官,得百姓爱戴尊敬,读万卷诗书,身上理应有股鬼神难侵的清贵之气。 譬如张荇之那样的读书人,走在夜路上,孤魂野鬼也不敢来侵扰他。 然而这太守却面目青黑,大腹便便,一脸死气。 “怨债缠身,做了亏心事,败坏自己的福德。”逢雪扫向男人腹腔,拧了下眉。 里面已经……烂透了。 “小仙姑,当真要救这负心汉?” 逢雪瞥他一眼,“你这样讨厌负心汉?” 叶蓬舟:“我可不关心他和女鬼什么爱恨情仇,只是……” 他不着痕迹蹙了下眉,心想,只是女鬼奉命讨债,若是贸然插手,怕损了小仙姑的福德。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到嘴边,却化作一句:“不如这次让我来试试吧?我偷师这么久,也好练练手。” 第042章 太守睁开双目,视线模糊,晕晕沉沉,隐隐见两位貌美的少年人立在身侧,以为自己来到仙境,得见仙人。 视野逐渐清晰,他晃了晃脑袋,艰难翻身而起,想起昏迷前的经历,问:“你们可是吴班头所说的高人?” 两位少年人都身着朴素布衣,眉眼如画,好似美玉雕成。 佩剑的少女面上如覆寒霜,看起来气质更为冰冷。 另一位俊美少年倒像是脾气好的,温和笑道:“高人不敢当,太守感觉如何?” 太守沉默片刻,面露喜色,“不疼了。”他按在肚子上,“只是腹中有些火热。倒让人觉得暖洋洋的,挺舒服。” 暖意从腹中漫向四肢,驱散近日的疲惫。太守神清气爽,不由心情舒畅,信了两位高人的本领,起身拱手朝两位少年人拜了拜,“两位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高超的医术,今治我顽疾,不知该如何感谢?” 少年嘴角弯起,“太守可别掉以轻心,你的病还未治好。” 太守一惊。 那少年不知从拿变出一个折扇,转动扇子,笑道:“哎呀,你的病可非同小可啊……” 他几句话便把太守唬得一愣一愣,心惊胆战。 太守听他说什么痼疾难医,又说什么病入骨髓,不出一月,怕是骨烂肠断,一命呜呼。 第114章 “到那时,”少年叹气,“只怕传说中医仙在世,也救不了太守您啊。” 太守吓得魂飞魄散,放下自己架子,再次深深拜倒,“求神医救我性命。” 少年扶起他,说道:“确有一个良方,只是……”他俯到太守的耳畔,低语几句。 太守瞪大了眼睛,面如土色。 少年拍拍他的肩膀,送他离开。 等太守一走,叶蓬舟便松了口气,斜斜靠窗,摇动折扇,“总端着怪难受的,小仙姑,你方才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逢雪看他一眼,“你装起神棍来还挺能唬人。” 叶蓬舟噗嗤笑出声,“谬赞谬赞,你说他会回来吗?” “我想……”逢雪蹙了下眉,低声道:“会回来的吧。” …… 太守神情恍惚离开了闹市,班头和侍卫们殷勤的问候他都置若罔闻,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石板路上,脚上软绵绵,如同踩在棉花絮上。 “班头,那高人怎么回事?怎么给老爷治个病,把人魂都治丢了呢?”孙麻子小声问道。 吴班头只好讪讪笑,用袖子擦擦脸上滚落的汗珠,心里想,莫不是两个小高人把太守的魂给换掉了?换成了一头羊的魂? 哎呀,那可了不得,以后他们的大人不就变成大羊了嘛。 换脏器之术他是断不敢说的,只好打马虎眼,笑道:“高人的本事嘛,我岂会知道呢?反正他们治好我衙门中那么多兄弟,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自己还求着我让我带高人给你看呢。” 孙麻子摸摸肚子,“也是哦,最近总觉肠子绞痛,嘿嘿,”他脸上挂起谄媚笑容,“劳烦班头替我向高人美言几句。” 青阳坊的鲜嫩羊肉味喷香扑鼻,风中飘了过来。 孙麻子:“班头等会可想吃羊肉?我请你去青阳坊吃一顿!” 吴班头原来最好这一口羊肉,然而此刻,他捂着鼻子,胃里翻腾,总有几分羊死人悲之感,“不去!班头以后改吃草,不吃羊肉了!” 两个人嬉笑打趣之际,太守如梦初醒,转身看向班头,犹豫问道:“那高人……给你们治病时,是如何治的?” 班头眼珠子转了转,说:“哎呀,我也不知,只是睡一觉醒来,便疼痛尽消,活蹦乱跳了,可见高人是有真本事的。太守,您感觉如何?” 太守点头,“本官也感觉好了不少。” 班头便松了口气,太守病若好了,算是欠他个人情,年底说不定能多领点赏钱咧。 太守狐疑不定看了他半晌,慢慢转过身,问向身边人,“几位公子现在在何方?” 孙麻子笑道:“大人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大公子二公子早早出去游历了,年纪尚小的几位公子姨娘夫人照拂着,还有七公子,如今正在学堂读书呢。” 太守“奥”了声,“把七公子接过来,说今日我带他来青阳坊吃羊肉。” “哎,好,小人去去就回。” 太守坐在青阳坊包厢中,吴班头守在门外,忍不住侧头张望,隔着垂下的竹帘,里面的那张面孔模糊不清。 大人要唤来七公子做什么? 吴班头心思转了又转,忽而想到,他们肚子里的脏器是用羊脏器换的,可大人毕竟同他们不同,若用羊脏器,吃坏肚子了怎么办? 然而虎毒毕竟不食子,若是他病入膏肓,只能用孩子的脏腑换一条命,他也是万万不肯的。 吴班头瞥了眼竹帘,心想,哎,不愧是大人啊。 看来就算小仙姑帮他换了心,他也是做不了大人的。 …… 七公子今年刚满七岁,聪明伶俐,玉雪可爱,平日很得太守喜欢。看见孙麻子,他也没起疑心,高高兴兴地过来了。 小孩坐在高凳上,双腿轻晃,望着盘中珍馐,眼睛闪闪发亮。 桌上是一盘乳蒸羊羔,是青阳坊的拿手菜,一道菜值二十两银子,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 拿牛乳蒸出的小羊羔皮如脂玉,肉似红云,全无膻味,既有羊肉之鲜嫩,又有牛乳之香滑。羊腹中裹着熬得香浓的汤汁肉块,外面则是撒了层炒得焦香的碎芝麻粒。 七公子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口水。 太守慈爱地问了问他的功课,见他对答如流,便亲手为他把羊肉拆开。 羊肉早已蒸到脱骨,筷子戳两下,骨头便拆了出来。 七公子嘴角流下行长长涎水,见太守不曾注意,匆匆把嘴角擦干净。 太守为他夹了一筷子羊腿,看小孩吃得摇头晃脑,不由笑了笑,说:“修昀,你一直是个孝顺的孩子,机敏聪慧,很有我年轻时的风采,我最为喜爱你。” 七公子无邪地笑了起来,嘴角沾着油,“我也最喜欢父亲。” 太守为他擦掉嘴角的油渍,“好好读书。” “恩!我要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日后孝顺阿父。” 两人其乐融融地吃着羊肉,父慈子孝,仿佛是一对情谊深厚的父子。 吴班头在外面听着,心想,原来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猜错了大人。不过这羊肉可真香啊…… 啧,肚中这个羊胃袋,倒让他日后能省不少银钱。 吃完羊肉,太守挥手遣退了其他人,只让吴班头跟着,重新走入闹市那条小巷。 七公子牵住父亲的手,抬头问:“阿父,我们是去哪儿呢?” 第115章 太守摸摸他的脑袋,并没回答,只是不轻不重地看了吴班头一眼。 吴班头连忙缩起了脑袋。 木门打开又合拢,太守走至房中,道:“二位高人?” 七公子有些紧张,问:“阿父,这是什么地方?” 太守却不看他,“高人可还在?” 七公子看了眼阖上的木门,犹豫片刻,终是往前走了半步,拽住了太守的袖子,轻轻晃了晃,睁大了眼睛,问:“阿父,我有些害怕。” …… 冷光一闪,长剑如电,从窗中冲出,刺向小童。 小童身形灵活地往地上一滚,躲开了长剑,但马上又有飞刀破空飞来,噗地一声,把他的衣袍墙上。他面孔苍白,望向立在堂中手足无措的男人,哭着喊:“阿父、阿父,快救救我,我害怕——” 太守已被刀剑吓破了胆。 泪珠顺着小童白皙稚嫩的面容滚落,他一双黑眼睛含着泪珠,如浸在水中的黑葡萄。他凄惶地喊:“阿父、爹,救救我,呜呜呜,我害怕。” 已经悬在小童眉心的飞刀微微一滞。 但长剑早已如流星飞至,插入了他的胸口,往下一扯。 人皮轻飘飘往下坠,一个神情凶狠的鼠头钻了出来。 “啊——”太守惊呼一声,吓得软倒在地上, 那只黄鼠狼半边脸挂着的依旧是小童雪白稚嫩的面孔,脸上泪珠犹在,凄惶的表情惹人怜爱,而另外一边,长满刚刺般的毛发,尖嘴长须,小眼睛透着凶狠奸诈的光芒。 “阿父为何不肯救我?”小童般的半面脸如泣如诉,可怜楚楚,“我信父亲才随你至此,你转手将我出卖给道人!” 太守爬到了墙角,瑟瑟发抖,面无人色,“你、你怎么是妖怪?我不知道你是妖怪啊。” “呵呵,”黄鼠狼的半面脸冷笑两声,“七年父子情谊,都能视若敝屣,太奶奶说得不错,人果然阴险毒辣,不可相信!” 飞刀劈来,削掉它一块肉,鲜血飞溅而出。坐在窗口的少年笑着说:“都这个时候了,还念着你太奶奶啊,不如跪下朝我们小仙姑磕几个头,喊她一声祖宗奶奶,说不定她会饶你一命。” 逢雪白他一眼,“我可没有一个黄鼠狼孙子。” 这只黄皮子比不上昨夜那只厉害,没费多少功夫,逢雪一剑把它插在了墙上,贴符封住,逼问道:“你家太奶奶在何处?” 黄皮子嘻嘻笑了起来,忽而一偏头,用力划向锋利的剑刃,鲜血喷涌而出,半边脖子被割破,脑袋软软挂在胸口。 嘴角却咧到了腮帮子,如挂嘲讽的笑。 “死透了。”逢雪淡淡道,把剑收回鞘中。 叶蓬舟走到墙角,拍了拍太守,笑道:“大人,哎,大人呀,别怕了,妖怪已经替你除去了。” 太守惶惶然抬起脸,好半晌,才平复心绪,“你们不是说……只要至亲一块肉做药引,才能治好我的顽疾,怎么、怎么……” “那当然是,”叶蓬舟收回鬼哭刀,转动小刀,“骗太守的。太守的病并非顽疾,而是妖邪所侵。我们只怕说实话,太守不肯相信,前不久不是还有个和尚说了实话,被太守当成妖僧通缉吗?” 太守的脸色一会红一会白,不敢去望地上那滩猩红血迹。他忽然想起,那夜泰山石,独独没有试过自己的孩子。 谁会想到,自己的孩儿会是妖怪所变呢? “那我,”他看向自己的肚子,“我腹中不会再痛了吧?” 叶蓬舟笑道:“太守,您不会以为,只有一个妖怪吧?” 太守瘫软在地,恍惚如三魂丢了七魄。 少年双手一拱,“请太守助我们捉妖。” …… 明月当空,太守府中人影幢幢,欢声笑语,侍女们手捧清酒、糕点鱼贯而入。 她们把蔬果菜肴美酒放满圆桌,又在周围装点鲜花烛火。 今夜,太守府要举办一场家宴。 “太守怎么忽然生了这样的兴致?”小侍女捧着芙蓉桃花装点左右,挂起漂亮的灯笼,边笑着闲谈。 另一个人道:“谁知道呢?大人的心意岂是我们能揣测,好好干活,管家说干得好有赏钱呢。说不定我们也能吃上一口青阳坊的乳蒸羊羔。” “唉,若是娇杏还在这儿便好了,她好歹也能吃上点好的东西。” 说到以前的同伴,小侍女们不由心中升起几分悲戚,有些忍不住悄悄拭泪。她们大多都出身孤苦,把彼此看做是姐妹,娇杏性子又好,经常照拂她们。 “若是那晚上,我叫住了她……” 几个小女孩轻轻啜泣了起来。 还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看不过去,低声说:“别哭啦,别惊扰到了大人他们,听说这次家宴,几位公子都来呢。” “可惜大公子远游不在灵石城啦,听说他丰神俊秀,若是能见上一面……” “呸!赶紧干活,别想东想西了,当心被大人听见。” 少女们不知道,她们口中的高不可攀不可一世大人,正在不远处的暗影里瑟瑟发抖。 在大人的左右,坐着两个少年,一个盘腿而坐,脊背挺直,膝上放着剑,一个懒懒散散,怀里抱着刀。 “大户人家弄场家宴这么大排场呀。不愧是大人。”叶蓬舟嘴角挂起抹笑,伸手一抓,本放在盘中的松子便出现在他的掌心。 第116章 他把松子剥好,“小仙姑,来。” 逢雪看他一眼,“你会得倒挺多。” 叶蓬舟凑近,把松子塞到她嘴里,笑着说:“我会得可不止这一两样,来日方长嘛——小仙姑慢慢便会知道了。” “谁想要知道?” 少年伸手又一抓,抓过来一把桑葚、几块云片糕,两壶美酒,一小碟牛肉…… 他倒满一杯酒,递给逢雪,桃花眼弯起,低声道:“我这手搬运之术,是个会耍戏法的江湖人教给我的。” 逢雪反问:“是江湖人,还是小偷?” 表演戏法,还是搬运钱财? 叶蓬舟与她对视片刻,望着她明澈干净、黑白分明的眼睛,逐渐低下了脸,喝了口樽中美酒。 太守家的酒杯也极其讲究,黄金铸成,金光闪闪,晃动两下,倒映明月的酒水泛起银澜,好似摇碎了月光。 金杯银液,富贵堂皇。 逢雪见他不说话,只低头摇晃金杯,苍白俊美的面庞笼上层迷雾般的朦胧月色,一双飞扬的眼睛也垂落下来,添上点忧郁的色彩。 她咬了下唇,轻声说:“你别误会,只是按照我所知,江湖人会搬运之术,多会去偷些不义之财。譬如这位太守的金杯。” 太守听见点名,打了个寒颤,连忙说自己冤枉,金杯不是他的,是商会某位富商所借。 但这两人压根没有要理他的意思。 叶蓬舟:“我知道,小仙姑如此……如此心怀广阔之人,岂会看不起刀口下讨生活的下九流?” 只是他生在江河湖海,自小在下九流里混,学的也是些乱七八糟歪门邪道,身边偏有一片仙山飘落的白雪…… 逢雪见他笑容仍有些寥落,认真想了一会,说:“搬运之术,山上教过我们,说是只有意志顽强、信念坚定,才能够使用。” 换而言之,只有深信自己搬运的是不义之财,相信搬运一定可以成功,搬运之术才能施展成功。 至少对于只会些术法皮毛的江湖人是如此。 “想必当年教你的那人,是一位颇有侠义之心的义士。” 叶蓬舟笑了起来,“只是个爱玩的小老头。小仙姑,”他偏过头,认真看着少女,“你这是在……哄我开心吗?” 逢雪冷了神色,“没有。” “小仙姑是在恼羞成怒?” “你再胡说八道,想被我的剑抽一顿?” “小仙姑的剑下只斩恶人,譬如这位太守大人,我可不是。” 太守好似走在路上,无端被人踹了一脚,好不容易爬起来,又被踹了一脚。他嗫嚅着解释:“两位不要误会了啊,金杯真不是我的……明日我把它们还回去?” 依旧没有人搭理他。 一枝鲜妍芳菲的桃花递到了她的面前,少年手握花枝,笑道:“是我胡言乱语,小仙姑消消气。” 逢雪扭过脸去。 又一杯盛满美酒的金杯递了过来。 “小仙姑,别生气啦。你若是生气,就把太守大人揍一顿吧。” 太守:“……啊?” 怎么又要打他?真是好不讲道理! 逢雪抿了下嘴角,没有接过他送来的酒杯,又把脸扭去另外一面,“我揍他干嘛?” 太守总算松了口气。 逢雪:“别脏了我的剑。” 太守:…… 逢雪说完,忽而闻见一阵浓郁的肉香,垂眸一看,面前的碟子里多了条烤得金黄、油光锃亮的鸡腿。 逢雪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连鸡腿都偷?” 一盘松子、糕点若是少了些,不会有人发现,但一只鸡少了两条腿,瞎子才看不见吧。 “啊!”不远处响起声惊呼,“这只鸡的腿呢?鸡腿怎么不见了?” “哎哟,杯子也少了两个,是我先前少放了?” “这只鸡刚才才放上去的,闹鬼了不成?” …… 在一片嘈杂声中,叶蓬舟托着下巴,很听话地点点头,“小仙姑教训的是,我应当把整盘鸡都拿过来的。” “哼,不知悔改!” 第043章 小侍女们花容失色,一时以为闹鬼,一时又想到了前几日闯进府中掳走娇杏的强梁,惊魂未定之际,忽而听见灌木深处,响起了一声猫叫。 “原来是狸奴啊。”她们拍拍胸口,松了口气,“贪嘴的狸奴怎么跑到府里来了?” “被香到了吧,快把这盘鸡端下去,换一盘新的上来。”管家大发慈悲,“这盘你们就自己偷偷吃了吧,嘘——别声张。” “谢谢管家,谢谢狸奴大人。” 大家继续忙碌而有条不紊的工作。 叶蓬舟嘻嘻笑道:“小仙姑你看,他们还谢谢我呢。只是可惜,没有把这盘鸡给端过来。” 逢雪简直无话可说,心想,若是一般人惹了事,只想着下次谨慎小心,不再犯了,他心中想的却是,怎么才能把事情弄得更大一些。 把天捅破了,若要他反省,只怕他心中想的是,怎么没顺带把地给踹翻。 不愧是魔头。 逢雪心中碎碎念,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叶蓬舟以为她生气,便把盘子往她身侧推了推,“小仙姑,来个鸡腿?” “不吃。” “那我再拿个羊腿来?” “你敢。” “喵~” “你又学什么猫叫?”逢雪扫了过去,目光忽然顿住。 第117章 少年胸前的红袍动了动,从里面拱出个漆黑毛绒的小脑袋。也许是肉香勾人,小玄猫爪子扒拉开衣裳,跳了出来,翘起尾巴,颠颠朝鸡腿跑去。 逢雪看向叶蓬舟。 叶蓬舟把视线移向别处,“我也不知道它怎么跑进来啦……” 鸡腿最后喂了小猫。小玄猫舔舔爪子,表示很满意。 夜宴布置好,美酒佳肴,鲜花袭人,笙歌唱响,正是良辰美景。太守的侍妾们也陆续走了过来,红霞紫云般的裙裾曳动,精心挽好的发髻上插着各色鲜花,个个都是千娇百媚的红粉佳人。 没多久,太守的儿子也走了过来。 既是家宴,没有太多讲究。他们最大约莫十四五岁,最小的被奶娘抱着,玉雪可爱,肉嘟嘟的。 公子美人月下说着话,把玩檐上、树上插好的新嫩花枝。 逢雪看了太守一眼,“该你出场了。” 太守怀里揣着重新捡回来的泰山石,哆哆嗦嗦地说:“两位可否和我一起……我害怕啊。” 还没说完,屁股上忽然被踹了一脚,身体不受控制地扑出了草丛。 “哎哟。”他惊叫了声,又马上捂住嘴,回头看眼两个少年,忍气吞声拍拍屁股,走向了前方。 逢雪攥紧了长剑,蹙眉望向前方,轻声说:“你说太奶奶会出来吗?” 叶蓬舟笑了笑,“不管她出不出来,反正黄皮子杀一个少一个。” 逢雪“嗯”了声,手背忽而被轻轻碰了下,垂眸望去,小玄猫抬头蹭了蹭她的手。她眸中冷厉散去,嘴角噙起笑,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小猫,目光则穿过灌木树隙,望向了夜宴上衣着锦绣打扮风流的众人。 无常说过,太守的沈姨娘是阴间来讨债的厉鬼,身携阴司令旗,术法符咒伤不得她,连鬼吏都拿她无可奈何。 既如此,厉鬼怎么能生下这么多孩子?还个个聪明伶俐,能言善辩,有神童美名。 那夜逢雪从班头那打探到学堂地址,悄悄潜入其中。 公子们住的寝房有朗朗书生传来,烛光昏黄,少年手执书卷的侧影映在了纸窗上。 然而不多时,那人影有了些微的变化——鼻子越来越长,嘴边多了几根须,两个圆圆耳朵穿过头发,忽地竖了起来。 她跳到屋顶,挪开一片瓦。 手执书卷的,哪是什么翩翩少年,却变成一只直立的大黄皮子。 景象真荒唐,大黄皮子立在灯下,每夜苦读诗书,比许多口口声声声称自己头悬梁锥刺股的学子,不知要勤勉多少。 读得累了,它从自己的毛里翻找半天,拿出一截指头,放在嘴里,咬得咯嘣响。 就算饱读诗书,妖也依旧是妖,改不了吃人的本性。 逢雪抿了下唇,默然离开,回家便与叶蓬舟商议,要把这些黄皮子一网打尽。就算不能逼黄太奶奶现身,这样的妖怪,杀一只便少一只。 金杯中盛满的酒是极阳糯米酒,里面掺有些特意为黄皮子准备的“小料”,装点宴会的花是桃花,桃木阳刚,克制妖邪……还有种种布置,就算不能全部杀死黄皮子,也足以就叫他们原形毕露,无法再混迹在人的世界。 她望着宴上嬉笑的少年郎,心中在想,这样混迹在高门大户里的妖怪,又有多少呢?而她只有一人一剑,杀得完吗? 太守战战兢兢地走到席中,侍妾们围了上来,将他拥簇在中心,儿郎也一个个来拜见,张口喊他父亲。 太守笑容僵硬,面孔苍白。 “父亲,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差?” “无妨,只是天有些冷罢了。” …… 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一城太守,纵然心中惧怕,对答也没有露出端倪。 少年忽而纷纷扬起头,高兴地说:“两位娘亲来啦!” 逢雪跟着望过去。 两位美人携手走了过来。其中一位面庞温柔端庄,仿佛庙里的玉像,而另一位清美出尘,遗世独立。她们都已不再年轻,却仍旧光彩照人。 美人一左一右,坐在太守两侧。 只可怜了太守,看哪个都是妖怪,偏偏要共坐一堂,接过他们敬来的美酒,只是眼神,不由总往暗处瞟。 高人,高人救我啊! …… 逢雪执剑伏在暗处,看这群公子佳人喝酒作乐,说些有的没的。 她看他们一杯接一杯饮下酒液,只想看见衣袍底下,露出一条黄鼠狼尾巴。 然而等了又等,公子还是公子,美人依旧是美人。 夤夜,酒已过三巡,立在旁边的侍女也打起了哈欠,悄悄望着太守,只想让他一扬手,让宴会散去,大家各自休息。 太守何尝不困倦,只是不敢而已。他麻木地接过一杯又一杯的酒,悄悄往灌木张望,心中想,两位高人为何还不出手? 难道他们已经舍弃自己,离去了吗? 太守心中越想越寒凉,十来杯酒水入肚肠间,也开始觉得头晕脑胀,昏昏欲睡。 见太守一脸醉态,夫人便劝他回去休息。 “不!”他强行振作精神,抹了把脸,“再等等、再等等,今夜良宵美景,不如……不如以月为题,各自赋诗一首,让我看看你们素日功课做得怎么样。” 公子们便起身作诗,举杯对月,妙语如珠,诗句居然也都做得很好。 又饮了一轮酒,天边飘来乌云,遮蔽了明月,又起了些风,不再适合继续欢宴。 第118章 太守实在没有理由再留下他们。此刻,他自己也已经酩酊大醉,伏在了桌上,便由两位美人搀扶着下去。 随着太守夫人离开,夜宴至此也就结束了。 “怎么……”逢雪蹙起眉,握紧长剑的掌心几次攥紧,又只能无奈松开。 叶蓬舟摇头,“这些黄皮子倒挺能耐,喝了这么多加料糯米酒,一个个不露出自己的尾巴。不对,它们当真喝下了吧?” 逢雪:“看来只能再做打算。” 刚说完,正欲离去,忽听一声惊呼。 一位小侍女不小心撞在了俊秀公子的身上,残酒洒在他的胸口。少女吓得要哭了出来,那公子却朝她温和笑笑,扯了下她的衣角。 两人低语几句,便一起往花丛深处行去。 “遭了,”叶蓬舟叹道:“这又是一个被妖怪拐骗的可怜小孩。” 逢雪默不作声地提剑跟在他们后面,见那对男女在暗黑的树下撕扯了一会后,少女转过身去,脖颈雪白而细腻。 那公子俯身上去,在她脖子上嗅了嗅,嘴角探出一截尖锐发黄的利齿。 当此时。 长剑破空,势如雷霆。 仿佛要把这憋了一整晚的气撒出来,剑尖笔直透过公子的肩胛,把他钉在树上。 逢雪俯身扶起那少女,“你没事吧……” 声音戛然而止,她低头,看向自己抓住的手。袖中钻出的,不是纤纤玉手,而是一截粗糙、带毛的爪子。 鼠爪反握住她,尖锐的长甲噗嗤一声,陷入的手臂。 少女缓缓抬起头,露出张尖嘴呲牙的鼠面。 它缓缓朝逢雪扬起了嘴角。 …… “小心!” 飞刀劈来,瞬间斩断那只抓住逢雪的爪子。逢雪反手一剑,刺中黄皮子的肩膀。 那黄皮子脸上黄毛变幻,一时是少女雪白面孔,一时又长满了粗糙的黄毛。她倒退两步,朝逢雪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嘴中却喊:“有歹人——救命!” 霎时间,许多火把从黑暗里靠近,侍卫们飞快跑了过来。 狂风大作,天上的乌云越来越厚,云层后雷声沉闷,滚滚而来。 火把将他们团团围住,闪烁的火光在二人脸上曳动。 逢雪看向那少女,她早已捂着胸口跑到侍卫们身后,梨花带雨地哭诉,“这两个歹人想要杀了我呢。” 叶蓬舟握住了刀,笑道:“这些东西也够聪明的,在设计埋伏我们吗?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做了黄皮子的瓮中之鳖。” 逢雪挽了个剑花,“呸,你才是鳖。” 太守府中的侍卫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只是怕伤到普通人,难免畏手畏脚。两人对视一眼,跃上了屋脊,踩着檐角纵跃几下,便甩开了地面追兵。 “呼——”回头看眼地上的火点,叶蓬舟呼出口气,“小仙姑,你手臂怎么样?让我看看。” 逢雪看了眼手臂上四个血洞,摇头道:“不碍事。” “怎么能不碍事呢?”叶蓬舟蹙了下眉,看见血洞,嘶了声,好似伤口在他身上似的,“我来给你包扎一下。来……” 逢雪突然牵住他的手,把他拉向一边。 叶蓬舟眨了眨眼睛,身后飘来腥臭的风,他想要回头望一眼,却见少女朝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人高的黄皮子伏在他的身后,紧紧盯着逢雪。 十几双暗红如血的眼睛,从重重夜幕里钻了出来。 第044章 “轰隆——” 一声惊雷撼动天地,暴雨倾盆而下。 逢雪出剑,刺向那只黄皮子,一手牵住叶蓬舟,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叶蓬舟顺势拔刀,劈向从檐上飞扑而来的黄皮子。 大雨密如珠帘,刀光让大雨一滞,雨珠四下滚落。 他揽住逢雪的腰,翻身而起。 闪电撕破夜空,少年人的身影如同白鹤振翅,飞至半空,却被紧接其后的黄妖死死咬住。 “呲——” 是利齿穿透血肉的声音。 逢雪扫了眼吊在少年小腿的黄皮子,长剑削过,鲜血如蓬飞出。 黄皮子被削掉块皮肉,痛呼一声,松开了嘴,朝她龇了龇牙。 叶蓬舟一脚,把它踢到泥水里,掠至屋脊之上,落地时身形踉跄了一下,被稳稳扶住。 逢雪握住他的手臂,靠近他,闻见清冷空气里飘来的清浅凛冽的莲香,雨水冰凉刺骨,隔着湿透的衣袍,少年人滚热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如擂鼓在她耳畔响起。 一声又一声,与天边滚滚春雷相接。 她抬起眼。 雨珠从少年浓密长睫滚落,深黑的眼里似也被雨湿透,显得湿漉漉的。 “你的腿行吗?”她问。 少年笑了起来,浑不在意脚上几个血洞,“咱们一个手被咬,一个腿被咬,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天残地缺?” 逢雪翻了个白眼,“狗嘴吐不出象牙。” 十几只黄妖又跳了上来,包围圈逐渐合拢。它们伏在地上,雨水顺着刚刺般的鬃毛滴落,如刀的指爪勾破砖瓦,一双双暗红色的眼睛透过重重雨帘,死盯着风雨中两个相互搀扶的少年。 疾风骤雨,天地飘摇,血水被大雨稀释,一缕缕淡粉从浸透雨水的袍角滴落。 逢雪从包裹里拿出霞衣,递给了身边人,“小心一点。” 叶蓬舟捂唇轻咳一声,伸手接住霞衣,却披在了逢雪的肩头。 第119章 “小仙姑,可别小看我。”他眨了眨眼睛。 赤红如火的外袍搭在少女瘦削肩膀,她抬起眼看过来,挂在长睫的雨珠轻一颤,悄无声息滚落。 叶蓬舟忍不住抬起手,擦过那一滴落下的雨水。 冰冷指腹擦过脸颊,逢雪微微瑟缩一下,瞪了他一眼。 叶蓬舟低笑道:“小仙姑,赠你云衣的长辈……难道是让你总把它丢给别人吗?你也是血肉之躯啊。” 明明也是血肉之躯,受伤也会疼痛流血,偏偏总想执剑立在别人身前,把护身的法宝丢给别人,偏偏要以肉身独对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叶蓬舟轻叹了口气,十指转动,为她系了个轻盈飘动的蝴蝶结。 逢雪:……你还怪有闲情逸致的。 “轰隆——” 又一声惊雷响起。 惨白的电光里,独目的黄皮子飞扑而上。 两人在暴雨之中狂奔,泥水飞溅,雨珠如帘。在他们身后,紧紧跟着十几只大黄皮子。 去哪? 逢雪与叶蓬舟眼神一对,彼此会意,冲向了城西。 雨点、电光、乌云、大风。 城隍庙中两盏灯火昏黄,坐在高台的神官温和仁慈,两侧青面獠牙的凶狠恶鬼,护卫在他的左右。 庙门忽地被撞开,冷风带着雨点灌入其中。 两个湿漉漉的人影冲了进来,张口便喊:“无常——” 立在城隍身侧的无常木雕一动不动。 两个少年齐刷刷看向左边的那尊木雕。 叶蓬舟道:“无常兄弟你别装了,我们知道你在庙里。” 彩绘的木雕依旧纹丝不动。 叶蓬舟拱手,“情况情急,多有得罪。” 说罢,跳到高台上,抬脚一扫,无常像腾空而起。他顺势转身,把无常木像背至背上。 到这时,木雕的眼珠子才动了动。 “你们又要做什么!” 无常也心中郁郁。 怎么每次他轮值,都能遇见这两个惹事精? 逢雪道:“黄妖在追我们,请无常出手相助。” 无常冷哼一声,“区区一只黄妖,也敢在城隍面前放肆?” 逢雪:“是一窝。” 无常沉默了片刻,说:“你们且待在庙里,就算是妖邪,也畏惧城隍之威,在庙里不敢放肆。” 话音刚落,合起的木门忽地被撞了一下,供奉的香烛烛火猛地晃动。 叶蓬舟道:“只怕它们没那么畏惧城隍之威啊。无常兄弟,赶紧把你老大叫出来,给我们撑撑场子。” 无常转动手里的哭丧棒,叹了口气,“不成啊——城隍事务繁忙,到处都有妖鬼作祟,事务堆积如山,我刚递上灵石城的折子,再者,他如今没有在阳世,帝君生辰马上便要到了,各地城隍都去阴司贺寿,事务都得挪到几天后了。” 叶蓬舟道:“那劳烦无常兄弟出手助我们除妖了。” 无常默然片刻,从地上重新跳回高台,俯瞰着少年,与两侧的神垂眸冷观。冷风灌进小庙,烛火不停摇曳,木雕彩绘的面孔时明时灭。 “斩妖除魔,是你道人的事,抓鬼拘魂,是我阴吏的事。”无常不为所动,嘿嘿笑了两声,“既是凌云真人的徒弟,怎会连个黄妖都抓不住?难不成是个赝品?” 叶蓬舟眸光微沉,冷笑道:“无常兄弟,你可不厚道,若让黄妖为祸,你知城中会死多少人吗?” 无常反问:“小兄弟,你知我手底下送走过多少人吗?”他负手而立,面孔逐渐变得僵硬,重新化作台上的木雕。 叶蓬舟皱了下眉,骂道:“一群蠹虫,拜你们有何用?” 一直执剑立在殿中的逢雪忽然出声。 她手中拿出了张黄纸,“既然如此,无常休怪,待会我在阎君面前出言无状。” 无常遽然睁开双目,望向她,喝道:“你想做什么?!” 少女弯了弯嘴角,“告状。” 她朝无常拱手,坦然道:“凭我二人,杀不了这一窝黄皮子,与其被鼠啮,魂魄被咬得残缺不已,不如我在城隍庙里横剑自刎,无常拘我魂魄,带我去阎罗殿上,告一纸阴状。” 叶蓬舟猛地看向她。 “咣当——” 庙门又被重重一撞,没有撞开后,妖怪转向了屋顶,几声窸窸窣窣声响起,冷雨飘了进来,浇灭了烛火。 四周陷入黑暗,头顶十几双暗红的眼睛虎视眈眈,风雨声中,还有噼啪声。 是黄皮子在扒拉庙上那层瓦。 顶上浮现一层朦胧的光,城隍爷虽不在,但留在此处的一些神光仍可以摒退妖魔,挡个一时半会。 噼啪声中,薄如蛋壳的光膜出现一条又一条刻骨的划痕,摇摇欲坠。 无常问:“你、你要状告何人?” 少女冷笑了一声,“先是状告这满城的黄妖,害人性命,毁人尸身,嚼碎魂魄,致使无数百姓含恨而终,魂飞魄散,不得轮回。” “二告灵石城无常,拘魂不利,尸位素餐,玩忽职守,十多年也拘不走一个生魂。” 无常反驳道:“你胡说,我每夜都去拘了的!” 叶蓬舟笑着转了转飞刀,“每夜都去还拘不走,不是更丢阴司的脸面吗?” 小玄猫从他衣襟钻出来,“喵~” 逢雪眸光冰凉,望向了石台上高大的神像,“三告廉州城隍,治下黄妖作乱,杀人无数,却浑然不察,白受众人香火,枉为一城城隍。” 第120章 无常被她这三告吓得不轻,“你、你连城隍大人都敢告,不要命了吗?” “无常别急,我还没告完呢。” “轰隆——” 又一声惊雷划破天际,苍白电光中,少女清凌凌的眼睛明亮而坚定。 “还有一告,我要告阎君。” 她说到城隍时,无常心中虽害怕,尚还敢训斥少女胆大莽撞。但如今,无常愣在了高台,竟一句话都不敢说。 阎罗、酆都帝君、泰山府君……世人对阴司之主有种种称呼,但无一不对这位与天地同寿的神心存畏惧,对祂的名字讳莫如深。 “阎君本应惩善扬恶,公平公正,却让恶鬼手执阴间令旗重返人间,以讨债之名,与妖怪勾结,在人间为非作歹。”她扬了扬下巴,凛然不惧,“最后一告,我便要告阎君不公。” 叶蓬舟抱着双臂,在旁边笑着附和:“无常兄弟,你不是说斩妖除魔我们来除,阴间的事你们来定吗?细说上来,这妖魔还要算到阎罗王的头顶呢。反正他们有阴司令旗,术法伤不得她,不如你现在送我和小仙姑去地底下告个状,也好让我两生死与共,做对患难鸳鸯,呀……” 他轻嘶一声,面孔发白,苦笑着看向戳向自己伤口的剑鞘。 逢雪:“请无常动手吧。” 无常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真是……胆子也太大了!罢罢罢,今夜就算被妖怪咬个魂飞魄散,也只能陪你们闯一遭了。” 逢雪一喜,“多谢无常。” 头顶砖瓦噼啪落下,冷雨灌进庙中,那层朦胧的神光却始终不破。 无常:“……不过我看它们一时半会还进不来,要不我们在庙里再待一会?” 叶蓬舟盘腿坐下,笑道:“无常兄弟,你未免也太怕事了吧。” 无常振振有词,“我只不过是一个阴司小吏,又没什么神通,又不会什么术法,怕事一些又如何?” 叶蓬舟招手,“小仙姑,我给你包扎一下伤。” 逢雪摇头,“我不碍事,你顾好自己吧,还能走路吗?” 叶蓬舟把裤脚挽上,小腿血淋淋的,黄皮子那一口极狠,几乎把腿咬穿,几个血洞汩汩冒出血。他嘶了声,撕下衣摆几根布条,把血洞缠起来,草草包扎了下。 逢雪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雷声、黄皮子指爪深深挠进砖瓦庙墙之声交织在了一起,幸而城隍神光幽微,为他们擎起一方天空,挡住了风雨摧折。 逢雪看向高台神像,身子稍倾,朝他拜了拜,又俯下身,捡起地上滚落的祭品,重新摆好。刚刚的话只是为了逼无常出手相助,但当着城隍老爷的面,说要去阴司告他,逢雪还是有些不太好意思。 闪电一闪而逝,她抬头放好面点时,忽然看见神像似是点了下头。 再一回神,一切如故,仿佛是错觉。 但这一瞬,耳畔声音变得极其清晰,每一滴雨珠落在哪一片瓦上,哪一片树叶被风吹得噗地一声离开了树枝…… 门口守庙老头的鼾声也穿透了风雨,清晰入耳。 “小仙姑……” “嘘——”逢雪把食指立在嘴边。 叶蓬舟便不再说话,专注地望着她。 逢雪拿起剑,悄无声息来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黄皮子的动作便听得一清二楚。 它们似乎发现城隍庙难以攻破,便跳下了屋顶,嘁嘁喳喳低声议论。 声音并不大,藏在风雨声里,但逢雪却听得异常清楚。 “就这样放过他们?” “青溟山的小道仗势欺人,紧追不放,血海深仇,怎能轻易放过!” “可是他们躲在城隍庙里,城隍爷神光仍在,进去不得,好生无奈。” “找几个人过来,杀了,血污了庙宇,自然能进去!” “好主意!先把庙门口老头给杀了,先捅破他的肚子,抓出肚肠,吃掉心肺,再……” 黄皮子说得口水直流,食指大动。对于妖怪而言,人肉的味道无比美味香甜,只尝过一次,便再尝不下其他肉了。它们每日混迹在人群中,靠着自己身份,偶尔能弄死个乞丐,吃上一顿,但每日闻着肉香,熬得十分辛苦。 “吃了吃了!”它们高兴道:“先吃肚皮再吃心肺,脑袋当作蹴鞠玩,指头藏身上,日后慢慢啃,读书辛苦咧,多吃几口肉才读得进去。” “去、快去!”一只黄皮子纵身跃起,冲向了看庙老头睡的厢房。 正此时。 一把长剑从窗缝中悄无声息探出,噗嗤一声,斜插入它的肚皮,又搅了搅。 肚皮上出现一线殷红,转瞬间,鲜血如瀑,肠子泄出,堆在了庙门口的台阶上。 第045章 屋外疾风骤雨,电闪雷鸣。 惨白的墙壁上影子在一瞬四分五裂。 王芝言费力把太守扶到床上,瞥了眼床上痴肥的躯体,轻叹一声,拧起泡在温水中的帕子,替太守擦拭去面上的冷汗。擦拭间,却摸到了一块硬物,她翻出一看,竟是那块高僧所赠的石头。 太守说和尚是妖言惑众的妖僧,夫人却觉得,愿意为石头讲经,一定是一位高人。她拿起石头,握在掌心,仔细端详时,忽然瞥见身边多了道赤红的暗影。 转过去一看,原来是身着红衣的美人还留在房内。 “妹妹去休息吧。”王芝言朝沈美人笑道。 第121章 沈眠春朝她轻轻一笑,嫣然不可方物,坐在了床沿。 太守身边莺莺燕燕有许多,但姐妹之间相处融洽,并无世人想象中那般每日为了宠爱争夺不休。 王芝言本是温良性子,待大家都很宽和,见沈眠春反而坐下,也置之一笑,“妹妹想陪着相公吗?那我便先走啦,今夜劳烦妹妹了。” 沈美人却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她诧然地挑了下眉,“妹妹?” 沈眠春嘴角上扬,“姐姐,今晚陪我一宿吧。” 王芝言有些吃惊。这位绝色佳人最得太守的宠爱,与她的关系,却并未有多熟悉亲热。 一道雷声滚过,沈美人身子微微瑟缩。 想来是怕雷电。 王芝言性子宽厚善良,心中想着,便顺势坐下,笑道:“那我便留在这,与妹妹一同服侍相公吧。” 话虽这样,两个女人却没有动,静静坐着,目光望着墙壁,白壁偶尔闪过嶙峋交错的黑影,好似一副泼墨画,是窗外的树影。 “有时候,我很羡慕姐姐。”旁边美人声音幽幽。 “为何呢?妹妹生得这么美,有这么多聪慧的孩子,又独得相公的宠爱,怎么羡慕起我来了?” “姐姐,世间剧毒之物,不是穿心肺烂肚肠的毒药,不是五步立倒的毒蛇,而是……男儿的甜言蜜语啊。” 王芝言是出身高门大户的小姐,与丈夫素来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李太守不敢对她轻浮,也从未说过几句甜言蜜语。 她不懂沈眠春的话,只听出话中凄楚之意,便握住了女人柔滑纤细的手,轻声说:“妹妹受苦了。既然如今已经来到了这儿,便只有享福之日,不必再受从前的辛苦了。” 美人幽幽叹息一声,眼睛黝黑,眸光深深,“姐姐啊……” 电光交织,昏暗的卧房几盏油灯灯火昏黄,摇摇欲坠。王芝言只觉,自己手里握着的柔荑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好似一块寒凉的冰。 冷气从后脖颈吹来,美人的叹息好似在她的耳畔响起,“我同你说个故事吧。” 说的是出生贫苦的姑娘,年幼便被父亲卖个青楼,在楼里干活,时常被毒打。年纪大了些后,容颜逐渐长开,所幸貌美而聪颖,做了个所谓的花魁。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男人们无不拜倒在石榴裙下。 可花魁看惯了男人们谄媚如狗的姿态,听腻甜言蜜语,目光却被一袭干净白衣吸引。 她看上一个赶考的书生。 世间情浓时分,甜蜜时光,总总相似,老生常谈。花魁知晓书生才华,满腹经纶,从辛苦积攒的百宝箱里,拿出一些资助他上京赶考。 分别之际,彼此许下海誓山盟的盟约。 然而回头一看,她的百宝箱,居然空空如也! 箱中攒了十多年的银钱珠宝、珍贵首饰,竟全被书生卷走。那书生一边说着甜言蜜语,一边偷她箱中珠宝。 “嘻嘻。”美人忽然冷笑了一声,笑声让宋夫人有些心中发毛。 屋外狂风大作,雨珠噼啪敲着屋顶,风雨里,似有急促的脚步和惊呼,但转瞬又被雷霆淹没。 宋夫人攥紧掌心,手中泰山石微微发热,被这诡异冷寂的气氛感染,声音不由轻了些,下意识咽了口口水,“那书生,实在该死。” “唉。”美人轻轻叹了口气,“姐姐啊,可是那书生不仅没有死,反而平步青云,攀上豪门贵族,还娶了那位出身高贵的世家小姐。啊,小姐可真好看,柳叶眉、桃花面,活脱脱像庙里的菩萨像。” 雷光撕裂黑暗,白墙上一晃而过女人的身影。宋夫人盯着那影子,怎么也想不明白,美人的头怎么变得那么长了呢? “只可怜,”美人声音幽怨,哭诉道:“只可怜那位花魁啊,百宝箱被偷空,又大了肚子,那些说爱她的人,对她弃若敝屣,只有一个低贱的商人,肯偶尔来看她。” 她捂住面孔,幽幽泣道:“只可惜那位花魁啊,大着肚子,还要去河边浣洗衣物,冰天雪地,一脚踩空,赴了黄泉,在冰水里沉浮时,还揣着状元高头大马,回来迎娶她的美梦呢。” “呜呜呜呜。” “嘻嘻嘻嘻。” 幽幽怨怨哭了几声后,又响起一道诡异的笑声。 交织的电光里,宋夫人悄悄回头,只见黄色的鬃毛如同刚刺,刺穿美人的皮囊,一根根张了出来,只片刻,那美人便变成个半边脸长满黄毛的怪物。 怪物顶着满头珠翠,笑着说:“嘻嘻,你看我像个什么咧?” 另一半美人面垂泪,袖子擦拭眼角的血泪,“我看你像个,能让我和孩子回魂还阳的老神仙呐。” 雷声大作,狂风掀开了窗,纱帘被吹得高高飘起,桌椅翻倒、书卷高飞,白墙上瘦长的影子头顶到了屋顶,在它旁边,宋夫人显得十分娇小。 “拜黄仙、拜黄仙——” 狂乱的呼喊声穿透了风雨,宋夫人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黄毛怪物俯下了瘦高的身体,凑到她的面前,惨白的电光中,那张美人的面孔似哭似笑,“姐姐啊,你不要害怕……” 宋夫人面孔煞白,瘫软在地。 “囡囡马上便要出世了,到时候,我是她的娘亲,你是她的大娘,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 宋夫人身体颤抖,看着怪物的肚子越来越大,恍惚中听见阵阵婴啼。她的掌心一烫,却是那块泰山石滚热,将她烫得一瞬间清醒。 第122章 回神时,却见那怪物已转过身去,扑向床榻的太守。 太守的大肚子划破,脏器似流水般泄了出来。 宋夫人惊叫一声,捂住双眼,不敢再看,只听隐隐的咀嚼声,她攥紧手中泰山石,趁着怪物不备,转身便外往跑。 疾风骤雨扑面而来,撞入怀中。 闪电撕出的明亮昼光中,她看见太守府邸里一道道开膛破肚伏倒在地的身影。后颈忽然传来一阵腥风,扭头望去,一个与她一样高的黄皮子搭住她的肩膀,立在后面,鼠面含笑,“你看我像个什么?” …… 长剑在黄鼠狼肚皮搅了几下后,猛地抽出。 “砰。” 庙门撞开,手拿哭丧棒的无常鬼飘了出来,怒斥道:“区区黄妖,尔敢来城隍爷庙里放肆!” 逢雪和叶蓬舟紧随其后,一人扑向左右一只大黄皮子。 雨夜模糊了视线,雨珠飞落,打在冰凉的面孔上,逢雪皱了下眉,雨珠打得她的脸有些发麻。 黄皮子也许是读了些书,竟三三两两把他们分开围住,懂得些战术和配合。 四只黄皮子把逢雪围了起来,为首的身材高大、独目、脸上有道剑痕。 逢雪冷笑:“黄伯,好久不见。” 老黄皮子看着她,新仇旧怨,一并算起,双目殷红如血,不多说话,直接跃起。旁边三只黄皮子也一起扑了过来,动作又快又狠。 四面都被堵住,逢雪翻身一滚,躲开黄伯,剑反手往后一刺,削掉块带血的皮毛。 几只黄皮子忽然扭动身体,尾巴上翘,毛发炸开。 毒烟噗地升起,逼得逢雪不得不屏住呼吸,眼睛一疼,泪珠滚了下来,视线模糊一片。 黄皮子悄无声息地爬了过来,一只咬向她的大腿,一只咬向她的细腰。 但闭上双目的少女身体忽然一扭,剑尖直接刺向了黄皮子张开的嘴巴。 她一跃而起,霞衣如翼展开,熠熠生辉,刺破了黑暗。 长剑一抖,寒光四射,来若雷霆收震怒,“降妖!” 剑刃亮起幽微白光,长剑无视黄妖皮糙肉厚,噗嗤一声,刺入肉里。 黄妖四下散开,有几只冲向了老头睡的厢房。 “还想去杀人?”叶蓬舟拦在了门口,“鬼哭,给它们表演个花活。” 鬼哭刀脱手,在空中转动,转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刀幕。 阴吏手中的哭丧棒一棒砸下去,就有个黄皮子脑袋出现一个大包。 二人一鬼配合默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斩杀几只黄皮子。这些畜生看见几个同伴被杀,死状凄惨,畏惧长剑之利,便心生退意,目光一对,扭头便逃向黑暗的雨幕,眨眼不见踪影。 无常看了眼自己被咬得残缺的哭丧棒,心疼地嘶了一声,低声道:“也不知道阴司给不给换新的。既然它们跑了,你两小子可该消停了吧?” 逢雪和叶蓬舟对了下眼神。 她轻轻摇了下头。 叶蓬舟便笑着说:“无常兄弟,还没结束呢,跑了这么多只,万一它们继续祸害人可怎么办?” 无常道:“灵石城如此广阔,千户人家,怎么找得到它们藏在何处?” 叶蓬舟:“哎——何必去找呢?擒贼先擒王,直接把它们太奶奶抓起来不就好了。” 无常:“……还有个太奶奶?” “无常兄弟,走吧!” “等等,我可没答应你们——” “无常兄弟高义!” “我没有答应你们啊!再说,这庙里有两个当值的,为什么你们总是要找我!” 怎么他就这样倒霉,总是能撞上他们俩。 叶蓬舟眨了眨眼睛,“我把另一位无常也背过去可好?” 无常忽然觉得心里平衡不少。 独受苦不如众受苦,想到同僚拘魂回来后,忽然发现自己不在庙中,而是被一堆黄皮子包围…… 这个场面让他幸灾乐祸笑出声来。 少年跃入庙内,当真背了一尊神像出来,催促道:“走走走。” 无常妥协了,“好吧,看在同僚也去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陪你们走一遭……” 电光闪过厚重云层,雨水顺着神像的面庞滴了下来。 无常嘟囔:“怎么没给他带哭丧棒——怎么……”他震惊看着神像,“你怎么把城隍爷给背出来了!太胡来了,快搬回去!” 叶蓬舟笑道:“世人皆在雨中,身为城隍,怎可独善其身?小仙姑,我说得对不对?” 逢雪轻一颔首,“对。” 第046章 “呼——呼——” 一道惊雷劈过,守庙的老徐头从半夜惊醒,揉了揉眼睛,往外看去,“怎么突然这么大的雨啊。” 一声惊呼响起又被用力压抑在喉头。 老徐头瞪大了双眼,捂住嘴巴,震惊地望着庙外。 左手哭丧棒、右手勾魂索的无常开路,其后,城隍爷端坐高台,自雨夜中一飘而过。 地上还有几只黄皮子的尸体。 “城、城隍爷……”老头噗通一声栽在地上,“城隍爷出巡啦。” …… 夜雨中的太守府邸和白日截然不同。 电光扯破黑夜,亭台楼阁、水榭花楹,都变得鬼气森森,偌大太守府,仿佛变成一个伏在暗夜里张开巨口的怪物。 “这才是真的黄皮子洞吧。”叶蓬舟背着城隍像,仰头望去。 第123章 逢雪跃至墙头,朝他伸出手,“来。” 叶蓬舟跳了上来,找了个地方,把城隍像立好。雨珠顺着木雕宽厚的面孔往下落,染上彩绘的颜料,五颜六色的水染红了指尖,神像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 似乎也只是普通的木像,点上慈悲双眼、披上彩绘,便被人们奉在高台。 叶蓬舟甩了下指尖滚落斑驳颜料,扬起面孔,望着高大神君,笑道:“哈,我说怎么不显灵呢,原是一块木头,白瞎了好木头,若是放在寻常人家家里,可以做一个柜子了呢。” 逢雪山上修行多年,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敬畏天地、供奉神明,自然听不得如此渎神话语,冷了神色,“若是换一个脾气狠些的神官在这儿,哼……你可等着被打一顿吧。” 叶蓬舟弯了弯眼睛,“我可不怕他们,我有靠山的。” “什么靠山?”逢雪心中一凛。 少年靠近她,凑在她的耳畔,低声说:“我的靠山啊,是青溟山第一小仙师,师承人间金仙……” 话未说完,就被一肘击打在肚子上。 叶蓬舟摸了摸鼻尖,“怕是没有哪个神仙比她脾气更爆的啦。” 逢雪瞪他一眼,“成天到晚不干正事。” “对啊对啊,”无常飘了上来,扛着自己的哭丧棒,围太守府邸飘了圈,“我感觉此地不太对劲,死气浓郁,和瘟疫之地竟不相上下,我在灵石城当值这么些年,居然一直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逢雪道:“怕是被幻术遮掩了。” 自上往下望去,大雨中,侍卫侍女们在雨中奔走呼叫,他们一个个开膛破肚,血液染红了衣襟,却好似根本没有察觉。 “拜黄仙——拜黄仙——” 肚肠从敞开的肚子里流了出来,惨白的尸体漫无目的雨中穿行,比起人间府邸,这儿更像地下阴森鬼府。 无常摇头,“真是奇怪,太守这样的大官,身为一城百姓父母,腹中万卷诗书,本该是个清气萦绕,自有上天庇佑的祥瑞之地。怎么变得这样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的。” 逢雪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太守府里待着的不是个仙,是个心术不正之辈,自然招惹来一堆妖魔鬼怪。” 无常叹口气,“只是难向阴司交差。” 叶蓬舟笑了起来,“你还想着交差的事呢,我教你个法子。” “快说!” “等会若是城隍不问,你就不说,他一问,你就惊讶。”他一拍手,“这不就得了嘛。” “果然好主意!” “不知黄太奶奶在哪里。”逢雪以“降妖”试了试,府邸中全是黄皮子的妖气,无奈看了眼手中长剑。 若它是剑仙百里杀妖的飞剑便好了。 “杀进去看看!”叶蓬舟此刻有城隍无常相伴,底气壮了不少,“反正有无常兄弟陪我们。” 无常叹气,慢腾腾地说:“我只是个普通的阴司小吏。我还害怕被黄皮子咬呢。” 叶蓬舟摇头,“可不一样。无常兄弟,你有阴司身份撑腰,不懂事的小妖怪也许会咬你几口,黄太奶奶是断不敢把你怎么样的。想要混下去,谁敢明目张胆与阴司为敌?” 无常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你小子心思还真活络。” 逢雪一跃而下,跳下了屋檐,长剑在手,刺向了一只黄皮子。那一人一鬼也不再闲聊,跟着杀了过来。 雨里走来走去的一个个僵滞人影面孔惨白,开膛破肚,显然已是活尸,活不了了,它们闻见血腥味便扑了过来,被一剑钉在了树上。 试了几下后,逢雪便不再与活尸纠缠,仗着身形灵活,径直无视了它们。 还有几只黄皮子口里叼着断臂残肢,看见他们便转身逃跑,转瞬跑得没影。 逢雪疾步走入庭院,夜宴仿佛还在眼前,原来的良辰美景、姹紫嫣红,如今眼前只有滂沱大雨,桌椅翻倒在地,装饰的鲜嫩花枝掉落泥水里,一片狼藉。 也有一些尸体横躺在地上,被咬得残缺不齐,开膛破肚的,浓重的血腥味,连暴雨也无法冲刷走。 “你看我像个什么?”黄皮子幽幽的声音飘来。 逢雪冷声道:“我看你像个畜生!降妖!” 长剑疾出,轻松刺透妖怪皮毛,再一转动,便削去了它的一条手臂。 眼前所见的场景让她难掩心头怒火,走入花园后,看见数个飘荡的活尸。花园灌木前,还有个大黄皮子蹲在旁边。 她下意识想拔剑,却忽然顿住。 这只额头有白毛的黄皮子……似乎不太对劲。 几个活尸围住了它,而它蹲在地上,忽地伸出鼠爪,拔下一个活尸的脑袋,又如电光冲向另外几具活尸,把它们的四肢拆了下来。 正在杀活尸的黄皮子? 白毛黄皮子忽然扭过脸,看向了她,嘴角咧得更开。 逢雪按紧了长剑。 叶蓬舟拉住她,“小仙姑,说不定它生了灵智,有了一丝怜悯之心,才帮我们对付活尸呢。” 逢雪回头看他,“松开手。” 叶蓬舟抿了下嘴角,慢慢把手松开,“好嘛,你别老是凶我。” 手一松开,少女便如离弦利箭,冲向了白毛黄皮子。可这只黄皮子却格外厉害,与她斗了好几次,身上皮毛却削掉了几块,依旧斗志顽强。 叶蓬舟和无常也加入了战局。 黄皮子浑身鲜血淋漓,被扶危捅了个对穿,身后又被砍了一刀,才红着眼睛倒在了地上。 第124章 “呜哇——” 身后灌木里响起了一声啼哭。 逢雪拨开灌木,看见里面有个小女孩,便伸手把她拉了出来。女孩哇哇哭了起来,指着地上白毛黄皮子,哭道:“娘、娘亲——” 本已身受重伤的黄皮子听见这一声,忽地弹跳了起来,朝逢雪咬过来。 逢雪挑了下眉,身体微侧,把女孩护严实,反手一剑,刺向了黄皮子。 “嗤——” 黄皮子的利齿咬破皮肤,鲜血滚落,而剑被钉在了某处,不得进入。 逢雪皱紧眉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他攥紧了扶危剑刃,又挡住了黄皮子那一口,雨珠顺着惨白的面孔滚落。 逢雪错愕了片刻,冷声道:“松开手。” 叶蓬舟苦笑着说:“小仙姑……” “松开。” 他欲言又止,还是缓缓松开五指,垂下了眼睛。 长剑穿心,又狠狠在白毛黄皮子上戳了好几下,直到它死得不能再死。 小女孩依旧捂着眼睛,呜呜在哭,嘴里喊着“娘亲。” 逢雪摸了摸她的脑袋,看向叶蓬舟,说:“你以为黄皮子刚才杀活尸,是在保护她,所以不忍心杀这只黄皮子?” 叶蓬舟甩了甩手上血水,“万物有灵嘛。再说,刚才它确实是在护着这个小女孩,好像真把她当自己的孩子。” 逢雪点头,“确实是这样,但你知为何吗?” 她抿了下嘴角,面容覆着寒霜,慢慢说:“黄妖朝人讨封,讨到封之后,修为大进,之后也必须为那位求封人满足心愿。” 但是,寻常人哪有本事给一个妖怪封上称号,被讨封以后,轻则重病一场,重则当场毙命。普通人看见一只黄皮子直立,口吐人语,也会吓得转身就跑。 这女孩……怕是被吓蒙了,跌坐在地上,哭喊呼唤娘亲。 “你不会以为,这只黄皮子真是自愿当她娘亲,想要保护她吧?你不会以为,真有这样心善的妖魔吧?”她看着叶蓬舟,一字一顿道:“你总对妖魔心软,这会害了你。” “万一,真的有呢?”叶蓬舟抬眸,笑着望向她,“小仙姑,万一当真有这样的妖魔呢?” 这时,女孩牵着她的衣角,指着地上黄皮子,哭得断断续续,“它、它要咬娘亲,娘,呜……” 逢雪伸手本欲解开云衣,但叶蓬舟更快一步,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女孩头顶,替她挡住了风雨。 他叹了口气,蹲在地上,伸手一摸,从袖中摸出块糖,“别哭别哭,这儿有糖吃。” “呜呜呜……” 糖显然不管用,小女孩哭得更大声了。 叶蓬舟便把玄色的里衣拨开一点,“看,这儿有只小猫。” 与他里衣一般颜色的小猫几乎融进黑暗里,要女孩瞪圆眼睛使劲看,才能看见它在哪里。 她果然止住哭声,瞪圆眼睛,伸出小手,试着摸了摸小玄猫。 小猫嗖地缩了回去。 “你娘亲肯定会没事的,”叶蓬舟道:“我们帮你去找你娘亲。” 女孩点了点头。 叶蓬舟问:“你叫什么名字?” “徐豆苗。”女孩扁了扁嘴,眼里蓄满泪珠。 娘亲是厨娘,说今晚太守府里有好些吃的,特意把她带过来。宴席散去,她悄悄溜进来,吃些剩下的糕点吃得开心时,一切却变了模样。 雷声滚滚而来,天幕转眼布满了乌云。大雨中,不知谁惨叫一声,大喊“有妖怪啊!” 她伏在娘的胸口,被娘紧紧抱在怀里,后来有妖怪来追她们,娘把她藏在灌木里,自己引开妖怪。 雨水穿透灌木,打在了身上,衣物湿漉漉黏在身体上。 她努力抱紧身体,压住喉中的悲鸣。 再后来。 尖锐的利爪拨开丛生的杂草,一个长满黄毛的脸贴到她的面前,阴寒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你看我,像个什么咧?” “娘、娘……呜呜……” 女孩吓得跌坐在泥水里,但黄皮子表情变幻,竟没有把她怎么样,而是扭头去将那几只围上的活尸撕成碎片。 徐豆苗想着刚才发生的事,吸了吸鼻子,咬住自己的手,不敢哭出声。头顶的衣袍挡住了风雨,仿佛撑起一方小小的天地,她身体烫了起来,昏昏欲睡伏在少年人的背上,要哭不哭之际,忽而听见一个同样稚嫩的女孩声音: “哎,你不要再哭啦。” “进来玩吗?这儿有好多桃花哦!” 第047章 “桃花?” 豆苗双目半阖,昏昏沉沉间,在这片小小天地里,竟真看见重叠的桃花。桃花如云霞,层层叠叠,如梦如幻,在花树下,两个小童在朝她招手。 只是有一个,怎么脑袋被咬掉一半了呢? 豆苗此刻心中却没有害怕了。她跑到桃花树下,新奇地望着四周景象,和两个看上去颇有奇怪的新朋友。 “我们一起来玩九连环吧。你叫什么名字?” “豆苗,徐豆苗。你呢。” 只有半个脑袋的小女孩道:“阿娘叫我囡囡。但是我叫冬棉,其他人喊我棉花。” 另外一个拿着九连环的小男孩说:“我叫叶秋生。” 他翻手,又变出几块饴糖,递给豆苗。 孩子们一起开开心心玩了会,吃了糖,等到炊烟升起时,便有妇人的呼唤响起,唤他们回家吃饭。 第125章 冬棉拉住了豆苗,牵她一起穿进桃林。 小豆苗瞪大了眼睛。 一片又一片青青的田地,一间又一间炊烟袅袅的屋舍。农人耕作方歇,带着水牛慢慢在道上走过,妇人坐在台阶编制竹篾,低笑说着趣事。 “我知道啦!”她忽然道:“娘和我说过,世上有个地方叫作桃花源,不用交徭役赋税,每个人都不会饿肚子,冬天有棉衣穿,是世上最好的地方!” “这里原来是桃花源啊!” …… 叶蓬舟忽然停下脚步,把背上的女孩放了下来,抱在怀中。 掀开衣袍,那张稚嫩的面孔嘴角带着安详笑意,已经停止了呼吸,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块饴糖。 小玄猫从叶蓬舟怀里跳出来,舔舐着女孩面上的雨珠。 逢雪皱紧了眉头,片刻,移开目光,心中叹息一声,对结果并不意外。普通人哪有本事给黄妖封号。 遇见黄皮子,若是讨封不成会被报复,若是信口说了个“像人像仙”,黄皮子自然可以一步登天,但自己便活不长久了。 左右都是个死罢了。 她眼前又浮现豆苗稚嫩的面孔,和抓紧饴糖的小手,抿了抿嘴角。 这世上,人命贱如蓬草啊。 无常见惯生死,倒没他们这么多感触,凑过来甩动勾魂索,“死得真是时候,免去我奔走拘魂,来,随我走吧。” 勾魂索甩动,却拘了个空。 “咦。”无常奇道:“她的魂魄呢?丢了?被黄皮子吃掉啦?” 叶蓬舟忽而眼前一亮,和逢雪对视片刻,嘴角微微翘起。 逢雪看着那双黯淡的眼睛重新变得飞扬,就知道他心里又在憋什么坏水。她转过脸,“先去找黄太奶奶,路上若是看见黄皮子,全都杀了,能救几个人便救几个人,劳烦无常,可否去西院查探?” 无常挠了挠头,很不解地望了眼地上的女孩,此刻情况紧急,也容不得他多探究为何勾不到女孩的魂,只得把原因归咎于黄妖作祟。 “行,那我去看看。” 等到无常飘走,叶蓬舟松了口气,拿出桃花源图,“估计小豆苗魂魄被图吸走了,不过还来得及,”他把图打开,“诺,你看,在这呢。” 逢雪看了过去。 某户人家门口,小豆苗坐在板凳上,呆呆望着天空。在她旁边,还蹲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小童。 叶蓬舟道:“豆苗、小豆苗,快出来。” …… 豆苗坐在板凳,乖乖等娘亲,忽而听见天边有人呼唤,抬头望去,说:“我听见有人在叫我咧。” 秋生点头,“哥哥在喊你,让你出去。” 冬棉牵住豆苗的手,“我不想你走,豆苗,留下来陪我们玩吧。这里没有黄皮子咬人,不会挨饿,也不会受冻。” 豆苗:“我娘还在外面咧。” 秋生让冬棉松开手,“那你走吧。”他像个小大人似的,走在前面,“我给你带路。” 三个小孩按照原路穿行过桃花林。 秋生和冬棉停在了桃花树下,朝女孩招手,“小豆苗,再见。” 豆苗回头看向他们,“你们出来玩吗?我找到娘亲后,让她给我们做糖饼吃,她做的糖饼可好吃啦。” 冬棉只剩半面的脸挂起了笑,眼睛弯弯,指着自己的头,说:“我的头被黄皮子咬掉啦,出不去的,不过我好喜欢这里,不想要离开。” 秋生道:“我们已经死啦,小豆苗,既然哥哥在喊你,那说不定你还能活过来,你快走吧。” 豆苗看向前方,前路黢黑,看不见尽头。她畏缩地往后退了步,忍不住又回头,望了眼芬芳的桃花林,和花树下两个小童。 桃花源比外面好多了,她不想活过来,可是,外面还有娘亲呢。 “小豆苗,别害怕,往前走吧。”秋生和冬棉鼓励着她。 豆苗“嗯”了声,点点头,手里攥着秋生塞给她的饴糖,慢慢往前走去。 …… 女孩忽然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们。 “喵。”小黑猫蹭了蹭她的脸颊,高兴地叫了一声。 逢雪心中惊讶,不着痕迹看了叶蓬舟手中桃花源图一眼,心中想,图中自成一方世界,还能躲过阴司拘魂,使人死而复生。 逆天改命,不过如是。 豆苗慢慢张开掌心,看着手中饴糖,睁大了眼睛,片刻后,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哥哥姐姐,刚刚我到了桃花源哦!” 逢雪摸摸她的脑袋,拔剑走入风雨中,“我继续去里面看看,你在这照顾豆苗。” 按照豆苗所指的方向,他们一路往前,杀了几只黄皮子,也看见几具尸体。侥幸,没有妇人的尸体。 忽地,长廊那头响起熟悉声音,“恩人!” 逢雪望去,少女立在长廊里,又惊又喜地望着她。 竟是娇杏。 娇杏快步走来,高兴道:“我就知道,二位恩人会来此处斩妖除魔,我就知道,恩人,快来此处,我们找到个避难之所。” 黑暗里亮起两点快速移动的暗红,少女背对着妖怪,不曾察觉。 逢雪心中一紧,高喝:“小心!” 娇杏怔在原地,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逢雪提剑冲过去,却有活尸挡路,一时无法接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黄皮子扑向少女。 “噗嗤——” 第126章 白光一闪而过,黄皮子甚至来不及闪躲,就削成了两段。 娇杏惊魂未定看眼地上的尸体,小跑过来,赞道:“仙姑果然是百里飞剑的剑仙!” 逢雪看了眼手里的扶危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刚才她脑中一热,想的是把长剑掷出去,救下娇杏,倒没有想自己手里无剑,在活尸堆里又该怎样。 脱手而出的,竟是心庙幻境里杀妖的一道剑气。 她利落解决完旁边几个活尸,带着娇杏跑到一边,问:“你为何会在这儿?” 娇杏朝她行礼,说明原委,“禀告恩人,我找到哥哥,他恰好认识了一些能人,听说太守府闹鬼后,都觉此事不简单,说不定和当年我们的血仇相关,于是在暗中观察太守府的动向。恰好,今夜忽然涌出好多黄皮子。” 说道黄皮子,她的面容微微扭曲,“果然是这群畜生在作祟,看见府中人被畜生啃啮,哥哥他们便出来帮忙救人,可惜没救下多少。现在大伙都聚在柴房,商量该怎么办呢。” 柴房。 面孔惨白的妇人从昏迷中醒来,恍惚望了眼四周,忽地扑向了门口,却被几个一齐拦住。 “大姐,莫出去,外面都是妖怪,吃人的妖怪咧!” 妇人哭诉道:“我儿还在外面,我儿还在外面!” 旁人表情恻隐,低声说:“大姐,妖鬼横行,便是大人,怕也已经……” 话音未落,妇人脸上血色全无,挣扎着爬了起来,扑向柴门,哆哆嗦嗦去推门。 竟是无论如何也要出去。 旁人看着,皆有几分不忍,看她出去,无异于看她去送死。然而,谁又拦得住一位护子心切的母亲? 这时,柴门忽被推开,冷风带着雨点刮进,那盏小小的油灯猛地颤了颤。人们害怕地往后缩去,以为是闯进来的是什么妖魔鬼怪,在看见为首清秀少女熟悉的面孔后,才松了口气,“是娇杏啊。” 娇杏后面却跟着两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人。 少女披着灿烂红袍,眉眼缀着雨珠,俏面凝霜,手扶长剑,也如手中长剑般锋锐不可靠近。 而跟在她身边的少年,怀中抱着什么,桃花眼弯着,脸上挂漫不经心的微笑,看着脾气很好,却又好像都谁都没有看在眼里。 “哥哥,是恩人来了。”娇杏道。 便有一瘦削青年拜倒在地,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不必客气。”逢雪扫了眼,除了青年外,还有几个拿短刀的汉子,在角落还有位面色微黑的女人,头上系着红巾,手里捧着油灯,另一只手搭着拂尘。 看来是道友。 “我们来自四海盟。”女人朝逢雪轻点头,“听闻小兄弟说有妖怪作祟,才来到此地。” 逢雪左手抱右手,身体微微俯下,行抱手礼,“青溟山,迟逢雪。” “竟是青溟山的道友。”女人露出笑容,只是手拿油灯,不便抱拳,便报上自家师门来历,“我叫宋雨停,吕山派。” “久闻大名。” 逢雪并非客套,而确实是久闻其名。吕山派出自沿海地带,素来神秘,传闻法宝众多,法术霸道强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还有一手极为刚强的杀鬼诛妖本领。 “有迟道友在这儿,”宋雨停松口气,“我们底气便足了些。” 旁边呆立着的妇人抹了把面上的泪水,凄惶问道:“几位在外面,可曾看见一个小孩子,大概这样高。” 话未说完,一个小脑袋从少年衣领探了出来,“娘。”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紧紧抱在一起。 豆苗像个小大人似的拍拍娘亲后背,“娘,不要哭啦,给你糖吃。”她随即转头,看着叶蓬舟,“哥哥,我找到娘亲啦,我可以带着娘一起去桃花源吗?” 桃花源? 众人都看向了少年。 少年只微微一笑,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小豆苗,人间何处能寻到桃源呢?” 人间无路向桃源。 豆苗嘟囔:“可是刚才……明明进去啦……” 那妇人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住女孩的脑袋,“是娘不好,让你受惊吓了。” 女孩眨了眨眼睛。 桃花纷飞,麦田青青,炊烟袅袅,似乎只是濒死时做的一场美梦。 她把饴糖攥在掌心,却永远记得,那两个陪自己玩耍了一下午的朋友。 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啊。 …… 闾山派一共来了两个人。 宋风停和宋雨停是一对兄妹,长相相似,有着微微黝黑但健康的肤色,大而圆的眼睛。 找到宋风停时,他已经来到内院,被几只黄皮子围攻,身上伤痕累累。 逢雪他们正要上前帮忙,忽听青年一声怒喝。 “畜生!”青年声若洪雷,掏出一个铃铛,“尔敢拦我!丧魂铃!” “等等——”宋雨停大喊,“别——” 青年已经晃动了铃铛。 “叮铃铃——” 逢雪脑中一空,下意识长剑撑住地面,才堪堪稳住身形。眼前一切变得模糊,出现重重叠叠的幻影,自从城隍庙出来后,她的听觉十分灵敏,此刻也分外难受。 头晕目眩,地动山摇,忍不住捂住耳朵,身子却一晃,被少年伸手揽入怀中。 逢雪晃晃脑袋,抬眸望去。 几只黄皮子却没有受多少影响,利爪如钩,在青年肩膀划了一道血痕。 第127章 “不管用?”他嘟囔一声,急急忙忙把铃铛塞了回去。 逢雪这才好了些,猛吸一口气,莲香与雨水湿漉冰凉的气息灌入肺中,意识顿时清醒。 来不及拔剑,青年又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枚铁令,大喊:“下油锅!” 这一方小院的地面忽地如沸水翻滚,三个人来不及反应,瞬间陷了下去。泥土炽热无比,幸好大雨如注,让他们不至于烫出什么毛病。 逢雪被烫得一呲牙,看向前面。 黄皮子站的那块地好好的,依旧不受影响。 宋雨停一边努力爬出来,一边大喊:“停一下!你头壳坏嘛,你个大呆瓜,快把我们害死了——” 但是风雨声太大,青年又过于惊慌,慌张翻身,躲开黄皮子,从袖子里一顿掏,“怎么还没有用?嗯,试试这个!” 他拿出一方法印,“天雷来!” 逢雪连忙从土里跳了出来,躲开天上一道惊雷,长剑出鞘,“降妖!” 刀光剑影一闪而过,几只黄皮子应声倒地。 青年高兴道:“果然有用!咦……”他看了看手里法印,“我唤的是天雷,怎么下来一位天仙子,难道是拿错了法印?” 第048章 有那么一瞬间,逢雪对吕山派霸道刚强的风格产生了怀疑。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会术法也挺好的。 虽然不能使地面变成油锅,天上降下惊雷,但至少也不会痛击我方好友,杀敌一百自损一千。 宋雨停跳过去,拂尘甩在青年脑袋上,把他打得抱头鼠窜,“你个大呆瓜,你差点把我们都害死了,有你这样学艺不精的嘛?在青溟山道友面前丢人了!回去让大哥二哥揍死你!” “哎哎我错了我错了,”青年抱住脑袋不住求饶,听见“青溟山”几字,看向逢雪他们,匆匆忙忙俯身行个礼,“原来是青溟山两位仙师,难怪如此厉害。” “嘿嘿,”他羞赧笑了笑,“我还以为自己拿错法印,是天上掉下来的天仙在帮我啥妖怪呢。吕山派,宋风停。” 逢雪报上自己姓名。 在她旁边的少年也一点头,“云梦,叶蓬舟。” “云梦叶道友,你好你好。” 小玄猫:“喵~” 叶蓬舟替它翻译:“狸花巷,小玄猫。” 宋风停又一拱手,“小猫道友,你也好。” “喵!” “这儿好些黄皮子守着,”宋风停道:“我看那作祟的妖魔鬼怪就在其间,道友,我们一起冲进去吧!” 逢雪点头。 叶蓬舟挑起嘴角:“只要小兄弟你待会少用些法宝。” 宋风停:“下次我一定行!” 宋雨停连忙按住他的手,“你可别下次一定行了,两位道友放心,我一定看好他!” 门口守着许多只黄皮子,几人一路杀了进去。纸窗隐隐透出昏黄的光,一个女人的影子投射在窗上。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女人拿着自己的头,悠悠梳着柔顺长发,哼的是牡丹亭里唱词,歌声凄怨动听。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这般……断壁残垣啊……”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拖长,变得无比尖利,好像一只尖锐的指甲从他们耳腔里刮过。 “见了鬼。”逢雪骂道,甩出一道雷符,“降妖!” 叶蓬舟跟在她身侧,鬼哭刀瞬间暴涨,劈向木窗。 宋风停堵住耳朵,“这次可不是我用丧魂铃,她唱得可真难听。” 宋雨停把他往前一推,“上啊,不对,”她又猛地把人拉回来,“你就别上了!替我们护卫,别让妖魔鬼怪围过来。” 宋风停抱着一堆法宝,委屈地立在旁边,又想上前帮忙,又有些不敢。他目光一扫周围,黄皮子已经被杀得差不多,忽地黑暗中,杀出了一位恶鬼。 那恶鬼,头戴高帽,身披白袍,面孔惨白,舌头吊至胸口,一手拿着铁索,一手拿着木棒——好似庙里勾魂索命的无常。 宋风停摩挲拳掌,跳到恶鬼之前,“恶鬼,看我的桃木剑!” …… 刀风如浪,劈开大雨,轰隆一声便把木窗劈成碎片。 坐在窗前揽镜自顾的女人举着自己的美人头颅,幽怨地看他们一眼,“真是群不解风情的粗鲁小子,不懂得怜香惜玉。” 叶蓬舟握住刀柄,笑道:“你生得这幅鬼样子,想让我们怜惜,可有些难哦。阁下揽镜自顾,难道没有自知之明?” 女鬼被他气得面目扭曲,“你——” 雷符忽然而至,飘至她的身上。 逢雪轻念咒语,一道雷光乍现,但女鬼依旧毫发无损。 她的头颅似笑非笑悬在半空,好似在嘲讽少年们一切术法皆是无用功。 宋雨停挥刺几下桃木剑,发现无用后,不由诧然:“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鬼,不怕雷劈不怕桃木?” 逢雪撤剑,把飘过来的轻纱一劈两段,“她身上带着阴司令旗,术法无效,找到那只作祟黄妖。” 女鬼是身怀令旗,术法伤不得,但黄太奶奶总不是阴间还魂,奉命复仇的吧。 叶蓬舟:“小仙姑你看。” 在女鬼身后床榻上,太守面孔惨白躺着,腹腔打开,里面有个小小的身影耸动,吃着他的脏器。他的眼睛半阖,胸口微微起伏,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有自己的意识,并未死去。 第128章 “我掩护。”叶蓬舟言简意赅。 逢雪颔首,不需多言,拔剑冲向了床榻。 一丈红绫飞了过来,挡在她的面前,她用剑一劈,红绫如水波泛起涟漪,丝毫无损,把她包了起来。 逢雪迅速往上跃起,闪到一旁,若非反应及时,刚才要把红绫包成粽子了。 那女鬼莲步轻移,甩动水袖,红绫跟着在屋内飘荡。 好似在戏台唱戏,唱腔婉转,信手一抛,水袖高甩,无限风流缱绻。 只苦了三个苦战的少年。 红绫刀剑劈不开,术法破不了,挡在他们面前,如同扭动的大蛇,稍有不慎,就会被其吞入腹中。 纵有叶蓬舟掩护,逢雪也无法靠近那张床。 两个人配合惯了,一时忘记进屋的还有一人,等听到声惊呼转身去,却见红绫一转,缠住宋雨停的脚腕,把她猛地卷了起来。 只在转瞬间,红绫就把女人裹了起来,裹成个血红的人茧。 “遭了!”逢雪拔剑,长剑划过红绫,冒出簌簌火星,却依旧没有办法破开红绫。 人茧不断扭动,里面的人挣扎弧度越来越小。 宋风停也看见妹妹被困,顾不得和他斗了半晌的恶鬼,匆忙跑进来,伸手往怀中掏,“看我破金石……” 话未说完,他进门时没察觉到脚下,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狗啃屎。 逢雪收回了目光,“看来他不行。” 叶蓬舟点点头。 正准备把人茧往肩上一扛,缠成的茧子忽然冒出了透亮的红光,片刻,红绫仿佛被烫到,缩了回去,宋雨停摔在了地上,身上的外袍闪烁金光。 她的衣服上竖起了千万根金针,金光闪闪,好似一个刺猬。 “好险好险,”宋雨停惊魂未定,下意识拍胸口,“幸好穿了这间猬金甲。” 逢雪拉住她的手腕,“别拍。” “哦哦!”她看了眼自己胸口竖起的金针,“多谢道友提醒,差点把我自己扎到了。” 她有宝甲傍身,红绫又畏惧她身上的金刺,宋雨停便大胆起来,“道友,我来当先锋!替两位开路!” 有这么一个扎嘴的人在前,红绫左右飘拂,近不得身,宋雨停一鼓作气,冲到床榻前,大喊:“道友,没有黄皮子,只有个小婴儿。哎呀!这人的肚子快被吃空啦。” 鬼婴忽地扑向了她的脸。 宋雨停用手抵挡,金针刺在婴儿的身上,一阵刺耳的啼哭响起。 “哇——哇——” “我儿啊。” 女鬼惊呼一声,顿时不再攻击逢雪他们。 红绫一转攻势,劈向宋雨停,也顾不得那满身尖锐的金刺。 逢雪道:“把娃娃抛过来。” “好咧!”宋雨停抓住鬼婴,往逢雪处一丢,身体则撞向了红绫,伸手抓住红绫。 逢雪垂眸,扫眼自己怀里的鬼婴—— 娃娃只有猫儿大小,瞳孔漆黑,没有眼白,面孔青紫,嘴角还挂有未吃尽的血渍肉块。这些血肉,来自她的父亲。 她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却无暇多想。 鬼婴咧开嘴角,露出一口森白如锯齿的牙齿,狠狠咬向逢雪的手臂。 逢雪自是不会让它咬到自己,直接把剑塞了进去,又塞了张黄符进它嘴里。 “嘎吱”一声,扶危剑被咬得生了裂痕。 鬼婴咬到剑刃,满口是血,吃痛又大哭起来。 “我的囡囡!”女鬼神情不复最初从容,红绫用力一抽,把宋雨停甩在了墙上,疯狂地刺向了逢雪。 逢雪用剑一钉,钉住红绫,松手把鬼婴一抛,丢给了叶蓬舟。 叶蓬舟“哎”了一声,抓住鬼婴的脚,把它倒提着。小玄猫伸出爪子,狂拍鬼婴的巴掌。 “呜哇哇——” 啼哭声更加响亮了。 女鬼冲向叶蓬舟。 叶蓬舟顺势把鬼婴一丢,“雨停道友,给你!” “好!” 三个人击鼓传花,把鬼婴抛来抛去,女鬼护子心切,失去了方向,在房间乱转,红绫刚刺向一位人,鬼婴却被空中一甩,甩向了另外一个人。 逢雪轻轻地接住鬼婴。 婴儿已经哭不出声了,在她掌心一抽一抽,小小的身体轻轻颤抖,显得有些可怜。 女鬼飘了过来,红绫疯狂刺向逢雪。 逢雪一个侧身躲过。 宋风停大喊:“对,正是这儿!”他举起手中几方法印,飞快念道:“起刀山、下油锅。” 宋雨停甩动拂尘,念道:“石磨转、巨木倾。” 女鬼低头一看,地下不知何时,竟布好一个困阵。转瞬间,她半身陷入地里,被忽然出现的石磨压住,四根巨木挡在左右,把她拦得严严实实。 逢雪甩了张泰山符上去,又把她往地下压了几寸。 虽然术法伤不得她,但轮番法术丢下来,勉强将她困住了。 宋雨停甩动拂尘,一指石磨,“转。” 石磨便开始缓慢转动,底下碎石断木慢慢被碾成碎末,女鬼愤怒的嘶吼从底下不断传出。 “这术法有些像阴司的石磨酷刑。”无常喃喃道。 宋风停:“喝,这还有个恶鬼!” “道友误会,这是自己鬼。” 宋风停:“什么?” “这是庙里的无常大人啊。” 宋风停挠挠头,“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长得如此丑陋,和无常有些像呢。” 第129章 无常冷哼一声,“呵,你小子……今夜情况紧急,先不与你计较。” 叶蓬舟道:“无常兄弟,这女鬼勉强被困住,你看能不能直接把她拘回阴司去?” 无常拿起勾魂索,甩了出去,魂索透过石磨,勾向女人的肩胛。快靠近女鬼时,她身上忽地冒出阵黑光,将勾魂索弹了回去。 “不成不成,令旗还在她身上,奉命讨债,谁也动不得她。” 逢雪把鬼婴给他,“那这个孩子呢?” 无常一喜,“这个倒可以拘下去。” 勾魂索往空中一甩,快要穿透鬼婴的身体,鬼婴忽地爆发一阵尖锐的啼哭,“娘、娘亲——” 疾风骤然,穿堂而过,满屋碎裂的红绫乱飞。 女鬼一时无法脱困,让自己的红绫裂成碎片,从石磨下飞出。红绫碎片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勾魂索转瞬就被劈出许多缺口。 无常身上也添了好几个伤痕,魂体都淡了一些,“这鬼好生厉害。” 逢雪挥剑琤琤把碎片挡住,“快把鬼婴送到阴间。”她的脸色很不好,“我想起来了,弑父、鬼母,这是在……” 话还未说完,女鬼愤怒凄厉的哀嚎从底下传来,石磨不停震动,随时要被顶开。 “女儿、囡囡……” 宋雨停脸色苍白,“转、转、转。” 石磨疯狂转动,若是底下待的是血肉之躯,或是普通鬼魂,此刻都会被转成齑粉。但一只惨白的手从底下冒了出来,转眼,石磨猛地被掀开,化作粉尘消失不见。 宋雨停吐出口血,身子后跌,被宋风停及时扶住。 女鬼面孔浮肿凄厉,身体比之前大了许多,衣袍淅沥往下滴着水,伸出双手扑来,“把我儿还我——老神仙,何不出来助我?” 逢雪把鬼婴塞给无常,“快!”她快速把话说完,“鬼母、弑父、吃了这么多人血肉,它们想炼出来的,是个魔!” 魔,世上邪祟之最,逆天而生,灭仙渎神,出生便有天地异象,身怀万种神通。 她算是想通了,之前府邸死去的人们、衙门里那些衙役的腹痛之症,都是被这鬼婴吃去了肚肠。鬼婴吸收他们的血肉和他们的生命力,为自己复生汲取养料。 本不该出生在世上的婴孩,逆天出世,化作妖魔为祸人间,到时候,何止太守府里这百余人被杀,恐怕半个灵石城的百姓都会作初生魔物的养料。 无常脸色一变,连忙把鬼婴接住,勾魂铁索插入婴孩的肩胛,尖锐凄厉的啼哭声骤然响起。 他拉着鬼婴,往地底一遁。 人间有人间的道路,阴间也有阴间的道路,只要踏上幽冥的地界,便不畏妖邪侵扰。 “老神仙!”女鬼厉声喊道。 半边身体陷入地里的无常被甩了出来,吐出口惨绿色的鬼血,怀中的婴儿也被掀翻,抛掷空中。 逢雪纵身上跃,想抢在女鬼前抓住鬼婴,但身体却被无形之力狠狠击中,骤然从空中跌落。叶蓬舟接住了她,径直往她嘴里塞了点东西。 逢雪尝到熟悉的酒味,一时哭笑不得,月露酒扫空身体的疼痛与疲惫,眼前黑星消退,她听见身边响起几声惊呼。 宋家兄妹也被甩在地上,痛苦呻··吟,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叶蓬舟抱住逢雪,连窜带跳,从窗口跳了出去。 此刻,窗外雷雨已停,地面湿润打滑,头顶乌云层层。 逢雪往窗内看去,除了女鬼,并未看见黄太奶奶。难道黄皮子已经成仙,真成了飘忽不定的仙家? “仙师,”无常捂住了胸口,痛吟:“不成啊,还有个厉害的东西藏着,我下不去阴司啊。” 逢雪皱紧了眉。 叶蓬舟忽然道:“小仙姑,你看上面。” 顺着他的目光,往上望去,一头银发的老妇人,立在屋顶,冷冷地看着他们。 再一晃眼,妇人变成只浑身雪白的老黄皮子,它看起来很老了,每一根毛发都是灰白色,身上穿着粗布麻衣,手里拿着根老藤拐杖。 “黄太奶奶。”逢雪低声道:“总算露面了。” “降妖!” 长剑如电,她纵身跳上屋顶,朝老黄皮子刺去。剑尖穿透黄皮子的身影,却好似穿透了一团空气,身后遽然吹起冷气。 叶蓬舟执刀劈了过来,立在她身后,与她后背相抵,神色很冷,“小仙姑,啧,这东西,好像不幻术了得。” 逢雪面无表情补充,“方才没刺中它,难道黄皮子身上也有阴司令旗吗?” 她心中涌上股火气,“你们阴司没事就喜欢给妖魔鬼怪发令旗?” 无常爬了起来,“冤枉啊,就一面,真的就一面!” 老黄皮子举起手中拐杖,往逢雪站的地方一点。 逢雪躲得及时,但脚下的屋顶却陷下去一大块,砖瓦噼啪落下来,差点把宋家兄妹埋在里面。 宋风停宋雨停边吐血边跑出来,喊:“仙师,那女鬼,我们奈何不了啊!” 女鬼接住了鬼婴,抱住它轻轻哄了几句,便慢慢打开自己的肚皮,把鬼婴塞了回去,用针线慢慢缝好。 若是让她逆天生子,生出来的东西,可不是个会被他们抛来抛去的小鬼,而是逆天而生的魔物。 似乎天地也感应到魔物,乌云之中,又响起沉闷的滚雷。 逢雪心中知道厉害,怀里揣着张紫霄雷符,只要雷符劈下,就算劈不死它们,也能让它们重伤。然而此刻,她的雷符根本甩不出去。 第130章 女鬼身负阴司令旗,天雷亦伤不得。 黄太奶奶又抬起拐。 她翻身躲开,脚下的屋顶又陷了一片,能看见屋里的情况。 女鬼肚子高高隆起,躺在了地上,双腿岔开,开始痛苦的低吟,“啊——” 开始产子了。 宋风停宋雨停在她周围,丢出各种符咒法宝,丝毫不见效。 床榻上,太守肚腹大开,鲜血淌满床铺,奄奄一息…… 逢雪皱了下眉,快被吃空了,竟还没死?是被妖魅吊着性命吧? 她眼睛忽然一亮,抬头看叶蓬舟。 少年也和她想到了一件事,“讨债?” 逢雪点头,“原来如此!”她大声朝底下喊,“别动那女鬼了,快,去把太守给杀了!” 太守负心寡义,害死鬼母女。女鬼奉命讨债,身上有着阴司的诏令,但是,人死债消,只要太守一死,自然无债需要讨。 就算他们之间还有牵扯不清的事,也要去阴司清算了。 宋风停宋雨停虽是不解,却听话地扭头冲向床榻上男人。 然而,一双又一双血红的眼睛从黑暗里出现。府邸里所有的黄皮子和活尸,都在此刻出现,冲向了他们。 两个少年自顾不暇,身上被黄皮子削去好几块肉,被逼出了房屋。 逢雪和叶蓬舟却被黄太奶奶缠住,无法下去帮忙。 宋风停拿着桃木剑,勉强把一只黄皮子刺开,但又有一只扑在了他的背上,在他肩膀咬了一口。宋雨停甩动拂尘,石磨的虚影从天空落下,还未落地就消散在了空中。 他们之前消耗太多,又被黄太奶奶击中,此刻被众多黄皮子围攻,身上袍子眨眼鲜血淋漓。 逢雪:“你去保护他们,这个老妖怪我来!” 叶蓬舟:“小仙姑……” 逢雪瞥眼地面,黄皮子快把宋风停脑袋咬下来了,不由大声道:“快去!” 叶蓬舟低低道一声“遵命”,鬼哭刀脱手,斩去黄皮子的脑袋。他一跃而下,跳入活尸堆里,挡在宋家兄妹面前。 逢雪长剑在空中撩、刺、挑、转……她的剑很快,可是黄太奶奶着实厉害,身形飘忽不定,出现几道一模一样幻影,难辨真伪,只要它们轻抬起拐杖,就有无形之力射来。 若是躲过,地上便有一物便贯穿,若躲不过,身上如被万钧之力击中,吐出好几口血。 也幸好她今夜穿的是云衣,才几次护住了要害。 逢雪看着眼前几个一模一样的黄太奶奶,皱了下眉,忽地闭上了眼睛。 “找死吗?”老妪的声音从黄皮子嘴里发出来。 逢雪把剑横在胸前,眼前一片黑暗,耳朵里涌入如潮的声响——地面飒飒的刀声、宋雨停甩拂尘之声,女鬼生产时凄厉的声音,还有雨滴自树叶落下之声、泥水飞溅之声、长刀劈入骨头之声…… 她的耳朵动了动。 终于捕捉到那一缕不同寻常的风声。 长剑一刺。 黄太奶奶脸上出现诧色,看着穿透肩膀的长剑,“你怎么刺中了我?” “降妖。” 剑刃光芒大涨,刺穿老妖怪刀枪不入的皮毛,溅起一片血。 黄太奶奶往后退去,又一抬拐杖。 但少女明明闭上了眼睛,却灵巧地往旁一跃,及时躲开。她闭目道:“是风。” 黄皮子朝她呲了呲牙,“呵呵,挺聪明的小道人,不过,你就算能听见风有什么用,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啊——啊——” 女鬼大张着腿,嘴角上扬,凄厉地狂笑起来。绿色的血在她的裙下漫开,什么东西在底下一拱一拱。 妖魔快出世了。 逢雪和叶蓬舟朝床榻的太守冲了过去。 黄皮子和活尸围在了床边,围成一堵高墙,他们被迫停了下来,又被老妖怪驭使的风箭逼得后撤。 难道真的来不及了吗? 逢雪脸色苍白,横剑在身前,望向那堵“尸墙”后的太守。 太守旁,好像坐着个什么东西,漆黑漆黑的,与黑夜融为一体,只剩双眼睛闪闪发亮。 像个小煤球。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小玄猫! 小玄猫歪歪脑袋,又抬起爪子,舔了舔,在床榻上找了个柔软暖和的位置,看了好久的戏。 它全身漆黑,又小小的,竟也没被察觉。 逢雪张口想唤它咬断太守的脖子,话到嘴边,又迟疑了——且不说小玄猫能不能听懂人言,它小小的牙齿能不能咬断人的脖子,她若喊出去,黄太奶奶一道风箭射过来,把小猫杀了怎么办? 一边是小猫的性命,一边是半城百姓,孰轻孰重,本不该迟疑。 可是…… “喵~”小玄猫忽地轻轻叫了一声。 逢雪心悬在半空,但转瞬,又听见无数低沉的“喵呜”声回应。一道道风一般的身影掠过树木、屋檐、墙角,脚踩活尸、爪抓黄妖,如同猛虎下山,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喵呜——喵呜——” 玄将军带领众狸奴飞快杀入,毫不畏惧黄妖,发出低声嘶吼,仿佛在告诉它们,灵石城到底是谁的地盘。 第049章 一盏油灯如豆,灯火昏黄。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灯下,绣花针在布满褶皱的手里转动。这样细致的针线活,于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第131章 她眯起眼睛,脸几乎贴在了布上。 几只狸奴蹲在她的身边、膝上、手边和装满碎布头的篮子里。 年幼的小猫用爪子扑毛线球,快要扑到桌子下时,一只威风凛凛的黑猫冲了出来,把它们全揍回去,再将毛线球叼回篮中。 它跳至阴影里,融于黑暗中,一双幽绿的眼睛,静静凝视着老妇人。 这是狸花巷里一间小屋的日常,平平淡淡。 烛光擎起片小小的天地,外面的风雨都与此无关。这里不大,但有毛线球、小鱼干、温暖的被窝,对于猫儿来说,正正合适。 一声闷雷从天际滚过。 猫儿忽然都有些不安,抬起头四处张望,喉咙发出呜呜的叫声。有几只猫从柜子跳下来,不停蹭婆婆的手背。 “快下雨了啊。”猫婆婆打开窗户,往外面望了眼,冷风卷了进来,几块碎布飞起,在风中打旋。 银发微颤,老妇人抬起脸,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喵。”黑猫走到窗台上,与她一齐望着天上厚重的乌云。 其他猫儿也陆续跳了过来,“喵喵”不停。 老妇人侧耳细听,好似在认真听猫儿们说话。 众猫你喵一声,我喵一声,热热闹闹。 “原来如此。”老妇人点头,转身来到柜子前,打开木柜,拿出竹篮。碎花布下盖着的是烘干的小鱼干,猫儿闻见鱼腥味,纷纷跳了出来,大肥狸溶溶扑到婆婆的脚边,直立起来,嗷嗷叫着祈食。 婆婆坐了下来,一个一个念着它们的名字,如同沙场点兵。 “溶溶。” “喵!” 大肥狸叼着鱼干,心满意足地跑到一边。 “乌云。” “喵呜~” “踏雪。” “喵。” …… 最后,婆婆拿起根最大的鱼干,喊道:“玄将军。” 一直蹲在旁边的大黑猫跳到桌子上,看着婆婆,却没有叫一声做回应。 这是只通体墨色的大猫,比普通猫儿大上一圈,长毛,眼睛炯炯有神,竖起的尾巴如同将军背后的旗杆,气质沉稳威武。它没有如其他馋嘴的猫儿一样,叼走那条小鱼干,只是静静望着婆婆。 “去吧。”猫婆婆摸了摸它的脑袋,“去吧。” 玄将军的尾巴沮丧垂了下来。 婆婆把鱼干递到它面前,“去吧。” “喵呜。”它依旧没有咬起鱼干,只是呜了声。 其他猫儿似乎也察觉到什么,跳到婆婆的膝盖上,挤在她的脚边,“呜呜”有声。 婆婆笑了笑,像是在教导自己的孩子,说:“猫儿呀,世间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归宿,譬如金乌总会飞往扶桑,水滴总会流入大海。” “喵。”猫儿认真听她讲话。 “落叶归根,强求不来,人生本如逆旅,我们都是行人。” “喵呜。”猫猫瞪圆了眼睛。 婆婆挠了挠乌云的下巴,又摸摸溶溶的脑袋,最后看向了玄将军。 大猫坐得笔直,眼睛幽绿。 婆婆朝它微笑,“去吧,今夜就不必守着我。”她朝它们招招手,推开了木窗。 一窗风雨灌入屋中,吹起老人杂乱的白发。 “去吧。”她招手催促。 猫儿们伏在老人的脚下,呜呜回应,一声接一声,如同婴儿的啜泣。 是玄将军先站了起来,伸了懒腰,忽地叼起了桌上的鱼干,跳出窗外。它几口吃完鱼干,回头喵了声。 众猫便跟在它的身后,灵巧跃出了窗台,跳上湿滑的墙垣,一个接一个,动作敏捷,奔跑带风,掠过蛇群,冲向无垠的暗夜。 “咦,”宋婶打开木窗,“今夜的狸奴怎么都不叫啦?” 吴班头凑到窗边往外看,“好大的雨,想来它们窝在暖呼呼被窝里,都不想出去咧。”他抱住妇人的腰肢,“娘子,好娘子……” “老夫老妻还这样不正经!” 宋婶骂了一句,转身拍他的手,正欲合上窗时,一声巨响吓得两个人齐齐往外望去。 原是那只叫溶溶的大肥狸猫一脚踩滑,从长着苔藓的高墙摔了下来,砸倒了放在墙边的铲子。 它尴尬地左右张望,舔了舔自己的毛,又重新撅起大屁股跳上院墙,跟入大部队里。 眼看一只又一只猫儿动作轻盈迅速地从墙上跃过,班头夫妻看呆了。 “这架势——”班头摸摸下巴的胡须茬,“狸奴行军?” 宋婶:“难道它们一起抓老鼠去?” 但一同住在狸花巷里这么多年,和狸奴当了这么久的邻居,班头夫妻忽觉有一些不对劲。 班头拿起蓑衣,“我去旁边看看两位高人可曾在。” 宋婶摇头,“他们一早就出去了……我们还是闭好门窗吧。”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看出些目光中的担忧,合紧了门和窗,熄灭油灯,坐在窗户前,听外面狂风大作,暴雨敲击屋顶、树木之声,只能默默拜城隍老爷,祈愿狸奴平安回来。 “明日我们去买条鱼吧。” “一条如何能够?得买一筐!” …… 玄将军带着猫儿跳入黄皮子中,瞬间冲散了活尸与黄皮子的阵型。它们爪子尖锐,尤其是玄将军为首的几只黑猫,扑到黄皮子的脸上,一爪子勾出它们的眼珠子,动作利落凶残。 无常看着,忽然觉得眼珠子有些疼,摸了摸自己的眼眶,低声说:“我还要谢谢这些猫儿平时手下留情咧。” 第132章 “狸奴道友好厉害啊!”宋风停大声赞叹,“快把太守给杀了。” 玄将军似是能听懂他的话,化作一道漆黑的旋风,从尸墙中穿过,仗着身形轻盈、动作灵活,接连躲过几道无形的风箭,冲到了床榻之上。 “喵呜~”小玄猫颠颠跑过来,要蹭它的下巴。 大黑猫威严地坐在床上,仰头看着面色惨白的男人,一双幽绿的猫儿眼没有什么情绪。 就好像坐在血泊里的大将军。 “喵!” 小玄猫翘起尾巴在它身边走来走去,企图吸引它的注意。 大黑猫的视线转向了太守的脖子。 那截肥肉堆叠、颈纹明显的脖子,肤色惨白,温度森冷,没有生命的质感。 咬起来一定不如耗子那么美味。 玄将军谨慎地踩了在太守微弱动弹的胸膛,盯了脖子片刻,伸出尖锐的牙齿,就要咬住那截脖颈。 忽地,它浑身炸毛,往上跃起,回头凶狠“呜”了声。 太守胸口插着一截长剑,明如秋水的剑刃微微颤抖。 已然气绝。 少女朝它不好意思地说:“抱歉,玄将军,冒犯你了。我来杀他吧,别脏了将军的牙。” 灵兽沾上人血,不是件好事。 太守这笔血债,还是算在她头上罢了。 玄将军“喵呜”一声,想起她素日鱼干贿赂,还勉强原谅她冒犯自己将军之威,但未消气,便一爪子按住旁边的小玄猫,给它一顿舔毛,后背的毛发舔得湿漉漉的。 长剑插入太守的胸膛,一剑毙命,身死债消。 那女鬼的面孔浮现一丝愤恨之色,将双手往自己肚皮往下按。 “啊——” 她凄厉又痛苦地嚎叫着。 黑色的雾气从她身上剥离,如同剥去一张皮般,女鬼细腻白皙的皮肤,开始腐烂生蛆,灿若秋水的双眸,变成黑漆漆的眼洞,大张的红唇迅速枯萎干瘪,变作皱巴巴的皮,贴在白骨上。 眨眼,美丽的女子变作地底腐烂已久的干尸。干尸大张着嘴巴,犹在无声呐喊,身子艰难扭动,想要继续生下自己的孩子。 而她身上散出的漆黑雾气逐渐合拢,变作一面小旗模样。 “阴司令旗!”无常激动道,“快抢到它!” 令旗飘往地面。它从女鬼身上脱离后,本该直接回归冥府。然而,此刻谁也不会轻易让它回去。 逢雪在看见令旗后,马上冲向了过去,但早有一只黄皮子纵身一跃,抓起了令旗。 刀光把黄皮子的手臂劈断,带血的爪子与令旗一齐飞起,众多黄皮子跟着跃起。 狸奴也纷纷加入战场,去争夺飞来飞去的令旗。 血肉飞溅,毛发乱飞,场面十分混乱。 忽地,一只大肥狸从尸堆里钻了出来,嘴里叼着小旗,眼睛瞪得圆圆,一脸茫然。 逢雪心中一喜,伸手道:“溶溶,过来。” 大肥狸猫呆滞地看着她,眼睛里透着一股泉水般的清澈,宣纸般的空白。 叶蓬舟身上却随时带着招猫逗狗的小玩意,从袖中掏出一条小鱼干,“来。” 大肥狸眼睛一下子就有了光,“喵呜”一声,兴高采烈地冲了过来。 “喵呜”的时候,嘴里的小旗却掉在了地上。 旁边黄皮子蹿了出来,叼起旗子就跑。 逢雪:……果然不能指望一只贪吃的肥猫。 她瞥眼裙下蠕动的女鬼,心中一寒——快来不及了。 拿出装紫霄雷符的木匣,跃至高处,身边,是那尊从庙里背出的城隍像。 “玄将军,带你的部下离开吧。”她大声道,“无常,你也走。” 玄将军仰头看了她一眼,低低叫几声,呼朋引伴,相约离开。 无常身为鬼,本来便畏惧天雷,听她开口,马上一溜烟跑得没影,头也不回。 逢雪把木匣打开一线。 天边乌云重重,隐隐透出雷光,隆隆声响,如同虎啸龙吟。 猫儿仰起脑袋,看着隆起如小山的阴云。 “这阵势,”宋雨停面孔苍白,低声道:“莫非是传说中的紫霄天雷?” “大哥说只有青溟山的真人才能请来天雷。”宋风停眼睛发亮,“难道迟道友是真人?可是样貌这般年轻的真人,不是只有那位据说是人间金仙的凌云真人嘛。” 他摩挲着掌心,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凌云真人竟然是一位女子!” 宋雨停捂住了脸,颇为头疼地叹了口气,“你个大呆瓜。” 能随手拿出紫霄雷符,迟道友在青溟山定不是普通弟子。宋雨停也没有旁边人头脑那么简单,思路开阔,她想起少女飘逸如仙、气势如虹的剑法,眼睛一亮,心想,难不成是剑仙? 剑仙之威名,她只听别人说起过。 祸害一方的老妖怪,残杀无数生灵,几位道友联手除妖,却抵挡不得。正要被妖怪一口吞下时,忽见半空飞来一柄飞剑。 来若雷霆,在空中划开冷冷一道白光。 转瞬妖怪便身首异处,而那柄长剑却如一道流星般迅速飞走,只有地上断成两截的尸体,来证实一切并非一场梦。 而那出剑的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始终不曾出现过。 自始至终,只有一把飞剑。人在百里之外,御剑天地之间,妖魔鬼怪,无一敢撞其锋芒。 第133章 宋雨停本来以为,那只是书上的传说—— 毕竟,术法是实打实就在那的东西。就算连市井普通人,若是苦修几十年,诚心聪颖,也能学会几个简单的小法术,会搬运之术的江湖人、会驭蛇之术的戏法师、会安魂之术的乡村郎中…… 虽说比不上真人抬手翻云覆雨,覆手地陷山崩,但也颇为实用了。 而像他们这些门派嫡系弟子,有法器符咒傍身,面对妖魔能财大气粗甩出一叠符咒,或是拿起一方法印。 但所谓的剑仙,似乎只有一人、一剑,神出鬼没,缥缈难寻。 谁也不知道,百里之外取敌首级的剑仙,要如何修炼。 ……至少也要有把能飞的飞剑吧。 宋雨停眼神发飘,一时思绪联翩,看看逢雪手捧的木盒,又看看她随意放在檐上的剑。 长剑饮过血,如今被雨水冲刷得明净,又很像迟道友的眼睛。 清凌凌的,干净又锋利。 但似乎也是一把普通的剑? “能随意拿出一张紫霄雷符,”宋雨停谨慎地评价,“迟道友若不是在青溟山地位非凡,那就是个……唔,很受欢迎,人缘颇佳了。” 逢雪没注意到,也无暇去注意两个少年看她的眼神闪闪发亮。 她手捧木匣,立在高处,灿烂如朝霞的云衣丝毫未染雨水泥点,被大风吹起,飘飘欲仙。 “替我护法!”她朝底下少年喊。 叶蓬舟应了声,拔刀立在她的身边。 符咒用起来比术法简单,至少对逢雪而言是如此。但这张符不凡,咒语念起来也有些长。 “律令大神,万丈蓝身。炁冲云阵,声震雷霆……” 乌云之中透过一道紫光,沉闷的雷声如同马蹄踏踏,好似有一队天兵天将,骑着飞马,从天边疾驰而来。 黄皮子奋不顾身飞扑上来,转眼被刀光劈作两段。 地面隆隆震动,逢雪的身体忽然一晃,旁边城隍像往地上栽去。 低头一看,一只有屋舍大的老黄皮子伏在地上,撞击着她所站的高楼。 这是一座六层高的观景楼,太守特意修筑,往东可以见蔚然深秀的青峰茂林,往西可以见繁华热闹的城池,往南可见山上灵石古寺,往北可见麦田青青。 用来赏花赏月,宴请宾客,素日笙歌唱响,花好月圆,是个讲究又精致的地方。 岂有似今日这般? 砖瓦如雨噼啪落下,飞檐翘角挂着无数断肢残臂,血肉丝丝。 叶蓬舟拔刀而立,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刀下黄皮子数量越来越多。 黄太奶奶见无法攀爬而上,便变作原形,来撞这座高楼。 这确实是好大一只黄皮子,伏地便有两层楼高,如一座小山,猛地朝高楼撞来。 “轰——” 高楼猛地一摇。 逢雪扶住往下倒的木像,聚精会神,继续念道:“霹雳使者,迅速无垠。火光万里,符到奉行……” 整座高楼往东面斜了过去,宋风停和宋雨停撑起受伤的身体,连忙往旁边闪去,猫儿与小黄皮子们也四处散开。 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整座高楼倾倒的速度也愈来愈快。 大块大块砖石滚滚坠下,把一片活尸压在了底下,砸死好几只躲避不及的黄皮子。 连灵智几无的活尸都在往旁躲,叶蓬舟却迎了上去,在砖石间穿梭。 “叶道友!”宋风停大喊,“别进去——” “轰隆——” 高楼轰然倒地,一场大雨过后,烟尘被雨水压住,没有扬起什么灰尘,只是地面嗡嗡颤动,昔日的玉楼金阙,繁华府邸,转眼变作地上一堆隆起如山的废墟。 宋家兄妹捂住了耳朵,被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头皮发麻,无端想起了方才女鬼的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没想到这断井颓垣来得这么快。 等等,女鬼呢?两位道友呢? 天上的电光越来越盛,几要透过的乌云,将夜空照亮。 “啊——” 女鬼仰起脖子,伸出手,往自己裙下一掏。 她血红的裙子早已被掀开,露出两条嶙峋的骨,上面只有层青黑的、皱巴巴的皮覆着。 裙下已经积了滩漆黑的粘液,分不清是腐烂的脏器碎片,还是别的什么。一个小小的头颅卡在了双腿之间,卡在腐烂的脏器间,卡在母亲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戛然而止的生命间。 但女鬼依旧用尽全力,想把它生下来。尖锐的指甲握住那个漆黑的发顶,用力往外拔。 跟拔萝卜似的。 他们甚至已经能看见婴儿漆黑柔软的发顶,和雪白柔嫩的肌肤。 宋雨停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要上前去阻拦她,至少将鬼婴的出生阻拦个一时片刻。 不,应该称作魔婴了。 但她浑身冰凉,每一根毛发都竖了起来,腿软得几乎迈不动路。她旁边的宋风停也没好到哪里去,颤颤巍巍把手伸进口袋,去摸自己的法宝。 婴儿的头颅已经被拔了出来。 是个漂亮的孩子,肌肤雪白,头发浓密,睫毛纤长,还有张樱桃般殷红的小嘴。 小嘴微微张开,正要发出她在世上的第一声啼哭。 “遭了糟了。”宋雨停面色惨白,这一声魔啼发出,方圆百里不知会死多少人。 第134章 宋风停匆匆忙忙摸索自己的百宝袋,手指不停颤抖。 这时,不知何时,掉下来块小石头。 应是从那片废墟上坠下的吧,从飞起的檐角咕噜滚下,又被巨大的芭蕉叶弹开,叮当一声,落下魔婴微微张开的嘴巴里。 声音被堵在了喉咙中。 宋风停面色一喜,终于从布袋摸到一个法宝,“摸到了!看我的。” “叮铃铃——” “急急如律令!” 逢雪恰好念出这几个字,就听见一阵铃声,脚一软,差点栽了下去。高楼倒塌之际,她一手捏诀念咒,一手托着城隍木雕,在躲闪之际,竟还遇见了个躲在其中的妇人。 幸好叶蓬舟也跑了进来,让她不至于太狼狈。 咒语最后一字念完,乌云之中,那道蛰伏已久的闪电,便听她之令,轰隆一声,以摧枯拉朽之势,劈了下来。 “轰——” 黑夜被骤然照亮,那只巨大的黄皮子身形急遽缩小,藏到尸堆之下,而还在生产中的女鬼,则是把身子翻过来,蜷成一团,想竭力护住只露出一个脑袋的魔婴。 第一道天雷落下。 活尸的尸体被劈成焦黑,碳化,形成一座漆黑的小山。 女鬼蜷着身体,只剩下一截惨白的骨架,在骨架之下,被劈得漆黑的小小婴孩轻轻蠕动,双手环住自己娘亲的白骨。 “轰隆——” 不等众人反应,第二道天雷又轰然落下。 焦黑的尸体噼里啪啦落了下来,第二层则是由无数黄皮子组成的“球”。转眼,妖怪们皮糙肉厚的身体,也被天雷劈成的黑炭。 出生了一半的魔婴已不怎么动弹,和女鬼紧紧挨在一起,好似相拥。 第三道天雷紧随而至。 天地似乎都被照亮,宋风停宋雨停紧紧捂住耳朵,闭上了双眼,不敢直视天雷之威。 逢雪微微眯起了眼。 若紫云师叔在,设法坛、写呈表、点雷部众将,说不定能多请几道天雷,但这张符咒,只能降下三道天雷。 鬼母女紧紧拥抱着,在天雷之中,化作了尘埃,随风飘去。 至于那层黄皮子组成的“壳”,也在这道天雷变为齑粉,露出最底下的那只通体雪白的黄皮子。 那些活尸和小黄皮子,竟真为黄太奶奶挡住两道天雷。 但此刻,在最后一道紫霄天雷中,在翻腾雷云,万丈电光中,它避无可避。 焦臭味刺鼻难闻,电光灼得眼睛生疼,逢雪依旧睁着眼睛。 “轰隆隆——” 小山般的废墟在雷电面前渺小如同蝼蚁。 天地都被这道雷光撕裂,荡开一股强烈的劲风。 逢雪眼睛不由自主流出了眼泪,但随即,她落下的泪珠便被绵绵细雨冲走了。 雨又落了下来,这次是轻而缓,淅淅沥沥,迎面吹来的风也温柔,开满春花枝头微微晃动。 地上妖鬼活尸尸体化作齑粉消失,只是簌簌花枝还在滴落鲜血与肉块。 “结束了?”宋停雨被天雷所摄,好半晌才睁开眼睛,瘫坐在地上,问。 旁边人嘴巴一张一合,好似在说什么,她却听不清。 雷声太大,把他们的耳朵都震聋了,待好一会才缓过来。 叶蓬舟从耳朵里拿出两团棉絮,凑到逢雪耳畔,问:“小仙姑,我们可以回家喝酒了?” 逢雪笑笑,也拿出两团麻布团,环顾四周,轻声道:“得再看看有什么漏网之鱼没有。” 宋停雨在地上瘫了会,艰难爬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哪还有什么妖鬼?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妖魔能抵挡天雷之威吗?” “难怪大哥说了,”宋停雨眼神崇敬,扬起小脸,笑道:“难怪他们总说,玄门之首,当属青溟!雷法之刚强威猛,我算是长见识了!” 宋停风靠在一截断壁间,举起手里铃铛,大声道:“我们几个真厉害!” 小玄猫不知从哪跑出来,跟着很附和地“喵”了声。 逢雪靠树而立,休息半晌,直至身体稍微有了些力气,才抬手抹了把面上雨水,提剑走入废墟,“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再检查检查,斩草除根。” 但天雷之下,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妖魔鬼怪存活吧。 她听着叶蓬舟絮絮念叨,嘴角微微翘起,拖动无力的身体,提剑翻开黄皮子焦黑尸体,又掀开一块碎瓦,笑容骤然消失。 黄太奶奶伏在废墟里,口叼面小旗,眼神不善地望着她。 ——说是黄太奶奶,一眼望去,其实是只看着有些凄凉的小黄皮子。雪白的皮毛被天雷燎成焦黑,耳朵缺了一个,身上伤痕累累。 但它嘴里叼着那面阴司令旗,避开了要害。 逢雪冒出一个念头——经过这次天雷,它好似比刚才更了不得了。 它嘴角似乎咧开,露出个阴恻恻的笑。 下一刻,逢雪听见了风流动的声音。 “飒”地一声,一簇簇风化作枝枝小箭,冲破了绵绵如帘的雨丝,眨眼之间,便到了她的面前。 避无可避。 她早就没有力气和那么灵敏的身手,去躲开风箭,松懈下去的精神,也调动不起长剑挥开箭枝。 身上穿着云衣,应当伤不到要害,但眼睛不会被刺穿、脸不会被刺满血窟窿吧? 从她用剑挑开砖块,到风箭刺至面上,只是眨眼间的功夫。 第135章 宋停雨宋停风兄妹两坐在地上,疗着伤,一边死后余生感慨:“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见识到天雷。” “是啊是啊我们真厉害。” “迟道友年纪虽轻,却剑法高超,还身带紫霄雷符,不知是哪位高人的徒弟?” “是啊是啊我们真厉害。” “待回去要和大哥二哥说,要是他知道我们没有去大会,偷溜出来玩,会打我们的吧,早知道还是去青溟山见识一下……” “是啊是啊我们真厉害。” 宋雨停白他一眼,“你有没有在听!” 宋风停嘿嘿傻笑,“是啊是啊我们……唉?你在说什么?青溟山?没错,青溟山的迟道友可真了不得,迟道友!你要伤药吗?!” 逢雪听他的声音,心想,待会脸上多几个血窟窿,大抵是要伤药的。 风箭转瞬便至。 但吹到面上时,却不再有削金断玉之利,而是带着几点湿润的雨丝,温柔地拂过她的面颊。 她回过头,对上了一双极其宽仁温厚,又有些歉疚的眼睛。 第050章 就像口口相传的故事里一样,廉州城隍清癯高大,像个温和宽厚的文人。 黄太奶奶尖啸一声,扭头便跑,转眼便化作道白烟,消失在夜色里。 宋风停宋雨停连忙去追,“快快快,别让它给跑了!” 然而城隍爷只是朝逢雪轻一颔首,缓缓打开手中漆黑的卷轴。 宣泰山府君之令,收回阴司黑令旗。 那面漆黑的小旗便化作一缕流动的黑雾,飘散开来,与漆黑夜色融为一体。 黄太奶奶不曾贪恋嘴里的令旗,丢下便跑,趁这个空当,又蹿出一大截。它动作迅捷如电,化作残影,身侧数道疾风相伴,就算是传说里朝游北海暮苍梧的真仙,也未必能追得上它。 但就算是宋风停宋雨停此刻也停了下来,没有尝试去追它。并非追不上,而是没有必要。 黄太奶奶竭尽全力逃跑,却只是在围着废墟转一圈又一圈而已。跑了数圈之后,它身上的皮毛掉了下来,一根根雪白的针毛蒲公英般在风中散开,血肉迅速干瘪,只剩下层青黑的皮,皱巴巴贴在骨架上。 之后,它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身体里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好似全身的骨头撞在了一起,又很像老人走路时,那般僵硬凝涩的姿态。 摇摇晃晃,踉踉跄跄。 就好似过去的光阴悄无声息如网攀附在它身上,重新吸走了它的血肉、道行、妖力。 逢雪垂眸,望了眼仿佛一团枯骨,却仍在踉跄往前的黄皮子。 小玄猫从旁边冲来,“喵呜”一声,跳到黄皮子的身上,把它掀翻在地。 “嘎吱。” 黄太奶奶忽然便散架了,一地骨头在地上滚开。 小猫歪歪脑袋,不解地轻轻叫了声。 城隍合上卷轴,双手拱起,俯身朝他们深深一拜,“多谢几位仗义出手,救城中百姓于危难之中。” 蒙蒙的小雨如丝,飘在地上,冲刷少年们身上的疲惫。 宋家兄妹双手搓着,不知道要干点什么。庙里面的城隍爷哎!一地阴司之神,居然会从庙里走出来,朝他们拱手一拜。 这实在是……他们头脑一片空白,兴奋又惶恐,还有些无措。 宋风停忽然朝城隍跪下去,重重磕了个头。 “你干什么啊?”宋雨停掩面,“好丢人。” 宋风停:“啊?我怕折寿啊。” 城隍爷便宽厚地笑了笑。 逢雪在心里构思了下措辞,恭恭敬敬回了个礼,“城隍爷不必如此,降妖除魔,本是我辈中人的职责。” 只是这职责可真够贵的,要她一张紫霄雷符呢。 “嘶——” 真是心疼。 “嗤。降妖除魔可真够贵的。” 逢雪瞪大眼睛,望向出言不逊的人。 少年现在看起来其实有些狼狈。他靠着一截断壁,一屁股坐在地上,支起条腿,看上去懒懒散散的,被抓得破破烂烂的布衣披在肩头,露出里面浸透的血的黑色劲装。 身上破破烂烂,伤痕累累,沾满泥水和血腥,连长发也散开了,一绺一绺打着卷披在胸口。 叶蓬舟托着苍白一张脸,毫不在乎面前立着的是庙里城隍,说道:“降妖除魔一次就要耗费半条命,一张紫霄雷符,还有那么多法器符咒,”他啧了声,“常人还真付不起,是吧?” 宋雨停吓得嘴巴微微张开,“他胆子也太大了吧,城隍爷面前都敢这么无礼。” 宋风停又朝城隍磕了个头,“城隍莫怪,叶道友方才也出了大力,只是他……不善言辞!” 逢雪心想,他可不是轻狂无礼,不善言辞。 对城里的老人、巷子里的狸奴,他会热心地帮人推车扫地,给猫儿煮一些鱼干,客气喊声狸奴大人,对山中的精魅,他也一口一个黑老爷,哄得老精怪开心不已,骗来好多月露酒。 世上没有这样舌灿莲花的人了。 但对着庙中城隍,叶蓬舟只是冷笑,一双眼睛冷而利,丝毫没有恭敬之态,“城隍好不地道。” 逢雪扫了他一眼,心中却默默点头。 “别的不说,单是小仙姑那一张紫霄雷符,便价值万金!那可是真人亲手写下的雷符,蕴藏紫霄天雷之意,遇见白花教的妖孽追杀时,她都没舍得用掉这张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