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宋当名医》 在北宋当名医 第1节 在北宋当名医 作者:爱吃咸蛋黄 文案: 【正文完结】 许黟出生中医世家,熬过八年学业好不容易当上医生,却一朝穿来到了北宋 与现代家庭条件优渥,双亲和睦,兄友弟恭不同 开局只有—— 一茅草屋,一狗,一人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许黟成为了一个散尽家财,父母病亡的十几岁少年 家徒四壁,全身上下只有数十个铜板,别说继续读书,再不找份能谋生的手艺,他就要喝西北风了。 还能咋办,重操旧业,在北宋当一名大夫罢。 【医学生在北宋的奋斗史】 【从小小的游方郎中,再到载入史册的名医】 ps:这是以北宋为架空背景的农家子靠自己的所学自力更生,为自己热爱的中医事业添一块瓦砖的故事。 注1:人物为原创,并非出自历史人物,文里背景是北宋初期,实则借鉴的是北、南宋,且有诸多杂糅的私设。 注2:非专业,关于中医部分皆是来自中医书,百度百科,请勿上升到真实病例。 注3:微群像,女主后期出场。 注4:不定时修改各种细节和揪错点,后续有添加再补充。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种田文美食市井生活成长基建 搜索关键词:主角:许黟,颜曲月┃配角:┃其它:种田,中医,医学,北宋,美食,基建 一句话简介:医学生在北宋市井日常 立意:弘扬中华传统,传承中医文化。 vip强推奖章 许黟出生在中医世家,熬过七年学业好不容易当上医生,却一朝穿来到北宋。开局只有一茅草屋,一狗,一人。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许黟成为了一个散尽家财,父母病亡的十几岁少年。于是他打算重操旧业,在北宋当一名大夫。 本文的文风细腻,行文流畅,通过以北宋作为架空背景,讲述着许黟靠自己的所学自力更生,为自己热爱的中医事业添一块瓦砖的故事。 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 第1章 天蒙蒙亮,躺在木板床上的许黟猛地睁开眼。 看清高低不一的斜面屋顶,土黄色的泥巴混着干稻草还露在外头,他便知道,他没回去,还是在北宋。 几天前,他刚拿到市一院的中医部录取通知书,正式转正成为一名坐诊医生。 他怎么都没想到,临到报道那天会穿越到北宋,穿到一户农家子身上。 也是倒霉,现代中他出生在医学世家,从小生活优渥,父母皆是中医界的佼佼者,而他和哥哥两人亦是从小耳濡目染。学着跟着大人们脉诊看病,不仅师承家中的医学,长大又就读的都是医学院,可谓是两者一起抓。哥哥大他四岁,三年前就已经成为一名坐诊医生,等轮到他了…… 哪成想,却是来到这里,家中父母病亡,留给他的只有一茅草屋,一狗。 许黟抬手在床边摸了摸,摸到一个钱袋子,里面装着的几十个铜钱,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支配的生活费。 据他了解的,北宋物价不算高,他如今所在的是潼川府管辖下的盐亭县,奈何他能支配的钱太少,只能买到一斗稻谷。 家里余粮不多了,原本家里有六亩地,还有十几贯钱,南街穷人家多,他家也不算太差。 但原身父母病了几个月,家里能变卖的家当都当了,地也卖了,钱也花了,人倒是没救回来。 剩下来的那条小土黄狗,是原身安葬父母时,在半山腰碰到,朝着他欢快地摇尾巴。这小狗不过两个月大,原身仿佛在它身上看到了自己,鬼使神差地带回家。 “汪汪汪~” 恍惚间,许黟听到狗吠声。 啪嗒啪嗒的,像是在抓挠木板门,他起身打开门,那条小土黄狗晃动尾巴地蹭进来,亲热地舔哈着他的裤腿。 罢了,既然是原身捡回来的狗,他自然是要养的。 穿来后许黟还没有出门觅过食,想着宋朝的风土人情,他打算牵着狗出门。 打开外院的木栅门,左边邻居土屋听到响动出来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那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栗色粗布短衫,下方是姜黄色的两片裙,见到许黟脸上露出喜色:“黟哥儿这是要出门?可是要去哪里?” 这妇人是何娘子,跟许黟家关系还不错,许黟两天没出门了,言语里可以听出一丝关心来。 许黟礼貌点头,说道:“是要出门觅食。” “好好,快去吧。” …… “天都这么亮了,这许小郎没了爹娘就是不一样,以往这时候肯定是在学堂读书呢。” “谁说不是,现在许家就剩这个独苗子,之前谈好的婚约不晓得还做不做数……” 走出南街石井巷,左邻右舍的闲言碎语落入许黟耳中,其他还好,听到“婚约”二字,他绊住脚地踉跄一下,差点摔成狗啃屎。 “汪!汪!” 小黄激动唤了两声,担心地在他两侧兜圈。 “安静下。”许黟摸摸它的头安抚,心下无奈。 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已故双亲在两年前给他谈了一桩婚事,亲事都订下了,还过了门礼。这门礼一过,婚事也算是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便要等一年后,对方会不会带着嫁妆过门来。 这时的嫁妆之风还未盛起,普通家嫁女儿也拿不出如何丰厚的嫁妆,锅碗瓢盆,妆匣布匹还是得有的。可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当初谈好的彩礼单子,上面的物件……统统没有了。 许黟摸了摸鼻子,现代里他还没谈过对象,没想到一朝穿越,年轻十来岁,十六岁就先有了未婚妻。 未婚妻的事先放一边,此刻许黟的肚子饿得响起来。 他身上的铜钱不多,不敢乱花,在街口小摊要了一碗泼油面,再给摊位小哥三文钱。半刻钟,泼油面端了上来,上面是用菌菇做的素口臊子,吃着鲜香有滋味。 价格不贵,份量大,对于不太会做饭的他来说,相当满足。 小黄跟着他几天,都没有好好地吃过东西,这会闻着味儿,“呜呜”地小声叫着。 既然养了它,那就得负责,离开小摊,他在隔壁摊子花一文钱买了两个素包子,丢给小黄吃。 一边看着它吭哧吭哧,撒欢地啃包子,一边低声嘟囔:“下次就给你吃肉包子。” 旁边的小哥看得新奇,连连夸奖:“许小郎好阔气,这包子都给一条野狗吃!” “不是野狗。”许黟抬头看向他,极其认真,“它叫小黄,是我养的狗。” 小哥愕然,这许家小郎是坏了脑子?怎么还养起狗了。 他有心想问,就开口问道:“许小郎,你以后可还要继续读书?” 这话一出,左右小摊认识许黟的都默默地看了过来,他们也好奇。 “不读了。”许黟不假思索回答。 读书要钱,北宋文风盛行,历史上出现了不少名人,就原身那点读书的天赋,想要靠读书改变命运,还不如靠他自己。 再者,上辈子他读太多书了。 相较于读书,他更喜欢无拘无束地做自己,昨日他就想好了,要是回不去,他便在北宋当一名大夫。 继续去做他上辈子想做却来不及做的事。 今天出门,除了觅食,他还想看看这盐亭县有几家医馆。 盐亭县里的医者分两种,一种是有品级的官医,属于正式在编的医官,相当于官办医疗里的医生,负责给官属成员们看病,或是服役于差事的百姓等。 县里就有医学,里面长期驻泊医官二三人,想要考进去,不仅要实力,还要人脉和医学世家背景。 许黟家里世代农耕,报考医官的第一步就过不了关。 第二种,就是没有官级的民医,宋朝对于民医的管辖不算严,在盐亭县光是南街,他就看到了两家医馆。 这两家医馆里的坐堂大夫原身都请到家里给看过病,两人的水平一般般,开的方子都还在,不算多好。 要说好的,就东街的妙手馆里的陈大夫,陈大夫今年五十六岁,坐堂有三十多年,给富人穷人看过的病不计其数。 就是诊金太贵,看一次病要收两钱银子,换做铜钱就是两百文。 两百文对于以前的许家来说,要做数天的小工才能挣到那么多。若是用来看病,自然是拿不出这么多钱。 俗话说“看病要趁早”,许家双亲那病是以小拖到大,哪怕是许黟亲自诊看,想要治好都不容易。更何况是没有钱的情况下,连一副药都是反反复复煎了又煎,诊金出得起了,买药钱拿不出。 一圈逛下来,许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带着小黄回到南街,进到一间杂货铺,只见店小二依着东边货柜打瞌睡,听到动静连忙直起身,看到来的人是个头戴青石色方巾的少年郎,笑着脸问要买什么。 “可有半人高的竹编筐,带盖子那种。”许黟问道。 店小二眯眼道:“有是有,就是价格可比寻常的要贵上些许,小郎君可要?” 许黟没直接回答:“拿来我看看。” 那店小二噔噔噔地跑去后院,没过几瞬,拖抱着个半米宽的竹筐回来。他一放下,就叫许黟过来检查。 东西是好的,许黟问他几个钱。 店小二先是夸了夸这竹筐编得多好看,再说这竹筐花费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竹料,待看到少年郎不耐烦地微蹙起眉头,连忙说要二十文钱。 看来是把许黟当成可欺负的来宰。 “十文钱,我买下了。”许黟口吻淡然。 店小二脸上笑意裂开,接着绷起脸,似乎是要跳脚地喊道:“哪有您这样砍价的,这么大的竹筐十文钱可买不到!不行不行,少说也要十八文,这是最低价了,别家这个价可买不到。” 许黟看看他:“那我去其他家问问。” “欸?别走啊!”店小二难得看到有人要买这个卖不出去的家什,赶忙把人给拉住,“小郎君气性真大,你要是想买,再还还价,也不是不行。” 在北宋当名医 第2节 “我只有十文钱。你要吗?”许黟问他。 店小二:“……” 敢情是碰到个穷酸的?看穿着还以为是个读书人,穿的是棉布长衫,结果十八文都拿不出来。 掌柜之前就想让他把这个占地方的筐给卖了,可收回来的价格是十文钱,卖太低觉得亏,兜兜转转几个月没卖出去。今天难得碰到有人要,却只能给十文钱。 这事他做不得主,还得去后院屋子里请示在里头喝茶的掌柜儿。 掌柜一听有人想买,哪怕是十文钱,还是同意他卖了,过几天有批货要到,正好腾地方。 许黟如愿的买到想要的竹筐,背着筐,牵着狗回家。 今日时候不早,想要去盐亭县城南的依禄山已然来不及。许黟打算明天早早出门,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把今天花出去的铜钱挣回来。 要不然过几天家里断炊,他就要喝西北风了。 农家人一天两餐,早食和晚食。 晚食设在傍晚太阳快要落山时,许黟揣着两铜子,熟门熟路地来到何娘子家换了两个鸡蛋,一把时蔬。何娘子还想要多拿一个鸡蛋,被他拒绝了。 市井里卖的鸡蛋,两铜钱三个,他少拿一个鸡蛋,多要一把时蔬,并没有吃亏。 鸡蛋留着第二天吃,他手生地把灶火点燃,用土瓦罐简单地煮了一罐子菜粥。 小黄摇着尾巴在旁淌着口水等着,他倒出一部分到磕破个角的土陶碗里,小黄迫不及待想要吃,被他呵斥地喊退:“太烫了,晚点再吃。” 趁着天黑前,一人一狗把晚食吃完。 接着,灶口里残留着的余火将洗脚水烧好了。 端着盛水的木盆进屋,许黟把脸把脚洗上,吹灭油灯碟,摸黑爬上木板床。 万籁俱寂,许黟想到明早要去依禄山采药的计划,内心稍稍激动。对于中医生来说,野生中草药的魅力是巨大的!何况他还学过如何炮制药材,野生中药材对他的的吸引力只增不减。 不行,他得闭眼睡觉了。 第2章 还没到卯时,外面鸡鸣起伏,人声嚷嚷,许黟被迫睁开眼睛,外面天色昏沉,平头百姓早已起床干活。 他起来点上油灯,借着光去到灶房,摸出昨天留的两个鸡蛋,烧柴煮水。水缸里的水还剩有一半,但用的时间有些久,许黟打算下山回来后再重新装满。 这会,他把鸡蛋吃了,分出一个鸡蛋黄给小黄。 南街住的都是穷人家,盖的房子均是泥土屋,屋顶用的秸秆和茅草,一层铺着一层,夏热冬冷,下大雨还会漏雨。好在原身留给他的这间茅草屋还算大,有三间房,一间做堂屋,一间隔开成两间的小屋,还有一间灶房,外面是十几平的小院,总体加起来有五六十平。 没有卖掉换钱,让许黟穿越过来住露天,已是幸运。 上山挖草药不轻松,许黟把长衫换下来,内里穿窄袖的茶褐色短布衫,外面再套一件耐磨的短褐。 原身去读书后,在学堂只穿长衫,罗衫和袄,用的都是普通的棉布做的,但每到农忙时,也会穿上短褐下地帮忙农耕。 因此,许黟穿上这粗粝的短褐,这具身体也不会觉得磨得难受。 背上镰刀、麻绳和木棍,放到竹编筐里,许黟牵着小黄出门。来到县城门外,走到路边停靠的一辆牛车前,询问车把式去不去依禄山。 “去,一人一铜子。”车把式是个年过五十的老汉,牛板车上,已经坐着三个人。 像是一家三口,其中被抱在怀里的小孩五六岁,眼睛大大地睁着,好奇地看向许黟。 许黟朝着他多看了两眼,神色自若地坐到旁边位置。 兴许是喜欢他抱上来的小黄,小孩子的眼睛落到了狗狗的身上,眼睛炯炯有神,就是头发枯黄,脸也黄。 黄彤彤的,像是涂抹了一层油蜡。 没过多久,又有两人坐上牛车,车把式驾着车离开城墙角,悠悠晃晃地驶到蜿蜒漫长的泥土路。 路上,许黟听着车上的人说话。 “金鹅山上的寺庙可灵验了,上次有人求财,过不了几天,他就赚到了五百贯钱!” “这得多少钱呐!?” “可不是嘛,我可没骗你们,这人我认识,就是东街的鑫家,本来进的一批绢料,路上出了问题,以为要倒赔上百贯,没想到去求了一趟,回来变废为宝,价格卖得比原来的还要贵,多挣了好多钱!” “那看病可灵验?”这时,抱着孩子的那娘子忽然地开口。 说话的人看过去,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口里说道:“也灵也灵,山上有仙泉,听说包治百病。” “那岂不是比灵药还厉害?”孩子的父亲惊讶开口。 “灵药?”许黟诧异地问。 牛车上的人看他年龄小,又穿的短褐,路上安安静静的,以为不好奇呢。 孩子的父亲说道:“是在西街仙鹤馆求的,里面的坐堂大夫制得一手妙手丸,说是能治梦魇症,还可以治小孩啼哭。” 话说到这里,他脸色微暗,心疼的摸了摸他娘子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不明所以,只对着他爹傻笑,一边笑一边小声地说:“爹爹,那小狗……小狗……” “它叫小黄。”许黟离得近,孩子的声音一清二楚地进入他耳朵里,他主动地接过话,微笑地看着小孩。 “小黄?”小孩子歪了歪头。 许黟把目光转移到孩子的父亲身上:“这位官人可是忧心令郎的身体健康?” “你看出来了?”他微微诧异。 许黟点头,认真询问:“小孩子脸色过黄,舌苔发白,是不是常吃饱后涨肚难受,小便结节难排?而且半夜盗汗,还会起来啼哭?” 车内其他人纷纷噤声,都面带惊诧地看向他。 “少年郎你是怎么知道的?”抱着孩子的娘子轻颤着声音问。 他家孩子从小就身体虚弱,看过不少大夫,大夫都说是天生体虚带来的病症,需要参汤慢慢调理。 可人参价贵,一根十年生的人参就要一两银子,他们不过普通人家,哪里拿得出这笔钱。后来又听信到可以治病的偏方,结果吃完愈发严重,还是去的西街仙鹤馆请的坐堂大夫医治,才稍稍好转,却无法根治。 今天出门,是去依禄山的寺庙给孩子求平安符,毕竟三月三要到了,这日子重要。 许黟平静道:“在下不才,看过不少医书,虚虚懂得一些。” “原来如此。” 众人还是挺惊讶的,毕竟少年郎看着不过十几岁,还未到及冠之龄,想来也是凑巧。 哪想,以为就这样结束的话题,反而是那孩子的母亲先开了口:“少年郎,你可知这病怎么治?” 话一落,她就遭到了旁边孩子父亲的瞪眼,又因在许黟面前,不好直接表现出来。 许黟佯装不知,言语平缓地询问道:“可否让我把下脉?” “自然是可以的。”那孩子的母亲说道。为了孩子,她已然是病急乱投医。 许黟沉稳地抬手,将指腹候在左脉上。 几个瞬移,车上的人都静悄悄地没有出声,视线都落在了许黟的手指上。 “如何了?” “怎么不说话了?” 同程的人里,先有人等得不耐烦了。 许黟撩起眼皮,没有看向他,而是将视线落回到那孩子的父母身上。 他徐徐说道:“这是天生虚劳亡血,伴有肝脏阴虚火旺,平日多晒晒太阳,吃些猪肝,桂圆和红枣。再每日用黄芪、当归、炒白术、熟地黄和党参等煎服。”[注1] 说罢,许黟问他们可带有纸笔,若是愿意,他等会到了地方下车,再给他们写一方子。 他说的方子,和仙鹤馆的大夫大差不多,只其中有两三味药不一样。 这虚劳亡血,其实也叫做贫血,而且这孩子应该小时候出生还伴随有黄疸,因体虚又晒太阳不足,导致阴虚火旺,吃完东西表现出涨肚难受的情况来。 这本是小问题,但也因为这父母疼爱孩子,不舍得孩子冷到热到,见太阳的机会少之又少。 这样拖下来,孩子都没有得到有效治疗,光看着脸色,确实有些吓人。 听许黟说得头头是道,孩子的父亲犹豫起来。 他们请过几个大夫,一开始说的也是如此,是天生体弱,调养几番就好,可是效果甚微。 倒是孩子母亲听到了关键点:“晒太阳?这能晒太阳?” “是的,要多晒晒太阳,特别是初旭和残阳,这两个时间段的太阳不会毒辣,多晒晒有益健康。”许黟道。 “小郎君这话说的,可是比仙鹤馆的大夫还要厉害,莫非家里是开医馆的?令尊又是何许人也?”车上,一开始吹嘘金鹅山寺庙多灵验的人突然开口。 许黟淡定看向他:“在下只是游方郎中,先考并不曾学医。” 那人:“……” 其余人小声嘀咕,这都妨碍不到许黟,能说的他都已经说了,信不信就要看这对父母怎么抉择了。 有了这插曲,车上其他两人都好奇地问许黟,能不能也给他们看看。 反正还没到地方,他们可以拿来打发时间。 许黟当然是乐意的,他虽然受家世影响,从小就接触过病患,在旁边听的、看的可太多了。 但真正看病还是第一次,要不是有现代十几年的观病经验,这次对上小孩,他恐怕不会这么自如。 “老伯,你舌苔过重发黄,再者眼角深红,这是胃火燥热的表现,可以多喝些清凉汤。” “那我呢?”之前提出质疑的人,看到他这样说,难免忍不住。 “你呀……” 许黟故作沉默地顿了顿,在他露出焦急的神态时,淡淡笑说,“不是大毛病,就是肝火旺盛,气血湿热,你脸上的痤疮就是因脾气引起的,平日里少发脾气,多喝热水。” “喝热水就能好了吗?”脸上的疮瘤子令他平日里多有不自信,听到能好,又惊又喜。 许黟:“少发脾气。” 那人:“……” 好像说了,又没说。 一个多时辰,牛车终于停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3节 许黟背着筐利落下车。 后面坐着的一家三口紧跟其后,生怕许黟走了,连忙喊人。 “郎君等等!郎君等等!” 许黟停下脚步等他们,一刻钟后,一行人来到依禄山下的寺庙。 寺庙不大,进入可看到一个小沙弥在接待香客。 在小沙弥的指引下,他们进到禅房里,借到了里面备着的黄竹纸和笔墨。 许黟研墨,行云流水地写下在路上所说的药方,上面所用药需多少钱,如何服用,都一一明了。 既然人家信任他,没有因为他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看轻,那他就不再吝啬,再度仔细地吩咐了一些需要注意到的事项。 期间,小孩子的眼睛一直黏在小黄的身上。 小黄摇晃着尾巴,滴溜溜的橙黄色眼睛尤为憨态,让人忍不住地想要上手摸一摸。 许黟还有要事要忙,将药方给了对方,便要告辞离开。 孩子父亲拦下他,拿出五十文塞到他手里:“囊中羞涩,请郎君不要嫌弃。” 握着沉甸甸的铜子,在想到他身上身无分文,许黟找不到理由拒绝。 没想到半路会有这样的收获,许黟爬山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盐亭县外的九乡五镇,地广人稀,均系峰谷相间的山陵、低山地貌,也有数百米高的依禄山,以树成林,山融水意,皆是原始生态风光,灵秀之气[注2]。 与现代开发过的山不同,如今的依禄山处在于十分原始的状态。 只有一条悠悠小道,似乎是人走得多了,才走出来的。一路上,可看到两旁葱郁草木,偶尔也有人为堆积的石块供来休息。 许黟的目标不在这些,他把带来的木棍拿在手里,离开小道,进入到两边的灌木林里,一边先挥舞开前道茂密的草丛。 初春咋暖,不少动物结束卧冬出来觅食,要是踩到毒蛇可就麻烦了。 好在他运气还不错,刚进入草丛不久,就在不远处发现了何首乌。 近似桃形的叶子很好辨认,喜爱长在灌丛里,树木下,石隙中,拨开藤条叶脉,可以看到这株何首乌连着另一株,竟是双生子。[注3] 许黟把地面上的土挖开,露出里面红棕色的块根来,几块七八公分长的何首乌交错在一起,颇有分量。 他面露欣喜,盐亭县的医馆日常都会低价收百姓们在山上挖到的药材。何首乌属于贵细药材,哪怕是生首乌也能卖出一定的价格,若是炮制成熟首乌还能卖出更高的价钱。 第3章 这一带有何首乌,附近应该还有,许黟在附近走了一圈,期间又找到了两三株,其中一株长得还小,许黟没把它挖走。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能认识的中草药还是有限,他就不同了,这里对他来说,几乎全山都是宝。 走个几步,就能发现不少长得旺盛,却像野草的中药! 有时,看到两种植物的叶片形状相似,脉络分明,长得几乎一致,很容易错认为是同一种植物。 这对许黟倒还好说,看上两眼,便能轻易分辨是野草还是药草。 他经过的这一带野蛮生长着密集的乌蔹莓,俗称“五爪龙”,也有百姓会叫做蛇药。这是《诗经》中记载的中药材,“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里面的蔹说的就是这种药材。[注1] 民间流传的土方子里,就有用新鲜的乌蔹莓捣碎制成膏泥状,涂抹在蛇虫咬到的伤口处。但它的果实有微毒,不可以直接使用。 在现代里,几乎没有医生使用新鲜的乌蔹莓了,大部分都是人工种植,采收切段晒干。它的用处挺多,消毒利湿,解毒消肿,当然了,能代替的中药材也有不少。 放在以前,许黟会用到乌蔹莓的时候很少,选用的是更加常见常用的。 见它们生长得如此好,不采收多一些,总觉得亏了? 许黟放下背筐,拿出里面的镰刀,“唰唰唰”地连着它的根部割下来。 他没有全部收完,这一片有留种,下次他再来还可以再收一波。 除了乌蔹莓,还有其他常见的中草药,像白英,常春藤,茜草,葛根等,许黟也找到了不少。 巨大的背筐能装下很多东西,可许黟高估这具身体的承受能力,装到三分之二时,他双肩便背不动了。 那种背不动,不是瘦弱的背不动,好歹原身会下地干活,不是双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可也比不上他从小练五禽戏和忽雷太极拳。 想一想,来到这里也不能松懈,依禄山有人迹,没有什么大型的野生动物,可再往里面的深山就不一样了,没有一个好身体,别说改善生活条件,光是靠这两条腿走路,都不一定能走多远。 而北宋再繁华,终究是交通不便的古代。走路、爬山、背东西,都需要有一副好身体,他得尽早将五禽戏和忽雷太极拳捡起来。 时间还早,许黟却不打算继续往里探。 跟在身边的小黄也累了,这小家伙自从跟着他,就没敞开肚皮吃饱饭,今天还跟着他出来忙活,体力消耗不少,这会累得吐着舌头。 感受到铲屎官的摸头杀,小黄欢快地一扫疲惫,蹭着他的腿,“汪~汪~”地高兴喊着。 许黟带着书卷气的青涩脸庞露出一抹少年老成的笑:“小黄,咱回家咯。” “汪汪!” 许黟一挑眉:“小黄。” “汪汪汪!” “小黄。” “汪!汪?” 看来是认得它的名字,不愧是他的狗,就是聪明。 下了山,太阳悬挂正中,许黟估摸着应该是在午时。他先来到山脚下的寺庙,早上接待他的小沙弥还记得他,温和地过来跟他打招呼。 讨了水喝,许黟问现在具体是什么时辰了。 小沙弥看了看天色,道:“已经午时了,施主可是要回去了?” 许黟点头:“不知回去的牛车停在何处,刚路过寺门外,怎么没有见到可乘坐的牛车。” 小沙弥:“车把式离开一会了,施主若是想要回去还需要再等两刻钟,未时还有一趟,再晚就没有驱车的车把式来依禄山接待香客了。” 说来也是这连着的几座山有几座香火不绝的寺庙在。这些驱车的车把式看到有生意可以做,每天都会过来两趟。 也因此,方便了许黟不少,不用步行十几公里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住在县城繁华是繁华,可离山野太远,过来采药一趟不容易。 这会的依禄山小寺庙安安静静的,大雄宝殿外的敬台上有供奉的香炉,香烟袅袅,静寂无声。 许黟懒洋洋地坐在下方台阶,一只手撑着下颌,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依偎在他腿边的小黄。 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香火味,陷入对未来的沉思。 采药,制药对他来说都不难,比起现代难见一株野生草药,这里的中药材遍地都是。这一趟他就采到二十几种,最多的就是何首乌和乌蔹莓。 两者之间,何首乌更受医馆欢迎,他估算着,今天挖到的就有五六斤,全都制作成熟首乌,也有个二三斤重。 这会的官秤斤重680克,按如今的斤重算,估摸着还要再少一些。 这些都不碍事,他总不会一直靠卖草药改善生活。 “咚——” 钟声响起。 未时到了,许黟告别了小沙弥,背着竹编筐离开寺庙。 寺脚下,车把式驾着木板车在那里等着了。看到有人过来,眼皮子都没撩起来,只喊道:“一人一铜子,交钱上车。” “老伯,铜子拿好。”许黟掏了钱,稳稳当当地坐上木板车。 再等上一炷香的时间,见日头越来越往西移,要坐牛车的客人寥寥无几,车把式也不再等了。 牛车只坐了两人,许黟不用像早晨那般,将背筐背在身后,放置在身侧,一边的身子靠着,怀里抱着小黄。 同行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郎君,穿着用绸缎做的青竹色长衫,头上戴着牙月色头巾,日光照耀下,若隐若现的有银白色暗纹。 似乎察觉到许黟的视线,郎君微微侧身,对着他行了个悠哉的闲礼。 许黟脑海里有原身的记忆,他不紧不慢地回了礼,两人算是打了招呼。 路途无趣,许黟正好想要多了解了解盐亭县及周边,而这郎君也是无聊,两人就此交谈起来。 交谈中,许黟知晓了这郎君叫邢岳森,家住盐亭县西街二里巷。东贵西富,能住在西街的,一般都是盐亭县的有钱人。 盐亭县盛产丝绢,邢家就是做丝绸买卖生意的,而他如今在读书,想要参加明年的州试。 宋朝对参加科举入仕标准相对宽松,起初是禁止商人子女参加的,后来放松标准,允许商籍子弟参加科举考试。 邢家想要改头换面,就把希望寄托在家族子弟身上。而邢岳森是家里三房嫡出的二少爷,读书天赋还行,就是考了两回都没能考上举人。 宋朝没有秀才这个说法,第一场考试就是州试,也就是解试,考中了就是举人[注2]。 如今邢岳森年过二十三了,明年是他最后一次参加科考。 “我观你谈话举止甚是不错,瞧着不像是普通的农家子,以前可是读过书?”邢岳森见许黟说话不卑不亢,举止有礼,看着就是读书人的样子,不免有些好奇地询问。 许黟没有隐瞒他,把他之前在县里刘夫子的私塾读过五年书的事说给他听。 邢岳森闻言,神色一怔:“是你?” “嗯?”许黟眼里露出迷茫。 “刘夫子和我们夫子相交不错,他前两天来过我们私塾授课过,说起他有个学生因为家境困难,父母病亡无法再来读书,让同窗那些有机会读书却不珍惜的业精于勤,勉励习之。”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注3]。 许黟:“……” 没想到,有一天他能成为勉励别人的教材。 刘夫子还挺为这位学生惋惜的,说他天赋虽然一般,但好在刻苦耐劳,是一般家族子弟不能比的。因这句话,他就把许黟记住了。 现在看到主人公就在面前,邢岳森眼里多出几丝好奇:“你今日是去摘了什么?我上了车后,就一直有闻到一股清香味。” 这清香味自然是来自于许黟的竹编筐。 见他问起,许黟也乐得跟他说起今天去山上采草药的事来。 “黟哥儿好生厉害,竟然能认得这么多草药。”邢岳森口吻里多出佩服来。 虽说他也认得几样书籍里看到过的中药材,但让他真的去山里挖这些药材,那是万万不行的。 在北宋当名医 第4节 许黟道:“比起读书科举,我更喜欢专研这些。” “可医术总归是旁门左道,就算医术了得,最后也只能是当个医官,前途与科举完全不能相比。”邢岳森神色微妙。 许黟面色自如:“非也,在我心里万物无贵贱之分,科举也好,医术也好,都是人心所向。为官者为民,学医者为民,皆是为民,为何有不二法门?” 邢岳森见他这般说,又神色坚毅,并不像是在说假话的模样。瞬间,心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涌动起来,心里也是欢喜,觉得许黟这个人值得他结交。 在他的同窗里,大多数都瞧不起读书以外的人,觉得读书者高尚,其他人皆是凡夫俗子,却也不想想,若没有这么多的凡夫俗子,怎么能衬托出读书人的高贵。 “说得好!”邢岳森感叹,“是我想左了,还是黟哥儿说的话有理。” 这世上,除了读书以外,还有那么多的路可以走,为什么要和千千万的读书人去争那一条拥挤狭窄的路。 下一刻,他佩服完,却深深地叹了口气。 许黟道:“刑兄是有什么苦恼吗?” 邢岳森道:“家里祖父两年前身体不适,汤药不绝,可病痛却未能减轻,卧病在床许久了。” 许黟道:“有什么症状吗?” 邢岳森休假日都会去探望祖父,对他的病症十分了解,他道:“大夫说这是痹症,体内邪气入侵,正气不足导致的,说是恐怕治不好。” 许黟皱了皱眉,有些犹豫,这痹症就是痛风,痛风难治,初期可能还能治好,刑祖父痛风已有三年,抵多是服药用药缓解病痛。 思忖几秒,许黟将心里的话告诉邢岳森。 “我这里有个药方可以缓解痹症症状加剧,但想要治好恐怕不行。” “当真?”邢岳森惊然,他本是吐诉心中烦闷,哪想到还有这样机遇。 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墨纸张:“黟哥儿,你快快写下来。等会回去了,立马让小厮去医馆拿药。” 许黟的记忆力很好,以前学习的时候,记东西的速度都很快。 学中医不容易,要记住各种各样的药名,还有各种药材的药性,用在什么药方里,又会发挥出什么样的效果来,这些都要记得,还要会举一反三,毕竟可不是所有的病人都生的是书本上的病。 可惜他没来得及攒更多的经验,心里有不少遗憾。 今天他的收获颇丰,不仅给人看病,还遇到了个相见恨晚的好友。 牛车速度慢,悠悠晃晃的,还是来到了盐亭县城外。 许黟和邢岳森两人相谈甚欢,一个多时辰,竟觉得意犹未尽。 许黟把药方写完递过去给他之后,交代了两句注意的事项,又写了一方四妙丸,让其跟着一块服用。 至于如何注意保暖,饮食保持清淡等,不需要许黟开口,邢岳森都是了然的。 说罢,两人互相报了住址,相约下次有空再聊。 告别了穿着绸缎长衫的邢岳森,许黟背着大背筐往家的方向走。 他今天就吃了一个半的鸡蛋,后面爬了那么久的山,路上还一直说话,现在口渴得很。 第4章 路过市井,许黟在一家糖水铺前停下来,花五文钱买了一碗甜丝丝的香饮。 上面撒着可食用的桃花瓣,下面是用糯米做的团子,煮熟浸在糖水里面,晶莹剔透,模样瞧着诱人,喝起来凉丝丝,很开胃。 许黟几口就把这碗香饮喝完了,犒劳完自己,他没有忘记小黄。在隔壁买包子的摊位里,买了四个肉包子,一人一狗各两个,速度颇快地吃完。 这会儿快要到吃晚食的时辰,这个时间点两个肉包子只能垫肚子。他身上还剩三十七文,花十五文买了一腿烧鸡,又花十二文买了当地有名的油焖鳜鱼。 除去鳜鱼两鳃的尖刺,用酱油、猪油、豆豉等佐料焖熟,放在陶罐里慢慢的煨到软烂。筷子一夹,就可以鱼肉跟鱼骨分离,肉质鲜嫩丰满,肥厚鲜美,有食疗养生的效果。 特别是对小童,老人和脾胃虚弱的体弱人群,可以补气虚,好消化,热量还不高,吃了不会长胖。 商贩把两条肥美的鳜鱼从陶罐里夹出来,再用油纸包好,笑嘻嘻地递送给许黟。 许黟提着吃食,心情悠哉地回到家中。 小黄也高兴,好几个时辰没回家了,它左嗅嗅右嗅嗅,最后停在一处稻草堆前。这几日,它都是睡的这里,稻草堆中间部分睡得凹陷了下去。 它满意地趴在上面,黄溜溜的眼睛瞅着在院落里忙碌的许黟。 石井巷的住户们每日用的水,都是从巷尾的轱辘井里挑的,若是懒的话,也可以喊闲汉帮你挑,两桶水一文钱,可以省不少体力。 一开始,这闲汉只接酒肆瓦舍和高档酒楼的外卖单子,可南街住的人家里有多少人能吃得起那样高档的吃食。 这里住的人在市店旋买饮食少了,争不过那些霸占着富饶街道的闲汉们,这处的闲汉可不就发展出副业[注1]。 许黟还有药材要处理,便把缸里剩余的清水倒进木盆里,用来浸泡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何首乌。 他推开木栅栏,往外头坐在石墩里张望的闲汉喊了一声,使他去挑四桶水来,一并把铜钱递过去给他。 “好嘞,小郎君且等着哩。”闲汉把钱塞入怀里,态度好得很。 这活他干得多,娴熟地进屋挑了空桶出去,一刻钟的时间,满满两桶水给挑了回来。反复两趟,就把许黟家的水缸装满。 解决水的问题,许黟把米饭蒸上,又在竹筐里挑拣出可以食用的马齿苋。 马齿苋是治痢疾的常见中草药,可以用于湿热淋证,带下等病症,还能作常见的野生蔬菜。许黟在看到它时,本来是不打算采摘的。 只是想到自从穿来,他就没有怎么正经地吃过蔬菜,今天也没吃,就想着摘回来晚上做一盘凉拌菜。 许黟在灶房里查看了一番,发现做菜的佐料挺少,只有酱油,粗盐,和只剩陶罐底的猪油,主要的调味料葱、姜、蒜都没有。 思来想去,许黟选择把马齿笕焯水,再把买回来的一腿烧鸡撕成鸡肉丝,同焯水好的马齿苋炒成一盘菜。 看着不伦不类,好歹马齿苋沾了鸡肉的香味,吃着也还不错。 许黟闻着香味,瞬间有了好胃口,等米饭蒸好,就分出三分之一给小黄,烧鸡和鳜鱼肉,也捡出来一些到它的碗里。 晚饭是解决了,还有更重要的事。 新鲜采收的中药材要尽快处理,趁着天色还早,许黟把何首乌刷洗干净,晾到了簸箕上。 制首乌需要时间,每步骤都很重要,哪一步出错了,可能会导致全部药材全军覆没。 纵观华夏数千年,中医在华夏的时间长河里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每一种中药材能被发现并记录下来,都是经历过无数次的尝试,在各种临床试验中,一步步地把它完善记载下来。 许黟不敢小瞧这个时代的大夫,在宋朝,就有钱乙,宋慈,杨士瀛等有名的医学家,他们撰写的《小儿药证直决》《洗冤集录》等,许黟都拜读过。 学中医不分科,只专长哪一项,出生医学世家,许黟对脉学、伤寒、儿科、内科和疑难杂症都有研究学习。 想要在北宋当一名大夫,他是不怕的,就是怕出师不利。 何首乌要制熟,需要三蒸三晒,期间要用黑豆拌均上锅蒸,蒸好再晒干,干的首乌片再继续炮制,蒸好,再晒干。 三次之后,等何首乌的颜色变成黝黑发亮,闻着有熟首乌独特的药香味,摸着有油脂般的质感,就算是制成了。 春日暖烘烘的,正好合适用来制首乌。 当晚,许黟就点着油灯,把晒干表皮水分的何首乌切成片。 次日一早,他背上分类捆好的药材,让小黄守家,自个背着竹筐出门。 东街的妙手馆是除去盐亭县官医外,最大的医馆。里面出名的就属陈大夫,此外,还有三个年纪较轻一些的,看着三十多岁的坐堂大夫,另有几名挑拣药材的学徒。 许黟要把药材卖去的,就是这妙手馆。听闻他家还在潼川府其他几个县开了分号,里面的大夫都是小有名声,无一例外,诊金都不便宜。 看的病人多,药材用量就大,他家是县里收药材最多的一家医馆。 许黟算是早出门了,哪想到穿过市井,来到妙手馆前,看到收药材处的小门,已经排了六七个穿着短褐的百姓。 大家都是背着筐,提着篮,或是用麻绳捆着,或多或少的,都是十来斤,或是几斤药材。 突然看到有个少年郎背着半人高的竹编筐,排队的人齐齐地侧目打量这个格格不入的少年。 看清里面装有几十斤的药材后,纷纷吸气。 这也太多了吧! 不晓得挖了多少天,才能挖到这么多的药材呢。 连前头在收药材的学徒都被一声声吸气吸引,扭过头往许黟看过来。许黟目不斜视,对着看过来的人,抿嘴点点头。 看着是个老实的,人群里有人想着,就过来问:“你是在哪里挖的?怎么能挖到这么多?” 可别都是挖的什么野草野菜,错当成是什么药材吧。 其他几个人没说话,目光却是没移开,显然挺关注的。看来,不管是古今,人都是爱八卦的。 “没去哪里,县城外的几座山都有。”许黟道。 一老伯凑近了竹编筐,他年轻时读过一本医书,懂得不少药材。像他这样的老经验,一天下来,顶多挖个十几斤,这么多年,就没见哪个散户一口气卖这么多的。 本以为会是什么便宜的没人要的低等药材,凑近了看,从缝隙里看到了两三种价贵的中药材后,眼里对这少年郎的怀疑转化成震惊。 “林伯是看出什么了?”其中认识老伯的人问。 “是药材……”林伯怔了怔,别人想继续问他,他就闭口不说话了。 想他一个多活了几十年的人,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比下去,心情复杂极了。 学徒收药材,上秤称重量,旁边还有个小厮专门登记发钱。 等轮到许黟了,前面有卖了药材还没走的,就想看这少年郎都挖了什么好东西。 许黟走上前礼貌地朝学徒行了个礼。 许黟的礼数对他来说很受用,他扳着的脸温和一些,对着和他年龄相仿的许黟少了几分冷傲。 他道:“我们妙手馆什么药材都收,价格都是统一的,按官秤斤重算,贵细药材的话,价格要比进货价少两成,低贱药材要少三成,每天定价都不一样,要是没有问题,现在就可以帮你算。” 许黟点点头,散货无法和“熟药所”比,这“熟药所”既又称“卖药所”,是官家专门成立负责药品制作和经营的官方机构,从药材收购,到检测、管理与监督,都有专人负责[注2]。 无论是民间医馆,还是官方医馆,所用药材皆大部分都来自于熟药所。 像散货,是还没有任何加工的新鲜药材,卖到医馆以后,是不能直接使用的。不需要炮制的药材,可以晒干,切片,切段储存着,需要炮制后才能使用的药材,那就要经过繁琐的步骤了。 如今妙手馆以低于二到三成的价收购百姓们挖的药材,可谓是良心价。 打开竹编筐的盖子,许黟一一地把里面的药材拿出来,每拿出一捆,他就轻声地报出药材名。 不一会儿,许黟就报了二十多个药名。 其中占量最多的就是乌蔹莓,这乌蔹莓价格低于何首乌,一斤能卖十六文。 里面就有十二斤,算下来就是一百九十二文。 在北宋当名医 第5节 其他的药材价高的十文,低的话是五文,算下来也有个一百四十四文。 不多时,旁边记录的小厮就把铜钱数出来了,一共是三百三十六文。 这么多铜钱,拿在手里该有多重啊,许黟让小厮把其中的三百文换成了三钱银子。 来到这里好几天,这是许黟第一次摸到银子,三钱银子不多,成色一般般,就和花生米差不多大。 那几个没离开的人,看到许黟卖出了这么高的价,显得非常不可置信。 他们顶天了挣个几十文,这少年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别说是他们,收药材的学徒内心同样惊讶,他当学徒两年,一年前由他负责收药材,这么久了,只有几个老农户有这样的能耐找到这么多药材。 “我的天呀,小哥你可别藏着不愿意告诉我们,这到底是哪座山能挖到这么多的药材?” “好教教我们,下次也去那山里碰运气,别说是卖个三钱银子,有个百文钱也是好的嘞。” 第5章 以如今的人力,药材是挖不完的,更何况那附近的山多得很,依禄山让其他人挖去了,还能去别的山。他认识的草药多,不愁挖不到。 许黟并没藏着掖着,便说是依禄山附近山野里,不过他还是叮嘱一句:“挖的时候要留根留种,这样才能源源不断,若都挖干净了,下次去可就没有草药能挖。” “依禄山我去过几次,我怎么没见到那么多药材?” 许黟道:“我读过几年书,学过一些医书,懂一些。” “原来是念过书的……那你现在怎么不读书跑去挖草药了?” “对哩,挖草药能卖几个钱,还得是读书好。” 许黟微笑,没有回答。 临走前,他问妙手馆里学徒:“我手里有一些首乌,想着制成熟首乌再带过来,想问问是什么价。” “你会制药?”学徒讶然,他在妙手馆这么久,大夫都不让他制药。 许黟:“会一些。” “哦。”学徒一边收拢挤在脚边的新鲜药材,一边道,“按进货价少两成,熟首乌一斤能卖到三十六文。” 三十六文…… 比他想的还要低挺多,三蒸三晒,一斤生首乌最后能制成六两熟首乌。这样下来,他挖到的那些何首乌制好,能有两斤多。 新挣到手的银子根本留不住,转头,许黟就拿着银子进了粮铺。 说要断炊不是夸张话,家里的米桶只余个底,还能再做两顿,明天就没得吃了。 他背着大筐进来,粮铺的店哥儿立即过来问买的什么。 “我要一斗稻米,再来一斗黎米,和一升黄仁小扁黑豆,一升黄酒。”许黟朝着店哥儿说道。 听完许黟要的东西,店哥儿动作麻利的准备起来,一斗稻米有十二斤左右,未脱壳的,价格要八十文钱。 如今这年月风调雨顺,粮食的价格起伏不高。许黟还要买别的东西,买太多粮食也搬不回去,且还没到冬日屯粮的日子,他自然不会买太多。 黄仁小扁黑豆,也就是古早的黑大豆品种,用来制首乌的,一升按现代的斤重来算,有一斤二两多。除了制首乌,剩余的黑豆小火煸炒,再拌猪油,也算是一道可口小菜。 古人普通百姓吃黎米多,放在现在,这黎米是划分为粗粮的行列的,多吃一点黎米对身体好。 他做饭不行,但懂得药膳和食疗,在他看来,多吃些粗粮是最好不过的。 等把五禽戏和忽雷太极拳捡起来了,养出力道,学会几招拳脚,他就能去到更深处的林子里,找一找其他贵重的药材。 至于买黄酒嘛…… 在听到妙手馆里的学徒说熟首乌一斤收价是三十六文后,他就不打算把手头的何首乌出手了。 而制首乌有两种法子,一种就是三蒸三晒,一种则是用黄酒和黑豆,先把黑豆加水煮,把黑豆煮成渣渣,过滤豆渣,剩余的豆水继续熬,熬成略微粘稠的黑水,就可以加黄酒拌匀。 接着,便可以把切好的何首乌放进去,密封在陶罐里,隔水炖,炖到汁水全部吸收完,就可以夹出来晾晒干。 这样做就直接一步到位,但出现的失败率也高。 许黟倒是不怕,他以前制过,虽然那个时候用的器材更加先进,可如何加黑豆和黄酒的比例他都记得,试试就能知道怎么样了。 买了粮,还有今天的饭食。 书上写的,北宋期间,即使是市井的普通人家,也喜爱在外面买吃食,很少会在家里做饭。 他本以为夸张了,没想到是真的。 就这么一会功夫儿,他就看到不下六七个跑腿的闲汉,手里提着精美的食盒,食盒有上下三层,装满了主家要买的吃食,沿街跑过,残香入鼻。 许黟今天不用去山里采药,有大把时间逛逛这市井。这做买卖最多的,当属西街了。西街住的富人多,但商铺更多,沿街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铺面,什么样的都有。 街道两边的小摊也都是干干净净的,飘来阵阵馋人的香味。 许黟抵不住诱惑,在卖甜食的小摊上买了一份豆儿糕,里头是红豆馅的,一份有三个,柿饼大小,卖价五文。 再去“刘婆婆杂羹”小店里,买了一份猪杂羹,里头料头足,那刘婆婆看到许黟年纪小,也不欺骗,还多加了一勺杂肉沫。 许黟谢过后,提着买来的热腾腾的吃食,走了几步,停在另外一个小摊面前,在上面,他看到了北方才有的面食。不过不是做成面条,面剂子,而是做成了梅干菜烧饼。 梅干菜经过铁炉子烘烤,独特的香气迸发出来,夹带着麦的香气,看着略微有些带焦黄,外酥里嫩,光看着就好吃。 卖烧饼的婆子看到他停下来,笑嘿嘿地喊:“小哥儿买两个尝尝呗,我这梅干菜烧饼用的都是新鲜好货里面还裹了猪油渣,两文钱就能买一个,一点都不亏嘞。” 烧饼不像豆儿糕,一个就有半张脸大,看着分量重,吃着能饱腹,价格还便宜那么多。 停下来买的人不少,许黟要了四个,让她包在油纸里,提着带回去。 满载而归,家里的小黄等得都快不耐烦了。 看到他回来,发出“嘤嘤嘤”的焦急哼声。 特别是闻到香味时,扒拉着许黟的裤腿不放。许黟就知道,这小家伙也饿了。 “看来是只馋狗。”他蹲下来,小黄凑到了刘婆婆猪杂羹旁哼哼,他打趣地笑了,“狗鼻子这么灵,还知道肉在哪里。” 两个月大的小狗,毛绒绒的,身上的可爱劲还没有退,瞧着可呆萌了。 以前许黟就想养一只动物,狗也好,猫也行,但是学业太忙了,根本没时间养。 突然穿越,反而实现这个梦想,有只现成的小狗,对他恋恋不舍,又如此这般的依恋他。 许黟就像是个会宠坏孩子的家长,自己还没吃早饭呢,就先把狗粮分到碗里。看着它吃完,心满意足地趴在他的脚边舔嘴角,许黟才坐到木凳上,大口地吃着猪杂羹,配着香喷喷、带着温热的梅干菜烧饼。 吃完,他就去灶房熬黑豆水。 黑豆水熬好需要时间,许黟就出来到院子里,摆弄昨天晾晒的首乌片。 何娘子还没嫁人前是在一家有钱人的府里当刺绣丫头的,后来赁她的主家在赁期结束后就没再赁她,她就被他爹带回家,嫁给了姨娘家的表哥。 嫁人后,她就在家里做绣活卖钱补贴家用,整日里都在家,这会听到隔壁有动静,想着应该是许黟回来了,就推开门出来看情况。 刚踏出院子,她就看到隔壁许家小郎在院子里,穿的还是穷苦人家才会穿的短褐。 何娘子以为自己看错了,走近两步,发现没有看错。不仅如此,许小郎还在摆弄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黟哥儿,你昨日整天都去哪里了,怎么回来却在弄这些东西?” “何娘子好,昨日去了一趟依禄山,这是我在山上挖到的何首乌。” 许黟身板挺直,如同一棵正在成长中的青松,还带有稚嫩气的脸庞,如今看着像个大人样了。 待人更加谦和有礼,看人的眼睛灼灼有神,还是那个五官模样,却好似大变样子。 何娘子晃了下神,觉得有些不太认识许小郎了。 她没发呆多久,听着“何首乌”这三字,一下子就知道这是药材。 心里更加纳闷,怎么好端端的,就跑去山里采药了。 莫不是因为双亲的缘故,对许黟的打击太大了? 她抿了抿嘴,隔着墙地问:“我听闻你不读书了,这可是真的?” 她跟许家交好,知道许家对这唯一的儿子给予了很大的期望,哪怕考不上功名,也要找一份体面些的工作。 总之,就不想许黟继续走他们的路,种一辈子地了。 许黟道:“是不读书了。爹娘病重那段日子,我就歇了学业回家,在家侍奉的同时,还拜读了不少医书。这些日子我也想通了,读书难,出路也难,现在我想当一名游方郎中,也不枉我这几年读过的书。” 他总要找个合适的理由,让熟悉他的左邻右舍,都知道他如今不读书了,改成学医,是有原因的。 那么,就先何娘子这里入手吧。 一步步铺垫,慢慢来。 做个几年的游方郎中,把名号扬出去,顺带攒攒钱,就能在盐亭县开一家医馆啦。 第6章 何娘子看出许黟的坚定,没有说再让他继续读书的话,还十分惊喜:“当郎中好呀,你爹娘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许黟:“……” 谁说不是呢。 不管游方郎中再如何,听着还是要比一个下地干活的农家子强。 许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让何娘子等他一会,他回到屋里,把今天在市井里买到的豆儿糕,拿出两个包在油纸里,送给何娘子尝一尝。 何娘子的家境一般,比许黟家好不到哪里去,像豆儿糕这种价贵还吃不饱的,一年都买不到几次。 “不行,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何娘子吓一跳,赶忙拒绝。 她怎么能拿许黟的东西,这孩子好不容易上山挖草药卖到一点钱,给她吃算怎么回事。 许黟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真情实意地说道:“之前如果没有何娘子帮忙,我都不知怎么才好。要不是实在拿不出多余的来,也不会只捡这样的果子给何娘子吃。” 这是他代原身,谢过何娘子。 对于原身这个十几岁的少年郎来说,从未经历过亲人离世的经历,在父亲病逝,母亲伤心欲绝也跟着病逝时,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魂,完全拿不出主意。 在北宋当名医 第6节 要不是何娘子没有避嫌,操劳了一番,又去请做白事人过来,把葬礼给办了…… 他身体不动,动作却坚决得很,如果何娘子不拿,他就一直站着。 何娘子无奈,把他手里的豆儿糕接过手,想着许黟还小,不知柴米油盐贵,开口道:“你得攒一攒钱,赚了可不能全花了。还有明年春,那王家姑娘就要过门来了,那彩礼也要重新备起来才是。” 许黟:“…………” 他默了默。 他也有点慌,不是慌攒不到彩礼的钱,而是在这里,男的多数十六七岁娶妻生子,再晚也会尽量拖在二十岁之前。 还有王家姑娘,他连名字都不知道叫什么,明年就可能要和人家住在一个屋檐下,长长久久的过日子。 想到这里,他就头疼,头一疼,他就不想想了。 何娘子见他闭口不谈这事,心里猜想着会不会是许家双亲的缘故,顿感自己多嘴了:“都怪我,不该提这事的。” “不怪何娘子您。”许黟摇头,反而盯着她的脸色,轻声道,“何娘子,你这段时间该多休息,不要太过操劳。” 何娘子捂嘴笑:“我哪里会操劳,每天左不过是坐着绣花,累不到人。” 许黟道:“久坐伤腰,腰肌损伤不容易修养,长时间坐着绣花,对眼睛同样不好。” 何娘子听后,心头暖暖的,口头上答应了下来。 等何娘子回屋,许黟转身去灶房。 黑豆水煮了大概一个半时辰,用筷子一戳,黑豆都软烂了。 等再煮上一个时辰,就能煮成渣渣状。这个时候就需要用到过滤器,家里自然是没有的,他连普通的漏勺都没看到。 只能是回屋,在柜子里挑挑拣拣,捡出一块能用的干净的,还没用过的素布料头。 他用剪刀裁剪成四方形,先过一遍清水,挤干水晾在屋檐下晒。 等待的时间里,许黟趁着没事做,去到堂屋里,心无旁骛地打了一套五禽戏。 一套五禽戏完毕,他后背累出一层薄薄的汗水,身体的气温升高,穿着清凉的春衫都觉得有些热。 还有些累,这具身体,果然比不上原装的。 许黟撇嘴嫌弃,嫌弃后,又打了一套五禽戏才罢休。 到晚上。 许黟解决完晚食。 黑豆水彻底煮好了,加入半升黄酒,重新煮沸之后,就可以把何首乌片浸泡到里面。 等到第二天,浸泡了一夜的何首乌将黑豆汁吸收了一半,封罐继续小火熬煮,等到剩下的黑豆汁全部被吸收。 许家院子已经飘满了熟首乌特有的奇异药香。 浓郁的药香比上次许黟给许家双亲熬药时还要浓重。左邻右舍脸色怪异,纷纷从窗户探头出来查看是什么情况。 许家小郎这是在捣鼓什么!? 很快,就有动静传来。 “啪啪!啪啪!许小子在家吗?” 有人来敲门。 这人是住在许家隔壁的陈账房。他今日身体不适,休假在家,先是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这味道是从左屋飘过来的,闻着闻着,胀气的胃更加不适。 他心情郁闷地过来找人,拍门的力道没有收敛。 很快,有个小郎君从灶房里出来了,是许黟。 他心情更加阴郁:“许家小子,你到底在家里弄了什么,这味道这么难闻,让人闻着厌恶。” 陈账房以前见到许黟时,都会称“许小郎”的,那会儿,他觉得许黟是个读书人,以后要是考到功名了,他作为邻居,还能沾到光。有时在茶楼里,主家不要的散茶,他带回家了,还会特意分出一部分,给许黟送来。 这两日,他听到许黟不读书了,就没有之前那样的好脸色了。 以后这小子就是个种地的,他好歹是个茶楼账房,见识过的达官贵人那么多,这样没有前途的小子,不需要他再处心积虑的讨好。 许黟眯了眯眼,这人和印象中的记忆不一样。 他还没理出来问题出在哪里,但这人眼底掠过的不屑,被许黟捕捉到了。 观察了一会他的面色,许黟直言道:“只是在制首乌,味道虽然重了一点,但不会让人嫌恶。” “那我为什么闻着恶心反胃?”陈账房皱眉,显然不相信许黟说的话。 制首乌? 那是什么东西? 反正他没听过,一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这跟他没有任何关系。重要的是,他现在过来的目的,是不让许黟继续搞这种奇怪的东西了。 不好好读书,整天想些有的没的,许家小子这是废了! “我不管,许家小子你再这样继续弄下去,这味道这么熏人,把我熏病了怎么办!”陈账房吹胡子瞪眼。 许黟眨眨眼:“可你本来就有病了。” 陈账房一愣,瞳孔地震地瞪圆,气得他举起手指向许黟。 许黟微侧身地避开了他的手指头。 陈账房正气头上,根本没发现他的小动作:“你这小子太恶毒了,你竟敢咒我!” 从北宋建立初期,再到如今过去几十年,已然国泰民安,外族入侵也不在这小小的盐亭县里。这里的普通百姓不需要挨饿,也不需要打战了,怕的东西就只剩下生病了。 百姓避讳生病,也生不起病,猛地听到被人说有病,陈账房起初是不敢置信的,可又看许黟那平静的脸,就知道他没听差!这小子在咒他有病! 可恶!太可恶了! 碍于是长辈的岁数,陈账房跑来找许黟本就不占理,现在被咒了,还不能打回去。 就这么饶了许黟又气不过,陈账房涨红着脸站在院外跳脚,嘴皮子叽里咕噜地一顿输出。除掉带爹妈的脏字眼,总结下来就一句话:狗急跳墙了。 “啪——” 输出声一滞,许黟把木栅门关上了。 陈账房觉得自己的骂像是打在棉花上,对方不疼不痒的,完全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他不免生出了不安来,那股难闻的味道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散开了不少,可他翻涌的胃没有丝毫减弱,甚至因为生气,变得更加难受。 他面色发白,盯着几双偷窥的眼睛,讪讪地回了家。 他家娘子看到他回来,不赞同地嘀咕:“怎么还在外面骂上了?以前你不是最看好许小郎的吗,觉得他以后肯定是南街最有出息的?” “你这妇人懂什么!”陈账房又气又慌,不免把心里怨气撒在自家婆娘身上。 陈娘子也不是好欺负的。被这么一骂,也来气了,叉着腰骂回去:“我这个妇人怎么了!你今日本来就身体不舒服回来休假,还不让别人说了。我看那许小郎说得对,你就是有病。” 说完,也不去理会陈账房,回屋就把门给锁上,不让他进来。 陈账房在外面一边喊一边要她开门,陈娘子不回他。 他:“……” 他就不该出去,该让别人去说。 许黟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心情不好。 他今天要出门,昨日挣的三钱银子,他就花了一半。盐亭县物价不高,可钱不耐花,在县里住着,样样都要钱。 他脚上穿着的稻鞋,爬了一次山就快要报废了。他不会做鞋子,好一点的布鞋一双卖到二十文。稻鞋便宜一点,一双也要八文,山里蚊虫多,穿稻鞋容易被虫子叮咬,得不偿失。 所以,他还需要买一双鞋子。 临到出门,许黟把小黄牵上,哪怕是只两个月大的狗,鼻子都比人灵敏,遇到什么动物,还能起到警觉的作用。 他不需要小黄做什么,有个伴也行。 第7章 再说回邢岳森,邢岳森年轻有志,自幼开蒙读书,天资还算不错,可惜出身不好,是个商籍子弟。 那日邢岳森在依禄山寺庙下遇到许黟,感触颇深,尤记得那句“为官者为民,学医者为民,皆是为民。” 恰赶上私塾小考,他文思大发,将这番“为民论”展开论证,罕见地考中第三名,被夫子当众夸奖文章进步很大。 连邢岳森的好友都很意外,问他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见闻。 邢岳森笑而不答,反口问他:“你认不认识住在南街的许黟?” 好友皱眉:“南街的许黟?我认识他做什么?” 邢岳森:“……” 他突然就不想要同好友分享许黟这样有趣的人了。 明明是一个比他还要小几岁,但他的所见所闻都不比他少。 这样的人,果然如同刘夫子说的,不读书可惜了。 当然,许黟不同他人,他就算不读书,也能有一番作为。邢岳森认为这是他比不了的,他应该多跟许黟这样的人交朋友,而不是跟好友这样,听到住在南街,首先表现出来的就是不屑。 况且他祖父患有痹症,久不见好,许黟给他的药方,竟然连妙手馆的陈大夫都连连赞叹。 搭配许黟开的四妙丸,这一药剂一药丸同时服下,刑祖父身上的病痛立马有了缓解,虽还不能下床走动,亦让邢家上下震惊不已。 “你倒是说说,这许黟是什么人物,怎么你旬假回来,想法变了这么多,以前文章可不是这么写的。”好友拉着他不让他走,之前两人水平相近,这次邢岳森突飞猛进,让他有了极大的危机感。 这次,轮到邢岳森皱眉了:“不过是我碰巧认识的人,他前阵子辍学不读了,问你认不认识而已。” “哦,是这样呀。”好友松了手,想着他刚才的行为,有些欲盖弥彰地问他,“等会一同去书肆?听说有新的话本到了,是《薛娘子》续集。” 《薛娘子》是时下人们爱看的情情爱爱的话本,里面刻画的薛娘子有情有肉,敢恨敢爱,和商籍郎君和离后,与一名在考书生在一起了。还带着一大批嫁妆,补贴给了书生,让书生有盘缠上京赶考…… 邢岳森沉默:“……” 他怀疑好友是故意的,他向来不喜欢看这样的话本。 “不去,我还有功课要温读。”邢岳森拒绝了好友。 等会,他要去找许黟。 在北宋当名医 第7节 许黟出来得晚,这次坐的牛车,换了一位年轻些的车把式。 这新的车把式是个话唠,逢路过哪里,都要侃侃两句,这对许黟来说,还挺享受的。 车把式去过的地方多,他不单单只在这边接乘客人,偶尔,他也会驾着牛车,去到潼川府。 许黟问他潼川府是怎么样的。 “那城楼可高可大了,比咱们的盐亭县繁华不少,那里卖的吃食更加精致,价格也贵。听说一碗杏仁露就要卖二十文钱,还有香饮子,要五十文一位!”车把式自豪地挺着胸脯说道。 同行的人惊呼,这物价也太贵了吧。 他们以为盐亭县的物价就已经很高了,没想到府城竟要贵一倍。 车把式嘿嘿笑:“那是自然的,别说物价贵,那边的房价更贵。听说府城里一套房子能卖到上千贯,还有价无市,买不到哩。” “嘶——” 上千贯钱,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钱了。 许黟眨了眨眼,问他:“去那边的话多久可以到?” 车把式道:“要两天多,路上得在邸店留宿一晚。” 邸店,便是一种既能住宿又可以寄存物品的旅店,多设置在城郊,临近河道码头这类地方。有文字记载,宋初宰相赵普就有在东京“广第宅,营邸店,多名利。”,可以见得,这邸店的盈利有多大了[注1]。 知道去一趟潼川府这么远,许黟沉默半晌,暂时打消了要出去走走的想法。 不急不急,还需要先把目前的日子过好。 牛车晃晃荡荡的,不多时就在金鹅山停下来。 今天,许黟不打算再去依禄山,而是想在这金鹅山转转。 金鹅山位于盐亭县下方的鹅溪镇,山的一边临近盐亭县,路途要比依禄山远很多。 下了车,许黟递给车把式两文钱,恭着手问车把式午后未时可会再度过来。 车把式道:“要得,过来金鹅山的香客们都是这个时辰要回去的,我们过来,还能再稍一程。” 他把许黟当做来金鹅山上面的金鹅寺的香客了。 许黟没有否认,道谢后,背着筐,牵着小黄,一步步地踏着用青石砖砌成的台阶。走了大约一刻钟,隐隐闻到香火味,接着峰回路转,眼前出现一座庄严的寺庙。 他在台阶下方拜了拜,脚尖转向另一个方向,往一条无人的小道进入到山林里。 除去金鹅寺左右的林木有人为痕迹,再往里面走个二三十分钟,就几乎没有多少人迹了。 小黄有些不安地汪汪叫着,许黟停住脚步,眯着眼打量周围。 接着,就在离他和小黄有几步远的地方,发现了一条竹叶青。 这蛇又叫青竹蛇,常见的剧毒蛇种。它盘绕在碧绿的藤条上面,一动不动的,像是一条纯碧绿的藤蔓,而眼睛却滴溜溜地盯着许黟的方向。 仿佛在等待着,邀请着许黟的到来。 许黟挑眉,牵着小黄饶过它离开。遇到竹叶青,证明这里还有其他的竹叶青存在,接下来的路,许黟走得更加小心了些。 一边查探,他一边停下脚步挖取新鲜的药材。 他运气向来不错,挖到了几株川穹,川穹有活血行气,祛风止痛的功效,可以用在诸多病症上面,是非常有价值的中药材。它可以用在很多药方上,用处特别广泛,要是能多挖一些,许黟打算留部分存着备用。 如今他虽然主要是以卖药采挣钱,但也要为将来当游方郎中做准备。 挖了有半筐药材,许黟坐在石头上歇息。 上次爬山采药没经验,他带了挖草药的工具后,其余都没有带上。 这次他学乖了,不仅带了水,还带了吃食。 昨天买的梅干菜烧饼,哪怕冷却变硬,从油纸里拿出来,还是可以闻到食物的香味。 他跟小黄都饿了,掰了一半的烧饼喂饱小黄,剩下的都进到许黟的肚子里。 左右是休息,他环顾四周的环境,青山绿野,原生原态,扑鼻是阵阵带有春风的泥土与野林的清香。仰脸看,耸立着遮阳的灌林,垂眸,则是碧青绿苔和腐蚀成肥料的落叶,以及各类植物。 突然,他看到远处杂草里面生长着紫色的花朵。 这花朵莫名熟悉,许黟连忙起身走近查看,果不其然,这是一整片丹参花。 紫蓝色的花冠开成塔状,向上竖立地弯下,瞧着特别令人惊喜。 春、秋都是采挖丹参的季节,这时候的丹参长得肥美,挖出来有一尺长。把根本周围的残根去掉,清理掉覆盖在表皮的泥土,能看清上面棕红色的外表皮。 丹参可是好东西,这里还长了这么大一片,肯定能卖不少钱。 许黟顿时觉得他干劲十足。 挖到一半,他都已经想好怎么花这笔钱了。 第8章 要认识一种中草药,就得从接触开始,在许黟五岁的时候,他就经常往家里的药房跑了。 他家的药房有几百平,一排排接近一米八高的药柜,每一格里都装着不同的药材。他最喜欢的就是盲猜药材名,用“看,摸,嗅,尝”来辨认,这是自古以来,用来了解观察药物的四种方法。 家里长辈看出他对药材的喜爱,便从小带着他从新鲜药材认起,再到制作成能直接用的药材的全过程。 久而久之,许黟练出一双能快速辨别药材的眼睛。 丹参是其比较好认的一类,算是他小时候起接触到大的。这次挖的丹参,品质都非常的高,让他喜不胜收。 把这一片能挖的丹参都挖了,竹编筐装到三分之二满,不能再继续挖了,要不然下山路背不动。 许黟放弃继续往里面探的兴致,挖药材不是一日两日能完成的活,急不在一时。 趁着还没到未时,许黟带着小黄脚步沉稳地下山。 来到山脚下的溪流边,他在岸上清洗双手的泥垢,忽而,他在脚边看到了一株干姜。 干姜可不是做饭用到的姜,它是用来入药的草本植物姜的根茎。这干姜有温中祛寒,回阳救逆,温经止血的功效。 只有一株,采不采都可以,但许黟想到了一个人。犹豫片刻,轻叹口气地弯下腰,把那干姜从泥土里挖出来。 取它的根茎,回到溪流里冲洗干净,丢进他后面的竹筐里。 做完这些,许黟迈步向牛车停靠的方向走去。 在太阳夕斜时,许黟背着沉甸甸的竹编筐回到家。 刚到家门口,隔壁的院子“哐”地被打开,早上还见过面的陈账房再度出现在眼前。 许黟礼貌性地站定看向他,等他开口说话。 相较于早晨看到的陈账房,此时的他脸色大不如前,额头冒着虚汗,脸色发白,嘴角挂青,看向许黟的眼睛几乎欲瞪:“你……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我被你说完,就真、真的生病了!” 最后那话,他好似咬牙低吼出来的。 又怕被别人听到,发白的脸色却气出红润,刹那不像是生病的人。 不过这只是假象,他胸腹冷痛不是作假,真的如同许黟说的,在床榻躺着躺着,人就四肢不温,腹痛难忍。 许黟挑眉:“不是我说完才生病,是你本来就病了。” “胡说,我怎么好端端会生病。”陈账房痛苦道。 他不能生病,一旦生病了,掌柜肯定会辞掉他,他以后就没法做账房了。 许黟面对他的固执,显得有些无奈又好笑:“陈账房,你今天脸色就不对,难道没有人说过吗?” 陈账房呼吸之间,想到了今天他胃口不适的时候,他家娘子问他哪里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说就是没什么胃口,闻到油腻的恶心,应该是燥热引起的,等会去医馆里抓一副降燥的汤药来喝就成了。 他心虚否认:“是闻了你弄出来的那味道才难受的,难不成你想抵赖不成?” “我?抵赖?”许黟皱了皱眉,之前念在记忆中,这陈账房对原身有照拂的意思,就提醒他有病。 有病就该看大夫,这是他从小就坚持的理念。虽穿越来到这里,目前他这个想法依旧没改变,毕竟原身双亲,就是被硬生生拖着病逝的。 他浅笑了一下:“陈账房,你这是外虚内寒,脾胃虚寒证,一开始会难受胃不适,后面就会腹痛泄泻,严重可是会丢命的。” 其实从“望,闻,问,切”四步骤讲,光只“望”,没有经过其他三个步骤,是很难准确判定一个人生了什么病的。 况且中医的诊断方式不同于西医,它不会给你一个非常明确的诊断,一般也不会非常详细地跟病患说,你是什么原因得了什么病。 至少,中医不是都这么神奇。 许黟之所以能说出他得了什么病,还是因为他站的太近了! 那扑面而来的口气,许黟想忽略都难。而且,陈账房舌淡苔白滑,所说的病症有对得上,十有八九便是他说的虚寒症。 陈账房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等反应过来时,他恼羞成怒,差点就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给恐吓到。 可恶,早上的心慌不是错觉,这许小子果然不一样了。 “你……你不要乱说!” 陈账房本色毕露,面目狰狞地狠狠盯着许黟。 许黟摇头,这人没救了,得让他吃了苦头,才知道自己没恐吓他。 这时,陈娘子气呼呼地从屋子里出来。 看到陈账房在与许黟对峙着,脸色瞬间就黑下来。她撸着袖子过来,一点看不出生为古代娘子的含蓄,骂道:“陈二旺,你丢不丢脸,这么大岁数的人在这里欺负许小郎,你这是造的什么心,不怕陈家被其他人笑话了?” 邻里邻居的,彼此都是住了几年十几年的相熟人。 这陈账房,也就是陈二旺,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了,身体不舒服,还能赖到十几岁的小孩身上,说出来不怕被人耻笑。 不用两天,恐怕这整条石井巷都能知道这件事。 陈二旺被自家娘子说得面红耳赤,支吾道:“娘子你是不知道,这许小子坏得很,我刚过来,他就又说我有病。” 陈娘子:“……” 许黟:“……” 许黟摸了下鼻子,看着陈娘子困惑地看向他,他勉为其难地解释,“陈账房确实身体有恙,喝些药汤就能痊愈,不过不能拖。” 看来是真的有病。 在北宋当名医 第8节 她昨天就听说了,说许小郎在双亲去世后,弃文学医,现在要当一名游方郎中。 不知为何,陈娘子莫名地对许黟有信心,这孩子以前读书就用功,现在学医了,肯定也能用功学。 陈娘子道:“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先谢过许小郎了,明日就带我家账房的去看大夫。” “娘子,我真没病!”陈账房惊呼,还想说什么,被她瞪得吞回肚子里。 他四肢虚软,就这般被拽着袖子返回院子。 看着他们从视野里离开,许黟心下了然,不再将注意力放到陈家上。 这么一闹,晚上就有不少住在石井巷的人家知晓了。 另一边,邢岳森下了私塾过来找许黟,在南街没找到人就先回家去了。 他先去祖母屋里坐了一会,跟祖母说些私塾里发生的趣事,再起身离开,来到祖父的屋中。 之前担心祖父受寒,祖父的屋子门都挂着绣着福寿禄的厚重绸帘。许黟说祖父住的地方要通风,祖母就命人把绸帘拆了,换上隔开束起的绢纱。 白日里束着,到夜间就垂放下来,短短几日,祖父的屋子那股若隐若现的难闻气味消失了。 “祖父。”邢岳森朝着床榻的方向行了个礼。 那边有帘子动了动,小厮走过来把锦垫放上去,邢岳森熟稔地走来,坐到祖父的面前。 刑祖父慈眉善目地看着他这三房出来的孙子,长得眉舒目朗,谦谦君子,看着就非常有出息。 “森哥儿,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看祖父?” “祖父,我去南街找许黟了,但他不在家,没见到人。”邢岳森垂眸,说道。 许黟还没到及冠的年龄,至今还没有取字,他没有字,就只能唤名字。 听到许黟二字,刑祖父眼睛微睁:“这孩子好,他开的方子祖父吃了三天,腿都没有之前那般疼了。” 说着抓着邢岳森的手,稳稳地拍着,“我们邢家虽然是做丝绸买卖,家里有些钱财,可也不能怠慢了这许小郎。” 他一边招手让小厮过来,吩咐他等会陪着三房的少爷去到库房里,挑两件像样的谢礼带走,下次去见人家可不能空着手过去。 邢岳森欣喜,祖父库房里的东西,比起他来,好的不止一星半点。 …… 夜漫漫,起风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将许黟惊醒。 他快速起身,点燃桌子上放着的油灯,把挂在墙角的外衫披上,举着油灯走出屋子。 来到晾晒熟首乌的簸箕前,见细密的雨水暂时没有波及到这边,他还是打算将它挪个位置,放到灶房里面。 春日梅雨,这雨一下,可就没那么容易停了。 “汪呜呜呜~” 睡在院子里小黄原本是趴着的,听到许黟的脚步声,激动地起身摇晃尾巴。 许黟蹲身摸摸它的脑袋和后背,摸到湿漉漉的雨水,就把它带回到屋子里。 他睡的屋子是由一间隔开成两间的,一间本是住着许家双亲,一间是他在住。 屋内的摆设简易,一张单人床,一张读书的书桌,一个放衣服的柜箱。 许黟在柜箱里翻出夏日盖的被子,折叠成豆腐块,给小黄当新的睡窝。 “你以后就睡这里。”他说罢,约法三章地捏着它耳朵,“半夜不许吵我,早上不许吵我,想上厕所自己去外面。” 小黄:“呜~~~” 许黟挑眉:“不许撒娇。” 你可是一只公狗啊。 第9章 春雨连绵,引来阴冷冷的倒春寒。 许黟在家中翻出陈账房以前送来的散茶,加入少量的艾草和枸杞叶一起炖煮。 天寒时,喝一些艾草枸杞茶能暖身驱寒,但不可以喝多。 艾草和枸杞叶皆是味辛,带苦,但是喝完之后,齿尖留甘,喉间带有一丝丝清甜。 他采摘的都是嫩茎嫩叶,与茶炖煮后,过滤掉苦涩的散茶,这些艾草叶枸杞叶能直接嚼着吃。 热茶下肚,许黟舒畅地伸了伸懒腰。 旁边,小黄看着他煮东西吃,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一直绕在他腿间不舍得走。 看得许黟想笑,倒出一点到它的碗里。 小黄见状立马凑着脑袋去喝,舌头刚碰到茶水,整只狗身顿住,半信半疑地抬起脑袋看向许黟。 许黟眨眼:“是好喝的,对身体好。” 小黄迟疑了下,重新凑过去脑袋喝,这次……它直接怀疑狗生,怎么有这么难喝的东西? “哈哈哈哈——” 许黟看它如此呆萌,没忍住爽朗地笑出来。 经过一夜时间的发酵,今天许黟背着竹筐出门,就被拦着问关于陈账房昨日来寻他的事。 “卯时看到陈娘子带着陈账房去杏林馆了,这陈账房真的生病了吗?”拦路的人问完,又吐槽地说,“这陈账房也真是的,要是真的有病在身那就该去找大夫,怎么能来找你麻烦。” 杏林馆便是南街其中的一家医馆,许黟记得那里面的坐堂大夫水平一般。 “去看病了就好。” 许黟没有附和他的吐槽,陈账房不算好,但陈娘子是明事理的人。 那人继续说道:“这陈账房平日里眼高手低的,尽是瞧不上住在南街的人,他不也是住这里?现在生病了,正好治治他。” 这人素来看不惯陈账房那瞧不起人的嘴脸,这次能看到他病后兵荒马乱的,唯恐丢了账房的差事,心里不知有多畅快。 可惜许黟不接他的茬,光他一个人聊着,没趣。 “你就不生气吗?” “没什么好生气的。”不过是个病人,他不至于跟生病的人置气。 许黟今天只喝了茶,还没吃饭,不打算把时间耗在这里说别人坏话,“叔你继续闲着,我要去忙了。” 那人下意识地答“好”,等回过神来,却觉得“继续闲着”这四个字,好像是在骂他。 应该是错觉吧,许小郎不像是那种会拐着弯骂人的。 许黟背着竹筐快速地走出石井巷,趁着雨刚停,他沿着街道一路走,走了半个时辰,来到妙手馆。 今天的妙手馆,排队卖中草药材的人少了挺多,只有一个看着十来岁的少年蹲着身在分拣采挖到的药材。 一旁盯着他看的学徒见到又有人来了,抬眼看到是许黟,眼睛微地亮起。 “是你呀。”他对许黟印象深刻,像这种一次性挖到那么多药材的人真不多,“你今天可挖到什么了?” 许黟说道:“主要有丹参,我挖到了十几斤。” 其实不止,他留部分在家里了,等天气回暖,太阳出来就能晒上。 “竟挖到这么多丹参?”一听有这么多,学徒声音都变大了起来,连蹲着身低着头没说话的小少年都抬起头看过来,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许黟看。 许黟的双手放在竹筐盖子上,掀开露出里面的中药材。他一边拿出里面的药材,一边眼睛余光落在小少年的身上。 身躯干瘪,身形瘦小,扎着两个小小的童髻,头发瞧着稀疏,是营养不良的表现。再看他的手指头,上面有冬日里生过的冻疮,结疤后疙疙瘩瘩的,留有不少崎岖的疤痕。 他看得沉默,转眼就看到学徒在清点他这边的药材。 “怎么不先算那小孩的?”许黟疑惑地问。 学徒撇撇嘴,没好气地说道:“他拿来的药材,都掺了好多泥巴和杂草,不清理好,我们妙手馆可不会收。” 后面那句话,他是特意说给小孩听的。 只见那小孩默默地不做声,好似没听到学徒说的话。 许黟蹲下身,轻声地问他:“需要我帮忙吗?我对药材比较懂,整理药材会很快的。” “诶?你管他干嘛,他就这样子,每次来都不说话的,跟哑巴一样。”学徒哼了一声,想要去拉许黟。 许黟轻巧地侧过手臂,没让学徒碰到自己。 他扬起脸轻笑地看着学徒道:“无碍的,劳烦你先清点我带来的药材了。” 学徒罢了声,但心里却是有些鄙屑,又是那等多管闲事的,以为自己古道热肠对方就愿意搭理了,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不是个卖药材的。 他等着看许黟笑话,却看到许黟快速地伸手拿过小孩手中的药材,以一种极快的手速将夹杂在中间的杂草给捡出来。再去看那小孩,呆愣愣的,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学徒一愣:“……”还能这样。 他以为许黟好歹说几句,得到小孩的回应了再动手。 “好了。” 几眼的功夫,许黟将全部药材都归还到小少年的手里。 学徒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能这么快?” 他当了两年学徒,每天挑拣各种药材,依旧是次次小心谨慎,生怕错手就把药材给弄坏掉。 他不知,许黟接触药材有二十来年,见过的,摸过的,闻过的药,比他多了千百倍。 许黟道:“我的可清点好了?” 学徒“啊”了一声,回过神道:“清点好了,这丹参一斤二十三文,川穹是二十一文,其他这几样价格都是十三文。这几种就便宜了,是六文。” 说罢,他转过头去看旁边记账的小厮。 小厮一手拿着算盘,一手指尖拨动算子,很快将总价给算出来,一共是四百二十八文,比上次还要多出一钱银子。 学徒和小厮上次就见过这场面,这次依旧微微吃惊了一下。那蹲着仰脸的小孩就不同了,几乎是惊呆在原地,怔怔出神。 四钱二十八文,许黟放在装钱的布袋子,塞入到袖袋里,沉甸甸地压着手腕。 在山上挖药材时,他便想好这笔钱的去处。 在北宋当名医 第9节 想要当一名游方郎中,首先就要有一个便携式药箱。 在北宋,医生这个行业发展已有规模,单是药箱,就有手提药箱、斜跨式药箱等。两者的做工都非常的精细,前者多数为三层六格,采用的是榫结构,外面刷上木蜡漆,牢固又便捷。 而且价格不便宜,许黟在市井里看到一家木匠馆,进去询问了里面的木匠,订做一个药箱的价格是多少。 木匠随口报个数,许黟今天挣到的钱便少了三分之二。 这还是最便宜的那一款,要是想要那种金贵的朱漆带底座,四角镶黄铜,金漆圆镯把手的,价格少说都要十几贯。 一贯钱是十钱,一钱是一百文,十几贯钱的话,以目前许黟的挣钱能力,不吃不喝,两个月就挣到了呢。 连续进入几家木匠馆,问到的价格都是大同小异,最后,许黟把目光转移到南街的市井来。这边做木匠的不多,他进入的这家店面不大,十几平方的屋子里,堆满了各种木材。 里头坐着一位老师傅,手里干着活,看到有人来了,放下手中地活计。 许黟行礼后,询问订做药箱是什么价格,什么章程。 木匠回道:“便宜的两钱五十文,贵的什么价格都有,要是带雕刻和漆花,价格得十几贯到二十贯钱。” “小哥儿你要哪种定金都是一致的,先压两成,做成后,再付尾款。” 老师傅出的价格,要比先前询问的那几家便宜个十几文钱。一文钱也是钱,他当即选择这家木匠馆。 许黟要的是基础款,不涂漆,不镶边,木把手,需要两钱五十文。 他从钱袋子里数出五十文钱递过去给到木匠,问道:“老师傅,什么时候能做好?” 木匠道:“五日后来拿货。” 许黟道:“好的,麻烦老师傅了。” 走出木匠馆,外面再度下起春雨。 许黟是趁着雨停出来的,这会看着天空飘着如同针线般的雨水,一时有些沉默。 早知道,还是得带把雨伞。 接着,他又想到家里的小黄,今天出门没带着它,它一只狗在家里,不肯在屋里等着,这会该是在院子里淋着雨等着他回来。 想到这里,许黟不再犹豫,捂着袖袋飞奔进雨幕中。 街道两边的摊子都收摊了,左右铺面同样是门可罗雀,一场雨的到来,让南街陷入冷清中。 忽而…… “许小郎?!” 身侧猛地传来呼喊声,许黟吓了一跳,刹住脚步地停下侧目看过去,看到了在一旁躲雨的一家三口。 “真的是许小郎,你可知我们这两日都去依禄山那等你,但就是没看到你人。”那孩子的父亲激动地上前两步,看着他说道,“没想到在这里碰到许小郎,这大雨天的,小郎君你怎么冒雨奔跑?” 许黟还未说话,那娘子牵着孩子,在屋檐下轻声喊:“你们别在那说话,快过来避雨,今个儿天冷可不要着凉了。” 第10章 许黟进入到饭店,随意地选了个靠窗户的空桌,将后背的竹筐放到地上。店小二看到有客人来,拿着抹布过来擦桌子,笑脸相迎地问道:“几位客官要吃点什么?” “来一份豆豉鸭,还有一份炒菜,一份米饭。”许黟说道,目光看向坐到他对面的一家三口。 躲雨的地方正好开着一家卖豆豉鸭的饭店,这是宋朝时期广南东路就有名的吃食,因有名,盐亭县也开了几家。 许黟没尝过,正好可以试试。 那一家三口虽然穿着朴素,身上的棉布衣裳却没有补丁,见许黟都点饭菜了,自然是要一起吃的。 孩子父亲说道:“我们要两份豆豉鸭,两份米板。” “好嘞,客官们稍等。”店小二眼睛眯了眯,笑道,“可要为客官们上茶?我们这有散茶,罐茶,还有今年的春茶。价格分别是散茶两文一盅,罐茶是十文一盅,春茶是二十文一盅。” 春茶价高,盐亭县下属的几个镇上有茶山,茶山上摘下来的春茶几乎被各大茶馆和大酒楼承包了。 这家饭店的春茶不知是真是假,许黟喝不出茶多好,便没有让店小二上茶。 他不要茶,那孩子的父亲却是让店小二上来三盅罐茶。 茶水很快端上来,孩子的父亲亲手接过那盅茶,送到许黟的面前,他羞愧说道:“让许小郎见笑了,实属是手头不便,让小郎君喝这样的薄茶。” 许黟面上没有多大的表现,心里对这孩子的父亲多出一丝欣赏。能舍得花钱请大夫给孩子看病调养身体,还记得他这个萍水相逢的过路人,都说明这个父亲有多疼爱他的孩子。 于是,缄默了一秒,许黟微笑地说道:“在下叫许黟,官人直呼我的名字就好。今日再看令郎脸色,瞧着大好几分,看来是对症下药有疗效了。” 那日过后,许黟本已经把遇到这一家三口的事放一边了。 在这个有诸多医馆的盐亭县,他开的药方不算多另类,只从只言片语里得知,这家人原来看的那个大夫,水平不太可。而他对症下药,只两副药下去,就能看出效果来,但想要立马好,还是不行的。 “杨某不敢直呼小郎君的名字。”孩子父亲轻叹,“要不是小郎君诊断出我儿确切的病情,如今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他家来说,遇到许黟是他们的幸事,这也是为何他们连续两天去依禄山等人了。 可惜没等到人,反而在南街这边遇到许黟。 这一问,他们才知道许黟就住在南街的石井巷,而他家前年刚搬来南街的平路巷,隔着三条巷子。 孩子父亲问道:“还没问许小郎怎么在雨中奔跑,是有什么急事吗?” “没什么,就是小黄还在家里。”许黟一愣,笑了笑说道,“但既然遇到你们了,还是要坐下来聊聊。” 许黟看向有些腼腆,依靠在母亲旁边坐着的懵懂孩童,柔声地让他先伸出左手。 脉诊最佳时间在清晨空腹的时候,不运动不吃饭,对脉象的影响就会降到最低。 因而,许黟这次脉诊仔细不少,左手对应心、肝、肾,他沉默诊完,让小孩伸出右手,右手对应的五脏六腑是肺、脾、命门。 观小孩的脉象,脉沉而快,寸关尺三部均呈现出脉虚无力的脉象,这是主虚症,从而判断小孩体虚,气血不足。不过与上次对比,还是有了改善,没有出现脉搏跳动减弱、脉细弱等症状[注1]。 许黟心中当即有数,问道:“杨官人可带了纸笔?” “带了。”孩子父亲立即应道。 上次的经历,让他后来出门都把家中的纸笔带上,便是防着需要用到。 许黟接过纸笔,一边执笔书写,一边说道:“上次的药汤再喝两日就可以停掉,换成当归四逆汤,有补血活血,温经散寒的功效。” 药方需对症对人,他没有直接照搬《伤寒论》中的当归四逆汤,而是将里面的两种药物稍减,又加入另一味药物,再把大人的药用量换算成小儿的。 杨家娘子接过许黟的方子,眼角沁出泪花:“多谢许小郎为我儿再度诊脉开方。我与郎君子嗣薄,这么多年就生了荣哥儿这孩子,这几年里为了荣哥儿,郎君的俸禄和我的嫁妆都花费不少,我们都搬到南街来住了,就是不想放弃。” “都是举手之劳。”许黟连忙说道,“杨娘子不必心伤,再喝一旬左右就可以把药停了。是药三分毒,后续还是以药膳来调理身体更好。” 杨家娘子听罢,立即问:“可否请许小郎再给荣哥儿写几个药膳方子?” 许黟思索了一会儿,写下两个养身的方子。 一个是淮山党参鹌鹑汤,其中的鹌鹑可以换成母鸡、鸽子等。另一个是黑芝麻粥,只需要粳米、黑芝麻和盐,适合体虚便秘者。小孩经常便结难排,喝些养生粥能补益肝肾,通利大小肠。 这时,店小二把他们点的饭菜端上桌。 这家饭店卖的豆豉鸭,是将鸭肉切成片津在浓重的豆豉汁里面,上面点缀着数颗豆豉,带着酱色的鸭皮看起来油亮亮的,令人非常有食欲。 许黟正好饿了,他夹起一块鸭肉吃进嘴里,这鸭肉肉质鲜嫩,肥而不腻。他味蕾敏锐,可以尝出里面加的是糯米酒,口感醇厚甜美,去腥还提鲜。 一顿饭结束,他们再度聊起小孩的病情。 药膳虽好,同样不能天天吃,这杨家人有前车之鉴,他担心自己不说明白,这药膳拿回去后,就会每日出现在小孩的饮食里。 于是,他又把没写完的方子,继续添上几行字,让他们斟酌着喝。 “以后要是有需要,可以到石井巷来寻我,每天的酉时前后我都在家中。”许黟道。 杨父感激地起身行礼:“多谢许小郎了。” 许黟看着他们一家三口,不疾不徐地说道:“这都是我作为郎中的本分之内。” 他作为医生,做不到完全旁观。学医本就是为了治病,既然看到了,他就将自己的所学贯切落实,而不是挂一个“医学世家”的名头,连看病治病都不会。 当然,看诊的诊金得拿。 许黟这里不是公立慈善医院的“安济坊”,他需要吃饭,自然就要收钱。不过自古中医治病,会针对不同的病人收取不同的诊金费。 “穷人治病,富人拿钱。”这个不成文的规矩[注2],许黟是知道的。 他象征性地收取了杨家五文钱的诊金,可谓是意思一下。 …… 离开饭馆前,许黟让店小二打包一份豆豉鸭和两份米饭。豆豉鸭味道不错,可以带给小黄吃。 出了门,外面雨水停了。 街道恢复素日里的人来人往,挑着货担吆喝的货郎们这会都来穿街走巷地卖货。 许黟拦住一个货郎,在他那里买了灯油、针线和巴掌大的小陶罐。 转身又去铁匠铺里,买一把用来砍药切药的砍刀。 铁价贵,买完这把刀,许黟身上全部的银钱都花光了。 从小到大他就没这么缺钱过,这种身无分文的感受,让他非常不习惯! 可梅雨季节,随时随地都会下雨,明后两天该是没法上山采药,看来这两天他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许黟:“……” 要不,他再想个挣钱的法子? 除了挖草药卖钱,和给人看病治病,还有什么是来钱比较快,又是他会的? 许黟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庞上,温润的眉峰微微蹙起,思来想去,好似他能挣钱的途径真的不多。 其中,就有原身之前挣生活费的方法,那便是给书肆抄书赚取佣金。抄一本普通的书籍,能得到一百五十文,以目前他的书写速度,最快也要两天。 两天挣一百五十文? 不行。对他来讲太低了! 果然啊,当大夫也是要花钱的。 第11章 在北宋当名医 第10节 半个时辰后,许黟回了一趟家,给小黄喂完食物后便再次出门。出门前,他将家里全部银钱都放到布袋子里。 颠着袖袋里的钱袋子,他心里盘算着这些钱能买到多少药材。 上山两趟,他挣到的银钱有七钱六十四文,抛开用掉的钱,他如今就只有两钱八十一文。 说多不多,说少也少,许黟心里有丝没底。 不过区区小钱……他怎么就能这么穷。 心中感慨万千,许黟忍了一会儿,还是忍无可忍地低声骂了一句。仅是数日,他就明白想要在县城里安安稳稳地住着,光靠卖药材是不行的。 挖草药需要看天气,尤其是恶劣的天气下,出门一趟实在麻烦。他要打出名声,靠卖草药也不行。 要说解决这个缺钱的麻烦,也容易,他手头上就有不少好的药丸方子。 这还得是妙手馆里那大夫卖的妙手丸给他的启发。至于那妙手丸是个什么性质的药丸,许黟暂且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对方卖的是什么,他只确定自己要卖的药丸是什么便好。 南街,杏林馆。 医馆里寂静无人声,只学徒在药柜前清点药材时传来窸窣作响,坐堂大夫孙世童在里屋里歇息,他手里拿着一本医书,边读边摇晃脑袋,两边翘的山羊须左右摆动,好不惬意。 读到某处,他停下摇晃的脑袋,嘴唇翕动,细如蚊声地嘀咕:“怪哉、怪哉,这处药方怎么有些眼熟?” 孙世童捋着胡须,如何想都记不得在哪里看到的这个方子,竟是这般亲切,好似这两天才刚看过? ……哦,对了! 是今早看过的药方,里面好几种药材所用的钱数都是相同的,但那方子明明是治疗……他愕然住,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那方子虽说是治疗体虚之症,与他所开的药方相差挺大,他是杏林馆里唯一的大夫,病人拿着药方来开药,学徒瞧着跟以前的不同,就拿到他跟前来对证。 他那会看着里面的药材没有相冲相克,亦不是喝着能吃死人的药物,便就允了。 后面仔细想来,那药方不止是医治体虚之症,这书中所写的“血虚血枯”证型,用的是同个方子。 就是有几处不同,害他想了这么久。 孙世童冷哼,重重地把医书拍到梨花木案桌,这药方不是盐亭县其他几个医馆开的,那字迹他未曾见过,用药也独特,难不成,有新的大夫来盐亭县了? 南街平路巷的杨家,他儿子体虚多病这么多年,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一个大夫。 孙世童的小眼聚光,往外面厉声喊道:“李济,进来。” “孙医师,您找我有什么事哩?”被唤作李济的学徒撩起布帘进来,闻着里间的茶香,咽了咽口水。 他今日儿来到医馆就没歇过脚,别说坐下来喝口茶歇一会儿,他连水都没喝上。 “你去南街打听一下,看是有哪家医馆请了新的大夫坐堂。”孙世童交代后,又拦住他道,“不止南街,其他的也去问问。” 李济不明所以,见孙医师脸色阴沉,不敢乱问。 等李济撩起帘子离开,孙世童坐着喝了一盅茶,拂袖起身,慢悠悠地来到医馆厅堂。 厅堂静悄悄,往日里左右供病人休息的房间都有病患歇息,今日却是空无一人,一场雨让医馆里的生意冷淡不少。 这该死的梅雨季,什么时候能停,孙世童面露嫌恶,垂吊眼环顾药柜前后,搜寻着能不能找到错处,好找个由头骂学徒两句。 …… 没寻到错处,倒是有个少年郎进来医馆。 孙世童看到来的人是谁后,小眼微眯,款款地坐了下来,扶须询问:“许小官人今日过来是为何呀?” “孙大夫,我是来买药的。”许黟上前一步,拿出自己写的纸张递过去。 他左右扫视一圈,没看到杏林馆里的学徒济哥儿,便问孙世童,“劳烦孙医师看下,我若是要这些药材,是什么价格。” 孙世童故作一笑:“我来看看。” 接过许黟手中的方子,他看完上面写的药材名,神色显眼地愣了一下,这不是药方。 上面写的枳实、甘草、六神曲、青皮、陈皮等都是按斤来算的。 他忖度地探问:“怎么要这么多药材,这药材可不能随便用,许小官人怕是从哪里乱听来的,不是孙某不给你,只是你得说说,这么多药的用来做什么的。” 许黟面带诧异:“如今医馆卖药,需要买药者阐明用在何处了吗?” 孙世童:“……” 是不用啊,但是你一个家里刚病逝双亲的少年,突然买这么多药材,他很怀疑啊。 特别是想到许家同样住在南街,离着平路巷三条巷子的石井巷。这少年当时来医馆求诊,他记忆还很深刻。不懂世俗的读书郎为双亲四处求医的故事,说给其他病患听,那可是催人泪下。 “咳咳。并没有这个规矩。”孙世童呵呵一笑,笑容并不达眼底。 许黟立即会意,这是孙大夫自己想要知道了。 他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这个方子具体用了什么药材,只在纸张上面写了几种药材而已。 其他几样,如山楂、麦芽等,他会去其他店铺买,还有挖药时自留的药材里,也有一二样。 医馆里学徒不在,孙世童叹了口气,抓药这事没法丢给旁人做,只得他亲自动手。 这么多年不用做这样的活计,他抓药的速度连学徒都比不上。 许黟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突然开口:“孙大夫,你抓错了,青皮少抓了十钱。” “咔——” 是秤与秤盘碰撞到的声音。 孙世童心惊,因为他动作很巧妙,特意换了个角度,可站在药柜前有三步远的许黟发现了。 这么远的距离能看到秤杆上的点数,是他如何都想不到的。 他急忙敛起脸上的慌乱,佯装不好意思地笑道:“实在手生了,这活啊交给济学徒我就松懈了,看来以后还是要勤而勉之,不能事事都交给济学徒去做。” “是吗,那是该如此。”许黟一板一眼道。 孙世童:“……”他就这么说,难不成还真的要他什么事都亲力亲为,那绝对不可能。 杏林馆不是头次做这样的小动作了,以前的原身不知道,但许黟门儿清,自然不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接下来,孙世童按捺住心中的郁气,老老实实地把许黟买的药材斤两算准。 秤完,孙世童拿着算盘在药柜前敲敲打打,将算珠子敲得极响。 数息过后,孙世童清清嗓子地看向许黟:“一共要一百六十文,许小官人可带够钱了?” 许黟笑了:“带够了。” 他拿出钱袋子,数出一钱六十文,放在药柜上。 而后把旁边包好的药材提在手中,不再言语地走出医馆。 在刚踏出医馆门槛时,他与匆匆回来的学徒济哥儿碰到了面,那李济十分熟悉许黟,当年他们还读过同个私塾,只不过他读书不行,早早就被父母安排来到医馆里当学徒。 “黟哥儿……” 李济张了张嘴,看着许黟离开的背影有些许纳闷,怎么走得那么快,都不跟他打招呼。 第12章 “孙医师,黟哥儿怎么过来了?”李济进来厅堂,挠挠头地问在药柜里面坐着的孙世童。 孙世童没好气地骂道:“管他作甚。” 被人戳穿的恼羞成怒还在,他鼻子哼出气,吹得山羊胡抖了抖,把心口的怒气压了压,沉声问,“问得如何了,可有打听到什么?” 李济已经习惯孙世童的喜怒无常,所以垂着眼角,低着声把他打听到的话讲出来:“问到了,我先去了平路巷的杨家,正巧遇到杨娘子在煎药,她说是一个许小大夫给他家荣哥儿脉的诊。” 许小大夫…… 孙世童皱起眉头,思索着这许小大夫会是谁。 这时,就又听李济声音继续传来,“杨娘子以为我是要去找那大夫,就给我报了个地址,是在石井巷里……” 声音忽而停下来,两人四目相对,纷纷都想到了刚才离开的许黟! 许小大夫……石井巷…… 李济目怔口呆,他焦急回来,路上都没有多想这住在石井巷的许小大夫会是谁,可这会冷静下来,意识到这人可不就是他昔日同窗吗。 “你没听错?许家小子弃文学医了?”孙世童双目阴晦地盯着李济看,想要从他的神色里看出虚假。 但这会的李济惊呆程度不比他少到哪里去,咽着口水说:“没记错,杨娘子是这么跟我说的。” 孙世童隐在宽袖里的双拳握紧,不懂世俗的读书郎又是买药,又是性情大变,难怪他会有那么强烈的怪异感,看来问题是出在这里呀。 他不由冷笑,该不会以为读了几年书,再看几本医书就能学会岐黄之术吧。 实在是天真可笑。 “算……”孙世童刚想说不管了,话到喉间一转,突然问,“那你可有问那杨娘子怎么突然换大夫给孩子看病,还是个刚学医的?” 李济呆住:“……” 他支支吾吾地回答,“孙医师,我、我忘记问了。” “蠢货,你这榆木脑袋每次都是不长记性,交代你这么点事都办不好,还怎么好好当学徒?”孙世童气不打一处来,骂完又是语重心长,“我是想好好地教导你,可是你呢,一点事都做不好,怎么让我放心把医术教给你,那不是害了你!” 李济被骂得脸上燥热得很,头都不敢抬,几乎想把脑袋埋入到胸口里面。 孙世童看不清他神色,但见他双耳赤红,才重重地叹了一声。 “罢了,多说无益,往后你多留意一下那许小子,最好是能问到他以后是什么打算。”言罢,孙世童对着李济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忙别的事情。 他越是如此,李济越是将这事放在心上。 当学徒三年有余,他一直盼望着能真正地学到有用的医术,这样他就可以学成出山逃离这里,不用再看孙世童的脸色行事了。 …… 午时,天空密云不雨,冷风习习,倒春寒的冷意还没褪去。 树上枝梢抖动,湿哒哒的南街路上,陆续地支起摊子,热闹的吆喝声响起,朴素古街重新恢复往日的人气味儿。 许黟回到家中,提着药材的手已经冻得生疼,他在箱柜里翻出夹棉袄子穿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如今药材都买回来了,就该尽快动手把消食丸做出来。 许黟没歇息,去到灶房里挑选一会儿,找出可以用来装药的工具——土陶罐、陶盆、陶碗。 在北宋当名医 第11节 一切准备就绪,是时候发挥他的用处了。 历代中医中,有不少关于消除积食的药方,其中又有不同的形态,或是散,或是汤,或是丸。能健脾消积食,开胃去嗳气,有疏肝解郁、健脾益气等功效。 出自不同人,配方也会有所不同。许黟要做的这个消食丸叫做新安县消食丸。 它出自于清朝道光年间的著名中医陈青云之手,陈青云为了劳苦百姓能吃到便宜好用的消化药,就研制出来“理气化滞散”,后又经过改良,把它制作成方便服用的药丸,俗称消食丸[注1]。 而后,这消食丸延续两百多年不衰,到了现代,依旧有不少家庭将这消食丸选做家里的常备药,可见其药用价值有多高了。 许黟同样出生在医学世家,从他祖爷爷起,他们家就开始行医。关于消食丸的配方,他自然是有的,不仅有,当年他家还改良过新安县消食丸。 制药对他来说,虽还没到得心应手的地步,却也非常熟悉。 他挑出其中的神曲、枳实和麦蘖,这几种都是需要炒熟的,还有一味阿魏则是需要用醋来浸泡,再另外研制才能使用。 准备好这些,许黟选用汤泡蒸饼再搓成丸的制法。 先是把山楂蒸熟,去掉外面的表皮,留下里面软糊糊的果肉。 山楂味酸微甜,吃着开胃,蒸熟后,具有消积化滞,改善肠胃的功效。把这些山楂肉挖出来放置在碗中备用,许黟接着处理其他的药材。 青皮、陈皮等药材都要浸泡到软化,手能轻易捏碎的程度。接下来就可以把这些药材捞出来装进蒸笼,隔着水把药材再蒸熟一遍。 蒸好,许黟就可以将全部药材混成一起,用擀面的工具,擀成薄薄的饼状,再用刀切成大小同样的小方块。 小方块放在手心,搓呀搓,就能搓成梧桐子大小。 也就是两公分左右的丸子,能刚好一口含在嘴里嚼着服用。 许黟的启动资金有限,买来的药材做成消食丸数量不多,只做出来八十颗。 搓好的药丸需要阴干,许黟便把它们铺在簸箕上面,架在灶房里的木架子上。 这木架子还晒着熟首乌,雨天难干,熟首乌还得继续晒着。 从灶房里出来,许黟见外面天色渐渐灰暗,这会再去做晚饭,有点来不及。 他出去喊了外头的闲汉,让闲汉帮买一份晚食回来。 哦不对,该是两份,小黄也要吃晚饭。 “汪汪汪~” 有陌生人凑近,小黄警惕地站起身。 那闲汉听到里面有狗叫声,识趣地停在了两步开外没再上前,听完许黟要买的什么吃食,伸手接了钱离开。 许黟不用担心对方拿了钱不回来,想要在“闲汉”这一行里混下去,信用极其重要。一旦做了低价报多、偷吃等事儿,被主家给抓到现行,那可是要挨官府板子,且革除名额,没法再当闲汉。 不多时,这闲汉提着许黟要的东西,快跑地回来了。 许黟囊中羞涩,就没有打肿脸充胖子地给闲汉打赏。那闲汉也不失望,南街穷人多,他就没见几个舍得打赏钱的。 把门一关,小黄鼻子灵敏地凑过来,尾巴都摇出来幻影。 许黟分出吃食给它,坐到院子里的石桌,打开他那一份。他让闲汉帮忙买了一碗烧卤豆腐,配的是肉浇头,肥瘦相间的猪肉剁碎加入蒜泥,用火烧出香味,与豆腐一起焖在罐子里用卤汁小火炖。 掀开盖子,罐子里飘出一股能把牙齿香掉的味道,热腾腾的,烧卤的汤汁淋在米饭上,能把米饭津成酱色,吃着都是肉的香味。 吃饱喝足,许黟将罐子还给闲汉,闲汉再还给店家。 …… 两日后,天晴了。 旭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许黟全身舒畅地打了一套忽雷太极拳。 收拳时,这次他没再觉得手臂没劲,一停下来就乏累,反而精神抖擞,还能继续打两个小时。 许黟回屋,把身上的短褐换下,穿上斯文的棉布长衫,头戴青石色头巾,俨然一副读书郎的模样。 屋中没有镜子,许黟在穿来的时候在水里倒影观察过,这身体的面貌与现代的他有五分相似。眉宇间带着青涩的稚嫩,又因上辈子有二十几年的经历,少年气的脸庞多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从容。 与原来单纯的书生气质,已然发生很大的变化。 感触最深的就是何娘子了。 现在的她在看到许黟摆弄那些不认识的药材,没有初见那么惊奇了。她手中拿着一碗冬瓜汤,过来敲响许家的门。 今天是谷雨,二十四节气之一。 盐亭县的百姓在这一天,会煮上冬瓜汤,寓意吃了冬瓜汤,就可以消百病。 许家如今就只有许黟一个人,何娘子猜想着他肯定忘记煮冬瓜汤,就多煮了他一份。 果不其然,许黟在看到何娘子过来送冬瓜汤,愣了一下。 何娘子道:“我就知道黟哥儿你会忘记,今年的冬瓜汤我加了枸杞和莲子,比以前的冬瓜汤好吃。” 有钱人家,会在冬瓜汤里加入不少佐料,有河虾干、莲子、红枣、肉丸子、鱼丸子、花生等,还有加人参补药的,主打一个有钱人的任性。 穷苦人家,就纯纯一冬瓜汤,放盐巴,枸杞就已经不错了。 许黟收回思绪,不好意思地抿起唇:“多谢何娘子还记得我,我都忘记今天要吃冬瓜汤。” 何娘子说:“这有什么好谢的,反正是要煮,多添一份而已。” 许黟把冬瓜汤吃了,将碗洗干净还给何娘子。 何娘子问道:“黟哥儿今天不去挖草药了?” 前两次,她看许黟去挖草药,穿的都是老旧的短褐,今天穿的是长衫,断然不会是去干活。 “是的,我今天想要去西街瞧一瞧。”许黟说着,默了默,他制作的消食丸,昨晚阴干好了。 他想带着去西街,西街富人多,兴许能把他的消食丸推销出去。 第13章 谷雨时的西街可热闹了,好多店铺都挂上了新品。 何娘子早上去绣坊就看到沿街商铺挂上不少新花样。等谷雨过后,天气渐渐热起来,又能喝到各种时兴的冷饮子。 这里的人爱喝饮子,听闻是从府城里学来的,府城则是向往汴京那边。汴京更加繁荣昌盛,所用的东西都是最新最好的款式,潼川府产的最好的丝绸,也都运往了那边。 何娘子眼中多出亮光,当年她跟在主家娘子身边,去过汴京下的府城住过几年。 那里就比盐亭县昌盛富饶不少,用的吃的穿的,哪怕是小到头花木簪子,都比盐亭县的精巧。 何娘子艳羡,眼睛看了眼身前的许黟。 许黟仍是平平静静,似乎对汴京的繁荣并不向往,看到何娘子看过来,他露出笑容地解释,他不是去逛街玩耍,而是去卖药。 何娘子:“……” 卖药? 她看了看许黟的身后,前两日堆在院子里的新鲜药材没有了。 “卖的什么药?”何娘子问。 许黟道:“制的消食丸,积食腹胀,腹脘疼痛等症状都可以服用。” 这治积食的药物可谓是家中常备,多数都是在医馆里开方子包好了药带回家,需要的时候在煎上一副来喝。 一副药十文左右,不算贵。 何娘子家里以前也备着,春夏换季容易腹胀不舒服,家里的备着的消食汤已经用完,正打算这几天去医馆里再开几副。 何娘子心中一动,许黟读了这么多年书,看过的书籍可多了,他制出来的消食丸肯定好,何娘子对他莫名信任。 拉着许黟问有多少,能不能拿出一些卖给她。 许黟点着头说:“何娘子不用买,我送你一份就是了,不是用多么贵重的药材制的,一份有五颗,一次吃一颗就成。” 熟人局,送一份药丸,对他来说不碍事。 而且何娘子今天给他送的冬瓜汤很好喝,他很喜欢。 何娘子哪里敢接,那可是要拿来卖钱的。 “我不要你的,多少钱你说,我还能不给钱?”何娘子硬气一会,撑着腰说。 许黟笑了笑:“十文钱一份。” 何娘子诧异地张嘴:“这么便宜?” 许黟点点头,是比消食汤便宜,这样普通百姓才能买得起。 当然了,他今天要去西街,西街的富人多,卖的就不是这个价了。 许黟挣富人的钱没有什么压力。 这边画风温馨,隔壁的陈家就不太平静了。 陈账房侧卧在床榻,双手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嘴角微微发青,整个人消瘦一圈,看着病殃殃的,哪有去找许黟麻烦时候的神气劲儿。 “哎呦……哎呦……” 他疼得全身都难受,那种如同石盘碾压的搅动,让他觉得肠子都被撕裂了。 屋里弥漫浓浓药味,“咯吱”一声,木门被打开,陈娘子端着一碗药进来,看到他这模样,深叹气。 “没有一丝缓解吗?怎么喝着药更严重了。”陈娘子喂他喝完,盯着他的脸色,柳叶眉皱起地思索,“你说杏林馆的孙大夫医术高明,我看你喝四天药了都不转好,不如换一家。” 陈账房脸色一愣:“换……换……换……” 不换不行,他再继续痛下去,小命不保。 陈娘子看他这样,骂了一句“该”,沉声说,“黟哥儿都让你去看病,你就是不听,还觉得他想害你,怎么害?给你饭里下毒了。” 陈账房:“……” 陈娘子:“要我说,那天就该问黟哥儿吃什么药。我见他看你脸色都知道你病了,可不就比孙大夫强。” 陈账房:“……” 他能说什么,现在他什么都不敢说,就怕陈娘子不管他,叫他继续痛下去。 “怎么不说话?陈二旺你是觉得我一个妇道人家说的没道理,理都不理一声了?”陈娘子推他一把。 这下子,陈账房想不吭声也不行,痛得“呦呦呦”地叫着。 在北宋当名医 第12节 见他如此,陈娘子眼中露出嫌弃,这男人愈发不中用,心眼还小得跟针似的,实在不想在屋里继续待着。 她出来院子里透气,手捏着手绢扇着风,眼睛余光往许家瞥一眼。 看到了在院子里站着的许黟和何娘子。 许黟似有所感地回头,与她的视线对上。 陈娘子先露出一抹笑地走过来寒暄。她在石井巷里人缘比陈账房的好,何娘子素日在家中绣花,对上她同样客客气气。 聊了两句,陈娘子听到许黟制了可以治腹痛的药丸,连忙问可不可以给陈账房吃。 她叹气地对两人说:“都吃几天药了,可还是不见好,我都觉得孙大夫开的药方不对症,想找别的大夫再看看。” 许黟听到一半,抬起眼皮看陈娘子。 他说:“消食丸对陈账房的病情无效,还是去看大夫比较好。” “我晓得……”陈娘子心里微沉,她听出许黟话里意思了,他不想给陈二旺诊治。 陈娘子闭了闭眼,为了陈二旺,她总要抓住这个机会的,不能让他继续瘫在家里花钱受罪了。而且,她能看得出来,许黟是有真本事的,靠“望”就诊断出来陈二旺有疾,不由她不信。 “黟哥儿,我记得你如今也是大夫了,可否请你出诊?” 许黟仍然不卑不亢的看着她:“陈娘子,盐亭县有很多大夫。” 陈娘子咬唇:“我晓得,可孙大夫他……” 许黟:“孙大夫不行,还有陈大夫。” 陈娘子沉默。 许黟说的陈大夫自然是妙手馆的陈大夫了。孙世童看不准的病,他不至于诊看不出来。 只是他的诊金贵,陈账房痛成那模样,想要去医馆是不能了,还要请陈大夫出诊。 那可是连盐亭县有钱人家都难以请得动的老大夫,陈娘子干笑一声。 上次陈账房过来找许黟的麻烦,闹得石井巷人尽皆知。何娘子自然也是知道的,她算是明白陈娘子为何反复说陈账房的病情了,敢情是想让许黟去他家里看病。 她不做声地看着许黟若有所思,想着许黟会不会答应。 陈娘子没放弃,又低声地请许黟出诊,无论出多少诊金,她都是愿意的。 许黟:…… 他说道:“等会我还要去西街,恐怕是没有时间给陈账房看诊,不如陈娘子还是去请陈大夫吧,有他出诊,定能药到病除。” 陈娘子当即红了眼眶:“黟哥儿是在怨账房的当日说的那些话吗?我让他来向黟哥儿道歉,他嘴巴坏了说的那些不中听的话,我回去就骂他,打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了。” 许黟面露难色:“我没有在生气。” 他只是觉得,陈账房拖了好几天,让有经验的老大夫看更妥当。 这似乎让陈娘子误会了。 第14章 陈娘子面带苦涩地问:“黟哥儿是没把握治好吗?” “我学医时间还短,若因为我耽误陈账房的病情,那可就不好了。”许黟没有倨傲,别说是他,他的父母行医几十年,都不会跟病患承诺,保证药到病除。 像陈账房的病,想治好也是可以的,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需要吃些苦头。只是放在北宋,很容易一不小心就病死了。 对于陈账房的人品,许黟不是很信任。 于是他推荐了在他看来,算是医术不错的陈大夫。陈大夫不是孙世童之类,孙世童的医术一斤半两,简单地小病给他治还好,麻烦的、病症过多的疾病就不行了,他容易诊断错。 许黟都如此说了,陈娘子还能说什么,万般情绪都化成了无奈。 待陈娘子离开,何娘子看着隔壁关上的门,轻声道:“黟哥儿你不答应是对的,陈娘子是好,但陈账房这个人……”,何娘子不好在背后说人坏话,可到底没忍住,“上次听陈账房说你不读书以后不科考,话里的意思坏得很,不是个好的。” ……说到这事,难免又将话题回到吐槽人上。 时候不早,许黟还要去西街,没跟何娘子多聊,揣着分装好包在黄麻纸里的消食丸,来到西街热热闹闹的市井。 与何娘子所说一样,今日的西街格外的热闹。吆喝的小贩,挑着货担走动的货郎,各色商铺、饭店、茶楼,两只眼睛都看不过来。 “好吃的肉包子嘞~三文钱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嘞~” “买花喽——富贵牡丹——黄华菊——” “炸丸子~炸豆腐~炸丸子……” 许黟默不作声地细细打量周围,制药丸是一时兴起,也是为了以后做打算。现在药丸是做好了,人也来到西街,他突然有点犯难。 这药丸……该往哪里卖? 许黟不懂盐亭县的摆摊规则,是都可以这样摆的吗,要不要交钱,或者是去牙行里找牙人,联系商行签个条子?许黟轻叹气,他该问问何娘子的,她应该能知道。 不过转念一想,何娘子都没提过要办什么手续,那应该是不用? 许黟眼珠子转动,目光落在旁边的一处小摊上。守着摊子的是个自带笑眼的年轻人,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干净的棉布短褐。 “小官人,我家的甜果子可好吃了,都是用好的糖腌渍出来的,脆甜可口,价钱还便宜,可要来一份?” “来一份。” 他摊位上卖的甜果子,是腌渍好的青梅干,半干的程度,上面挂着一层糖霜,闻着有股很甜的青梅香味。 见年轻人把他要的青梅干包好,许黟掏出钱来给他,随便问道:“你在这里摆摊,生意可好?” 年轻人笑说:“还好的嘞,西街人多,有钱人也多哩,都爱吃甜果子。” 不仅是甜果子,各种甜食饮子都有不少富贵人家差遣女使、婆子出来买。 许黟露出好奇:“在这摆摊可要收银子?” 年轻人闻言一愣,又看许黟穿着长衫,戴头巾,不疑有他地回答:“以前是不用的,只是这两年来有人接管,说是想要出摊,就得每天交十文钱,若不然可就麻烦了,砸摊子都是小的。” 许黟皱眉:“衙门不管?” “管不了,那群人背后可是有大人物的。”年轻人面露戚戚,不敢再继续说了。 许黟没再问,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信息。 在西街摆摊可以,就是要每天交十文钱,不多,但许黟不想给对方送钱。 背后有人,要么是在替富贵人家办事,要么就是有红道的人在背后撑腰,这里面有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许黟不打算去探究。 一是麻烦,二是他解决不了这个麻烦。 许黟又在市井里晃悠一阵,没多久,他进入西街的一家医馆。 厅堂里的学徒在给一个病患包扎伤口,见到有新的人进来,询问是要看病还是买药。 “卖药。”许黟说。 那学徒兴致不高:“想卖什么?” 许黟问:“消食丸收吗?是我自己制的。” “啊?”学徒以为自己听错了,再看来的人那一本正经的脸色,就知道对方没开玩笑,他乐出声,说道,“这位小郎君好会开玩笑,我们这是医馆,不是什么杂七杂八的杂货店,不收不明来历的药丸。” “别说是制的药丸,哪怕是新鲜采摘的药材,我们收的话还得掂量着看,品质不好的,可都不要哩。再说了,也不看看这是哪里,有缺制药的大夫吗!” 是这个道理,许黟在走进这家医馆便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 许黟想了想说:“我制的消食丸配方不同,比原来常用的消食方子疗效更好,方便携带服用。” 学徒不耐烦地挥手:“不要,不要。” 许黟:“……”看来这种快捷的方法行不通。 这家医馆不收,其他医馆应该是不收的。 许黟行了礼,没打算继续盘旋,大不了他就留着,推销给南街的住户们,总有人需要。 而许黟刚要离开,恰好在这时听到熟悉的说话声。 是邢岳森。 邢岳森从诊堂里走出来,里面坐堂的大夫跟着出来与他说话。 许黟顿住脚步,听出邢岳森是过来医馆开药的。那大夫与他说话的语气颇好,听得出来对邢岳森相当客气。 “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学徒给病人包扎好,见那少年郎还不走,驱逐道,“你待着也没有用,我们不收这些来历不明的药物。” 许黟:………… 学徒的声音有点大,把其他人的目光引过来。 邢岳森转过身,平静从容的脸色露出惊讶,而后快步地朝着被催赶的人走去。 被忽略的大夫顿住,跟着上前去查看情况。 “黟哥儿,竟在这里看到你。”邢岳森有自来熟的潜质,这么多天没见,突然看到许黟,一丝生疏的感觉都没有,“我上次旬假去找你,可惜你不在家。本打算过两天旬假再去找你的。” 许黟颔首,有点意外:“刑兄来找我了?” 邢岳森:“对呀,等了两刻钟没等到你回来,我才离开的。” 许黟不好意思地露出笑:“晴天的话,白日我会去山里,得天快黑才会回来。” 邢岳森了然,点了点头地说:“原来是这样,看来下次我去找你得先跟你说。” 大夫走过来,听到他们的说话声,皱着眉地问那个赶人的学徒:“出了什么事,怎么在医馆里吵闹?” 学徒慌慌张张地说:“这位小郎君是来卖药丸的,我说医馆不收,他还不走,才出声让他离开的……” 邢岳森挑眉:“黟哥儿是制了什么好药丸?” 许黟摆手:“就普通的消食丸,治积食、腹痛腹胀……这些病症,本是想着有没有医馆收,不收的话就另外做打算。” 邢岳森听到消食丸这名字,眼底划过惊喜,这可不就是缘分,他正领了刑父交代他的任务,给家族里采买家里常备的药材,许黟就出现在他面前。 于是,他便开口说道:“黟哥儿,我正需要采买药材呢,这消食丸是个好东西,都卖给我可好?” 许黟顿了顿:“我手头里的消食丸有几十颗,你若是都要的话会不会太多了。” “不会。”邢岳森连忙道,“家里人多,几十颗消食丸一分,每一房都分不到几颗呢。再说了,近来气候不稳,容易饭后积食不好消化,黟哥儿你这消食丸算是解燃眉之急。” 许黟愣住,是哦,他穿成孤儿,不代表别人家人口就少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13节 像邢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二三十口人都算是寻常的。 旁边的大夫:“……” 不是,你们是不是忘记了,我这里是医馆呐…… 第15章 这药丸真的有这么好? 严大夫见刑家五公子待这少年郎如此亲近,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个问题。而后,他又恼怒那惹事的学徒,要是刑家公子因好友的关系,不在他家医馆采买药材,损失可不是一星半点。 严大夫没好气地瞪那一眼畏畏缩缩的学徒,开眉展眼地看向许黟:“老夫没想到刑小官人与这位才俊郎君是旧相识,馆里的小童不知好歹了。不知小郎君怎么称呼?” “姓许名黟,您叫我名字就可以。”许黟道。 他矜平躁释,举止自若,令严大夫心里一松,不过是舞象之年,言语举止就有如此气度,想来不会是那种斤斤计较之辈。 严大夫问道:“刚老夫听你们在说什么消食丸,可否给我看看?” 许黟不意外他会感兴趣,或者说,他是因为邢岳森而感兴趣,从他对邢岳森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来。 照旧的,他将新安县消食丸治疗什么病症与这大夫解释一番,自然的,他没有报出新安县这个名字,而是取名“陈氏消食丸”。 邢岳森不解:“怎么是‘陈氏消食丸’,而不是‘许氏消食丸’?” 许黟摇摇头,他是没那厚脸皮将这消食丸占为己有,夺取别人家的功劳与名声。 “这消食丸是我从一本书籍里中看到的方子。”怕他们觉得自己做出来的不对,他半假半真地又说,“以前制过,吃着效果与书籍中所说一致。” 严大夫闻言,打开许黟递过来的黄麻纸,里面放着五颗梧桐子般的褐色药丸,凑近微微一嗅,嗅到几种药材的香味。 其中陈皮、山楂味重一闻就能闻出来,再仔细去闻,还能再闻出一两种药材的味道,具体还有什么就闻不出来了。不过能确定这就是治疗消化不良的药丸。 而里面的枳实是理气药,不但有破气消积,还有化痰散痞的功效。若有大便秘结者,用枳实搭配其他药物,可专泄胃实等。[注1] 关于许黟说这药丸的方子来自于书籍,他是相信的,就是可惜不知在哪本医书中看到的,要是真有那么多的功效,这消食丸必是比寻常的积食汤更加受欢迎。 旁边,邢岳森也打开了一包消食丸,闻着散发出来的药香味,他生出“良药不苦”的想法来。 又看严大夫那神动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道:“这药丸我已经买下了,严大夫。” 严大夫:“……” 他捋着胡子道:“老夫没说要买下这药丸。” 他就心里想想,还没来得及开口。 要是这许小郎愿意把以后制出来的药丸卖给他家医馆,也不是不行的。 既如此,他就问许黟:“小郎君可想过以后要是制了药丸,该往哪处卖?” 嗯? 许黟顿了顿,如实说道:“还未想好,要是再制的话,可能还是得散卖给需要的人家。” 严大夫瞬间来了精神:“要是许小郎还制这药丸,我们济世堂都要。”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夫,看过的药丸没有上万也有上千,这药丸拿在手里,外表圆润光滑,药香浓郁,可见这药丸制作用心。药效虽还没有实践过,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差不到哪里去的。 许黟还没答应,邢岳森笑骂开口:“好你个严大夫,黟哥儿可是我先认识的,我都还问药丸能不能多留给我,你倒是晓得先抢一步。” 严大夫并不气恼:“好的药丸,自当是多多益善也。” 之所以要买这药丸,还有另外一则原因,这许黟与邢家少爷相识。 邢家在西街是有名的大户人家,产业众多,广云街沿街十家丝绸、成衣铺,就有五家是邢家的产业。 更别提,这邢家五少爷邢岳森是个有出息的,听闻他读书用功,成绩不错,有望在而立之年考取功名。 如今世人读书多,科考一年难过一年,培养一个读书人不容易。邢家有孙辈六个,至今还在读书的有两个,另一个年纪还小,闻有十三,已经看出读书天赋不高。这邢岳森或许就是邢家这一代里最有前途的,多的是想和他交好的人。 严大夫虽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夫,可他开着医馆,需要经营、管理,多与这些前途好的富贵人家交好,利大于弊。 邢岳森一挥宽袖,拉住许黟的袖子说道:“黟哥儿,你得考虑考虑我呀,这几十颗药丸,不肖几天就能消耗完,我以后还得找你买。” 许黟眨眨眼,原是卖不出去的药丸,怎么转眼就有人争抢着要了。 他乐了一下:“这事不急的,待刑兄家里有需要的人服用过药丸有疗效了,再买也不迟。另外,严大夫若想要,我下次可以先少量制作出来一些,要是可行,后续在下还会再来济世堂。” 这对严大夫来说再好不过,于是便约定好五日后再过来一趟。且收购药丸的价格也定了下来,是十文五颗,与卖给熟人是同个价。 但许黟有要求,这药丸卖给穷人的话不可抬高价,不能高于二十文。要是卖给富人……他就没有要求了。 …… 商榷完毕,许黟和邢岳森同时离开济世堂。 刚才一直不说话的邢岳森,突然拧眉出声:“黟哥儿,我相信你的本事。” “我想买你制的药丸,不是因与你相熟,而是相信这消食丸是好的,不想错过。” 他口吻笃定,不是客套。 许黟轻叹了一口气,连忙解释:“我亦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不想刑兄你过多破费。再则,消食丸不能当饭吃,一口气买太多了,放久药效会减弱。” 邢岳森苦笑:“你还是太小看我家里人。” 富家子弟吃吃喝喝,哪里是普通人家可以媲比的,自然是大鱼大肉,顿顿有油腥。即使家里长辈多次叮嘱,不可贪食,要修身养性也,然而这些人有多少能听得进去的。 他将这缘由告知给许黟,不怕许黟笑话,他偶尔见到此场景,都难免摇头。 说起这,他感激地把近些日子祖父在服用许黟开的药方后,身体病症有所好转的事说与许黟听。 这是连陈大夫都夸口说好的药方,若不是这话,他祖母哪里会同意用一张黄口小儿开的药方。左不过是信服陈大夫,再把这份信服转移到许黟身上。 许黟道:“这药汤需要坚持喝,等刑祖父能下地走动,到时刑兄要是不嫌弃,可以叫我上门亲自诊断。” 上次只听了邢岳森的转述,具体的病症、脉象、脸色等,还得亲自过去才能诊断出更加详细的问题。 邢岳森当即说好,看着许黟寻思地问:“黟哥儿等会可有事忙?” “无事。” 他今天的任务是把药丸卖出去,现在药丸都被邢岳森买走了。 邢岳森霎时精神气爽,拍着许黟的肩膀说道:“走,我请你吃茶。” 难得有如此巧遇,他要与许黟痛快地畅聊! 第16章 待二人坐在西街一处茶坊的雅间。 邢岳森喊店小二上一壶好茶,再来三碟配茶的点心。 时下喝茶雅致,有点茶法和分茶法,需要茶师细细研磨茶粉,再将一杯茶制作出难度系数极高的艺术品。来茶坊喝茶,多是读书人、达官贵族们,这是他们日常消遣的乐趣,观赏着茶师们精湛的才艺演绎,直到将一杯欣赏度极佳的香茶端来眼前[注1]。 但邢岳森要的是壶茶,他来茶楼是想要与许黟好好畅快聊天的,不需要茶师伺候,便挥了挥手,让店小二快快去准备。 自上次与许黟相遇,邢岳森便十分期盼下次的相会,在他心里,许黟比他的同窗们更加值得去结交。 如此想,他就如此做了。 甚是熟稔地跟许黟聊起分别后经历的事:“那日后不过两天,私塾小考的题目恰好是‘为民论’,我因有你相助,对这道题感慨颇深,下笔如有神地将文章写出来了,还考了个前三的成绩……” 他喟叹,眼中露出怅然,似有对不住许黟的地方,缓缓说:“其实拿着方子回家的时候,家父训了我一顿,说我怎么能如此轻信外人写的药方,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许黟挑眉,笑问:“那后来怎么用了方子?” “还是我机智,我去寻祖母了。”邢岳森眨眨眼,一切皆在不言中。 祖母忧心祖父的病情,听到有这样的药方,立马拿着去找陈大夫……这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事情。 了解到其中曲折,许黟有些感慨,好在他的药方有用处,不至于让邢岳森在他父亲面前失望,落下一个“急功近利,识人不清”的印象。 “刑兄,辛苦了。”许黟由衷地举起茶杯。 邢岳森俊朗一笑:“我这哪里辛苦,我是收获多多,不仅得到好的药方,还认识你这么一个好友。” 许黟闻言,笑了笑。 好茶配好点心,这茶坊里的玉叶长春不愧是名贵茶,茶汤金黄剔透,喝着甘甜清爽,余甘十足。再配着甜口的绿豆糕、杏仁饼和咸口的鸡丝香酥,几杯茶下肚,许黟有了五六成饱意。 他收回拿点心的手,笑问邢岳森什么时候放旬假。 邢岳森真挚道:“还有三天,那天我无事要忙,想着空出来去找你。” 许黟点头:“那天我不去山里。” “你说我们约在哪里见好?”邢岳森期待说,“那日甘源寺有桃花会,会有不少读书人去春游采景,还有东郊书林苑,那边景色不错,是个喝茶的好地方。要是你都不喜欢,我们还可以去城隍庙,那日有集市,应当十分热闹。” 他迢迢而谈,突然反应过来,许黟已经“弃文学医”,如今再过多接触文人墨客常去的地方,会不会触景伤情? 他刚要说什么,就看到许黟笑着说:“去城隍庙吧,我正好去看看有什么东西要买的。” 邢岳森:“我……” 许黟打断他:“去完城隍庙,我还想去见一下刑祖父,不知道刑兄愿意引路否?” 邢岳森感激:“当然愿意,待我回家就跟祖父说。” 两人继续聊了一会天,邢岳森还是按捺不住,把这阵子心有疑惑的几道题拿出来问许黟有什么看法。 许黟哪有什么看法,好在他有原身的记忆,再加上他以前读过不少书,学中医难免接触不少文言文,对于文言文,他算是比较熟悉的。 他平心而论,将他的观点一一道出来。 邢岳森听得醍醐灌耳,脑海里皆是“原来还有这样的解读”、“我为什么没有想到这里?”、“这么点题果然深度不少”等念头,他激昂地喊店小二上纸笔,然后拉着许黟的手,让他把所说的写下来。 许黟:“……” 他现在撤回五六七八个观点还来得及吗。 …… 在许黟书写时,邢岳森起身去到楼下,吩咐了一个跑腿的闲汉带话,交代完了,他带着喜悦的心情回来。 这时,许黟苦哈哈地快要写完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14节 他抬头就看到邢岳森笑颜灿烂地拿着墨迹未干的宣纸,捏着未蓄须的下巴,摇晃脑袋地起来。 许黟:“……” 片刻后,邢岳森道:“黟哥儿,我有东西要予你。” 许黟疑惑:“什么?” 邢岳森放下纸张,从袖袋里拿出两张交子,一张交子是五两,两张就是十两。 他把两张交子双手递到许黟的面前,放下。 许黟看了看他,问他:“这是做什么?” 邢岳森说:“这是祖父叮嘱我,一定要拿给你的诊金。” 许黟诧异:“太多了。” 即使邢家在他看来是大户人家,但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的诊金,也是不多见的。 邢岳森摇头:“不算多的,当年祖父突发疾病,家中为了医治祖父,细数下来花费不下百贯,都没能将祖父的病医治好。” 他甚至觉得,十两银子已经是很少了。 “黟哥儿不会不收下吧?”他反问。 许黟:“……”他文章都抄了,不拿好像说不过去。 许黟不禁笑了,“行,那这诊金我就收下了。” “还有别的。”邢岳森接着说,“我已经让人去唤阿目,他会带东西过来。” 许黟不知道阿目是谁,等人来了,他一看穿着打扮,才知道这个十几岁的少年是邢岳森的书童。 阿目把邢岳森要的东西放下,恭恭敬敬地站在身后,就是悄悄睁大眼睛地好奇偷看许黟。 这人就是少爷说的可以称之为知己的好友吗?看起来好小,跟他差不多的岁数,穿的也是普通的长衫,比他都没好多少哩。 邢岳森拿到锦盒,就快速地将它打开,一边推到许黟面前,一边看着他。 “这是祖父让我带给你的,本打算旬假去找你的时候带上,又觉得择日不如撞日,就让阿目拿过来了。” 锦盒里,放着一块白玉环,上面什么雕刻都没有,光洁润滑,品资不错,要是拿去卖,大概能有十几贯钱。 另一边,则是一本古医籍抄本。 对许黟来说,古医籍比玉环更有吸引力,让他拒绝的话卡在喉间,久久没法吐出来。 邢岳森见状,嘴角带笑,他就知会是这样:“长辈赐不能辞,你我已然是好友,我的祖父便是你的长辈,这是他叮嘱我一定要拿给你的。” 许黟吸了吸气,他今天出门肯定看了黄历,要不然怎么会有比中奖更意外的事发生。 前一日,他制了药丸,穷得身上只有十几个铜钱,一眨眼的功夫,他好像不用为钱操心了。 许黟看着邢岳森,脑海里想着,要不然,他去邢家免费出诊,给他们一家人来场免费的全身检查? 这样……至少不是白拿人家的东西。 不过最后他还是没法将想法化作行动,因为邢岳森根本就不同意,让许黟给那几房的人免费义诊检查身体?也太给他们脸了! 而许黟也非一定要去免费出诊,不管是亲自送上门的诊金,还是以长辈的名义给他送东西,他拿了,顶多是心里别扭一下,不至于良心不安。 …… 次日,他再度去金鹅山采药材,下山路上,他遇到了同来采药下山的人。 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 小孩手中的冻疮好了不少,就是身形看着更加消瘦,枯黄的两颊深深地凹陷着,身后的背篓很重,他需要弓着背才能背得动。 听到动静时像是一头受惊的小鹿,两只眼睛颤呀颤,僵着身子不敢动,发现是人后,才松开一口气,匆匆地下山。 许黟沉着脸走在少年后面,看着他来到山脚下的河岸去喝水,接着继续赶路,没有坐等候在旁的牛车。 许黟坐上牛车,问那车把式:“阿叔可认识那个小孩?” 车把式疑惑:“哪个?” 许黟指了指那小孩的背影。 车把式“哦”了一声,说他也不认识,就是经常看到这孩子过来山里采草药,不过每次都不会搭车,而是走二十几里地去县城。 “看着是个苦命的孩子,这么点大就要去山里采药卖钱,也晓得他家里父母怎么想的。这金鹅山虽然有寺庙有人烟,但后山也危险,经常有山猪出没伤人,过来敬香的香客们,都不去后山的……” 许黟沉默。 他们挖药材的地方,就在后山。 第17章 回县城的沿途风景不错,许黟每次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车上,都爱看这春深似海,两耳听那鸟语阵阵。 今日,他目光一直落在前方。 牛车速度不快,却快过两条腿走路的人,尤其是那背着重重背篓,脚步一深一浅的少年郎。 不到一刻钟,许黟便看到了那走得吃力的小孩。 小孩担心被路上来回的车辆碰撞到,瘦小的身躯走在草丛边儿,微微低着头,不敢与往来的行人对视。 如此熟悉的感觉,不由地令许黟想起那日在医馆里见到的一面。他的心像是被一股重力给狠狠撞击到了,那刻进骨子里的教养,让他无法选择忽视。 要是今天放在他眼前的是一群衣不遮体,饿得双眼冒光的流民,许黟会选择自保,而出现在眼前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他看起来很小,很弱,能看到营养不良带来的诸多毛病。 “呦,是你说的那个小孩。”前头,车把式突然出声。 彼时刚碰面不久,车把式还记得那小孩。 许黟眨眨眼,顺着他的话说道:“回县里还有二十几里地,不如让他上来吧。” “小孩子也是要算钱的。”车把式嘟囔。 许黟听在耳里,在袖口处掏出一枚铜钱,递过去给到车把式:“帮我喊他上来。” 车把式把钱塞入怀里,喊了句“小郎君心善”,便把牛车停下,叫住那小孩。 小孩呆了呆,还算明亮的双眼怔怔的,不敢动。 车把式没打趣他,只道:“上来哩,我载你一程。” 小孩听到这话,眼底露出惊恐,飞快地摇头摆手,慌慌张张好久,才憋出拒绝的话:“……不、不用。” 车把式扯动嘴角,若不是有人付钱了,他真想立马驾着牛车离开:“怕啥哩,我天天赶这条路,你又不是没见过,难不成还担心我把你给拐了。”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小孩的神经,小孩慌张的小脸霎时一白,似乎真的害怕车把式想要拐他。 车把式仿佛看不见,催促喊:“快点上车,别耽误车上其他客人。” 许黟:“……” 车上其他两人:“……” 许黟清清嗓子说道:“上来吧,我跟你同路的,等会也要去妙手馆。” 小孩惊诧地昂起脸,这会终于认出来许黟,哪怕不知道这个大哥哥叫什么名字,却是记得那天对着他笑的脸。 这时候,车上其他两个人都在催促着,他们是看到同行的少年拿钱给车把式的,不好不让小孩上来。 过程曲折,好在小孩后面上车了,他挨着许黟旁边的角落坐下,整个人都是紧绷的。那双好似小鹿的眼睛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想偷看许黟,又不敢看。 许黟知道这小孩不爱说话,他什么都没问。 结果,车把式嘴上没把门,叭叭叭地就把许黟付了车钱的事吐露给呆呆坐着的小孩听。 小孩震惊,他以为是车把式愿意免费载他一程。 车把式:“牛要吃草,我要吃饭,车轮子要修护,我可不做这种善事。你这孩子,得好好谢旁边的小郎君,要不是他可怜你徒步二十几里地回城,你哪能如此轻松。” 许黟:“……” 过去许久,许黟耳边出现小孩怯懦的声音:“谢、谢小郎君。” 许黟看着他:“不用谢,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去山里采药?” 小孩子抬眼看过来,视线碰到许黟的眼睛时,有些失神,那是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很温柔,不夹带一丝讨厌、恶意。 他急忙低下头,嘴抿得死紧,突然讨厌起自己的名字。 “能告诉我叫什么吗?”许黟温和地再次问道,小孩不说话,却不影响他,作为医生,他学过怎么哄孩子,“要不,我先告诉你我叫什么吧。我叫许黟,不过我还没取字,家住在盐亭县的南街,如今一个人生活,哦对了,我还有一条狗。” 不过今天出门没有带上小黄。 下次一定带上,可以用来哄小孩子。 面对许黟表露出来的善意,牛粪心里动容,他已经十一岁了,能懂不少道理,明白这样的善意不多见。犹豫片刻,他喃喃地小声报出名字:“我叫牛粪,住在皮家弯瓦平村。” 许黟蹙眉:“怎么叫这个名字?” 给自家小孩取名“牛粪”,怎么听都觉得不是因取贱名好养活的意思。更像是…… 旁边听到的人嬉笑道:“多着呢,乡下人哪里识的字,能取名字就不错了。” 被叫做牛粪的小孩抿着嘴:“我……我不知道。” 想起家里其他人的名字,牛粪眼圈一下子红了,他知道爹爹阿娘都不喜欢他,只喜欢大哥和弟弟。还总说他只会在家里吃白食,连赚钱都不会,懂的药草那么少,别人一天能挣几十文,他只能挣十几文。 还要把全部的钱上交,要不然不给他稀粥吃。 旁边插嘴的人看到,没好气地责怪:“你这小孩哭什么,我又没说你什么!” 另一个人则打趣:“哎呦,该不会是想要赖上我们吧。” “我没有。”牛粪惊慌地摇头,抹着眼泪想解释没有这么想,结果眼泪却不知为何,哗啦啦地止不住。 许黟脸色有点冷,凛然地看向那两个故意逗小孩的乘客。 那两人见状讪讪一笑,借口说着玩儿,没想到小孩这么不禁逗,他们可不敢再说了。 …… 经这么打岔,许黟没再继续问。 在北宋当名医 第15节 接下来的途中,一路无言。 等到县城,小孩下车时,手中紧攥着许黟给他的手帕,那是用干净的棉布做的,闻着有股香香的皂角味道。却用来给他擦眼泪,牛粪有点过意不去,不敢去看许黟投过来的视线。 许黟本是要直接回家的,如今碰到这事,自然是要跟着他一块去妙手馆。 打算自留的药材也不留了,统统都卖给妙手馆。 拿到钱后,他转身要离开,衣角被人拽住,回头看是那小孩,小孩想把手帕还给他。 许黟笑了笑,抬手拍拍他的脑袋:“不用,手帕送给你了。” 说完,就挥挥手离开。 小孩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没回神。 今天是去木匠铺里拿药箱的日子。 卖药材的钱正好可以拿来还剩下的余款,把钱一交,药箱就是他的了。 再把药箱挂在肩上,一只手扶着药箱把手,许黟这会终于有大夫那股味儿。这时要是有人看到他,肯定会喊他一声“大夫”,而不是小郎君了。 走出木匠铺的门,果不其然,路上与人相遇,总会有人客客气气地喊他大夫。 古代学医属于岐黄之术,在读书人的眼中地位不高,但在百姓们的眼里,大夫在他们生病的时候能救他们的命,在路上遇到大夫,都是很尊敬的。 不尊敬不行啊,要是瞧不起,对方见死不救咋办。 许黟拎着他新到手的药箱,来到南街另一家医馆里买药材,他答应济世堂五日后带消食丸上门,这几日得把消食丸做出来。 趁着春雨歇息,许黟把付完药箱钱后剩余的全部钱都拿来买药材了。 医馆里的学徒看到是年轻的大夫上门来买药,并不稀奇。盐亭县医者多,除了开药馆的,还有游方郎中,这游方郎中想要用药,总不能还跑一趟潼川府,去“熟药所”里进药。 他将许黟想成是那游方郎中,也不算猜错。 就是对于许黟买的药材有些不理解,这些好似都是治疗消化、调理肠胃的药,还一买就买好几斤。 最主要的,从这些药里,他看不出用的是哪个方子:“这位郎中,你这是拿来治病的?” 许黟看着他:“是啊,用来治病的。” 学徒嘴角一抽,看来是问不到什么了。待那人一走,他就跑去诊堂里告诉里面的大夫,说刚才有个奇怪的游方郎中来买药,买的都是治疗积食的,可问那人却什么都不说。 结果不但没讨到好,还被大夫训了一顿,骂他学医这么久,还记不住什么是医德医风。 学徒满脸委屈,他不就是觉得奇怪嘛…… 第18章 “汪汪汪~” “我回来了。” 许黟推开木门,守家半天的小黄欢快扑过来,与初见对比,现在的小黄大了一圈,摸着皮毛光滑,长大不少。 小黄变化的不止体型,还有眼睛,琥珀一般的眼睛愈发的橙亮,倒映着许黟俯身的影子。 他拆开还带着温热的油纸包:“等急了吧,给你带的烧肉,慢点吃……看着我干嘛,我不吃你的。” 逗了一会小黄,他进到屋里,把药材放到清出来的桌面上,转身去到灶房,烧火煮水。 来到这里后,他喝的都是煮开后的水,连小黄喝水的碗,装的水都是煮开的。 煮好的水装到陶罐里,许黟准备来做晚饭。 大米、黍米一起淘洗,用陶罐煮米饭,煮到八分熟,就可以将洗好切好的腊肉片搁在上头焖,焖出腊肉的香味,便能调味了。 淋上两圈酱油,再磕一个鸡蛋卧在中间,看着蛋清逐渐变得洁白凝实,许黟丢了一把蔬菜到上面,用热水化开一小勺粗盐,浇到焖熟的蔬菜上。 不多时,这腊肉烧饭就做好了,许黟把火盖灭,端着陶罐出来。 这腊肉烧饭,是许黟唯二能拿得出手的手艺了,与其他菜肴对比,步骤简单容易操作,还不会做得非常难吃,就是不能经常吃。 天色渐黑,许黟点上油灯。 用陶罐烧的饭,锅底有一层焦黄的锅贴,趁热吃时,脆硬带着嚼劲,味道比煮软的米饭还好吃。 就是有点费牙齿。 吃完饭,许黟没有急着休息,买回来的药材有点多,他回屋把需要泡水的药材先给泡上,需要炮制的也不例外。 很快,屋里飘着浓重的醋酸味儿。 许黟微微皱着眉头,想着用手帕做成临时口罩,一摸袖口摸了个空。 啧,没摸到。 许黟眨了眨眼,想起他白天将手帕送给小孩了。 没有手帕,许黟只好暂时忍着,将醋倒完后,立即把陶盖给扣上。 屋中有计时的漏壶,许家的漏壶是木制的,壶底凿有一个细小的孔,孔的下方放一个盛水的工具,等水都滴完,十二个时辰便过去了。而使用漏壶的人,便是利用孔口流水使得壶里水位变化,算出对应的时间[注1]。 许黟观察了一会儿,看到时间差不多,就把泡在醋里的药材捞出来沥干。 做好这些,时候不早了。 许黟端着水来到房间,关上门正要脱衣服洗漱,忽而听到一阵如同幽灵般的呻吟。 许黟解扣子的手一顿:“……” 他仔细去听,发现这声音从隔壁墙传过来的,再思忖地想了想,许黟就知道这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是与他一墙之隔的陈账房家呀。 听这若有若无地痛哼声,看样子陈账房的病还没好,不知道陈大夫如何诊断的,开的是什么药方。他白天挺早出门,晚上回来得又晚,没有闻到隔壁熬药的味道。 他不知。隔壁的陈账房,此刻十分埋怨陈娘子。 本以为他被娘子训了一顿,再去许小子那里开张药方吃,他这病就好了,不用继续这般折腾人。 哪想到,陈娘子去了一趟,空着手回来告诉他,说那许小子没同意。 陈账房当即变了脸色:“你说难听话了?不是你说那小子比孙大夫厉害,要去叫他来的吗?怎么没叫动人过来?” 说罢就怨起来,“那小子心高气傲,肯定不愿意过来给我看病,我就说不让他看,你偏偏要去请,现在被人赶回来了吧,你这妇人,就会丢我的脸!” 陈娘子听得火大,冲他喊道:“我败你脸了?陈二旺你听听自个说的可是良心话,要不是我忙前忙后的伺候你,你以为你还有这力气来骂我。” 陈账房缩了缩肩膀,又怂又不服气:“那你说我现在怎么办,哎呦——我,我还不想死嘞。” “死不了!”陈娘子瞪他,往时风情万种的桃花眼,这会只有咬牙切齿,“我去给你请陈大夫。” “……”陈账房沉默。 他努了努嘴,小声嘀咕:“陈大夫出的诊金那么贵……” 陈娘子捂着胸口喘气,气得骂道:“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你选一个!反正你要是死了,我就带着嫁妆改嫁离你们陈家远远的。” 陈账房吓得不敢再顶嘴。 至那天过后,喝陈大夫开的药方已经有两天,陈账房觉得自己肚子好受一些,却迟迟不见好。 不免又疑神疑鬼,怀疑陈大夫的实力不行,要不然,他喝了两天药怎么还不好。 他眼神忧郁地看着坐在煤油灯下缝衣服的陈娘子,心里埋怨的想,当时要不是他娘子没有请来许小子给他看病,他这会还用继续这么受罪? “怎么还不睡?”陈娘子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烦,放下手里的活儿问他。 陈账房扯扯嘴角:“难受,睡不着。” 陈娘子盯着他脸色看,较之前的脸色比,陈二旺这两天气色好一些了。当时陈大夫就说拖得有些久,应该早点请他过来的。 她不紧不慢地说:“还要喝一旬药汤。” 陈账房不乐意了,再继续躺下去,主家就该把他辞退了,哪里还留着他:“不得行,我都躺快十天了,再不回茶楼里,那里可还有我的位置!” 陈娘子一时无语:“……” 她该不该告诉陈二旺,早在三天前,茶楼的小二就跑腿过来一趟,转告了主家的话,让陈二旺以后不用过去了,一道捎来的还有两贯体恤钱。 知道这个消息瞒不住,陈娘子不再瞒着,把茶楼小二带来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听。 陈二旺听完,脸色都白了。 他抬起颤抖着的手指头,眼睛瞪得欲裂:“你……你这妇人,怎么不把人拦着,还不告诉我这事,你是不是想要害我,我好不容易得的这账房位置,都被你给毁了。” 说着说着,他涕泗纵横,神色悲切而愤懑,好似面前不是他家娘子,而是血海深仇的恶人。 陈娘子被他这意外的反应惊呆住,睁大了眼,有些不敢置信。 可又看这哭得像丑□□的陈二旺,她就知道,对方是真的恨上她了,不是她一时错觉。 “你竟然怪我?”陈娘子咬着牙,不甘示弱地喊道,“你凭什么指责我,那茶楼的小二说得明明白白,不过是来传话的罢了,你以为拦着他,你就能回茶楼当你那账房的?我告诉你陈二旺,你要是个顶天立地的郎君,就该病好了提着礼去主家,求得恩典让你继续当账房,而不是在这里怪罪我。” 说到后面,她语气渐渐冷下来,看他这模样,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当初爹爹是瞎了眼,给她定这么一门操心劳碌的亲事。说到底是她命不好,才搭上这么一个没本事还怪罪女娘的郎君。 …… 隔壁的争吵声,一阵阵地传来。 夜露深重,却也挡不住那难听的哭声。不一会儿,外头好像有人支开了窗户打探,而后,隔壁的哭声熄下来了。 想来,陈账房也知道哭得这么难听也是丢人的。 许黟迷迷糊糊地想着,翻了个身,毫无负担地继续睡。 当年他能在家里人来人往的药材仓库里趴着睡觉,这点吵闹,影响不到他。 …… 翌日,旭阳升起,巷子口响起打鼓声。 许黟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练五禽戏和忽雷太极拳。 这具身体还没有形成条件反射,一套五禽戏完毕,这才刚刚热身。 接着,他又呼呼地出拳,拳劲不再软绵,弓腰抬腿、虎扑、双臂展翅……灵活有力地一套练完,后背已经布满汗水。 在北宋当名医 第16节 许黟拿着毛巾擦拭额头,接着又继续苦练忽雷太极拳。 练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想要把以前的功夫捡起来,他需要每天都要晨起,空腹锻炼半个时辰。 早些年,许黟是没有想过要练拳学功夫的,原是许爸请了两个师父教家里的大哥,他觉得有意思跟着一块学。 这么一学就是十几年,读中学的时候还拿过省区青少年武术比赛第一名。 他之所以急着把这忽雷太极拳给捡起来,还是因为身在古代,以他的尿性,以后肯定会四处云游,没有一点武功傍身不行。 第19章 “黟哥儿,可吃了早食?” “吃了,唐大叔今个儿是要出远门吗,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我家沐姐儿去年不是嫁去那白马镇了嘛,前些日子捎家使带来好消息,说是有喜了,生了个娃儿,喊我去吃满月酒哩。” “恭喜唐大叔喜得胖外孙。” 过一会儿,又有街坊邻居路过许家的院子,看到许黟在院子里忙活,捣鼓那些药材,停下来打招呼。 对话都很短,但因为打招呼的人多,许黟说得口干舌燥,跑去屋里灌了一壶凉白开,重新出来院子里处理药材。 许黟刚把药材放到灶台上去蒸,隔壁的陈家有人出屋子了。 是陈娘子,在院子倒隔夜的药渣,抬起头,就与对面院子的许黟碰上面。 她脸上血色不好,眼底带着乌青,瞧着是睡不好的模样。 “陈娘子。”许黟礼貌地喊人。 陈娘子点了下头,不像以前那样客套聊几句,有些许冷淡地回了屋。 没过多久,许家和陈家院子,都飘着浓浓的药味。 …… 这次制的消食丸量大,灶房里的灶口足足烧了两个多时辰才歇停。 许黟忙得脚不沾地,中午饭都没吃。待回过神,肚子咕噜噜地叫唤,连带着小黄也是怏怏的,瞧着应该跟他一样,饿得很了。 他喊闲汉去买点卤制的肉食,像五花肉,猪耳朵这些,每样挑一些。 没多久,闲汉带着还有热气的卤肉回来了。 许黟一边付跑腿费给对方,一边问他:“今天外面市井热闹不?” 闲汉道:“热闹的,明后天都有早集和晚集,摆摊的人都多起来了。” 说罢,就又开口:“许小郎要是有什么想买的,还可以找我,我跑腿快。” 许黟见他老实,买回来的卤肉都是好位置,又让他跑腿一趟,买一些蜜糖回来。 蜜糖价高,许黟给了他五钱银子,买回来的不多,用陶罐装着,打开能闻到甜丝丝的蜜香味。 来到这里后,许黟很少吃糖,以前不爱吃甜的,突然就变得对甜感兴趣。 人吃点糖对身体好,许黟挖出一勺,用温水化开,化成一碗蜜糖水。 咕噜咕噜,几口下肚,嘴巴里都是残留的甜味。 接下来,许黟继续搓他的消食丸。 另一边,邢岳森去刑父的书房交差。 这不是他第一次领采办的活,家中四房三十多口人,他要采办的东西非常多。 除了药材之外,还有布料、冰块、柴油盐等,大大小小的有上百样,自然不可能全让邢岳森亲力亲为。 他主要亲手负责药材和冰块。 药材关系到家里人的健康问题,冰块则是价贵且稀缺,每年都需要提前三个月预定,要不然等夏日到了再去买,别想买得到。只派一个小厮,对方怠慢的可能性高,还不如他亲自跑一趟,反而省事省时间。 刑父听完他汇报,很是满意:“不错,森哥儿如今不需要我叮嘱了,以后还需谦恭虚己,不可傲睨自若。” 邢岳森微垂下眸子:“父亲,我明白。” “嗯。”刑父颔首,问他还有事吗。 邢岳森:“明日我要和许黟去集市,过了午时,许黟会来家里给祖父诊脉。” 刑父一愣,皱着眉问:“许黟是谁?” 邢岳森哑然:“……” 他叹气地说,“是前阵子我在半路结识的好友,如今祖父喝的汤药就是他开的药方。” 刑父焕然大悟:“是他呀,既然约了人家,那就不可怠慢了。”说着,他也好奇这个让儿子上心的人是何方神圣,“给你祖父诊脉完,带过来与我喝杯茶。” 许黟对此一无所知。 次日一早,他练完拳,外面的门被啪响。许黟放下袖子出去开门,见到穿得仿佛一只绿色孔雀的邢岳森站在门外。 在他的后面,还停着一辆套着驴子的辇车。 “刑兄,这么早就来了呀。”许黟诧异。 邢岳森道:“不早了,从南街去城隍庙要半个多时辰,太晚去没位置停车。” “这是你的车?”许黟目光往后看,露出打量的神色。 他在街道看到过不少用驴子拉的辇车、舆车,却没亲自坐过,不晓得坐驴车会是什么体验。 两头驴子都套着绳索,由辇夫牵在手中,辇夫穿着棉布短褐,约莫三十多岁,瞧着憨厚木讷。 人却很有眼见力,早早就搬出上车的木凳,牵着绳恭候在一旁。 “快坐上来,我们早去早回。”邢岳森喊。 许黟让他等一会,他回屋换一身方便出门的衣服,毕竟穿着短衫出门逛集市不合适。 他没邢岳森那般显眼的衣服,长衫不是灰色就是青竹色。他挑了青竹色的换上,再戴碧青色的方巾。 接着,他还提着一个包袱出来。 邢岳森挑眉:“这是什么?” “消食丸,还有摆摊的东西。”许黟说道。 邢岳森:“?”更加疑惑了。 难不成许黟不是去逛城隍庙集市的,而是去摆摊? 邢岳森顿时来了兴致,锦衣玉食地长到这么大,他还没做过买卖挣过钱,也许今天跟在许黟身边,他可以体会到不同的人生乐趣。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棚,这棚子不算窄,里面可以坐两三个人,铺着软包,坐在上面并不磕人。 车子启动时,也不算摇晃,许黟还可以撩起帘子看外面。 不过他看外面的机会不多,邢岳森一坐上来,就拉着他聊天。两人性趣相投,一路上都在东聊西扯,时间便过得十分地快,感觉没多久,城隍庙就到了。 他们在离城隍庙还有两百多米的位置下了车,辇夫拉着车子去停车。 两人直接去到集市里,这会集市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摆摊,越靠近皇城庙,人越多,空出来的都是偏的位置。 许黟随便地找了个地方,将包袱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一张折叠木凳,一张写着“消食丸”三个字的麻布,三十包消食丸。 看他准备得如此齐全,邢岳森啧啧两声,眼里都是佩服。 “黟哥儿小我这么多岁,心智比我高不少。”他都没想到这么多。 许黟嘴角一抽,放在现代,他可比邢岳森还要大两岁。 “我要在这边待一段时间,刑兄可以先去其他处逛逛。” 邢岳森摇头,说道:“我不去,我在这里看你是怎么卖消食丸的。” 周围都是短衫短褐摆摊的人,而邢岳森穿得像开屏的公孔雀,站在这里格格不入。 不少人都在偷偷打量这是哪家的小官人,长得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养眼得很。 这时,同样养眼的许黟就低调多了,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但也因为邢岳森,也使得有些人关注到许黟的摊子。 很快,就有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公子停在摊位面前,他看看旁边的邢岳森,又看看许黟,脸上是疑惑和震惊。 邢岳森看到他时,也是罕见的没有多少好脸色。 看样子是认识的人。 果不其然,花公子开口:“刑五少家里已经沦落到需要来市集摆摊地步了吗?” 那口吻,那眼神,显眼地在阴阳怪气。 邢岳森脸色微冷:“这好像与鑫小少爷无关。” “哎呀,咱们好歹是同窗,彼此互相关照,这可是老师时常提起的话。”姓鑫的笑容不达眼底,打趣完邢岳森,又看向了许黟。 他在许黟的脸上看不到熟悉感,想来是不认识的人。穿的嘛……他眼底露出嗤笑,现在的穷人也爱惯做书生打扮。 “你卖的这消食丸又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没听说过。”他说着又问,“还有邢岳森和你什么关系,能让他在这里陪着你摆摊。” 许黟:“世间有万物,没听说过证明你见识还少。第一次见面就打听别人的关系如何,是交友大忌。” 鑫盛沅怄气:“我可没说要跟你交朋友。” 许黟:“哦,那你问我做什么。” 鑫盛沅:“……” 好气,竟一时找不到话说回去! 邢岳森笑起来:“黟哥儿,不错不错,这种人不能惯着。” 许黟点点头,又问姓鑫的:“买药丸吗,治积食,顺理气,调理肠胃都可服用。” 鑫盛沅看着那药丸,嫌弃摇头:“我才不买市井里没有出处的东西,你这药丸谁知道有没有用,不买不买。” 许黟眨了眨眼,不再理会他。 在北宋当名医 第17节 结果这人还不走了,仿佛要和他们干上。那架势,一看就是平日里骄横矜贵,没受过一点委屈。 在许黟和邢岳森这里讨不到好,就耍起小孩子脾气。 邢岳森知道鑫盛沅虽然嘴贱欠揍,却也不是个爱玩阴的,见他不走也没打算去管他,继续和许黟唠嗑。 至于鑫盛沅本来是懒得去听他们俩在说什么的,结果听着听着,就入迷了。 从满脸抗拒地高傲站着,变成了聚精会神地侧着身,耳朵高高地竖起来。 听到兴致的部分,他突然来了一句:“然后呢?” 第20章 说话声戛然而止,许黟和邢岳森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他。 邢岳森皱眉:“你怎么还没走?” 许黟道:“他一直都在。” 鑫盛沅被他俩盯得有些恼羞,耳根微微发红,眼睛欲盖弥彰地瞪圆,唇红齿白的,张着嘴否认:“这里是早集,不是你邢家的产业,我站在这里与你有何干。” 说到后面,他理直气壮地挺了挺高傲的胸膛。 邢岳森:“……” 好一个倒打一耙呀,这小子如今是越来越老成厚脸皮了,不再像以前,说两句就气得跟锦鲤一样,鼓着腮帮子,呼呼喘气地甩袖离开。 许黟淡笑不语,他看出来了,两人看似不对付,又喜欢有事无事地找对方麻烦,但都是无伤大雅的吵吵闹闹,跟小朋友斗嘴一样。 想要忽略鑫盛沅这么大的人是不行了,许黟就任由他继续站在那旁听,继续跟邢岳森讲刚才没说完的前朝典故。 时下科考,多用的是耳熟能详的典故来举例说明,但越到后期的科举,那些典故都被前辈们写烂了。许黟说的,就是他在现代经常听,但时下人很少接触过的。 若不然,也不会引得两人都听得这么入迷。 早集里来来往往的人开始多起来。 许黟摆摊的位置比较偏,过去半个时辰,都没有人过来询问消食丸。 他也不在意,说话说多了口渴,就指使鑫盛沅去买三碗甜汤。 鑫盛沅扁嘴:“怎么不叫他去买?”他指向旁边的邢岳森。 邢岳森乐了:“是谁站着不愿走,在这里听别人说话?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鑫盛沅一噎,有点苦恼地皱起眉,不知道该不该听话地去买甜汤。 许黟道:“你去买的话,我等你回来再继续说。” “行罢,我去去就回来。”鑫盛沅说完离开。 邢岳森也没有急迫地接着问,反而是弹了弹长衫,悠哉地等着。 “看来你并不是真的讨厌那鑫小少爷。”许黟笑着说。 邢岳森没有否认:“谈不上讨厌,他这人就是娇气了一些,说不得骂不得,让人有点厌烦。” 许黟:“……” 他目光看向周围的小摊子,时人摆摊,有像许黟这么简单地铺个草席摆上货物的,也有推着车,将售卖的物件放在上面,车架上还挂着布条、木板,写上“某某吃食”“某某玩意”等。 来逛集市的,多是穿得体面的女使、妈妈、小厮,戴着帐帽不露面的小女娘,长衫装扮的官人郎君…… 他们出手大方,买的也多,摊主们恭恭敬敬地笑着脸说着吉祥话,也能讨到二三个赏钱。 许黟把目光收回,鑫盛沅提着精致的木盒回来了。 他去城隍庙旁的茶楼买的香梨饮,用梨肉熬煮得粘稠,加上蜜糖、梨花瓣、白芝麻。 闻着是梨香和花香,喝起来甜口清爽,令人回味无穷。 他们三人一人一碗,悠悠闲闲地享受着美味的甜汤,还没喝完,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喧哗声。 紧接着有不少人往那声音地方向跑过去。 没一会,就有人喊“要死人了!” “这是怎么了?”鑫盛沅好奇地伸着脖子朝那围观的人群张望。 而许黟已经快步上前,挤进人群里。 鑫盛沅“欸?”了一下,刚想问邢岳森他这是去做什么,就见邢岳森也跟着跑去了。 “……啊,你们等等我。” …… 人群的中间,躺着一个双眼抽搐,面色紫青,口角歪斜而牙关紧紧咬着的老汉。 老汉旁边跪着一个不知所措的老妪。那老汉还有一些意识,布满粗粝茧子的手掌紧握着老妪的手,似乎想要说什么,又痛苦地什么话都说不出。 老妪哭着喊他,一边跪地哀求围观的人们:“求求……求求救人……醒醒啊,你可千万不能睡啊……” 随着她的哭喊,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不少人都在议论纷纷。 “这老汉是怎么了?” “唉,我就在隔壁摆摊呢,这老汉好端端地突然就抽着眼歪斜到一旁,这不,倒在地上,看着不行了。” “这……怪可怜的哦。” “这是犯病了吧,也不晓得是什么病。” “有谁去喊大夫了吗?” “……” 无人回应这个问题,不认识的人,哪里会有人帮忙请大夫过来。 许黟紧皱着眉头,不做声地观察老汉的情况,从面色和症状上来看,有概率是高血压。 那老汉看着不过四五十岁,正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就这么倒了,这一家子恐怕就少了一个能挣钱养家的人。 许黟作为医生,实在做不到坐视不管。 权衡一二,他就看到老妪想要去拽老汉起来,急忙大喊出声:“不可!” 他突然大喊,把终于挤到旁边的鑫盛沅吓一大跳。 其他人也望向了许黟,见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都面带困惑。 许黟深吸气地说:“我是游方郎中,这位老妪可否让我医治一二?” “……你?”老妪犹豫了一下,这少年郎太过年轻了。 邢岳森也反应过来,立即说道:“老妪您尽管信他,如今这状况要是不及时医治恐怕要无力回天,不如就请让他一试,诊金和药材钱我帮你出。” “是呀,看着都不行了,要是能救回来呢?” “还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反正都这样了……” 听着周围人的劝说,老妪咬咬牙,不再犹豫地跪到许黟面前,哭喊道:“求大夫救命,我愿意做牛做马……” 许黟拦下她,严肃道:“我会尽所能,还请诸位让开一些。” 他话音一落,围观的人稀稀拉拉地让出空间,留下许黟和老汉还在原地。 那老汉是半侧躺的姿势,许黟连忙小心地将人摆放成平躺,又随手抄起旁边的小矮凳,把他的脑袋枕高。 接着,他半跪地蹲下身,一手诊脉,另又俯身到老汉的胸腔处,倾听着心律如何。 “他这是在做什么?”鑫盛沅哪里看过这样的场面,不解地询问旁边的邢岳森。 邢岳森瞪了他一眼:“安静。” 鑫盛沅抿嘴,乖乖地闭上嘴巴。 其他人都下意识地闭住呼吸,直到许黟抬起头看向老妪,询问她几个有关于老汉的问题。 “最近可有头晕的情况?” “有、有的,这两日他有跟我说,头时而晕得厉害,但很快就好了。” “睡眠如何?” “不……太清楚。” “吃饭呢?” “正常的,他近来胃口极好,能吃两碗米饭。” “……” 许黟问完,心中有了成算。 但人已经是昏迷状态,再不唤醒过来,恐怕凶多吉少。 在紧急的情况下,可以通过刺激相对应的穴位,将其唤醒,再通过后期药物治疗,针灸推拿。可他现在身处集市,周围并没有可以施展的针灸针。 不过很快,许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脱下老汉穿在外面的粗布短褐,露出里面的内衫,找准穴位后,双手大拇指按住曲池穴与涌泉穴。 得力与他最近有时常锻炼,捡回来一些力道,刺激穴位需要巧劲,力道也不能轻,要不然没有效果。 按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老汉终于有反应了。 他痛苦地“嗯嗯”两声,眼皮抽搐着想要睁开。这时,许黟其中一只手松开穴位,朝着另外的降压沟摸去。 紧接着,许黟突然爆发力度,快准狠地往那位置一捋,顺着经络,一点点地游走在膀胱经、胃经和肝胆经…… 他手法很快,周围的人看得阵阵惊奇,更令他们意外的是,随着这些动作,老汉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 “真的醒了!” “这小大夫好生厉害!” …… 在北宋当名医 第18节 老妪见状哭着扑身过去,心有余悸地看着老伴,嘴里念念有词。 许黟离得近,听出她在反复念老天爷保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勾起嘴角,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一边扶着老汉起来,一边站直身。 老汉知道是这俊秀的少年郎救了他,当即泪眼婆娑地感恩致谢,还要携着老妪跪地拜谢他,被许黟眼快地抓住胳膊,不让他跪地。 许黟叮嘱:“老汉不可,你刚醒,不可多动,还是慢慢坐下来歇一会。” 两人哪有不听的,老妪急忙搀扶着老汉坐到自家摊位的木凳上。 这会,许黟才注意到,这老汉和老妪,两人是来集市里卖竹筐编篓的。 邢岳森和鑫盛沅也走过来了,邢岳森见过许黟光凭转述症状就可以开药方,并没有太怔然。而鑫盛沅对许黟的感观已然大变,眼里都是对他的崇拜。 他急忙忙地追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就那样一按一压人就醒了,好生厉害呀。” 许黟:“……” 按穴有不少讲究,一时半分根本说不清,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老汉的病情。 以老妪的说辞,他应该是第一次犯病,证明还不算太严重,刚才要是有个壮汉扶住他,不至于昏迷不醒。 如今没有高血压一说,中医辨证论治主要是肝火亢盛、阴虚阳亢、阴阳两虚等。而从老汉的脉象和病症诊断,该是阴虚阳亢,可用镇肝熄风汤,配合针灸治疗。[注1] 他根据病人的身体情况,修改了几处镇肝熄风汤的药用量,而后又叮嘱老汉平时该注意的地方。 平时不可多食发物、腌制菜等,饮食需注重清淡有营养,可多吃蛋白和瘦肉。 老妪面露难色:“以后不能吃肥肉了吗?” 乡下人穷苦,只有过年过节才舍得割点肉回来吃,自然是选肥美油水多的白肉,好多吃一点荤腥。 许黟轻叹:“可以吃,但切忌多吃。” 第21章 许黟出医术,邢岳森负责出钱,这便是还没看病之前就说好的。如今许黟把药方开了,该叮嘱的也叮嘱了,终于到邢岳森兑现承诺的时候。 他今日出门是约好友来逛城隍庙集市,带出来的钱还没有花出一文。 这会,他取出一块成色不错,足有三两的银块递到老汉的眼前。 邢岳森:“这钱应该够老伯的买药钱,若是后面不够,还可以去西街的邢家报上我的名字。” “这……不行不行,我怎么能拿刑官人的钱。”老汉惶恐,拘束地惭愧道,“先前要不是许大夫出手相救,老朽的命恐怕就要折在这儿,怎么还能厚着脸皮要您的钱。” 一旁的老妪重重点头,那凶险的处境还历历在目,她怎么都不会忘记,在无望的时候,有个大夫愿意伸出手搭救他们。 要是还如此不知羞地拿钱,那他们可白活这几十年了。 老妪想到这里,小心地拽了一下老汉的袖口,说道:“是我们该给许大夫诊金才是。” 老汉回过神:“对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他急忙地就要起来,翻出他贴身藏在内里的钱袋,一边生怕许黟等急了生气,急急地又说,“许大夫您稍等一会,我这就拿钱给您。” 许黟看不过去,抬手拦住他:“不用的老伯,你的诊金有人出了。” “啊?是、是谁呀?”老汉有些愕然。 许黟指了指旁边的邢岳森,笑着说:“他呀,他刚才就说了,只要信我,诊金和医药钱都由他出,那我自然是要找他拿钱。” 邢岳森心领神会,理因如此。大丈夫言之有信,他都说出口了,怎么能只说不做。 不用许黟眼神示意,他拿出一块成色不错但更小一些的银饼递给许黟。 许黟从容接过,指腹微微搓着银饼,这银饼表面不算光滑,有些凹凸的小点,拿在手里有一两多重。 一出手就以银子来计,邢岳森不愧是商籍子弟。 许黟心里轻叹,他以前过的也是这种潇洒日子,不用为钱财操心,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后面,老伯再如何推搡着不要,这银块还是留了下来。无它,邢岳森说拿出手的银子就不会再收回去,要是老汉不愿意拿,就丢给丐儿。 许黟心里偷偷竖起大拇指。 旁边的鑫盛沅不甘示弱,他二话不说,也拿出来银块塞到老汉怀里,用的是同样的说辞。 许黟:“……”现学现用,年轻人的脑子就是灵活。 …… 三人别过老汉和老妪,回到许黟的小摊,摊上的消食丸还在,这时,那些看热闹的人也围了上来。 不多一会,许黟的摊位就围着四五个人。 “小大夫高义,在那样急险的情况下都愿意出手救人,可谓是赤子之心,功德无量。” “在下实在佩服,不知小大夫是哪家医馆的?” “我近来胸闷口燥,不知小大夫可愿意为我诊脉一二?” 许黟对上他们关注的视线,并不胆怯,而是一一道来。 他如今还没有打出名声,今日纯粹是为了救人,不过要是能把救人一事传出去,那也是好的。 省得他当游方郎中,别人看他年纪轻,不信他真的会治病。 再说到那个胸闷口燥的人,许黟给他问诊之后,发现只是小问题,喝一两服解燥解热的降火汤就好。 那人怕自己记不住,还让许黟把降火汤写下来。 许黟无法,借用了鑫盛沅带在身上的笔和纸,写下赤小豆、薏仁、蒲公英叶等。 拿到方子,他感谢地说了好些话,又觉得自己没诚意,看到许黟摊子上卖的消食丸,挠挠头地问这消食丸是吃什么的,如何卖。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 纷纷问许黟这是治什么的,他们可不可以买。 许黟挑了挑眉:“这是陈氏消食丸,主治积食……一包里面有五颗,每次只需服用一颗便可。价格是一包十五文,不议价。” 一包十五文…… 这是大多数都能接受,且还觉得便宜的,毕竟在医馆里开一服消食汤,也差不多是这个价。 很快,就有人开口喊:“我要一包。” “我要五包。”另一个人见状,生怕别人抢了去,掏出一串钱,数了数铜子解开绳索就要给许黟。 随着这两人开口,那位胸闷口燥哥担心没他的份,也要了五包消食丸。 隔壁的摊主闻见,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听到许黟说一包消食丸才十五文,都是见识过许黟本事的,没有犹豫地买了一包。 一口气销出去二十多包消食丸,是许黟没想到的场景。 他今天来摆摊,还是第一次尝试,要是觉得可行,他明天还过来。 现在看来,救人真的救对了。果然,爱行善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鑫盛沅对许黟的态度早已改变,在众人喊着要买消食丸时,就想起他是如何拒绝许黟的。早知道如此,他早先时候就不说那些话了,后悔还来得及吗!? 待人群散开,许黟笑眯眯地看着他:“鑫小少爷,你可要买消食丸?” 有台阶下,鑫盛沅忙不迭地郑重点头:“买!剩下的我都要!” 许黟挑眉:“就剩两包。” 鑫盛沅:“……” “噗。” 旁边有人发出短促地笑声,是邢岳森。 他倒不是故意的,单纯是觉得许黟人挺有意思,逗人的方式很独特。 “既然只有两包,那我也是要的。”鑫盛沅红了红耳朵,没去看邢岳森看好戏的脸。 “行,一共三十文。”许黟说道。 两人也算是相识了。 许黟看他年纪还小,总忍不住想要逗一下,不过古代人早熟,他倒不至于觉得鑫盛沅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单纯小白。 今日份的摆摊结束,他将包袱收起来提在手中,打算好好地逛一下这城隍庙集市。 邢岳森和鑫盛沅两人一起作陪,他们今天也是要来玩的。 许黟把想买的东西都买了,一边听鑫盛沅还在夸刚才的事迹。 “你说起学问那么好,医术也如此精湛,怎么只当游方郎中,不读书呢?” 要是读书的话,肯定能考取功名。 许黟笑着摇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若是把精力用在做学问上面,就没法更深地研究医学。既已作出选择,有些东西就该舍弃。” 鑫盛沅还是觉得可惜,此时此刻的他,就如同当时的邢岳森。不再单单把许黟当做游方郎中,而是想要结交的对象。 聊到后面,鑫盛沅想请他们去酒楼吃酒。 许黟和邢岳森婉拒了,他们还要回一趟邢家,给刑祖父诊脉。 “好吧。”鑫盛沅有些不舍,而后一本正经地行礼,“我名盛沅,还未取字,东街的鑫府是我家。我在家里排行最小,好友都喊我鑫幺,要是你愿意,也可以这么叫我。” 许黟点了点头,同样报了姓名地址。 人在外,多一个朋友不嫌多。 第22章 邢家大宅。 坐落在西街安居巷,是一座三进三出的三进院落。院落与院落之间连着的走廊,摆放着各色名花,花团锦簇,回廊曲折,上有精美绝伦的浮雕,下有供人歇息的美人靠。 邢岳森带着许黟从正门里进来,他们刚走到前院,就有个小厮飞快地跑去通报。 阿目在一旁垂着眼解释:“是老太爷的意思,说少爷带许大夫来的话,得立马去通报。” 在北宋当名医 第19节 “那我们先去祖父那里。”邢岳森看着许黟说。 许黟颔首,同意了。 他来刑府就是要来给刑祖父问诊的,自然是先去他那边的院子。 刑祖父作为邢家退休的前当家人,院子安排在二进院的主屋。屋外有个四十来岁的妈妈守着,在许黟他们过来前,就已经得到消息,静静地候在外屋。 “森哥儿,老太爷在里面等着你呢。”妈妈在看到邢岳森时,笑容满面地渡步过来,“这位就是许大夫吧,瞧着多精神俊秀,我们家老太爷近来念叨了好几次,就盼着你能早点过来。” 邢岳森轻咳一声,说道:“林妈妈,我先带黟哥儿进去见祖父。” 林妈妈福了福身,撩起门前的丝帘,送他们进入。 屋里有药香味,夹杂一缕飘渺的熏香,闻着不是寻常的檀香、沉香,味道更淡,藏在药味中,并不违和。 许黟敛起好奇,目光落到主屋里的床榻上,刑祖父因喝了他开的药方,如今可以勉强下地走动一两分钟。 此时,他身子被小厮扶着坐在榻边,浮肿的双腿盖着薄薄的福寿纹锦缎。 病重了三年,他看起来面容苍老,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些许,银黄与黑色相间的头发裹在如意白玉方巾里,微带浑浊的眼睛依旧精神,是个自带威严的老人。 在许黟打量对方时,刑祖父也在观察着这位令孙子赞不绝口的小郎君。 穿着朴素的旧衣裳却站如青松,剑眉星目,面容俊挺,周身气场从容淡定,是个很不错的孩子。 “祖父。” 邢岳森进来后,恭恭敬敬地对着祖父行晚辈礼。 他刚想介绍许黟,就见到祖父对着许黟招了招手,露出慈和的笑容:“许小郎可吃过午食?今日跟森哥儿去逛集市,可尽兴了?” 许黟淡然地走到他旁边,先行揖礼,而后坐下。这么近的距离,能更好地观察病人的病情。 他不急不慢地开口:“给令祖公问好,我和刑兄都已吃过午食,老请您还惦念着。” “吃过就好。”刑祖父拉过他的手,拍了拍,寒暄起家常。 左不过是如今他一个人生活,可有麻烦的地方,饮食的问题可有解决,有没有考虑以后继续读书…… 许黟应付长辈,向来轻松,面对刑祖父的诸多问题,都是迢迢而谈,丝毫不逊色。 看得身旁站着的邢岳森不自觉地挑起眉头,心里直呼许黟有本事,他每次来给祖父问安,都做不到这么轻松。 很快,许黟进入今日的主题,要给刑祖父把脉问诊。 “望”、“闻”、“问”、“切”,在聊天时,许黟便已经在观察刑祖父的面色与精神状态,又因坐得近,刑祖父身上传来的味道,他都能闻得一清二楚。 接着,他打开带过来的药箱,取出从集市里刚买回来的脉枕,让刑祖父伸出左手。 许黟先细细地切脉,脉象弦细沉迟,证明寒湿之邪已阻碍气血运行,从而导致双腿浮肿,主在关节位置血液流通不畅,这便导致刑祖父在痹症病发时,突然就无法行走的缘由之一。[注1] 他又在右脉象中诊出,刑祖父这三年少于运动,胃口不佳,抵抗力下降,伴有挺严重的阳亢。 阳亢便是高血压,与集市上那位老汉的阴虚阳亢病症并不相同。大抵是刑祖父年纪上来了,又加上生活富庶,身体不好,得的老年病。 看来他还要再开一个药方…… 许黟问刑祖父,平时里可会头疼。 “会,左额偶尔夜里犯疼,还会出现耳鸣。” “可犯过晕?” “这可就经常了,时常想要翻身时就会有晕眩的感觉。”刑祖父说完,心情沉重地问,“许小郎,我这是还有其他病症?” 因得了痹症,后来请过来问诊的大夫,都主治痹症,反而忽略了其他病症。 像刑祖父得的阳亢,就要属“富贵病”了,年轻时爱吃酒,爱吃油炸肥腻的食物,到老年,依然没有多少节制。等犯了痹症,才逐渐以清淡为主。 若是按时下的医者诊断,这便是属于淤血型的阳亢,通常以放血为主要疗法,再搭配邻近取穴法,会有一定的疗效[注2]。 但想要彻底根治,还是难上加难。 以刑祖父如今的高龄和阳亢程度,至多只能稳住血压,治好是不行了。 许黟默了默,还是选择将实情斟酌而隐晦地告诉刑祖父和邢岳森。 “令祖公的脉象细弱沉迟,带有淤血之症,需要开个药方好好调理,因痹症缘故,还导致了脾胃不畅,可以在胀肚难受时服用消食丸。” 邢岳森在听到淤血之症的时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读过几本医书,知道这淤血之症是什么。 可在祖父面前,他终究还是把那一丝不安给按捺住了。 待许黟开好药方,背着药箱走出刑祖父的屋门,邢岳森二话不说,就拉着他来到自个的院子。 他喊阿目去备茶备点心,再亲自把门给关上。 这一刻,他才急切地问许黟:“你说我祖父有淤血症,是不是书中写的阳亢之症?” 许黟看着他:“对。” 邢岳森情绪激动:“那不就像早上看到的老汉,他……像他突然就摔倒昏迷不醒。” 要不是当时有许黟在场,那老汉眼看就活不成了。他刚经历过现场,对那情景可谓历历在目,不过短短半日,祖父也可能会出现这种场面。 思到此,他突然心脏揪疼,呼吸粗重起来。 许黟见状,立马抓起他的手掌,在他掌面腕横纹上方三指宽的位置,按揉着中间的内关穴。 “刑兄,冷静一些。”许黟语速平缓地引导,“只要对症下药,不要让他老人家情绪激动,是不会有事的。” 他按揉了一炷香的时间,见邢岳森呼吸渐渐平稳,脸色恢复正常,才平静地松开手。 待邢岳森冷静下来,他感激地看着许黟,有感而发:“黟哥儿,我子腾今生有缘识得你,实在是三生有幸。” 说罢,他就深深鞠了一个躬。 子腾就是邢岳森的字。 许黟还没到十八岁过成年礼,还没有字,因而,他一直没有称呼邢岳森子腾。 突然听到他自称字,许黟有点不习惯地挠了挠头,久违地想到一个问题,他家里还有长辈吗? …… 从邢家出来,许黟带回不少东西,一部分是刑祖父以长辈的名义赠予的。在知道许黟为了救双亲,家中的家什都当了,特意命下人送来一套榉木家具。 虽是用寻常的榉木做的,但做工精细,附有雕花游云,摆放在简陋的草木屋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说起来,在邢家下人用两辆车才把家具送到南街石井巷时,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没一会儿,左邻右坊都知道许黟认识西街邢家的小官人,还跟人家是好友关系。 这让后来知道这事的陈二旺后悔不已,悔恨不该早早看不起许黟,讨得如此下场。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二天,是与严大夫约好交易的日子。 许黟天不大亮就醒来,先照旧练一个时辰的五禽戏和忽雷太极拳,再吃完早食后,揣着消食丸出门。 出门前,他把孤独守着家,可怜兮兮的小黄给带上。 第23章 农历四月,又称孟夏,天气渐渐闷热,昼夜温差颇大,晚上还要盖着被子睡,白日里则越来越热,过了晨早,悬在空中的太阳光就开始变得不友好。 街上卖冰饮的更多了,许黟每走几十步,就能看到有小贩在贩卖各种各样的冰饮冷食。 其中很受盐亭县百姓喜欢的,当属从汴京传过来的“细嗦凉粉”,有咸口和甜口之分。那凉粉是用豌豆做出来的,如同倒扣的糯白色玉盘,用竹刷子一刮,就能刮出一碗透亮的细粉条。咸口淋的是加了盐巴的葱姜水,甜口是蜜糖水,价格都很便宜,咸的两文钱,甜的三文钱。 寻常人家只要生活过得去,都舍得买一碗带回家。 因此,坊间里,卖得最多的就是细嗦凉粉了。 闻着味,许黟心里默默地想,等会交易完,他也要买上两碗。 如此想着,他脚步轻快而稳,很快就来到西街的济世堂。 济世堂里有几个学徒在干活,俨然是西街最大的医馆了,听闻他家也有分号,东家是做药材买卖的,因此请了几个坐堂的大夫,但营收还是靠卖各种制出来的药丸、散剂。 严大夫是坐堂大夫,同时也兼管济世堂盐亭县分号,所以说医馆是他开的也不为过。 他能做主和许黟做买卖,除了看在邢家的份上,最主要还是,许黟做出来的消食丸是好东西。 马上就要真的入夏,贪食冷饮的富贵人家越来越多,他丝毫不担心消食丸销不出去。 他早早就在诊堂里等候着,还交代那日接待过许黟的学徒,看到许黟一来,就来喊他。 学徒那日没有受罚,仍心有余怕,今天想着好好表现,一边清点药材,一边脑袋往外张望。 同是学徒的药童看他心不在焉,问他可有什么心事。 “没,没,没。”学徒怕被抢了活,赶紧否认,“我有什么心……” 话还没说完,他人飞快地跑了出去,把问话的学徒给惊呆了。 “许大夫,您来啦。”学徒喜笑颜开,“严大夫在诊堂里等你嘞,我带您去见他。” “嗯。”许黟淡定回应。 进了屋,与严大夫寒暄两句,学徒热情地主动端来茶,在严大夫的示意下,出去时,还把门给阖上。 顺带牵着小黄去兜风。 诊堂里朴素大方,香炉里燃着幽静而清雅的药香。 价格是谈好的,数量也是谈好的。 许黟不打算做太多,他不是商人,想把消食丸卖给济世堂,一是方便,不需要他亲自去一包包的售卖。二是他缺钱。 是的,他真的好缺钱。 哪怕手头上已经有几十贯钱了,他还是好缺。 原因也很简单,他不想一直住在小小的草木屋里。简陋的居室,能安稳的睡觉,吃喝拉撒,不是他来到这里后追求的目标。他想当大夫,也不是只一个游方郎中,还想要开医馆,请学徒帮忙…… 这些都需要很多很多钱,几十贯是不行的,连一辆骡马拉的车都买不起。 许黟把带过来的包袱拆开,里面是分装好的两百颗消食丸。 在北宋当名医 第20节 隔着黄麻纸,依旧能闻到里面散发出来的药香味,比香炉里燃着的药香还要浓郁。 严大夫打开其中一包,看着光滑圆润的药丸,不免心中惊叹,要是济世堂能有这消食丸的药方就好了。 这两百颗消食丸,数量真的不多。 四十包药丸,严大夫不至于每一包都要拆开来检查,他把查验完的重新包上,笑着对许黟道:“当时说好的价格是一包十文,这里一共就是四百文。许大夫是换成四钱银子,还是铜钱呢?” 许黟没犹豫:“铜钱吧。”他等会要去市井里买吃食,用散钱方便。 “好。”严大夫起身,出门去喊了记账的,让他去钱箱里数四百文。 重新回来,严大夫说道:“做买卖,还是有个章程比较好,我提前让下面的人去牙府里办了契书,只稍许大夫签字后,再让下人带着去牙府盖章便可。” 这种小买卖的契书,牙府那边不会严格要求本人到场,只要能拿得出身份牌和契书,就可以花十几文盖章。 当然了,还是得用信得过的忠仆,毕竟像身份牌这种代表身份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给别人。 许黟打算亲自去。 他还没去过盐亭县的牙府。 这里说的牙府,不是庄严威仪的县衙,盐亭县的县衙设置在东街,占据着一个三进院落。好像县令大人就住在后衙,前面升堂审问的大堂,亦不像电视里面演的那样,平头百姓能在外面张望,看得清里面的场景。 许黟和严大夫在路过衙门前,都是默默地走过。 时下的百姓,本能地不敢在这样的地方大声说话大声走路,生怕惊动了里面的各路神仙。 又行了一百多米,在一处略显得破烂的宅院里停下来,要不是上面的牌匾清楚的写着这里是牙府,许黟还以为来错地方。 进入外面掉漆大门,里头有个穿着松松垮垮的青袍衙役,他坐在藤编摇椅,翘着二堂腿地喝着闲茶,见到有人进来了,虚虚地撩起眼皮子。 见到穿的不是补丁破烂衣服的人,他才晃悠悠地坐直腰杆,询问来牙府办什么。 “差爷好,我们是来办契书的。”严大夫笑眯眯地上前两步,往那衙役袖口塞了十几个铜钱。 若不是许黟想要亲自来,他定然是不会来的。 “哦——原来是严大夫,契书呢,拿来。”衙役捏了捏袖口,没有任何地刁难阻拦。 许黟看着他抽丝的袖口,说话时露出来的满口黄牙,默不作声地挪了挪位置。 严大夫抿着嘴,咽了咽口水,待契书盖上章,还要再美言几句,才从昏暗潮湿的牙府里走出来。 他虚虚擦了擦额头闷出来的汗,对着许黟惭愧道:“让许大夫笑话了,老夫甚少跟牙府打交道,实在作态了一些。” 许黟道:“严大夫言重了,在下就做不到如此自然,以后得向严大夫学习才好。” 严大夫一滞,看了看身侧的许黟,他神色真挚,不似作假。难不成他真的表现得很好? 在许黟忙着办契书时,小黄在济世堂里被伺候得舒舒服服。 它长得乖巧可爱,大大的眼睛自带萌感,见到它的人都夸它以后会是一条好狗。 被赋予“好狗”称号的小黄,此刻正吃着学徒买给它的猪肉馅烧饼。 四肥六瘦的猪肉馅,经过铁炉子的烘烤,咬一口就能爆出肥美的汁水,吃得小黄下巴油汪汪的。 许黟回来时,看到的便是它摇晃着尾巴,舔着脸找学徒再吃一块烧饼的模样。 许黟:“……” 养的狗娃丢脸,是他的失职。 许黟扶额,今早小黄陪着它吃清粥白馒头,可把这娃给饿的,尊严都不要了。 “小黄。”他远远地一喊。 还在对别人摇晃尾巴的小黄身躯一顿,而后竖着耳朵转过头,欢乐地吐着舌头四肢飞快奔跑过来。 快要撞到许黟腿部时,许黟敏捷地避开…… 好险,差点就被油汪汪的下巴给撞到了。 他拍了拍小黄的脑袋,取出新的手帕,一边体贴仔细地擦拭它的下巴,一边小声腹诽:“饿了跟我说呀,跟外人讨食你也做得出来,小心我把你送给狗屠夫去,他定是喜欢你这样贪食的狗。” 小黄高兴叫唤:“汪汪汪~” 旁边的严大夫:“……” 走近的学徒:“……” “那个……”严大夫张了张嘴,思忖着怎么问许黟接下来的安排。 许黟听到声音站起来,问严大夫:“严大夫是想问下一批货什么时候送过来?” 严大夫露出笑容:“正有此意。” 许黟说:“还是五天后,差不多这个时辰过来。” 严大夫顿时警惕起来,连忙在许黟还没继续说时,问道:“这五天里许大夫能制多少?济世堂需求的量大,只两百颗远远不够。” 许黟看了他一眼,沉默几秒:“那我多做两百颗。” 严大夫还想继续加码,许黟没答应。 四百颗,不能再多了。要不然他就没时间练拳,去山上采药了。 夏日炎热,再过一阵子,去山上采药会更加累人,再去的话,还不如等秋天到来。 ……嗯,他就这样安排罢,几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的。 第24章 有了这桩长期交易的买卖,许黟每五日就有八百文的入账,除去成本钱,还能余下三百文左右。只要不乱花钱,这笔钱完全够他和小黄的每日开销。 他在盐亭县算是步步为营,站稳脚跟。 接下来的几天里,许黟在练拳时,都会一点点地增加锻炼时长。考虑到这具身体还在发育中,虽现在身高有一米七六以上,却跟以前的他差了不少。 他没敢练得过度伤到筋骨,因此在加到一个半时辰后,他就没再继续增加时长,保留着体力,用在爬山采药挖药上。 依禄山、金鹅山虽都去过了,但皆是没有往深处探,驱使牛车的车把式告诉他,里面有山猪,经常下山作乱,破坏耕田,凶得狠,劝他可不能独自前往。 “也就经常上山的猎户能与那山猪战一战,小郎君你这体格可不行呦,它一冲过来就能把你撞得重伤。” 同行的人附和,聊起他曾听说过的八卦:“前年就有个庄稼汉上山去砍柴,结果运气不好遇到山猪,才一头嘞,差点就把他的命给送了。后来虽然救回来了一条命,但瘸了腿,连田里的活都做不了。” “真这么可怕?”另一个人惊呼。 “可不是,我表哥的三叔公家的儿子当时就在呢,说是流了好多血,那血一路从山上到庄里,下了雨都化不开!” 许黟眨了眨眼:“……” 那人顿了下声,揶揄地问道:“小郎君,现在可还想去?” 许黟沉默一会,点头:“要去的。危险多机遇也多,兴许能挖到什么珍贵的药材。” “!”这人怎么不听劝。 其他人还想说什么,看许黟那淡定自若的神态,下意识地把到嘴的话咽回去。 年少轻狂,又鲁莽,说了这么多都不听,以后肯定会吃苦头。 众人安静下来,许黟的耳朵清静不少,他眺望渐行渐近的山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他来说,也许山上的野兽,危险度会更低。 北宋初期的时候,在刚平定下来后有过一段安稳太平的日子。如盐亭县所属的潼川府,都是一派风调雨顺,安居乐业。可也不代表着,广袤无垠的北宋国土,处处都是如此安逸的画面,往西更远的地方,就是被称作为“蜀道难”的剑门关,长年累月有不少游民、少数民族过来侵犯。 而西北还有军事战备强大,一直虎视眈眈的西夏,与北宋的重文轻武不同,人家在政治上的重要策略都是对立的,都说明西夏存在巨大的野心,不是善茬。更何况,还有辽、金在,与北宋和后期的南宋,几乎形成鼎足而立的状态。 而他们时不时地骚扰边境百姓,那里的百姓深受其苦,尤其西北地区土地干旱,常有旱灾发生,平民百姓们过着水火不容的艰难日子。 许黟很庆幸自己穿来的是盐亭县,同时,他时时刻刻地警惕着,不能在这个时代掉以轻心。 而练拳习武,当然需要寻找时机来验证,他训练的成果如何。 …… 牛车慢慢,终是到达了依禄山脚下。 车上的人陆续下来,跟车把式道别后,各自分开。 许黟背着巨大的竹筐,走在幽静的小道上格外显眼。今天,他特意把从铁匠铺买回来的砍刀带上了。 这把花了“重金”购买的砍刀还算锋利,挥舞时,可以轻松地将前方的杂草、小灌木给砍成两半。 有了它,许黟爬上山的速度加快。 他来到依禄山主要的目标还是中药材,爬了小半段路,许黟便开始了走走停停。 等把半个竹筐装满,他就不再留意那些寻常的药材了。 与同行的人说想碰运气能不能挖到珍贵药材不是说说的,要想尽快地攒到本钱,光靠那些普通药材可不够。 走了大概一刻钟,许黟换了个方向,不再继续向上爬,而是向后面的深山走去。 茂密的灌木林静谧而幽森,时不时有虫叫鸟鸣,还有一些小动物踩到枝桠发出来的细微声响。 “簌簌。” “簌簌簌。” 许黟眉川微微皱着,警惕而颠了颠手中的砍刀。 突然他抬起头朝一棵树冠望去,见到是两只跳跃着的猴子。 许黟在看它们,它们也在紧张地打量着忽然闯进这里的人类。 因深山里有山猪出没,很久之前就少有人进来了。会冒着生命危险进山的人,除了猎户,也没其他人了。 但这人和以前见过的不一样,背后是大大圆圆的竹筐,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粗麻短褐,脚步系着布条,把宽松的裤腿都系得紧紧的。 不带弓也不带茅,手里拿着一把黑漆漆的铁刀。 抬眼望过去时,略显秀气的脸颊锋芒毕露,一双黑色眸眼掠过肃杀之气。 树上的猴子像是受了惊,叽叽喳喳地带着同伴逃跑了。 许黟稍稍吁出一口气,把乍现的气场敛回,又变回平时的温和自若。 在北宋当名医 第21节 只手心,渗出一丝丝黏糊的汗…… 又走了一会儿,许黟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灌木林里,腐蚀的味道尤为浓烈,在这样的味道里,他还是闻到一股清幽的甘甜型蜜香。 是熟悉的香味。 似沉香,又不像寻常的沉香! 许黟顿时来了精神,宋寇宗奭编著的《本草衍义》中记载:“沉香,岭南诸郡悉有之,旁海诸州尤多。”,因此,这沉香木在我国,主要分布在岭南地区、云南、香港等。 若在四川,有记载的就是蒙顶山有野生的沉香木了,还没听过盐亭县有野生沉香木的存在。[注1] 许黟心里微微激动,人们常说的沉香,其实就是沉香木在受到伤害、虫害、病害后,结出来的分泌物,需要经过很长时间的沉淀,才能散发出香气。 许黟能闻到的如此清晰的香味,要么证明这树上结的沉香是极品,要么就是沉香树上开的花。 沉香树三月开花,五、六月结果。它的香味也不似这般,偏向于清淡型,那这香味就不可能是花朵散发出来的。 许黟将目光落到周遭密密麻麻的树冠上,他一边探路,一边寻找。 没一会儿,终于让他见到那一棵结着不少木质块状的沉香树! 这棵不知经历多少年风霜雨雪的沉香树的树干有几十公分粗壮,腐蚀过的树皮上沉积着一层厚实又密度极大的沉香,数量并不少,可见这上面的沉香品质有多高。 许黟是不玩香的,但他玩药呀,拿来入药的沉香品质通常一般,他见过的不少沉香里,就没有一块如今天这般的好。 虽不知等级,但肯定是极品。 许黟思忖着怎么把上面的沉香取下来,才能不伤害到这一棵兴许活得比他还大岁数的沉香树。 他将砍刀放回竹筐里,将其卸下来放到地上,接着靠近香门的地方,用镰刀尖部,小心地顺着香门的位置,把上面结着的沉香给刮割下来。 这块取下来的沉香足有两斤多重,能结到这个重量挺不容易的。他小心地放到竹筐里,接着再继续选择另一处的香门…… 连着在树上取了三块,许黟看着树干还有不少,抿着唇地没再继续。 一下子找到这么多沉香,拿来手中不安生,卖出去容易给别人起贪念。只要这棵沉香树还在这里,他还会再来一趟的。 如此想着,许黟心里那点不舍也消散了。 就在这时候,许黟的身后穿来窸窸窣窣地声响,他猛然回头,有一头棕灰色的身影朝着他冲撞过来。 许黟目光一凛,极快地往旁边的位置侧身退开,惊险地避开后,将手中拿着的镰刀持在身前。 第25章 那是一只身形健硕的野山猪。 长着獠牙,拥有着一身刚硬而厚重的皮毛,背脊上较长较粗的鬃毛针毛都竖起来,一击不中时,鼻孔里喷出“哼哼”的气音。 它带有很强的进攻性,似乎早就在一旁伺机很久。许黟紧了紧手中的镰刀,无法分出神去看不远处的竹筐。对比薄而软的镰刀,竹筐里的砍刀显得更为重要。 想着野猪的眼睛非常小,主要靠敏锐的嗅觉,许黟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影。 他一边防备着,一边努力地靠近竹筐,就在这时,野山猪动了动拱鼻,抬起粗短的前蹄,做出再度进攻地姿态。 就是这个时候!许黟眼神一铮,快速冲到竹筐旁,操起上面的砍刀,往冲撞到眼前的野山猪挥过去。 这一刀砍到它的头部,野山猪吃痛地嗥叫,手部穿来巨大的反震令许黟的手腕发麻,他立即使力握紧刀把。 它的皮毛太厚实了,这一刀并不没有给它带来多大的伤害,反而把野山猪刺激得红了眼,恨不得将他当场撞碎。 几百斤的体重爆发出来的冲撞力实在惊人,许黟重练两次武,第一次的实践战遇到的就是如此重量级选手。 不知该说今天是幸运,还是运气太差。 遇到极品沉香的喜悦感冲淡不少,现在摆在面前的是,怎么在这么一头对着他哼气瞪眼的野猪前,安然逃出来。 “吼吼——” 想逃?野山猪根本不给许黟机会,它一直在用力地猛撞,不把许黟撞倒不罢休。 许黟双臂都是酸麻的,再这样下去,他恐怕要坚持不住。 他转眸,看向左侧的沉香木,又看向右侧的灌木林,密集生长的灌木林,对他来说是绝佳的避逃场所,只要往里面跑去,野山猪想要在狭窄密集的林木间追上他,难度便增加了。 日光穿过树冠,洒落到地面,化作斑驳铺在脸上,许黟手腕用力,狠厉地将砍刀从野山猪的头上拔下来。 与此同时,在它撞过来时,许黟往右侧地上打了个滚爬起身,飞快地朝着林木间跑。 身后是野山猪猛撞树木追上来的声音,耳边是自己呼出来的粗重呼吸声。 许黟跑着跑着,绕了一圈跑回原地,反身就将手中的砍刀再次击出,这次他朝的是野山猪的腹侧。 他用上十足的力道,这次不像是砍中石头般的硬度了,刀身深入一半,腥臭的血液喷出来,洒到手背烫得吓人。 许黟无动于衷,以极快的速度拔出刀再次挥出,轮到他不给野山猪逃跑的机会。 也就在这个时候,这头雄性的野山猪发现了不对,这个看起来比他瘦弱不少的人类力道和速度都不弱。它嗅到威胁的气息,想要逃离这里了。 一阵阵地嗥叫响起,许黟脸色冷下来。 这是要呼唤同伴了! 必须得速战速决,要不然另外一头成年雌性野山猪过来救援,他就没有把握逃离了。 许黟抬腿猛击野山猪,数次用尽全力撞击下,它摔入腐蚀着树叶的土壤里,在它挣扎地不死心想要冲过来前,一刀斩入它的腹部。 这一刀直击要害,野山猪终于卸了半身力道,抽搐着厚重的身躯倒在地上。 它还没有彻底地失去攻击力,许黟不敢松懈,没有练过刀法,就只好用蛮力,一刀刀地砍在同个位置。 直到后面,许黟两只手都快要举不起来了,那头野山猪的腹部混着皮毛血肉,变得血淋淋的骇人,不再动弹。 他喘着粗气地坐到野猪尸体旁边,两眼警惕地扫视周围,大脑却有些许的恍惚。 死里逃生,绝地反击…… 无论是哪种,都不曾是他经历过的惊险场面。 那一刻,许黟觉得自己好似什么都来不及想,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着! …… 休息了约有一刻钟,许黟养回来一些力气,他低垂眼睛检查自己的情况。在阻挡野山猪时,他手臂和手背、腿部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严重的地方已经结起带有紫色淤青的血痂。 他龇牙咧嘴地解开腿部系着的布条,一丝不苟地缠在还在流血的臂弯处。 接着,他起身观察四周,经过这场打斗,周围的草木有不少被破坏,野山猪撞倒的灌木不少,宽敞出一条曲曲弯弯的空间。 许黟捡起砍刀,用树叶简单地擦拭上面还未彻底干涸的血迹,再脱下外面的短褐,把取下来的三块沉香包裹在里面,压到竹筐底部,用上面的中药材盖住香气。 做好这些,许黟看了看那一头有两百多斤的野山猪,决定把战利品带下山。 依禄山脚下。 停靠着一辆木板牛车,上面坐着的车把式嚼吧着散茶叶,山茶叶味重提神,嚼上两片再压一口泉水吞下,满嘴回甘,精神抖擞。 板车上已经坐了两个人,都是今日来到依禄山寺庙干活的,他们一旬里来九日,每次都可以领二十八文辛苦钱,日子也不算太难过。 左等右等,时间到了都没有等到那名上山挖草药的少年郎。 其中一个张望着对同伴说:“这小郎君该不会真的进深山了吧。” “我看他每次都是老老实实的,不像是会冒险进去的,应该是别的什么事耽误了。”另一个人不信地摆摆手,喊了前面的车把式,“老翁,等不等嘞?” 车把式扭头露出黑牙地笑:“等嘞。再等一刻钟,要是还没来,那就不等了。” 多一个人就多挣一个铜板,车把式不愿放弃这个长期人头。 天空挂着的日头灼人,等候着的人耐不住地摘下草帽当蒲扇用。 时间变得漫长,牛车上的人等得不耐烦起来,心中不满地想,等会看到人来了,定要说上两句…… 不多时,他们听到了一阵拖拽重物的声音。 几个人同时朝着山脚下的小道旁边望去,几秒后,就见灌木丛里钻出一个人,束着的头发松乱,脸上有几道血痕,外面的短褐不见了,手臂上还缠着什么……若不是背着竹筐,他们都认不得这人是谁! 这是从哪里逃难来了?车把式年纪大了,他跑的速度慢,待来到许黟身前,其他两人齐刷刷地惊骇出声。 车把式顺着目光看过去,惊恐地看到一个狰狞可怖的野猪头!那头野猪被许黟拖拽着,厚重的皮毛都是血肉模糊的,再往后一瞅,不得了不得了,拖拽出来的路上都是血呦! “这……这……你是遇到野山猪了?”众人吞咽着惊然的口水回过神,不可置信地拔高声音问。 许黟累得够呛,他甩下手中的猪蹄,喘着气地一屁股坐下,对着他们点了点头。 “你进深山了?”车把式紧张地问。 “要不然怎么会遇上野猪?” 缓了一会,许黟嗓音嘶哑道:“对,不小心遇到山猪了。” “嘶!”抽气后,大家不约而同地争着问。 “这山猪是你杀的?那也太厉害了,你是怎么做到的?这头山猪看起来可不小哩,应该有两三百斤重。” “好后生,你可是学过武?看着那么瘦,竟有这样的能耐!” “乖乖,这说出去谁会信呐。” “……” 在他们看来,这不亚于见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一个瞧着十几岁的少年郎,能独自一人把头成年的野山猪打死,恐怕只有天生神力才做得到吧。 凭借着他们的天马行空,现在看着许黟的目光,又变得有所不同。 哪怕多等了许黟许久,都热情地问他有没有受伤,可想好怎么处理这头野山猪了。 许黟眨了眨眼,问道:“在下正想问各位老伯阿叔,县里可有去处愿意收野山猪?” 车把式:“有,城西段屠户家的会收这样的野味,不过山猪味腥肉柴,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这山猪肉呀,想要做得好吃可费功夫了,我以前不巧就吃过一回,烹肉的时候花的香料钱,都赶上好几斤猪肉钱了。”另一人吐槽,唏嘘说着,“恐怕也就那些大户人家舍得用料吃这样的稀缺野味咯。” 说的也是,这野山猪身上的味道冲鼻,又染着浓浓的血腥味,闻久了令人作呕。 第26章 在北宋当名医 第22节 官路上,一辆灰色帷幔的驴车慢悠悠地驶入盐亭县的城门,木毂咯吱咯吱地碾压着青石板街道,穿过热闹的市井,停在一家古韵气派的客栈前。 赶车的车把式“吁”了一声,往后面车厢里的人喊:“钱家娘子,到地方了嘞。” 很快,灰扑扑的帷帘被撩开,从里面钻出一个头戴珠花,插银梳,挂着圆珠耳坠,年龄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她一双丹凤眼往那客栈一瞥,算是满意地拎着包裹下来。 付了驴车钱,这位钱娘子进入到客栈里,开了一间中等的房号,转头便让堂小二跑一趟腿,替她送一张拜贴。 堂小二收了她五文银子,乐呵呵地跟掌柜的报一声,揣着帖子屁颠颠跑了。 …… 这会快到申时,夏日天黑得晚,太阳西斜,但天光还亮着。从郊外回来的牛车,停靠在县城门外,上面的人陆陆续续地下车,道别了坐在上面的许黟。 许黟没下来,他单独给车把式付了一趟进县城的车钱,让车把式载着他去段屠户的店里。 段屠户在城西的市井开了一家卖肉的小门店,几乎每天天不亮就开门做生意,到申时末才会关门歇息。 许黟到的时候,段屠户正赤着胳膊,挥舞手臂剁肉。每挥舞一下,手臂上壮实的二头肌跟着抖舞,引得候着买肉的女使羞红着绯颊。 “卖肉哩!每日新鲜宰的肉哩!” 段屠户一边呦呵,一边将剁好的肉穿在麻绳上,递给红着脸的女使。 女使脸红扑扑地提着肉快步离开了。 段屠户看到如此画面,咧开嘴笑起来,也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载着一头野山猪的牛车显眼地出现在店门口。 只见上面坐着的少年跳下车,拽着那头野山猪,拖拽到他面前。 段屠户一惊。 许黟开口道:“段阿叔,你这里收野山猪吗?” 还没等段屠户说话,旁边就有人围观了上来。 “味道好重啊,这是你打到的野山猪?怎么伤成这样,看着血淋淋的,闻着真难闻。”隔壁的店主捂着鼻子,嫌弃说。 他家是卖手把件的,隔壁的店租给卖肉的屠夫,就已经很不满意了,结果这段屠户还经常收这些味重的野味,搞得他家生意都不好做。 每每逮着机会,都要碎嘴几句。 旁边也有人应和地出声,都觉得这野山猪瞧着可怕得很。 车把式出声解围:“那是小郎君独自猎杀的,手段差一些罢了,但好多肉都是好的嘞。” “真的假的?” “小郎君真是那样英勇?能杀得死这么大的野猪?” 车把式扯嘴:“哪不可信,我亲眼看着他上的山,再拖着野山猪下来的!” “你猎杀的?”段屠户惊诧,再上上下下地打量少年,瞧到他身上挂彩,已经信了八分。 许黟颔首,说道:“段屠户你看看吧,要是可以就卖给你,不行我就带走。” “行的,我先看下。”段屠户大开大合地从店里走出来,一点都不嫌弃地把野山猪抬到板面上。 往常里,猎户们打野猪都是挑小的,做个陷阱把野猪套住,再抓着来卖,尽可能的不把猪杀死。 死了也没关系,有的是有钱人爱吃,还有上等的酒馆,也会把这肉买了去,做成美味的佳肴,供那些富贵人家尝鲜。 他还是头次看到这野山猪肚子破坏如此彻底的,腹部的位置几乎没有几块好的肉,都被砍得血糊糊的,闻着腥臭还吓人。 几个过来凑热闹的人,见到这画面,都被吓得捂着脸不敢看。 段屠户杀了二十多年猪,什么猪没见过,见此倒还好,就是不知这少年郎怎么就不害怕呢。 他收起好奇,把话挑明了给少年郎听:“这猪我可以收,就是价不行,一斤价只能给到八文,还要除掉猪头,剩下的才上秤。” 许黟问:“正常是什么价?” 段屠户一噎,没想到少年郎会这么问,他做生意讲究诚信,从不缺斤少两,又见这人还是老主顾介绍来的,便实话道:“正常我这只收小野猪,肉刚刚好不柴不腥,卖的价最高,一斤能卖到二十八文。但你这头不行,肉太老了,那好肉都被你砍烂了。” 许黟点点头,算是同意他说的话,而后他斟酌道:“能将砍坏的肉留给我吗?” 段屠户:“……行。” 一阵忙碌,段屠户把猪头和砍烂的肉块割下来,剩下的都放到秤上面。按时下的斤重数,称出来一百三十九斤,按一斤八文,那便是一贯一百一十二文。 一贯钱换成小小的银饼,多出来的铜钱串成串塞到怀里。 许黟提着猪头和肉,重新上了牛车。 车把式将许黟送到南街石井巷,许黟看着板车多出来的血污,给车把式多付一倍钱,辛苦他回去还要洗车。 “小郎君还是这么阔气。”车把式笑着把钱收了,又问许黟那猪头怎么处理。 许黟皱眉:“还没想好。” 他不会处理猪头,也不知道怎么吃。 车把式扭捏了一下,问:“要不小郎君卖给我?我家老伴善做吃食,这猪头给她做,香得很。” 许黟观他面色,长年累月地驾车,他皮肤黝黑亮着一层光泽:“老伯客气了,你愿意进城一趟给我引路,这猪头便送你又何妨。” 况且这猪头放在他这里,左不过是浪费了,他送给老伯,也算是结一次善缘。 车把式没客气,这猪头以前都是屠户留着自己吃,旁人要买的话,少说得要十几文。 道别车把式,许黟背上竹筐,拎着剩下的野猪肉往家赶。 待快要到家的时候,许黟看到何娘子在他家门外候着,扭着手里的手帕巾,眺望着巷口的方向。 见到许黟,她快步地走过来,走近看清他身上的伤时,惊喊道:“黟哥儿,你这是怎么地?手臂怎么还受了伤,可是去的路上遇到麻烦?” 许黟不好意思地眨眼,笑着简单说了山上遇到野山猪的事,而后安抚她:“那伤不碍事,看着吓人而已。” 还没等何娘子消化完,许黟问可是在等他。 何娘子想起事来,说:“不久前有个堂小二跑腿来送拜贴,见你不着家,就把帖子送到我那去了。” 许黟疑惑。 何娘子接着道:“那堂小二只交代,是个姓钱的娘子遣他来送的帖子,里头是个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说罢,她拿出那张合着的红纸,递过去给许黟。 许黟单手接过帖子,粗略一看,这钱家娘子,竟是和许黟定亲的王家亲婶娘,受了王家的嘱托,顺路过来拜访许黟。 许黟不禁皱眉,眼下不是送礼节的日子,王家怎么派人来了? 第27章 许黟猜不透对方的来意,暂时把帖子收进怀里,他抬起拎着的野山猪肉,望着何娘子,诚恳问:“何娘子,你会做野山猪肉吗?” 这样的天儿,野山猪肉不处理的话,明天就要坏了。 他好不容易向段屠户讨回来的,总不能就放着不管。 想起,以前何娘子也递过几次她做的吃食,味道虽没有到令人惊艳的程度,却也还不错。 他话题转得太快,何娘子一时没跟上他,愣了一下才看着他手里的肉块,“欸”了下:“这就是你打杀的那头野山猪的肉?瞧着怪碎的,怎么没给自己留几块好的。” 许黟:“……” 他忘了。 这当然不会告诉何娘子了。 片刻后,野山猪肉转到何娘子的手里。 “我家里还有大料可以腌制,不过酱油不多了,黟哥儿你去打些酱油回来,要一斤二两那么多,去李户家买,他家的好吃。”何娘子吩咐,拎着肉先回了屋。 许黟把竹筐卸在院子里,小黄摇着尾巴,在他周身警惕着嗅着,嗅到血腥味,汪汪汪地叫起来。 “我没事。”许黟拍了拍它的脑袋安抚,回屋里把那身脏兮兮挂着血迹的衣服换下来,再去院子里洗了把脸,提着竹筒,出门打酱油。 一阵微风吹来,许黟点上家里的煤油灯,他剪了芯,灯光亮了不少。 山上挖的药材还没处理,他先把压在底部的布裹拿出来,拆开后,里面的沉香完好无损,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沉香遇热会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这会的沉香,还是非常原始的状态。 许黟在箱柜里翻出干净的棉布,重新把它们包裹好,放到屋梁上,干燥,不易发觉。 做好这些,他喊闲汉挑了井水,又让闲汉买了两份吃食。 趁着吃食还没到,他洗漱一番,给受伤结痂的位置用蒲公英煮水消毒,再取透骨草和姜黄一起捣碎,涂抹到伤口处。 包扎好,闲汉提着吃食到了。 许黟分出一份给小黄,吃完后,提了一盒黄豆糕点心,敲响何娘子家。 出来开门的不是何娘子,而是放了假回家的何林秋。 “黟哥儿,可是来找我娘的?” 何林秋问着,一边让开身让许黟进屋,“我娘在灶房里忙活,我去喊她过来。” 许黟说不用:“秋哥儿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早上还没见到你。” 何林秋说他是晌午后才到的家,主家允他三天的假,他想着回家来小住,过来陪何娘子。 他与许黟同岁,两年前就去给盐亭县一家员外当小工,三个月能放一次假,一次放三天。 这是许黟穿过来后跟他头次碰面,原身和他以前很熟,后来何林秋去打工了才渐渐生疏,许黟更不用说了。聊了两句,他就借口去灶房找何娘子。 何娘子在灶房烧着野山猪肉,见许黟过来还带绿豆糕,不免又要说他几句。 “你和我什么关系,不就是给你烧个肉,至于花个那钱买不饱腹的东西。” 许黟笑笑说:“亲兄弟都要明算账,我要是一直占着何娘子你的便宜,时间久了,你心里难道没有气?我可不想白消耗了情分,以后还想吃什么,还找你。” 何娘子刮他一眼:“不读书后,倒是比以前会贫嘴。” 许黟笑笑,他毕竟不是原身,做不到一模一样。 做不到,那便做自己,如今他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倒是体会到两分意趣。 借着煤油灯的光,何娘子动作轻快地填水。她告诉许黟,先用大火烧半个时辰,不能让陶罐里缺了汤汁,少一些就要加一些。 接着再改成小火慢慢炆着,何娘子取一双筷子夹起块肉尝了下,说:“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吃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23节 “可以吃几天?”许黟望着那有大半罐肉,问道。 何娘子抿嘴:“你要是勤快,每天都煮开再吃,能吃好几天呢。” 许黟愕然,不行不行,这也吃太久了。 后面把肉煮好,许黟分出三分之一给到何娘子,何娘子想拒绝,被他用“我们是什么关系”搪塞回去。 他提着罐子出来,后面的何林秋追了出来:“黟哥儿。” 许黟站定脚步:“怎么了?” 何林秋朝着他行礼,说道:“多谢黟哥儿这段时间对我娘的照顾,我时常不在家,我娘在家需要有个搭手帮忙的都找不到。” “何娘子待我很好。”许黟看着他,“你不用谢我。” 何林秋沉默,他抬眉,眼中浮现纠结。 许黟见他一直站着不说话,就道:“有话可以直说。” 何林秋正斟酌怎么开口,听到许黟的话,便说:“我确实有事要麻烦你。听我娘说你不读书改学医了,可否请你给我娘诊下脉?” “哦?”许黟目光冷清地看着他。 看得何林秋先不好意思起来,错开眼地小声解释:“我这次回家,不过半天时间就见我娘揉了好几次腰。问她可是不舒服,她都说不碍事,我总觉得我娘在瞒着我。” 这次,换许黟沉默了。 看来何娘子没有把他的叮嘱当一回事。联想着她日日夜夜做绣活,一坐就是大半天,腰部和眼睛有问题,是迟早的事。 许黟说:“明日罢,明日见完客,我再过去。” 何林秋眼中闪过一喜:“好好,那我就先谢黟哥儿了。” 以前他就很崇拜许黟,觉得他读书好,人还那么好,现在想来,人还是那么好。 …… 次日,许黟起来把院子打扫干净,又泼了水去去灰尘。 再把小黄的狗窝挪个位置,放在离灶房近一些,房里有炖得烂乎乎的卤肉,味道香得很,不注意的话,偷吃的老鼠就要来光顾。 腥味重的野山猪肉,在何娘子的手艺下,筷子一夹便弹牙软乎,偏咸口些,何娘子说这样耐放。 他蒸了米饭,炒了一盘笋干,配着野山猪肉吃了两大碗米饭。 许黟一人在家并不无聊,他吃饱后还有不少事要忙。昨天挖的药材要卖,还要再去买一些制消食丸的药材回来。 刚提着药回家,没过一会儿,院门被拍响。许黟往外走,看见一个穿戴明艳的妇人立在门外。 不出意外,这人该是那钱家娘子。 “许小郎?”钱娘子见有人来开门,用以打量的视线看过来,看见少年脸上带着结痂的擦伤,身上是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长衫,一副穷酸样。 看来是了,来盐亭县打探消息的人没有递错消息,这许家为了给双亲治病,花光钱不说,连读书的银子都没有了。 要是给梅姐儿找这样的夫家,以后可有不少罪要受的。他们王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好歹在蓬溪县也是殷实人家,以前想与许家攀亲,那是许家出了个看着有前途的儿郎。 如今想来,还是定亲太早了,该给梅姐儿多相看几家。 “是钱娘子吗?”许黟给她开门,声音清和地问,“昨日收到帖子,小生实在意外,还请钱娘子进来喝杯浊茶。” 家里只有散茶,许黟不慌不忙地给她倒了茶后,问她:“不知钱娘子辛苦过来一趟,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钱娘子丹凤眼一挑,见了见与整个茅草屋并不相配的榉木家具,又垂眸看了那杯浑浊的茶水,眼中浮出不悦,没有去碰那杯茶。 她拧着眉,开口:“前些时候家里只让后生送了帛金,总归是欠了妥当,这不赶上我要来盐亭县采购家什,便来看看许小郎。” 许黟垂眼:“多谢钱娘子关心,还请替我给王伯父王娘子问安。” “这个好说。”钱娘子眼珠子转了转,心口里的说辞压着,如同石头般难以拖出。 实在是上门退亲好没道理。如今退亲管得严,若有一方不同意,那另一方想要退亲便麻烦得很。 闹得不好,还可能会惹上官司,让她家梅姐儿名声给毁了。 可也不能让梅姐儿跨进这火坑里,以后几十年过着清贫如水的日子。 左思右想,钱娘子先问候了许黟以后有什么打算,再确定许黟不读书改成学医,她眉头深深地皱起来。 “你好糊涂,怎么能不读书!”钱娘子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岐黄之术哪能跟读书人比,你当那学医的有什么好处,像你这样半途而废还有什么前途。” 她话说得如此重,就想激怒许黟。 要是性子刚烈的话,听到这话定是开口就要反驳,到时候要是抓住机会,她就可以提出退亲。 反正许家也没有长辈在了,她作为梅姐儿的亲婶娘,有权做主把这姻亲给断了。 许黟微微皱眉:“钱娘子是何意?” 哪怕没经历过,他也渐渐琢磨出不对。 这钱娘子恐怕来者不善。 钱娘子正想着发火,没好气地指了指堂屋:“你不看看这家,如今都破财成什么模样,你还不读书不改变门楣,难不成是想梅姐儿嫁过来跟着你一块受苦?” 梅姐儿…… 是他那个未曾谋面的未婚妻的名字? 许黟眼神真挚:“若是梅姐儿嫁过来,我定不会让她受苦。” 虽没见过面,但他知道古代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想要拒绝这门亲事不容易,除非对方先提出退婚。 钱娘子被他的回答噎了一下,不愧是读过书的人,条理清晰,没有进她的圈套里。 既然对方装作听不出来她的意思,那便只能摆明了。 “许小郎,我今日过来,并不是要来和你攀亲的,如今你既已经不愿读书,那与我家的姻亲想来是要断了。” 话音落地。 许黟侧首看过去,勾唇笑起来。早说嘛,铺垫那么多,他差点以为要做什么。 原来是来退亲的。 第28章 在宋朝以前,从汉朝开始,守孝三年的概念一直都存在的。“百善孝为先”便是儒家所倡导的孝道思想,在经历一系列的时间长河演变,从最初守孝制度针对的儒人士大夫,再到皇家也守孝,可历来也没有几个上位的皇帝能把三年守完。 后来,守孝制度约束到朝廷官员,开始出现了丁忧制度,父母去世的官员必须去职回家守孝,三年满才能复职。 而守孝的要求及其多,其中就有:不可饮酒,不可食肉,不可处内,不入公门,不与吉事。在《会典》中,也有明文规定:不娶妻纳妾,门庭不换旧符等。[注1] 当然,这些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严格程度就不一样了。 要是让寻常百姓人家三年不劳作,只居家在屋,那恐怕就要饿死一大片。 因此,许多百姓的守孝时长多为“末七”,算起来前后共有四十九天。[注2] 不讲究的底层百姓,有的在过完头七就开始下地干活了。要不然,全家人吃什么。 所以,哪怕到了宋朝,丁忧制度变得更为严格,严格守约的还是在皇家、朝堂官员、官吏和大户人家。但目前来看,对底层百姓的影响还是不大的。 父母去世十二个月以后,正常娶亲的比比皆是。 许家与王家,原本定下结亲的日子便是在十二个月期间外,不需要另选吉日。 因而,许黟以前从没想过,在许父许母病故后,王家在结亲这事上,早就动了想要退婚的念头。 钱娘子占着自个是长辈,指着许黟,不屑一顾地鄙骂:“我原想着,就是来看看你,要你是个好的,家里的梅姐儿嫁给你也就罢了。但你瞧瞧这些都是什么!你为了应付我,去哪里借的这样的家具充面子,就不怕我看穿指出来?” 许黟睫羽动了动:“……” “怎么?你这是什么眼神,莫非我还说错了你?”钱娘子气得胸脯鼓动,吁着气地停歇下来,她说得口干舌燥,但一瞧那浑浊的茶水,丝毫没有想要喝的意思。 她指使道:“你去喊外面的闲汉,让他给我买碗杏果儿冷茶来,要加碎果子和葡萄干儿。” 许黟缄默。 他抬手捏了捏有些发疼的眉心,之前他觉得他擅长应付长辈,看来还要加个前提——泼辣的长辈除外。 “钱娘子。” 许黟冷冷开口,他眼神淡漠地看着她,之前各种说辞,他听着也就罢了,但这还涉及到许家。 如今许家就他一个人,他不去争,就没有谁来替他争。 原身读书水平如何,这些他不做评价,但原身心智志坚,心存孝道,容不得一个外人来贬低。 许黟冷冷笑了一下:“钱娘子好大的口气,莫非我喊你一声钱娘子,你就真的架起长辈的脸谱来。你王家既想要退亲,那就端正好态度,不是我求着你们,而是你要求着我。” “你……什么意思?”钱娘子脸色微变。 许黟:“你说那么多,不过是想要讨回去婚书,为的是这件事,那我们就只谈这件事。”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让她坐下来。 钱娘子被他突然转变的气场吓住,乖乖地坐了回去。 她不敢再轻举妄动,而是等着许黟下一步。 许黟脑海里思索一会儿,找出相关的记忆,缓缓道:“当初我许家送的过门礼,有金钗一对,银饼两块,红绸一匹,青缎两匹,彩绘花篮一担,红烛两对,四喜果丸八盘,这些你都带来了吗。” 原身的爹妈,为了给原身挑选媳妇,花了不少心思,这些东西,也是从他很小就开始攒起来的。 除去接亲时带过去的聘礼,这些东西,满打满算也要二十多贯钱。 对普通百姓来讲,这笔钱得攒多久呀。 许黟可以不拿回这笔过门礼,但许家不能不拿! 见那钱娘子的脸色完全变了,许黟侧首:“看来,钱娘子是没带过来。” “我……我自然是带了。”钱娘子呼吸瞬间不畅,强撑着说。 她哪里想到,许黟这么不好对付,还与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说只会读死书吗,怎么如此精明,她原是心有成算,觉得三言两句,就唬得对方把亲事给退了。 现在却把她驾着,骑虎难下了! “带来了好说,你们王家的礼,我也可以退回去。”许黟淡淡道。 在北宋当名医 第24节 说罢,许黟抿了一口茶水,不再说话。 堂屋气氛渐渐焦灼,没一会儿钱娘子坐不住了,天气又闷热,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 跟清清爽爽的许黟比起来,仿佛身处不同的时节。 很快,她就找了个借口,说她回去让人准备把过门礼抬过来,届时再商讨退亲的事宜。 许黟:“慢走不送。” 把门一关,许黟将那杯冷却的茶水溅到院落里。 小黄想要去舔,被他呵斥了:“别人不喝的东西,你喝什么,想喝我给你泡一壶。” 转身回屋,刚要提起水壶,他想,小黄能喝茶吗。 好像没听他学动物医学的朋友说过狗不能喝茶,那喝一点应该没事。 许黟倒了一杯,递到小黄面前,揉着它的脑袋,看着它欢快地舔完。看着它,许黟那些坏心情一扫而空,一个很快就没有关系的外人,不值得他生气。 …… 何家。 何林秋看到许黟过来,高兴地开门迎接:“黟哥儿你过来了。” “嗯。”许黟点头。 他踏进何家堂屋,看到何娘子坐在椅子上,微弯着腰,仔细地绣着绣棚上面的花色,听到他进来,匆匆地放下,抬眼去看许黟。 许黟刚喊了一声“何娘子”,便听到她在问:“接待好客人了?怎么不留对方吃午食。” “她有事,先走了。”许黟淡淡道。 何娘子听出他口吻不对劲,拧了拧眉,轻声地问:“可是有什么事?” 许黟摇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很快就能处理好。” 他实在不想说,何娘子想问也无从下手,轻叹口气,摇着头笑说她的事:“秋哥儿胡闹,你怎么也跟着胡闹了。我身上有哪里不舒服的,自个就知道,哪里还需要你过来脉诊,不晓得的还以为发生了大事,做的这么大阵仗。” “娘,你就让黟哥儿瞧瞧吧,也让我安安心。”何林秋端着茶水出来,做出无奈的神态,眼睛一直朝着许黟挤兑。 许黟接收到他的暗示,顺着他的话道:“秋哥儿说得对,正巧我近来在学习诊脉,何娘子你就行行好,给我试下效果如何。” “哎呀,说不过你们。”何娘子看似埋怨,实则心里暖着呢,有这么一个贴心孝顺的儿子,她也算是心满意足了。 再看许黟,如今算是彻底走出来了,比起以往精神气不少。 许黟有备而来,他拿出脉枕,放在桌案上面,让何娘子先伸出右手。 诊完右手,许黟换着左手再度仔细脉断。 “如何了?”何林秋见他迟迟不说话,焦急地问。 许黟看了看他,问面前的何娘子:“近来脖子处可有麻痹之处?” “脖子的话,右侧坐久了就会有一些乏累不舒服,捏一下就好了,问题不大的。”何娘子说。 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突地跳起来,似有不安。 可看着许黟的神态,那丝不安又压了回去,莫名地没那么害怕了。 许黟接着问:“左臂可有出现同样的症状?” “……没有。”何娘子迟疑地摇了摇头,转而又想到什么,“虽然不会酸疼,可最近去井口挑水,左手偶尔使不上力气,没走多久,手臂就累得不行了。” 连着问了几个问题, 许黟与何娘子有男女之别,不可亲自上手触摸后颈这样的私密处,便教导着何娘子抬手去按后颈处凸起来的脊椎骨。 每按一处位置,许黟便问她可有痛感。 何娘子按了几处以后,忽而在摸到一处凸起的骨头时,轻声地“嘶”了一下。 “疼?”许黟挑眉。 何娘子紧张你颤了颤眼睛,“嗯,是疼的,可是有什么病症吗?” 虽然她最近总是察觉后背有不舒服的地方,但总觉得到了年纪,偶尔有不舒服的地方实属正常。 许黟微不可查地轻蹙眉梢,说道:“这是湿邪入侵,且其滞留在此处的筋脉许久,导致筋脉得不到濡养,长期以往造成痹阻不通,属太阳经里的病症。”[注3] “这严重吗?”何林秋心急地问。 许黟郑重道:“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也不能疏忽,还需要好好调理。而且何娘子你以后不可再久坐了,这病就是长年累月坐出来的,时常多走动,揉捏手臂的话,病症能缓解不少。” 何娘子听到是绣花做多了才导致的这病,她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她觉得不安。 要是不做绣活,她什么时候能攒到儿子娶媳妇的聘礼? “那吃了药,以后还可以接着做绣活吗?”何娘子苦恼地说,“我还欠着绣馆里十几件活,哪怕挑灯地绣,没有半个月绣不完。” 她若是逾期了,以后恐怕接不到绣馆的活了。 何林秋跟着一块着急,他每个月不过五百文的工钱,还不知道,调理这样的病,需要话花费多少。 尤其是听着许黟的口吻,这病可不像是拖着拖着,就能好的了。 “这要是吃药,什么时候能治好?”何林秋问。 许黟如实道:“吃药修养,病症会有好转,但想要彻底治好,却是不行的。” 在中医里,颈椎病也属于痹症的一类,都是血阻导致筋脉不通,除了喝药,还可以按摩,针灸。 只是后两者,一个是他没法动手,一个是他手中没针灸针。 可这话,解释给何娘子他们听,两人的脸色却没有好转。 何娘子咬咬牙,横着脖子道:“那我便不管了,左不过是脖子容易酸疼了一些,要是不舒服我就歇息。左手提不来水桶,那我就换右手,总是有办法过日子的。” “不行。”何林秋当即反对,有前车之鉴,他怎么能走许黟同样的路。 他喉间哽咽,眼眶发红地开口说,“娘,我们得治。” 第29章 许黟没有急着给何娘子开药方,放在现代里,颈椎病不算大毛病,很多工作的年轻人多多少少都有。 特别是经常久坐的工作,工作几年后,都会有脖子、肩膀、后背不舒服的,有的是麻痹感,有的是酸疼,还有手臂处、大腿外侧,都会或多或少的不适症状。 严重的会出现头晕,恶心呕吐,耳痛耳鸣,还有胸口疼。 “秋哥儿,何娘子的病症不严重,调理几包药汤,应该就没有大碍了。”许黟出声提醒。 何娘子拦着他说:“我真不用吃药,不是大毛病就别花钱了,黟哥儿刚才不是说多走动就能好吗,那我以后不连着坐了,做一会绣活便起来走走。” 如今秋哥儿都十六岁了,再不把亲事定下来,那可就太晚了。 他们一家,每年收入在开销之余,能攒下两三贯钱就不容易了。听闻蓬溪县那边结亲的礼钱是越来越高,连盐亭县也受到影响,想娶好人家的小娘子,没有几十贯钱谈不下来。 为了面上好看,不少人家砸锅卖铁,就想拿出一份体面的过门礼, 何娘子说什么都不愿意,何林秋作为儿子,劝了几次都没有用。 最后,还是何林秋想着,也许他娘愿意听许黟的话。 他拉着许黟往屋外。 “黟哥儿,你能不能劝劝我娘,她不喝药的话,会不会就……”何林秋发红的眼眶还没消,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许黟。 许黟沉思,道:“家里有几味药能用上,我再给你写几味药,你去药馆里买了拿给我,如此能省下一部分药钱。” 这样的话,何娘子应该是愿意喝药汤的。 何林秋眼前一亮,觉得这个办法真好,只要不花那么多钱,他娘肯定同意。 他当即拉着许黟重新回屋。 何娘子刚被诊了脉,这会不敢继续做绣活,拿着抹布擦拭桌子屋门。 看到他们回来,问道:“说什么咬耳朵的话,还要跑去外面说。” “娘,我也是为你好。”何林秋拿过她手里的抹布,让她坐下来。 而后,一股脑的就把刚才与许黟商量的话说给她听,但却见何娘子的脸色不对起来,看着何林秋多出一丝责备。 “你呀,我还以为你去给黟哥儿拿诊金了,竟是去占便宜。” 何林秋一怔,反应过来:“我没有,我没想到这儿。” 他光顾着让何娘子同意了。 许黟适当地出声解围:“不是秋哥儿的主意,这是我提出来的。上山挖药材后,我都会留一部分备用,如今只是把药材拿来用了。” 何娘子:“那也不能白白用你的,你辛苦挖的药材,卖去药馆里还能挣个几十文,用到我身上算怎么回事。” 许黟看了她一眼:“我挖药不止为了卖钱。” 以前,家里经常会安排下乡义诊,检查费和药钱,都不需要村民出一分钱。 对不认识的人尚且如此,对何娘子……许黟却一时半会拿不准主意。 何娘子性子要强,不肯占许黟的便宜,又想,她若是不喝药,秋哥儿回去干活心里不安,总归不好。 “罢了罢了,我听你们的,就喝几包汤药,后面呐你们可不能再这般催我。” 许黟勾唇一笑:“听何娘子的。” 话说到这份上,许黟和何林秋也没再拖着,许黟先写了几味药的用量给何林秋,让他别去杏林馆,去南街另一家。 何林秋好奇,问为什么。 许黟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而后他就回到自家院子,在采摘回来晾晒好的药材里,找出川穹,当归,黄芪,丹参,用手抓了大概的钱数,分成五份放置在铺着的黄麻纸上。 他抓药的用量准,旁边无人的话,倒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以后还是要买个小药秤,免得落下什么诟病。 待何林秋拿着买回来的药回来,许黟接过药包,拆开了重新分了分,再把黄麻纸包上。 “黟哥儿,你那些药多少钱,我拿给你。” 许黟心里算了算,说:“十五文。” 在北宋当名医 第25节 何林秋有些吃惊:“这么便宜?” 他去医馆买的那几味药,就花了他三十六文呢。看着药量都没有许黟用的多。 “药材不同,地龙的价格贵,医馆里一条地龙卖到三文钱,你这里有五条,就要十五文了。”许黟说。 地龙有清热息风,通经活络的功效,用在治疗颈椎病的药方里,对痹阻不通的地方有很好的效果。 他还在药方里加了桃仁和红花。这两味药,都有逐瘀的功效,在《林医改错》里,就有一道逐瘀汤,其中用的便有这两味药。 在听完许黟的解释后,何林秋也知道药有贵贱之分,没再纠结许黟是不是少算了钱。 他拿出十五个钱给到许黟,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何娘子的吩咐,还没给许黟付诊金钱。 诊金的问题,许黟之前就想好了,只收取了两文钱。 一共收到十七文,搁在手心沉甸甸的,颇有份量。 他很快就出门喊闲汉,给他带两份吃食过来,还要一盘片羊肉,白煮的,蘸料吃。 白煮片羊肉,与蒸白肉的做法很相似,用的是整只羊后腿肉搁在陶罐里,小火煨熟。熟透后,切成薄薄的肉片,带着肥肉和煮的软烂的皮,不蘸料吃是没啥味道的,只能吃到羊肉本来的鲜味,不油不腻,相当美味。 许黟吃过一次,觉得味道非常好,小黄也很爱吃。 一盘只有十几片,一人一狗分完,能分到的量不多。 配着其他饭菜,许黟吃得满意。 这个时候。隔壁何家飘来药味儿,何林秋在灶房里把药给煎上了。 何娘子知道这些药花了好几十文,心疼得很,生怕何林秋笨手笨脚的,把药给煎坏了。 “秋哥儿你去歇息,我来就好了。”拿过何林秋手里的蒲扇,何娘子催他起来。 “娘我不累。”何林秋摇了摇头,他在主家里工作,干的活更多,每天都要做好几个时辰才得休息,这点活儿,他能干好。 他娘还把他当成几岁的孩子。 “那……”何娘子想了下,“我给你做浇头面条,你上次说想吃,家里正好有小麦。” 面食也是宋朝百姓重要的主食之一,不过南边吃的少,吃稻米、栗、菽更多。因此,盐亭县种小麦的不多,何家想要吃面食,就得去粮铺里买,一斗小麦就要二十一文。 一公斤小麦能出一半量的面粉,做成面食,能够何娘子和儿子吃一天。 …… 客栈里。 钱娘子心神不定地坐在屋中的茶几旁,身侧堂小二送上来的吃食都冷却了,她都没想起举筷。 上次王家来许家送吊唁的礼钱,只派了管家。 王家是做木雕生意的,当年王祖父有远见,在县城里买了一进的宅子,后来家里人丁多起来,就在人牙里买了两个妈妈做杂活,还聘了一个管家。 当年王家大爷来盐亭县做活,遇到了正在私塾里读书的许黟,见此子心性坚韧,读书也用功,就觉得这人是潜力股。 打探到消息后,本是觉得家世差了一点,但好好读书,考中举人当个小官也是可的,就把小女儿梅姐儿的婚事定下来。 哪想到不过短短两年,就发生这么大的事,王家瞬间就后悔了。 这才有了钱娘子这一回事。 钱娘子后悔呀,早知道就不接这个差事了,原以为能讨到不少好处,现在倒可好,反叫许小子将了一局。 “哼。气煞我了。”钱娘子咬着牙,不行,得立马写信回王家,让王家大房做主意。 钱娘子起身出屋,问住堂小二:“你可知哪里有写信送信的地儿?” 得了答案,她心事重重出门,在客栈门口雇了一辆小轿子,匆匆来到驿站,交钱写了一封信,让送到蓬溪县。 两日后,蓬溪县终于有人过来了,是管家,带着许家的过门礼。 钱娘子看到是他,就知道捞不着油水了,不死心地问:“二郎没来?” “二爷去鹅溪镇,没法赶过来,大爷就让小的来了,还交代说,许家想要拿回过门礼,那就让他拿去,王家不会昧下这笔礼钱。” 钱娘子眼角一跳:“……” 管家仿佛没看到,问她:“二娘子,我们什么时候过去?大爷还等着消息。” 去晚了,他担心许家反悔,这趟差不好办。 “不急,我这几日买了不少东西,你也晓得我认字不多,你帮我理一下帖子,看可记错了东西。”钱娘子摆起谱,慢悠悠地喝着茶水。 管家无法,接过帖子后,对着上面写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对完,天色也暗了。 钱娘子就道,待明天再去许家,让管家今日先送帖子过去。 …… 这两天里,许黟送了一趟消食丸到济世堂,问药童有没有硝石,听到有后,他果断买了几十斤硝石。 几乎把药柜里的硝石搬空了。 药童惊诧,惹得严大夫都疑惑,怎么买那么多? 用到药方里,的用多少副药才用得完呐。 “许小大夫,这硝石是攻毒消肿,利水泻下的药物,可不能用多了。”严大夫提醒。 许黟点头:“多谢严大夫的好意,我晓得的。” 他买这么多硝石,可不打算用来入药的,而是拿来尝试如何制冰。 当年读书,学到硝石的运用就有做过硝石制冰的实验,不过时间有点久远,他记不太清当时的配方。 想着硝石也不贵,买个几十斤先试下成不成功。 再说了,盐亭县的夏天这么热,没有冰怎么行。 买不起,他就自己做呀。 很有信心的许黟背着装上几十斤硝石的竹筐,绕了一圈来到一家陶瓦铺里,买了两个大小不同的带盖陶罐。 许黟担心陶罐漏水,特意选了密封性更好的,价格贵了好几文。拿到手却觉得挺值的,大的能装十斤水,小的则是四斤。 接着,他还在北市的秤铺里,买了一个铜制的药秤。 药秤制作不易,做工精巧仔细,需要老师傅才能做出钱数准确的药秤。许黟现场试过准度,问其价格能不能砍价,在确定不能砍价后,还是爽快地掏钱买下来了。 出一趟门,好几两银子就花出去了。 挣钱的速度都赶不上花钱的速度,许黟倒不是心疼银子,而是觉得按照这个速度,他什么可以开一家医馆?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许黟背着竹筐回家。 刚走到石井巷的路口,遇到提着吃食同样回家的何林秋,何林秋快步地走过来,打招呼喊:“黟哥儿,你去忙回来了?” “是啊,你出门买吃的了?”许黟瞥到他手里提着的油纸包,闻到了吃食的香味。 何林秋笑着说:“我娘叫我买的,打算等会送过去给你,正好碰到你了,我还省得再跑一趟。” “我自己买了。”许黟把拎着吃食的手臂抬了抬,示意何林秋看。 “费婆子的糟酒肉丸子,徐记的米果子,我还买了五个咸鸡子,正想问你吃不吃?” 何林秋飞快摇头,他是要去送吃的,怎么变成了许黟问他吃东西。 许黟笑了笑,因着脑海里有的记忆,他对这个很有孝心的少年还挺有好感,说道:“客气什么,这咸鸡子好吃,你跟何娘子一人一个尝尝。” 他塞了两个咸鸡蛋给何林秋,拎着吃食继续回家。 小黄在家里乖乖等着他,见到他回家了,露出可爱的笑脸围过来。 许黟分出肉丸子给它,又丢了两个米果子,见它都吃了,吃完还对着他摇尾巴,显然没吃饱。 再看小黄的体格,又长大一圈了。 快要四个月的小土狗,瞧着有十几斤重,肥嘟嘟的软萌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线条均匀的身材。 短短两个月,人和狗变化都很巨大。 许黟享受了一把撸狗的快乐,吃完饭,打算来尝试用硝石制冰。 古书里记载过不少制冰法,但能成功的概率并不高。许黟当年也只是看过实验,没有真的尝试过,现在真的要来制作,心里还是挺忐忑。 他先用井水倒在大的陶罐里,刚从井底挑上来的井水冰冰凉凉的,许黟解开装硝石的麻袋,取出一块块拳头大小的硝石。 这个时候的硝石还没有提纯处理,颜色看着微黄带着一点点橙粉色。 闻起来没有任何味道,但燃烧的话会生出硝烟,类似鞭炮的刺鼻气体。尝的话,是带有清凉感的咸辣味道,不能吃多,有微毒。 把敲碎的硝石放到罐子里,让水将它慢慢地溶解,接着,再用小的陶罐装到八分满的水,密封好后,投放到大陶罐里面。 许黟把它们搬到房间背阴处,用木棍均速地搅拌。 感受到陶罐外面的温度在飞快降低,他眼里露出欣喜,直到硝石完全溶解,许黟停下搅拌,把大的那个陶罐一起盖上密封。 这一弄天色都晚了。 许黟起身去点油灯,刚要来吃晚食,听到有人来敲门,一出来发现还是个眼熟的陌生人。 四十多岁,留着小胡须,头戴青蓝色的方帽,身上的衣服是同色系的绸缎长衫,手里提着一盒点心,见到许黟露出笑容。 “问许小官人的好,小的给我家二娘子来送拜贴,想着明日巳时过来拜访,不知许小官人可有空?”管家不紧不慢地问完话,将怀里的帖子拿出来递上去。 许黟本来就等着王家来人,来的是管家又有什么关系,便把帖子收了。 至于那点心,他不至于缺这口吃的。 翌日清晨,许黟醒来第一件事,不再是喝水练拳,而是跑去角落里看他那两个陶罐。 经过一夜时间的冷却,陶罐外面摸起来十分冰冷,上面还挂着一层白霜,一摸就化成冰水。 许黟迫不及待地打开上面的盖子,将浸泡在里面的陶罐拿出来,小心地打开盖子后,看着里面的情景,陷入一阵呆滞。 没变成冰块? 是他用的硝石太少了? 想着他几乎把一半的硝石都用上了,得出来的结果却是这样,不免让他陷入怀疑,是不是他记忆出错,之前做实验的不是硝石?而是别的东西。 不应该呀,他的记忆没到如此地步,肯定是比例不对。 许黟不信邪,他把剩下的硝石一一敲碎,先用少量的水溶解,再倒入到陶罐里搅拌。 很快,陶罐里的气温再度变低,许黟仿佛看到了希望,早饭都只应付地吃了几口,就又来到陶罐前,反反复复地去看里面的小陶罐结冰了没有。 在北宋当名医 第26节 一时之间,他宛若回到中学时期,眼里心里都是对新事物的期待。 左等右等,陶罐还没结冰,先等来钱娘子和王家管家,他们身后还有两个挑东西的闲汉。 这么大阵势地过来,不一会就引起石井巷其他住户的注意。 “这些人是谁呀?” “好似挑了不少好东西,难道是许小郎又结交了什么富贵人家?” “不清楚,走,我们上去看下不就知道了。” “……” 几乎是在许黟开门的同时,许家院外就围上了好几个眼熟的左邻右舍。 看到许黟出来,有的自来熟地问:“许小郎,这是又有什么好事嘞?” 上次他们围观了邢家送家具,今天瞧着,好像又有所不同。 许黟还没开口,钱娘子先笑眯眯地说道:“这自然是好事,前个儿来见许小郎,问起他近来可好,可惜有缘无分呐,谈到后面,竟把以前定下来的亲事给退了。我王家也是为了许小郎着想,如今许家这条件,还是得先紧着自己过日子,要是娶亲,那不得饿着肚子过不下去。” 她话说得漂亮,句句却是在刺着许家如今是不行了。 左邻右舍都是一头雾水,彼此都面面相觑,不知这个王家是怎么看出来许家日子过不下去了。 竟然还想把亲事给退了! 要知道,许小郎哪怕不读书,在石井巷也是香饽饽的存在,好多家里有女儿的,都想要许黟当他们的女婿。 “你们王家是不是糊涂了,放着这样的好亲事不要,还想着退婚?” “是呀是呀,怎么就退了呢。” “这些东西,该不会是当年许家抬出去的过门礼吧?这也挺多彩礼的呀,怎么还瞧不上了?” “……” 你一言我一句,依旧不需要许黟多嘴。 许黟神色淡淡地看着钱娘子面色涨红起来,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应当没啥好事。 他拱了拱手,请钱娘子和王管家进屋。 两名闲汉把礼抬进屋子里,朝着王管家要了钱,拜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外面围着看热闹的人没散开,还在小声地讨论着。 这些同许黟都没有关系,他点了点王家带过来的礼,一样都没少,才开口说:“年前为了给家父家母治病,将你们王家带过来的节礼当了,这是我理出来的帖子,请王管家过目。” 他先把帖子递给他,再神态自若地继续道:“许家不会欠王家的,这些礼我都折算成了银钱,共有十一贯八钱。这里是两张五两的交子,还有十八钱都在这里。” 王管家接过帖子一看,上面写着一手漂亮的好字,神采飞舞,器宇不凡。 他只是被聘来给主家当管家的,不打算掺和主家的恩恩怨怨,心里还是不由的想,大爷想和许家退亲,会不会做错了。 像外面那些讨论的人,他们的神态言语,这许小郎可不像钱娘子口中说的,蝇蝇小利,虚伪小人。 “这些都对的上,劳请许小官人记得这么清楚,没有一丝纰漏。”管家合上帖子,拿给钱娘子过目。 钱娘子哪认得这么多字,粗粗看了几眼,就有些头晕眼花。 她冷哼地把帖子放下,说道:“既然礼都送到了,许小郎手中的婚书是不是该拿出来了。” 许黟淡淡道:“王家的婚书呢。” 这婚书一式两份,上面写的内容是反着来的,先是一段佳话,再表明身份,如许黟手中这份,就书写着“王家有好女,与许家愿缔结良缘”等字迹。 用的是不易损坏的缣帛写的,小小一块价格昂贵,可谓是诚意满满。 这样的一份诚意,随着时间的消失,已经不存在了。 彼此交换了婚书,许黟面无表情地当着对方的面,把那张薄薄的素帛给烧成灰烬。 钱娘子再如何趾高气扬,这会也被许黟的举止震惊到了。 他……他…… 他竟敢这般羞辱他们王家,就不怕他王家将退婚的事说出去,让他颜面扫地不成?! 王管家也很意外,他以为今天的交涉会很麻烦,实际上,对方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跟他们寒暄。 烧了缣帛,许黟就请他们离开许家。 走出许家的院子,钱娘子再回头看那破破小小的茅草屋,还是想不明白许黟怎么敢的。 许黟对他们的想法毫无兴趣。 管他王家还是李家,他要去看看他的冰制出来了没有! 第30章 许黟心无旁骛地进屋,守在外面还想看热闹的人们疑惑不解,这王家人怎么这么快走了?也没有争吵声传出来?还有……许小郎能认得下这口气? 人群里,李济藏在里面缩头缩脑窥探着,他本身长得就不高,这会做出这幅模样,瞧着贼眉鼠眼的。 “这位老哥,许家这是遇着什么事了哩?”他小声地问前面的人。 被问话的人扭头看他,见是个熟面孔,便道:“你不知道呀,这许小郎今天被人退亲了,那退亲的人说许小郎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就别想着娶媳妇!” 李济一愣:“……” 他听闻过许黟定亲了,没想到定的是个大户人家。 “那黟……许小郎他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李济激动问道。 “瞎说什么呢,我看许小郎不读书后,日子是越过越好了。”旁边另一个人出声,他就是之前说王家怎么退亲的人,“我看那家人就是个好高骛远的,这瞅着就不是个好亲事,断了也罢。” 旁边有人揶揄:“你该不会是相中许小郎了……” “嘿,我倒是想哩,可也得出得起嫁妆。” “要我说,许小郎就没稀罕这门亲,看他对王家的态度,好似早就知道会来退亲了。” “看着是那一会事……欸,世事无常呐,许家这一年里够多灾多难的。” 说话的老婆子摇了摇头,没再继续留着说闲话。 其他人还在继续小声议论,李济竖着耳朵听得更玄乎了,他念着孙大夫还在等着他回去,不敢多待,但又想知道更具体的细节,思来想去,免不得耽误了时间。 等回到杏林馆里,又被孙世童给批评了一番。 “去了这么久你就得了这消息?那跟许小子要不要开医馆有什么关系?”孙世童可不想听这些没用的八卦,这李济也恁没用的。 但内心里知道这事后还是挺高兴,好呀好呀,看那小子吃瘪,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他没表露出来,狠狠地敲打李济哪里做得不好,训完,就让他去后院刷洗泡药的木桶。 李济面露苦色地低着头跑去刷桶,他觉得自己快待不下去了! 进到诊堂里的孙世童心情没好到哪里去。 近来,济世堂出了一款可以治消食的药丸,取名为——陈氏消食丸。 消食丸的出现,很快引起盐亭县其他几家医馆的重视,先不说这消食丸的药效如何,光是不需要煎服,也无需融化与水里服用,就大有不同了。 也不知出自哪位医师之手,一时之间,竟比西街仙鹤馆卖的妙手丸更加受欢迎,吃过的人都说效果好。 孙世童喊药童去买了一包回来,花了他二十文。 价格倒是不贵,只闻着这药丸药香十足,外表光泽圆润,大小正正好,可以直接含服吞下。 他心中犯嘀咕,莫非真有说的那么好? 近来天气闷热,日光灼人,孙世童的胃有老毛病,时常吃饱后腹胀不舒服,还口吐嗳气,都说医者不能自医,他给自己开的药方,吃着效果了了。 今日,他早食吃的是羊肉馅的烧饼,食多过肥,肚子一直难受到现在。 看到这带着药香的消食丸,想着服下后是否有效果,可真如那些百姓说的那般好。小小消食丸,他可不信。 一颗药丸下肚。 等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孙世童没有觉得自己的肚子好受多少。 他不屑想,果然是那济世堂吹嘘出去的,这么一颗小药丸,怎么会有那么好的效果嘛。 他安心下来,嘴里哼哼着小曲,吹得两瓣山羊须翘了翘,盘算着这么好的事,他杏林馆怎么能不参一脚。 有妙手丸,有消食丸,那他就做救命丸,肯定能卖得好价钱。 孙世童做着美梦,不知不觉间,肚子不胀了,胸口不闷了,整个人舒爽起来…… 他身躯一顿,腹胀好了? 想着他就只吃了这消食丸,别的药丸药汤都没有吃,心头惊慌,右手给自己左手诊脉。 这不诊不知道,一诊吓一跳,他的脉象康健,腹胀已全消了。 孙世童:“……” 这消食丸真的有好效果! 他心慌慌,想喊着李济去探查一下,查一查这消食丸到底是哪个医师做出来的。 盐亭县姓陈的医师,也就妙手馆里的陈大夫,陈大夫要是制出消食丸,定不会拿去济世堂卖去,断不会是他。 既然不是老大夫,便就是其他人了。 可盐亭县……没有另外一个陈大夫呀。 许黟还不知消食丸已在县城里传开,他一脸沉郁地盯着还是冰水的陶罐。 几十斤硝石,还不能制出三斤冰块吗?还是说他制冰的环境不对。 他回想当年看过的实验,精准的仪器设备,一流的老师,当时的场景已经模糊,却还记得,老师只拿了一包粉末状的硝石,制出来一管冰。 所以,还是环境和比例的问题? 许黟意识到,他还是鲁莽了,古法制冰一直都存在于古书里,他以为会很容易就做出来。而事实上,古时候夏日储存的冰,大都是靠凿冰法,在冬日里冰封的河流上面,凿出来方形冰块,储存在冰窖中,用稻草包裹密封,到夏天时,取出来还是冬天储存时的样子。 而硝石,也就是火硝,开始时候是用来制作鞭炮的,明清之前的管制并不严,因而会制冰的百姓都是靠一代代口语相传,从不让外人知晓。 在北宋当名医 第27节 但大多数市井里,茶馆里卖的香饮子,都是少见冰块,用的是冰水降温。 能制冰的手法不多,还都不可示人,许黟想找个人探讨一下,都不知道要找谁。 日头渐渐挪到头顶上,照得背阴的墙面也热乎乎的,许黟临时想不到好的主意,就把浸在上面的小号陶罐捞起来,再将大号的陶罐搬到太阳底下,让它里面的水自然晒干。 水晒干后,底部会重新结出硝石,那个时候,他再想新的办法。 小号陶罐里的冰水倒了可惜,许黟打算用来做香饮子,可他不会做,就抱着陶罐去找隔壁的何娘子。 敲了敲门,都没有人来开门,反而是陈娘子的房门打开了,她朝着许黟喊:“黟哥儿,何娘子不在家呢。” 许黟顿了下,问她:“陈娘子,你可知道何娘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早些时候去洗衣裳,看见她带着吃食去送秋哥儿上工了,快的话也要酉时了吧。” 要傍晚才能回来,那时候这冰水恐怕变成常温了。 陈娘子看了看他抱着罐子,也不晓得里头装的是什么,便笑着问:“黟哥儿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若是信得过我,可跟我说说。” 经上次那事后,陈娘子许久没和许黟打招呼了,不是在气许黟,而是心里一时半会过不去那坎。 当时脑子拗不过来,觉得是许黟气着陈二旺,才不愿意给他看病的。 后面她想了许久,渐渐觉出许黟话中道理,可那会许黟经常不在家,她一个妇道人家总不好主动去找小郎君说话。 “是我这有一罐冰水,想着别浪费制成香饮子喝,可我手艺不精,怕做出来不好吃,就想着找何娘子。” 许黟说着,陈娘子的眼神微微亮起。 陈娘子喜然道:“我会做呀!” 许黟:“嗯?” “黟哥儿怕是不知道,我还在闺中的时候是帮我爹爹卖饮子的,用的虽不是冰水做的饮子,但法儿是一样的。”陈娘子忆起以前的事,笑着说。 许黟听着这话,就知道陈娘子愿意帮忙了,他把罐子放到地上,在袖口处掏出十几个铜钱。 “陈娘子可否帮我做那香饮子,我可以给工钱,只要陈娘子不嫌弃。” 陈娘子见那十几个铜钱,心儿痒痒,却也理智:“哪里要花这么多工钱,你放心等着,我做好给你端过来。” 她只拿了十文钱,其余的都推回给许黟,抱着那一罐子冰水回屋去。 屋里的陈二旺看到她回来了,哼哼道:“去做了什么,耽误这么久才回来?” 说完就看到她怀里的陶罐,“哪里来的?” “要你管?”陈娘子瞪他一眼,“你都在家里躺着一个月了,就不愿动身去找活做,是觉得家里还有闲钱养懒汉不成。” “我又不用你养,花的都是我以前挣的钱。”陈二旺说得理直气壮,怼完又躺回到榻上。 陈娘子对他无话可说,抱着陶罐去到灶房。 许黟只出了一罐子冰水,其余的材料都要从她这儿拿,她才厚着脸皮多拿了几个钱。 香饮子的做法太多了,陈娘子先泡了一壶茶,用冰水冷却降温,再丢入秋天晒干的桂花,做成简单的桂花饮子。 还有芝麻花生面饮子,芝麻花生炒熟碾碎,再炒一把面粉,炒出香味,用热水冲开,撒上芝麻花生碎,淋一勺蜜糖水。隔着冰水冰镇凉了,便可以吃了。 时间短,食材有限,她只做了这两款香饮子,灶房里便已飘满香味。 屋里躺尸的陈二旺嗅到香气,腾地一下起来,披着松松垮垮的长衫,就来灶房里找陈娘子。 “好你个败家娘们,背着我在灶房里偷吃好的,什么?还做了香饮子?你哪里来的钱买的冰水?!”陈二旺先怒了,夏天的冰水有多贵他可是知道的,那得花多少钱呢。 他一边心疼银子,一边眼神勾勾地馋着那香饮子,伸出手就想要夺过。 陈娘子脸色瞬间冷下来,急声道:“这可不是咱家的,是许小郎交代我做的,你要是吃了,我看你拿什么去交代。” 陈二旺听到“许小郎”这三个字,愣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陈娘子顺手把香饮子放到篮子里,不让陈二旺碰到。 她缓了缓脸色,解释地说道:“我开门时碰巧看到许小郎,他想找人做香饮子,我便接了。”再看陈二旺那馋鬼样,她扯了扯嘴角,“你要是想吃,拿钱来我给你买去。” 陈二旺:“我是钱多得没处花了?” 他才不想吃哩。 一碗就要好几文,他才不是许小子那败家的玩意。 想到早上偷看许家被退亲,退回来的过门礼有好几样好东西,许小郎肯定是拿这笔钱去买冰水了。 “你一个妇人,可不能学这种败家的坏习惯,香饮子多贵,还不如一口散茶好喝。”陈二旺回屋之前还不忘叮嘱。 陈娘子:“……” 她又不是大手花钱的人。 不过当着陈二旺的面,她没再说什么,提着篮子转身出门。 许黟在晒药材,看到陈娘子过来了,赶紧去开门。 “做好了?”瞥眼看到她提着的篮子,他微微吃惊地问。 陈娘子笑笑:“可不就做好了,家里有的东西不多,我只给你做了桂花饮和芝麻花生面饮子。这两种呀,桂花饮爽口解热解渴,后面的面饮子能吃饱,可以拿来当午食。” 她娘家有规矩,手艺传男不传女,即使她知道几个做饮子的方子,却不能开个铺子,或是摆个摊。要不然,她也想学那些抛头露面的娘子,在外面大大方方的做生意,不在意外人的指指点点。 许黟谢过她,接过篮子一打开,闻到勾人馋虫的香味。 桂花能温肺化饮,止疼散寒,做成桂花饮后,同样有止痰润喉的效果。许黟每次下山回县城里,遇上了都爱点一碗吃。 他打开一看,发现陈娘子做的有小半罐,喝整天都喝不完。 再去看另一碗类似糊糊状的饮子,上面撒着熟芝麻和花生碎,闻着香甜香甜的,带有一丝麦子的焦香味。 “陈娘子好手艺,看着真是不错。”许黟很惊喜,没想到他家左邻右舍,都是会做吃食的。 加之何娘子和陈娘子的为人都不错,待他也很好,顿感自己还挺幸运的。 陈娘子抿嘴,莞尔笑笑:“不过寻常手艺,还是比不过外面卖的饮子。” 许黟已经舀了一碗桂花饮喝着,冰凉凉的带有桂花香气的茶水顺着喉咙入肚,整个人都舒爽了。 他评价:“与外面卖的没差别。” 划算下来,价格还要更便宜。 这么多他一个人喝不完,便问陈娘子喝不喝,“实在太多了,放久就不好喝了。” 冷饮子当然是要冰凉的时候才好喝。 陈娘子愣了愣,没想到许黟会如此坦率开朗,和别的小郎君完全不同,丝毫不会拘谨。 许黟要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肯定会笑出声。 他前世可是有二十多岁,面对三十出头的陈娘子,都是把她们当成前辈的身份看待,自然没有少年郎的扭捏羞怯。 没一会儿,陈娘子提着装有一半桂花饮的篮子,晕乎乎的回了家。 …… 第二天,许黟照常出门挖草药。 南街石井巷住着的百姓们,在闲聊八卦的同时,也各自忙碌着。 农忙时节到了,南街的百姓出门时间提前,天边未亮时,下地干活的人就已经出门了。 农忙时最怕的就是下雨天,百姓们都祈祷着老天别下雨。 刚祈祷完,早晨还是大太阳,晚上天就阴沉沉了,吓得不少百姓们跟着心慌慌。 好在直到第二天、第三天,天都是晴朗的,热辣辣的太阳悬挂天边,晒得人头晕眼花,看远处的景物都是泛红的。 许黟戴上草帽,腰间挂着一葫芦,里面装满水,口渴就拿下来喝几口。 他和同行的人闲聊,说着近来县城可有什么趣事。 其中一人就说起前两天发生的事:“你们可知东街鑫家?” 鑫家? 鑫盛沅他家吗? 许黟眼睛余光看向那人,听着他继续说,“那鑫家不是在东郊有一个跑马场嘛,两天前就在跑马场办了一场游玩会儿,结果有个小官人在他家跑马场骑马,给摔了!” “这——” “人没事吧?”许黟问。 那人摇摇头,说他也是听别人说的,“好像是折了腿骨和肩骨,听说这位小官人本打算参加明年的科考,这下子伤成这样,肯定是去不成。” “那小官人的家人带着一帮仆从去鑫家算账,昨日鑫府外面,围了十几个护院的,就怕有人翻墙跑进去。” “衙门不管?” “能怎么管?鑫家的娘家三舅爷在京都做大官的,另一户人家有个在潼川府当通判的二大爷,咱们知县大人哪家都惹不起哩。” “还不如让他们私下解决了,好过把这事闹到公堂上。” “……” 一路聊下来,许黟还是不知道,这鑫家,是不是鑫盛沅他家。 他问了那人可知道,那人也是含糊其辞,说都是他在东街当差的衙役表哥喝醉酒说的,具体他可真不知道。 许黟:“……” 算算日子,邢岳森和鑫盛沅两人好像要放旬假了。 第31章 何娘子家。 何娘子在喝了许黟开的五服药汤后,发觉一坐下来就僵麻的后脖好转不少。 身子一舒坦,何娘子又惦念着没做完的绣活。 不过她还记得许黟的话,不敢久坐,坐着一壶茶的时间,就起来走动活动身子,学着许黟给的按摩方法,捏着手臂和后脖,再抬高手臂攀高。 短短一息时长,手臂上的乏累驱散了,让何娘子十分惊奇,举止虽不雅了些,但效果却如此好。 在北宋当名医 第28节 她想到上次给秋哥儿做面食还剩下些面粉,便打算等许黟回家了,做一碗插肉面端到许家去。 这会的许黟,还在金鹅山上,山上有的野生中药材,几乎每一种都被许黟薅了个遍。 他最爱挖的就是川芎、当归、丹参、黄芪和茯苓等,这些都是常用药,不少药方都会用到,用处也广,多存放一些也是好的。 每次背着的竹筐都只装二分之一满,这次也不例外。 把该挖采的药材挖完,许黟想去查看上次遇到的沉香树。位置他都记得,走了约有半个小时,他就看到上次与野山猪打斗后造成的痕迹,时间离得很近,折断的灌木还没长好。 折断的灌木底部上面覆着的青苔,许黟蹲下身摸了摸,这片青苔长得色泽翠绿,茎细如丝,附在木墩和石头上面,手感微滑,有些许潮湿。 许黟没有嫌弃,他取了个小罐子,拿出砍刀,用刀背把上面的一层青苔刮下来,装到陶罐里。 做完这些,许黟背着竹筐往里面走,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见到那棵沉香树了。 上次取过香的香口还没有长出来新的沉香,其余的沉香还在上面,没有遭到野兽的破坏。许黟绕着周围十几米的范围查探一圈,没有发现新的沉香树。 如此孤树独立,自然界的生物确实好奇妙。 不知道几十年前是否有只鸟儿从哪里衔来的种子,掉落到这里,生根发芽,又经历风霜雨雪,虫害病害,才长成如今这样一株挺立高耸的大树。 回去的路,许黟特意选了以前没走过的小径。 幽幽小径只能容纳一个人行走,两边的野草蕨叶扫过膝盖,叶端的潮气沾湿裤腿,许黟走了一段路,手背都带上了湿意。 外面的日头丝毫影响不到背荫处的湿润,这边水汽大,蕨类植物渐渐变多。 蕨类植物中,有不少可以入药的,许黟就看到了金毛狗脊、乌蕨、马蹄蕨等。 他多采了几株马蹄蕨,它能治疗跌打损伤,止血,还可以医治毒蛇咬伤,是一种很有用的蕨类药草。[注1] 许黟经常上山,这样的药草可以多准备一些。 其他的蕨类药草里,有的是全草能入药,有的是根茎部分能入药。许黟都仔细地分出来,为了避免混在一块,他还分别捆好。这个时候,带上山的麻绳就有了用处。 把竹筐填满,许黟不得不下山了。 …… “许小郎,今日怎么采了这么多药材?” 坐上牛车,同行的青壮瞅到装满的竹筐,露出艳羡的目光,这许小郎果然是厉害呀。 车把式之前白食了许黟一个野猪头,对许黟的态度远胜之前。 他在旁边夸奖:“许小郎可是大夫,能给人看病诊脉的,挖些草药而已,自然是旁人无法比的。” 今儿坐牛车的,有个陌生的面孔,听到这话,目光挪到许黟的身上,见是个如此年轻的面孔,眼中多出思索。 许黟说道:“下山的时候遇到了一些药草,便多采了一些。” 说着,他眼神往下移动,落到这位青壮露出的一截小腿肚上面。 晒得红通通的皮肤上面,有几处虫子咬出来的伤口,有些是新的,有些则是咬了有段时间,被咬的地方红肿着,周围的皮肤呈现出怪异的紫红色,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青壮察觉到他的视线,嘿嘿地无所谓道:“夏日山里蚊虫多,惹人烦得很,怎么赶都赶不走哩,这不,又被咬了数个包。” “可瘙痒?”许黟问道。 那人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许黟为何这么问,不过还是老实回答:“是有些痒,晚上回去后抓一把青草搅成汁,敷上一晚上就不痒了。” 许黟抿唇:“这寻常青草没有止痒止疼的效果,你觉得好许多那是降了温,让它不会继续瘙痒下去,但次日过后,还是会瘙痒难耐,时间久了,就会形成痒疹。” 青壮张张嘴…… 他惊呆住了,不就是被虫子咬了嘛,以前过段时间就会自愈,不需要管的。 “小后生,你该不会是在唬人?好卖你那些草药吧。”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掺进来。 许黟和青壮同时扭头看他,发现是一个很没有存在感的人,长着一张普普通通没有记忆点的脸。 许黟沉默,这人刚才有在吗? “咳咳。”那人被许黟盯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又说,“我只是提醒,不是有意乱说于你。” 许黟笑笑:“无碍。” 青壮也开口了:“你误会许小郎了,许小郎可不是那些惯会哄骗人的光棍[注2],是真有本事的。” 那人:“……” 这人怎么如此天真? 青壮还在絮絮叨叨地讲许黟的丰功伟绩:“上次嘞,你是没瞧见!许小郎一人就能打下头两百多斤的成壮野山猪,如此神勇,还能识得这么多中药材,怎么也不会骗人的。” “是呀,这位官人怕是以前被人骗过?”车把式问。 这人才意识到,他可能真错怪这个小郎君了。 连忙脸带歉意地给许黟陪个不是:“是我拙见了,还望小郎君不要怪罪。” “无碍。” 许黟还是那两个字,他将视线重新转回到青壮身上,他与这青壮同行过十数回,知晓这人憨厚老实,出言提醒:“山上虫子毒,还是多注意些才好。” “许小郎说的是。”青壮嘿嘿笑,问道,“那怎么注意才好,我和我家娘子只会用青草敷。” 许黟默了下,扭过头在竹筐里找起来,不一会儿,他就翻出一捆粗壮的根茎草药。 这是他刚从阴潮的山背处挖出来的贯众。 贯众是鳞毛蕨的一种,能入药的是根茎部分。可以晒干切片服用,还可以研磨成粉末,外用调涂。经常用于止血,风热感冒,温热癍疹和杀虫解毒等。 许黟会挖它,还是因为它可以杀虫。 这里的杀虫不是毒死害虫,而是杀化寄生在肠道里的钩、蛔、绦虫等寄生虫。 春夏主生长,这个时候的寄生虫繁衍生息,多寄生在河流等水源里。 时下的人不爱将水烧开后喝,渴了就在河边捧把水喝进肚子里。偶尔肚子疼,还以为是吃坏东西不舒服,但也有可能是寄生虫在作祟。 乡下里,经常有突然腹泻一直好不了的人,疼得满地打滚,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后来疼的受不了,腹泻成沥,脱水而死的不在少数。 这位青壮常年在山脚下干活,喝的多是河流里的水。那虫咬处,除了带疹状之外,还有寄生虫附在肠道里表现出来的红紫色。 青壮不明所以地问:“这是?” 许黟简单道:“这是贯众,一种中药材,它是有微毒的,不可以多食用,但能治好你腿部的冲咬。” 不懂药理的人,对量的把握是很模糊的。让他不可以多吃,他有时候觉得一斤半斤的也不算多,因此许黟没打算将这一捆贯众都拿给他,用不了那么多。 他取出其中一根粗壮的,递到青壮手里,交代道:“你回去后,用清水浸泡两晚,等它变软了就可以切成细片,放几片在煮开的水里喝。” 青壮仔细地听着,一边问:“喝多久?” 许黟道:“喝三天。” 青壮:“那这么大一根药,三天吃不完哩。” 许黟沉默,对他说:“家里人也可以一起喝,不过孩童只能放一片,小于孩提的话,就不要喝了。” 旁边之前插话的人,忍不住地问:“许小郎,这药真的是治虫咬伤的吗?那为什么不涂抹伤口,而是服用?” 许黟挑眉,问到关键处了。 之所以要青壮喝贯众,而不是涂抹伤口,那自然是因为他体内的寄生虫。 他身上有寄生虫,那家里人有寄生虫的概率会很大,这也是为什么要让家人一起服用。 “服用可以止肿痒,不是说切片喝喝不完吗,剩下的正好晒干,研成粉末,用酒调配好涂抹在红肿处,几次后,应该就能全消。” 青壮欣喜,高兴地问:“那以后这被咬过的地方就不会再痒了?” “嗯。”许黟点头。 旁边那人连忙问:“许小郎可愿意舍给我一根?我愿按价折给小郎君。” 许黟摇了摇头:“贯众有毒,恕在下不能给你。” 那人苦笑道:“我不是好奇此药的用途,而是家中有亲人被虫子叮咬,迟迟不见好,还长出了脓包,挑破后涂抹药物,也不能治好。” 许黟一听,就知道这人是虫毒局部过敏,被咬到的地方会有肿块,肿块消了之后,会长出水疱疹,严重的会引起脓包。 但没有见到人,他不敢下定论。 许黟斟酌道:“你所说的症状,不能用这药治,我把药给你也没有用。” “那得用什么药?还望许小郎教教我。”那人郑重行礼,诚恳地大喊。 “我说这位官人口气好不小,许小郎是大夫,如何用药怎么能随便教给你嘞。”车把式听后,先不乐意地开口,“你要是有诚心,该请许小郎上门看诊,而不是在这里求药。” 车把式的话,说得他脸颊耳朵都燥热红起来。 他羞愧地拿袖子捂脸,三十多岁的人了,坐一趟牛车,还被人给训,让他有点抬不起头。 可想到家里被虫子叮咬的是他的老母亲,只好腆下脸皮,请许黟上门问诊。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实在是老母亲因着那脓包,有些日子睡不好,人看着苍老不少。 许黟同意了,不过要先回一趟家。 他要换身衣服,还要把竹筐卸下来。 那人自然没有二话,将家里地址报给许黟,又报了自己的姓氏。 那人姓郑,他告诉许黟,被虫子叮咬不见好的是他的老母亲,今年五十有二了。 许黟在知道基本信息后,表示第二天会带着药箱上门。 一来二去,古朴的城墙出现在众人眼前。 盐亭县到了,牛车上的人陆续下车。 带着一根药的青壮急忙忙地往家去。他家住在城外的外沟村,离县城只有三里远,近得很。 全家人都靠他在金鹅山上的寺庙做工,每天挣十几文。今天他除了带钱回来,还带了一根奇怪的根茎,看得他娘子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东西?”她纳闷地问青壮。 “娘子,这是许小郎给我的,说是用来治我腿上冲咬的伤。”青壮解释,一边夺过那根贯众,“这东西有毒嘞,你就别碰了,我知道怎么做。” “有毒?那是用来吃的还是敷伤口的?”他娘子跟过来问。 在北宋当名医 第29节 看着他殷勤地从土缸里舀了一瓢水,拿平日里洗衣服的木盆,把根茎放到里面浸泡。 “要泡到明天换水呢。”青壮嘿嘿笑,拉住她的手,“娘子,我肚子饿了,家里有吃的吗?” “中午煮的菜糊糊还有,我给你盛一碗。” “好好,对了娘子,以后水要烧开才能喝。”青壮想到许黟的叮嘱,朝着灶房的方向喊。 “烧?哪来那么多的柴去烧水,烧水多不方便,缸里的水那么多,还不能给你喝了?” 他娘子端着一碗菜糊糊出来,不解地问。 青壮道:“是许小郎说的,说咱们腿上虫子咬的地方总是不见好,就是喝没烧过的水引起的。” 他娘子:“……”又是许小郎。 这个许小郎到底是谁呀!!就上次去做工回来,就时不时地提起这个人,说是能一个人打死一头野山猪,难不成还会治病。 她把疑惑问出来。 “对啊,许小郎是一名大夫。” …… 许黟到石井巷时,石井巷里下地干活的人们也扛着锄头回来了。 碰到许黟,都热忱地喊着“许小郎回来了呀”,面对这些叫不出名字,却一张张熟悉的脸,许黟一一地和他们寒暄几句。 “许小郎今日挖了这么多药草呀?” “许小郎,可吃过晚食了?” “许小郎,你制的那消食丸还有吗?我家里的吃完了,想找你买嘞。” “……” 因着都是熟悉的人,石井巷里住的居民,向许黟买消食丸,都是按批发价的,一包只需要十文钱。 不过许黟也交代了,这个价只他们有,还不可以向外人提起。 要是被他知道有人传出去了,他就不卖给那个人。 他们一听说出去就不能买了,纷纷表示不会说的。后面知道西街的济世堂也卖这“陈氏消食丸”,而且价格贵一倍,就更加不敢说了。 生怕知道的人多,轮不到他们来买许小郎的消食丸。 两个要买消食丸的人跟着许黟回家,许黟请他们进院子,放下竹筐进到屋里面,拿出两包消食丸出来。 他淡淡对两位阿叔道:“一人一包,十文钱。” “好说好说。” 两人爽快掏钱,又挤挤眼地小声问许黟,这消食丸不会涨价吧。 许黟今日去城外,就听到同行的人聊过消食丸了,知道消食丸已经在县城里传开。 见他们眼睛瞪得圆溜溜地看着他,也不意外,点头道:“不会涨价,你们什么时候要,都是这个价钱。” 两人欣喜,谢过许黟才离开。 他们走后,何娘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插肉面过来了。 插肉面,顾名思义就是签子插着肉片,铺在面条上面,令其看起来像是堆着一层肉山。 这是盐亭县饭店里有名的一道面食,通常上面的肉片选用的是羊肉,罕见的还有牛肉。不过牛肉不易吃得到,只有大户人家才有机会品尝。 何娘子买的是寻常的猪后腿肉,煮熟切成薄片,再用珍贵的花椒和酱醋香油一起拌匀。 花椒价贵,若不是为了答谢许黟,何娘子也不舍得去香料铺里买那么点。 “好香,何娘子你做了什么好吃的?”许黟中午吃的干馒头配水,肚子早饿得饥肠辘辘。 何娘子笑说:“做了个插肉面条,你快去洗洗脸过来吃,要不然等会面条就要坨了。” 许黟没客气,跑去洗脸洗手,还把身上的脏衣服换下来。 天色还没全黑,借着夕阳余光,许黟看到肉片上挂着花椒粒,还有冲进鼻尖的花椒特有的麻辣香味。 来到这里这么久,许黟还是第一次吃到带有辣味的吃食,瞬间食欲大开。 连带着麻麻刺刺的花椒粒,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吃到后面,他嘴巴一圈发麻,红艳艳的像是涂了口脂。 看得何娘子直捂嘴笑。 许黟难得不好意思,挠着头道:“何娘子等会,我把碗洗了给你。” “不用。”何娘子拿过碗筷,笑眯眯道,“用不着你洗个碗,瞧你吃得这么欢,看来是喜辣的。” 许黟实诚地点头。 这点辣度,和他以前能吃的辣度刚刚好,要是上辈子的川菜,那就不行了,他只能吃微微微辣。 “不过花椒价贵,下次你还要吃,我可以买些茱萸和生姜,做辣汤给你喝。”何娘子说。 许黟这才想起来,这个时候的宋朝是没有辣椒的。但宋朝人喜爱吃辣,有的还无辣不欢,他们会用姜、葱、蒜、茱萸、胡椒、芥菜等带有辣味的食材,来满足他们对吃辣的喜爱。 而今日何娘子做的这一道插肉面,就是后来川菜中夫妻肺片、牛肉面的前身。 …… 许黟今晚有不少活要干。 陶罐里的水晒了两日,已经能见底,许黟用木勺一舀,底部的水变得浑浊不清,都是沉淀的硝石。 看来再晒两天,应该就能重新刮出硝石。 他把陶罐搬到灶房里,夜里院外有露水,陶罐放在外面,只会拉长晾晒的时间。 接着,他把今天装青苔的小罐子拿出来,倒出里面的青苔到圆盘簸箕上面。 再将簸箕放到小炉子上面,这个炉子许黟都是用来烧水的,如今拿来放簸箕,刚好合适。他在炉子里点上火,打算把铺在上面的青苔焙干。 这簸箕是他在集市里买来制药的,外层用火烧法防虫蛀后,隔着明火烘焙药物,也十分方便,不易燃烧。 许黟搬来小凳子,一边观察着青苔的干湿状态,一边注意下方的火苗有没有熄灭。 一个多时辰,青苔终于烘干,许黟拿出惠夷槽[注3],把青苔丢进去,握住碾盘的两端,将里面的青苔细细地研磨成粉末。 许黟将研磨好的青苔粉末装到干净的小罐子里,密封好后,放到药箱的第二层格子里。 这层格子,放的都是外用药。 目前,放进去的外用药,还没拿出来使用过。 但许黟并不在意,他看了一眼窗户外面,院外静谧无声,清风朗月。是时候洗漱睡觉了。 明日,他还要出诊。 第32章 郑官人家住在东城郊,东城郊有不少权贵人家安置用来玩的庄园,这些都和他家无关。他家只是正巧将院子建在此处,与城中富庶地段的寸金寸土相比,同样的钱能在城郊买到面积不错的大院子。 郑家的前院栽种着一片碧绿竹林,竹中有个歇息的亭子。顺着铺着石子的小道,进了院门,便可看到接待客人的堂屋。 风清竹秀,院子宽敞平整,许黟看得眼睛微微热,这么一大片院子,可以晒不少药材呀。 “辛苦许大夫跑一趟,家里已备了浅薄茶水,还望许大夫不要嫌弃。”郑官人谦虚地抬手,示意许黟进屋。 许黟点点头,进了堂屋,发现里面空间很宽敞,多数家具都是用竹木打造,却不失文雅大气,可以看得出来,这户郑官人家里是耕读人家。 相较于许家的家境,郑家更加富庶,虽没有定居在县城里,可住在这儿房屋宽敞舒适,环境幽雅清静,更加适合读书人。 郑官人道:“家母年老,如今又因如此遭遇,近日都歇在屋中不出来,还望许大夫进屋诊脉。” “有劳郑官人带路。”许黟挎着药箱,淡定道。 离开堂屋,两人朝着竹木走廊走了一段路,进入到后院,许黟见到有两个老仆人在整理后园,竟是个菜园子。 郑官人看许黟感兴趣,就笑着说:“城郊地广,先前买下这个院子,就觉得后院太过空阔,家母又是个闲不住的,就在家里开了菜园子,种些时蔬解解馋。” 许黟羡慕道:“甚好!” 他种过中药材,但没种活过蔬菜,种一样死一样,他哥曾说,他这辈子就跟种菜无缘了。 这会,他又冉冉升起念头,若是在郊外买个院子,种些菜如何? 不多时,他们来到郑母的屋子。郑官人先敲了敲门,低声地说明来意,里面才有人过来开门。 屋子里阴沉沉的,隔着一条厚厚的帘子,出来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妈妈,看到郑官人扶身道:“官人,老太太睡了。” “这……” 郑官人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了旁边的许黟。 许黟道:“无碍,疮疡科[注1]可只看发病部位,要是郑官人没有异议,还是可以诊看的。” 郑官人没犹豫:“许大夫请进。” 那名守着屋子的老妈妈看了看许黟,有些意外这么年轻,小声地询问了郑官人两句。 如此年轻,真的能看好老太太的病吗? 郑官人也不清楚许黟的能力,可经过昨天那一幕,他觉得还是得试一试。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既已请了许小郎来看病,就不要去怀疑对方的能耐,“不碍事,让许大夫先看看。” 老妈妈没再问了,撩开厚重的帘子,请两人入内。 许黟一进屋,眉梢不由地拧起来,房间里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箱柜,还有不少陈老的家具,将偌大的屋子,挤得杂乱无序,难以落脚。 老妈妈连忙解释:“老太太勤俭,不舍得把旧物抛了,便都存在屋子里。” 许黟“嗯”了一声,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霉味儿,眼睛余光去看郑官人,他亦闭住呼吸地皱着眉,可以看得出他很少过来。 “老太太?”老妈妈进到里屋,来到床榻前,半倾身地撩起一角,轻声喊了两句。 老太太睡眠轻,很快就被唤醒。老妈妈扶她起身穿上外衣,拿了帕子给老太太擦脸,小声说道,“官人带着大夫进屋来了。” “快让他们进来。”老太太道。 “好的。”老妈妈出来喊人。 于是,许黟和郑官人又进了一帘门,来到里屋。 在北宋当名医 第30节 看到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已经坐到床榻旁的卧凳上方,她头戴绣富贵牡丹的抹额,一身茶褐色的绸缎褙子,再系一条姜土黄腹围,富态中带有与生俱来的贵气。 许黟行了礼,报了名号。 “原来是许大夫。”老太太缓缓开口,“大朗和我说起时,我还以为是请的老大夫过来呢,没想到许大夫如此年轻。” 许黟不卑不亢道:“路上偶遇,还是郑官人信得过在下,请我出诊。” 他的态度,令老太太心中疑惑消了几分。她儿子素来傲气,要是这许大夫没有点本事,她儿怎么都不会让对方过来的。 两人互相寒暄几句,许黟便开始进入主题,要诊看老太太腿部的脓包。 旁边的老妈妈得了吩咐,蹲下身卷起老太太的裙裤,只露出一小截腿部。 长脓包的地方用素罗包着,里头缠了药膏,解开时,有一股药膏混着腥臭脓液流出来,老妈妈立即拿帕子擦了擦。 许黟说道:“老妈妈,麻烦端一盆清水过来。” 老妈妈应声离开,过了一会儿,端着清水过来了。 许黟卷起衣袖,屈膝蹲下,在他带来的药箱里的第二层,取出一个小罐子,倒了一些药末到盆中,再拿出干净的帕子,沾药水,清洗掉脓包上面抹的药膏。 绿油油的药膏清洗掉后,露出脓包原有的模样。 丘疹性的脓包连成一片,有拳头大小,呈扩散病症,如果还不处理,恐怕会继续往周围蔓延。 看来有一定的传染程度,不过看一直伺候在侧的老妈妈没有出现同样的问题,看来是传己不传他人。 许黟问:“从长疮起,有多长时间了?”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说:“半年了,一开始就是个小水泡,以为无碍,就只涂了寻常用的草药膏。” “可老太太用了一旬时间都没长好,反而疹状更严重了,就去请了官人过来。”老妈妈在旁边继续道,“当时就请大夫过来了,说是寻常的疱疮,抹药就能好。结果那大夫是个没用的,吃药抹药都不行,后面还继续请了几个大夫,可许大夫你看看,老太太的腿都被糟蹋成什么样了!” 老妈妈说着说着,哭腔一起,止不住地掉眼泪。 她是老太太的陪嫁丫鬟,几十年来都伺候着老太太,哪见过老太太受这样的罪。 老太太在旁边安抚她:“我还活着呢,你怎么就先哭上了,不就是长了脓包,兴许有许大夫出手,它就好了。” “呸呸呸,老太太你说的什么话,我不哭就是了。”老妈妈止住泪水。 她回头急忙去问许黟,“许大夫可看出问题了?” 老仆心急,老太太和郑官人都是知晓的,就没呵斥她话多,皆是眼睛看向了许黟。 许黟沉默半晌,问老太太腿可疼。 “之前不疼,只痒。”老太太说道,“不过后来长出脓液,就开始疼了。” 许黟又问:“如针刺般疼?” 老太太点点头,说是的,而后也问,“许大夫是看出问题来了?” “能知晓一二了。”许黟没有把话说满,竹林蚊虫多,郑家又是喜竹,而郑老太太的脓包,有大概率是毒虫咬到没有得到对症药治疗,拖延到如此,生出脓包就不好处理了。 但许黟最近挖到了一些好东西,也许能对老太太的脓包有帮助。 其中一味,就是昨晚刚制出来的青苔散。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派上用场,这个青苔散,主要治烫伤,加入菜籽油搅拌成膏状,涂抹在烫伤的地方,能极快地降温消肿还不易留疤。 是一种很不错的烫伤药。 除了它以外,也可以用柏松树皮,有个偏方叫“松树皮散”,用的便是自然剥落的松树皮,它在烧制成黑色粉末后可以入药,治烫伤、烧伤的效果都很好。 不过,青苔散除了治烫伤烧伤,还可以加入其他中药材,治疗疮症、脱肛、创伤等。 许黟细细地说了老太太的病症,又道:“这脓疮不可以加压包扎,容易闷热到不利于生肌长好,屋中杂物太多不行,还希望老太太把杂物清出,去掉厚布帘,改成竹帘会更好一些。” 外在因素也很重要,在周遭污杂,空气不流通的环境下,对本身带有感染性的脓疮来说,都会有影响。 “原先的大夫让素罗包着,说这样好得快,竟是光棍人的吗?”老妈妈听到这话,绞着帕子骂道,“这该死的挨千刀的老竖,实在是个腌臜泼才,怎么能如此害人!” 许黟眨了眨眼:“……” “咳咳。” 郑官人连忙轻咳嗓子,不让老妈妈继续骂下去了。 “行了,那贼猢狲又听不到,你骂了可解气。”郑官人看了她一眼,转头去问许黟,“不知许大夫有什么办法?” 许黟点头:“有的,老太太的情况不算太严重,只要好好清洗敷药,再吃几贴去湿清毒的药汤就能好。” 老太太的脓包疮带滴脓,结合各种情况,属于疖毒的范畴。 他最近挖了一种草药,正好可以用上。 不过他今天过来只带了青苔散,并没有将那草药带过来,还需要让郑官人寻个人跟他回家走一趟。 郑官人听到他有法子,直言说他自己跟着许黟前往。 …… 两人同行出门。 郑家没有牛车驴车,只能是缓慢步行。 路上,许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老太太的腿部有些浮肿,日常可以多走动一些,少食香饮子,辛辣之物。” 郑官人面露难色:“家母最爱的就是香饮子,她还无辣不欢,每餐都要食些辛辣的吃食才能心悦。” 许黟抿了抿嘴,古人平均长寿年龄低,其中之一就有医疗水平不行的缘故。像郑官人的家庭条件,在盐亭县中算是殷实人家了,可还是会因为生了小病请不到好的大夫耽误病情。 老太太的脓疮本不至于拖延到这个程度,说到底是环境造成的。 妇道人家不好出门,她得了病,只能是请大夫出诊。 好的大夫难请,也有自己古怪的出诊条件,像陈大夫,他一般不会出县城。 一是年纪大了,不好舟车劳顿,二是县城外的人家,也没多少户富贵人家请得动他。 久而久之,那些水平差的大夫就在盐亭县脱颖而出,譬如南街的杏林馆里的孙大夫。 半吊子的水平,在县城里还能有不错的名声…… 半个时辰,他们终于到了城门口,来到南街许家。 郑官人在看到许家那破旧的房屋并不惊讶,等进入到院子里,他先听到狗吠,接着一只可爱的小黄狗从屋里跑出来,对着许大夫欢乐地绕圈圈。 他心里一惊,觉得这狗煞是可爱,结果那小黄狗看到有别的人,圆溜溜的眼睛瞬间变得警惕,对着他发出“呜呜”的腹鸣。 “小黄乖,这是病人家属。”许黟拍了拍小黄的脑袋。 郑官人听到“病人家属”愣了一下,而后听懂意思,笑了起来。 原来家属还可以这么用。 在许黟去取药的时候,郑官人在堂屋里歇脚,堂屋里的榉木家具,和屋中其他地方都格格不入,非常有违和感。 郑官人心里好奇,看到他回来了,就把这份好奇问出来。 没想到,古人也会这么直白。 许黟心里想着,也没有隐瞒,就说是他好友的祖父赠予的,他没法拒绝。 郑官人诧异:“既然如此,许大夫怎么不把家里其他旧物换新的?” 许黟:“……” 他能说,钱要花在刀刃上吗。 就目前来看,他觉得这个老破小还挺好的,他一个人够住。 “不急。”许黟笑笑。 接着他把话题转到正题上面:“这是外用药,用来清理脓疮处的,每次取二十钱,用三倍的水煮开,浸泡一刻钟后倒出,加一钱粗盐进去,再用麻布搓洗脓疮处。” “搓洗?”郑官人是见到那脓疮的,已长得可怕入肉,光是瞧着就心眼儿疼,还要用搓的,那岂不是更疼。 “对。”许黟没有迟疑,说道,“要趁热的时候搓,把流出来的脓给洗净,每日三次,搓洗后等干了,就把这一瓶药粉撒在流脓的地方,若是有新的脓液流出来就继续抹。” 他将做完制好的青苔散都拿给郑官人了。 另外那用来清洗脓疮处的药,是一种叫糙苏的药草。 山野中就有长,成熟时会开着粉紫色的小花朵,看上去十分的好看。 它的叶子两面有绒毛,形状卵圆形,叶脉清晰可见,带有深绿色。全草和根都能入药,夏秋时节最多,许黟挖了一些带回来,把它们都晾晒干,切成小条装着。 他取出来三分之一给郑官人,是十天的量。 要是十天里脓疮还没彻底好,还可以再来找他拿。 接着,他还开了两个药方,一个是清热解毒的汤药,一个则是用来搭配青苔散一起用的,有白术、白芍、海棠花等。 郑官人听到也许十天就能痊愈,心里无比激动,实在这病拖了半年,近些日子愈发令人心焦呀。 “多谢许大夫。”郑官人诚恳行礼。 许黟摇了摇头。 若是能十天内痊愈,那便是再好不过的。 他以前就有遇到这样症状的病人,新时代中医,也不全只用中草药,有时候给病人开的药方里,也会有维生素,西药等。 他叮嘱郑官人,老太太这段时间就不要吃鸡蛋了,多吃一些时蔬瓜果。 夏日里瓜果多丰收,价格不会很贵,以郑官人家的条件,能买得起。 “在下明白了。”郑官人听后,认真点了点头。 而后,郑官人问起诊金和药钱。 许黟以正常的价格收取了诊金和药钱,再送郑官人离开。 …… 没过多久,有个穿着青衣的小厮带着帖子来敲门。 第33章 是个陌生面孔的小厮。 在北宋当名医 第31节 瞧着才十二三岁,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见到许黟,立马乖巧地问好,再报上名号:“可是许大夫?小的是济世堂东家大房二爷家的,前来给许大夫送帖子,邀你去翠园小聚。” 那帖子是用金贵的冷金笺写的,纸张上面涂抹一层淡淡泛着金光的金粉。 这冷金笺一般用来写诗收藏,拿来当名帖使用,可见对方有多阔气。再听小厮口中的话,这想要见他的人,是济世堂的少东家呀。 许黟点头,接下这个帖子,对那小厮笑道:“我会赴约的。” “好的嘞,小的先回去禀告我家二爷了。”小厮说完,行揖后离开。 许黟拿着帖子回屋,思索着那少东家要见他,会不会是跟消食丸有关。 在他不知道的另一边,严大夫与济世堂的少东家已经会过面了。 盐亭县的济世堂,以往都是将每个月的账本往上一报,那边不会特意派人过来。 这次还是因为盐亭县收了一款消食丸,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就在账本上添了不少进项的账目。 这不,住在潼川府的东家便派一管家过来问话。 待管家离开不久,济世堂的少东家就来到盐亭县了。 严大夫看着已及冠,戴着一顶孔雀羽方巾帽,一身富贵华丽的丝绸袍衫,手中持着柄字画扇的少东家,出声道:“少东家不知,这许大夫和邢家五郎是好友,邢家在盐亭县也是有头有脸的,这方子不可强夺。” 少东家的眼中里显出不悦:“大价钱也不可?” 不待严大夫说话,他就阔气道:“我们潼川沈家的财力,莫非连一张药方都买不起了。” 严大夫:“……” 几秒后,他说道:“君子不夺人所爱,若是许大夫不愿卖这方子,还望少东家的谅解。” “我说严大夫你这眼儿都往哪里拐着,不想着本家的好,反倒向着外人说话。”少东家冷气一哼,“你可知我此番过来,家父都交代了什么?他让我务必拿下这个药方。” 那“陈氏消食丸”一送到潼川府沈家,沈家家主就知道这药丸大有前途。 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个消食丸的药方捏在他沈家手里。 接着他派人再一打听,那卖药丸的不过是个还没及冠的少年郎,家里父母已故,无亲无故的,打发些钱给他,定会把药方拱手让出。 结果倒好,还没见到人呢,先是自家的大夫不同意了?! “严大夫,你在我家多少年了?”少东家的问。 严大夫微微低头:“三十有一了。” 沈家三代为医,在祖父时,就已经开医馆行医了,后来收徒无数,这些人有的离开了本家,有的继续留下来经营医馆,严大夫就是其中之一。 等到少东家这一代接手产业,沈家的产业链做得更加的庞大,已经不满足与小小的医馆。尤其是如今天下几乎太平,富裕之人越来越多,舍得花钱看病买药的人不在少数,光只看病又能挣多少钱,还不如制药卖药来的更多。 少东家挥挥宽袖,脸上已有不耐:“行了,你莫要再说,那位许大夫还没见着人,你先在这儿扫兴。” 严大夫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却也没再继续多言。还是等少东家亲自见到许大夫,再下定论罢。 …… 此刻的许黟,在纠结赴约要穿什么衣服。 家中的衣服多数都过于陈旧,据他了解的,翠园是个供人消遣玩乐的地方,穿得太寒酸会不会给严大夫丢人? 毕竟那帖子里头都写了,严大夫也会去呢。 要是光外人还好说,许黟也不一定要去看别人的脸色。就是他也不是自虐倾向者,手头有钱了不给自己买两身舒适的衣服。 在屋里翻找一圈,许黟确定家里确实没有拿得出手的衣服。 他揣上钱袋,让小黄在家里守家,自个出门去南街的成衣铺。 成衣铺里卖的衣服主要是袍衫,袍衫也分不同,其中之一就是大袖袍衫,里面穿前襟,腰间束腰带,看着端庄典雅,很多文人雅客都爱这么穿。另外一种是紧身袍衫,干活行动更加方便,南街的成衣铺卖的最多的就是紧身袍衫了。 颜色也单一,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纹路,当然了,想买那种“花孔雀”的衣裳也有,许黟就见过邢岳森鑫盛沅都爱穿。 他在铺子里挑选了一会儿,看店的店员在那积极推销:“店里新进了一批褙子,都是好料子,小官人可要瞧瞧?保准你满意。” 褙子? 许黟微微挑眉,让那店小二把衣服拿来看看。 褙子是宋朝全民中,不分男女老少都可以穿的服饰。男士穿褙子,一般当做便服,穿着轻松舒适又随意。 店小二拿来的褙子可以选的颜色不多,许黟挑了一件天青色,又选了一件白色的。 紧身袍衫则是选更耐脏的黑茶色和灰蓝,大袖袍衫穿来游玩会友,就不用考虑耐不耐脏的问题,许黟便挑了两身合眼缘的,一并交给旁边的店小二结算。 店小二大喜,这可是大客户,立马喜笑颜开,手脚麻利地小心捧着衣服来到柜台前,噼里啪啦地将算盘敲得飞快。 很快,店小二笑着说:“小官人,价钱都算好了,一共是二两三钱十六文,小的将十六文给免了,给小官人按二两三钱来算。” 成衣铺的衣服确实贵了不少。 许黟不会做衣服,心疼也没办法,数了钱递给那店小二。 店小二贴心问:“可用小的差人送过去?” “不用,我自己拿回去就行。”许黟摆手。 店小二怕衣服碰坏了,毕竟这样大手笔的客人不多见,他就做主裁剪了一块粗布,将衣服叠好放到粗布上面,系成包裹递给许黟。 后面,店掌柜知道他这么做,不但没批评,还夸了他机敏。 用一块几文钱的粗布,揽来一个长期客人,实在划算。 到家里,许黟将新衣服搁一边,重新去研究硝石如何能制成冰。 晒干的硝石结成一块,许黟将它掰开用惠夷槽碾成粉末,过筛粗细,用清水重新融化。 融化好的硝石水,隔着陶罐,加入少量的清水,不停歇地继续搅拌。直到温度降到冰点,许黟眉心一跳,立马将陶罐密封,放置到阴冷角落里。 等待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 许黟去检查陶罐里的水是否结成冰,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的水果然冻结上了。 今日他用来冻结的水,比上次少了足足三倍,只有两个陶碗的水量。 这也说明,硝石确实能制冰,需要在阴冷的环境下,而且制出来的冰实在少,几十斤硝石,一次性做出来的冰块,只有这么点。 怪不得夏日里的冰卖得如此贵,还要预约才能买得到。 许黟想着这陶罐里的冰,思索着怎么利用。 这么点冰放在房间里,起不到多少降温的作用。让它自然融化,又觉得可惜…… 许黟纠结片刻,还是将陶罐里的冰敲碎挖出来放到木盆里自然融化。夜里不能贪凉,他下次提前半天制冰,中午时分就能吃上一碗冰饮。 次日清晨。 许黟和何娘子打了声招呼,说他要出一趟郊外,让何娘子帮忙照看一下小黄。 又予了何娘子十个钱,让她买些肉食给小黄吃。 小黄见不能和许黟出门去耍,“呜呜呜”地趴地撒娇,求着一块去。 许黟没答应,要是翠园写着“狗不让进”,那岂不是要将小黄丢外头:“你乖乖在家,我晚上带你去逛夜市。” 来到盐亭县这么久,他还没去玩过夜市。 何娘子听到了,笑说:“夜市热闹着呢,往桥南过去,可以看到一家卖羊白肠的,她家的食材鲜,价也便宜,十文钱能买一大碗。” 羊白肠是一道很出名的美食,唐朝时就已有,用羊的大肠和小肠简单水煮,再放少许调料调味。 吃的是羊肠本身的鲜美,而想要把这一道菜做好吃,考验的便是对火候的掌控力,过硬过软,都不好吃了。要煮得刚刚好,咬着带一点羊肠的脆,不废牙,又不失嚼劲,那样的口感才是最佳。 许黟听着何娘子如何说这道美食多好吃,差点流下口水。 他的爱好不多,其中就有喜好吃美食。 许黟咽了咽口水,连忙向何娘子道别,他怕再说下去,自己就不想去翠园见济世堂的少东家,想去早市逛逛。 早市里,也有不少好吃的! 翠园在西郊,步行过去极远,大热天的,许黟不想让自己那般受罪,就在城门口找了一辆去西郊的牛车。 路上,许黟背了一本中药名,翠园也便到了。 他跳下车,给车把式一文钱,甩着不太习惯的大宽袖,摸一摸里面的钱袋子,确定很稳不会掉,才安心地进去翠园的门。 他刚进去,就被里面的小厮给拦下来,说没有请帖不可进。 许黟:“……” 许黟摸摸袖子,拿出那张有点皱的冷金笺递过去给他,问道:“是这个吗?” “是是是,小官人快请进。”小厮立马堆起笑脸,变脸速度堪称一流。 翠园,顾名思义,一进去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错落有致、细心剪裁过的观赏树木,碧翠雅致,清风习习。随处可见婉转曲折的游廊小亭,假山清湖,白墙红瓦,两廊之中隔一墙,一步一景,实在悦人身心。 不愧是文人雅士都爱来玩的趣地,处处诗情画意。许黟一边欣赏,一边看不少聚在一起闲聊的文人们即兴作诗。 还有在湖中垂钓的,一旁有几个少年郎围着观看,时不时就有几道笑声传来。 许黟眼睛看过去,好巧不巧,就看到了一只熟悉的花孔雀。 花孔雀眉飞色舞地在和同伴比划着什么,唇红齿白,顾盼神飞,年纪小小却十足的贵公子气质,身处同龄之间,十分夺目。 许黟看他眉目间不见任何苦涩,勾唇笑了一下,转身就要离开。 “许黟?!” 鑫盛沅眼睛一瞥,定晴去看,发现真的是许黟。 他高兴地跑过来:“你怎么来翠园了?难道也是来看陆厨娘烹饪鱼的吗?” 他眼睛亮亮的,看来是为了这事来的。 许黟摇头:“不是,我是来赴约的。” “好吧,那你什么时候结束?”鑫盛沅问,“陆厨娘的人还在钓鱼呢,也邀我们一块钓,说是谁能钓上最大的来,就用谁的鱼来烹饪。” “这可是好彩头,你要不要一起呀?运气好,夺得头筹可以请陆厨娘去家中做拿手菜。我以前吃过一回,那味道实在令人难忘。” 宋人爱吃,许黟也是知道的。 但为了能请一个厨娘做饭设的玩乐,还是头次见。 许黟笑笑:“不急,我会了客就来寻你。” 在北宋当名医 第32节 鑫盛沅欣喜地说:“那我在翠湖亭等你,你可得来。” “嗯。”许黟点头,张张嘴想问什么,可看他神态,又将话咽回去。 如果鑫家有麻烦事,鑫盛沅应该不会在这里玩乐。 道别了鑫盛沅,许黟没再耽搁,这次直接去到济世堂少东家约定的小院。 小院恬静,许黟进入后,就看到了那个有酒窝的小厮在外面候着。 他快步地迎上来,带着许黟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小亭前,亭子建在湖中央,周围荷叶连连,莲花幽香。亭中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熟悉的严大夫,一个是着丝绸袍衫,五官俊朗的青年。 这人,应该就是那少东家了。 “久仰许大夫大名,果然年轻有为。”沈少东家起身,对着许黟拱了拱手,做出邀请入座的手势。 许黟礼貌回礼,不冷不淡地入座,说道:“夏日炎热,不知沈少东家邀在下过来游园,可是何事?” 他直接进入主题,沈少东家也没有故作寒暄,直言道他今日请许黟过来,是相中他手中的消食丸药方,可愿出高价,把药方买下来。 闻言,许黟抬眉看向旁侧的严大夫。 严大夫面带歉意地虚虚一笑,侧开眼不再与许黟的视线对视。 许黟便知道,这事不在他身上,他一个管理分医馆的大夫,也做不得这么大的主。 既如此,他就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恐怕要让沈二爷失望,这药方不是在下的,只是以前从古医书中得来,做不得主将药方卖予你沈家。” “哦?”沈少东家眯了眯眼,“若我沈家开价到一百贯,你也不卖?” 许黟目光坚定:“不卖。” 当初把消食丸制出来,他就没想过要拿着它发横财,左不过是为了有钱吃饭,不再为银钱烦恼。 况且把药方卖了,那这药方极有可能会改名成“沈家消食丸”,别人辛苦几十年的心血,被他拿来当发财的途径,说实话,许黟觉得他不至于到这种无耻地步。 挣小钱就好了,大钱还是算了吧。 虽然一百贯很诱惑人,能在县城里买一座位置十分不错的院子。 沈少东家还年轻,当即脸色不好看起来:“当真不卖?” 许黟看着他,淡淡开口:“不管是上百贯,还是上千贯,我都不卖。” “你……” 沈少东家眼中划过戾气,他何时被人如此拒绝过,这人好生嚣张。 “你可知道我沈家世代为医,对研究药方颇有心得,若是你不愿卖,日后我沈家把消食丸的药方研究出来,你可一文钱都得不到。” 这话一出,严大夫的脸色变了变,他起身,郑重地喊了一声:“少东家!” “你闭嘴!” 沈少东家呵斥一声,丝毫不把严大夫放在眼里,他眼睛死死盯着许黟,“许大夫,仇易结不易解,你可想好了。” 许黟微微抬头:“我不卖的话,沈家会明抢吗?” 沈少东家愣了一下,硬邦邦地说道:“不会。” 许黟:“尔无强贾,我又何惧?若是你沈家有能耐将药方解开,那是你沈家的能耐,对我并没有多少损失。” 哪怕沈家把药方给解开了,他还是能卖他的消食丸。 只不过,想要解开消食丸的药方,可不容易。 没有精准的仪器,不确定有几味药的时候,光是拆解药丸里有什么药物,就已是一道难题。 沈少东家哑言:…… 这许大夫,实在是怪人!宁愿放着上百贯不要,偏要别人把药方解出来? 那他家要是没法将消食丸的药方解开,不就惹人笑话了。 荷亭小聚不欢而散。 严大夫说要送送许黟,出来小院,他就给许黟行揖道歉。 “少东家一意孤行,我劝了无用,让许大夫看笑话。”严大夫瞧着,好似瞬间老了几岁。 这么大把年纪,还要操心这些,许黟摇了摇头:“无碍。” “严大夫看着昨夜没睡好?” 严大夫不惊讶许黟能看出来,苦笑地说:“心有事睡难安,一想到此事会冒犯到许大夫,便实在惭愧。” “我说了,无碍。”许黟又说了一遍。 严大夫怔了怔,意识到许黟并没有将这事放心上。 他心里感慨,要是少东家有许大夫这样的心性,那该多好。 严大夫还想送许黟出翠园,被许黟婉拒了,说他还有好友在园子等他。 翠湖亭,鑫盛沅一会看向垂钓的湖面,一会遥遥看周围,时间如梭,许黟怎么还没回来。 难不成是骗他的吗? 他想到此处,觉得非常有可能!上次两人在集市里可谓是应了那句“不打不相识”,对方又是邢五的好友,句句话向着邢五,指不定就真的诓骗他。 鑫盛沅真心想把许黟当做好友,放了旬假都想去找许黟玩,要不是被同窗拉来看陆厨娘巧烹鱼羹,他这会应当在许家了。 想到此,他鼻头一酸,莫非是他唱独角,许黟就没想和他做好友。 “鑫幺。”这时。有道顺耳柔和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 鑫盛沅扭头去看,就看到许黟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见着他回头,对着他温和一笑。 “我等你许久。”鑫盛沅没忍住,小声地埋怨。 许黟说道:“是来晚了,你鱼钓上来了吗?” 鑫盛沅注意力立马被转移:“嗯!我让小厮钓上来两条了,其中一条可不小,已经送去陆厨娘院子里。” 许黟“哦”了一声,目光扫向周围,还有几个人在锲而不舍,看来竞争很激烈。 “你也来参加。”鑫盛沅说完,喊了小厮把渔具拿来,“你选哪个,我让小厮替你放下去。” 许黟眨眼:“不能自己下场?” 鑫盛沅身影顿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又看许黟认真的模样,他真的想亲自下场。 来看陆厨娘做饭的,都是贵公子哥,个个金贵娇气,哪会亲自钓鱼。鑫盛沅也是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会倒是想起来,好像也不是不行。 “那你可会?”他问许黟。 许黟点头:“以前钓过。”他心里补充,大概一千多年后吧。 在湖边垂钓的人,皆是穿着小厮服饰,忽然多出一名穿着大袖袍衫的少年,神清骨秀,英英玉立。 不由令人多看两眼。 同窗跑来问鑫盛沅:“鑫幺,鑫幺,这人是谁呀,我们怎么没见你说过?” 第34章 鑫盛沅的眼睛一直停留在许黟的身上,被同窗拉扯得烦了,拽回袖子地怒瞪他们:“你怎那么多话,像块馊肉似的让人讨厌。” 同窗也不孬,哈哈笑过,又扯着他的袖子问个明白。 这人刚还和鑫幺聊得甚好,鑫幺这人吧,平时恁事多,娇气又娇蛮,都是别人捧着他说话,还没见哪个让他这般上心。 这人肯定不一般。 就是瞧了又瞧,也不见在哪个场合里见过此人,实在是奇怪得很。 “我的好鑫幺,你怎么还藏着掖着不告诉我们,难不成这人是你的香火兄弟?” 鑫盛沅一愣,接着眼瞳微震,有点不可信地看向同窗。 “呸呸呸,你这狗嘴里吐不出好话的家伙,可别乱胡说!”他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立马回击骂回去,“好你个陶清皓,你爱去烟月作坊就罢了,还敢用这话编排我,看我敢不敢找你三哥哥说去!” 像大家族子弟,有的十几岁就已经尝过初果,也有爱去烟月作坊听男妓唱曲弹琴的,那些人皆是爱涂抹胭脂水粉,头戴花儿。都说读书人清高,但偷偷去那地方的不少。 鑫盛沅的同窗们就有好几个偷摸去过,学了几个像模像样的话,就拿出来打趣鑫幺。 “哎呀好哥哥你快饶了我,我不敢乱说了。”那个叫陶清皓的吓一跳,连忙求饶,“我不就是看你不说,才乱想了一通,真不是有意编排你。” “哼!”鑫盛沅扭过头不看他,眼睛余角又落到他身上,悄摸看他着急。 陶清皓最怕他的三哥哥,就像小狗遇到大虫,每次都乖得很。 “鑫幺,你真生气了?别生气可好,我这有个好东西送给你,是我三哥哥从两广带来用白玉打的九连环,可稀罕了。” 鑫盛沅嫌弃撇嘴:“我要你东西做什么。” 陶清皓眼睛亮了起来,知道他是消气了,便说道:“我晚上带你听曲儿去,还给你带油酥糕。” 鑫盛沅摆摆手,说他不去。 刚话一落地,他就看到许黟那边动了,有人惊呼,接着就看到许黟将鱼给钓上来,瞧着有一尺多长。 是一条大鱼! 同窗也不缠着鑫盛沅了,跑去湖边看个仔细。 “还真是大鱼,你怎么那么厉害?”陶清皓挤到许黟的边上,冷不丁地开口。 许黟侧过头看去,见是一个陌生的小郎君,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这会,一旁盯着的鑫家小厮眼力见地跑过来,接手了许黟手中的鱼,问道:“许小官人,可要先回去?” 他家少爷都望眼欲穿了,他这个做小厮得机灵一些。 许黟说道:“嗯,回去吧。” 这翠湖养了不少大鱼,钓上来实在没有什么挑战力。 陶清皓看着他要走了,也跟着挤出来,自来熟地在旁边说话:“你是鑫幺什么人呀?怎么还自个下去钓鱼了,那边都是下人,味道真不好闻。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认识的鑫幺?” “敢问阁下是?”许黟停下脚步,侧身看他。 在北宋当名医 第33节 陶清皓摆摆袖子,说道:“我是鑫幺同窗,姓陶名清皓,还未取字,盐亭县最大的酒楼就是我家开的。” 许黟闻言,笑笑说:“在下许黟,是一名游方郎中。” 陶清皓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许黟,你跟他在那里做什么,和他有什么可聊的。”鑫盛沅小跑过来,警惕地瞪了陶清皓一眼,生怕他在许黟面前胡说。 他还不确定许黟要不要和他做好友,若是因为同窗两句见鬼的话,岂不是痛失好友了。 “他这人不好,爱玩爱去听曲儿,整日里没有件正事做,许黟你可不能和他好。”鑫盛沅朝着许黟说。 陶清皓:“……!!!” 不是,大家都是纨绔子弟,怎么你就不一样了! 许黟目光从两人的脸上扫过,看出问题来,却也没想出是什么,便点了点头。 这个叫陶清皓的身上熏香太重,他闻着不喜欢,可以离远一些。 陶清皓还不知道自个被许黟嫌弃了,拉着鑫盛沅就要狡辩,不过他很快就发现,鑫盛沅抛下他们这些同窗,跑去和这个叫许黟的游方郎中玩了。 …… 另一边,鑫盛沅有些理亏地跟许黟解释:“他那人嘴里就没蹦出几句好话的,我才不想你搭理他。” 许黟笑笑地说没事,对此并没有太大感触。 在他看来,不管是鑫盛沅还是陶清皓,年纪都和以前的表弟们差不多,他都是把他们当孩子看待的。 “我们要去哪里?”许黟问道。 鑫盛沅说:“去客座里面等着,陆厨娘设雅座了,我们快些去能坐到前头,可以看陆厨娘给咱们点茶吃。” 他所说的客座,设在翠湖亭旁边最大的院子里。 一进入里面,蜿蜒游廊设有各色花卉,轻幔薄纱,不少穿戴一色的丫鬟款款走来,牵引着客人分开进入亭里。 四方亭空间宽阔,里面设有两排茶几和蒲团。 许黟和鑫盛沅被安排坐在第四的位置,前面还有两排空着,却没有人问为什么不去那边。 想来是有什么讲究,许黟默默地看着,就见到服侍他们的丫鬟端来精巧的点心,有咸口、甜口,瞧着都样样诱惑人。 许黟摸了一块拿在手里吃着,旁边的鑫盛沅左右张望,似乎看到了什么,兴奋地扯了扯许黟:“快看,陆厨娘来了!” 许黟:“……” 他把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半块点心捡起来,撩起眼皮顺着鑫盛沅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是个穿着轻纱吊带衫,外头套着一件绣着鹅梨色小花的窄袖短衣,腰间系着青天色围兜的娘子。她梳着妇人头饰,头插梅花银簪与珠花,模样二十出头,颜色艳丽,一双杏眼顾盼生姿。 陆厨娘一进场,周围便响起各种簌簌声响,围坐在茶几旁的官人郎君们,都是侧目眺望,眼中多有窥色。 想来,来吃茶吃鱼的不少,来看人的也不少。 这位陆厨娘应当有些本领在身上的,这不,没一会儿,就听到骚动。 原来在一墙之隔的对面,也坐了女客,都是来品尝欣赏陆厨娘的茶艺和厨艺。 鑫盛沅道:“陆厨娘是汴京来的大厨娘子,以前是在王府里当差的,如今出来单干,好些人想请她进府,她都不愿意。 她也不开饭馆,在城东街租了一座二进的宅子,养了十几二十多个丫鬟,都是从牙人手里买来的孤女。常常会挂牌子出来,高价者可请她去府里做一席体面上档次的席面。 那席面你要是吃过了,肯定能念念不忘。” 鑫盛沅絮絮叨叨,将他打听到的消息都说给许黟听。 许黟在听到她买了不少孤女在府里养着,不由地多看那陆厨娘两眼。 “你怎知道这么多?”许黟随口地一问。 鑫盛沅小脸微红:“我、我就是想来尝她做的鱼,让小厮多问了几句。” “哦。”许黟笑笑。 点茶会开始了。 许黟将注意力落回到陆厨娘身上。 点茶无疑是一场视觉盛宴,穿着一身轻盈纱裙的陆厨娘宛若翩翩起舞的彩蝶,一舞一姿,一眸一瞥,皆是娉娉袅娜,步步生莲花。 她演示完,身侧两旁站着的女使上前,将茶一一地分下去。 许黟得到了一碗画着兰花的茶,上面挂着一层茶沫,从兰花的叶瓣之间,可见里面的茶汤颜色。 闻着清香韵味,喝着口感微稠,带有苦涩茶味,而后又品出几丝甘甜。 “好茶!” 有人叹呼,这一声,引得其他人纷纷赞同。 立即就有读书人起身,诗兴大发地吟诗一首,众人皆是拍手叫好,好不快活。 许黟的存在感很低,他微垂眸地把这一碗茶喝完,多配了两块点心。 一旁的鑫盛沅也想作诗,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只好作罢。 他看了看许黟,问他茶怎么样。 “不错。”许黟点头,“点心很好吃。” 鑫盛沅:“点心也是陆厨娘做的!” 许黟眼睛亮起:“点茶会结束后,可以将点心带走?” 鑫盛沅:“……” 快到食午食的时刻,陆厨娘终于公布了谁家钓的鱼最大,有五斤八两,是一条大鱼了。 不过和许黟、鑫盛沅都没有关系。 而今日吃的席面,主菜自然以鱼为代表,是一道鲜笋烩鱼羹。 也不知这陆厨娘是怎样的手艺,将那春天才有的鲜笋保存得那么好,在夏日里还可以吃到鲜笋的脆嫩。 还有那鱼肉嫩滑鲜美,汤汁浓郁如同白汤,里面还有羊肉、熏肉、河虾,豆腐等食材,吃着各色味道,口感丰富。 除此外,还有四热四冷八道菜,四热便是四道上台面的硬菜。四冷里有一道凉拌菜,一道甜汤,一道香饮子,还有一道冷丸。 许黟最爱吃冷丸,咬开外软里脆,吃不出用了什么,但清甜解腻,就是量太少。 吃到后面,许黟有点感谢沈少东家今天邀他来翠园,使他见识到盐亭县上流人家的奢糜。 …… 待到席会结束,陆厨娘被一户高门请了去,其余等人各自散开游玩。 许黟被鑫盛沅拉着,说要带他去游湖。 “翠园里最好玩的就是划船了,还有伶人唱曲作陪,许黟你可有玩过?”鑫盛沅问他。 许黟摇摇头,不管是他,还是原身,之前都是没有机会体验的。 原身是农家子,在私塾读书那几年,交好的同窗不过一两个,也是同为农家子。其他富家子弟瞧不上他,优异才子有自己的交友圈,他就像边缘人物,很少会有人想起他。 “走吧。”许黟淡淡道。 他也想看看,时下的人有哪些娱乐项目。 从翠湖旁的院子里出来,两人就遇到了寻找他们俩的陶清皓。 “鑫幺!鑫幺!” 陶清皓挥手喊人,拉着旁边的同窗快步过来。 无法,许黟和鑫盛沅只能停下脚步。 “你们要去哪里?咱们一块去可好?”陶清皓问鑫盛沅。 鑫盛沅看看他,又看看许黟,他不想丢下陶清皓,也不想扫了许黟的兴。 陶清皓看出不对劲,就开口说:“让这一位……许大夫跟着我们也行。” 许黟点头:“好呀。” 两人变成一行人,鑫盛沅喊小厮先去问游湖的船只准备好了没有,他们则慢悠悠地欣赏周围风景,一边聊起鑫盛沅是如何认识许黟的。 实在是两人身份差别太大,引得陶清皓十分好奇。 鑫盛沅不愿说,这会扯出邢五,还会扯出当时许黟为了邢五怼他的那些话。 陶清皓就去问许黟。 许黟见鑫盛沅不想提,就把话头转移了:“人回来了。” “啊?”陶清皓没反应过来。 这时,跑去查看的小厮行揖说道:“郎君,船只船夫都备齐了,就待咱们过去嘞。” 因这打岔,陶清皓来不及再问,这话题便这般过去了。 这莲湖都是娇艳盛开的红莲花,许黟等人过来的时候,已有几条船只在湖中央,还能听到悠悠的曲音传来。 几个年纪尚小的少年郎都等不及了,鑫盛沅还好,他向来是玩伴里的中心,第一个就上去到船只。陶清皓想第二个上去,却被鑫盛沅喊了一句,让许黟上去。 陶清皓咬咬牙,觉得他在鑫盛沅的眼里,恐怕都不如这个许黟了! 好生气。 他板着脸,不乐意地第三个上了船,气呼呼地擦着许黟的肩膀坐过去。 鑫盛沅才不管他生不生气,他已经在跟许黟讲游湖的乐趣了。 “许黟你想听什么曲儿,月小娘什么时兴的曲儿都会。”他说。 月小娘就是端坐在船头,她手持琵琶,脸上戴着纱巾,瞧着身姿婀娜。 许黟问她:“可会淮阴平楚?” 船中其他人:“……” 接着就是阵阵爆笑,笑话的人都是那几个年纪轻轻的某人同窗。 许黟眼神扫过去,似乎有一道杀气。 在北宋当名医 第34节 笑声戛然而止,陶清皓笑着脸说:“谁好人家来游湖听这样的曲子,许大夫好有意思。” 这话是在骂人了。 许黟淡淡道:“那以陶小官人高见,该听什么曲子才好?” 坐在他旁边的鑫盛沅身躯一怔,有种熟悉感扑面而来。 果不其然,他就听到陶清皓说道:“那自然是听那莺莺小调,菀菀辞操。” 而许黟不紧不慢:“一美人置白金一铤,可三四两许,秀才掇内袖中,美人取巾握手笑出曰‘俗不可耐。’[注1],这话用来送给陶小官人,倒是挺合适的。” 陶清皓愣乎,而后听出话里的意思,气得跳起来:“你骂我!?” 许黟依旧淡定:“没有。” 鑫盛沅和其他几个人也愣住了。 鑫盛沅先领悟过来,怕陶清皓打人,立马把他抱住:“坐下坐下,在船上吵闹成何体统。” “你也说我?”陶清皓气得呼气,诧愣地盯着鑫盛沅看许久,“他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与我在这里恼怒?鑫幺,你上次还说我是你最好的知己。” 鑫盛沅支支吾吾,好没面子的在他耳边小声嘀咕:“我也被说过。” “什么?你这都能忍?”陶清皓更加不乐意了。 鑫盛沅见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小声道:“他是邢五的好友,我们上次不吵不相识,你就忍忍,他人很有能耐的。” 陶清皓呼吸一滞,什么样的能耐,能让鑫幺敛起气性,跟对方交好? 许黟目不斜视,等他气消了,鼓着脸坐回位置,许黟就知道鑫盛沅把对方哄好了。 鑫盛沅叹气:“你少说两句。” 他是晓得许黟嘴皮子厉害的,还会很多典故,不过刚才那番话,却不知道出处是哪里。 其他人也想知道。 许黟道:“从奇书读来的,用来开趣人还挺有趣味。” 他自然不会说,这话出自清朝蒲松龄撰写的《聊斋志异·沂水秀才》,其中的一段。 用它来评价陶清皓庸俗听不得高尚的曲子,只会听市井俗曲,哪怕陶清皓不知出处,却也听得懂“俗不可耐”四字,可不就把他给气得跳脚。 不过,许黟也不是那种喜欢惹事的人。 接下来的时间,他专心地听着月小娘弹琵琶,唱着菀菀之音。 陶清皓也一改刚才的恼怒,他一边在与鑫盛沅说话,一边眼睛余光去看许黟,恨不能把他看出几个窟窿。 船只在湖面上悠悠荡荡,使得人骨头酥麻,昏昏欲睡。 等到船只游到湖中央附近,周围被一片片的荷叶簇拥难行。 船夫将木浆靠在一边,盘腿坐在船头边上。 坐在船里的少年们按捺不住无聊,都起身出来船头走动,欣赏周围美色。 许黟也走了出来。他目光落到对面湖岸,没上船之前,他还没觉得这湖有多大,现在到了中央,才觉出这湖比想象的要深要大。 突然,许黟目光定在远处,出声问:“那边怎么了?” “哪里?”鑫盛沅看了看,发现有点远。 “是有船倾倒了!”船夫眼力好,立马看出来问题,连忙对那边大喊,“哟!可听得见嘞!” 许黟拧眉,语速极快道:“咱们得过去,快,船桨给我。” “小郎君会摇船?”船夫还想问。 许黟已经越过他,拿起搁在一旁的船桨,他刚才看了一路,知道船夫是怎么摇船的。 船夫也没耽搁,立马拿了船底备用的船桨,两人奋力往出事的船只划过去。 很快,他们就听到呼救声。 这船上坐了几个人,船只倾斜时,有两个站在边上的郎君掉下湖里了。 船上没仆人,只有一个会水的船夫,船夫赶紧下去救人,只勾得到近处的,待将那人救起,另一个小郎君不见踪影了! “咳咳咳……咳咳咳……快快,还有……还有人……”溺水的小郎君浑身湿透,捂着嘴巴猛咳嗽,又一边急赤白脸地哑音喊道。 许黟见状,二话不说地跳进湖里。 第35章 湖底荷莲杆交错,湖水浑浊,使得能见的视野十分有限,许黟憋着一口气,扯开周围杆茎,四处张望着寻找落水目标。 湖水的流动性不高,溺水的人短时间内不会漂得太远,极有可能是被水草、荷杆之类的绊住。若是不会水性,恐怕还要再麻烦一些。 时间紧迫,许黟来不及多想,确定好方向,就一头往更深的地方扎去。 湖面上。 船只上面的人都被许黟这一举动给惊吓一跳。 “他……他怎么跳下去了?!”陶清皓惊愕地看向鑫盛沅。 鑫盛沅有点慌,他也不清楚啊,他慌张张地就拽住从湖里爬出来的船夫,喊道:“你快下去救人,还有人跳下去了!” 船夫喘着气,闻言心里一凉,好不容易救上来一个,怎么又有人下去了! “那人自个跳下去的,应当也是为了救人,会识得水性罢。”那出事的船只中,有个人还算理智地开口。 鑫盛沅没好气地吼:“我不管,他都下去好久没上来了。” “咳咳咳……我好友还在水里没上来,快快救人……” 救上来的人缓过劲,挣脱着同伴的搀扶,也要跑过来船边,被同伴给用力地拉住。 “你且等等,他福大命大定会无碍的。” 场面一度混乱,湖岸边的人发现不对劲,遥遥撑着船只过来了。 嚷嚷声中,忽然湖面咕噜噜地冒起泡,众人目光死死盯着,下一刻,船夫冒了出来。 他抓着船沿呼呼喘气:“没,还没找到。” 鑫盛沅不死心,急声又问:“刚跳下去的人,你也没瞧见?” “没……”船夫被他问得慌神,这群人都是富家子弟,个个都得罪不起,要是没把人救上来,他今日恐怕小命不保。想到此,他泡在水里的双腿忽得软下来。 此时湖底,许黟已找到那名溺水的少年郎。 他快速地游了过去,双手拖着他的腋下,使劲地游回湖面。 这少年郎还有意识,死亡的恐怖让他拼命地攥住眼前的救命稻草。 许黟的双腿被他绊住,根本没法游回去,他心头一凛,拽住他胳膊肘贴近他的上半身,往他斜肋处的章门穴来了一拳。 “咕噜噜……” 那少年被他打了一拳,痛得嘴巴都冒出泡。 许黟并不担心,这章门穴只会让人全身无力,不会伤到根本。拉住他软下来的身体,许黟拽着重新回到湖面。 “哗啦”一声。 两人出水的动静大,一下子就吸引住不远处船只上的人。 许黟撩开贴着脸的头发,单手划拉手臂地往船只那边游过去。 船只那边也在朝着许黟过来。 很快,许黟就看到了趴在上面,焦急望着他的鑫盛沅。 “许黟,你快点,我拉你上来。”他伸出手臂,大声地喊道。 许黟看着他细胳膊细腿的,选择了他旁边的船沿,他一抓住船板,上面跳下来的人也拖住了身后的少年郎。 这会,鑫盛沅看到他无碍地爬上船,又气又急地说:“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跳下去,害得我在上面好生等你许久,还以为你就跟这……这掉进水里的,跟着一块要等人去捞。” “是我不好,没说清就跳下去了。”许黟拧着袖子上的水,大宽袖洗了水贴身又重,带着湖底淤泥气味。 他脱下湿重的外袍,跑去看那名被他救起的少年。 岸边,救起来的少年身边围了好些人,都在喊他名字的,许黟一过来,就有人主动地让开位置。 “怎样?可醒着?”他开口询问。 那名趴在他身边的同伴闻言立马望了过来,眼睛红红的,喊道:“没醒,他肚子好胀,像喝了好多水。” 有经验的船夫在做急救,但心里害怕得要命,怕这事让他丢性命,双手都在止不住的打颤。 “我看看。”许黟上前把他拉开,那人还想扑过来,就被许黟给挡下。 “我有法子试一试,你在旁边候着。” 他语气不紧不慢,给他人一种极有说服力的稳重感。又见人是他救起的,对他便又多了几分信任。 “求求你,一定要救醒他,我自当好好酬谢。”那同伴白着脸说完,还不忘对许黟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许黟没时间回礼。 他两手按在少年的颈部脉搏处,脉搏微弱,心跳缓慢,再一按腹部,果然积了不少水。 在古代可不能用人工呼吸法救人,那对许黟来说,可能会带来不少麻烦。不过他还知道其他急救的手段。 确定这人呼吸没问题,许黟扶着他坐起来,抱起他的腰部,以背向上的姿势,用膝盖顶住他的腹部,压着他的头向下。 没一会儿,这少年“呕”的一声,吐出一淌浑浊的湖水。 连连吐了好一会,许黟看着水都吐出来了,将他重新以躺的姿势放下来。 检查他口鼻,呼吸,心跳声等,确定一切正常,他在虎口的位置按揉数秒。 “咳咳……” 终于,少年胸口起伏,颤着眼睑地睁开眼,接着便是猛烈地捂着肚子咳嗽。 “醒了醒了。” “可算是把人救回来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35节 旁边的船夫、下人,这会都两腿软乎乎地跪下来。 太好了,他们不用死了。 许黟起身退出来,把位置让给在一旁心如急焚的同伴,他们应该有很多话想说。 他身上衣服湿漉漉的,捞起丢在地上的外袍,打算先离开这里。 正过来的鑫盛沅和陶清皓把他给拦住了。 其中,鑫盛沅是知道许黟本事的,陶清皓就不一样了,他看着许黟眼神很是不同,这就是鑫幺说的能耐吗。 “你会水性?还会救人。”他喃喃地说道。 许黟对着他一笑,目光移到鑫盛沅身上,说道:“我该回去了,得把身上衣袍换了。” 酷暑虽热,长时间泡在水里也容易得风寒。 许黟不想在古代挑战生病会不会死这个问题。 不过,他们没走成。 翠园的管事匆匆到来,连连对着落水的少年赔不是,又过来答谢许黟,这么一耽搁,围着莲湖的人变得更多。 今日来翠园游玩的人可不少,管事的怕事情闹大,想将他们请去后方歇息的院子里。 都到这份上了,许黟便只能顺手推舟,问院子里的下人可有干净衣服。 “有的有的,奴婢差人去取了,给几位郎君备热水呢。小郎君们快进屋里,这儿有暖炉热茶,郎君们先歇息着,可别着凉了。”侍奉的下人毕恭毕敬,不敢丝毫怠慢。 许黟和鑫盛沅等人,以及落水的两名少年,都被安排在了屋子里。 两个落水的少年手握暖炉,脸色苍白地过来找许黟。 “多谢这位哥哥救命,适才慌了神,没来得及谢哥哥,别不敢只有嘴上的谢,还望哥哥报个姓名,我等明日差人过来送礼。” 被喊了一声“哥哥”,令许黟还挺新奇。 不过看这两人青涩的容貌,也是十三四岁的模样。 还是个孩子,又遭了这一难,两人还能有主见地过来致谢。许黟不由感叹,古人果然早熟。 “无妨,我是大夫,做不到见死不救。”许黟说道。 “原来哥哥还是个大夫,实在是我俩命不该绝。”另一个少年欣喜,也不见外,直接坐了下来。 三人身上的衣袍都是湿的,又手里握着暖炉,看着,可谓是难兄难弟。 好在翠园的下人动作快,拿着干净的衣袍过来,分别引他们去沐浴换衣。 许黟往屋里进去,隔着一张屏风,放了一个盛热水的浴盆,他刚解下衣服进去,就有奴婢过来伺候。 许黟:“……” “不用,你出去吧。” 他不用人伺候洗澡,屋里备有加了香料的猪苓,许黟拿它来洗头,去身上的淤泥味。将洗好的头发擦拭干,自然垂放到身后,再穿戴好衣袍,就从屋里出来。 出来时,许黟又看到那位翠园管事。 管事在屋里等候一片刻了,见到许黟出来,立马喊下人过来给许黟擦头发,点熏香。 他脸上带有讨好之色,低眉说道:“适才多亏小官人出手救人,小的知小官人是心肠好的,今儿实在是惊险,便私自做了主,备了一些薄礼过来……” 管事说着,让身后的小厮上前,把那备好的礼奉上。 上面有黄白之物,足足五个十铤的银子,还有两件小巧的手把件。 之所以送银子,是他打听到这人是个大夫,他心里暗道:五十两能买十几个能干事的下人了,不怕对方不收。 而后笑着又说了几句话,话里的意思是今日这事错在翠园护卫不当,还望许黟能在那两名郎君面前说几句好话。 “咱身份低微,不好在郎君面前讨了嫌,这些礼不值什么,却也是小的心意,小的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小官人能在郎君们跟前说说,莫把这事记到翠园头上。” 要是闹了去,他这个管事恐怕不保。 这许大夫救了人,那两个郎君要是感恩,也能听一听他的话。 鑫盛沅见许黟久久不回来,就过来寻他,正巧听到他说的这些话。 他心里头好没来由一顿气,走过来就是骂道:“你这个腌臜的,拿着这点钱儿就想辱我兄弟,倒是谁像你,自个撇了了事,还望别人给你出头。” “小郎君实在误会小的了。小的不敢有任何坏心思,是真心想感激许大夫。”管事急忙忙地解释,恭维地夸着许黟刚才的英勇。 这话对鑫盛沅还挺有用,他挥挥手,也没再生气,去问许黟:“你可要收下这礼?” “不收。”许黟口吻淡定。 今日之事,翠园确实管理不当,这么多贵公子来游玩,结果出了事,救援速度却那么慢。 要真等翠园派人过来,那溺水的少年,恐怕等不到人来救。 管事的听到他不收,私以为是给的礼太少,还想着再加二十贯。 许黟皱眉,有这个钱,怎么不拿去赔偿溺水的人。 不过他一想,对方也许还瞧不上这些钱。 当然,这些都和他没关系。 出来的时间够长了,许黟还要回去,他告别了紧迫劝他留下来的管事,问鑫盛沅回不回去。 “回!” 鑫盛沅也没有心思继续游玩,打算和他一起离开。 “太败兴了,我想,以后都不来翠园玩儿了。” 许黟无奈一笑:“不至于。” 待那两名落水的少年换衣出来,一问才知道,许黟和同伴们已经离开了。 与他们二人同行的,认出其中的鑫盛沅。 两日后,这两家人找不到许黟,就把谢礼送到了鑫府,想让鑫府的小少爷代为转达。 鑫府的管事看着谢礼疑惑,只好禀告给老爷。 鑫老爷还不知自己的小儿子结交了一个大夫做好友,命下人去私塾里把他请回家。 …… 许黟对此都不知情,他在家里吃着用硝石制出来的冰做的香饮子。 还请了何娘子、陈娘子一起吃。 两人在知道许黟有冰时,都心眼一跳,有些不敢置信,许黟哪来的钱买的冰块! 这酷暑里冰块可贵了,别说是见到这么完整的一块冰,碎冰都买不起嘞。 “你就不得闲,这冰块多贵呀,怎么就买来做冰饮子吃。”何娘子心疼银子,又想到许黟被退了亲,这退亲的过门礼可不能乱花,要攒着呢。 “我知你是有本事的,不过你如今没父母兄弟的,还是得有个贴心人才是。那王家不是个好的,你跟我说说,有什么想法,我去替你寻个媒婆。” 许黟把递到嘴边的陶碗放下,对着何娘子尴尬地笑了一下。 怎么到古代了,还没法逃开催婚。 之前王家来退亲,相较于生气,许黟更多的是庆幸,不用娶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子,不用还没成年就结婚。 现在没有父母在一旁催,他自然不会早早把婚事定下来。 “何娘子,再不喝这冰饮子就要化了。”许黟眨眨眼,提醒。 何娘子朝着他就是笑,话里的意思却不同:“你少给我打岔,我看你就没这个心,不叫我说你,你就不爱听这些,我不想讨你嫌,以后也不说,随你的好心情去。” 许黟能说什么,只能说暂时没这心思,没孬她。 对上别的事他还有理去说,但就是这事,他想法和时下多数人都是不合的,别人家这年纪成婚的还多呢。 还有的早早有了孩子,也别说何娘子心急何林秋的婚事还没定下来。 现在就多愁一个人,她是真真把许黟当自家孩子了。 陈娘子在一旁劝:“好了好了,我的好姐姐你就少说几句吧,这香饮子多好喝,谈这事多败兴。” 何娘子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急不来。 在她看来,许黟是被王家退亲给伤了心,过段日子,想通就不会说不娶妻的事儿了。 这日,许黟在院子里晒药材,院外忽然停下来一辆驴车。 驴车里下来两个人,是鑫盛沅和陶清皓。 两人左看看右看看,有点不相信眼前就是许宅。 “真是这儿?怎么这么破败,你那好友真的住在这里?”陶清皓皱着眉,有些嫌弃地说。 鑫盛沅抿嘴,同样不相信,可许黟之前给他的地址,就是这儿呀。 “要不咱们……”陶清皓想说先回去,话还没说完,旁边的木栅门“咯吱”打开。 一身绀青色窄袖袍衫的许黟从门里走出来。 陶清皓:“……” 鑫盛沅:“……” 这破破烂烂的茅草屋,还真的是许黟的家呀。 许黟问:“你们怎么来我家了?” 陶清皓嘟嘴,小声腹诽:“我是偶遇鑫幺,听到他要来给你送东西,才跟着来的。” “哦。”许黟目光看向鑫盛沅,“送什么东西?” 鑫盛沅立马就把过来找他的原因说了,是上次救的两个小郎君,家里差人送礼过来,寻到他家去了。 “府里管家不知情,便把礼接了,我爹爹说让我带过来给你,今日下学得早,就带着过来了。” 身后的车把式,已经将车里的礼搬下来。是两个描红漆的木箱,有凳子大小,往里头一瞅,就知道里面的物件是否贵贱,个个都是好东西。 若是拿去卖,能换回来几十贯钱。 在北宋当名医 第36节 救个人,倒是让许黟见识到不少好物件。 许黟把视线收回,将那箱子盖上,对鑫盛沅说道:“这礼还得你再还回去,便说我当日救人,是会水性罢了,不为求财谋利,他二人的谢礼,我心领便好。” 鑫盛沅听后,什么都没问,喊车夫把箱子搬回车上。 陶清皓诧异:“你怎么不收呀,这些礼要是换钱了,正好就可以把你身后这破院子换掉,换个好宅子住。” 许黟:“……” 所以有钱人家的孩子都是这么天真直白的吗,甚至可以说,是将那种对底层百姓的不屑和瞧不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而在他们看来,事实就是这样的,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许黟没回答他,问鑫盛沅:“要进屋喝茶吗?” “好呀。” 鑫盛沅还不想就这么离开,拉着有些嫌弃地陶清皓进屋。 待看到屋里的家具,陶清皓一脸见鬼了的表情。 而后,他看到许黟从房里拿出两个不算精致的陶碗,里头装着的是桂花香饮。 桂花香饮是陈娘子做的,许黟去买新的罐茶回来,改良了方子,把冰块敲碎,放在里面让它一直冰镇着。 许黟道:“家里没有别的,只有这个,将就喝吧。” 陶清皓拿过陶碗,发现陶碗是冰冷的,里头的碎冰还没有化开,飘在茶上面,带着金灿灿的桂花,煞是好看。 “这……”他惊呼。 这哪来的冰? 他家开酒楼的,家中的冰都省着用,只在酒楼里的香饮子上加了碎冰,供客人们吃。 哪想到,许黟这么一个郎中,还能在家里肆意用冰块做饮子吃。 “灶房里还有,不够可以跟我说。”许黟看着他说。 把人送走之后,许黟继续打理他的药材,酷暑来临,他去山中挖药材的数次变少。 南方夏日雨水也多,雨后晴空时,许黟也会趁着凉意未消出门走走,散散心。只是,每次在街道看到乞讨的孩童,他总会想起那个叫牛粪的孩子。 说来也奇怪,最近去妙手馆里卖药材,也没瞧到那小孩。 问那学徒,学徒只道不知,说来馆里卖药的人那么多,他哪里记得过来。 许黟知道问他无用,也就没再多问。 这几个月他日子过得很平稳,南街的居民知道他会药理,偶有不舒服会来找他询问两句。他也适应盐亭县的气候,除每日练拳锻炼,还跑了好几趟深山。 不过他没有去碰那棵沉香树,家里的那几块沉香还放在木梁上,许黟依旧没打算碰它们。 只是这日,他半夜被惊雷和狗叫声吵醒,醒来后,听到豆大的雨水拍打木窗,发出惊人的声响。 许黟起身披上外衣,听到屋子里有水滴声。 “哒,哒,哒。” 是从房梁上端滴落下来的,夜色朦胧不清,许黟摸着黑把煤油灯点上,看清地面已经湿了一大片,不平的地方还积了水。 “汪汪汪。” 守在门口的小黄跑过来,焦急地像是要说什么。 许黟回过神,立马带着他出去,一打开房门,就被扑面打过来的雨水浇透脸。 但定晴一看,发现灶房那边有地方塌了。 许黟眉心猛地跳了下,想起里面还有没晒干的药材。 尤其是不能泡到水的药材,要不然哪怕重新晒干,泡过水也不能用了。 他心慌慌,提着煤油灯过去灶房,果然看到竹架上的簸箕里晒的药材里,有几种已经被雨水泡湿。 “汪汪汪!” 这时,小黄不安地咬着他的裤腿往外扯,想要他离开。 许黟皱眉:“怎么了?” “汪汪汪——” 小黄还在锲而不舍地咬着他裤腿,这让他不由困惑,小黄以前都很乖的,不会乱叫。 这会叫得这么凶,许黟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灶房,顺着它的意愿出来。 “轰”的一声,他和小黄刚出来,灶房的木梁应声折断,从中掉落下来,正好砸在竹架上。 许黟当场怔住。 毫无征兆的,要不是小黄,以他的反应想要毫发无损地避开,有难度。 “呜呜呜~”小黄蹭着许黟的裤腿,安定下来了。 “好了,多谢小黄救我一命。”许黟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心有余悸地说,“现在太晚了,咱们留在这儿也没办法处理,先回屋吧。” 他回到屋里,拿了陶罐木盆去接滴落的雨水,煤油灯的光不够,他又翻出蜡烛点上。 拖着木凳来到木梁下,踩上去将上方的包裹取下来。 许黟打开包裹检查里面存放的沉香,雨水太潮湿,沉香没有被雨淋湿,却也沾到湿气。 看来是不能继续放在木梁上了。 许黟重新包裹好,将它放到箱柜里,想着灶房塌了,明天还要请个匠师过来修屋子。灶房要修,其他房屋要修,不少地方老旧破败,正好都给补好修好。 至于要不要去赁一座好点的宅子,许黟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只是不知道今夜这场大雨,会有多少户人家遭殃。 第36章 “咚咚咚——” 翌日晨早,许黟在一片潮润的水汽中醒来。 外面,有巡逻的游街衙役敲锣打鼓,与以往充满烟火气的晨早不同,一阵阵嘈杂声在南街里喧哗了起来。 许黟穿戴整齐地出门,就看到了邻居们都焦急地忙碌着。 隔壁的何娘子看到他出来,连忙走过来喊:“黟哥儿。” “何娘子。”许黟应声,就听着她急忙忙地说,“昨晚雨下得太大,好些屋子都塌了,我瞧你这边的灶房也塌了一些,人可有事呀?” 许黟摇头说没事,虽然损失了药材很可惜,但人是平安无事的。 他问:“南街其他人呢?都怎么样了?” 何娘子道:“有衙差过来敲锣,说是来记塌坏的房屋,还不晓得嘞。” 两人说了几句,便听到一阵哀嚎声。 他们互相看对方一眼,跟着人群寻过去。等许黟到的时候,那处出事的人家已围上不少人。 围着的人们在小声议论。 “可怜呐,这家人昨晚有屋子塌了,正砸中家里顶梁柱,两条腿都不行了。” “熬了半夜,说是起高烧,人都烧迷糊了。” “官府说派大夫过来,可来了?” 许黟听到有人问,目光瞧了过去,就听另一个人小声说道:“不晓得不晓得,上次也说会有大夫过来,后头咱们谁瞧到人了?” “你可别胡说了,小心你的皮。” “那我不说就是了。” 那人撇撇嘴,围着看热闹的人似乎也都习以为常,对盐亭县的官府期待感不高。 许黟默默看在眼里,袖子就被人给扯了扯。 他垂眸往下看去,看到了个扎着童髻的萝卜头,正是杨官人家的儿子。 许黟扫了一眼旁边的人,没看到杨家的大人:“荣哥儿,你怎么在这里,你爹爹呢?” “我一个人跑出来的,爹爹不在家,我娘在家里干活呢。”杨荣抬着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问,“许大夫,怎么不见小黄呀?” 许黟笑了笑:“它在守家。” 小孩子听到这话,眼里多出期许地问:“我可以去许大夫家里找小黄玩吗?我有吃的,可以给小黄吃。” 他在随身携带的小布兜里掏出一块蜜糖,花生米大小,像是平时里大人买来哄小孩子的。 许黟是知晓杨家疼爱孩子的,但这会混乱,时下拐子又多,许黟不放心他一个小孩在这里凑热闹,便答应了他。 他牵着小孩去寻何娘子,问了人才知道,何娘子进入这户人家帮忙去了。 “瞧着是想搬到医馆里看大夫了,人多力量大,可有哪几个哥儿过来搭把手,将人抬去杏林馆去。” 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句,不一会儿就有两三个邻居街坊的应声出来。 大家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昨晚那场雨,受灾的不在少数。有的只是漏雨遭了水,洗洗刷刷还能将就着过,有的则是塌了一两处,需得花几个钱补一补,像这户人家直接砸中人的,也有。 许黟待了没多久,就听到又有一户人家人被砸没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 很快,巡逻的街道司衙差挨个来问话登记伤员,说会给安排去处。 许黟上前行揖,问那负责登记的衙差:“问差爷的好,在下想问此次遭灾受伤的有几人?” 登记的衙差不悦地看向他:“你是何许人也?” 许黟道:“在下许黟,家住南街,是一名大夫。” “大夫?”衙差闻言,看着许黟的眼睛带上审视,他可没见过这般年纪的大夫。 “我怎么没听过,南街又来了什么大夫,你莫不是什么诓骗人的拐子吧。” “差爷,黟哥儿确实是大夫嘞。” 在北宋当名医 第37节 同为南街的住户们,可都认得许黟,见到衙差不信,就出来作证。 “是哩是哩,我家小儿胀肚就是吃黟哥儿的药丸给治好的。” 许黟对着他们行了一下礼,有他们作证,衙差没再怀疑他的身份,便问了问跟在许黟身后的小孩,是许黟什么人。 “他是荣哥儿,是平路巷杨家官人的儿子,认得我便想来我家逗小狗玩。”许黟没隐瞒,老实地回答。 衙差就去问杨荣,得到同样的回答。 而后,他态度缓和了不少,将登记到的告诉许黟:“昨晚雨下得急又狠,遭灾的有二十三户,其中有四户人家受了伤,一户人家去了个老翁。” 他们这些当差的,回街道司又要挨批评,吃不得好,也得不到好处,苦的累的倒都是他们在干。 北宋的底层衙役小吏可不好做,虽有编制在身,福利不错,但县城没法和东京开封比,时常拖欠月钱。偶尔还会用布匹,绢、丝来抵月钱,还有柴、油、盐等都能拿来当做月给,屡屡要自个添一些才能维持日常开销。 当然,让他们就跑了不干,也舍不得。 许黟听到有四个人受伤,就问衙差有什么安排。 衙差表示上头没发银子,受灾的又不止南街,城郊外,也有好几处都有灾情。 一阵无言。 突然,衙差说道:“你不就是大夫?” 上面的说会派人过来,不过是好听的哄人话,等公文批下来,又去请官医过来,不知何时能到。 又想到这次受伤的百姓里,有个情况危机,随时一命呼吁的,不如…… 衙差将目光落到许黟的身上,这年轻大夫关心来问,想必也是好心肠,愿意济世救人的。 衙差便询问道:“上方派的大夫也不知是不是路上给耽搁了,迟迟不见人,你又是个大夫,要不你来给他们看伤?” 许黟微眯眼睛:“路上耽搁了?” 衙差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岔开眼道:“如若不是,那又会是何原因……” 顿了顿,他又对许黟说,可以派一名皂隶去给他帮忙。 许黟:“……” 他来问,就是想知道有没有义诊的大夫过来,如今没有大夫,那这些受伤的百姓,恐怕会很难。想着受灾的那几户百姓的家境,许黟没有推辞,只道需要去家一趟拿药箱。 衙差抓他来当壮丁,本就理亏,这会见他这般痛快答应,便更客气起来,又吩咐另一个皂隶也去打下手。 许黟牵着小孩,寻到何娘子,看到陈娘子和其他几个娘子都在。底层百姓没那么讲究女人不可抛头露面,她们在帮那些受灾的人家整理浸湿的物件。 见到许黟过来了,还要去当临时的大夫,就说会照顾好杨荣。 “我喊个人去杨家,寻杨娘子过来,荣哥儿这会不适合留在你家里,还是跟着我们好些。”何娘子出主意。 “好。”许黟点点头,也同意这个主意,让一个小孩留在家里,不是明智之举。 “荣哥儿,待我忙完了,来寻我可好?” 他轻声地问杨荣。 杨荣知道他要去忙,很乖地点点头,清脆的小孩声说道:“许大夫,我留在这儿,你快忙去。” 交代好,许黟快步回家。 他进到屋里,拿了一些止血跌打的药材,又把惠夷槽带上,取了钱揣进袖袋,背着药箱出来。 一名皂隶在院子外候着,看着他出来,就要带着他去救治伤员的安置处。 在南街一户院子里,他家受灾轻,又爱做善事,知晓有人受伤了,就主动地清出一片空地,用来安置这些受伤的人。 许黟到的时候,就看到院子里乱糟糟的,痛吟的伤患、哀嚎的伤患家属、还有两名跑前跑后忙的脚不沾地的主家下人,都挤在了一处。 他面色沉凝,眉头紧锁,把惠夷槽交给旁边的皂隶,沉声问:“伤得最重的在哪里?” 皂隶突然接住十几斤重的惠夷槽,差点就给摔了,他心跳了跳,略有惊讶说:“在、在那边。” 许黟道:“带路。” 皂隶急忙点头,对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大夫,不敢怠慢。 受伤最严重的便是早晨听到的那户人家的顶梁柱。瞧着三十多岁,家里有个老母亲,还有妻儿,两个待嫁的姐儿,身上衣服都打满补丁,凄苦而无助。 见到许黟过来了,守着儿子的老母亲泣声喊:“许小郎,救救我儿,我儿不能死呀。” “老太太快快起来,我会把大叔救回来的。”许黟说完就沉着脸,蹲下来去探他的额头。 体温烧得很高,体感有三十九度,再去看他两条压断的腿,断裂处血肉模糊,好在急救得当,用衣服止住了血。许黟掀开检查,发现没有伤到大动脉,就是骨头折得严重,断处的骨头移位将腿部压得变形,看着骇人。 许黟立马吩咐跟着过来的皂隶,对他道:“你去医馆里,买些柴胡、连翘、丹皮和黄芩回来,我给你开个药方,买回来后立马煎上。” 说罢,他在药箱里取出纸笔,以极快的速度书写好一张方子。 递过去给皂隶时,想到时间紧急,这些受伤的伤患家属也不一定能拿得出钱买药,便从袖袋里取出一两银子,拿给皂隶说,“还望再买些素布回来,做包扎用。” “许大夫放心,小的会尽力办到。”皂隶领了命,快步离开了。 许黟为了不让家属担忧,解释道需要清洗伤口,又取出止血药物,用惠夷槽碾成粉末。期间,他还让另外一名皂隶,陪同下人去烧水。 烧水时,许黟让其加入金银花,独活和防风,再让他们把烧好的药水分下去。 “用干净的布擦拭伤口处的血污,若是不会的,就先来问我。”许黟怕院子里的人听不清,特意用更高的声音喊道。 “许大夫,这用来做什么?” 不知何时,这院子的主家站在许黟的身旁,不解地问。 许黟没抬头,继续研磨手中的药粉,一边说道:“这几味药都有解毒消肿的效果,用来擦洗患处,是为了洗净血垢,避免伤口化疡溃烂。” “原来如此。”主家轻叹,主动询问可有他能帮忙的。 听到这话,许黟才抬头看他,发现是一个穿着素色大袖袍衫,留着花白胡须的老者,虽然满头白发,但气度不凡,精神抖擞。 “老先生若是不嫌脏累,可与我一起清理伤处。”许黟说道。 这名伤患麻烦的地方在于骨折移位,需要将骨头摆正回来,再包上愈合的药膏,用木板固定绑好。 他有外伤药,但不够用来治成愈合骨头的药膏,还需要皂隶再跑一趟医馆。 今天受伤的四个人里,有两个骨折,一个砸伤头部,一个为抢救家中物件,被木梁砸中后背,出现吐血的症状。 其中有轻有重,许黟只有两只手,没法亲自顾及到,有人主动帮忙,哪怕年纪大一些,都无妨。 老者听到要来清理伤口,便把襻膊搂起宽袖,系挂到颈项处。 仆人见自家老爷都如此了,哪有任何的怨言,立即招呼下人,快快把烧好的药水端上来。 热腾腾的药水一盆接一盆,分了下去,家属不敢怠慢,学着许黟教给他们的方法,小心翼翼地擦洗掉外层的血污。 一时之间,院子里哀痛声起伏。 听得路过的人头皮发麻,还以为里头遭了什么。 抱着一堆药材的皂隶跑回来,听到惨叫声,脚步踉跄差点摔得狗啃屎。 他慌慌进来,就看到许黟撸着袖子举着斧头在劈柴? “许大夫?”他踌躇地上前,不明所以地问。 许黟见他抱着药回来了,把手头的斧头递给旁边的人,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来的正好,等你的药呢。” 他拿过药包打开,分开成三部分来煎。 其中一个是治骨折的药汤,用的是生髓补血汤,里面的川穹、芍药、当归和黄芪许黟药箱里就有,他让皂隶再去买一些续断、牛膝、五加皮等药材,两人断了骨头,那就熬成两份汤药。 其功效显著,可益气补血,补髓壮骨,许黟改良药方后,更能促进活血祛瘀,筋骨愈合。[注1] 至于内伤在中医学里,叫血瘀证,而治疗血瘀证的药汤十分多。五脏六腑的内伤,与脑部内伤用的药汤方子也不同,许黟便只能将这两人的药汤分开煎。 在基础方子里,许黟分别再加入引经药,伤及脑部的那名伤患便加蒿本,伤及胸部和腰部的,则加入桔梗、杜仲。 他分好,就让皂隶尽快将汤药煎出来。 …… 汤药一煎好,许黟就让家属喂给伤患。发烧的那名青壮在汤药落肚后,过了半个时辰,药效发挥作用,高烧终于退下来。 许黟把砍好的木板削平,用来做夹板固定骨折处。 这时,老者调治愈合的药膏也好了。 修正骨头的时候出了点麻烦,时间紧迫,许黟来不及做麻沸散,只能是让家属压着伤患,由他动手把移位的骨头复原。 “会有些痛,你们稍用力一些。”许黟提醒。 家属应和,却在听到患者哀痛挣扎时,吓得松了手。 一时场面混乱,使得伤口处流了血。好在许黟眼疾手快,把人压制住,趁着机会,用力掰回错位的骨头。 他双手沾满血,神色凛然,让人不敢直视。 实在是掰正骨头的场面有些吓人,看得酷暑天里,后背直发凉。 许黟没时间理会他们想什么,走去井边舀水洗漱,回来后,看天色不早,就让人把药膏也涂抹上,再用布条捆绑好。 “伤口没长好时不可将木板卸下来,每日换一次药膏,今日里喝的汤药,也要再吃五日。”许黟交代家属,“我这几日都在家中,若有问题,可来家里寻我。” 老太太感激涕零,哭着喊道:“多谢许大夫,多谢许大夫。” “无妨。”他笑了一下,总算是觉得做了件好事。 其余伤患得到治疗,状况好转不少,有的家里还有遭灾的地方要回去,许黟同样交代要休息两日。 伤到脑袋的那个汉子,许黟让他注意出现呕吐,头晕等问题,也要来寻他。 至于那受内伤的,还要再开一味药丸搭配着药汤服用。 那汉子的娘子支支吾吾,捂着脸小声问:“许大夫,今儿吃的药汤可是要银子?我家实在拿不出太多银子来吃药了。” 许黟一愣。 他忘记这一茬了,官府说要派官医过来,半天过去都没瞧到影子,恐怕是不来了。那今天诊治的诊金药钱,就没有人兜底。 他给皂隶的一两银子皆花在今天用的药材钱上,分不出几副药再让他们带回去。 许黟心中算了一笔账,发现还要再拿出十贯银子才够。 果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善事的。 “这钱我来出,许大夫你安心看病,一切有老夫呢。” 在北宋当名医 第38节 老者走过来,说完就让仆人去取二十贯钱,将这笔钱拿去买药,剩下的银子再分给那几户穷人家身上。 家属听到有人替他们出药钱,皆是感激地差点跪拜,被老者拦下来了。 他笑眯眯道:“老夫只散了一些财,算不得什么,还得这位许大夫有悬壶济世之善,你等应该多感激他罢。” 许黟不敢居功,说道:“在下不过学几本医书,识得一些药理,见有伤者医可为而已。还是老先生大善者心广,济弱扶倾。” 两人互夸一番,又寒暄了几句。 时间不早,许黟写了几个药方给老者的仆人,待午时,老者安排人备了吃食过来。 是简单的烧饼和稠粥,依旧令今天受灾的百姓们感激。 许黟来不及让闲汉买吃食,便留下来吃饼配粥。他看皂隶也没走,就问他怎么不回去。 皂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府里做的白面烧饼香得很,我适才没忍住,找女使要两个吃,比去家吃得好。” 许黟:“……” 看来,基层公务员,放在哪个朝代都是难混的。 第37章 许黟回到家已是未时,他发现何娘子在午时来过一趟给小黄喂了吃食,只塌陷的灶房还乱着,她不知许黟接下来的安排,便没有收拾。 但杨荣被杨娘子接回家去了,杨娘子忙完没看到儿子,吓得满巷子喊着找人,好在与何娘子派去的人碰到,不叫杨娘子差点跑外头寻去。 许黟知道荣哥儿没事后,就进到灶房里,把压塌的竹架和簸箕搬出来,捡出还能用的药材,晒到院子里。灶房里盛水的缸子是好的,里面的水进了雨水不能用,他把水倒了,打算挑着担去挑水。 走出院子门,许黟遇到上午义诊的伤患家属,这几家人似乎是商量着一起过来的,手中有的提着篮子,有的用麻布袋装着抱在怀里。 许黟疑惑,把担子放下来:“怎么过来了?” 带头的是那位老太太,老太太皱巴巴地手掀开篮子盖着的粗布,感激地说道:“我们是来答谢许大夫的,要不是许大夫慨然相救,我儿恐怕就要去了。” 她说到悲痛之处,没忍住泣声擦了擦泪水,“如此大恩,我等却无以回报,只能是捡一些贱物过来送予许大夫,你可千万别嫌弃。” 她带来的篮子里装着二三十颗鸡子,想来是攒了有一段时间了。 其余等人在老太太表态完,也纷纷地将带过来的东西塞给许黟。 “许小郎……不,现在得喊你一声许大夫,多谢你救了我夫君,他要是倒了,我也就活不成了。” “这是馒头,昨日里才做的,夜里下雨藏着没淋到雨,都是好的,许大夫你别嫌弃了。” “家中羞涩,实在拿不出好的来,春收攒着的豆子……”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许黟手臂上就被挂了各种东西,他赶紧抱住,看着怀里的鸡蛋、馒头、蔬菜、黄豆,心里瞬间生出暖意。 他不求这些义诊的人感恩记得他,但作为一名医生,在被患者家属记住,念着他的好的感觉真的不错。 许黟温和笑说:“如此多,我哪里吃得完。” “都是不值钱的贱物,许大夫,你就收下吧。”老太太说道。 “是呀许大夫。” 对他们来说,这些吃食吃不完,拿去市井里卖,能卖个几十文。可对于许黟的大恩,以及花出去的银子,却不值一提。 他们有心想要答谢他,许黟知道自己再不收下,反而让他们不安,便答应了下来。 而后,其中一名汉子在知道许黟要去挑水,主动地把担子接过去,说他去去就回来。 许黟手里抱着东西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挑着担走远。 其他几个年纪轻的,在听到许黟家里也受了灾,灶房的屋梁塌了,说要进来帮忙。 “这活怎的还用许大夫你来使,你且快歇着,我几人一道干着,不怕你笑话,巴不得愿意。” 他们说罢,都不许他动手,就让他在院子里坐着,还给许黟搬来木凳子。 几个人里有女娘子有十一二岁的小孩,许黟哪里拗得过。 许黟轻叹,也只能是干看着。 就是时不时地就有个小孩被差遣地拿着东西一件一件地问他:“许大夫,这是什么,可还要使用?” 听到许黟说不能用了,又面带可惜的说道:“这和这都不用了吗,瞧着都是好的,是不是晒好了还能继续用?” 小孩子家里日常穷习惯了,家里哪怕再破破烂烂的东西,都是补了又补继续用。 听到许黟说湿了的药材不能用,折断的木梁也不要了,先替他心疼起来。 这时,一个娘子过来,歉意地拉过小孩的手,这孩子是她家的,让她有些许的急措:“许大夫不要怪他,这药材坏了自然是要丢的,哪里能喊着让你做坏人继续用着。” 她知晓大夫都有自个的规矩,要是小孩子不小心冒犯到,得罪许黟就不好了。 说着就骂起自家孩子:“让你老老实实地来问个明白,谁叫你自作聪明出主意了,要是这般不乖,是不是想着讨打?” 小孩子听了,吓得脸色白了白,拽着娘亲的袖子,哭着说:“我再不敢了,娘不要打我。” 随后这娘子还要让他给许黟磕头认错。 把许黟直接反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拦着她就说:“小孩童言无忌,说他两句便是了,怎么还能让他跪我,再说这不合礼数。” 他拽着不让孩子跪,这娘子没法子,却也晓得许黟没在生气,心里松了一口气。 很快,挑水的汉子回来了。 他主动承包刷洗陶缸的任务,不让许黟沾手,再听到灶房屋梁塌了,又道:“我会些瓦工的手艺,以前村里不少盖房子的都找我砌屋子,若许大夫不嫌弃我手艺糙,可让我来补房梁。这折断的木梁也不用丢,修好了还可以继续用。” 许黟欣喜,他正想着重修屋子,见他会修屋子,就喊他问明白。 这汉子叫黄三,家里排行第三,今日受伤的人里,那个砸中脑袋的就是他二哥。他会些瓦匠木匠活,都是摸索着学的,没有正经拜过老师傅,见许黟同意他来修,很是激动,说不用工钱。 “我里屋昨夜漏雨,也需要补,你说怎么个补法好?”许黟问他。 他说要进屋看看,许黟就带着他进到屋里检查。 进去后,黄三问许黟要了梯子上去梁上,茅草屋茅草屋,上面防水的自然是用晒干的茅草和稻梗,耐磨耐晒。南街不少穷苦的人家都用茅草,偶有漏雨的地方,就用新的茅草替换上。 黄三从屋顶下来,对许黟说问题不大,他去取一些新晒干的茅草回来铺上,应该就不会漏雨了。 许黟望向有些破旧的房梁,没有经这一遭时,他没想过这留给他的“遗产”,已经破败到这个程度。 他思考半晌,询问黄三:“黄三哥,我想将上方的茅草换下来,改成铺瓦砖,你觉得如何?” “换成瓦砖?”黄三有点吃惊。 用瓦砖做屋顶那可不便宜嘞,许家只有三间屋子,但算下来,没有个十几贯钱,可做不成。 黄三将他心里的顾虑说给许黟听。 “这瓦砖要去瓦匠铺里,每一窑都不低于上贯钱,许大夫要订下来,少说要数窑才够,还要请贴瓦砖的工人,每日要十几文工钱呢。算下来,不低于十几贯……” 许黟听到要十几贯钱,有点小小的吃惊,比他想的还要便宜。 他现在手头上能直接拿得出来的现银有三十多贯,这还不算沉香,以及王家退回来的过门礼。 过门礼许黟是不会碰的,没法存的果子饼子,他就分给邻居吃。银饼、蜡烛、箱笼等他就留着,放在许家双亲的屋子里。 沉香的话……许黟思忖过,等时机成熟会将它拿出来。 许黟想了想说道:“麻烦黄三哥推荐一家好的瓦匠铺,这房屋塌了一间,其余的终归是不安全,不如花消些银子把屋子整修靠谱,免得出现今日的烦忧。” 黄三连忙说是,说他去瓦匠铺里问好价格,就来寻许黟。 许黟把他送出屋,其他人也散了。 屋里就剩他和小黄,小黄在发生昨晚那事后,这会紧紧地寸步不离跟着许黟。许黟走到哪,它就跟着去哪里,尾巴都不怎么摇晃了。 许黟知道它是吓到了,安抚好几句,就说要带着它去逛一逛。 这次受灾的多是南街的住户,许黟带着小黄出来,看着不少屋子塌了的人家,忙里忙外地搬来木头、茅草稻草修屋子。 多是不舍得请工匠过来,自个修一修,屋子还能接着住。 还有比许家更加破败的茅草屋,里面还能住着一家老小七八口人…… 许黟一圈逛下来,知道这次的大雨,让更多本就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 一日后,黄三来寻许黟,说他找到一家价格适宜的瓦匠铺,里面的师傅还带两个学徒过来盖房子,要的工钱不高,师傅是一天三十文,学徒是十二文,还不用包吃食。 听到这个价,许黟二话不说选了这家,揣着钱,就跟黄三来到瓦匠铺。 与瓦匠铺的师傅协商如何修整房子,定下来之后,老师傅在五日后就可以拉瓦砖过来盖房子了。 许家要修整房子的事,不出两天南街的人都知晓了。 最先知道的就属何娘子和陈娘子一家。 何娘子的夫君在知道南街遭灾后,立马向主家辞假回来,见家中无碍,他离开前还和许黟聊了几句,便又离家回去了。 何娘子无奈轻叹:“日日不在家里,好在是月钱送过来了,要不然就跟没这人一样。” 陈娘子听后,却笑着说:“好姐姐,要我说还是我家里头的不行,方才我见何官人心里话里都念着你,顾家还体贴,可比在家里好吃懒做,比讨人嫌的好得很。” 何娘子被她说得红了红耳垂。 拿眼睛去看许黟,就看到这孩子根本没听她们俩的无趣话,捡着饼子喂小黄。 “黟哥儿,你方要修宅子,手里头的银子可够用?我是没几个钱借给你,但予出来一部分是有的。”何娘子问他。 许黟先谢过她,说道:“钱够用的,卖药材攒下的钱都还在,要是真缺了银子,再找何娘子借用。” 何娘子笑说:“你惯会说好的话给我们听,有难处未必会告知给我呢。” “罢了罢了,瞧你要盖新的屋顶我跟着欢喜。” 陈娘子在一旁看着,心里惆怅,她近来虽和何娘子一起爱过来许家吃喝聊天解闷,却不如何娘子自在,喜爱打趣许黟。 说起来,还是怪陈二旺,要不是他,惹得她跟着里外不是人。 许黟不知她在想什么,见她出神,就唤她:“陈娘子。” 陈娘子回神:“黟哥儿,是什么事?” 许黟观察她的脸色,轻声问:“陈娘子这几日是睡不好?” “你瞧出来了?”陈娘子心里微惊,幽怨地叹口气说,“是睡不得好,半夜容易梦愕醒来,醒来就心口容易闷得紧,一会儿又无碍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39节 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帕子捂脸,她怎么就把这些话,讲给个小郎君听呢。 何娘子“欸”了一声,说道:“你这不行呀,怎么没去请大夫去?” 陈娘子摇了摇头,就是个小毛病,哪里用得着去请大夫来把脉。 许黟道:“陈娘子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瞧下。” “可与我算诊金?”陈娘子扭着帕子,想了想说,“你要是不收诊金,那我不允你看,别可尽沾你便宜。” 许黟沉默。 陈娘子的脸色不好,心口闷慌不适,半夜梦魇睡不着,恐怕是肝气郁结。 他道:“收,既然是看诊,自然是要收诊金的。” 说罢,就听到陈娘子和何娘子同时捂嘴笑了起来。 许黟:“……” 他说错什么了吗? “罢了,不逗你玩。”陈娘子说完叹了一声,将自己的手伸出来。 许黟收敛心神,起身拿脉枕回来,给陈娘子把脉。 从脉象来看,确实如他想的那般,肝气郁结,心绪不宁。再联想着,他偶尔听到的争吵声,想来是夫妻关系不合。 自从陈二旺被辞去账房的差事,便在家里浑浑噩噩度日子,还不乐意出来见人,动不动就要跟邻居们吵嘴。 许黟从别人的嘴里,就听过不下七八回说陈二旺不是的话。 八卦传出来了,对陈娘子的名声也不好。她有一手做饭的手艺,有时候别人家想吃些好的,就差一些钱给她,让她上门做些吃食,赚几个小钱。 现在因这事,来找陈娘子的活变少,以至于她越发看陈二旺不顺眼了。 许黟知道一些原因,但这是他们夫妻俩的事,他没法掺嘴,就捡一些话说:“陈娘子你这是心有郁气,肝气郁结所致,还需要放宽些心,多想些欢欣事才好。” “看来是老毛病了。”陈娘子抬手轻揉太阳穴,想到陈二旺,便胸闷气短,连连摆手不再去想他。 她问许黟:“我这病无碍吧?” 她倒是不乐意生病,可心里有事,怎么都不是她说了算的。 “吃两副疏肝理气的药便可。”许黟说,“愁肠百结虚成就,主要在陈娘子身上,该如何去排遣愁绪。” 陈娘子听了这一席话,沉静下来。 她晓得许黟说的道理。 “黟哥儿说得对,人总要想些好的,你可不能因着些外事,让自己身体不舒坦了。”何娘子心如明镜,自然知道缘由在哪里,拉着陈娘子的手拍了拍,安抚地劝慰。 陈娘子微垂眸,维持着的体面此刻溃不成形,眼睛红着红着,眼泪就如同雨水落下。 第38章 陈娘子哭得梨花带雨,把许黟吓得不知道怎么办,眼神求助地看向一旁的何娘子。 何娘子给他一个且安心的眼神,她对待这事,比许黟熟悉多了。 “好端端的怎么还哭上了,瞧把你哭成这样,不晓得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去了。”何娘子揽着她肩膀,凑近地拿手帕擦她眼角挂着的泪水,哄了哄地又说,“哭出来也好,不让这口郁气憋着,更难受了。” 陈娘子被她说得红起脸颊,抽泣地拿帕子擦拭着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过劲,有些难以为情地说:“惹你们看笑话了。” 许黟也回过神来,起身去屋里沏了茶出来给她们俩润喉。 在许黟看来,这个时代的女子十分不容易,不像他家里的女性,可以选择自由恋爱、自由职业,心里的苦楚不法向别人倾诉,郁气憋久成疾,不是说说而已的。 今日陈娘子这么一哭,气色反而好起来。 不过许黟还是打算开两副药汤给她喝。陈娘子的郁疾不是一天两天积下来的,从脉象看,恐怕有四五年之久。 “我给你开个柴胡疏肝散,再加一味乌药。这乌药对治体内的寒凝气滞甚好,可散寒瘀气逆。”许黟对陈娘子说道。 之所以开柴胡疏肝散,是因为这药方主治疏肝理气、活血止痛,可将堵在胸口处的郁气通开,但许黟担心陈娘子胸口处还有郁结,又因体寒,再用乌药去做引经药,会更好一些。 家里有现成的川芎、柴胡、陈皮、甘草,还差香附、枳壳和乌药,许黟便只写下这三味药材的用量,让陈娘子去南街另一家医馆买药材回来煎。 陈娘子困惑,问道:“杏林馆更近一些,怎么去另一家?” 许黟眨了眨眼,背后砸人招牌不道德,他没有明说:“我之前去过杏林馆,后面就没再去了。” 陈娘子眼眸一挑,察觉出其他意思来,便没再继续问。 “黟哥儿,你算算诊金和这这些药材钱,我取钱给你。”她说道。 “嗯。”许黟点头。 家里的药材都是上山挖的,许黟按着医馆里卖的价格,打个折后再算给熟人,估摸着与卖给妙手馆的药材同样的价。诊金他一向是看人给,南街的住户找他看病,他都是收的五文钱诊金。 陈娘子在听完他报的价钱,愣了愣。 上次陈二旺生病,她去请了陈大夫出诊,光是诊金就花了她二钱银子,开的药方去医馆里买药,又花了她三钱银子。 五钱银子花了,陈二旺的病才医好。 到她这里,许黟却只收了她三十四文钱。 “黟哥儿,你可是算错了,怎么是这个价?”陈娘子不信地问。 许黟笑笑,说道:“没有算错,诊金是五文,药材都是寻常药,价钱不贵的。” 单一斤的价格来算,许是要二三十文,可一副药所用的药量是五钱十钱的数目。尤其他现今是游方郎中,省去开医馆、学徒费、租金等,按这个价钱虽然比医馆卖的便宜,却也是小赚的。 并没有因为相熟的关系,做了亏钱的买卖。 雨过天晴,接下来的日子都是大晴天。 南街石井巷的百姓们又恢复回日常劳作的日子,早出晚归的人们踩着夕阳西下拉长的影子回到家中。 许家院子里堆上了垒起来的瓦砖,小黄活动的地方变小,许黟不舍得它拘在家里,这两日晨早出门,都带上了它。 上山的日子没有想象的那般枯燥无味,反倒是有趣极了。 许黟每次觉得将一个地方的野生中草药探索完毕,可以展开新的探索地图时,就会发现,在石头脚下、木墩下方、枯树干上、河流边等地方,还能挖掘到不少新的好药材。 半山腰中,极少概率碰到同类,他想说什么就分享给小黄听。 小黄很给面子,每次听完都会飞快地摇晃尾巴,还会“汪汪汪”地应声叫几句,让许黟觉得,它真的好像听得懂。 挖采回来的药材,一部分挑选出来晒在院子里,许家院子里被瓦砖给占据了,就借用何家的院子。一部分照旧卖给妙手馆,得到的银钱攒到一定数目,许黟就拿去金银铺里,换成五两的交子更好存放。 忙忙碌碌中,与瓦匠铺约定好的五日之约到了。 跟着一块帮忙修屋子的还有黄三。 黄三是个老实人,他说要给许黟免费修房子,就真的天天过来。 许家的茅草屋顶造的时间有些久远,上端的木板木梁卸下来就花了不少时间。 老师傅将卸下来的木板重新修整,再涂抹上防水防虫蛀的生漆。晾晒干,便可以重新装上,再砌瓦砖了。 趁着这次机会,许黟花了些功夫,让老师傅把墙面也修整了。 在原来的土墙外面,重新抹上一层平整光滑的泥浆。这很考验老师傅的手艺,许黟担心老师傅做不好,没想到几日后验收成果,改造过后的墙面晒干后虽是土灰色的,但与原有的土黄色相比,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竣工那天,许黟去市井里买了两盒果子回来,送给老师傅。 老师傅满脸和气地将果子收下,临走前,还给许黟做了两个新的木头架,用多余的木头做的,没收许黟工钱。 人投我木桃,我报之以琼琚。没想到,不过是一份心意却收到了如此让人心情美妙的回礼。 这几日里,许黟也成了南街石井巷百姓们热议的对象。 这次遭灾受伤的四名伤患,有两名已经痊愈能下地干活,其中黄三的二哥哥,在吃了三天许黟开的药方,头就不再疼了。砸中腰部内伤那位,吃了许黟开的药,又吐了两回血,还跑来寻许黟问诊过。 许黟一诊脉,就知道是体内积着的淤血吐出来了,让他回去后再吃两天药汤便可停药。 他开始时还有些不信,结果两日后,他就真的好了,干活使力气胸口腰部都不疼了。 这事一传开,南街的住户们对许黟的医术更加的认可。 逢人就说许小郎有多好多好,给人看病实惠,收的诊金和药材钱,比寻常的医馆更低。 这话很快就传开,传入到有心人的耳朵里。 不过此时,那名内伤好全的汉子,次日就带着一筐树上刚摘的野生枇杷,送来到许黟的家里。 这野生枇杷口感酸涩,寻常百姓摘了都会拿来浸泡在井水里,在水中加入盐巴,吃的时候再削皮。 泡过水,再用盐巴津过,能去除一部分的涩味。在夏日里吃着,解暑气,解渴。 南街有的百姓识得怎么找野生枇杷,还会用祖传的秘方腌渍成果干拿去卖,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这一筐野生枇杷有三十多斤,难为都送过来给他了。许黟看着只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的枇杷,陷入沉思。 传统枇杷膏,用的是老枇杷叶,还有理气化痰、清热润肺的药材,再用薄荷、蜂蜜等熬煮成糖浆状态。 但……他还没用过用枇杷果肉做枇杷膏。 许黟想到他的厨艺,再看看重新盖好的灶房,犹豫一瞬,他决定请外援。 做吃食方面,陈娘子比何娘子更有一手,之前常常饮用的香饮子,都是请她做的。 这次,许黟也打算把做枇杷膏的活交给她。 喝了几副药汤,气色明显改善的陈娘子盯着这一筐枇杷,吃惊问道:“都做成枇杷膏?” 许黟口吻笃定:“是的,辛苦陈娘子了。” 陈娘子劝说道:“这枇杷膏不好放,夏日里放着就变味儿,还不如制成糖渍枇杷,能吃个一年半载不坏,可不比那枇杷膏差哩。” 许黟眉梢微动:“陈娘子,这糖渍枇杷你可会做?” “好做着呢,就是费糖了些,咱们往日里不舍得做罢了。”陈娘子抿嘴莞尔说道,“我见你是个爱吃嘴的,才同你说,你要是愿意,就买两升糖来,要好的糖,这样能放更久些。” 平头百姓,哪舍得用这么多糖去腌渍果子,陈娘子也是看在许黟对这些小玩意起兴趣,还知晓他爱吃贪吃,才跟他说。 哪想到,过了午时,许黟真的去糖铺里买两升好糖回来。 在北宋当名医 第40节 惊得陈娘子不敢耽搁,次日一大早,她醒来做好早食,就开始在院子里忙碌。 枇杷要削皮去掉里头的果核,三十多斤枇杷可不少,一直到未时,陈娘子才把这一筐枇杷都削好。 许黟看她忙得午食都没吃,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便把晚食给主动揽下来,喊闲汉跑腿去酒楼一趟,打包四人份的吃食回来。 两份是他和陈娘子的,两份是小黄和陈二旺的。 陈二旺午食只吃了粥,光看着陈娘子为许黟的糖渍枇杷忙活,不管他这个夫君饿没饿到。气得背地里偷骂许黟是个赖皮竖子,心里装着火气,装模作样地躲在屋里不出来打招呼。 后面,陈二旺靠着门偷听到许黟叫闲汉买的是大酒楼的吃食,一顿饭就花去一钱银子。他咽着口水,心里骂许黟败家,又连忙跑出来,生硬地唤了许黟一声“许小郎”,坐到凳子上吭哧吭哧的埋头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吃完,陈二旺就径直回了屋,气得陈娘子没好气地想啐他几句。 陈娘子气完,还需为他解释:“他就是个不知好赖的,尽做些讨人嫌的事来,黟哥儿你别去孬他,反让他得逞了去。” 许黟哑然失笑,陈二旺这种行为对他来说太过幼稚,也毫无攻击力,仿佛就是一只在耳边嗡嗡嗡叫的蚊子。 讨人嫌,却不至于为一只不会咬人的蚊子生气。 甚至在他看来,这样的人,比不会叫的狗更加让人放心。 许黟说道:“何故孬他?我等着明日能吃到你说的糖渍枇杷,还未知它的味道如何。” 说完,他又蹲坐在木凳子上看陈娘子熬糖水。 陈娘子将糖加入到水中,用小火将它们熬化,化好的糖水带着蜜糖的香气,不一会飘满整个院子,把小黄和何娘子都吸引了过来。 没多久,又围上来两个穿着肚兜,下半身穿开裆裤的小孩子。 小孩趴在院落的墙角边,对着灶房的方向猛吸气。 好香呀。 是蜜糖的味道。 第39章 糖水熬出来的香味,吸引来南街不少穿开裆裤的小孩儿,这是许大夫家,许大夫人好心善,趴在他家院子外,不用担心被人拿扫把驱赶。 事实上,许黟也做不出来赶跑小孩的行为。听着动静,他举着煤油灯出来,昏黄的光线照向几张小孩的脸蛋。 “许大夫好~” “许大夫,你在做什么?闻着好香好香!” 以前,他们只在许大夫的院子里闻到难闻的药味,这还是第一次闻到让人流口水的香味,像是在糖铺里闻到的蜜糖。 许黟见天色都这般黑了,这几个小孩在外面不安全,便喊他们进来。 陈娘子擦拭着手出来,对许黟道:“我回去了,再晚可不合适留在这儿,糖水等它凉了,你就将它倒进陶罐里,把泡在盐水的枇杷捞出来,去了水放进去。”说着,她担心许黟做不好,又道,“不急的话,明日等我过来也可。” “嗯,多谢陈娘子,我晓得了。”许黟说。 她欠了欠身,看着跟着进来的几个小孩儿,捂嘴笑的挨个摸了摸头。 小孩乖,喊了“陈娘子”后,任由着她摸了头后,跑去到许黟的身边。 “许大夫、许大夫,你这是要做糖渍枇杷吗?”其中一个大些的小孩哥,有七岁的模样,头发还短着,扎着的童髻是个小丸子般的揪揪,惹得许黟想要上手扯一扯。 他忍住,亲和地笑着说道:“是要做糖渍枇杷,我不晓得怎么做,去请陈娘子帮我。” 说罢,一并问其他小孩:“可要吃糖水,我进屋给你们倒去?” 几个小孩眼睛雪亮雪亮的。 “我真的可以喝吗?” “可我娘说,不能随意拿别人的东西。” “许大夫是好人,不会拐我去卖掉的,我就不怕。” 许黟失笑:“……” “吃了糖水,回家去得漱口再入睡,可明白了?” 几个小孩纷纷点头。 晚上闲来无事,许黟坐在院子里,瞧着夜幕中央挂着的弯月,这会的月牙明亮,云层飘渺,看来明日还是个大晴天。 小孩子们拿到糖水,便有模有样地朝着许黟行揖感谢,都不是很标准,却也非常有意思。 许黟还考他们,问他们可开蒙了。 “我还没读书,我娘说等我再大两岁就送我去先生那里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许黟便问另外一个小孩:“你多大了?” 小孩哥稚嫩的脸上满是骄傲:“我七岁了,还有两岁也可以去主家找一份差事。” “主家?”许黟讶然。 一问才知道,他家父母都在主家签了生契,他爹爹是府里的门子,他娘在府里后房屋子里当差,做挑水打扫的活计。小孩儿看在眼里,也想长大进去府里当差,每个月能拿几十上百文的月钱,就是他奢望的日子。 生契不是死契,赁期结束就可以归家,主家也不能随意打骂发卖,是奴籍没法比的。说起来,何娘子的夫君和儿子何林秋,也都是在大户人家里当差。 许黟渐渐了解到,南街不少户人家,都是在大户人家里做活的,要不然靠那几亩田地,又是纳税又是交人口税,日子可不好过。 几个小孩子吃完了糖水,也该回家去了。许黟没留他们,让他们仔细一点回去。 他在门口目送几个小孩回家,隐约听到有骂孩子贪嘴的。 次日一早,许黟在院子里打拳,就收到了几个鸡子,是昨晚那几户人家的大人送过来的,谢许黟给他们家孩子吃糖水。 等他打完拳不久,陈娘子过来灌糖水,泡在糖水里的枇杷肉,还要浸泡一旬时间。 期间不能掀开盖子,要在木盖子外面围上两圈布封,时间到了,才可以开了吃。 受灾的事在南街已是过去了的事。 但对于来登记受灾的街道司来说,还没过去呢。衙役把记录的本子送到书吏,书吏要把这些受灾的事记录下来,存放在库房档案里。 因着这次有大夫主动义诊,就被街道司的管勾知晓了一二,喊来负责此事的衙役,听到这大夫是南街受灾住户之一,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郎,心中有了好奇。 “此人可是府城太医局的生徒?”管勾问那衙役。 衙役垂着眼,不敢隐瞒地说道:“小的禀大人知晓,这许大夫不是太医局的生徒,他去年还在私塾里读书,是弃文从医,半路出家子。” 管勾沉思,半路弃文从医,那可不多见,此子竟有如此魄力。从报上来的公文里,也说这许大夫义诊有序,伤患除严重者还不能动身,其余等已痊愈无碍。 只是年纪尚小,还不足以令他多费心神。 管勾挥了挥手让衙役退下,便把这事暂时抛在脑后。 …… 西街,济世堂。 沈家少东家晚了一日,才收到许黟去义诊的消息。他知晓后,立即去书一封到潼川府,将许黟不但不同意卖药方的事告知沈家主,还将许黟经营名声的事一起写在书信中。 在他看来,许黟就是个沽名钓誉之人。上次拒绝他,定是觉得他开价太少。 他让跟着过来办事的仆人去喊严大夫。 “严大夫,你再去寻那许黟,便说我愿出价到三百贯,问他可愿卖他手里的药方。”沈少东家话虽这么说,口吻却带着浓浓的不屑,他就不信,这次许黟还会拒绝他。 三百贯可不是小数目,这么多钱,别说是在盐亭县买宅子,去潼川府买了宅子,还可以再买两个小厮回家伺候,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严大夫闻言,一脸欲言又止,上次他为了许黟得罪少东家,少东家故意找了医馆诸多麻烦。 他这次若还是出言劝说,怕是惹一身骚。 沈少东家冷眼看他,嗤笑说道:“看来严大夫在盐亭县当主事当久了,莫是觉得济世堂是你严家的!” 严大夫惶恐:“严某从未有此心,我在来到盐亭县后,便一直恪守本心,一是看病救人,二是为沈家守着医馆,自不敢有任何他心。” “哼,最好是如此。”沈少东家睨眼看着他,知道这人心里向着那许黟,偏要让他去传这话。 “你且快去,别误了我的好事。” 严大夫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只能认命。 他回到医馆的诊堂里,坐下来便喊一名学徒进来。 进来的学徒恰巧是那日接待许黟的那个,他笑着脸问严大夫有什么事情吩咐。严大夫看他兴致高,就把这送帖子的事交给他去办。 学徒拿着帖子,就来到南街石井巷找人。 他随便拉着一个人就问许黟家在哪里。没想到这人十分热情,主动地带着他来许家寻许黟。 “许大夫,有人找你嘞。”那人把人带到,深藏功与名地离开。 许黟出来一看,看到是济世堂的学徒有些意外,便喊他进来,问道:“还未到交付消食丸的日子,怎么过来了?” 学徒说道:“我是来送帖子的,我家严大夫想来见你,问你未时可有空。” 许黟挑动眉梢,严大夫要来见他,他先想到的便是那日在翠园里恼羞嗔怒的沈家少东家。 许黟收回思绪,说道:“有空的,你告知严大夫,我在家中备茶等他。” 未时一到。 许家院子门外停了一辆帷帐牛车,严大夫撑着学徒地手下来,见着许家屋院,心里感慨万千。 与他认知的一样,许家的家境并不富裕,不过看那崭新的瓦砖,房顶似乎新盖不久。便又觉得,他似乎也能体会到许黟的一些想法,年少傲气,心中有悬壶济世的想法,不打算卖药方,不为上百贯钱心动,好似就能理解了。 “严大夫?” 许黟喊了两声,严大夫才缓过神。 看着他转移视线过来,许黟缓声道:“严大夫这几日别来无恙,明日便是交付消食丸的日子,你即是来了,倒是合适把消食丸一并带回去。” “好说好说。”严大夫点头,消食丸如今在济世堂是畅销药丸,来买的人多,时不时就会断货。 许黟又只每五日提供四百颗,量还是太少。 他知道本家那边想将药方买了去,是知道这消食丸的好处有多大,二十几个分号一起售卖这款消食丸,还不限量,月盈利还不知是个什么数。 他自当是不敢把这话说给许黟听的,也没有添油加醋,自作主张地替沈家少东家说脸。就只表明,他是替沈家少东家来问许黟,出三百贯钱,想买他手里的药方。 “……” 在北宋当名医 第41节 许黟咂舌,怎么过去好些天,这沈家少东家还不死心。 严大夫叹气:“少东家执意如此,老夫也只能是走一遭,厚着脸皮来问许小郎,这药方之事,敢问许小郎是做何打算?” “不瞒严大夫,这药方确实没法卖与沈家。”许黟没有动摇,一百贯也好,三百贯也好,对他来说不是价钱的问题,“我也不拿话打发你,药方是秘籍,非出自我之手,我只是借用罢了,非是我的药方。” 严大夫听了,沉着脸说:“这话极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要是这药方在我手里,我也不会轻易卖出,又怎么能强求许小郎做违心之事。” 沈少东家不学医,眼中都是商人利益,觉得只要出高价,别人就会顺他的心意将药方拿出来。 实在是可笑极了。 严大夫这般想,就也没再多话,只目光落到院外,看着晒在院子里的药材,闻着空中飘着的淡淡药香。 热风拂过,他收回视线,对许黟道:“严某该回去了。” 许黟颔首:“那在下便不留严大夫了。” …… 送走严大夫,许黟目光落在小黄身上,心里想着,这事可能还没结束。 对方这么执着,这次派严大夫过来没能得到答案,也许下次,会是别的人过来。 许黟将这事记下来后,便没有特意去关注,两日后,邢岳森放旬假,来许家寻许黟玩。 他不是空手来的,还拿了两本书籍,以及一刀富阳有名的竹纸,两块墨铤。 邢岳森道:“我来你家读书,怎好用你的,这不都自备而来,好让你也用用。” “子腾兄还是客气了。”许黟笑了笑,拿过他手中的竹纸一瞧,发现与他用的普通竹纸区别很大,纸张细腻光滑,柔韧,闻着有淡淡清香。 他好奇:“这竹纸?” 邢岳森眨眨眼,说道:“我二叔去临安城做买卖,顺路去那富阳给我带来的,说是好生名贵,一刀便要二两银子。” 邢二叔给他带回来三刀纸,他一刀赠予师长,一刀留着自用,还有一刀就带过来到许黟这边。 许黟震惊,这竹纸好贵啊。 都说读书费钱,可不是说说而已。 束脩在读书的开销中占比是很低的,买书本、文集、注解等,还有练字用的笔墨纸砚,才是长久开销。 而在宋朝,因为印刷术的发达,书本的价格到了前所未有的低价,不少百姓人家是买得起书了,可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其他的消费。 更多的人家是送孩子去读两年书认认字,好能找到一份体面不那么累人辛苦的差事。 许黟想到那几个小孩,期待着去读两年书后,就去主家讨一份体面的下人差事…… “黟哥儿,老师给我出了一道题,我一个人做着没意思,你来陪我可好?”这时,邢岳森铺开竹纸,笑着问。 许黟:“……” 不是,我都弃文学医了。 他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对邢岳森说道:“子腾兄,我还是看医书吧。” 邢岳森听到这话,瞧了瞧屋子的陈设,只看到书桌上面放着的书籍,都是四书五经,还有一些经贴注解,哪里来的医书? 哦,想起来了,是有一本,他之前在祖父库房里翻出来的,特意拿来送给许黟。 突然,他想到一个问题,许家没有医书,许黟是去哪里学医的? 邢岳森心有疑惑,就问许黟,想知道答案。 许黟眉心一跳,想了想才说:“原先有所求便去书馆借的医书,还有以前在家伺候家父家母,问大夫的,他们那儿就有不少医书。” “你要看吗?”说完,他就假装问。 邢岳森摇了摇头,笑说:“我光看这题就已头晕,怎么还让我读医书了。还是黟哥儿厉害,药理医理可不是谁看了便会的。” 这事一打岔,许黟便知道自己不能空说样子。 待到邢岳森带着做出来的文章满意离开,许黟也出了一趟门,买了好些纸回来。 他坐到桌案上,开始研墨,一边思忖着从哪里落笔。 许黟的记忆力不错,当年为了学好中医,他家让他先把要学的医书背诵下来,几十本医书,上百万字,全部背下来,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一些被他盘得包浆的,那还是能写一写的。 譬如《诸病源候论》、《黄帝明堂灸经》《素问》、《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等,这些医书,单独一本拿出来都有非常大的研究价值。 况且多数在宋朝之前就有的名书,许黟将它们抄录下来,也能说出出处。 还有一些宋朝之后,明清出身的大家所著的医书,就不太适合摆在明面上。 但他怕时间太久,将这些都给忘了。便打算以后,也一点点地补齐。 能写多少,就写多少吧。许黟着墨书写,花了半天时间,把《伤寒杂病论》中十卷之一写出来。 全篇有八万多字,以许黟的速度,每天拿出两个时辰用来抄录,也要半个多月的时间。 十天之后,糖渍枇杷可以开盖吃了。 三十多斤的枇杷,去皮去核,糖渍过后就只剩三分之一多。用干净的勺子舀出来放到碗里,还没吃呢,就先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味。 许黟用筷子夹了一块吃进嘴里,口感软甜,好似黄桃罐头,但味道不一样,没有黄桃罐头浓郁的香味,反而吃着清凉可口,依旧有润喉清肺的作用。 他很惊讶,连忙去到院子里,摘了一把薄荷回来。 这薄荷是他从山脚下看到的,便挖回来种在院子里,没想到种活了。 薄荷能清利头目、疏肝行气、利咽等诸多功效,还可以用它来治风热感冒,咳嗽,化痰……它有个土名叫“银丹草”,有的百姓会拿它来当野菜吃。[注1] 当菜吃的话,可以拿来煮薄荷粥,炒薄荷饭。三月三时,有的地方民俗会用薄荷、九层塔、鸡屎藤等剁碎炒饭,做出来的炒饭味香营养价值高,属于药膳之一。 许黟不做炒饭,他做的不好吃,他拿薄荷泡茶。 加入金银花、白菊,再有少许盐巴,喝着能神清气爽、解毒败火。[注2] 最近他夜夜挑灯抄录医书,睡得比之前的都要晚,他就连着三天摘薄荷泡茶,加上白菊,还能起到清目作用,一举两得。 摘回来的薄荷用清水洗净,再拿开水烫过,放进到盛着冰水的碗里,加入一勺糖渍枇杷。 没一会,许黟独创出一道香饮子。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打算去请几个相熟的人过来品尝。 第40章 薄荷枇杷饮是许黟给新冷饮取的名字,虽然是冷饮,但在夏天里喝上一杯,对解渴消暑、清肺润喉都有不错的效果。 所以,许黟犹豫着要不要将这“薄荷枇杷饮”当做一种药膳饮料。 在一千多年前出现“药膳”这个词之后,关于药膳方面的内容和食疗的方子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丰富。明清之前,就有《黄帝杂食饮忌》《食方》之类有名的医书,后来在名医孙思邈著写出《备用千金要方》后,更是把食疗这一门学科加以完善跟补充。[注1] 后代人里,专注这一门学科的也在一步步地改善添加,还搭配出更适用于新时代的药膳食方。 由于药膳不单单起到治病的效果,它同样能强身防病。时下的权贵、大户人家,对药膳也是相当的信赖与推崇。 好些人家,还会请大夫去家量身定制好的食疗方子,便是想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至于冷饮的话,在一千年前的北宋,就深受时人的喜欢了。他们把这个称作为“凉水”,其实更像是“果汁”类的饮品。像开封府那边,就时兴“甘草冰雪凉水”“荔枝膏”等。[注2] 还有养生的“熟水”,一开始只是把水烧开了才喝,说是能养生健体,后面就开始加入各种养生的材料。用煎、泡等方式,煎、泡出香味和药效。例如许黟喝的薄荷白菊茶,就是属于“熟水”的一类。 这么看来,这“薄荷枇杷饮”还是属于养生凉水了。 许黟笑了笑,把它归类到养生冷汤里面,夏日可喝凉,冬日可用热水煎、泡。 确定下来后,许黟继续完善食方,把薄荷、枇杷肉的剂量都确定清楚。 再写出几个衍生的方子,譬如喉咙有湿痰,可以加入陈皮、金银花。先用热水泡开,过滤出来后放凉,用冰水冰镇之后,放入捣碎的薄荷叶,和糖渍好的枇杷肉。 热汤就简单一些,用水煮开,依次加入金银花、陈皮、薄荷,最后关火加两勺糖渍枇杷,等温度适宜就可以喝了。 最近他书写多起来,落笔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洒洒洋洋地写了好几张纸才停下来。 一阵输出,让许黟神清气爽,趁着天色还早,他换上窄袖袍衫,背上竹筐出门来到一家经常光顾的医馆。 医馆里的学童都认得他了,笑呵呵地过来询问他想买什么。 “许大夫,可是买之前的老三样?” 许黟摇头,问他:“馆里硝石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学童翻看医馆里的库存账目,微微张嘴,对着许黟说道:“医馆里如今还有一百二十六斤硝石呢,这数量可不少哩。许大夫,你确定可都要?” 许黟点头“嗯”了一声,说,“都要的,你帮我算算多少钱,我取给你。” “好说,且等我一会。”学童连忙说。 硝石的用量不大,素日里卖不出多少。这批硝石还是前年冬天进的货,都一年半的时间了,也卖不出多少。许黟想要,正好合了医馆的意,学童还不用继续打理,也不去想买这么多硝石,用去做什么。 他不问,许黟也不用编什么借口。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学童从后门里拖进来一麻袋硝石,上了秤一看,果然是一百二十六斤。 付完钱,许黟将硝石装到竹筐里,步履飞快的回家。 到家里他就把硝石倒出来,用木锤子把它们敲碎成小块,再用惠夷槽将它们碾成细粉状。这样硝石能更容易溶解于水里,加快发挥的速度。 碾成粉末,许黟去挑了两桶井水,刚从井底挑上来的水是最适合不过的,摸着冰冰凉凉的透心凉爽。 他把井水倒进陶罐里,依旧按照之前的方式,顺指针地捣鼓融化。等待全部融化之后,就把小陶罐放进去,等硝石发挥作用。 井水渐渐变得冰寒,摸着寒气袭人的时候,许黟眼疾手快地把小陶罐拿出来,倒出一部分冰水到提前准备好的罐子里。 随着许黟住的时间越久,家里的陶罐是越来越多了。 新的陶罐还是前几日,在屋顶竣工之后,许黟觉得家中陶罐还是太少了买回来的。 大部分买回来的陶罐都不是用来正经装食物,而是拿来装晒干的药材。 好的陶罐装药材,要比用麻袋更加的合适。储存的时间长,不容易变质破坏药性,对他来讲,陶罐的价格就不值得一提了。 剩下的一半冰水继续冰镇在硝石水里面,这样等待一两个时辰,就可以结出冰来。 许黟提着篮子到院子里,采摘了半篮子薄荷,去到灶房里泡洗干净。再用药臼捣碎之后,挤出汁水到冰水里面,剩下的渣也不浪费,用少量的冰水继续搅拌,再过滤出来,把每一片薄荷叶利用到极致。 在北宋当名医 第42节 接着,就可以加其他东西了。 许黟想着天气炎热,古人又不能像现代人一样穿短袖短裤,整天穿着长衫长袍容易中暑,又加入白菊、干山楂片。 白菊、干山楂片不需要捞出来,泡开后颜色好看,还能起到美观的作用。 最后一步就是加入适量的糖渍枇杷了。 做完之后,许黟先取一小碗品尝,入口先是一阵冰凉,接着就是枇杷肉的甜香,而后又有薄荷的冰凉清香,清甜带一丝味酸,薄荷与枇杷的香味交融得十分融洽。加到里面的白菊和干山楂片也没有任何的违和。 用许黟的话来说,这是他做得最成功的养生饮品了。 他十分的满意,装出两壶,分别送到何娘子和陈娘子家里。 两人在收到许黟送来的薄荷枇杷饮都十分震惊。 相处这么久,她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许黟亲自做这样的吃食,还是外面没有卖的香饮子。 许黟老脸羞涩,解释道:“还得多亏陈娘子帮我做出来糖渍枇杷,让我想到了个能凉吃热喝的养生汤饮。” 这饮子的汤色不算惊艳人,味儿闻着倒是香得很。跟市井里、茶楼里面卖的都不一样,喝完之后,整个人神清气爽,味道实在是好! 何娘子惊叹:“黟哥儿,你什么时候有的这手艺?这喝着可丝毫不差大茶楼里几十文卖的呢!” 香饮子有贵贱,贱的一两文就能喝得到,贵的能卖到几十文,还有价无市,只供给权贵人家,寻常百姓连盏儿都见不着。 何娘子没那么大的世面,也没喝过什么几十文一盏的香饮子,但不妨碍她觉得许黟有这个本事。 她越看许黟越喜爱,只叹膝下没有个姐儿,要不然还能争取地攀个亲。 陈娘子的反应比她还要大,前不久,许黟还请她做香饮子,她也不是贪那几个钱,就是能挣些钱攒着,总是高兴的。 而且与许黟之前的那丝芥蒂也解开了,许黟瞧着是有大前途的,她虽然是妇道人家,却也晓得这样的人需要多亲近。 不说讨到好处,以后要是有个小毛小病的,还可以就近寻许黟来诊看。 不过是十来天的日子,许黟却能独自研发出市井上没见过的香饮子,喝着还好喝,喝完喉间清凉舒服,整个人精神气都好了。 有这样惊人的奇效,要是拿去市井里卖,一盏卖个十文钱,都有人舍得掏钱买去喝! 得到何娘子和陈娘子两人的肯定,许黟回到家里便又做了一陶罐。 他看一眼时间,快要到邢岳森他们下学的时间了。 便把做好的饮子装到巴掌大的罐子里,用塞子封住,装到食盒里。 他一口气装了六个罐子,把食盒装满,又去屋里取来一张厚实的布块,裹在食盒的外面,让冰镇的冷饮没那么快变成常温。 接着,他裁下一张纸,写了封信,简单说了下饮子的名字和食用效果。 做好这些,许黟提着食盒出门,喊了那个常使唤的闲汉,予他几个钱,让他将食盒送到邢岳森的私塾。 …… 闲汉跑腿的速度快,不到一刻钟,就把食盒递到了私塾的门房处。 守着门房的是个白胡须的老翁,听到是送来给邢家少爷的,便替他收了去。 后面,他喊小厮把食盒带进到私塾里,给到邢岳森的书童阿目。 不多时,下学时间到,授课的先生一走,学堂里的学生们便姿态松散随意起来。 天色还早着,有的不愿意这么早回家,便吆三喝五地询问同窗,要不要去茶楼酒楼的。 有人问邢岳森去不去。 邢岳森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摇头:“不去,我还要温习功课。” “你倒是变得愈发好学了,怎么着,莫非是家里催得急了,要你明年就考中举人不成?”那名同窗开玩笑似的笑问。 学堂里,有不少混日子的,能过且过,并非真的要去挣个功名回来。 只不过是不想早早接手家里产业,让自己日日夜夜忙得慌,更享受偷闲玩乐。 邢岳森神态严肃,认真道:“要是真能早早取到功名,何乐而不为。” 同窗:“……” 他瘪了瘪嘴,觉得邢岳森是愈来愈无趣了。 刚还想说什么,就见到邢岳森的书童阿目提着个丑丑的东西进来。 他好奇喊:“这是什么东西?” 阿目摇头说不知,又垂眸对着邢岳森说道:“郎君,这是门房的庄伯叫下人带来的,有一壶茶的时间了,说是许大夫差人送过来的。” 许黟? 邢岳森眼神一亮,不在意学堂里其他人的打量,拿过包裹亲自拆开。 拆掉外面丑颜色的布块,发现里面是个食盒,还散发着寒气。 他心中疑惑,没有立马打开食盒,反而将信拆开来看。 许黟在信中没有多说废话,只道这食盒里装的薄荷枇杷饮是他亲手所做,能润喉清肺、清目解暑。 要是他遇到鑫盛沅了,就也带一罐子给他,让鑫盛沅也品尝下他做的饮子。 邢岳森:“!” “子腾你别发呆,快说说这是什么。” “瞧把你们给好奇的,不就是个食盒么,那自然是装吃的了。” “你们不懂,子腾在私塾里这么多年,谁可瞧见哪个可心人送吃食过来?我见这盒子普普通通,应当不是嫂娘子差人送来的吧。” “……” 几番玩笑话,让邢岳森脸色黑沉下来。 他冷着目光看了看那几个人,决定不把许黟带给他的香饮子分给这些人了。 好生无趣呀。他想,还不如那鑫幺,至少对方不会有这么多腌臜的想法。 邢岳森道:“你等实在聒噪,嘴里都吐不出几句像样话的,不知道的是哪里来的泼贼,妄为还是个读书人。” 同窗们听到这话一愣,连忙说都是玩笑话,让邢岳森别生气。 邢岳森不想听他们继续说了,喊阿目把食盒拿上,他要去隔壁的学堂找鑫盛沅。 鑫盛沅还没走,他正在和陶清皓说话,两人今天的功课做得一般,课堂上还被先生批评了。 这会,都还在生闷气,兴趣缺缺地商讨着晚上要不要去逛夜市。 就见到邢岳森黑着脸往他这边过来。 鑫盛沅:“……”奇怪,我哪里得罪他了。 刚这么想,就听到邢岳森在喊他:“鑫幺,你且出来。” “我?”鑫盛沅有点犹豫,说实话,他还是有点害怕邢岳森的,他打不过邢岳森。 当然,这话不能很别人说。 他不情不愿地走出来,停在邢岳森三步之远的地方,不耐地说道:“叫我出来作甚?” 邢岳森收起黑脸,对他说:“许黟差人带了香饮子过来,有你一份,你可要喝?” “许黟?”鑫盛沅眼底的不解变成喜悦,当即就说道,“是什么香饮子?我当然是要的,许黟做的东西,应该是别处吃不到的好东西。” 邢岳森眉梢一抬,不冷不淡地问:“你吃过?” 鑫盛沅噎住。 那肯定是没有了,但他是见识过许黟制的消食丸的,上次那一包他虽然买下来,不过他倒是用不上,就是家里有人肚子胀不舒服,吃了都说效果好。 既然是许黟做的东西,那不用猜都是好的。 邢岳森见状,心里不怒反笑,觉得鑫幺还是有眼光的。 “我还不知是什么,要是不介意,你跟我去菊亭。”他说。 学堂里,獐头鼠目的陶清皓见鑫盛沅迟迟不回来,生怕他的好友与邢五吵起来,便急匆匆地跑出来,想给鑫幺撑场面。 结果一出来,就看到鑫幺要跟着邢岳森离开。 “鑫幺,你要去做什么?”陶清皓小跑过来,挡在他前面,对着他挤了挤眼,“我陪你去。” 鑫盛沅知晓他误会了,刚想解释他没和邢岳森起冲突。 便听到邢岳森说道:“你也一道过来。” 话音落下,鑫盛沅看向他的眼神都不对了,这人怎么还喊上陶清皓了。 以前不是最厌烦陶清皓这等纨绔子弟的吗? 他还在犹豫,陶清皓已经快步地跟上邢岳森的步伐,还让鑫盛沅快一些。 鑫盛沅:“……” 菊亭。 夏日的菊亭种的菊花只有满枝绿叶,不见锦花团簇,却不失清雅幽静。 又正值下学时间,私塾里的学生几乎都已离开,只寥寥几个学生还在学堂里苦读。 没有外人打扰,邢岳森放下往日冷清的做派,亲自打开许黟送过来的食盒,里面的饮子过去这么长时间,外面的陶罐摸着还是冰凉的,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邢岳森说道:“这是薄荷枇杷饮,是黟哥儿亲自做的,还特意差人送过来。” 黟哥儿? 陶清皓想了一会,终于想到是谁! 不就是上次在翠园里见到的那个许大夫吗?这人还会做香饮子?不知道的以为是个厨娘。 他在心里偷偷腹诽,不敢表露出来。 邢岳森瞥了一眼阿目,阿目立马领会地上前,把里面的陶罐拿出来,送到鑫盛沅和陶清皓的面前。 “我一人食不完,便请你等共同品尝。”他说着,也让阿目拿上一罐子。 这冷饮得在常温之前喝完,要不然效果欠佳。 若不然,他也不会把陶清皓给喊上。 鑫盛沅看着那普普通通的土罐子,没有丝毫嫌弃地打开,看到里面的饮子,惊叹了一声。 在北宋当名医 第43节 “好香的味道,闻着人都清凉起来了。” 再去看里面的汤色,青青黄黄的,黄颜色的枇杷肉倒是好认,白菊、干山楂片也好认,就是这“薄荷”在哪里? 邢岳森同样品赏着这罐饮子,说出他心中的疑惑:“这绿色,应该就是那薄荷了吧。” “取其汁?”鑫盛沅很快反应过来。 他放到鼻尖闻了闻,而后小口的品尝起来。这一口喝进嘴里,他就先尝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凉意。 不是冰镇的凉,更像是什么食物自带的。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不但喝出清凉,还喝到糖汁的甜,以及凉水的果香味。糖渍过的枇杷肉吃着甜糯,入口一抿即化,实在是好妙的享受。 “实在好喝,清皓你快些尝,这香饮子甚妙!”鑫盛沅满脸欣喜地对他说。 陶清皓见他二人都是满脸享受的表情,犹豫地拿起让他嫌弃的罐子…… 刚喝到嘴里,他的神色微变,竟这样的好喝? 他不信邪地又喝了几口,发现不仅好喝,喝完苦干的嘴巴都清凉甘甜着,齿间都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凉爽感觉。 陶清皓咂舌:“还真是好喝……” 鑫盛沅意犹未尽,喝完手里的,见食盒里还有两罐,还想伸手去拿,就被邢岳森拦下。 “你怎么不给我喝?莫非小气到这程度。” 邢岳森没好气道:“是黟哥儿说不可贪多,只能吃一罐。” 多出来的这两罐子,不吃可惜,吃了怕贪凉坏肚子,想来想去,邢岳森打算送给房门的庄伯。 鑫盛沅心有不舍,却也同意下来。 许黟是大夫,他说不能吃多,那肯定是不能多吃了。 …… 许黟把食盒送出去以后,便没再怎么关心了。 他在灶房里制了一些消食丸,包好装到药箱里。 许黟几次想要去盐亭县的夜市都去不成,心里还惦记着何娘子说的那家卖羊白肠的小摊。 夜市设在繁华的东街的主干道,白日里车水马龙,夜晚时灯火阑珊,张灯结彩,好生热闹红火。 里面卖各种各样的美食小吃,还有泥彩、花灯、簪花头饰、胭脂水粉等等,还有各色好玩的小摆件,只要盐亭县能买得到的东西,在夜市里,都能买得到。 人烟阜盛,许黟到的时候,夜市的热闹已经开始,攘往熙来,不少好位置都有摊位在了。 他今晚不仅要来逛夜市,还要重操旧业,摆摊卖消食丸。 如今的“陈氏消食丸”在盐亭县已然传开。 他铺开摊子,把写有“陈氏消食丸”的招牌一挂上,就有人过来询问。 “你这小生,卖的消食丸可是济世堂的消食丸?” 许黟点头:“正是。” “是什么价?” 许黟没有砸济世堂的招牌,济世堂卖的消食丸是二十文一包,虽然价格没那么低,但依然很畅销。 他在夜市卖,挂的是同样的价钱。 来夜市里玩的,大都不差那一二十文钱,听到有人在卖“陈氏消食丸”,又与济世堂同样的价钱,想买买不到的,就都围了上来。 名声打出去后,这消食丸比想象中的好卖。 许黟今晚带过来的四十包消食丸,还没半个时辰,竟都卖完了。 他揣着沉甸甸的八百文铜钱,就像揣着一堆小石头。 拿着挣到的钱,许黟转头就又花了出去。 家中只有一个药臼,许黟便又再买了一个,打算用来捣带有毒性的药材。 买完药臼,许黟继续闲逛,突然,他在一个摊位上看到有买针砭的。 他眼神亮了起来,快步地走过去。 这针砭其实就是用来治病的石针,前圆后方,针头是圆形的,用的时候可以用煤油灯消毒,用火烤到发烫,再因不同的病症搭配不同的药物,以刺激穴位的方法来治病。[注3] 放到现代早已被金属制作的毫针取代,但在宋朝里,这种用石针治病的,可是某些大夫的看家本领。 许黟没想到还能在盐亭县的夜市看到有卖针砭的,怎么不让他惊喜。 再去看卖针砭的摊主,是个年有四十余岁的阿伯。 许黟压抑着心中喜悦,问道:“请问阿伯,这针砭是什么价钱?” 摊主见问话的是个眉目清朗,举止有礼的少年郎,心中无奈叹了口气,却还是为他解答:“这针砭是二十一针为组,不可单独售卖,小郎君手中拿的这组,是某用上好的砭石磨成的,价格可不便宜。” 他见这少年郎没有露出别的神色,继续道,“要是小郎君想买,这针砭二十一为组,便要两贯钱。” 说罢,他便想到对方会拂袖离开的画面了。 第41章 两贯钱,便是两千文,放在底层百姓眼里,这可是笔大钱。攒个一年半载,都还未必攒得到。 更何况,在很多人眼里,一根做工精细的绣花针,也才几文钱。这针砭是石头做的,石头是贱物,上好的砭石和普通的砭石,在他们看来没有区别,怎么能和用铁做成的针相提并论。 摊主还敢卖这个价,准定是来夜市讹人的。 有这个想法的人太多了,以至于摊主在见到有人问价,都已经做好挨骂的准备。 尤其这盐亭县懂得用针砭治病的不多,多数问价的都是因为好奇。 许黟的年纪不大,也被摊主归为这类人了,但出于习惯,他还是将这针砭介绍一通。 在听到要两贯钱后,许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挑选了几根石针放在手掌心观摩。 周围灯火阑珊,照得石针每处细节都十分精妙,与他家收藏的针砭比起来,丝毫不差。 祖士衡著的《西斋话记》里,就有一段话:“陇州道士曾若虚者,善医,尤得针砭之妙术。”这说的,便是用针砭治病的典故。而且使用方法几乎失传,许黟要不是家里珍藏着一套针砭,对它的了解只会更少。[注1] 难得遇见,怎么能错过呢。 “阿伯?这针砭确实只卖两贯钱?”许黟认真问。 针砭的制作贵在技术,而非材料。 阿伯苦哈着的脸微微愣住,似乎没想到许黟会再度确认价格,他心中下意识地惴惴,垂放在身前的两只手略有些无处安放。 “这位郎君是……想要买下这针砭?” 许黟笑着点头:“是想买,阿伯你做的针砭实在不错。” 确定眼前的人真的要买,而不是打趣他后,阿伯窘迫的脸上终于多出一丝笑容,他欣然对许黟说道:“我家以前就会做针砭了,是祖传下来的打磨手法,做出来的石针耐用不易倒。以前呐,还有大夫千里迢迢寻来,就为了我家磨出来的针砭。” 说到后面,他不免有些喟叹,时过境迁,以前门庭如市,哪怕不买针砭,那些大夫都要来观摩一二。渐渐的,便没有人再来了。 懂得用针砭治病的少之又少,这针砭又经久耐用,需求量降低,想要靠这份手艺度日便不行了。后来,他才带着孙子来夜市摆摊,只为能把做好的针砭卖出去,补贴些家用。 在听到他还带着孙子摆摊,许黟看了看周围,没见到有小孩。 许黟便问:“阿伯,你孙子去哪里了?” 阿伯局促地笑了笑,说两个孙子带过来卖的东西是小玩意,就吆喝走路地去卖。一个卖炒花生粒,一个卖棉布鞋垫,去了有一个多时辰,差不多该回来了。 许黟闻言,在袖袋里摸出钱袋,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钱,发现他买了药臼和其他的东西后,剩下的钱不够。 他不好意思地问:“阿伯能否等我,我去家里取钱回来,这针砭还望给我留着?” 阿伯愣了愣:“这……” 难得有个人诚心要买,阿伯犹豫几秒很快就同意了,说一定会等许黟回来。 许黟言罢,就带着在夜市里买到的东西,快步地离开。 …… 夜市中。 鑫盛沅和陶清皓两人,带着两个书童在一处卖吃食的摊子前驻留。 这摊主卖的是一种用面炸出来的糖果,外面炸得金黄酥脆,再撒白芝麻黑芝麻和糖霜。趁热咬下去时,外面十分酥脆,里面是带空心的,口感软嫩,吃着又香又甜。 与鑫府后厨房里的厨娘做的精美点心不同,虽然模样看着一般,吃着却别有一番滋味。 两人吃得面红,嘴巴挂着油光,鑫盛沅想着下学吃到的薄荷枇杷饮,舔了舔嘴巴,喊书童打包一份带走。 陶清皓道:“你怎么还吃不够?” 这夜市里好吃的东西可多了,不能只盯着一样吃食。 鑫盛沅撇嘴:“你不懂,我这是要带去给许黟的。” 陶清皓:“……” 行行行,他是不懂,但这玩意得现做现吃,带回去明日送到许黟手里,还能吃吗? 他没去辩驳,就想看看鑫幺第二天吃瘪的样子。 而后在旁随意地张望,想看看可还有其他好吃的小食,结果随意扭头一瞅,就见到个熟悉的身影。 “……”什么叫说曹操曹操到呢,这不,才刚提起对方,方才不过几瞬,对方就出现了。 陶清皓用胳膊肘碰了碰鑫盛沅,笑眯眯说道:“你瞧瞧,看谁过来了。” “谁?”鑫盛沅扭头看过去,愣了下。 “许黟!”他拔高声量地喊,而后推开旁边碍眼的陶清皓,抓着书童的手往许黟那边过去。 许黟刚走过桥南,便闻到了羊白肠的香味,浓郁羊汤香味扑鼻,摊位处更是白烟袅袅,热腾腾的气氛,就算是在夏日里,也分外吸引人。 但他还想着回去拿钱,便没有停下来。 却不曾想会被人给喊住,他看着欢快小跑过来,穿着一身姜黄色长衫的鑫盛沅,眼神怪怪的。 鑫盛沅停到他面前:“怎么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44节 许黟道:“没事,就是想到了点什么。”那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开心的小黄。 鑫盛沅说:“我正想明日去寻你,就见你也来夜市了,你这是买了什么好东西?” 他眼睛瞅了瞅,想去看许黟都在夜市里买到什么,像是个很没有边界感的小孩子。 但对上鑫盛沅偶尔流露出来的天真烂漫,许黟便也没拦着他。 “是药臼,不是吃的。”他解释。 “哦。”鑫盛沅好奇心瞬间少了一半,又道,“我给你买了糖果,可好吃了。” 许黟挑了挑眉,以为是现代吃的糖果,没想到书童拿出来给他看,却是和油果差不多的油炸小吃。 小孩爱吃甜是天性,鑫盛沅在家中吃食都受控制,出了外面,就天天想着哪里有好吃的。加上陶清皓家里开的大酒楼,对吃的很精通,两人总是偷摸去寻各种吃食,现在多出一个许黟,就被鑫盛沅拉入他的阵营。 许黟道:“夜晚少吃油炸甜食。” 鑫盛沅听后抿嘴:“我也是这几日才能出来,再过几日就要小考,想出来都出不来。” 他难得有机会吃到这样的小食,想分享给许黟,还被说了,顿时就有了情绪。 许黟叹气:………… 许黟收起想要说的话,比如这么晚吃甜的,回去就要好好刷牙漱口,还想说,就算不吃甜食,也要好好刷牙。他将这些话咽回肚子里,看着那包还热乎的糖果,勾起嘴角道:“买给我吃的?” 鑫盛沅“嗯”了声,小声嘀咕,“你要是不吃,也可不吃的。” 许黟笑了起来,道:“我是不爱吃这些。” 他话虽这么说,却在怀里拿出帕子擦手,拿了一块糖果当着将眼睛瞪圆的鑫盛沅面前吃掉。 “味道不错。”许黟道。 鑫盛沅脸色稍缓,又恢复到矜贵的小少爷模样。 他说道:“我们还想去吃其他的,你可要跟着来?” 他虽然是这么问,眼睛却一直盯着许黟看,想让许黟跟着他们一起玩的意味十分明显。 许黟听后沉默。 只说他要回家一趟,有人等着他,不能耽搁太久。 鑫盛沅看着许黟的眼神露出失望,却也不勉强他,就说起下学后的事:“你让邢五带来的薄荷枇杷饮我吃了,真是好东西,喝完人都有神了,晚食还比别的时候吃得还多。你怎么想出来的这么好的香饮子,我都没吃过这样儿的。” 许黟就给他介绍薄荷枇杷饮的功效,还跟他说怎么做。 他说得很仔细,走过来的陶清皓恰巧也听到了,眼神相当怪异地瞅着他。 他盯着看的目光过于直白,许黟便问他有什么事。 陶清皓张张嘴,一言难尽地说道:“这香饮子的方子又不是给病人看诊的药方,你怎么能随便说给人听?” 哪怕是友人,他与鑫盛沅相熟这么多年,彼此都十分克制有礼,当然,这个有礼对应的是不打探对方的家中隐私与生财之道。 许黟这才明白过来,想到时下的人对秘方的看中程度,对他们来说,这不单是一张饮子的方子,还是可以传家的。 尤其许黟制的这“薄荷枇杷饮”前所未有,要是去潼川府等其他府州,亦或是去东京顺天府,这样的汤饮,不愁卖的。 陶清皓家里开的是酒楼,他比鑫盛沅更知道这方子的重要性。 这会听到许黟倾囊相授,以往还有偏见,这时都变成刮目相看。 陶清皓收敛起素日里的轻浮做派,对许黟行礼道:“不想许大夫是如此慷慨之人,我原先还是错看你了。这方子太重要了,鑫幺你不能取。” 后面的话是对鑫盛沅说的。 鑫盛沅呆了呆,这时也反应过来,羞着脸说:“我没记住。” 许黟:“……” 陶清皓:“……” 许黟告别两人时,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他没敢再拖延,到家里时,就进屋拿了钱出来。 等他重新来到夜市,攘来熙往的夜市就剩零星几人。 多数摊主都已收了摊,盐亭县没有宵禁,可这么晚,还出来觅食的寥寥无几。 许黟远远的看到,卖针砭的阿伯在翘首以盼,他身边多出两个小孩。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还有一个看着八九岁的女孩子,穿着打补丁的粗麻短褐,模样都是瘦瘦弱弱,面色带着营养不良的饥黄。 见到许黟过来,阿伯眼中带上欣喜,等候这么久,他都担心对方不来了。 “小郎君可算是来了。”阿伯说道。 许黟带有歉意地说道:“路上有事误了些时辰,让阿伯久等了。” “不碍事不碍事。” 只要能来就好。 许黟没废话,掏出两贯钱付给阿伯。 阿伯收了钱之后,细心地用一张布头将这套针砭包裹好,递送到许黟面前。 许黟接过包裹,又见两个孩童张大眼睛看着他,便笑了起来,又看他们的篮子里还有卖不出去的花生米和棉布鞋垫。 他的鞋垫耗损得很快,每个月都要买新的,这会见到,就问男孩有没有适合他的鞋垫。 两个小孩晚上正因为卖不完东西而难过,这会听到许黟想买,他们自然喜不自胜。 守在哥哥旁边的小女孩立马就甜甜地说道:“有的有的,我娘做了好些尺寸,什么尺寸都有的。” 她和哥哥在篮子里找了一会,果真找出两双合许黟尺码的鞋垫。鞋垫针脚密集,做工不错,虽用的是最普通的棉布加涂叠在一起的粗纸做成,但瞧着耐磨耐穿。 许黟问他们什么价格。 男孩子说道:“两双鞋垫只要十文钱。” 物价便是这样,有的贵到买不起,有的几文钱就能买得到。这样一双鞋垫要做好,花费的时间精力都不少,卖出的价格就只有五文。 再去看小女孩的篮子,里面还有半篮子花生米。 见着许黟看过来,小女孩主动地舀了一勺让他尝尝。 小女孩:“家里用盐巴炒出来的,香得很,小郎君这么好,送给你吃。” 许黟失笑,不客气地接过花生米,用盐水炒的花生米,没有那么高的热气,吃着虽没有油炸的花生酥脆,却是咸酥可口,很适合当成下酒菜。 北宋的酒度数不高,他因为守孝期,还没有喝过这个时候的酒。但花生米可不止能当下酒菜,还可以用来配粥吃。 许黟吃完意犹未尽,问道:“这花生米怎么卖?” 小女孩欣喜,连忙说道:“一合只要两文钱。” 一合就是十勺,用特定的木勺子,每勺约有十五克,三两用盐炒熟的花生米卖两文钱,这个价实在不贵。 这篮子里还剩有三合多花生米,许黟没犹豫,都承包了。 今晚,许黟是他们家碰上最豪气的客户了,不仅把卖不出去的针砭买了,还要买他们的鞋垫和花生米。 阿伯闻言,忍不住地红起眼眶,上前两步地谢恩。 许黟见他上前行礼,温和笑着说道:“是阿伯你等和我有缘,这针砭在盐亭县很是少见,今日我来夜市却是碰上了。鞋垫和花生米也不是随便搭手就买,你看我的鞋子,底部都要磨坏了,正是要买新垫子的时候。花生米好吃,我嘴馋,正好爱吃。” 他说这么多,阿伯却更加感激。 谢了又谢,才在告别许黟之后,将摊子收起来。 今夜太晚城门都关了,他们只能在县城里留宿一晚,好在与他们一道来县城做买卖的同乡,他舅姥爷在县城南街有套没人住的房子。 房子很破旧,素日里也没人住,知道他们要来县城摆摊晚上回不去,就以每晚两文钱的价格租给他们爷孙三人一间屋子。 翌日。 爷孙三人像往常一样早早就起来,准备着要去集市卖的东西后,孙子平哥儿突发腹痛,疼得满地打滚。 “哎呀我的平哥儿这是怎么了。快告诉爷爷,你是哪里痛了?”阿伯吓得脸色腊白,再去看平哥儿那冷汗淋淋的模样,顿时心神不宁。 他们村贫苦,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在平哥儿出生之前,他儿媳生下来的两个孩子都早幺了。到平哥儿这一胎,他们盼着孩子能好好长大,就给取名“平”字,寓意平平安安,能顺利的长大成人。 “哥哥!哥哥!”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抱着她哥喊,“别吓我,小妹害怕。” “妹儿,哥哥好疼……”平哥儿捂着肚子,颤抖着发白的嘴角,忍着痛小声说。 阿伯见他这样,知道今日是没法赶集了,得先带着孙子去看病,他带上昨天好不容易挣到的两贯钱,一出门,就看到同乡听到声音也出来瞧情况了。 同乡皱着眉道:“这是怎么了?” 阿伯言语慌乱道:“也不知吃了什么,肚子突然就疼得受不了了,贤侄可知道这附近可有医馆?” “腹痛?”同乡眉头深深皱了起来,腹痛好容易死人,可不能在他舅姥爷家中有事。 虽然房子破旧一些,还是在穷人多的南街地段,但卖出去少说也要几十贯钱呢。 同乡见阿伯这么紧张,知道这事不能拖,又听他要寻医馆,不由心念一动,说道:“隔壁巷子就有一个许大夫,还是医术高明的游方郎中,前阵子还把我们这一砸断腿差点死掉的人救回来。” 他虽没瞧到,但听说不少关于许大夫的传言,而且还听说许大夫给人看病诊金不贵,不少人都出得起。 阿伯知道有这么个大夫后,焦急地回到屋里,抱着平哥儿出来,小女孩紧跟其后,跟着同乡就去找那个姓许的大夫。 …… 许家。 今天的许黟没有出门,明日是交付消食丸的日子,他在灶房里蒸药材。 浓浓的药香飘散开,从许家的屋子一路飘到周围几家屋舍。 邻居们已经习惯了许家时不时飘出来的药味,而阿伯他们是第一次来南街,在跑着进入到石井巷,闻着这浓郁的药味,伴随着孙子时不时忍耐的痛哼声,心里越发焦急。 “快到了,那盖瓦砖的屋顶就是许大夫家。”同乡指向那处,语速加快道。 很快,他们一行人来到许家门外。 同乡上前敲门,一边大声朝着屋子里喊道:“许大夫可在家?” “来了。” 许黟清朗的嗓音从灶房里传来。 紧接着,一道黄色的身影先扑过来了,对着外面的人摇着尾巴,“汪汪汪”地叫唤。 小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后腿。 在北宋当名医 第45节 同乡刚想对那狗呵斥,就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声音在说:“小黄,过来。” 小黄听到许黟的声音,立马抛下这几人,跑到许黟的身边。 许黟说完,才发现外面找他的人是昨晚碰到的阿伯。 此时的他面色紧张,怀里的小孩脸色苍白,额头冒着冷汗,不用猜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立马过来开门,让他们进来。 “竟是小郎君?”阿伯在看到许黟时,同样愣住。 不过他忧心孙子的情况,来不及多想,急忙忙地就抱着孙子进来到许家。 许黟把他们带到堂屋,让他将孩子放到长凳上。 他倾身过去检查孩子的情况,一边问阿伯:“怎么回事?” 阿伯赶忙把知道的说出来:“吃过早食不久,平哥儿就说他肚子疼,没一会就疼到在地上打滚,站都站不起来。” 许黟皱眉问:“早食吃的什么?” 阿伯:“就家里带来的豆饼,他吃了两块。” 许黟将手摸到胃和腹部,摸到一阵微热,比体温还要高一些,他探着脉象,又问,“还有呢?” 阿伯脸色腊白,他早上为着集市的事,除了吃的豆饼,并不知道孙子还吃了什么。 这时候,小女孩突然开口道:“哥哥还吃了两碗水,说这样就可以少吃点豆饼了。” 豆饼,便是用豆渣混着夹杂麦麸的面粉,加入盐巴后,在炕上用炭火烤熟的。做好之后,能存放很长的时间,吃着硬邦邦,需要多喝水才不噎人。 这么小的孩子吃两块豆饼,还跟着喝两碗水,被撑到的概率很大。 许黟侧耳去听腹部的响声,又再去看小孩的脸色和眼睛,又觉得不是被撑到了。 更像是吃到不干净的东西。 他眉头深深皱起,想到关键问题,于是就问他们:“这水……是生水?” 阿伯一听,急急点头:“是从井里挑上来的水,我问过了,说这井里的水是能喝的。” 南街有一半的住户都喝这个井里的水。 许黟每次都是煮开才喝,他也有提醒过何娘子等人,信得过他的,都会听个一二。 今夏里,南街肚痛腹泻的人比以往少一些,要是仔细去想,就知道这些少犯肚痛腹泻的人中,多数都是听取许黟的意见,养出喝“热水”的习惯。 许黟听到这里,几乎能确定了。 他说道:“小儿是冷热之痢,因而腹痛不可忍,我这边先给他煎上一副药汤,你等不用太担心。” 许黟安抚后,就起身出去到灶房,在放置药材的木头架上,找出黄连、干姜、白术、柏叶等药材。 每种药材取一到二分,放进到煎药的药罐里,先大火煮沸,再改成小文继续煎。 这时,堂屋里发出惊呼,很快有个小女孩急慌慌地跑出来找许黟。 她梗着脖子,带着哭腔地拉住许黟的袖子喊:“小郎君,不好了不好了,我哥哥吐了。” 许黟闻言,站起来道:“我去看看。” 说完,他没急着走,反而有件事交代小女孩。 “你别害怕,我这煎药离不开人,你在这里看着,不要让药汤煎没了。可明白?” 小女孩重重点头:“小郎君我晓得的,这是要给哥哥喝的药汤,我定能看好它。” 许黟满意点头,拍了拍她的脑袋才离开灶房。 第42章 许黟前脚跨进堂屋,后脚便看到原来干净整洁的堂屋,此时乱糟糟的,平整的地板上是一淌还没有消化的豆饼和胃液、水的混合黏稠物质,整个屋里都弥漫着酸臭的味道。 那位阿伯和另外一名青壮在手慌脚乱地看着脸色白到发青的平哥儿。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抬头看到是许黟进来了,连忙出声求助。 “许大夫,你快来看看,平哥儿这是怎么了?”阿伯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肉眼可见地知道他有多担心。 许黟没有拿乔,上前握住小男孩的手腕,将他扶靠到自己的怀里,用拇指端节律性地按揉着鼻子下面的人中穴。 人中穴在中医中是急救晕厥的要穴,气晕、吓懵、中暑、中毒等是可以揉按这个穴位将人唤醒,不过脑出血昏迷的人就不能按。而且不可以用指甲掐,这种达不到急救的效果,且按揉的力道需要适当。[注1] 约按揉一壶茶的时间,小男孩醒来了,脸色依旧不好看,唇角也是发青发紫。 这是不仅吃到不干净的食物,还有外感热病中的呕吐症状。 许黟目光沉了沉,看着醒过来的小男孩,对阿伯道:“阿伯你且轻揉这个穴位,此为‘回春法’中的印堂穴,可清神。” “可!可!”阿伯惊急地抱住孩子,按着许黟说的穴位,小心翼翼的拿着带粗茧的指腹去轻揉眉心中间的印堂穴。 许黟见小男孩的身体状况没有加剧严重,快步地出来去到灶房。 灶房里的小女孩一边守着炉子,一边焦急地等待着。 见到许黟回来了,小女孩心急地开口问:“小郎君,我哥哥怎么样了?” 她还不习惯改口,依旧喊许黟做郎君。 许黟说道:“无碍的,我看下药汤好了没有。” 他拿着抹布掀开盖子检查药罐里的药汤,见是煎到只有五分汤了,就将药罐拿下来,倒出来到碗里。 “你可记得,哥哥在吃了豆饼和水之后,还吃了什么吗?”许黟一边问她。 小女孩抿起嘴角,想了想,还是摇头。 他们从家里带来的吃食不多,除了豆饼,之前就还有一些馒头,但是馒头先吃完了,这两天只剩豆饼。 不过小女孩年纪还是太小,她只想到了这处,没有想到更多的细节。 许黟知道问她无用,便叹了一口气,端起药汤,喊她跟着他回堂屋。 堂屋里,小男孩虚弱地躺在爷爷怀里,旁边的青壮来回踱步,他想提前走,却说不出口。 这会,正好看到许黟回来了。 “许大夫,这孩子不是那……冷热之痢吗?怎么看着像……像……”他不敢明说。 乡下里就有好些孩子突然这样,先是肚子疼到受不了,接着又吐又拉,没几天,就病死了。 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有的懂一点药草的,就去山里挖药草回来吃,能不能救活,就要看这孩子命大不大。还有的舍得花钱去看大夫的,但也不是每一个都能救得回来。 他家和这阿伯家住得近,也知道这阿伯家里的情况,他家已经失去了两个夭折的孩子,要是这个平哥儿也夭折了,那不得是多大的打击。 许黟冷静道:“先把汤药喝了。” “好,好,好。”青壮连连点头,喊阿伯快一点,“平哥儿是有福气的孩子,这点小难怎么会捆住他,他也不像是去那儿的面相。” 许黟瞥眼看他,缄默地收回视线,督促着阿伯喂药汤。阿伯不敢耽误,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给小男孩。 小男孩即使难受到这个地步,依旧很乖的没有哭闹,只难受得受不了时,痛苦地哼两声。 黄连味苦,再加入其他药材后,熬出来的药汤浓稠而又苦又酸,却是乖乖地就把这一碗汤药给喝下肚。 喝完,阿伯问许黟:“许大夫,这药喝下去,可就好了?” “没那么快。”许黟摇头,对他说,“你孙儿从病症上来看,不单是冷热之痢,他脉象虚滑,起病又急骤,呕吐后头发热,带有暑湿郁蒸之症。” 说白话,就是不仅吃了不干不净的东西,还喝了生水,细菌感染了,甚至可能装水的盛具也不够干净。再根据突然狂吐,又腹痛,呕吐物酸腐,人还发热神昏,是夏日中暑的表现。 黄连可以解毒泻火,这汤药下去,小男孩的情况就会明显好转。 不过想要彻底好还不行,少说要再喝两副药汤。 许黟将话表明了,然后目光落到那处呕吐物。 兴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直接,阿伯反正过来,羞愧着脸说他立马收拾。 半个时辰后,许黟再次观察了一下小男孩的脉象,发现他的脉象没有之前那般虚滑了,又去看他的眼睛。 小男孩被他撑着眼睑,下意识地转动眼珠子,精神也恢复过来了。 “哥哥,你怎么样了?”小女孩在旁边烦忧地拉着他的手问。 小男孩摇摇头,摸着妹妹的手,低声地说:“我好很多了,让你和爷爷担心了。” “呜呜呜,你刚吓着我了,隔壁的大牛当初就是这样,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了。”小女孩憋了那么久,这刻终于忍不住,趴到哥哥的怀里哭出来。 阿伯在旁边看着,有些局促地对许黟说道:“让许大夫见笑了,这孩子跟平哥儿感情好,我,我也被吓到了。” 许黟笑笑:“无妨的,孩子天性纯良,是好事。” 等小女孩害羞着没再哭之后,许黟才开口问道:“平哥儿,你现在肚子可还痛得厉害?” “不是很痛了。”小男孩乖乖回答。 许黟:“哪里还痛?” 小男孩就把还有些痛的地方摸给许黟看,是胃通着小肠的地方。许黟将手伸进衣服里,轻轻地按压着那处,发现里面有些胀气,比其他处还温热一些。 “许大夫,他这是还有问题?”旁侧的青壮忍不住地询问。 许黟颔首,不急不慢地说道:“治病最忌讳半途而废,他现在看着是好很多,但热痢暑湿都还未痊愈,还需要继续药汤调理。” 阿伯看着许黟,对他已是很信任了,毕竟孙子的命刚刚就是他救回来的。 他赶紧说道:“许大夫,我听你的。” “阿叔。” 一旁的青壮闻言,脸色微微变化,他连忙拉着阿伯离开堂屋,去到院子里说话。 “阿叔,我看平哥儿瞧着没大碍了,不用再吃药了罢。这药可不便宜,今日咱们来这还不晓得花去多少钱嘞,再开药,哪晓得还得再花多少。” 青壮看着是为阿伯着想,心里却是有自己的心思的,阿伯家中哪有什么银钱,治病花钱,要是拿不出钱,还不是要找他借。 借钱容易还钱难。以阿伯家的条件,想要还钱还不知什么时候还得上! 阿伯听到这话,面色难堪了一瞬,他活到这个岁数,哪里听不出来青壮话里有话。 可想到孙子那骇人的模样,他目光坚定下来,对他说:“贤侄的话我懂,但许大夫都说了,平哥儿还没好全,还是要继续喝汤药。” 在北宋当名医 第46节 青壮不解,都这家境了,怎么还乱花钱。 他刚想说什么,就看到许黟走出来了,对着他们说道:“平哥儿想去如厕,阿伯你带他去吧。” “好好,我这就去。”阿伯看了一眼青壮,头也不回地跑去堂屋。 许黟对着那青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接着他就去到灶房,看着药罐里的药渣,继续加水煎。 等他煎好药从屋里出来,只看到了爷孙三人,那名青壮不见了。 阿伯解释他还有事要去办,就先行离开了。 许黟对此并不在意,说了句“知道”后,就对阿伯说:“我把药汤煎好了,这药汤你带回去,两个时辰后再给平哥儿服下。” 说完,就问他可还要再开两副药带回去。 这次,阿伯没犹豫。 许黟不知道两人在院子里都说了什么,但不难看出来,这阿伯是疼孙子的。 许黟用黄麻纸包了两副药,再去院子里摘了一些薄荷叶,分成两份。对阿伯说,回去第二天,就把新的药给煎上,煎的时候,要把薄荷加进去。 阿伯接过药,舔了舔嘴巴,问许黟:“不知今日的诊金药钱是多少?” 许黟说:“诊金五文,药材是六十七文。这两副药是四十文,适才喝的那副则二十七文。” 许黟将药材钱一一地说明白。 阿伯听后恍惚,这个诊金太出乎意料了。他出门前带上的两贯钱,就已做好了全花完的心里准备,结果,就花不到一钱银子。 他岂会不知道外面的医馆看病是什么情形,如今开个小药方,都要十几二十文。 阿伯与孙子孙女三人感激地给许黟道谢。 临走时,许黟还叮嘱他们,夏日还是少喝生水。 夏日是虫害、细菌滋生的季节。虫卵吃进肚子里,也会有这种脘腹疼痛,上吐下泻的问题,在中医中,都可以归属为“霍乱”的范畴。 严重的还有传染性,主要源头,还是人喝到带有动物粪便的水源,下泻的残留物又感染了另外一个人…… 如此形成一个闭环的环境,古时出现的一些疫病,就是这样产生的。 “盛水的器具也要清洗干净,要是有残留的污垢,还是会出现这种状况。”许黟不偏不倚,只阐述事实。 阿伯他们听了,都纷纷谨记在心里,今日实在太吓人了,回想起来,还是让他胆颤心惊。 送走爷孙三人,许黟回到屋里,冲洗了一遍堂屋的地板。 虽然不确定有没有什么,但消毒还是有必要的。 做完这些,许黟去到灶房里,清点着架子上还有多少药材。 经过几个月的不懈努力,如今家里能拿得出来的药材有五十多种,基本都是寻常药物,用途广泛,很多药方都会用到。 但联想到,病可不止寻常疾病,还有疑难杂症、急病等,单单只有这些药可不行。 疑难杂症太多了,不好备药,他可以开药方让病患自行买药。急病就需要有救急的药物,作为一名大夫,他手里头怎么能没有一两种急救的药丸呢。 《金匮要略》中,就有三物备急丸。也是古代家中常备的药丸子,说是药丸子,但正确的来讲,应该以散来形容更加恰当。[注2] 时人对于制作药丸的工具没有现代的发达,基本就是研磨成药散,服用的时候用温水化开服下,要是闭口不开的,还能用鼻饲法灌药。 但对要煎的药物来讲,这种不需要煎服的药,确实是可用来当做急救的药丸。 而三物备急丸针对的是便秘,腹痛但痞隔,阻滞不通,还有小便不利等,是猛药救急散剂。 如果说,今日小男孩到普通医馆里看病,也许开的便是这个方子了。 里面有三味药,是大黄、干姜、巴豆。 前两者还好,可巴豆辛热有大毒,轻易不能吃,除非是急病,需要猛药。 吃完就要让其上吐下泻,把积在肚子里的积食,还有肠里的大便排泄出来,从而解决温暑热邪导致的暴急腹痛。 但它药性峻厉,很容易出现其他的问题。而且对身体的损害很大,于是就有了“非急投本方,不可获效”。 许黟不打算改变时下人对中医的看法,过于突出不是好事。他不一定要藏拙,也不一定要特立独行。 可今天遇到这个小男孩之后,还是让他产生一些想法的。要是他家里没有药,需要去医馆里买,在这般情急的情况下,很容易就造成时间上的耽误。 不是紧急的情况还好,要是紧急的情况下缺少药物救治,那后果可想而知。 因此,他想备的急救药方,就不是这类猛药了。 想好这些,许黟将身上的长衫换下来,换了一身棉布短褐,再用布巾系在头上,乔装成小厮的装扮。 接着,许黟回到屋里,翻出放在箱柜里的沉香,割下来拇指大小的一块,用绸缎帕子包好,塞入到怀里。 …… 许黟听说,宋朝的牙行可以代售,可以进行商品估价和交易。 他手中这块沉香,能断定是极品级别,但他不清楚时下是什么价钱,贸然去医馆里问价,可能会引来不便。 而牙行就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扮成小厮的打扮去到里面问详情,只会给牙商们觉得,他是哪户高门大户的下人,替主子售卖手里的好东西,不会联想到一个小小的大夫身上。 走出南街,许黟的形象和气质发生很大变化。他双肩往下微垂,后背稍稍一曲,低眉顺眼的不露声色走在街上。 要是这个时候有个熟人路过,不仔细看的话,都一时半会没认出来那就是许黟。 实在是许黟平时过于倘然自若,步履沉稳,温和谦礼,跟这带有唯唯诺诺的神态相比,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 他很快穿过市井,来到盐亭县的牙行。 牙行不是一间屋子宅院,进入到外面有些老旧的朱红木门,就是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走道。 两边则是一间间开着的小门,摆设如同堂屋,里头光线昏暗,但眼睛看过去的时候,能看到里面都经营的是什么买卖。 牙行中不止有物品交易,宅屋田地交易,还有人口交易。 许黟第一次来,不免走得慢一点。 他走走停停,有时候就站在牙屋外面,听着里面的攀谈声。然后他就听到,几贯钱就可以买个年壮的奴婢回家干活,也能花几两钱租个妾回去,还有那些五六岁还不能干活的,价钱更便宜,一二两就能买下来。 许黟听得后背发凉,深刻地意识到,这里不是现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封建社会。 这里只有人上人,下等人是没有人权的,可以随意打骂发卖,只要手里捏着身契,就可以将人卖到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甚至,许黟还看到穷苦的人家,家中的大人亲自带着孩子过来牙行,想把自家的小孩卖了,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小厮。而有些长得好看的男童女童,还有老嬷嬷过来挑选,带去到烟花馆里…… 看着那些廋骨嶙峋,面目呆滞,衣不遮体的人…… 许黟不敢再听再看了。 他怕自己冲动,却没有冲动的资本。 救不了那些被当做羔羊一样,被挑选,被当成货物对比性价比的苦难人。 他摸了摸胡乱跳动的心脏,果然,电视剧里演的,穿越就能改变世界,那就是个极度好笑的谎话。 深深吸气,许黟别开眼睛,匆匆地路过几间人口交易的牙屋。 没过多久,他停在一间气派的牙屋外面,这间牙屋是做商品两手买卖的,可以由他做代理牙人,负责帮忙把货物销出去,或者让他托人买货物,他只要抽取其中的利钱做中介费。 许黟进来,见到里面有个三十多岁,穿着体面的牙人在翘着二郎腿喝茶。 黄经纪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个十几岁模样的清秀小厮,没有任何意外,不冷不淡地开口说找他有何事。 许黟便道自己是替他家官人办差事的,问了这牙人的姓名后,知晓这牙人在牙行里还算小有名气。 于是,许黟继续说道:“我家官人偶然得到一物,是个好东西来的,黄经纪可否与小的进屋里说话。” 许黟口中说的好东西,自然就是怀里的沉香。 口说无凭,他凑近了一些,从怀里取出帕子,打开递到黄经纪的面前。 带着微微香气的帕子在黄经纪的面前停了两秒,就被许黟给收了回去。 黄经纪:“!!” 他见过的好东西可不少,盐亭县盛产丝绸,经他手买卖的丝绸成千上万。不止是这一样,还有各种没法在外面店里流通的物件,他也是买卖过一些的。 像这小厮手里拿着的沉香,就属于香料了。 权贵人家嗜香,这沉香又是名贵香料中的三大香之一,他作为经纪,怎么能不认得。 当即,他就请许黟进到里屋说话。 黄经纪脸上带着笑容,问道:“这东西,可让我仔细瞧下?” 许黟:“那是自然的,我家官人还指望着黄经纪能卖个好价钱,你这要是合适,我家官人手中就有一块半斤的,是个十足的好货色。” 他说得自然,已经完全代入小厮的身份。 沉香是好东西,放在他身上不安全。他家里连藏个东西的地方都没有,要是让人知道他家里有沉香,恐怕不用几天,他家就会有不少不请自来的“客人”。 既如此,他不如趁着这次想要制救命的急救药丸,把这沉香换出去一部分,换来的钱去买那些珍贵的药材。 黄经纪听到这沉香还有一块半斤那么大的,更是喜出望外。 他捧着帕子放到光线下详细观摩,很快就确定这块沉香是极品中的极品。 这么好的一块沉香想要出手,不免让黄经纪怀疑,这户人家是不是遭了什么事,才把沉香托人卖出去。 不过干他们这一行的,讲究名声和信用。 黄经纪没多嘴问许黟他家官人姓氏,只道:“你家官人想要托我卖出这块沉香,想买沉香的正好有几户托我帮忙买,不愁没人要。” 许黟闻言,挑了挑眉头:“那小的就替我家官人谢黄经纪了,还得烦请黄经纪别把小的说出去。” 说罢,他就垂着眉,又小声地说道,“我家官人是背着我家娘子把这块沉香给卖了的,就是不想让他人知晓,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要是被说了出去,我家官人就没法在县城待着了。” 黄经纪一听,立马露出“我懂我懂”的表情。 他可见过太多这种背着家里人偷卖东西的了,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们,哪几个不是爱花钱的,没钱了不就得找法子拿到钱。 这不,就把主意打到这儿来的,可太多了。 黄经纪也不担心这事会找上自己,牙行做买卖,是要交保证金的,而且有专门的律条,做成的买卖都是签订契书的,容不得他们来到牙行里撒野。 要闹也是闹到别人家里去。 确定好后,许黟给了黄经纪二十几个茶水钱,又将那拇指大的沉香留下来。以便让黄经纪去联系想要买的卖家,商讨价格。 黄经纪直接说,要是买卖成了,他要抽一成的利。也就是说卖出去的价钱,他要拿走一成。 这个价可不低。黄经纪说完,就盯着许黟的脸看。 在北宋当名医 第47节 许黟沉默,半晌之后,他做出咬着牙犹豫不决的神态,思考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重重的点头同意了。 见到他这边点头同意,黄经纪心里松开一口气,这么好的买卖,他可不能让别的牙商给抢走。 第43章 两日之后,黄经纪真替许黟寻到一户卖家,那户人家的老爷最喜沉香,身上的衣物素日里熏的都是用沉香调的熏香。 许黟乔装打扮过来牙行时,黄经纪笑容满面的对许黟说道:“这邢老爷是个爱香懂香的,见了这沉香后,就喜爱上了,说一定要买下来。” 许黟闻言,眼神怪异地看着黄经纪。 黄经纪没发现他眼神不对劲,又继续道:“说来也巧,前几日邢老爷便托我打听极品沉香的事,没想到这么快你就来了,还找上的我,这可谓是缘份使然呐。对了,你那沉香带来了吗?” 他问许黟。 许黟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家官人,使我来先问问,这……邢老爷开的什么价。要是合适了,我明日就可以带着沉香过来。” 做戏要做全套,他一个下人,怎么能随意揣着沉香出门。 果然,黄经纪没有多想:“是这个理。” 许黟趁机问道:“不知这邢老爷可是西街做丝绸买卖的?” 黄经纪道:“正是这邢老爷。” 说完,他眼珠子转了转,想着这小厮家里的官人,在盐亭县应当也是有点脸面的,也许这二人还是相识的。 这小厮说他家官人不想被他人知晓,兴许也有这个原因在。 黄经纪挂笑说道:“无妨无妨,我没跟邢老爷多说什么,这邢老爷也是个知理知趣的,并没有问我想卖沉香的是哪位客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官人即使心里还有些芥蒂,恐怕也消减不少吧。 许黟面色不改,心里却一言难尽。 这怎么还是三次元见过面的人,要是寻常不认识的也就罢了,这位大概还是邢岳森的父亲。 但不管怎样,这沉香还是要卖的。 许黟再次问:“这邢老爷开的什么价?我好回去禀告我家官人,让我家官人定主意。” 黄经纪比了个手势,眼里的光芒亮起:“一两沉香十五贯钱。” 十五贯钱的数目不算多,可这官人手里有半斤,那便是七十五贯钱。 一块小小的沉香能卖到这个价,是许黟想不到的。 不过转念一想,沉香名贵,极品沉香更是难得,而许黟手中这块还是奇楠,是极品中的极品。 据称宋朝还有“一两沉香一两金”的说法,邢老爷开到十五贯,换算下来便是一两黄金外加五两白银。 想到这,许黟便没那么惊讶了。 见许黟沉思不说话,黄经纪连忙补充说道:“你回去跟你家官人好好说说,在盐亭县能开到这个价的不多,虽放在汴京还能再卖高一些的价钱,但咱们这毕竟是潼川府下的小城,没法和汴京的比呀。” …… 许黟从黄经纪的牙屋里出来,深深地吁出一口浊气。 事情的发展和他想的略有些不同,他以为在盐亭县没认识几个有钱人,自不会碰到熟悉的。 结果倒是给他打个措手不及,让他碰到邢家的人问价。 他见牙行里人来人往,就默默地微垂脑袋走在一边,即使遇上熟人的概率很低,许黟还是选择低调一些。 正要路过人口交易的牙屋,就听到难听的咒骂声,是个穿着旧衣裳,神色狠厉恼怒的青壮,手中拿着棍子在抽地上蜷缩成团的小孩。 “你这反了天的小兔崽子,还敢给我逃跑,是觉得老子治不了你了?敢给我跑,看我不打死你。” “呸,当了几年的赔钱货,想着把你送去那大户人家里想福气,还不乐意了,要我白白浪费半日的时间去寻你!” 满脸横气的青壮一边骂还不过瘾,一边还要上手把小孩从地上拉起来打。 周围都是漠不关心的人,见着这残忍的一幕好似再熟悉不过了。 有的甚至笑着站着看热闹,嗑着瓜子,拍手说打得好的。 许黟不自觉地锁眉,眼睛余光正好看到被拖拽的孩子脸庞。 脸上脏兮兮的,难掩面黄肌瘦,破破烂烂的衣服在拉扯中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骨瘦如柴的细弱身躯,黑黄的皮肤上面,是新旧交替的疤痕。 哪怕有一段时间未见,许黟还是第一时间认出这个孩子是谁。 是那个被父母叫做“牛粪”的孩子。 他紧紧咬着下嘴唇,哪怕痛到全身都在颤抖,都没有哭喊求饶。 那如同小鹿一般的眼睛努力睁得大大的,上面是滚动的泪光,以及对未来的绝望。 不知为何,许黟的心好似被利爪狠狠地抓住,刹那间呼吸急促。 “给我过来…老子今天非卖了你不可。” 那青壮拖着牛粪往牙屋里走去,丝毫不在意周围打量的眼光。 这小杂种让他在外人面前丢尽脸面,就别怪他了。 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他挥舞棍子的手腕,他怔了下,面色凶狠地扭头瞪去,结果看到是个长得干干净净的少年。 再去看少年的装扮,好似哪户人家的小厮,能在牙行里出现的小厮,背后都有个不可得罪的主家。青壮本能地缩了缩手,脸上推上笑,咧着嘴讨好说道:“这位小哥,可是有什么事?” “你是他何人?”许黟指向被他拖拽着的牛粪。 垂着脑袋的牛粪听到声音,肩膀动了动,缓缓地抬手脑袋。 青壮说道:“我是这孩子的父亲,本来想着送他去大户人家里享福的,但这孩子不去,还跑了,实在不像话。” “父亲”二字,在这人嘴里说出来,是那般讽刺。 要是真的能去大户人家里享福,他怎么不自己进去,而是要将孩子打骂着发卖到这儿来。 而且看这孩子,他根本就不愿意。 哪怕是讲孝道的宋朝,这般行径的人,依旧有不少人家是不耻的。可这青壮,却偏偏好生理所当然,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许黟冷声道:“他不愿。” 青壮“哼”了一声,这会也没那么害怕面前的小厮了,不耐道,“我要卖他,跟小哥有什么干系,再说了,我是他父亲,他就得听我的。而且你是不知道,这小杂种坏心眼可多了,对家里的弟弟妹妹不好不说,还偷家里的钱,你说该不该打该不该卖!” 说完,他就要拽着小孩离开。 忽然间,他手中的小孩迸发出巨大的力道,拼了命地挣脱他的禁锢。 牛粪朝着许黟跑过来,用力地跪到地上,哀求地喊:“郎君救我,郎君救我,我不想被卖了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磕头。 许黟赶紧把他拉起来,看着他磕出血的额头,心里惊诧不已。 牛粪也认出他来了。 青壮见状,连忙“诶”了一声,就想把牛粪抓回去。 “你这小王八蛋,说什么胡话……” 许黟闻言,将牛粪拉到自己的身边,冷眼地看向他,说道:“这孩子我买了。” “买?买了!”青壮眼里一喜,连忙说好。 “小哥好有眼光,这孩子虽然根骨差了点,但好好调教的话,后面可听话得很,你买他回去,一定不会失望的。” 许黟:“……” 许黟不愿在外面跟他继续说话,面对他的笑脸相迎,只觉得心里恶心。 他拉着牛粪,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对他道,“别怕,我带你走。” 而后,就进到这间交易人口的牙人屋子里,说明要把这个孩子买下来。 牛粪的卖身契已经在牙人手中,见到这不听话要逃跑的小孩有人想买,牙人也欢喜,心里想着不用浪费这几日的口粮了。 牙行里做交易的,不可随意哄抬价格,特别是下等人的交易,这都是有明码标价的。 像牛粪这种十岁出头,半大小子能干不少活的,要比几岁的价格贵一些,要三两五钱。 许黟不做大冤头,听到这三两五钱里,牙人要抽三钱的利钱,剩下的都归那青壮时。许黟皱眉,砍价道:“三两银子,我就买了。” 牙人还没开口呢,青壮先喊起来:“小哥你怎么还压价,这孩子你带回去,可能干不少活了,砍柴烧火挑水洗衣服他都会,不亏钱的。” “你把他打成这样,我还没找你要药钱。”许黟露出不悦的神色,不紧不慢地说道,“不压价也行,你把这孩子的药钱付了,我就按原价买他。” 听了这话,青壮畏畏缩缩地闭上嘴,不敢再说别的话了,生怕许黟真的要找他拿医药钱。 牙人在旁边看得也差不多了,出声道:“行了行了,那就按三两的价来,小哥你付了钱,就可以把人带走了。” 青壮面带失望,以为牙人会为他争取一二。他不知,此刻的牙人已经有些恼怒青壮了,要不是这人,再养个两天,将人养精神了,还可以再卖高一点的价钱呢。 现在人家不讨药钱,就已经是不错了的。 付了钱,牛粪的卖身契到许黟手里,他把这张关系到牛粪未来命运的卖身契妥善地放到怀里,牵着牛粪的小手,头也不回地离开牙行。 牛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身影,强忍一路的泪水,此刻再也忍不住了,疯一般地啪嗒掉下来。 无声的哭泣,渐渐地变得有声。 一抽一抽的拍打在人的心坎上。许黟的脚步停下来,身后的小人没察觉到,下一瞬就撞到他腰部位置。 “郎君,我不是故意的。”牛粪抽着鼻子,有些害怕的说。 他得寸进尺,要郎君买下他,已经是十分对不起郎君了。可看着被他眼泪糊脏的衣服,他内心愧疚极了,怎么还能把郎君的衣服给弄脏。 许黟垂眸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不用道歉,是我忘了说,而且你不用唤我郎君,叫我黟哥儿就好。” 牛粪呆了呆,有些不明白。 他在被青壮卖到牙行里,不过一日时间,就已经知道很多东西了。 卖到那里去的人,都是要被卖到大户人家里当下人的,下人遇到主家,不能直视主家的脸,也不能喊主家名字,伺候什么身份的人,就按着身份来唤……牛粪不笨,相反,他还有些聪明,要不然也不会认得好些药草,挖了去县城里卖。 他很快就记住了牙人对他们说的话,还说要是他们乖乖的,就有饭吃。 但他心里有事,他没法安心地待在牙行里等人把他卖了去,他要逃出来,去找他的妹妹。 在北宋当名医 第48节 许黟没有说什么,目前要紧的,就是把这孩子带回家处理伤口。 天气炎热,破了皮流血的伤口容易受到感染,发烧就不好了。一个小伤口都能要了人的命,更何况是这看着瘦瘦弱弱,摸着都是骨头的孩子。 许黟没让小孩跟着自己走路回家,而是在外面雇了一辆牛车。 不多时,两人从车里下来,牛粪拘谨地跟在许黟身后,丝毫不敢张望。 许黟想要他自在一些,这个时候也没有特意多说什么,打算让他自己独立地适应新环境。 守家的小黄看到许黟回来了,高兴地“汪汪汪”跑出来,刚到屋门口,见着还有个人跟着许黟,好奇地停下来,小心地凑上前嗅着陌生人的气味。 牛粪是认得小黄的,好几次他看到许黟身边都有跟着一条小黄狗。就是好一阵没见着,小黄又长大不少,瞧着威风凛凛,像极了他村里猎户家中养的狗。 “它叫小黄,是家里的一员,以后你要是在家里,可以跟它作伴。”许黟笑笑说。 接着,许黟带着他去到灶房里,舀了一桶清水,让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先用冷水擦洗,我去给你找一身能穿的衣服。” “郎君……”看着许黟要走,牛粪紧张地喊出声。 许黟回头看他,说道:“我很快回来。” 许黟的话很有说服力,牛粪一下子就不害怕了,望了望灶房周围,有两个大架子,上面放着晒着他不认识的药材,锅碗瓢盆不多,但有好些摆放得整齐的罐子。 他很快就把目光收回来,拿着许黟递给他的巾子,脱下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小心地擦拭着四肢。 擦到伤口处,他疼得龇牙咧嘴,在牙行里他忍着不哭,这会伤口肿起来,摸着就很疼。 另一边,许黟回到屋里,在放置旧衣服的箱柜里翻找许久,都没有找到适合牛粪这个岁数的衣服。 无法,他挑了一套棉质的短褐,回到灶房时,牛粪已经擦拭好身体。 瘦骨如柴的身躯让许黟脚步一顿,隔着衣服摸到和赤裸裸展现在眼前的感觉是不同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受,在胸腔中胡乱冲撞。 哪怕是情绪稳定如许黟,这时都有种想要揍人的冲动。 他沉着脸不说话,牛粪有点紧张地抱住手臂,小心翼翼地出声:“郎君,我……洗好了。” 许黟对上他怯怯的眼神,压制住心中的怒火,敛起戾气地温和道:“过来,把里衣先穿上,穿好了跟我过来一趟。” 许黟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卷了袖子还是很滑稽,他摸着柔软的里衣,抿了抿嘴角的走出来。 外面的许黟已在药箱中拿出外伤药,看着他出来了,就把他带到自己的屋里,让他躺到床上。 “你身上的伤口要尽快上药,要不然天气一热,明日可能会溃烂。”许黟说着,让他把上衣给脱下来,坐到旁边,用装药的罐子,调了一罐涂外伤的药膏。 牛粪愣了愣,看着许黟的眼眶发红:“郎君,你待我真好。” 许黟勾唇笑:“原先在牛车上,我与你交换了名字,咱们便是认识的人。我今日运气好遇到你,那也是咱们的缘分,既然让我碰到你,那就不会坐视不管。” 说着,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来的感激神色,许黟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下端。 “你这额头磕得真狠,就不怕脑震荡了。” 牛粪疑惑:“郎君,什么是脑震荡?” 许黟:“……” “躺好了,我在给你上药呢。” 看着红肿着的伤痕,许黟脸上的笑意冷不丁地消失,他低声问:“那人真是你父亲?” 趴在床上的牛粪罕见的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嗡嗡地说:“嗯,是我爹。他说的,以前为了我花了好些钱,让我定要孝顺他……可现在,他不要我了,也不要妹妹了。” 许黟皱眉:“妹妹?” 牛粪猛地爬起来,朝着许黟就是一拜,咬着唇道:“求郎君也救救我妹妹吧,我爹想把她卖到勾栏院里。” 许黟震惊,这人还能当爹? 简直是畜生不如呀。 他冷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他们那日商量着要卖了我,我就听到还想把妹妹也卖了,说是什么勾栏院里会要妹妹的。”牛粪说着说着,眼睛变得猩红。 他一开始并不晓得什么是勾栏院,还是在牙行里听到那牙婆子在说,说不听话的就要送去勾栏院里,过着比畜牲还不如的日子,到那时候就没有他们后悔的机会了。 “郎君,妹妹不能去那里。去了那,妹妹就一辈子没法回来了。”他逃跑,也是为了找妹妹。 许黟让他别慌,问他妹妹是否已经被卖了。 牛粪摇头:“没有,他、他先哄着我离开的,就是不想我知道妹妹卖去了哪里。” 既然还没卖走,那么就有机会把牛粪的妹妹也给买回来。许黟想到这里,就安抚他,让他别心急,先把身上的伤处理好。 涂上药,又用布条包扎好,许黟让他把衣服穿上,他先出一趟门。 出门前他自然是把身上的小厮装扮换回来,穿着长衫去找隔壁的隔壁的唐大叔。 唐大叔年轻时是走商,又是石井巷里为数不多比较有见识的,好些人有不懂的事,都会来请教他。许黟对人口买卖还是不熟,便过来询问他。 唐大叔见到是许黟,热情地喊他进屋说话。 许黟开门见山,说道:“唐大叔,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许小郎有什么事尽快说,我能帮的一定帮到。”唐大叔笑着道。 许黟道:“我想去农户买一个小孩回来,不知道是不是也要走牙行那边?” 唐大叔一愣,有点意外许黟会想买个小孩子回来伺候。 “这个嘛……其实也不是一定要去牙行里买,牙行是正规的买卖,但也有些不用通过那儿就能买的。像一些见不得人的地方,就乐得去乡下里寻想要卖孩子的人家,只给几个钱,就能把孩子的卖身契买下来。” 说到这,唐大叔忍不住疑惑问:“许小郎,你怎么突然就想买个人回来了?” 住在南街的,没有多少户称得上体面的,其中就包括上次做慈善的老先生。也就这样的几户人家,家中才会买一两个下人回来伺候,或者不买,而是去牙行里赁一个回来,什么时候租期到了再还回去。 许黟想了想,不算隐瞒地说道:“刚才出门见了一小孩,见他被他爹给卖了,就不忍心把他买下来,才知道这孩子还有个妹妹,也要被卖到那腌臜地去。” 唐大叔听后,不可置信道:“还有这事?” “是啊。”许黟叹道,“我见那人也不是穷到揭不开锅的,怎么能忍心将子女都给卖了。” 唐大叔见的多了,他冷哼道:“许小郎你不知,这世上多的是那些虎毒食子的,有的还专门生了孩子拿去卖的,实在可恶至极。” 他当走商二十多年,遇到的事不知何其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自然也遇到过的。 但他没想到,许黟会因为此,而想要把那苦命的孩子买下来。 唐大叔道:“你要是想将那小孩也买下来,他见你心善,指不定就要抬高价格,你可不能让他如意了。” 许黟抿直嘴角,虚心求教:“不知唐大叔有什么高见?” 唐大叔捋着胡子想了想,而后拍手说道:“不如你去寻个婆子,让她出面替你将那孩子买下来。” …… 许黟提着包子回来时,瞧到牛粪在院子里,拿着扫把在扫地。 这孩子是个眼里有活的,可许黟还没到让受伤的孩子干家务的份上。 “我给你带了吃的回来,你先吃饱了,再跟我说说你家住哪里,我差人将你妹妹带回来。”许黟说道。 牛粪听得瞪大眼睛:“郎君愿意救我妹妹了吗?感谢郎君,感谢郎君。”说着说着,他涨红着脸,“可我什么都没有,没法报答郎君。” 许黟笑着说:“无妨,我救你就没想过你要报答我,不过嘛……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留下来,我一人住着也无聊,你可以跟我做个伴。” 牛粪听后惊喜不已,急忙地说他愿意留下来伺候许黟,许黟让他坐下来吃饭,他还不愿意,就站在旁边拿着肉包子啃着。 一边吃,他还一边想,以后他的命就是郎君的,郎君若是要他,他就伺候郎君一辈子。 第44章 没多久,唐大叔带着一用锦帛布巾梳着包髻的婆子过来,她头上簪着红艳艳的鲜花,画眉擦粉,口点胭脂,穿着颜色鲜明的罗衫褙子裙。 唐大叔跟许黟介绍,这婆子是专门替烟花馆呀、大户人家安置外室小娘挑人的妈妈,姓潘,叫她潘妈妈就行。 只要花几个辛苦钱,潘妈妈就可以替许黟走一趟。 许黟不动声色地请他们进屋叙话。 他没有避开牛粪,而是让他跟着过来到堂屋,由牛粪亲自去跟这潘妈妈说明情况。 牛粪开始时还很紧张,说着说着就没那么害怕了。 这潘妈妈是个人精,知道这小郎君想买个丫头不是为了做别的,而是行善事,还嘴甜的夸了好几句。 “小郎君你放心,只要那孩子还在,我就会把她带过来。”潘妈妈笑着笑着,脸上便宜的粉末就会掉。 在光线下,便如同自由飞舞的微尘。 许黟道:“辛苦潘妈妈走一趟,这几个钱妈妈先拿着讨碗饮子喝,待把孩子带过来,还请妈妈吃酒。” 潘妈妈见那十文钱,也不客气地接过,还不忘趁机掐油摸了一下许黟的手,笑眯眯说道:“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晓得你心急,就不再喝茶闲聊了,等把人带来,再跟小郎君说说话。” 许黟收回手:“……”将手背在身后擦了擦。 她一走,许黟就跟唐大叔说了两句,跑去洗手。 洗一半时,许黟觉得光清水不行,还得用皂豆。 牛粪小小的身影挪过来:“郎君,我来给你舀水。” 许黟:“不用,你去给唐大叔沏茶。” 牛粪抿了抿嘴,垂下脑袋地小声说:“郎君,我不会沏茶。” 许黟一愣:“……” 他给忘了,乡下穷苦小孩,哪里喝过茶,更何况是沏茶了。 “无碍,我洗好手了,我去就行。”许黟说罢,又觉得不妥,对他说,“晚食在家里吃,你去洗两竹筒米,把米煮上,要稠些,太稀吃不饱。” 牛粪又有了动力,小跑地去煮粥。 许黟看着他瘦弱的背影,默不作声地轻蹙眉梢,也许对这孩子来说,他只对他好不需要让他做什么,反而是负担。 回到堂屋,唐大叔说他要回去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49节 许黟拿着一罐茶送予他,让他带回去喝。唐大叔给他帮了大忙,直接拿钱不合适,这罐茶巴掌大,茶楼里就要卖二十八文一罐,并不便宜。 与那十几文一斤的散茶比起来,更适合送人。 …… 许家屋里多出一个孩子,瞒不住作为邻居的何娘子和陈娘子。 她们二人也不长过来许黟家中闲坐,但何娘子不可久坐,在家里绣花的时间减少,出屋子走动的次数变多,一走出院子,就看到隔壁许家的院子里多出个孩子。 穿着许黟的衣裳,袖子裤子都卷了好几节,着实有些滑稽有趣。 何娘子好奇地抬眉去看,就看这小孩脸上额头有伤,擦了药依旧明显。 “你这孩子,是哪家的?我怎么以前没在南街见着你?”何娘子倚着院墙,朝着牛粪问。 牛粪在院子里挑菜,听到声音吓一大跳,连忙起身寻找,才看到墙角处的何娘子。 何娘子三十多岁,虽是普通人家,但不用下地干活,面容保养得不错,梳着包髻的头上插着一根梅花银簪,又戴绢花,他们村最好看的娘子都比不过。 牛粪当即紧张得磕磕巴巴:“我、我是郎君家的,刚被郎君买过来。” 何娘子震惊:“?” “黟哥儿买的你回来?” 牛粪听着,点了点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朝着灶房方向看去。 这会,另一边的陈娘子出来泼水,看到许家院子有人,“咦”了一声。 牛粪扭头去看,呆了呆。 陈娘子眼神上下看着他,笑问:“你是哪家孩子?” 牛粪只好把刚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陈娘子:“……”这不像许黟的做派呀。 “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有人欺负你了。”她又问。 问完,她才注意到隔着院墙,何娘子也在看着这边。两人目光交汇,瞬间就读懂对方的意思,出来自个的院子,就来许家寻许黟了。 许黟在干嘛? 他在灶房里做消食丸,制作消食丸已经成为他最近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将蒸好的药材从蒸笼里搬下来,忽而听到开门声,便走出来瞧是什么情况。 刚踏出灶房门,就被何娘子叫着过来。 “黟哥儿你从哪里买这孩子,好生乖巧,就是这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口,问他是被谁欺负了去,也不回答。”何娘子有些生气地说。 这是多坏心性的人,才能对一个孩子这样打,真是可恶。 陈娘子在旁边附和:“他说是你好心买的他,想来黟哥儿是知道些什么的。” 许黟听着她们说的话,也猜得出七七八八。 再去看被当做议论的对象,牛粪微微垂着脑袋,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想来,又是害怕被批评挨打了。 许黟心里叹口气,面色不改地说道:“是有些缘故,这孩子我之前就遇到过,是个好孩子来着。如今遭了不辛被拉着去卖,我遇到了,就买回来了。” 说完,他就喊牛粪继续去忙,何娘子陈娘子由他接待就好。 家中过不下去,将孩子拿去卖的不少,何娘子陈娘子两人没有多想,以为许黟是在半路遇到牙人买的。 便没有继续问这个问题,而是问许黟对这孩子有没有安排。 “你一个人在家里,吃的用的都没有人帮忙,这孩子看着能干些事,留着当下人也好。” “说的也是,留在黟哥儿这里,可比卖去别处强上不止一二。”陈娘子望着外面,看着那孩子瘦瘦的背影,不知道想到什么,感慨着说,“这孩子是有福气的。”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至少牛粪如今是留在许家了。 到晚上,许黟把许家双亲的屋子收拾出来,让牛粪暂时住着。 好在之前修屋子的时候,许黟让老师傅把许家双亲的屋子整修一番,到时等牛粪的妹妹过来,挂上帘子隔开,两人就能分开着住在屋里。 如今他们兄妹年纪还小,先这样住着无妨,但过两年恐怕就不行了。 古时讲究男女有别,亲兄弟姐妹到岁数都需要避嫌,乡下人没有那么多屋子分男女住,但也会用帘子隔开。 许黟想到这里,拿着被褥给牛粪,让他自个去铺床。 牛粪抱着带有皂豆香味的被褥,摸着柔柔软软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谢谢郎君。” 许黟哑然失笑,这孩子怎么还是个哭包。 …… 翌日。 黎明时分,许家的灶房响起动静。 牛粪卷着袖子,蹲坐在木凳子上烧火,将米粥煮好,他去水缸里舀着水,拿竹刷刷洗许黟昨日制消食丸后,丢在灶房里还没洗的陶罐。 许黟睡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下一刻猛地睁开眼。 他还没适应屋里多出一个人,突然多出来的声音,让他下意识地警惕。 他起床穿衣开门,见到在灶房里忙活的牛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牛粪见到他起来了,高高兴兴地一边擦手一边跑过来喊道:“郎君,我把粥煮上了,在锅里温着。郎君要刷牙吗,我给你倒刷牙洗脸的水。” 许黟:“……” “不了。”他手快地把他拉住,无奈地捏了捏眉心,问他,“你几时醒来的?” 牛粪摇头,说他不识得时辰,然后又说,“我是听到敲锣就醒来的,但天色太黑了,就在屋里待了会才出来。” 许黟看着他,缓缓说道:“以后不用醒得这般早,待会给你些钱,你要是醒得早了,就喊外面的闲汉,给他两个钱,让他带三份早食过来。” 不过既然今日牛粪煮了米粥,今天就不让闲汉带早食了,他又煮了三个鸡蛋,两人一狗各一个。 鸡蛋剥了壳,许黟放到牛粪的碗里,命令他道:“坐下来吃。” 有人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吃饭,他吃不下去。 解决早食,许黟去井边挑了两桶水回来,把晒干的硝石碾成粉末,溶解到水里,打算再制一陶罐结冰霜的冰水。 制冰需要时间,他今天还要去牙行里交易,没法等潘妈妈带着孩子过来,就交代牛粪守家,要是见到潘妈妈带着妹妹过来了,就去唐大叔家里请人过来。 说完,又拿出一串上百文的铜子给到牛粪。 “这钱你拿着,要是唐大叔不在,你数出二十个钱给那潘妈妈做辛苦钱。”许黟说着,又问他,“你可会数数?” 牛粪拿着一百文,人都呆了。这会听到许黟问他,急忙点头,说道:“我会数到五十个数。” 这是他卖了一年多的药材,才学会的。 知道他会数数后,许黟放心不少。没再去交代什么,出去唤小黄过来,喂了它一块肉干,叫它在家里保护着牛粪。 小黄:“汪汪汪!” …… 牙行里,黄经纪焦急等待着,就怕这小厮今日不过来。 好在等了没多久,那个清秀的小厮来了,还把那块有半斤多的沉香带过来。 用秤一打,发现这块沉香有五两三钱。整块沉香品质极高,光是闻着,就有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黄经纪连说三声好,立马喊下人跟着他去邢府。 许黟不方便跟着去,就在牙行里等着他回来。 约莫过去一个时辰,黄经纪满面红光地回来了。不用问,都知道此次交易顺利,邢老爷财大气粗,见着沉香后,不但打赏黄经纪一贯钱,还把交易金额凑到整数,给黄经纪拿了八十两白银。 八十两白银,一成归黄经纪,到许黟手里还有七十二两。 白银看着模样好,银灿灿都是新钱,摸着很有质感。许黟摸着一会,就让黄经纪给他换成交子。 许黟:“麻烦黄经纪给我换成一张二十两和十张五两的交子,余下的按碎银拿着,好让我带回去交差。” 黄经纪表示没问题,没过多久,就把这钱换成交子拿给许黟。 许黟得了钱,没再多待,拱手道别。 黄经纪拉着他,笑说:“小哥慢走,往后你家官人要是还有什么好物想卖的,还可来寻我。我这人讲信用,嘴巴紧得狠。” 许黟自当说好,这黄经纪行动速度快,能给他解决不能出面的事。尤其他要的中介费贵,但讲信用,守得住口,许黟这几天跑牙行,没有察觉到有人跟着他。 他依旧谨慎,出了牙行的门,就朝着东街的方向去。 绕了一圈,许黟才从东街的市井里出来,买上两份吃食,带着回到南街。 许家。 一个人守家的牛粪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走动。 在许黟离开后,他就找了不少活干,先擦洗堂屋里的家具,再扫地,洗衣服晾衣服,见木架上晒着药材,还搬着凳子踩上去,给晒着的药材翻面…… 做完这些,他发现许黟还没回来,昨天见过的潘妈妈也没来。 他心里不安,担心潘妈妈没把妹妹买下来,又惶恐地想,要是妹妹已经被卖走了怎么办。 好不容易等到有声音过来,他急忙跑去看,是个卖货郎,挑着担子,吆喝着卖针线等小物件。 牛粪摇摇头,说他不买。那货郎就挑着担子走了。 眼见着天上的太阳移到人的头顶时,许黟提着油纸包着的吃食打开院门。 牛粪赶紧跑过来接过手里的东西。 “郎君,你可算回来了。” 许黟“嗯”了一声,看屋子安安静静的,晓得潘妈妈还没过来,就让牛粪去洗手。 上次鑫盛沅给他吃的“糖果”味道不错,许黟想着家里的小孩应该没吃过这类小吃,就买了一些回来。 不过他买的不是“糖果”,是用面团米粉捏成小面人放在油锅里炸出来的,一种叫“油炸烩”的小食。[注1] 放现代来说,就是油条。 再盛两碗早上没吃完的米粥,搭配着吃,也是一种乐趣。 牛粪没吃过“油炸烩”,闻着香味不自觉地吞咽口水,他喃喃地问:“郎君,我可以吃吗?” 在北宋当名医 第50节 许黟笑了笑:“可以,但你身上的伤口没好全,只能吃一个解馋。” 牛粪感激道:“谢谢郎君!” 这“油炸烩”对他来说实在太好吃了,咬着是香香酥酥的,嘴巴里能吃到香油的味道,让他欲罢不能,很想再吃一口。 不过他还记得许黟说的话,吃完之后,就没再碰那油炸烩。 宋朝的甜点品种可以分为糕、包、饼、酥、团等几类,每一类里还有无数不同的小类,小类里还能继续细分,可谓是琳琅满目。 而盐亭县不过小县城,但因是蜀地中有名的丝绸产地,往来行商众多,能排上员外的更是不少。因而在吃食方便,哪怕比不上汴京街头,但能吃到的好东西还是不少。 尤其是,行商的人也会把那边时兴的好玩意,好吃食带过来,许黟在这儿的日子过得不算差,除了没有科技产品,其他的甚至超过以前。 毕竟在现代里,可没有那么多的野生药材让人挖,哦对了,有的挖了还要被请去喝茶呢。 许黟笑着说以后有机会,带牛粪四处走走,尝试更多的新事物。 牛粪眼里顿时充满向往,能待在郎君的身边真好。 不用挨饿,不用挨打,还有好衣服穿。 他想着想着,又想到了妹妹,眼睛巴巴地朝着院子外张望,心里求着潘妈妈早点来。 这时,有个小厮匆匆地来到许家门外,敲了敲门。 牛粪跑去开门,警惕地看着这人,问道:“你要找谁?” 小厮见是个陌生孩子开门,也不疑惑,笑着说:“我是盛郎君的书童,是来找许郎君的,许郎君可在家里?” “在的,你等会,我去问问郎君。”牛粪没有做主把人放进来,而是警惕地跑去找许黟。 许黟听到是鑫盛沅的书童过来了,就让牛粪喊他进来。 书童进到屋里,对着许黟行揖道:“许郎君,我家郎君差我来问问,说央着让你做的薄荷枇杷饮可做好了,叫我过来取。” 那日鑫盛沅吃过许黟做的薄荷枇杷饮,便心心念念着,其他好喝的饮子都不想了,就想着让许黟做的。 前几日,他就差书童递帖子过来问,许黟回帖告知他,让他四日之后再来取。 毕竟硝石用一次,就要晒干才能用。 夏日炎热,可没有个两三天硝石水晒不干。若不然,今日许黟不会醒来就去挑井水用来制冰饮。 许黟说道:“你且等候片刻,我这边快忙完了。” 他重新回到灶房,把装在陶罐里的饮子倒出来分装,想着这书童跑过来热出一身汗,就倒了半碗让牛粪送过去给他喝。 书童哪想到他能有份喝到郎君心心念念的饮子,尝了一口,心道难怪郎君爱喝,这饮子下肚,整个人都精神了。 把鑫盛沅的书童送走,那潘妈妈带着个细瘦矮小的女孩儿,姗姗来迟。 “许小郎,我将人带来啦~”潘妈妈笑脸如花地拍门,一边邀功地说,“许小郎你是不知,这户人家恁不要脸,这么小的孩子还敢向我讨三两银子,我好说歹说,把对方唬了一套,只叫我二两三钱就把她买下来了。” 身后的小女孩听她这么说,吓得瑟缩着,不敢抬头张望。 牛粪快步跑出来,见到是妹妹,高兴喊:“妹妹!” 小女孩惊讶抬头,见到真的是哥哥,“哇”地哭着挣脱潘妈妈的手,跑过来撞进牛粪的怀里。 路上,这潘妈妈为了赶路,什么话都没跟小女孩说,小女孩昨日就被关在柴房,好不容易出来,就被转手卖了。 买她的这妈妈对她好一阵挑剔,将她的价格压了再压,后面阿爹还骂她扫把星,卖不出好价钱,将她推搡到这妈妈的手里。 一路被带过来,她好生害怕,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哥哥。 这会见到哥哥人,所有积攒的情绪终是控制不住,躲在他怀里淘淘大哭。 牛粪手慌脚乱,赶紧安慰:“妹妹不哭,妹妹别哭,有郎君在,以后我们不会被分开了。” “郎……郎君?”小女孩抽泣着抬头,不太明白。 牛粪对着她重重点头,仔细跟她说:“就是郎君将我们买下来的,郎君是大好人,还是个大夫,他知道妹妹你要被卖掉,就让潘妈妈把你买下来了。” 另一边,许黟请潘妈妈进屋说话。 人带到了,这辛苦钱自当要给。这次,许黟把钱放在桌上,对着她说:“这几个钱,予给妈妈吃酒,还望不要嫌弃。” 潘妈妈见他出手大方,笑着说:“我怎会嫌弃,以后有这好事,还叫我,我办事呀,保准让郎君满意。” 许黟:“……” 这种事,经历一次就够了。 潘妈妈还想坐着再讨一杯茶水喝,这小郎君家里的茶叶是好茶,一罐要二十多个钱呢。她虽然做这买卖,但挣到的钱,都填给家里那败家儿子身上,她自个身上是吃不得什么好的,不过装扮得体面一些,好叫一些人羡慕。 哪想,这小郎君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客,才吃他一碗茶,就起身说要送客。 潘妈妈捂着帕子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开。 …… 院子里,兄妹俩在小声说话,见着潘妈妈出来,牛粪带着妹妹去谢她。 潘妈妈挥挥手,没了对待许黟时的客气,冷冷道:“谢我做甚,我不过是拿钱办事。” 她说罢就走,牛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带着妹妹去到堂屋见许黟。 进来后,让妹妹和他一起跪下来,叩谢许黟的大恩。 这样一来,他们兄妹俩都留在许家里,当起许家的下人。 许黟无奈地纠正:“你们不是下人,只是卖身契在我手里,哪天想离开,就找我把卖身契拿回去。” 之所以不是现在,还是这两人太小,卖身契放在他们身上不安全。 牛粪年纪大,能听懂更多,知道许黟的好意之后,郑重点头,心里暗暗地下决定。 许黟又叮嘱几句,让他们在家里可以随意些。 接着,他喊妹妹上前,叫她把手伸出来。 小女孩怯怯地望了哥哥一眼才走上前,她有一双和牛粪相同的眼睛,与那青壮的吊梢眼完全不同。 许黟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握住小女孩的手,将两指放到她的脉搏上把脉。 脉象虚而弱,有阻滞的地方,但不严重,就是身体素质挺差,以前挨过不少打,外加长期营养不良形成的毛病。吃几顿好的,再慢慢饮食调理,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 许黟温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我叫大丫。” 许黟:“……” 他顿了顿,说道:“既然你们留在这里住,那以前的名字就不要用了,我给你们新取个名字吧。” 不管是牛粪,还是大丫,都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字,他叫不出口。 许黟对牛粪道:“你以后叫阿旭。” 说完看向小女孩,接着说:“你就叫阿锦。” 姓氏的话,那就跟着他姓吧。 这样,他算不算在北宋里,有了新的家人了? 第45章 旭,旭日始旦。[注1] 这个名字,是许黟在见到阿旭就想到的,他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他,希望阿旭哪怕遇到再多的困境,也要勇敢向前。而初升的太阳,又寓意着新生,是个很美好,很青春的词。 锦,鲜艳华美。就像小女孩的眼睛,很亮很透彻。 许黟在看到小女孩时,第一眼就注意到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了,这么一双好看的眼睛,不应该是怯懦无助的。 他抬手摸了摸两人的脑袋,见一个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一个穿得破破烂烂。 许黟:“……” 失策,他应该早点准备衣服。 今日天还没黑,许黟看天色还早,就说要带他们去买成衣。去的是上次光顾的成衣店,店小二见到许黟,热情地上来询问想要买什么。 许黟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孩,对他说:“要这两孩子能穿的衣服,一人各四套,两套短褐,两套窄袖的褙子,料子要棉的就好。” 一听要买这么多,阿旭急忙地拉住许黟的宽袖,摇着头地小声说:“郎君,太多了,我和妹妹二人,只穿一套就好的。” 他们以前,一两年都不见有新的衣服穿。一件衣服缝缝补补,冬日里穿得露出胳膊脚踝,爹娘看着都不会想到要给他们做一件。 不像他们的弟弟,每年都能穿上一件新衣服。 结果郎君一口气就要给他和妹妹买四套,那可是好多衣服,好多钱呐。 “只有一件怎么够。”许黟蹙眉,轻声地说道,“再过些日子便要入秋,天气冷起来不说,秋雨湿寒,衣服不容易干。没有换洗的衣服什么行。” 阿旭呆滞看他:“……” 穷人家的衣服,不是日日洗的,要是每日都洗澡洗衣服,那衣服没过几日,就会被洗坏了去。 店小二在旁边笑着说:“小郎君心善,给你等买衣裳是好事儿。” 他说完就去柜台后面挑衣服,像十岁左右的衣裳店里存着一些,但七八岁就不多了。 店小二挑选了一会,回来告诉许黟,小女孩的衣服只有两套是适合下人穿的,剩下的褙子布料颜色都好,恐怕不合适这孩子穿。 许黟眉梢微动,见店小二拿过来的褙子确实要比寻常的棉质好些,裁缝得体,小开衫上面还绣花儿小草,牙黄色的裙子上面织蓝线波纹。 店小二歉意问道:“小郎君要是不急,小的让店里师傅这两日将衣服赶出来,再送到府上如何?” 许黟摆手:“不用,就要这两件。” 店小二眼神亮起,连忙说好,这一套褙子,价格可比寻常棉布褙子贵上几倍价格,没有两三两买不下来。 这位小郎君依旧阔气,把衣服买好了,就让这两孩子穿上。 阿锦没看过这样好看的衣服,眼睛落在衣裙上面,就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她摸着裙子,看看哥哥,又看看许黟,小心翼翼地挪过来,怯生生地看着许黟道:“郎君,真的送给我穿的吗?” 许黟道:“对。” 让店小二将两孩子带去里面的屋子里将衣服换上,许黟又问店里可有卖小女孩扎的头绳。 在北宋当名医 第51节 成衣店里不止卖成衣,布料布头,碎布料也有,还有针线,好看的布头做成的头绳,那自然是多的。 店小二拿出个盘子,上面放着数十条各种花色的头绳。 许黟挑了两条,一条桃红色的,一条天青色的。 待阿旭阿锦两人穿着崭新的衣服拘谨走出来,许黟叫他们两人走近一些。 话刚说完,他忽然看到小女孩的头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许黟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结果扒开头发去看,就看到头发丝上有跳蚤虫卵。 沉默半晌。 许黟叹气,带着两个孩子去医馆一趟,找学徒买了一些百部、透骨草和苦参。 阿旭阿锦两人有点不知所措,不过都乖乖地跟在许黟旁边,没有多问。 许黟带着他们从医馆里出来,又去酒肆里打了一升好酒。 宋朝初期,白酒的度数还是很低的,只有十多度左右,许黟选的这间酒肆最好的白酒,正好是这个度数。 是用糯米、水、曲酿造出来的,颜色微微偏黄,与黄酒有些相似,但又不太同。没有黄酒那般稠,更清澈一些,是这家酒肆的招牌好酒。 价格不便宜,一升酒就要卖到八十文。 许黟没有带装酒的工具,又花十文钱买上一个装酒的罐子。 酒肆的小二把酒装上,阿旭先一步地上前双手捧过酒罐子到怀里。 许黟见状,没有出声地继续走。 路过南街的市井,许黟停在卖杂碎的婆子面前,买了两碗猪杂碎。 猪杂碎的做法和羊白肠相似,都是用少量的香料去煮,把杂碎煮得软烂,吃着不费牙齿就可以捞出来。 有人要买,就用剪子剪成一块一块,淋上几勺浓稠的汤汁,几文钱就可以买到一大碗。 猪下水是下等货,都是肠子内脏,时人里就普通人家,还有馋这东西的人爱吃。 许黟以前对内脏吃的也少,但他如今这具身体才十几岁,比以前年轻了十岁有余,吃一些内脏不碍事。 而且家里的两个小孩也要吃些猪肝补血,许黟就让阿婆多加一些猪肝。 阿婆认得许黟,好生加了几块耳朵大的猪肝。 …… 到家中,许黟让兄妹二人去叫外面的闲汉,挑几桶水过来。 阿旭想自己去,被许黟拦着了:“你有别的事要做,今日买回来的衣裳,都给我泡到水里,再搬个大的陶罐过来。” 他停了一下,眼光转移到小女孩身上,又说,“你跟着阿旭,让他给你安排些活干。” 让一个八岁的小孩干活,许黟心虚了半秒,就没再继续纠结这事。 不让这两人干活,他们住得不安心。既如此,便挑些他们能干的活给他们,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白吃白喝。 他则去到灶房里,拿出晒好的何首乌、茯苓、鸡血藤和艾草。取出不同的量,跟买回来的药材,放到炉子上一起加水煮。 其中的百部除了可以润肺止咳,还有杀虫的功效,煮出来的水能对付头虱。加入何首乌等其他药材后,制出来的药水可以治疗跳蚤叮咬的患处,用它来浸泡、熏煮也可以去跳蚤头虱等。 昨日他没留意到这个问题,现在知道了,就得把两人头上、身上的跳蚤头虱给除掉。要不然过不了多久,整个家就要被这些虫子霸占了。 许黟让他们煮两锅水倒进洗澡盆中,再帮他们搬进屋里,把煮出来的药水分成三份。两份加入澡盆里,一份留着待会喷洒屋子。 他还吩咐,不许放过身体每个部位,特别是头发,要泡在药水里洗一刻钟。 阿旭和阿锦两人不明所以,好在,他们都是听话的孩子,虽然不懂,但只要是许黟的话都照做。 趁着他们都去洗药浴,许黟将剩下的药水装到罐子里,来一场全屋大消毒。 重灾区就是灶房和院子,这两天里,阿旭待的时常最多的就是这两处。 许黟担心小黄身上也有跳蚤,还用抹布浸泡在药水里,拿着去擦洗小黄身上的毛发。 虽没有在小黄的毛发间看到跳蚤的身影,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决定连续三天都在屋里进行药物杀毒。 兄妹俩洗好药浴出来,许黟要他们把袖子撸上来,看着被跳蚤头虱咬到的伤口不严重,就煮了一碗药汤,加入两勺白酒,让他们喝下。 这药汤,用的就是上次挖到的贯众,加上少许白酒煎出来后,服用后可以排出来肚子里的虫卵。 不仅如此,许黟还切了几块贯众浸泡在水缸里,打算这几日众人都喝贯众水。 三日后,许黟在阿旭和阿锦身上没再看到跳蚤头虱的影子时,才停止泡药浴、熏药草、喝贯众水。 而阿旭和阿锦这段时间吃喝都在许家,一天里有大半的时间跟许黟相处在一块。许黟给他们的感觉很不同,除了不会做饭,大多数时候都喜欢亲力亲为。 在他身边久了,阿旭和阿锦身上那股无法拔去的怯懦感,渐渐地有所好转。 这日,阿旭看许黟在挑选药材,忍不住地开口询问:“郎君,这些杏仁为什么不要了?” 许黟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缓缓问道:“药材的品质有好坏之分,你看这两颗杏仁有什么不同之处?” 阿旭低头看着许黟递到他面前的两颗杏仁,其中一颗偏长些,颜色有些暗,薄薄扁扁的。另外一颗短而圆,尾处是尖的,看着要比前面那颗厚实,模样像是一颗好看的桃子。 他观察不出来哪颗好坏,就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 许黟听他观察得很仔细,描述口语清晰,一改之前唯唯诺诺的样子,不觉挑动眉梢。 这阿旭没有开蒙,还不识字,但他这几日的表现很不错,看着他整理药材,都会过来帮忙。这会听着他用通俗的话将不同之处说出来,让许黟不禁想到,这孩子是不是有些天赋。 待他说完,许黟勾唇道:“确实如此,这两颗杏仁中,长而扁的品质差着,碾碎看里面的肉质发黄,药性就会差不少。而这颗圆而饱满的,里面肉质白,便是上好的杏仁。” 一副汤药中,用的药材好坏,能决定药效一二。好的药材煮出来的药汤,兴许能事半功倍,而不好的嘛……恐怕多喝几副药汤,才能达到上者一汤的药效。 许黟把品质一般的杏仁挑出来,却没有丢弃。只要是药材,虽品质差些,但也不是一无是处。 一些没钱吃药的人家,若是生病买不起好的药材,这差些的药材,能救他们的命。 许黟让阿旭把不好的药材收起来,用黄麻纸包好放到旁边。 涉及到药材的事,许黟向来谨慎,他还不确定阿旭有没有这个天赋,不打算让他接触太多,只让他在一旁看着,需要的时候,搭把手就可以。 阿旭便站在一旁,垂眼认真地看着许黟如何制药材的。 有些药材需要经过炒制、蒸晒、浸泡等步骤后,才能形成相对应的药性。这些步骤都很关键,许黟从来都不会让别人插手。 炮制的过程里,许黟见阿旭感兴趣的话,就会开口说几句,解释为什么要炮制,怎么炮制,炮制后会有什么样的药性。 说罢,他还会问阿旭,你听得懂吗。 阿旭大多数都是摇头的,他懂得太少了。听不懂时,会忍不住地面红耳赤,本能地担心许黟会不会嫌弃他笨。 许黟哑然,决定暂时把教阿旭认中药材的事放一边。 次日。 许黟独自出门去了一趟书肆,在书肆里挑选适合初学者用的文房四宝。 纸张是最便宜的黄竹纸,书写会化开墨迹,可价格实惠,一刀黄竹纸只要二十多文,毛笔是十几文一根的普通毫毛,墨铤和砚台,用的自然也是最便宜的。 虽然差些,对开蒙期的孩子来说够用了。 买好放到背着的书箱中,回去路上,许黟遇到杨娘子带着杨荣来寻他。 杨荣见着许黟,蹦蹦哒哒地跑过来,高兴地喊着:“许大夫!” 他脸上洋溢着笑容,喊完人就惦记着许黟家里的小黄,问他可以去家里跟小黄玩吗。 “荣哥儿要是乐意,可跟我过去,我正要去家里。”许黟看着他,温和说。 杨娘子闻言,嗔了杨荣一眼,无奈道:“你这孩子就是不省心。”说着她便跟许黟说她过来的用意。 “今日过来找许大夫,是我家夫君身体不适……” 原是杨官人这两日去府城归来,不知如何总是口渴,本以为是吃多油腻的吃食,就吃了几回消食丸,可效果不佳,依旧口渴难耐。 这时,杨娘子察觉出不对来。 以前杨官人也有过口干的情况,吃些小柴胡汤就好了,这次吃了小柴胡汤没有用,吃许黟制的消食丸也是没用。便说要过来请许黟去家中一趟,给杨官人诊断下是何病因。 对于口干口渴的辩证中,中医里就有诸多病因会导致这样的症状出现。 光凭杨娘子这几句话,许黟并不能判断出杨官人是因何病引起的。 许黟道:“杨娘子莫急,我先去家一趟,将药箱取来。” 杨娘子缓缓曲身,朝许黟行了个小礼,说道:“麻烦许大夫了。” 见许黟要走,杨荣说道:“我要跟许大夫去,我还没见到许大夫家里的小黄,它要是忘了我怎么办?” 他跟着杨娘子出来的时候,还特意跑去找了两块肉干,就想哄小黄玩。 这会许黟要走了,他自然也想跟着去。 杨娘子拗不过他的催唤,后面三人一同往许家的方向过去。 到家时,杨娘子见到院子里的小孩懵了,她可没听说许家还有别的孩子。 不过她没多问,只静静站在院子里等着。 杨荣一到许家就跑着去找小黄,在看到阿锦时愣住,有点疑惑地问:“你谁呀?” 阿锦抿嘴:“你是谁?” 她如今穿着好看的褙子罗裙,枯燥的头发用发绳扎成童髻,蜡黄的小脸经过这阵子的调理,脸色没有那般枯黄。身上褪去三分胆怯,多出几分自在,见着是个和她一般大的孩子,并不害怕。 杨荣挠挠手背:“我叫杨荣,来找小黄玩的。” 阿锦咬着下嘴唇,说道:“小黄被我哥哥拉去玩了,这会不在家里。” 杨荣期待的神色裂开:“啊,那它什么时候回来?” 阿锦:“不知。” 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杨荣神色恹恹地回到杨娘子身边,杨娘子心系着丈夫,依旧看出来他表情不对劲,就问他怎么了。 杨荣撇撇嘴,有些委屈的说道:“小黄不在家。” 杨娘子:“……” 她想说什么哄一哄杨荣,就看到许黟背着药箱出来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52节 第46章 去杨家的路上,许黟询问杨娘子,这杨官人除了口渴之症以外,可还有其他的症状。 杨娘子沉思许久,忆起这两日她跟夫君的相处,过了片刻,没敢隐瞒地说道:“官人除了口渴,这两日如厕的次数频繁不少,半夜也总是没法安睡,要起来如厕好几趟。” 许黟一听,眉头微蹙地思索,人体口渴,喝水不解,还有小便频繁的话,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某种病。 一种叫做消渴病的疾病,便会出现如此病症。 不过不同病因引起的消渴病,所涉及到的治疗药方都不同,需要根据每个病患的病情病因来开药方。 没有见到杨官人之前,许黟也不好说什么。 两条巷子离得近,他们走了一段时间,就看到杨家的大门了。 杨娘子开门后请许黟进堂屋,再去里屋寻杨官人。 结果没在屋里看到杨官人,转身出来找的时候,看到杨官人已经和许黟在堂屋说上话了。 杨官人在等杨娘子去请许黟时,又连连跑了两趟茅厕,刚回来,就看到许黟挎着药箱,神色自若地坐在堂屋里。 看到他回来,许黟起身将药箱放下,行揖说道:“杨官人。” 杨官人跟着行了礼,坐到许黟对面的椅子,眉目间苦涩,说道:“杨某这两日忽感身体怪异,明明才饮完茶水,不过片刻就又口渴不适,还隐隐小腹作痛。本以为是近些日子去府城办差吃多荤食,且让医馆开了小柴胡汤,再配着消食丸服用,哪想到没治好,还更严重了,今日更是如厕好多次,不喝水也想去……” 这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都引起生活不便了,他这情况不解决,恐怕以后都不敢出门。 就怕前脚刚走,后脚就想找个地方如厕。 怪哉怪哉,他以前都未曾听友人们说过有这病症,他怎么就得了这怪病。 殊不知,这消渴病中,其中辩证分型里就有关于过量服用石药,经常行房事而不节制引起的。要是因这缘由得的病,哪敢说与别人听,想来是遮遮掩掩的,不敢让人知晓。 而大夫对于经手的医案,通常守口如瓶,哪会随意散播出去。 像许黟,他来到北宋后,经手的医案都是写在病患记录册里,很少与别人共享。 就算是想说出去,那也是要对方是大夫的身份,双方探讨学术时会拿出来研究,而不是拿来说八卦。 许黟听完他的阐述,让他张嘴给他瞧一瞧。 杨官人的面色带白,舌苔淡,有虚劳之症。 再观察手心,虽夏日缘故手心带汗,却要比寻常人更加严重一些。 许黟问:“夜里也出汗?” 杨官人点点头:“夜里梦醒,手心也是带汗的。” 许黟默想了一会以前在家里,和哥哥他们辩证医案,聊到的消渴症中,其中就有一个辩证与杨官人对的上。 他不敢立马下结论,让杨官人伸出手,要先替他诊脉。 然而杨官人的脉象中,大脉呈现扩张,脉不稳,时不时地便有些微涩。这是劳则气耗、元气耗微的表现。 在虚劳的病机里,有阴虚、阳虚、阴阳具虚,以五藏精气血为目,说明白些,就是五脏六腑都是相通的,只要“肝脏肾脾”出现问题,往往其他藏目也会有病症出现。[注1] 在临床医学中,很多时候不能只单独看一项,也不能因为出现同样的病症就把两个不同的患者分类为一处。 如同杨官人出现的情况,就很像消渴病中的渴利病,是房事过多引起的肾亏损严重导致的病症。 但从脉象来看,反而是“七劳五伤”引起的,过思、过虑、过劳三者都有。 再结合其他的病症,许黟基本能确定杨官人主要是什么症状引起消渴病了。 杨官人抬手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汗水:“许大夫,我这情况是如何呀?” 虚劳是虚弱劳伤的概括,不是一种病,而是总称。杨官人的主要原因出在脾气虚,又因为起居失常,经常思虑劳倦,长久积累下来后,表出来的症状。[注2] 许黟看着他,说道:“杨官人,你此乃脾肾失调,因而五藏阴阳不能相互平衡维持,是阳虚之症。” 杨官人听他这般说,面色微微一松,又张张嘴想对许黟说什么,但见许黟这般年纪,实在不知怎么开口。 许黟看出他的迟疑,笑了笑说:“杨官人可是想说并未重于周公之礼?” 杨官人:“……”他可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许黟便不解思索地说道:“我是大夫,这等情况也是要知一二的,杨官人心里有疑惑但说无妨。” 学医嘛,对于房事这种,其实羞耻程度会更低一些。 尤其是在给别人看病的时候,他都害羞了,那要是有关房事的病情,那还怎么跟病患说清楚? 再说了,这东西没什么好羞耻的。 许黟面色坦荡,让杨官人刮目相看,不由觉得他是看轻许黟了。 杨官人先让杨娘子带着荣哥儿去外院玩。 而后才侧过去身,对许黟小声道:“其实杨某这次去府城,还多饮了些酒水,那酒是从汴京传来,说是要温热后喝才有趣,难免贪喝几杯。” 许黟侧目看他:“……” 杨官人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不再与他对视。 许黟心下了然,想来还做了不能让杨娘子知道的事。 他知晓,自己不能拿现代人的眼光去看待时下的人,哪怕素日里爱妻如子,但也不耽误在烟花馆里寻欢作乐的,还有纳妾养小娘的。 也难怪,他先前有些拿不定主意,看来问题出在这儿。 酒性酷热,人在饮酒后,表出来的体温要比平常时候高,这时候要是做那种事,容易邪气入侵,引起某些不好的病症。 而杨官人主要病因并非是这事,贪杯行房事不过是诱因,从脉象中,很难诊断出来。 还是他学艺不精,接手的医案太少,辩证的能力受限了。 不过这是杨官人私下的事情,许黟无权置啄,只是再去看杨官人,眼神还是多了些许不同。 他顿了顿,依旧守着医操,说道:“既如此,杨官人近些日还是忌食油浑,酒水和房事,以免加重病情。” 杨官人连忙说是。 许黟道:“我给你开两个方子,一个是三黄丸,制成药丸服用,一个是阿胶汤。” 三黄丸可治疗男子五劳七伤,消渴等。 这个三黄丸挺有意思的,不同季节服用,每种药材需要用到的药量也不一样。 如今是夏季,那便要取黄芩六两,大黄一两,黄连七两,捣碎混在一起,用蜂蜜制作成黄豆大小的药丸。 至于阿胶汤就要治另外一种病症了。 杨官人体内虚中带热,小便频繁量多,用阿胶汤去掉附子,只用麻子、阿胶、干姜、志远这四味药。研成细末,用水熬煮,七升水煮到只剩二升半,再过滤掉药渣,将阿胶融化到药汤里,分成三次服用。[注3] 远志这味药,可治疗的病症可多了。 但杨官人不懂药理,许黟没有多说什么,只简单地说这两个药方主治何症。 杨官人听到还要用上阿胶,脸色微微变化,这阿胶是滋补上品,价格可不便宜。 价格与人参同价,一梃阿胶就要两贯多钱,许黟开的药方里,就要用到二梃。 光是这味药,就需要用到几贯钱了。 许黟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将阿胶汤的方子写下来。但三黄丸就需要许黟制出来,待明天才能送来杨家。 杨官人拿着这方子,深深叹了一口气,心里万分后悔。早知如此,那日他散了宴席就该离开的,怎么就偏偏留下来,做了那档子事呀。 许黟没再多说,收了诊金和药钱,说明日这个时辰会过来送药。 等他挎着药箱出来,便看到杨娘子一脸担忧的站在院子里,旁边的杨荣在欢乐地玩着泥巴,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到许黟,杨娘子连忙走过来询问:“许大夫,我夫君是得了什么病?” 许黟看着她,淡淡说道:“是阳虚入邪引起的消渴病,我已开了药方,吃两旬药后便能病愈。” 两旬,就是二十天,两个疗程来着。要是服用二十天的三黄丸还不能病愈,就要再加一旬。 他简单地说完,看着杨娘子为了孩子为了丈夫操碎心,犹豫几秒,还是没有将不入流的话讲给杨娘子听。 或许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杨娘子比他更清楚杨官人的为人。 …… 离开杨家,许黟往医馆的方向过去。 朝着医馆学徒打了声招呼,他买了制作三黄丸的药材后没急着离开,而是问学徒:“你当学徒多久了?” 学徒一愣,想了会才说:“许大夫,我当学徒有三年了。” 许黟又问:“当学徒这些年里,你都学了什么?” 学徒听后更懵了,以为许黟是想要挖走他,有些局促地左右张望几眼,见坐堂大夫不在前厅,才小声问道:“许大夫,你问这话是何意呀?” 许黟眨眨眼,说道:“我这几日收了一个小孩,觉得他挺有天赋,便想着要不要将他当学童培养,可我还没教过别人,想着问下你。” 学徒:“……” 原来是他想岔了呀。 不知道为何,他蓦然有些失落,不过还是跟许黟说道:“我先挑了一年的药材,大夫才让我给病人抓药的,说是要先将药材记住吃透,才不会将相似的药材混淆不清……” 医馆里的学徒,和太医局里的生徒区别甚远,这学医的学徒在时下是有等级区分的。 譬如,太医局里挑选生徒,那是要从学医家庭中挑选苗子,有的为了能改变门庭,也会主动地参加考试进入到太医局里,没有五年时间,几乎不让你出世。 普通医馆的学徒,大多数都是寻常家庭的孩子,读个两年书就送过来当免费劳动力,负责给他们授教医理的大夫,对此并不怎么上心。 因而,也有一些学徒学了半生却难出师的。 当然了,也有天赋异人者,比如被誉为“北宋医王”的庞安时,他出生医学家庭,从小天资聪慧过目不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通晓黄帝、扁鹊脉书,还能学以致用阐发新义。后来更是专研不少医书,总结撰写出《伤寒总病论》《难经辨》等非常有学术研究价值的医书。[注4] 哪怕不入太医局,他也能在钻研的领域里,闻名古今,流芳百世。 他虽不像孙思邈、张仲景那般举世闻名,但许黟还是要承认,庞安时确实优秀,不管是作为大夫,还是作为一名钻研医学的学者,都值得让人知道,敬畏。 可惜他如今在淳化年间,离庞安时出生还要早几十年,等庞安时出生,许黟都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岁数。 许黟摇摇头,将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抛开。 等背着药箱回到家里,许黟看到朴素的房屋,不易察觉地轻叹口气。 不管如何想,日子还是要继续的,他现在想那么远,没有用。 在北宋当名医 第53节 院子里,阿锦在喂小黄吃烧饼,听到开门声,当即丢下小黄,小跑地去看是谁来了。 见到是许黟,她眼睛亮亮的,小脸笑成一朵花儿,喊道:“郎君回来啦!郎君我给你提箱子,郎君你要喝茶吗?我给你沏茶去。郎君……” “停。”许黟失笑。 前几日里,这孩子还怯生生的惹人心疼,结果熟悉后,许黟发现他想错了。 这孩子以前是被打骂太过,才会害怕胆怯,可在遇到许黟后,知晓了许黟待他们兄妹好,就渐渐回到本来的天性。 是个小话唠。 小话唠阿锦不知道许黟在笑什么,跟着咧嘴笑起来,甜甜的声音继续说道:“郎君,我给你提箱子。” 许黟没把药箱给她,药箱看着不大,却是用实木打造,里面还放了装药的陶罐,重量不轻。 离屋里就几步路的距离,他还用不上让小孩给他提箱子。 “不用,你……”许黟顿了下,问,“你哥哥呢?” 阿锦回答:“哥哥去买晚食了。” 许黟:“……” 哦? 好吧,经常接他家单的闲汉,恐怕要失去一个长期客户了。 知晓阿旭是去买吃食后,许黟没再去管,拿着买回来的药材,进到灶房里。 灶房如今隔开成两处灶台,一处用来做饭,一处用来制药材。 许黟把黄芩、大黄、黄连分别倒进到药臼里面捣碎,再倒入惠夷槽中,研磨成粉末。接着就是加蜂蜜,把药粉搓成如同黄豆一样的药丸。 做好,许黟听到阿旭带着吃食回来了。 阿旭一回来,就问妹妹:“郎君回来了吗?” 阿锦点点头:“郎君在灶房里忙,说不用我帮忙,哥哥我是不是太没有用了,每天只能喂喂小黄,给院子里的小草浇水。” 刚踏出灶房门的许黟:“……” 谢谢,但那个是薄荷。 “郎君。” 阿旭见到许黟,把妹妹抛到身后,提着吃食走过来,主动地汇报他今日都去了哪里,还买了什么吃食回来。 “我问了何娘子,何娘子说郎君喜欢吃面食,就买了面食回来。” 他话比以前多不少,说得条理清楚,许黟听着听着就笑起来。 他点了点头。 其实吃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天天吃便好。 又去看阿旭带回来的面食,是用刀子削成柳叶状的面条,面条拌的是葱头熬煮出来的香油,上面铺着茱萸炒肉片,闻着有微微辣的香味。 许黟看完,微皱眉:“你怎么只买了一份?” 阿旭说道:“郎君,这是买给你的。” 许黟:“你们的呢?” 阿旭老实回答:“我和妹妹吃午时剩的烧饼就够了,那个饼子很好吃的,不能浪费了。” 许黟沉默:“……” 他一时半会改变不了这两个孩子的想法,强压也不行,好不容易让他们看着活泼些,就怕说话重了,又让两人惶恐不安。 他无奈捏捏眉心,知道自己很难纠正后,也就不打算强管了。 不过还是义不容辞地说道:“你们想吃烧饼也可,但我这人看不得小孩子如此,要是让我知晓你们饿着肚子不吃东西,那就别怪我惩罚人。” 他说惩罚人可不是说说的,晚上回到屋里,就点上煤油灯,伏案写了一张“许家生存法则”。 其中有三条。 一不许太早起床。 二不许动不动就下跪。 三不许吃过夜的食物。 …… 次日,他就把这张用大字写的遵守规则贴到灶房里,之所以不贴堂屋,那里还要会客,不合适。 接着许黟手里拿着戒尺,叫兄妹俩进来灶房排排站。 他们兄妹俩都不识大字,许黟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们听。 说完,他问:“可记得了?” 阿旭见状,急忙点头说记住了。 旁边的阿锦呆了呆,偷偷去看阿旭,想说记住了却不敢说。 许黟轻咳两声:“阿锦,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许黟看向面前站着的小豆丁。虽八岁了,但身高模样看着只有六岁左右,干瘦干瘦的,穿着布料不错的褙子裙,都难以掩饰长饥久饿造成的瘦弱。 阿锦乌黑黑的眼睛有些无助地看着许黟。 许黟被她这双眼睛看得心都要化了,叹口气道:“你要是回答不上来,我就再念一遍。” 事实上,他并不想真的去惩罚他们。 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他不是单纯的将两人当成下人看待。 吃过午食,许黟带阿旭出门去杨家认门。 且对杨娘子说这三黄丸的服用方式。 每日食过后服用,一日三次,开始的时候服用五丸,往后渐增到七丸的数目,且要用温水送服,不能喝凉水。 服药期间,需要忌荤食以外,还要忌生冷,让杨娘子多煮一些清淡的养胃粥更好。 杨娘子一一记下来,问许黟:“我看过药方了,这阿胶汤不喝可行?” 许黟挑眉。 杨娘子又问道:“实在囊中羞涩,夫君的月银还没下来,这药方单是阿胶就要几贯钱了,要是一定得喝,可否拖延几日?” 听到是这原因,许黟缓缓说道:“要是不喝此药汤,还有一法子,可用针砭炙穴。就是稍许麻烦了些,需要连着炙穴一周。” 杨娘子一喜,急忙道:“不麻烦,就是不知许大夫可有这针砭?” 许黟点头,说他正好得了一套针砭。 抛开私人行为上的不检,杨官人便是许黟的病人。病人没有条件吃药,那就只能用别的方法。 正好,许黟也想知道,他能不能掌握用针砭治病。 双方达成共识,许黟就说他晚些时候带着针砭上门,让杨官人先服用三黄丸。 屋里。 杨官人哪里知道,杨娘子会去问许黟能不能不喝这阿胶汤。 知道后,他再去看杨娘子,眼神不自觉地虚了几分。要是让他娘子知道,他会诱导成病,是那日去府城贪饮热酒,还……他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虚汗,想着要不要亲自告诉他娘子。 此时的杨娘子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她坐在屋檐下的长凳上,低头绣着手中的绣棚。 当年生完荣哥儿,她身体亏损得厉害,调理了好些年的汤药,都不能再度怀上。 后来荣哥儿身体不好,他们便不敢将心思放在别处,日日为荣哥儿操劳,还把屋子给卖了,住到南街来。 这几个月,荣哥儿身体大好,两人愁了几年的心事了结,杨官人不再天天在家,去外面做起别的营生,偶尔一去就是五六日。杨娘子早就知道,他时而走漏了马脚,回来时穿的衣服上面有胭脂水粉味儿。 杨娘子这几年勤俭,好些年没抹过面脂,化过妆,便知道他在外做营生,去了那腌臜地方。 如今得了这病,其实她本没有怀疑是不是这事引起。 直到昨日许黟看她的眼神不同,她就知道,是这事了…… 可知道又能如何,她奈何不了杨官人,家里的生活开销,都指望着杨官人的月钱过活。要是没了他,她和荣哥儿的日子会过得更苦。 杨娘子不愿再去想,放下绣棚起身,招手唤荣哥儿,面色温柔的笑着说:“你这孩子都快要成泥人了,早知道这么顽皮,我就让你爹将你送私塾去。” 杨荣连忙讨好:“娘,我乖我乖,别把我送到私塾去。” 杨娘子捂嘴笑说:“怎么这般害怕?” 杨荣缩了缩肩膀,小声道:“听说私塾里的先生会用戒尺打人,可挺疼了,我不想被打。” 杨娘子:“可你不读书,以后就不认得字,只能一辈子当个傻子,别人瞒着你哄着你的话你都听不懂,不晓得了,空空地做一个没用的人。” 杨荣听着听着,忽然道:“娘,你怎么哭了?” 杨娘子擦了擦眼角,说道:“我没哭,我就想到荣哥儿以后该怎么办才好。” 杨荣不想他娘再为他担心,踮起脚尖去擦杨娘子脸上的眼泪,认认真真地说:“娘别哭,我现在就跟爹说,我要去读书。” 第47章 杨荣拉着他娘去屋里找他爹,见他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就跑过来拉着他爹的袖子。 “爹,爹,我想去私塾读书啦。” 杨官人诧异,问怎么就想去读书了。 杨荣没看到跟着进来的杨娘子脸色微妙,一板一眼地说道:“我不想娘伤心了,刚刚娘都哭了,就想让我去读书。我,我就觉得,那我读书了,娘是不是就不会难过了。” 杨官人忙起身询问杨娘子怎么了,说怎么好端端地就哭了。 说这话时,他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他娘子是知道了些什么。两人做夫妻这么多年,同床共枕这么久,他是知道他娘子是个心细的人。 杨娘子幽幽地看他一眼,淡淡说道:“我能有甚事。” 她见桌上的三黄丸还没服用,便转移了话题,催促他赶紧把药丸给服用了。 “许大夫说要用温水服用,屋里有水你且去倒,别总是让我催着。”杨娘子说着,就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在北宋当名医 第54节 杨官人身形一滞,不用乱想了,他娘子定是知道。 他不敢多想,倒了五粒药丸到手心,快速地服下。 这药丸有无法忽视的苦味,混着蜜蜂的甜味,变得更加难吃起来。 杨官人只觉得苦味在舌头、喉咙里久久不散,连忙又灌了两杯温水。 只要辩证无问题,这对症下的药,吃后就能见效。 药丸见效速度要慢一些,到一刻钟后,杨官人就觉得自己没那么口渴了。不像之前,还没半刻钟,就口渴难耐。 杨官人惊喜:“这许大夫的医术果然高明,我竟觉得好了不少。” 如此年轻,以后必然大有所为。 杨娘子见他如此,只淡淡道:“许大夫应当要来了,我去外面等他。” 杨官人忽而喊道:“娘子……” 杨娘子打断他:“有什么话,还是别当着荣哥儿的面说,我怨不得你什么,要怨,也是怨这世道不公,容不得我一个人妇人说三道四。” 杨官人沉默。 杨娘子抬眸看他一眼,抿着嘴地离开堂屋,去到外面院子。 …… “许大夫。” 杨娘子出来不久,就看到挎着药箱返回来的许黟,他身后跟着个穿着窄袖袍衫的小孩。 上回她心思都在别处,这会再看到那孩子,不由多看两眼。 许黟被请进屋,他转身对杨娘子道:“麻烦杨娘子点一盏油灯过来。” 最近天气又降温些,杨家屋子榻上铺着软垫,许黟让杨官人脱下上衣再躺上。 他打开药箱,取出来一个棉布包裹,铺开后,摆出上面一排针砭。 这时,杨娘子举着油灯进来,搁在旁边的矮几上。 她静静立在一旁,看着许黟是如何施针的。 杨官人和杨娘子两人都没见过这针砭,见是石头做的粗针模样,都觉得十分奇特。 相较于两人的好奇,许黟心里还多出一丝激动。 将针砭买下来这么长时间,还没临床使用过。这次杨官人的病症是个很不错的实验医案,他先用素白帕子,倒酒浸湿,再擦拭要炙灸的穴位部分。 擦拭后,许黟取出针砭,将窄圆的部分用油灯的火烫热,选胃管下背部的胃脘下俞位置,即顺着第八椎棘突下,在两穴相隔的三寸地方的中脘穴。[注1] 针砭不需要入针,只需要在对应的穴位,用石针加烫后放置在穴位上便可。 许黟将手中的石针放到杨官人的身上,杨官人小声“哼”了一下。 许黟问:“痛?” 杨官人“嗯”声回应,又见杨娘子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下意识地又说,“不算疼。” 许黟但看不语,继续施针。 至于接下来要施针的穴位,则是“三穴”了。 “三穴”,即是左手臂屈肘凹陷处的曲池穴,左腿屈膝内侧处的血海穴,膝关节处髌骨下的内膝眼以下四指位置的足三里穴。[注2] 这三个穴位,需要以施压的力道刺激穴位,每个穴位要一百壮,便就是按压一百次的意思。 光只有许黟耗费的精力太多,时间太长。 他道:“阿旭,去净手。” 阿旭点头:“好的郎君。” 他去洗手回来,许黟就说:“你取石针加热,按在这位置,数两回五十数便可以停下。” 他交代给阿旭的是足三里穴,这个穴位在膝盖下面,杨官人是以躺着的姿势,许黟端坐在榻侧,正好可以将位置空出来让阿旭施针。 阿旭认真听着许黟的交代,听完,忍不住地小声道:“郎君,我没用过这个。” 别说用了,他都是第一次见到这针砭。 好奇程度不低于杨家人。 许黟道:“无妨,你这年纪的力道正好,只按你搓衣服的力气来使就成,有问题我担着。” 有他这话,阿旭没那么紧张,拿起石针,小心地放到火上去烤。 杨官人听他俩对话,心里咯噔一下。 等阿旭把烤好的石针灸在穴位处,微烫的温感触碰到皮肤,刹时令人酥酥麻麻的,让人想忍不住地舒服哼哼两声。 杨官人眯了眯眼,下一刻,一阵酸麻袭来。 他:“!!!” 杨官人睁开眼,觉得自己的大腿内侧瞬间没了知觉,软麻得有些许控制不住……他想去如厕…… “许大夫,杨某想……”他面带窘态,张了张嘴,一切都是那么难以言喻。 许黟道:“这是正常的,杨官人还得忍耐些。” 杨官人呼吸微顿:“还要多久?” 许黟:“一刻钟。” 杨官人:“……” 杨官人活了这么久,甚少像今日这般如此狼狈,一刻钟的时间,瞬间变得漫长无比。 他等了又等,许黟还在不紧不慢地温烫着穴位,腹部下端的难受,与腿部的酥麻成为了让人难耐的折磨。 就在他快要憋不住时,许黟终于收手了。 许黟道:“杨官人,时间到了。” …… 从杨家出来。 阿旭跟在许黟身边,小脸微微抬着看着许黟的侧身,忍了忍,还是小声地问:“郎君,你是不喜杨官人吗?” 许黟听到这话,挑了下眉,笑笑没回答,反而问他:“为何这么问?” 阿旭挠挠头,有点不确定的说道:“郎君在和杨官人说话时,都没有笑。” 许黟:“……” 他回忆了一番,发现他适才确实没笑。 难道这么明显吗? 许黟道:“这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许告诉阿锦。” 阿旭点点头,老实说:“阿锦不知道杨官人,我不会告诉她的。” 杨官人的病不是一日两日便可以痊愈的。 许黟要连着一周时间来到杨家给杨官人针砭,阿旭相较于上回,这日过来,替杨官人针砭更加稳妥。 几日后,杨官人症状好了不少,针砭时,不再想要如厕。许黟有些遗憾,没法再看到杨官人窘迫的提着裤子往外奔跑的样子了。 作为初次针砭的病人,许黟在给他算针砭费时,体贴地打了折。 一日只收十文,价格非常的公道。 七日后,许黟不用再来杨家,但还是叮嘱杨官人要照旧服用三黄丸。 杨官人连连说是,这几日他被折腾得够呛,已经悔不当初。再去看杨娘子,不仅心虚,还多出愧疚。 入夜时分,杨官人进到屋里,看着躺在床上内侧,将后背留在外面的杨娘子,轻声地走过去,伸手按向她的肩膀。 杨官人小声唤:“娘子,娘子可醒着?” 昏暗的光线里,杨娘子睁着眼看着灰扑扑的墙面,听着杨官人在喊她,闭了闭眼。 她开口:“何事?” 杨官人咽了咽口水,手心不自觉地沁出汗水,低声道:“娘子,我有话想说,想几日了,若是不说我心里难受。” 杨娘子没动,空气静得能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 就在杨官人以为她睡着时,杨娘子忽然开口:“你就不怕,你说了我心里难受?” “我……”杨官人话音未落,就见杨娘子腾地起身,昏黄的光线中,她那双眼直勾勾地看向他。 良久,看得杨官人不自在地扭开脸。 杨娘子道:“我晓得你想说什么,可我不想听,我听了有何用,你若是往后还去那地儿,便是在糟践我。我一正头娘子,又哪里敢拦着你,不得被冠上善妒心眼儿小的名头,找谁哭去?” 她越是这般说,杨官人便更懊悔。 他这等身份,哪有资格纳妾,更何况他还没有这想法。 万般不是,就是他那日不该饮那几杯酒,惹得一身骚,还得了那说不出口的病。 “娘子,我错了。”杨官人对着她深揖,保证道,“我往后要是还敢去那地儿,我就不得好死,娘子你且原谅我这一回,我往后定会待你待荣哥儿更好。” “行路难,多珍重,我知晓是我的过错,不该贪那一时的享受。娘子,你就打我吧!要是打我能顺心,我也好受一些。” 说着就要牵着杨娘子的手往他脸招呼,杨娘子挣脱不过,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想从他身上看到真切。 这男人的话不可信,哪怕是同床共枕十几年的夫君,还不是如此。 杨娘子泣不成声:“你……” 她该如何是好。 …… 夜里,许黟罕见地有点睡不着,明明白天累一天,晚上还写了三大页的识字规划书,却精神大好。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穿衣,把煤油灯点上。 来到桌案,他把写好的规划书拿出来重新翻阅,发现哪哪都有问题。 这小孩子……到底该怎么教识字? 在北宋当名医 第55节 莫非请一个夫子来家里给两个小孩开蒙? 请夫子的束脩不低,根据之前原身去私塾读书,给夫子准备的拜师礼之外,还要另外交三贯钱的束脩。 该花花该省省,许黟觉得他能胜任开蒙夫子这个任务。 想清楚这些,这次许黟睡意袭来,煤油灯再度熄灭。 一夜好眠,许黟醒来精神抖擞,他穿着短褐在屋子里打了一套五禽戏和忽雷太极拳,出去喊阿旭阿锦去堂屋。 一高一矮的萝卜头站在面前,许黟观察着他们的面色,让他们伸出手。 早晨起来把脉,是许黟最近养成的习惯。 不到半个月的温养,这两个孩子的身体素质明显改善,脉象不再细弱,渐渐趋于平稳。 见此,许黟道:“今日起,我将担任你二人的开蒙夫子,阿旭阿锦你们还是叫我郎君,不仅如此,从今日起,你们还要跟着我一起练拳健身。” 五禽戏可舒筋通络,强健脏腑,能帮忙增加腹腰的力量,锻炼周身肌肉和灵活四肢。 他已经做好打算,要是阿旭是个有天赋的孩子,那这孩子以后肯定要跟着他爬山涉水,没有一个健魄的体格,怎么能跟得上他。 阿锦是女孩子,但女孩子需要有自保能力,五禽戏能攻能守,要是遇到不会武术的浪荡子,五禽戏就足够自保。 自然,他往后也不会轻易将阿锦置身于危险的处境。 读书识字更是必然的,许黟没有男女之分,阿旭阿锦都是他的人,阿旭要识字,阿锦也要识字。 他好歹能文能写,教两个孩童认字,绰绰有余。 把买回来的三字经分给两人,许黟让他们打开第一页。 见着书页上面的繁体楷书,许黟指着上面的第一行,声音清冷讲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说完,就让阿旭阿锦跟着他念一遍,然后许黟就跟他们阐述这句话的意思。 解释两遍,许黟觉得阿旭阿锦两人这么聪明,肯定是听懂了,就打算让他们将这句话和注解一起背诵下来。 新学生不合适立马学写字,许黟没有急着让他们这么快就碰毛笔。 待他们将三字经读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后,许黟便要他们握笔书写第一行,且一天写两张大字。 在他看来,这个作业已经很少了。 后面还需要继续加强难度才行。 许黟没想到,对于初当学生,又要每天练半个时辰的五禽戏的兄妹俩人来说,日子变得十分充盈,且痛并快乐着。 他在布置完作业后,便打算着手准备急救丸的制作了。 处暑过后,天气逐渐转凉。山上的木槿花、鼠尾草等陆续绽放,矮脚处、灌木林中,还偶有看到野蔷薇的身影。 野蔷薇可入药,《纲目拾遗》和《医林纂要》里,都有记载过野蔷薇的药性和功效,不过在清朝之前的医书里,对野蔷薇的药理记载很少,因而时下极少会有大夫将它当成药材去研究。 不过许黟既然看到了,那当然是要把它挖走的。 它可是好东西,能消暑,和胃,活血止血,解毒,治疟疾,还能治月经不调。[注3] 许黟挖了不少装到竹筐里,接着,就打算进入深山,看能不能找到些制急救药丸的药材。 第48章 山野深处,许黟进来不下十回,对于进入深处的小径,再熟悉不过。 在偏离上山的主要小道之后,许黟这次没选之前走的那条小径,而是往林木更密集的方向进入。 去过的地方,每一寸许黟都仔细观察过,甚少有漏掉的药材,这次他想寻一些别的,那自然是不能走原来的路。 山林里环境幽静,空气湿度高,比外面气温低不少。许黟穿着长窄袖紧腰对领上衣,下方裤子系紧脚踝处。每走一步,左腰侧系着的用棉布做成的小布袋便一晃一晃的,里面装的是干姜、雄黄,是许黟做的辟蛇药包。 这是进山林里必不可少的东西。 许黟做了辟蛇的药包外,还有驱蚊驱虫的药散。进来之前,将药散用水化开,喷洒在手臂、腿部、脚处,可以达到驱蚊驱虫的效果。 用的配方也简单,里面用的最多的就是艾草、薄荷,另还有丁香、陈皮,以及少量的雄黄。 雄黄是一味很好的药材,辟蛇的同时,也能驱虫,且治蛇毒。 进到深林里,很难保证不会发生什么,虽说有蛇的地方通常有解毒的草药,可许黟不打算让自己陷入没有任何准备的处境里。 处暑后的山里又有不少可以采挖的药草。 许黟进去之后,没多久又收获不少好东西。这时,他停在一处低洼前,这片不知道形成多久的水洼,上面漂浮着不少腐蚀物,散发着微生物的发酵味道。 就在这处低洼的旁边,生长着一棵野山参。 野山参对生长条件要求很高,需要常年在气温二十度以下才能生长,它耐寒,喜排水性好的土壤,要是气温超过三十度,就会停止生长。而且洼地、山脊都不适合野山参的生长,它更喜爱非低洼却窝风的环境。 许黟没想到,会在低矮的洼处见到野山参。 又去观察这野山参的叶子,它的叶子形状巴掌,一枚有五片复叶,每片复叶由大到小,如同人的手掌一样。 这棵野山参有六枚复叶,内行话叫“六品叶”。人参在生长周期里,叶片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增加,到第六年,叶子就会长到五片复叶,行话叫“五品叶”。不过人参最多只长六枚复叶,也就是说,这棵人参已经超过六年。[注1] 要想知道人参具体长多少年,可以从芦碗和年轮上去判断。 许黟想要制的急救丸里,其中一丸正好需要用到人参这味珍贵药材。 人参难寻,许黟进山这么多次,今天才碰到一棵,他自是高兴不已,放下背后的竹筐,拿着小铁锹就要去挖野山参。 他蹲下来,先检查叶子和茎部,野山参在生长时,从第四年开始会自然脱落一次叶子和茎。 这棵野山参的芦碗处,有十二个疤,算下来就是一棵十五年的野山参! 十五年的人参不算什么,但这可是一棵野生的呀。 野山参不同于普通的人工培植出来的人参,它想要成长到这个年份不容易,一棵的功效甚至超过十几棵人工培育的人参。这能不让许黟激动吗! 他小心翼翼地用小铁锹将芦碗处周围的土壤挖开,再一点点地把人参周围的泥土清理出来。 低洼处的泥土常年积累着不少腐蚀的落叶,周围的土壤深黑松软,许黟直接用手刨,没多久,就把这棵野山参挖了出来。 清理掉人参上面的土壤,许黟再次检查人参上面的年轮,一般人参在四年后才会生出年轮,这棵有十一圈年轮,看来十五年确定无疑了。 野山参是以种子传播的,这低洼处有一棵野山参,那么周围也有可能会有第二,第三棵。 不过许黟觉得概率不高,他把手里这棵野山参用手帕包好放到怀里,打算先在周围找一圈。 结果不出所料,周围一棵野山参的影子都没有。 许黟没觉得遗憾,低洼处本就不适合野山参的生长,这一棵都不知是以哪种方式来到这儿的,能遇到,许黟觉得侥幸的成份更大。 半个时辰后。 许黟在深山里绕了一圈,没找到第二棵野山参的他没气馁,因为后面,他又找到了几种急救丸里要用到的药材。 药材分贵贱,却也不用那般细分,只要用得好,每一种药材都是宝。 他满意地寻到另外一条幽幽小径,挑了挑眉,顺着一条小径下山。 走了没多久,许黟忽然听到一阵虚弱的呻吟。 他顿住脚步,眯着眼地仔细去听,发现这声音更像是人类发出来的。 能进深山的人不多,抛开许黟这种有些手段胆子又大的会进来,就剩常年跑山里打猎的猎户。 许黟没犹豫,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没一会儿,许黟就在一处微斜的下坡面上,看到一名躺着的猎户。 这猎户看着只有二十岁出头,长得有点糙,身上带着一把做工粗糙的木弓,手里还握着一把砍刀,在他的旁边,还有一条被砍成两节的毒蛇。 他脸色青白,上面冷汗直冒,微张的嘴巴不自觉地颤抖,发出无含义的细碎游吟,断断续的。他还有意识,求生欲很强,哪怕身体直冒冷汗,却还是强忍着身上刺骨的冷意,时不时地拔高一声,企图能让周围路过的人听到。 不过这样,也很容易吸引来别的动物。 许黟过来时,就看到了一只野狗嗅着味过来了。 许黟眉头一拧,朝着那虎视眈眈的野狗掷去一根树杈,拿着砍刀冲过去,他气势汹汹,嘴里发出呵斥地低鸣声。这野狗被他突然出现吓一大跳,见许黟不好对付,夹着尾巴跑远了一些,它没舍得走,可也没有再继续上前。 许黟拿着砍刀挥舞几下,没有放松警惕地来到猎户旁边。 这时,他才看到,猎户的左脚踝踩中捕兽夹,捕兽夹锋利的铁齿深深扎进他脚踝处的血肉里。 好在这猎户没有因为惊慌而去掰开捕兽夹,失血量不算大。 他会一直冒冷汗,是因为被毒蛇给咬了。 听到脚步声往自己的方向靠近,张铁狗强忍着昏睡睁开眼睛,见到是人后,他松开一口气的同时,又再看到许黟的脸后,陷入沉默。 这人……太年轻了。 许黟见到他睁开眼睛,说道:“你感觉怎么样?” 张铁狗听得有些懵,却还是虚弱地说道:“我觉得我要死了。” “嗯。”许黟点头,“再不处理毒蛇咬到的伤口,确实要快死了。” 他虽这么说,人已经蹲下来,撕开猎户被毒蛇咬到的地方,看着两个紫黑色的牙洞,用帕子按在周围的地方,挤压出颜色略深的血。 挤掉带有毒液的污血,许黟拿帕子擦了擦。 张铁狗强撑着一口气,挣扎地坐起来,看着面前忙碌的少年郎,叹气道:“你别忙活了,那毒蛇我认得,被咬之后一个时辰里没有解药就会死。” 他村里的老猎户就是这样被咬死的。 像他们这种常年进山的,靠山吃活,总是要还回去什么。他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不晓得是不是不宜出门。 买的用来辟蛇的药包没有用。 瞧,果然不能信那些走货贩子,卖给他们假药包。 里面倒出来的不是雄黄等药物,而是不知道是什么的野草。 许黟淡定说道:“那你有什么遗愿?” 张铁狗:“……” 这人好生直接。 不过都到这份上了,有个人陪着比孤零零死在没人知道的山里好些。 他也没那么难过了,摇摇头说:“我还没成家,家里就我一人,小郎君要是不嫌弃的话,替我收尸了,家里还有八贯钱,是我攒了好久想讨个媳妇的,就当是我付的收尸钱。” 在北宋当名医 第56节 许黟听着听着,不由地勾唇一笑:“看来是划算的买卖。” 张铁狗被他的笑容所感染,也笑了起来:“那是自然,我张铁狗向来不占别人便宜。” 这次,许黟没有回答他。 与他说话期间,许黟便已拆开腰间系着的药包,把里面碾碎的药粉倒出来一些,敷在毒蛇咬中的地方。 张铁狗这时候也注意到了,张张嘴:“你……” 他认出那是什么药了。 许黟道:“是雄黄和干姜,这两味药可以解蛇毒,不过你被咬的时间有点长,还要再吃点别的。” 他说的别的,自然是可以解蛇毒的药草。 张铁狗躺着的周围就有,是一种叫鸭拓草的草药。 鸭拓草可以治蛇咬,还能解吸入瘴毒导致神智昏迷、狂妄多语的症状,还对热痢有治疗作用。[注3] 许黟走过去挖了几株回来,这会条件不允许,他就将一株鸭拓草用石头砸碎,涂抹在伤患处,再系上布条固定好。 张铁狗看着他动作快速娴熟,知晓自己是遇到行家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有了精神去观察许黟。 于是他发现,许黟身上还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筐,里面装着不少奇奇怪怪,他见过的,没见过的“野草”。 张铁狗:“……”他刚才怎么就没瞧见?顿时重新生出希望。 “小郎君,你是大夫?”他咽了咽口水,喉咙发干地问。 许黟点头,说他是一名大夫,接着去检查他被捕兽夹禁锢住的伤处。 张铁狗问道:“那我不用死了?” 许黟:“死不了。” 说完,就抬眼去看他的脸色,缓缓说道,“你已不发汗了。” 张铁狗一听,便感觉身体里那股直冒冷气的寒意竟不见了。虽脚踝处传来阵阵刺骨的疼痛,却已不见那慌心的无力感。 莫非他身上的蛇毒解了? “多谢小郎君救命之恩,你放心,就算我不死,那八贯钱也是小郎君的,哈哈哈哈哈哈……”张铁狗痛快笑起来,笑着笑着,他的腿猛然一痛,“啊”地痛叫起来。 原来,他脚踝处的捕兽夹,被许黟给双手撑开拔下来了。 第49章 山里不缺止血的草药,可要快速地用上不容易,张铁狗遇到许黟,算是遇对人了。 许黟将取下来的捕兽夹翻过来转过去地看,这玩意是由木和铁组装成的,整体的构架用的是韧性好硬度大的铁木削成,两边的轮齿是铁制的,皆是一公分以上的锐利铁牙齿。 不知道用了多少年,锈迹斑斑。 张铁狗“哎呦哎呦”地叫了好几声,抽着气地看着许黟,声音里夹了一丝幽怨:“小兄弟,你怎么就不跟我说一声?” 许黟丢下捕兽夹,垂眼看被铁齿压住的血口,这会又扑哧地流出血,没空去搭理他。 野外条件差,奈何许黟准备齐全,防蛇防虫咬的药有,金疮药也有。 上回闲来无趣,他就制了不少外伤药粉,其中就有止血用到的三七粉。 三七粉,是古代就非常有名的止血金疮药之一,对刀、斧砍伤能起到止血,止痛的效果,还能预防伤处的感染。 这捕兽夹扎进肉里的伤口极深,又待在血肉里有一段时间,周围的血肉都有被细菌感染的风险,保险起见,需要先消毒,再去除污血和坏肉,再上药。 但许黟看他痛得又开始冒冷汗,无法,只能拿出三七粉,先将伤口给止血止痛住。 这时,他才说道:“你且忍着点。” 张铁狗疼得脑壳嗡嗡的,这会听到许黟的声音,愣了一下:“啊?” 很快,他就知道许黟为何这么说了。 只见许黟先用三七粉给他止了血,伤口处也没那般疼痛了。接下来,他就看到许黟卷起他的裤腿,把他伤口上面的皮肤露出来,再从兜里抽出一条长布条,压住伤口往上三寸的位置,紧接着,用力地朝着那处按压。 “啊——” 一声毫无防备的痛嗷声在深林中骤然响起。 不远处还在恋恋不舍的野狗听闻这恐怖的声音,踌躇不前的爪子改变方向,跑了…… 那人类,看着好生恐怖。 好生恐怖的许黟面无表情,手指灵活地比了个尺寸,在大脉血管的穴位上,再度用力按压。 “啊,痛,痛,痛——” 堂堂七尺男儿,张铁狗已经顾不得面子的事儿了,他是真的没这么痛过。 打猎哪有不受伤的。他以前受伤无数,没有一次像这般痛的。 痛到他怀疑,他是不是哪里得罪这少年大夫,才遭这样的罪。 许黟见他这般也没有松手,而是顺道用剩下的布条,将伤口处周围一起给紧紧捆绑好。 系好,许黟微微挑眉,说道:“好了,你再看还痛不痛。” “嘶,痛死老子了……”张铁狗龇牙咧嘴,撑着双臂想要离许黟远一些。 挪了不到半步远,他忽然感觉刚才那股难以忍受的痛感消失,变成微微发麻胀疼。 “这?”张铁狗惊奇,连忙问,“这是做了什么?怎么就不痛了?” 许黟说道:“这是压迫止血法,你本用了金疮药是不用的。可你伤口深,铁齿压着血管不让其流出太多血,后面捕兽夹取下来,出血处半凝固的血污残留在里面,不挤压出来的话,后面会化脓腐烂,严重要截肢。” 张铁狗:“!!!” “这么可怕?” 许黟笑笑:“你死都不怕,怕这个?” 张铁狗不好意思地挠头:“不是被你救了没死成嘛。” 说着,他龇着嘴,有种劫后余生的感慨,问道,“小兄弟,你怎么懂得这么多?我见你相貌举止都不凡,莫不是哪家的好儿郎,专是给人看病治病的?” 这话问的,就是想知道许黟是不是哪个医学家庭的子弟了。 许黟淡笑,没有正面回答地说道:“从小学了点医术,给些病患看过病,运气好治好过些人而已。” 张铁狗道:“那小兄弟真让我佩服,我就不一样了,只会打猎。” 许黟:“嗯,我也只会看病。” 这么一说,两人好似半斤八两,张铁狗差点就信了。 没多久,许黟问他:“可还能站起来走动?” 张铁狗点了点头,说他试试,让许黟给他砍一根棍子过来,他撑着棍子起身,动了动受伤的那条腿,能踩着走路,就没问题。 “多谢小兄弟了。”张铁狗性子豪爽随和,猎户出身,大大咧咧的不像读书人,句句都是小郎君。 许黟摇头:“总不能见死不救。” 张铁狗嘿嘿笑:“是我命不该绝,我还不知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许黟淡定道:“姓许名黟,盐亭县人。” “好名字。”张铁狗夸完,说他是百里村人,家住在小河边,那个挂着一个狼头的就是他家。说完过了几秒,没忍住问,“这黟是哪个黟?” 许黟:“……” “取乌木之意,一旁为黑,一旁为多。” “黟”这个字,很多人看到这个字,第一反正便是地名词,如有名的“黟县”就是取的这个字。 但它还有另外的意思,比如乌木、黑木,在《说文》中,就有一句:“黟,黑木也。” 当然,许黟的父母给他取名字,自然不是拿“乌木”这个意思,而是许黟为了方便让张铁狗理解这个字是哪个字罢了。 但“黟”这个字还有另外的一层意思,那就是黑色。 许黟当年出生在晚上,按照他父母给他形容的,那天月黑风高,许黟在深夜里出生了。出生的那一刻,外面天际黑漆漆一片,连星光都没有。 让他们想到用黑来取名,可“许黑”不好听呀,就用了同义字的“许黟”。 张铁狗受伤的地方在靠近半山腰处,两人一前一后,一个还拐着木棍,下山的速度有些慢。 走了一段路,许黟见伤口处系着的布条溢出血迹,便让张铁狗休息一下,他过来给他拆开再加些金疮药。 张铁狗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他腿上的伤不处理好,后面肯定有大麻烦,就憨笑地说辛苦许黟了。 他认真道:“待会下山,还需得要让你跟我走一遭,那八贯钱我说要给你,不是说说而已的。” 许黟一阵沉默。 他把布条拆开,见里面深些的口子上面的三七粉被新鲜溢出来的血迹染得模糊,就拿帕子擦掉,重新上药。 做完这些,许黟站起身,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说:“你这伤还不值得八贯钱,有这个钱,等伤好了换个新的捕兽夹,那个捕兽夹太旧了。” 张铁狗没好气地说:“那不是我的,我打猎不用捕兽夹,我不知道是谁放那儿的,隐蔽得很,我刚好追一只山鸡,倒霉催地就给踩中了。” 说起这些,他就有不少话想要吐槽。 说这处地方不够深,放捕兽夹非常不好,要是遇到像许黟这种上山采药的,岂不是伤了他人。 他今日运气好,碰到了会医术的许黟,要是遇到的是个上山砍柴的人,那不得白白送了命。 许黟听着他絮絮叨叨,见他状态好转不少,知晓他应当没有大碍了。 只伤口处有些深,回去后还得清洗一番,先用三七粉让伤口不要发炎肿起来,再制一些消肿生肌膏涂抹伤口,半个月内就能好全。 ……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下山。 山脚下,车把式还在等着许黟,他见许黟终于回来了,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期待,许黟是不是在山上打猎到什么好东西。 结果一瞅,就瞅到许黟身后跟着一个长得粗壮的汉子,汉子拄着拐杖,瘸着腿跟在后面,一看就是受伤了。 “这是怎么了……”车把式疑惑地问。 许黟就把偶遇张铁狗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再询问车把式,可雇车到百里村一趟。 在北宋当名医 第57节 百里村离这儿十几里,用瘸的腿走回去,那条腿恐怕会废。 车把式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他今日特意为了等许黟,车上没有载其他人,两人上了牛车,在车把式的一阵“哟哟”叫唤声中,牛车晃悠地动起来。 路上。 车把式跟张铁狗吹嘘许黟之前的战绩,说他独自一人就将一头二百多斤的野山猪给打死了,还说身体几乎毫发无损,实乃英勇无比。 “许小郎还是个厉害的大夫,上次那汉子的腿被虫子咬成那样,你是没瞧到,肿得像泡水的猪蹄子,许小郎用了一味药,就将他治好了……” 又道,说还会治各种其他病症,光是他知道的,就有好几个人了。 他们一开始对许黟也是半信半疑的态度,可许黟给他们看病,收取的诊金药钱很低。 都这般了,不试试怎么行。一个两个……但凡真听许黟的话,那些人的病都痊愈了。 许黟:“……” 这样的事,许黟听过好些回了。 车把式就是最好的托,有他这一面说辞,还有人特意乘坐他的牛车,就为了能遇到许黟,让许黟给他看病。 几个月的时间里,许黟的“大夫”之名,已渐渐传开。 虽不相信的人更多,但已经有一些病症顽固,迟迟不见好,又没有钱治病的人来碰运气。 张铁狗听到这些话,显得震惊不已,他是怎么能将这人和自个相提并论的。 “你能打死一头两百多斤的雄性野山猪?” 许黟不紧不慢道:“侥幸。” 张铁狗没忍住地嘴角抽了抽,他怎么没有这么好的侥幸,不对,他可千万别碰上什么野山猪。 “你是有功夫在身?要不然我想不出来,你是怎么打死那头野山猪的。那野山猪力气可大了,当年我们村有一头野山猪闯进来,村长叫了四个人,才将那头野山猪给打死。” 车把式先开口道:“许小郎这般厉害,自当是有功夫在身的,别看你身板子壮,难保许小郎一拳就能将你打趴下嘞。” 许黟:“……”拉仇恨了。 张铁狗:“……” 等到百里村,车把式方才止了话头,询问许黟,可要他在这儿等着。 许黟点点头,爽快地掏钱递给他说:“要的,还要阿伯稍等片刻。” 两人道别车把式,一前一后地来到张铁狗家。 果然,一到地方许黟就见到那个大咧咧挂在门口处的狼头。 狼头是风干的,外面还有一层狼毛,看着狰狞恐怖,周围都没有其他的邻居。 张铁狗在跟许黟说话:“许兄弟可要吃肉?我这儿没啥好的,就肉比较多,你看那儿挂的,都是我晒的肉干。” 他抬手指向屋檐下方的木梁,上面挂着十数条肉干。 “我做的肉干味道不错,村里好些人到我这儿买,许兄弟你要是想吃,我送你不用钱。”张铁狗拍拍胸脯,显然已经把许黟当成好友对待。 他推开门,让许黟进屋说话。 接着自己一瘸一拐地就要给许黟倒水。 许黟拦住他,无语道:“你还是老实歇着吧。” 他见缸里的水不干净,让张铁狗晚些时候把缸里的水换了,又告诉他,想要伤口好得快,就不能喝生水。 张铁狗撇撇嘴:“多麻烦啊。” 许黟看他一眼,张铁狗立马闭上嘴。许黟也没说他什么,就跟他解释水煮开放温凉再喝的好处。 时人没有煮开水喝的意识,许黟便觉得,自己能纠正一个算一个。 张铁狗这次不敢说麻烦了,只道他会好好喝热水的。 许黟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将金疮药留下来,你每两个时辰换一次药,换药之前要清洗伤口,我取些药给你,你将它们煮成水,放凉了再洗伤口。至于敷的药膏,我明日制好再上门带过来。” 今日采挖的药材里生肌药不多,他家里还有一些,正好能派得上用场。 许黟将带出门的三七粉都留了下来,又替他诊脉一番,确定没有大问题,才将手收回来。 接着,就是轮到药钱的问题了。 八贯钱自是不能收的,这样多的钱,都能买二两十年生的野山参。 许黟收钱公道,他只要了诊金、药钱、材料费布条,一共收取了他二百一十文。 这里面包括了明日带上门来的药膏钱。 张铁狗见许黟真的不要他的八贯钱,苦难了一会,就说要送许黟肉干。 “你钱不拿就算了,但这个肉干我是把你当兄弟送给你的,你要是不拿就是不给我面子。” 许黟:“……” 见过强买强卖,还没见过强塞肉干的。 张铁狗晒的肉干,多是兔肉,夏日肉不好储存,他打到猎物,有的拿去到县城里卖,有的就自个留下来吃。 今年的春季雨水多,夏日山里的野物就比往常的多不少。张铁狗擅长用弓狩猎,打到的猎物多数模样完好,能卖得好价钱。 要不是存不住钱,他也不止手头上那么点银子。 他挑了几只肉质不错的拿给许黟,还对路上车把式说的话念念不忘:“许兄弟,你真的能一拳打死野山猪?” “……”许黟无辜地眨了眨眼,说道,“我没有那般神通,当时是那野山猪先攻击的我,我逃跑不掉才拼尽全力抵抗,侥幸打死罢了。” 路上许黟说了几次“侥幸”,张铁狗已经对这个词深深表示怀疑。 “要不,等我伤好了,咱们比划比划?”张铁狗邀请说,“我虽没练过,但也会一些三脚猫功夫,都是以前跟老猎户学的。” 许黟心里生出好奇:“你会用弓,可也是学的老猎户?” 张铁狗:“那是我跟一个回乡的老兵学的,他当年想要赚点钱,教人学射箭,大家都不学,就我去学了。没想到这人有真本事,我学了半年,就能射中猎物,虽然没有到百发百中的能耐,可十箭里能射中五箭,便不愁吃穿了。” 许黟听着他这般说,隐隐有些心动,他会武术,但不会骑射,要是能学会骑马射箭,就能多一项保命的手段。 “那老翁可还在?”他问道。 张铁狗摇了摇头:“早几年就患病去世了,还是我给收的尸。” 见许黟看过来,他连忙解释,“那老兵身无分文,连看病的钱都没有,我没有拿他的收尸钱。” 许黟:“……”他不是那意思。 他只是有些遗憾。 但又看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张铁狗,觉得他还有机会学射箭。 于是,许黟便说道:“你要我跟你比划也可以,不过你要是输了,就教我射箭。” 张铁狗想都不想地说道:“你要是想学,我便教你好了,还用得着拿比划做赌注。” 许黟笑了笑:“有赌注才有意思。” …… 到家时,天色黑了一半。 许黟比寻常时候回来得晚,一走到石井巷,就见阿旭阿锦两人举着小小的煤油灯,候在门外等着他回来。 他加快脚步,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对着他们道:“怎么在这儿,快进去。” 阿锦紧张地拉住许黟的袍子:“郎君你今儿回来得好晚,我和哥哥在家里等不到你回来,有点害怕。” 许黟拍拍她的脑袋:“是我的不是,以后我要是回来晚了,不用到外面等我。” 说着,就问他们可吃过晚食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我们等郎君回来再吃。” 许黟蹙眉道:“下回我若还是这般晚回来,你们且不用等我回来再吃晚食。你们还在长身体,饿肚子容易长不高。” 想到两人以后会因为长不高成为小矮子,许黟就立马将这个念头摇出去。 因回来得太晚,许黟没来得及先去洗漱,只把身上的脏衣服换下来,净手后喊两个小孩一起用饭。 许家没有食而不语的规矩,许黟在给两人夹了一块肉之后,问他们今天功课做得如何了。 阿旭放下碗筷,乖巧地回答:“回郎君的话,我今天先打扫了屋子,再去写的大字,只是写得不好,浪费了三张纸。” 他们如今用的是便宜的黄竹纸,用刀切成方方正正的一张,一张能写二十个大字。 许黟交代他们一天要写两张大字,是不能有任何出错的,一个字错了,就要重头再写。 因而,近来纸张消耗得有些快,看来明日还要再买几刀纸回来。 许黟听他说完,转移视线看向阿锦。 阿锦的脸蛋瞬间红扑扑的,支支吾吾道:“郎君我、我浪费了八张纸,下次不敢了。” 许黟勾唇一笑:“能将字写出来,多浪费几张无碍。” 阿锦听到他这么说,立即重重点头,又偷摸地对着哥哥眨了眨眼睛,她就说郎君是好人,不会骂她的! 不过,第二天阿锦在写大字时,还是要比以往更加的认真。 她练拳的天赋不行,力道不够,发出来的拳头软绵绵的自带萌感,像是个可爱的小娃娃。 许黟就发现,阿锦读书的天赋反而比阿旭高,同样将三字经的注解见解几遍,阿锦对注解的理解更快,且比阿旭更容易记住。 就是两人都还小,写出来的字没眼看,只能看得清笔画是对的还是错的。 许黟在检查完两人的功课,再教他们俩新的三字经句子,每次两句,等他们读懂再继续。 上课结束,许黟便来到灶房,打算给张铁狗制一瓶生肌膏。 生肌膏主要由当归、白芷、甘草、紫草、麒麟竭和轻粉这六味药组成的。 需要先将其中的麒麟竭、轻粉用惠夷槽碾碎成细粉,再过筛以后留着备用。 接着其余四味药也是掰断成小块,放到锅里用清油浸泡,等泡好再油炸到焦的状态,就能去渣过滤。 这时,许黟差遣阿旭去医馆里,买一斤蜂蜡回来, 阿旭很快就出了门,许黟便在这段时间里,把炸好的油炼化到滴水成珠的黏稠状态。 在北宋当名医 第58节 这时候,阿旭也回来了。 买回来的蜂蜡品质带有杂质,需要化开再过滤掉杂质才能使用。 待一切都准备好,许黟就可以将炼化好的油和药粉混合搅拌均匀,将它们制成棕红色的软膏状态。 之所以会是棕红色的膏体,便是因为用了麒麟竭。 这麒麟竭,又叫血竭,颜色酷似凝结成块的红色血块。它能治跌打损伤,也能治外伤出血,有敛疮生肌的功效。 有了这消肿生肌膏,张铁狗的伤口就不是大问题。 这生肌膏贵在制作过程繁琐,是北宋的王怀隐和王祐等奉敕花费十四年时间编成的《太平圣惠方》里记载的药方。 如今正好是淳化三年,是这本书编写完的那年。 许黟知晓,这书如今编写出来,是只供于官方书籍,平民是接触不到的。 他既然用了,就不能以“消肿生肌膏”为名,只跟张铁狗说这是他自己做出来的药膏,让他不能在外人面前使用。 张铁狗虽表现得大大咧咧,心底却细心多了,听到这话,就知道这药膏不同寻常,若是被有心人听到,恐怕会对许黟不利。 他自然是不会多说的。 第50章 许黟这边人刚离开,阿旭和阿锦就在灶房里,盯着那多出来的好几只肉干,两个小脸蛋面面相觑,都不知从哪一处下手。 阿锦盯着肉干久了,咽了咽口水,她这些日子吃了好多好多肉,可见着这么多肉,还是下意识地犯馋,对着阿旭问道:“哥哥,这肉怎么吃呀?” 阿旭有些发愁地说:“郎君让我们看着办,说做得能下饭就可以的。” 阿锦眨眨眼,童言无忌地说道:“可我和哥哥都不会做好吃的呀,我们以前只会烧火煮野菜粥和蒸饭,阿娘说我们做的饭狗都不吃的。” 阿旭沉默。 他眼里划过一道不易察觉地伤感,阿锦还小,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他却是懂的。 不让他们接触更多的食物,那是害怕他们偷吃。 阿旭默了默才道:“这话以后就不要提了。” 阿锦低下脑袋,有点不理解,又有些懵懵懂地知道些什么,她轻声地说:“哥哥,阿娘阿爹不要我们了,现在只有郎君要我们,我晓得的。” 她会乖乖听话,不会惹郎君生气,这样就能一直待在郎君的身边,有饭有肉吃。 阿旭:“嗯。” 阿锦又道:“那哥哥想到怎么做了吗?这肉看起来干干的好硬,怎么做才好吃。” 阿旭挠挠头:“要不……” 阿锦突然道:“要不我们去找何娘子吧!何娘子会做好吃的,她肯定知道这肉干怎么做好吃。” …… 阿旭和阿锦两人,提着兔肉干,就去敲了敲何家的院门。 片刻之后,有个少年郎出来开门,何林秋见是两个小豆丁,疑惑地询问:“你们是谁?来找谁的?” 阿旭见是别人来开门,先是有些无措,但想着他如今是郎君的人,在外头切不可给郎君丢了脸。 他行了一个下人礼,清亮的小孩音说道:“我是阿旭,来找何娘子。” 阿锦在旁边糯糯地开口:“我是阿锦。” 何林秋听后更迷惑了,这两孩子到底是谁呀?怎么他听都没听说过他娘有认识这么大点的小孩。怎么他放假回家,像是变了许多,又不知从哪说起。 这时,何娘子从屋里出来,见着是阿旭阿锦,高高兴兴地走过道:“阿旭阿锦怎么有空过来?来来来,到我身边来,外面晒着呢,秋哥儿你去倒两杯水来,再从左排柜子里那个罐子挖两勺蜜放进去,别不舍得放。” 何林秋:“……” 他愣在原地呆呆看着他娘一手拉着一个小孩进屋,想不明白,但还是听他娘的,去倒了两杯蜜水进来。 进来后,他就不走了,打算看看究竟。 这两小孩接过蜜水,乖巧地说道:“谢谢秋哥儿。” 何林秋微微扯动嘴角:“不用谢。” 何娘子让阿旭阿锦不要客气,说都到她家里来了,吃杯糖水又有什么,而后关心地问他们怎么过来了,可是遇到难题。 说到正事上,阿旭作为哥哥就先站出来说道:“我们有事要麻烦何娘子,昨日郎君从外面提了这肉干回来,我们不晓得怎么做才好吃,就过来请教何娘子帮帮我们。” 何娘子一瞧,就瞧出来这是兔肉干了。 这肉干看着有一斤多重,闻着味儿不腥不重,是用少量的香料腌制过再晒干的,有淡淡的料香味道和肉香。 何娘子说道:“这肉干晒得不错,你家郎君从哪里得来的?” 阿旭道:“是给病人看病,病人送给郎君的。” 病人?郎君? 旁边的何林秋听到关键部分,不由地开口:“你家郎君是许黟?” 阿锦眼睛亮了亮,说道:“秋哥儿认识我家郎君吗?” 何林秋:“……”怎么会不认识!不是,许黟家什么时候多出来两个孩子的。 “娘,这怎么回事?” 何娘子这才想起来,她还没跟秋哥儿说起这事呢。 何娘子笑道:“忘了与你说了,这阿旭和阿锦丫头是黟哥儿从那牙人手里买来的,是对好孩子,两人正是兄妹,如今都留在许家住着。” 何林秋听到是这么一回事,心里却觉得不愧是许黟,这会是他做的事儿了。 当初捡回来小狗,现在连人都能捡回家了。 “阿旭这孩子懂事,我瞧着就是根好苗子,也不知是哪家天杀的这么蹉跎,竟干些不是人的事。”何娘子说着,抬手摸阿锦的脑袋,“阿锦又乖,长得还巧,长大后定是个好看的美人胚子,哪哪都讨人喜欢。” 她没生半个姐儿,见着阿锦就喜欢上了。 且说这个孩子还这般乖巧,这几日她在屋里听着两人念书声,更是夸了好几句。 何林秋听见他娘如此说,便接声道:“黟哥儿竟还教他们识字?我看这两人身上穿的,也不是下等人的衣服,黟哥儿是什么个想法?娘你可知晓?” 何娘子说她不知,但又说许黟是个心善的,他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何林秋这下没再说什么了,却是心里隐隐羡慕这两小孩起来。 他没遇着个好主家,只每个月领的那份月钱,就没讨到任何其他的好处。何林秋知晓的,就有一户富贵人家,他家的下人小厮、后厢房的那些女使们、婆子们,每年都能领两套衣服呢,一套薄的,一套厚的,这样的好事,就没落到过他头上。 他这边胡思乱想,另一边的何娘子与阿旭阿锦,已再聊那兔肉干怎么做才好吃。 何娘子也没做过这兔肉干,不过她做过其他的肉干。 她且让阿旭把这兔肉干泡到水里,等泡到能用手撕开了,就捞出来,洗干净撕成块,再用罐子焖到软乎,味道指定不错。 阿锦听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咽咽口水地问:“何娘子,那该用什么料儿焖?” 何娘子问道:“家里可有葱、姜、花儿酒、花椒、茱萸、八角和桂皮?” 阿旭说道:“只有姜和葱,其他的都没有。” 何娘子一顿。 怎么什么料都没有。 她就问阿旭手里头有没有铜钱,去香料铺子里买一些放在家里,以后焖肉、烧肉才好吃。 阿旭点点头,说郎君有给他支配的银钱,就是不知道香料铺子在哪里,他不识得路。 何娘子道:“秋哥儿知道,你且让他带着去便好了。” 说罢,就让何林秋带着阿旭去香料铺子认路, 何林秋没多言,叫阿旭随着他出门去。 于是,阿锦先回屋去将兔肉干给泡水里,阿旭则跟着何林秋离开。 两人没有去南街的香料铺子买,何林秋说,别看南街是穷人家住的地方,但这儿的老板精明得很,卖的东西并不便宜,还容易以次充好。 何林秋道:“我知道一家香料铺子,他家在县城里的价儿最划算,买的多了,还会送一些。” 阿旭紧紧捏着袖袋里装钱的布袋子,小声道:“我没那么多钱。” 郎君每五日给他一百五十文,任他随意支配,可他每次都不舍得怎么花,就怕乱花钱了,想要给郎君省着。 可便是只买吃食,每日都要花上二十文以上,攒下来的钱,就只有几十文。 这会,他带出来的钱袋子,装着百来文的铜钱。 何林秋道:“花不了几十文的。” 说完,他顿了顿,问他,“你身上有几十文吧?” 阿旭点点头。 何林秋道:“有多少?” 阿旭看着他,想了一下才说:“有八十文。”他少说了十几文钱。 何林秋:“……”比他能支配的钱还多! 一时间,两人竟没有再说什么。 何林秋不晓得跟一个小豆丁说什么,阿旭本身就不是话多的人,在许黟和妹妹面前也许会话更多一点,但对上何林秋……他们今日才认识。 走着走着,何林秋说的那家香料铺子到了。 他们刚踏进去,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掌柜的,我买这么多麝香,还有肉桂,能不能便宜一些?” 两人立马齐刷刷地望过去,就见许黟身着一身长衫,笔直如松地站在人群里。 他说这话时,并不在意别人的打量,目光只看着柜台前的掌柜。 掌柜一言难尽:“小郎君这话说的,这麝香不是寻常物,怎么能随便便宜,而且你买的也不算多呀。” 许黟挑眉:“好几两了。” 掌柜的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小郎君有所不知,这麝香是好货,咱们县城虽小,大富大贵之人可多了,多的是买这麝香回去制香的,你这几两的量,说不上多嘞。” 在北宋当名医 第59节 又道,“不是老夫不愿给你便宜,这样罢,这麝香是便宜不了,但肉桂我给你少算十二文,其他的便不能再多了。” 许黟听后,知道这是掌柜的底线,就没再继续讨价还价。 他欲掏钱袋,身后便传来两道脚步声,他似有所感地回头。 “郎君!” “黟哥儿。” 两道声音一齐响起,是阿旭和何林秋。 见到他们俩一起出现在面前,许黟只动了动眉梢,问道:“怎么来这儿了?” 何林秋说:“阿旭想来买香料,我娘便让我带路。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黟哥儿,你是来买什么的?” 许黟就说他来买些制药用到的香料。 麝香不单可以拿来制香,它还是一味药材,之所以会来香料铺子买,是这家香料铺子卖的麝香,要比经手几道价格的医馆便宜些。 他问阿旭要买什么香料。 阿旭就把何娘子跟他说的那几种香料报给许黟听。许黟听完,就知道这香料是要买回去做肉食的。 片刻后,许黟他们三人从香料铺子里出来。 见天色还早,许黟问何林秋:“去吃盏桂花酒酿丸子?” 处暑后便是白露,如今离白露不过几日,早季桂花开放的时节到了。这个时候吃一碗温热的鲜桂花酒酿丸子,无疑是一件享受的事。 他没有给何林秋与阿旭拒绝的机会,直接带着他们就近地找了一家茶楼。 这家茶楼规模挺大,有两层,进入里面,只见里头的摆件精致,梁木圆柱皆是雕刻鸟语花香,大堂摆放菊竹兰梅屏风,上有隐蔽性很高的阁间,下有用竹帘隔开,若隐若现的小间。 许黟带着人进来,就有个堂小二过来接待他们三人。 “客官们里面请,可是坐大堂,还是进小间里?” 许黟道:“在大堂便好。” 堂小二笑容不减,说道:“好的嘞,请客官随我来。” 他见进来的三人里,一个太小,一个穿着普通,就站在中间的少年醒目,面貌俊秀,穿着的衣裳料子虽不见得有多好,但也只有读书人才穿得起。 堂小二便以许黟为中心,问说上些什么吃食。 他们是来吃桂花酒酿丸子的,点的便也是这道。 堂小二听到他们只吃这糖水,也有点意外,不过还是例行又问了一遍。 许黟没来过这么高档的茶楼,见状,就问他:“你们这可有什么招牌的好吃食?” 堂小二笑说:“咱们店里好吃的可说不完,客官要说招牌菜的话,那便是鲜烩牡丹牛肉片,这牛肉都是当天新鲜宰杀的牛肉,别的地可没有。 再有笋干老鸭煲,选的都是一年以上的老鸭,炖得不见一丝油星,却鲜甜得很。还有烤鸭、糖藕,烤青花儿,这些都是咱们茶楼的招牌菜。 要是客官你想吃些解腻解暑的,还有冰镇果子、冰酪。 这冰酪是咱县城里独一家才有的,是我家东家特意去汴京求的方子,要是客官想吃,还得明早先派小厮来排队取,来晚是吃不着的。” 听着他说这么多,许黟便估摸出这茶楼是什么级别了。 尤其是能采购到新鲜的牛肉,那可不多见,还有他说的“烤青花儿”其实就是烤西兰花。 西兰花是在唐贞观年从缅甸传过来的,到宋朝,已经出现很多种吃法,叫法也简单,就叫“青花菜”“花椰菜”,后来才有西兰花这个名。 许黟听到有这道菜,就让他上一份,再打包两份,还有桂花酒酿丸子。 至于堂小二说的“冰酪”他们今天是吃不着的。 这东西说起来,就像现代里吃的冰淇淋,基础是用牛奶、冰糖和冰块做出来的,上面还会加各种好吃的小料。 何林秋和阿旭两人听得直瞪眼,这些东西他们好些都没听过吃过。 许黟点完餐,就对他们说道:“要是想吃冰酪,明日得早些过来,待明天让阿旭过来排队买。” 何林秋急忙摇头:“黟哥儿,我就不吃了。” 阿旭点点头,说道:“郎君想吃,我明日过来排队便是,别的就别提了。” 这堂小二都说“冰酪”是稀缺货,定是卖好价钱的,他怎么能吃。 许黟无所谓道:“贵不到哪去。” 要是可以,他能买到新鲜的牛奶回来,还能直接自己做,就是不知道味道和茶楼里卖的有什么区别。 有空的话找些时候去乡下一趟,看能不能寻到养奶牛的人家,向他们买些回来自个尝试。 很快,堂小二将他们要的桂花酒酿丸子,和烤青花儿端上来。 许黟心心念念着酒酿丸子,见端上来,便迫不及待地品尝起来。 这茶楼用来装糖水的瓷碗画着雅致的天青烟雨色兰花,宛若文人墨客点缀在幽幽雨天中的一抹雾蓝。烤青花用的是纯白的瓷盘,反而将上面烤好的西兰花映衬得更加有食欲。 酒酿丸子,市井里就有的卖,做得没有这般精致,每颗看着圆润一致,好似泡在水里的珍珠。而这丸子也不是寻常丸子,它除了白色,还有粉色和黄色。 根据店小二的解释,这粉色和黄色,是用食材的颜色染出来的。至于用的什么食材,堂小二笑眯眯地摆弄关子不说。 何林秋跟阿旭看着这样的吃食,都微微咂舌,不敢随意动筷子。 还是许黟提醒了两次,他们才拿着汤匙,小口地吃着碗里的丸子。 那一道翠绿可人的烤西兰花,他们两人都没去碰。 许黟无法,只好拿筷子夹到他们面前的碟子上,让他们多吃一些。 西兰花的营养价值高,要不是买不到,许黟还想在市井里买些回去自己炒着吃。 …… 食到后面,许黟喊堂小二过来结账。 堂小二笑呵呵地跟许黟道:“客官好,您点的这两道菜,又备了两份,一共要一钱二十文银子。” “哐——” 何林秋手中的勺子掉下来。 他急忙检查这盘子这勺子可磕碰坏了,见没坏,心里松开一口气,接着又狠狠地提上来。 一百二十文!!! 这不就是几盘素菜吗,怎么能卖这么贵! 看出何林秋的惊讶,堂小二解释:“这位客官有所不知,咱店里的青花菜都是府城特供,寻常人家可吃不着。你再瞧这酒酿丸子做得可精巧?味儿又如此好,怎么能和市井里那几文钱的相提并论。” 何林秋呼吸一滞:“……” 许黟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这价钱在他的接受范围内,他请吃东西,以前更是不考虑价钱的问题,现在嘛……自然也不用考虑。 毕竟不是经常来这种数一数二的馆子吃饭,普通茶馆饭店,一顿饭钱也是二三十文就可以搞定的。 “许大夫?!” 忽然,他的前面传来喊声,许黟抬头看去,就看到陶清皓带着两个小厮进来。 陶清皓见到许黟在自家茶楼吃饭很是惊讶。 在他看来,许黟是两袖清风,空空如也,是个穷但是清傲而值得令人尊重的人。 再说,他家的茶楼卖的吃食不便宜,一盏普通的饮子可卖到二十文钱。 陶清皓虽还没有接手家中的茶楼,但他爹有意栽培他,让他这个做少东家的每个月来查账本。他还爱逛市井的吃食,不是那等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 许黟微眯眼睛,出声问:“这是你家的茶楼?” 陶清皓道:“正是我家的,县里有名的茶楼酒楼,我家就占了三家。”说着,他一拍手里的风流扇,不悦地说,“你来茶楼里吃,怎么不跟我先说一声,好让我也请你一回。” 许黟笑道:“随意进的茶楼,不知是你家的。” 陶清皓乐了,说道:“现在知道了吧,那这顿就让我请你,好答谢你上回请我吃的薄荷枇杷饮。” 虽天气渐渐转凉,可县城里的人怕热,依旧爱吃那冷饮子。 他对许黟做的薄荷枇杷饮还念念不忘,如此看着许黟,便不自觉的口齿生津。 “你那糖渍枇杷可还有?”陶清皓没忍住地问。 许黟道:“还有一些,你可是想吃了?” 陶清皓摆摆手,说道:“不能总占你便宜,你那饮子得好好收着,可别像之前那般,随意就说给别的人听。要我说,你这人就这点不好,得亏鑫幺是个没心没肺的,若是别人,早生了二心,将你那方子偷了去。” 许黟淡笑不语。 他也只会在认可的人面前大方一些罢了。 陶清皓要请他,他没拒绝,友人之交有来有往,才能走得更长久些。 别了陶清皓,许黟带着何林秋两人,提着吃食回家。 回去路上,何林秋好奇许黟怎么认识茶楼的少东家的,这人他之前远远地见过一面。是他主家受邀参加某宴会,他作为小厮去作陪见着的。他记得那天,这人就是站在一堆穿着华贵的贵公子们里面,神色肆意,谈笑风生。 如此矜贵的人,在许黟面前会这般随意,再看许黟,对此好像习以为常。 什么时候,他与许黟之间的差距,已经到这般大的距离了。 何林秋有心事,等到许家外面,见许黟将带回来的吃食里,取出一份递给他,说让他带回去给何娘子时,怔愣了好久。 “秋哥儿可是哪里不舒服?”许黟看他脸色不对,轻声询问。 何林秋连忙摇头,说他就是走神了。 许黟看着他:“嗯。” …… 听到动静,阿锦给他们开门。 见着哥哥是跟着许黟回来的,很是高兴。 她跟许黟说,兔肉干已经泡到能撕开了,又问阿旭,香料可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阿旭回她,又说,“郎君还带我们去吃好吃的,没忘了妹妹,也给你带了一份。” 阿锦眼睛亮晶晶的,提着吃食的盒子,弯腰喊声喊:“多谢郎君!” 声音又大又脆亮。 在北宋当名医 第60节 许黟:“……”内心的羞耻感油然而生。 按理说,许黟该习惯别人喊他“郎君”了,在外面,有人叫郎君是尊称,在家里就是下人对主家的称呼。 意义是不一样的。 因着这份不一样,许黟偶尔还是不习惯有这么小的孩子这般喊他,还是用高声喊。 许黟想了想,笑着说道:“小点声,别让其他人知道了。” 阿锦不明白:“郎君为什么呀?” 许黟:“以后你便晓得了。” 趁着阿锦还小,能唬一点是一点,以后长大了,应该就唬不中了。 晚上,许家晚食吃的是陶焖兔肉丝。 阿旭知晓许黟爱吃些辣,就先将茱萸和花椒用猪油煸炒出香味,再放入姜片、葱段,把香料味道都炒出来。 香味出来后,就可以放浸泡好的兔肉,炒几下,再丢入其他香料,加井水没过肉,用小火焖煮到收汁,便可以吃了。 许黟一尝,发现阿旭的厨艺竟比他还要好,不免心里乐开花。 于是,他打算后面把厨房的活交给阿旭负责。 结果惊喜还在后头,待晚食结束,许黟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回屋时,就看到阿锦坐在煤油灯前。 她手里拿着的是许黟洗好的衣服,昨日在山中,他不小心将袖口挂到树杈上,撕开一道口子。 阿锦正拿着针线,在缝补那道撕开的口子。她执针的模样认真,一挑一缝,只见有几公分左右的破口,就肉眼可见地消失。 许黟:“……” 他救回来两个宝贝了吗? 为什么一个十岁一个八岁,生活技能都比他强。 第51章 接下来的日子,许黟将重心都放在制急救丸上面。 如今医馆里卖的,多是急救散,需要冲服、煎煮服用,因而,到底是要花些时间备药的。 许黟如果想要制急救药,自然要努力地避免做出需要煎煮的汤药来,再不济,也是可以直接冲服的。要不然,那和寻常开药方让病人去医馆里买药有什么区别。 而他不是拖拉的人,说到就自然要做到。 再加上最近有不少琐事耽误,这两日难得清闲一些,许黟就将自己关在灶房里了。 制急救丸,唯一的麻烦便是他手里头没有医书,只能凭借着以前学过的知识,再结合实验,将它们制作出来。 他将买回来的药材一一倒出来,先拿出在香料铺子里买的麝香。 这麝香是还没有炮制过的,外面有一层壳需要剥下来,除去囊壳后,取出来里面的麝香仁,再将上面的杂质清理掉。这样一套下来,麝香就可以使用了。 而许黟想要将它加进到药里制成药丸,还需要切制,再研磨成细粉。 很多人对于麝香的印象,都是来自于宫斗剧里面,剧里的妃子为了陷害对方,将麝香放到对方的香囊里,导致对方不孕,或者怀孕了流产。 其实,麝香不会致人不孕的,这个是误导。而想要让怀孕的人因为麝香流产,得长时间的接触,短时间内是很难产生这么大的效果的。不过,麝香具有活血通经,催产等功效,孕妇还是少接触比较好。 许黟将麝香仁取下来之后,就用小刀切成片状,将它们丢到万能的惠夷槽里面,用轮盘碾成粉状。 这个惠夷槽是许黟当时斥巨资买的,是用铁木做的,用起来虽没有石制、铁制的好用,但比它们便宜。那会他手头上没有多少可以支配的银钱,就打算用这个木制的将就用着。 哪想到,这个惠夷槽如此好用。他一用习惯,就没想着换掉,想等它老坏了再换新的。 许黟把碾磨好的麝香筛到罐子里,再一一处理别的药材。 黄芪需要涂抹蜂蜜烤炙,白茯苓要去皮,杏仁要去皮麸炒,皂角子也要炒,半夏要洗后碾末再用姜汁做药曲,再炒制…… 说起来他还是头一次做这种需要炮制好些药材的药丸,感觉怪忙的。 许黟炒着炒着,就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够用,他需要有个助手。 而…… 被他挑入眼的助手——阿旭,现在只识得上百个字,连《三字经》都还没读完。 许黟:“……” 他要找小孩打童工吗?好有罪恶感。 下人也是给月钱的,许黟还捏着他们的卖身契,按道理来说,使唤他们干活天经地义。不过他到底是现代人,让他们做做饭,扫地拖地还好,再干工作性质的活,就不道德了。 许黟按下这个念头,继续手中的动作。 全部的药材炮制好之后,后面才是真正的开始。 每一种药,需要用到多少量,他都晓得,只……制作的过程消耗的时间太长了。 他将上面说的药材都炮制好,半天时间已过去。 这时,阿锦急匆匆地快跑进来,边跑边喊道:“郎君,郎君。” 许黟抬起头,见着她像小黄一样,蹦蹦跳跳地进来,说道:“郎君,外面来了一个卖鱼的钓鱼翁,哥哥差我来问郎君,我们要买鱼吗?” 盐亭县只有河鲜,许黟来到这里好几个月,都没吃上几次鲜味。 听到外面有卖鱼的,自是要出去看看的。 许黟道:“走,我跟你去瞧下。” 阿锦高兴地喊了一声“好”,她的小手被许黟牵着,心儿特别高兴,“郎君,那钓鱼翁卖的鱼好大,每一条都是活的,他怎么那么厉害,能钓到那么多鱼。” 许黟笑了笑:“人各有所长,他人会的东西,我们不一定要去艳羡对方,反而可以去想想,自己的长处在哪里。” 阿锦歪着脑袋,疑惑道:“郎君,我的长处是什么呀?” “是……” 许黟顿了顿,人已经来到外院,他轻声道,“等你读完三百千,或许就知晓了。” “啊,好久呐。”小姑娘脸上的高兴劲儿弱下来,但再看到那个钓鱼翁后,眼睛再度亮起。 阿旭在外面等着,见着许黟亲自出来,立马喊道:“郎君。” “阿翁你这鱼怎么卖?” 许黟走近,问一旁站着的钓鱼翁。 这钓鱼翁看着六十岁出头,一头白发,身上穿着旧旧的短褐,瞧着却很有精神。 钓鱼翁见是个年轻的小郎君,也没有抬高价格,只道:“这是我今日钓的新鲜鲤鱼,都活着呢,小郎君若是想要,可一条十文钱卖给你嘞。” 他打开装鱼的篓子,里面有好几条活蹦乱跳的鲤鱼,每一条都有一斤左右大小。 许黟微微惊讶,野生的鲤鱼长这么大不容易,这钓鱼翁是个有本事的。 “阿翁,你在哪个好地方钓的这般肥的鱼?”许黟好奇地问。 钓鱼翁慈祥一笑,说道:“城外,往左过去十里地,有一条从山沟沟里流下来的溪流,那儿鱼多,不过狡猾,想要抓住不容易。”他说着,有些自得起来,“我有个好法子,能将鱼给骗上来,其他人可不晓得咯。” 许黟:“阿翁实乃高手。” 与这钓鱼翁闲聊几句,许黟便将他篓子里的鱼都给买下来。 钓鱼翁见他都要,就说要算便宜一些,只收许黟四十文就好。许黟没同意,让阿旭取五十文钱,按原价给他。 不知花了多大的功夫才把那鱼给钓上来的,又从城外十里地走来县城。 挣些钱不容易,许黟见钓鱼翁额头身上都是汗,请他进屋,喝两杯茶水。 “阿翁别客气,这茶水是好的,多喝两杯无碍。”许黟说着,主动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钓鱼翁有些微讶,见着自己的手有点脏,随意地往身上的衣服擦了擦,才伸手接住许黟递来的茶杯。 钓鱼翁道:“我卖了这么多年鱼,还是头次有主家请我进屋喝茶水的。” 两人喝着茶聊了几句。许黟笑笑地问道:“阿翁不急着回去的话,可否教我等怎么做这鱼才好吃?” 他解释,家里就他和两个小孩,实在不知道这鱼该怎么做。 阿旭会做吃食,可他接触的食材太少,属于还在摸索阶段,这个时候要是有人提点两句,对阿旭来说,应该能更进一步。 钓鱼翁听到是这么简单地要求,直接就答应了。 “好说好说,这鲤鱼好做得很。”钓鱼翁说道,问阿旭可会去鱼鳞。 阿旭愣了下,略有些腼腆地说不会。 钓鱼翁见已到午时,便说:“要是小郎君不嫌弃,我可做一条给你们主仆尝鲜,后面这小仆就知晓怎么做了。” 许黟欣喜,怎么可能嫌弃,立马就让阿旭去外面先买几份配鱼的饭菜回来,再请钓鱼翁去到灶房。 钓鱼翁进到灶房里,闻着房中的药味,神色古怪地扫了一眼周围,就看到灶房分成两地。一地用来做饭,堆放柴火,一地则是摆了几个架子,上面放置着不少药材,后面的墙角边,还有好几排陶罐。 “小郎君是大夫?”钓鱼翁问许黟。 许黟点了点头,说他是一名游方郎中。 钓鱼翁道:“小郎君看着便是一表人才,老夫我今日就露一手,让小郎君尝这美味河鲜。” 他会一手钓鱼的本领,自然会做鱼。他做的鱼,方圆十里的村民都觉得他做的好吃,丝毫不怕许黟尝了不拍手叫好。 于是,钓鱼翁选了两条肥美的,一条用来做红烧,一条用来煮山药豆腐鲤鱼汤。 家里没豆腐,市井里有,阿旭连忙去买了一块豆腐回来。 钓鱼翁见着材料齐全了,就教阿旭如何给鱼去鱼鳞。 “这鱼从水里捞出来,先用棒槌敲晕,你力气少就多敲几下,待它晕了就可以按住这里……” 钓鱼翁一边说着,一边示范给阿旭看。 许黟和阿锦两人则在旁边,津津有味地听着。 原来做个鱼还有这么多学问,许黟便觉得,今日是个不错的幸运日。 钓鱼翁虽年过六十,但身体康健,动作迅速,他只要了阿旭当下手,让他在旁边处理配鱼的佐料。 期间,他还不忘怎么教阿旭除鱼腥土腥味。 在北宋当名医 第61节 “想要没有鱼腥味,除了姜葱以外,还需要一味佐料,便是咱们县城里最好的黄酒。”钓鱼翁说着,“用油煎完,需得在锅底放姜片,再加两勺酱油,豆豉。豆豉可以入味,酱油可以调鲜,你看这鱼周围鼓起泡了,就可以加黄酒。” “可有木勺?”顿了一下,他问。 阿旭点头:“有的,阿翁你稍等。” 他取了木勺给到阿翁,阿翁吹了吹胡子,笑呵呵地说:“你瞧好嘞。” 说完,他一手提酒壶,一手持木勺,手腕微动,那酒壶里的酒顺着壶口倒出,甜香的酒味溢出,顺着锅中淋下。 飘在空中的鱼味,瞬间就变得不同。 “咕噜噜——” 灶台下的火烧得旺,钓鱼翁说,红烧鲤鱼就要用旺火,这样鱼肉才能烧得鲜嫩。 这边的锅里在做红烧鱼,另一边的小炉子也没闲着。 豆腐切块焯水,说是可以去豆腥味,能让豆腐吃着更嫩滑。 钓鱼翁做鱼真的有两下子,也不用多少调料,只用了姜丝、胡椒、盐巴。他先下山药到汤里焖,再将鲤鱼砍成鱼块,鱼头先放,再下鱼肉。 鱼要油煎,煎到半熟便可以。这样做出来的鱼汤浓白如同琼浆,鱼肉还不会焖到烂,可以用筷子夹上来。 每做一道工序,钓鱼翁便会讲一遍如此做的道理。他语速平缓,说话条理清晰,许黟听着听着,觉得这阿翁不似寻常人。 待两道菜都做好端上桌,许黟询问道:“不知阿翁是哪里人,以前在哪里谋职。” 钓鱼翁无所谓地笑了笑,摆手道:“往事不可追,小郎君还是唤我‘阿翁’便是,再者老夫不过乃寻常农夫,不值得小郎君好奇。” 许黟道:“阿翁说的是。” 他唤阿旭,取了碗筷过来,亲自给钓鱼翁盛了一碗鱼汤,再分给阿旭和阿锦。 钓鱼翁见状,不由地瞧许黟两眼。 只看许黟在分了鱼汤,就愉快地喝起来。 许黟吃了一口,就发现这鱼汤实在好鲜,明明只放了少许的调料,喝着却甘甜鲜美。 他眼里惊喜,好久没喝到这么好喝的鱼汤了。 阿旭和阿锦这两个小孩吃得更欢,他们以前就没尝过什么好的吃食。今日猛地喝到这样美味的鱼汤,两人埋头,快速地把整碗鱼汤喝下肚。 接着,两人眼睛勾勾地盯着放在眼前的红烧鲤鱼,闻着香味,嘴里疯狂生出口水。 许黟道:“鱼要趁热吃,你俩别看着,快吃罢。” 他夹了一块肥美的鱼腩到钓鱼翁的碗里,又说了几句答谢的话。 若没有他,他们今天就吃不着这么好吃的鱼。 午食在一顿美味中结束,而后,钓鱼翁收拾东西,就要离开了。 许黟没有挽留,递过去一份用油纸包的兔肉干,这兔肉干是烧制过的,吃着还算软口不费牙。接着,他又倒了一壶茶水给钓鱼翁。 “回去路上口渴,阿翁好喝几口。”许黟道。 钓鱼翁见他有心,接过后说:“那就多谢小郎君好意了。” 等他走远了,许黟问阿旭:“你今天可学了多少?” 阿旭挠挠头,有些羞涩地说:“郎君,我大抵都看会了。” “正好,明日你就杀一条,我们继续做红烧鱼吃。”许黟想着刚才吃到的美味,觉得他连着三天吃红烧鲤鱼都不会腻。 午后。 何娘子在知道许黟家里有活的鲤鱼,求问许黟可不可以匀她一条。 “秋哥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明日便又要回去了,我想着他许久没吃过鱼了,心里指不定多想吃呢。”何娘子看那木盆里游动的鲤鱼,眼中露出喜悦,这鱼看着就很是肥美。 不过她也不敢强求,又道,“黟哥儿你这要是匀不出来,也没关系,我就是想问问,哪家买的,能买到这般好的鲤鱼。” 许黟道:“是个华发的老阿翁,看着很强健,何娘子可见着过?” 何娘子闻言,微微蹙眉地摇头。 她在南街这么久,还没见着什么卖鱼的老翁。 “看来是我运气好。”许黟也很诧异,不过见盆里还有三条鲤鱼,分一条给何娘子无妨。 听到许黟愿意分一条给她,何娘子欢欢喜喜地回屋取了钱过来给他。 许黟把钱给了阿旭,又多拿了些钱,让他去买上好的黄酒回来。做红烧鲤鱼要用到黄酒,家里的黄酒不多了。 …… 心满意足地吃了两日鱼,许黟把其中一味急救丸做出来了。 这药丸便是麝香保心丸。 许黟把它制出来当成急救药,便是想到了胸痹和真心痛。 胸痹和真心痛都是冠心病在中医上的辩证称呼。胸痹的表现里,会出现心绞痛,以及后背胸骨疼痛等症状。而急性心肌梗死就是中医里的真心痛,发作起来的话,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很容易就有生命危险。 早期之前,服用麝香保心丸,能起到预防发作,治疗胸痹真心痛的功效。而在初期发作时,服用这药丸之后,可以很大程度的保住性命。 制作麝香保心丸麻烦,由七味药组成,除了麝香以外,还有肉桂、人参、苏合香、蟾酥等。其中麝香和蟾酥是开窍药,是具有辛香走窜的药效,可提神,主入心经,在中医里是急救治疗神智昏迷的药物。[注2] 而蟾酥有毒,用量需要非常谨慎,许黟为了把药丸制出来,花费了些功夫。 它里面还有人参,人参是补气药,亦是常用在急救药里的。 许黟挖到的那棵人参,都用在制作麝香保心丸里了,两日时间里,也只制出来两瓶药丸。 后面,许黟还去医馆里,买了几根十年生的野山参回来。 他将这些人参碾磨好,加入到备好的药材里,搓成丸,制出人参养肺丸。 剩余的人参粉不能浪费,用水煎,煎煮到人参粉几乎溶于水里,过滤掉残渣后,加入甘草、白茯苓和干葛,制成人参散。 这人参散是大补元气的药物,人在劳累过度晕眩时,立即服用后可以避免休克猝死。要是中毒了,也可以少量服用,能解毒。不做急救药的话,它还可以治昏困多睡、烦渴等病症。[注3] 许黟觉得,将它当成急救丸,也是不错的选择。 当忙完这些,已经过去一周的时间。 许黟想到伤了腿的张铁狗,决定上门去看下他。 他叫上阿旭,带着他一起出门,临出门前交代阿锦,他们不在家时,不可以给陌生人开门。 交代完,许黟背上药箱,去到城外,雇了一辆牛车,来到十几里外的百里村。 百里村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 牛车进入到村里,就有好几户人家听到动静出来张望。 见那牛车去的方向是河边张铁狗家,那几户人家都是一脸困惑。 “这张铁狗是不是好几天没出来了?” 村民里,有人开口问道。 旁边的人想了想,恍然想到,张铁狗确实有好一阵没出现在众人眼前了。 “该不会出事了吧?” “他会出事?我瞧着不像嘞。”另一个人说道,“铁狗能一个人上山打猎,只要不遇到猛兽,谁能伤得着他?” 说这话时,他脸上露出羡慕,有这样好的手艺,不愁吃穿。 就是张铁狗长得有点糙了,体格还比寻常的汉子更壮实,配上那凶狠的面相,村里好几户有姐儿的人家,都不敢把姐儿许配给他。 要不然,以他这能耐,怎么能过了二十岁,还没讨到媳妇。 “要不,我们去瞧瞧?” “走?走走走,一起过去。” …… 现在不用农忙,大家伙忙完地里的活就闲着,村里少有外人来,他们一商量,男女老少十来个人都选择去到张铁狗家门外瞧热闹了。 这时,牛车正好在张铁狗家门口停下来。 许黟和阿旭下车,去敲门。 “来啦。” 一声粗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张铁狗略微有些坡脚地从里面出来,见着是许黟,欣喜问道:“许兄弟你怎么来了?” 许黟道:“来看你还活着没有。” 张铁狗闻言,直接乐得笑出声:“你瞧瞧我这腿,不得是大好了?” “多亏许兄弟你上回送的那药膏,真乃是好用呀,我每次敷完,伤口都不怎么疼了。”张铁狗说着,就想拉许黟进屋说话。 “坐牛车过来累了吧,我给你弄些好吃的,对了,许兄弟你吃……”张铁狗声音一顿,这时,他才看到许黟身后跟着个小孩。 “这是……” 许黟道:“这是阿旭,是我家里的一个小孩。” 阿旭听到许黟介绍自己,就上前一步行揖,说道:“我叫阿旭,是郎君的小厮。” “哦哦哦。”听到是小厮,张铁狗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有小厮,那不得是大户人家才有。再去看许黟,果然,许黟身上气度不凡,怎么瞧着都不是普通人家。 他挠挠头,要是他和许黟身份相差太大,还能把许黟当做兄弟对待吗? 许黟问:“你想请我吃什么?” “啊。”张铁狗回过神,说道。“是我用陷阱抓到的雀儿,我给拔了毛,用木棍烤着吃,味儿挺不错的。” 许黟:“……” 他就不该多嘴一问。 “先进屋说话吧。”许黟转移话题,“我今日过来,便是想看下你的伤口可需要换药。之前给你的药膏,可用完了?” 张铁狗瘸腿着走在前面,一边道:“还剩一些,我瞧着是长肉了,这两日痒得很,总是想挠它。” 许黟道:“不能挠,容易长不好。” 在北宋当名医 第62节 张铁狗嘿地笑道:“我不挠它,我就挠旁边不长肉的,挠那里也能解解痒。” 许黟:“……” 他们进到屋里说话,张铁狗要去给许黟倒水,这次许黟没有拒绝。 见他给自己倒的是温白开,许黟便知道张铁狗有听他的医嘱,这段时间有好好的喝开水。 他们不知,在他们进屋没多久,一群村民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见到牛车停在张铁狗家门外不远的地方,上面的车把式盖着顶草帽在脸上,半躺着歇着,便商量着过去问个究竟。 “老汉,老汉。” “你怎么在这儿,可是等什么人?” 车把式掀开帽子,见周围围了好些人,猛地吓一跳。他皱着眉问道:“你们是谁?” 村民道:“我们都是百里村人,你来我们村做什么,怎么停在张铁狗家外面?” “对了哦,你见着张铁狗了没有,他可有出来?” “坐你车的是什么人,怎么会来寻张铁狗呀?” 听着一连串的问题,车把式嘴角抽了抽,不过见他们好奇许黟,便又觉得,他可以跟这些人聊一聊许黟的事迹。 第52章 “你们问的这人是许大夫,许大夫可是厉害人物,经他手的病人虽不多,可都能治好嘞。”车把式顿时来了兴致,他盘腿一坐,故作神秘地问这些村民,“你们可知县城西街邢员外?” “不知,这邢员外是谁呀?” 车把式一拍大腿,嘿地说道:“这邢员外可是县城里的大户人家,人家是做丝绸买卖的,不是咱们这等人能比的嘞。但这邢老太爷不知得了什么病,瘫在床上两年了,结果怎么着?遇到这许大夫以后,没两个月便能下地走路了!” 周围村民一听,那还了得,这人是活神仙吧!瘫了的人都能治好! “真有这么厉害?” “我们村之前有个人,不知怎么地就没法走了,歪鼻子歪嘴巴的,有个大夫过来看,说是治不好了。” “那人没活几天,就不行了。” 车把式叹气:“这人运道不好,要不然遇到许大夫准能救活过来。” 这时,就有人问还有吗?他们还想继续听。 嘿,车把式正闲得无聊呢,听到他们爱听更起劲了,就跟他们聊到郑官人老母亲腿部生脓疮的事。 “这郑官人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运道好起来了,挡都挡不住,只在同行里遇到了许大夫,就把困扰他老母亲半年之久的脓疮给治好了。” “……你们不知道,这许大夫厉害不单是在医术高明上,他还英勇无比,敢一人上山,与那野山猪单打独斗!那场面你们是没瞧见,野山猪的脑袋都被许大夫的拳头砸得深见骨头了!” 车把式说到这,就想起那野山猪的猪头做好后味道十分好,用来当下酒菜别提多潇洒快活。 “嘶——” 这人能打死一头野山猪? 不信不信,他们村的张铁狗都做不到! 要知道张铁狗可有六尺[注1]多高,他们村就没有这么高壮的人。他都没法一人打死野山猪,还要联合其他几个成壮的青年才将当年那头闯进村里来的野山猪杀死。 听热闹的村民里,有人喊道:“你这是唬人的吧!” 其他人一听,对呀,这样的人他们只在话本里看过,唱曲的人嘴里说听过。 “老汉,你这话说得不真实,我见那人瘦瘦的,不像是个武人。” 车把式听他们这么说许黟,不乐意了:“我诓骗你等作甚?老夫我是受了谁好处,来这儿骗你了?” “人不可貌相!别瞧许大夫瞧着是个书生模样,就是有这等神力,你们爱信不信。” 说着他就没好气地喊他们这些人别来打扰他休息。 他不乐意,百里村的村民们却不舍得走。 要真是这样的人物,怎么还从县城里特意来村里寻张铁狗。 “老汉你别恼呀,就跟我们说说,这许大夫怎么来找张铁狗了?” 车把式吹胡子瞪眼:“我哪知道谁是张铁狗!” 村民们一阵无言:“……” 瞧他说这么多,敢情这里面的事他不晓得。 他们可想错车把式了,当时张铁狗受伤,许黟和张铁狗坐的就是这位车把式的牛车。他就是看这些人不顺眼了,不想继续跟他们说太多。 …… 张家屋里,许黟听着外面有吵杂声,他推开木窗往外看,看到十来个村民聚在张铁狗家门外不远的地方。 将停在那里歇息的车把式给围着了。 许黟眉梢一跳,喊道:“张铁狗,我们出去看看。” “咋滴啦?”张铁狗愣住,跛着脚走过来看,见是熟眼的同村人,想都不想地说,“他们是来打听热闹的,不是什么大事。” 许黟看向他:“?” 张铁狗笑说:“乡下没啥外人进来,好不容易赶上一个,当然是来瞧热闹的。” 见许黟不放心外面驾车的老汉,张铁狗就说,他去看看什么情况。 许黟道:“一起吧。” 他也想看看,这村民在看什么热闹。 另一边,张村长听跑腿来报信的人说,村民都围在张铁狗家外面,惊得一问:“张铁狗惹事了?” 来报信的人说:“不是张铁狗,是有外乡人来找张铁狗,穿着里长那样的好衣服,那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就跑去瞧个明白了。” 张村长嘴角微抽,这些人怎么好生丢人现眼。 “不就是一个外人,值得他们这样?”张村长略微生气地说。 那人就又说:“听说是个城里来的大夫,模样我远远地见着一面,俊得很。” 他还想说,比起张铁狗的长相就是一个天一个地,但想着村长和张铁狗是亲戚关系,就把这句话给咽回肚子里。 张村长诧异:“大夫?” “对呀,驾车的那老汉说的,说那是个城里来的大夫,可厉害了,还说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的病人……”这人絮絮叨叨地说着。 没瞧到张村长怪异的神色,他正愁着呢,没想到就有大夫从天上掉下来了? 于是,张村长没再多说废话,板着脸保持着威严说道:“既如此,那我随你去张铁狗家一趟。” 说着,想起什么问,“你们没去张铁狗家闹事吧?” “没有没有。” “最好是没有。”张铁狗在村里的人缘不是很好,作为他族叔的张村长,其实跟他的关系也一般。 不过好歹有亲戚身份在,两人素日里碰到,还是会打照面说几句的。说起来,张铁狗是个好孩子,就是命太硬了,他一出生,没过多久爹妈都死了,村里人便觉得这孩子克父母,担心和他接触会跟着被克死。 久而久之,村里人就甚少有人与张铁狗来往。 顶多是馋张铁狗打的猎物了,跑去跟他买肉,还要压价。 张村长有时候也看不过去,但他提醒了几句都没用,也就没再提醒了。 两人匆匆忙地来到张铁狗家外面,见村民们围在一处,张村长就出声喊道:“都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村长的声音。 村民们纷纷散开,年长些的没那么怵村长,就上前来说话:“村长,这张铁狗好几天没出来了,现在又有大夫来咱们村里,我们这不,也是关心张铁狗嘛。” 张村长心里冷笑,好几天没见来关心,有人来找就知道关心了。 “是有这事?”他问旁边的人。 那人也点点头。 张村长平日里忙,对于张铁狗有几天没出家门这事并不知情,听到真有这事,心里咯噔一下,上前几步想去拍门。 他刚抬手,面前的门“吱”的一声,被人从里面豁然打开,高壮的张铁狗出现在眼前。 张铁狗看到他一顿:“三叔,你怎么在这?” 张村长收回抬着的手,轻咳两声地说道:“我听到有人说你这儿好几天没出屋子,就过来瞧一下。” 张铁狗“哦”了声,说道,“是有这回事,前几日去山里不小心着了道伤了腿,不过快要好全了。” 张村长干笑两声,想着问那年轻的大夫可还在,就见高壮的张铁狗旁边,已然站着一名身姿颀长,剑眉星目的少年郎。 少年郎一身天青色长衫,头戴方巾帽,身量竟没有矮张铁狗多少,只是身形修长,又一半身姿被遮挡,张村长才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 张村长见着后,眼中带着惊讶,轻声询问:“这位郎君是?” 许黟道:“我叫许黟。” “张某是百里村的村长,也是张铁狗的族叔,听闻铁狗的伤是你治好的?”张村长说完便问出心中的疑惑。 “正是在下。”许黟道,“今日前来,是为了看张兄弟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他说完,后面围着看热闹的村民里传出骚动。 “你真的是大夫?” “听说你能一个人上山打死野山猪,可是真的?” 许黟:“……” 他目光幽幽地瞥向一旁的车把式。 车把式挺挺胸脯,脸上好似在说“没错,就是我说的,”“我是不是又给你长脸了。” 许黟无奈地捏了捏眉心,说道:“侥幸而已,不值得一提。” 村民震惊,还真的打死野山猪了呀。 其中有个小孩听到这话,就跑去张铁狗面前,问道:“张铁狗,你看着比他壮多了,怎么不见你能打死野山猪?” 在北宋当名医 第63节 张铁狗咧开嘴道:“我是打不死野山猪,但我能一拳打死小孩。” 小孩一听,吓得哇地哭出来。 他父母见状,赶紧上前把自家孩子拉走,生怕张铁狗发疯真伤了他家孩子。 张村长听着吵闹声,叹口气:“你呀,就不能少说一句。” “我说了他又不缺一块肉,怎么还不让我说了。”张铁狗撇撇嘴,不甚在意地说,“再说了,这人能比嘛,我可不敢和许兄弟比。” 张村长知晓说不过他,就没再说什么,跑去将这些围着还不走的村民们赶回家去。 “你等要是有这功夫去干些活,也不用日日哭着穷,来个外人就围着不走,和你们有什么相干。” “去去去,娃娃们去村长屋里讨杯糖水喝,别在这瞅着了。” 一听张村长给孩子们糖水喝,围着的人立马就跑了,赶紧回家报信去,让自家娃也去讨一杯。 待其余等人都走了,张村长才渡步到许黟面前,行了个礼道:“许大夫别见怪,村里没几个读过书的,见着个外人难免有些冲撞到了。” 许黟淡笑:“无妨。” 张村长又询问:“许大夫给铁狗看了伤,可有什么问题?” 许黟见这人跟张铁狗有些亲戚关系,又看张铁狗没说什么,就说道:“是好得差不多了,还需再敷两日药膏,便可以停药了。不过伤筋动骨在所难免,张兄弟这几日还是不要上山为好。” 张铁狗郁闷道:“那我岂不是要憋死了。” 许黟笑着看他,淡声道:“那就憋着。” 张铁狗瞬间就萎了,眼睛左瞄瞄右看看,就不去看许黟的眼睛。 一旁的张村长看得惊奇,这张铁狗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还有怕的人。 别看张村长生在乡野,他是读过几年书的,识得不少字,在村里可是文化人。要不然,这个村长之位还轮不到他来做。 他看人比村民们清楚得多,晓得这叫许黟的大夫不是普通来村里讹人的光棍,就想着问他可会一些妇人科。 …… 不久之后,三人坐在张铁狗的家中。 张村长见屋里还有个半大孩子,便问这孩子是谁。 阿旭行礼道:“老先生好,我是郎君的小厮。” 张村长听后,笑着说:“不用叫我老先生,我还称不得这尊称,鄙姓张,你唤我村长便好。” 他说话时,眼睛看向了对面坐着的许黟。 许黟注意到他望过来的目光,问他:“不知张村长留我下来,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张村长叹息道:“是有个不情之请想请许大夫,只是……” 他顿了下,眼睛看向了一旁的张铁狗。 许黟立马意会,笑着对张铁狗道:“张兄弟,阿旭好不容易来百里村一趟,你可愿带着他去河边耍一圈?” 张铁狗哪里听不出来这是有话不能当着他面说,他不情不愿地起身,带着阿旭走了。 很快,屋里就剩许黟和张村长两人。 许黟道:“张村长,你现在可说了。” 张村长斟酌一番,才道:“不知许大夫可会妇人科?” 听到“妇人科”,许黟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张村长为何要支开张铁狗了。 古人对妇人疾病避而不谈,就生怕听者有所误会,再加之女大夫稀缺,妇人要是有什么下带之症,也只能是不可告人知晓,惹得病情加重,无法痊愈。 但其实,自古以来,就有不少医书记载过各种关于妇科的疾病案例。 譬如《黄帝内经》里,就记载了妇科历史上第一首方“四乌贼骨一芦茹丸”,这是用来治疗血枯经闭的药方。而且《内经》里还总结出女性以七为律,从“二七"到“七七”之年,期间各年龄段的生理变化。[注2] 除了《黄帝内经》以外,东汉的张仲景著写的《金匮要略》,更是古早中医书籍里面,最早设妇科专篇的医著,开创了妇科辨证论治和外治法治疗妇科病的先河。[注3] 诸如此类有关妇科疾病的古中医书还有很多,其中像晋王叔和撰写的《脉经》就首次提到“月经”。北齐徐之才的《逐月养胎法》,就是写怀胎的变化和养胎之法。唐代孙思邈的《备急千金要方》里将不孕症概括为“全不产”和“断续”两大分类……[注4] 到了宋朝,对妇科疾病的研究已经很成熟了。 但即使如此,底层的百姓们对妇科疾病还是避而不谈,哪怕有病,也不敢去请大夫到家里诊治的只多不少。就怕被说成是水性杨花,不知检点等诸多诟病。 因着这些话,有多少妇科疾病都是被耽误出来的。 许黟说道:“在下会一些。” 张村长听后,连忙问:“可否请许大夫去家中,给贱内诊看下?” 许黟没有推辞。 他今日出门是带了药箱的,随时可以背着药箱就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张铁狗家,就见不远处的河流边,张铁狗坐在地上,一只手握着根棍子,在挥打水面。而阿旭则是在河流里,卷着裤腿袖子,弯着腰抓鱼。 忽然,张铁狗扭头看过来,见到许黟和村长出来了,就从地上爬起来。 “阿旭,上岸了。”他对河里的阿旭喊道。 阿旭见着,从河里爬上来后,屁颠颠地朝着许黟跑过来。 他身上的衣服湿了一些,但眼睛亮亮的,看样子玩得很不错。 “郎君,郎君。” 阿旭跑了一会,才想起来还有外人在,渐渐地放慢脚步,微红着脸蛋小声说,“郎君,张猎户带我去抓鱼了。” 许黟笑问他:“可有抓到?” 阿旭有点不舍地说:“抓了一条,就是太小了,张猎户让我把它放了。” 许黟没说什么地拍拍他的脑袋,让他把外面湿了的衣服脱下来,不要贴着身体着凉。 接着,他就跟走过来的张铁狗说,他要去张村长家里问诊,晚些时候再回来。 张铁狗想要跟着过去,但许黟没让,想他照顾一下阿旭。 他不放心阿旭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 此时是下晌,外面跑着玩着看热闹的人都回屋做午饭吃午食去了。许黟和张村长并排走在田野间的道路中,这会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田里的水稻还没成熟,青青黄黄的,风一吹沙沙作响。 不过盐亭县近些年风调雨顺,青黄不接时,百姓们也有饭吃,不至于忍饥挨饿。 很快,他们就到村长家。 村长的家比起村中其他人,屋子更加气派一些,是三间连着的青砖瓦房。外面围着院子,有块小田块,还有鸡窝,几只肥壮的母鸡在咯咯地叫着。 他们走进院子,就有个梳着小辫子的女孩跑出来,看到村长,高兴地喊:“爷爷回来啦!” 她一喊,里面又跑出来五六个小孩,有大有小,有男孩有女孩。 他们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爷爷”后,张村长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问,“你们奶奶呢?” “在屋里嘞!” “行啦,去玩吧,爷爷找奶奶有事忙,你们且不可以进来,晓得不?”张村长叮嘱。 那几个小孩乖乖点头,有的跑去别的屋玩,有的则去了外面。 张村长跟许黟说,他有三个哥儿一个姐儿,三个哥儿都成家了,姐儿去年也嫁出去了。 他家里其实并没有看着富裕,当年挣了些钱盖房子后,就所剩无几了。后来儿子成家,孙子孙女一个个的蹦出来,人口越来越多,开销跟着加大。 他家里有十五亩水田,六亩旱田,交了粮税和人口税,剩下的只够每年家里的口粮,拿不出多余的粮食去卖。 家里还没有其他多余的营生,大儿子在给人打长工,二儿子和小儿子在地里干活,农闲时可以去县城里打些短工,挣点铜钱回家。 这些话,他自然是没法跟外人讲的。 只是他当了村长后,要给村里人表率,总不能像以前那样扣扣搜搜。家里要是买了蜜糖,也会分一些给村中其他的小娃娃。 因此,他当这个村长还算有些威严。 屋里。 张婆子在家里听到老伴的声音,就推门出来看,看到老伴旁边还跟着一个英俊的年轻后生,疑惑地没敢走出来。 “你怎么带外人过来了?”她小声地问。 张村长道:“这人是个大夫,之前给铁狗看腿伤,会一些妇人病,就想让他给你也看看。” 张婆子听着就皱眉,低声说:“我不看,你让他回去。” “老婆子你说什么呢,我都把人请家里来了。”张村长知晓她在顾虑什么,就低声给她解释了好几句。 …… 许黟笔直站在屋外,双目打量着乡野下的风光。晌午后的日光不灼人,小孩子们在外面玩耍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弯着腰在地上捡着什么。 许黟凑近一看,发现在捡狗尾巴草。 狗尾巴草是杂草,却也能当成药草治病,它有清热降火的功效,对治口腔溃疡,喉咙肿痛也有效果。 见小孩子们在玩狗尾巴草,许黟眯了眯眼,问这些狗尾巴草可以给他吗。 “我这儿有糖豆,可以换你们手里的狗尾巴草。”许黟摸了摸袖袋,摸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的是用来哄阿旭阿锦的糖豆。 日常出门,他也会在身上带一把糖豆。糖可以救急,遇到低血糖、劳累过度乏力的,吃一颗糖豆能短暂缓解一二。 听到手里的狗尾巴草能换糖豆吃,几个小朋友丝毫没有犹豫,就把那些狗尾巴草都送给许黟了。 许黟拆开袋子,给他们分了糖豆。 这些小孩子拿到糖豆,高高兴兴地跑开了。 另一边,张村长好说歹说,张婆子才愿意给许黟看病。 他立马出来寻许黟,见许黟捧着一堆狗尾巴草回来,微微有些纳闷。 许黟问他:“张村长,你这里可有麻绳?” 张村长不明所以:“有有有,就是不知许大夫你怎么摘了这么多的杂草。” 许黟道:“不是我摘的,是我拿糖豆跟小孩子换的。” 张村长:“……” 他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跑去给许黟翻出一条麻绳过来。 在北宋当名医 第64节 许黟拿过麻绳,道了谢后将这些狗尾巴草捆好,再问张村长可以去屋里看病了吗。 张村长立即引着他进屋,这时,张婆子已经躲在床上,将两边的床帐放下来,许黟只能看到她隐隐约约的身体轮廓。 之前许黟给何娘子和陈娘子看病,都是堂堂荡荡的。 这是他头次见到如此阵仗的,恍惚之间,许黟内心里有种现实与古时的割裂感,仿佛他一边身处现代的开放,又好似在古时的拘谨中身不由己。 “许大夫?”旁边,张村长出声。 许黟回过神,淡声道:“还望张婶子伸手让在下把脉一二。” 窸窸窣窣,几秒后,张婆子才将自己的手从床帐伸出来。 张村长年有四十多,作为他的妻子,自然也是差不多的岁数。不过看这一双伸出来的手,上面布满劳作后留下来的痕迹,掌心和指腹间,都有黑而深的粗茧,都已干裂成一条条蜿蜒的渠沟。 许黟默不作声地抬手,把脉枕放到她的手腕背处,另一只手放在她腕处的脉搏上。 这时,指腹下的手微微一缩。 许黟轻声说:“婶子别怕,我只是在给你脉诊。” 张村长也开口说道:“老婆子你怕啥嘞,许大夫年轻有为,定能瞧出你身体出了什么毛病。” 帐内,张婆子没出声。 许黟没再多言,屏住呼吸地仔细切脉。 初摸脉象时,张婆子的脉象有些下竖上虚,而后脉势来时渐渐转细,变虚,且带有沉实。 这是体内有热邪的表现,且身体内不止有一两种病症,还已经病了很长时间。 第53章 呼吸之间,屋里静稍稍的,只听得见张婆子低低的、压抑着的喘息声。 下一刻,许黟将手收了回来。 张村长紧张地询问他道:“许大夫,如何了?” 许黟说道:“从切到的脉象上看,婶子的带下之症颇为严重。” “这……该如何是好呀?”张村长一紧张,说话都文绉绉起来。 这次许黟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而询问起隔着床帐的张婆子,问她可将帐子拉开,他要“观”诊,需要看张婆子的面色如何。 对面一如既往地沉默,许黟将目光看向了张村长。 张村长瞬间理解,上前一步撩开帐子的一角,低声道:“老婆子你也听到了,这病不能再拖了,许大夫是医者,他不会说出去的。” 又低低地说了几句,具体说了什么,许黟没有故意去听。 过了好些时候,张婆子终于愿意把床帐撩起来了。 她穿着很朴素的粗麻衣裳,不是短褐,类似于上下分开的褙子,不过料子却要比寻常的褙子差很多。 茶褐色的外衣上面打着补丁,里面的衣物洗得发旧发白,不过四十岁出头,她梳着的发髻上却有好些华发,整个发髻上只有一支乌色的木簪。 许黟再去看她面色,张婆子的面色略有些蜡黄,脸上有深深浅浅的晒斑,右脸颊骨与太阳穴相连处,有一块发红的瘤子。 在面对许黟的打量时,她很是不自在地紧抿嘴唇,粗糙的双手不安地绞在一处,眼睛微微垂着,不敢与他直视。 这是许黟头一次接触乡野的妇人,和他想象的泼辣、野蛮等不一样。 她拘谨,不安,身上每一处地方都透露着非常强烈的排斥感。仿佛是一朵深藏在昏暗的野花,突然被人给摘下来,放到了太阳底下。突然的光让她无处是从,浑身上下都充满不自在。 许黟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这个时代的另一种女性。 一种叫“惋惜而爱怜”的情愫在心底缓缓生长,许黟知道,他泛滥心又犯了。 许黟轻声问道:“腹部下可痛?” 张婆子闻言,怔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许黟,见他眼神中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嫌弃,才说:“有些。” “是什么样的痛感?”许黟问完,怕她听不懂,又解释道,“是下坠的痛感,还是如同针扎的刺痛感?” 张婆子想了想,说:“一阵一阵的,就下坠的那种痛。” 许黟继续问:“下方可有异味?” 张婆子震惊地瞪大眼睛。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太羞耻了,她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是旁边的张村长反应过来,替张婆子回答了许黟接下来的几个问题。 他日日夜夜跟张婆子待在一块,其实诸多病情都晓得,便是因为知道,他才觉得不能拖。 可盐亭县没有女大夫,像这种妇科疾病,涉及到闺中问题,张村长以前也苦恼。 这不,今日他在听到张铁狗这事后,豁然想通,也许他不应该只想着这一处,而害了老婆子。 在知道张婆子的其他病情后,许黟沉思半晌,确定该用什么汤方了。 “面黄是脾不好的表症,而婶子的面部还长了红瘤子,可见严重程度,下方有腥秽、淋沥之物,乃败血所化,兼尿窍不利,是膀胱有□□病。”许黟缓缓说道。 而后又对张村长说,“需先服用加味四物汤,加升麻、柴胡。服汤药的时候,还需要兼服导水丸,服用一旬之后,且需再切脉,看还需不需要切药。” 加味四物汤,是《医宗金鉴》里对治带下门的汤药之一,辩证不同,需服用的汤药不同。 其中服用的导水丸,则是用牵牛、滑石、黄芩、生军所制,主治湿热。[注1] 张婆子的身体湿邪严重,加味四物汤和导水丸两者兼服,应该能很快有效果。 但病得太久了,短时间想要痊愈几乎不能,还是需要慢慢调理。 但他见张村长的家中陈设,并不富裕。 对于这样的家庭条件,想要长时间的喝药汤,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从张婆子在听到吃药后还要再脉诊后的表情上,便能看出来。 她似乎想说话,劝说张村长她不用喝药。 可张村长都踏出这一步了,总不可能在这个紧要关头里打住不再前进。 他咬咬牙,厚着脸皮问许黟:“能否问下许大夫,这病要想治好,需花费多少银钱?” 许黟估摸了一下说:“若我开药方,张村长你去医馆里开药的话,两贯钱是要的。” 张村长深吸一口气,他们家如今存着的钱,不足十贯。 而且很快,最大的孙子就要去隔壁的村学开蒙读书,要给夫子送拜师礼,还有束脩,少说两贯钱。 而小媳妇肚子里怀着孩子,再过两个月孩子便要出生,那会也要花钱…… 如今农闲,家中有两个儿子去县城打短工,每日能领回来几十文,但一家十几口人,光是消耗的口粮就不少了。 张村长想到这些,最后化成一声叹气,罢了罢了,有老婆子在家里操持着,这个家就不会散。 老婆子的病,还是得治! 许黟突然道:“张村长。” 张村长眼睛看向他。 “我适才说的是去医馆开药需要的钱。”许黟道,“要是由我来配药,银钱还能省一半。” 张村长一惊:“!” “许大夫说的可是真的?” 许黟淡淡道:“我不骗人。” 待几日后,张铁狗的腿伤痊愈了,他应该很快就会常来百里村。 既然都要来百里村了,那多跑一趟村长家,也不算麻烦。 不久之后,许黟抱着一捧狗尾巴草走在乡野路上,他看着午后柔和的日光,心情复杂地往张铁狗家去。 …… 张铁狗在院子里,跟阿旭讲他是怎么设置陷阱抓住麻雀的。 “这时候田里的水稻还没熟,雀儿没东西吃,就四处跑,可容易抓了。”张铁狗说完,就直接当着阿旭的面,做了一个简易的陷阱。 只用了一个小竹篮,一根棍子,一把稻谷,一条麻绳。 麻绳系在竹篮的一端,另一端则用木棍支起来,再里面放上稻谷。 张铁狗拉着麻绳,喊阿旭跟着他躲到旁边,很快,就有两只麻雀出现。 它们蹦蹦跳跳地停落在竹篮周围,察觉到周围没有危险后,一步步地靠近竹篮里的稻谷。很快,就傻乎乎地进入到陷阱的范围里。 下一刻,张铁狗毫不犹豫地拉住麻绳。 “咕”的一声,竹篮稳稳地将两只麻雀罩住。 “抓到了!”阿旭高兴地跳起来,跑过去看情况。 见里面的麻雀扑腾着翅膀挣扎着想要逃出来,阿旭看向跟过来的张铁狗,问他:“铁狗哥哥,这麻雀怎么抓出来?” 短短不到半天,阿旭对张铁狗的称呼已经从“张猎户”进阶成“铁狗哥哥”了。 张铁狗对这个名字很受用,憨实地笑着说道:“不急,看我怎么抓住它的。” 他对抓麻雀这活太熟了,直接快准狠,在撩开竹篮的瞬间,一双厚大的手掌就将那两只想要飞跑的麻雀抓住。 抓住后,他得意地在阿旭面前晃了晃。 阿旭羡慕地拍掌:“铁狗哥哥,你好厉害呀。” 张铁狗嘿地说道:“那是,我可是咱村里唯一的猎户,抓猎物谁能比得过我。” 听到这话,阿旭歪了歪头:“可郎君能抓住野山猪,郎君比你更厉害的。” 张铁狗:“……” 瞧瞧,这是小孩子能说出来的话?肯定又是从那车把式嘴里听到的吧。他也是从那车把式听到的不少关于许黟的事迹,越是知道一些,越是想了解。 “你跟我说说,你家郎君平时都在做什么?”张铁狗蹲下身,平视地和阿旭说话。 阿旭想了想,说道:“郎君素日里很忙的,他每日都要在屋里制药丸,晒药,挑拣药材。五日之内会上山一趟,回来后,还要教我和阿锦读书识字。” 张铁狗瞪大眼睛:“他还会当夫子?” 在北宋当名医 第65节 “嗯!”阿旭重重点头,认真道,“比我们村学的大夫讲得好呢,郎君说的我都听得懂,那夫子讲的,我偷听了两回都不知道说什么。” 张铁狗“啧啧啧”好几声,这还是人嘛…… “那他在家里可练武吗?” 这次,阿旭闭上嘴巴,没有回答。 郎君说了,练武的事不可以告诉别人,这样别人就不晓得你会武功,可以在遇到危急时刻出其不意。 郎君还说,这个叫“兵不厌诈”,是孙子兵法。 阿旭眨眨眼,说道:“郎君的事,我也不知道的。” 张铁狗:“……” 他怎么觉得,这孩子有事瞒着他。 张铁狗有些烦躁地挠挠头发,上回两人的打赌,他还是很期待的。可作为汉子,他又不想被许黟轻易打败,那样就太丢面子咯。 得不到回答,张铁狗就问他要不要吃烤雀儿。 “我做的烤雀儿可好吃了,外面可吃不到这样的美味。”张铁狗炫耀道。 “可以等郎君回来吗?”阿旭咽了咽口水,不忘记得许黟。 张铁狗自然答应,缺不了许黟一口吃的。他们没急着处理麻雀,继续用陷阱抓了十数只才罢休。 之前躺在牛车歇息的车把式,这会早已经在张铁狗院子里躺着了。 他拿帽子当蒲扇摇了摇,听到他们要烤雀儿,说他也想吃。 “行嘞,阿翁你且等着,我去把雀儿毛给拔了。”张铁狗豪爽喊道。 刚一脚踏进张家门的许黟听到这话,疑惑开口:“拔什么毛?” “郎君,你回来了!”阿旭快速地跑过来,嘴儿叭叭地说着,“铁狗哥哥要给我们烤雀儿吃,这会他在给雀儿拔毛呢!” 许黟:“…………” 不是,这事还没过去??? 他看着在角落里蹲着忙活的张铁狗,突然一阵头大。 野生麻雀身上容易携带一些病毒,要是烤不熟吃了,很容易出问题的。 对于许黟来说,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万万不会吃的。 但张铁狗的热情来得热情而猛烈,一定要许黟也尝尝他的手艺。 他烤雀儿,先用两块砖搭起个临时的烤架,只用柳枝条削了皮当叉子,将那一只只洗净的麻雀做成串,便可以放到烤架上。 下方的口子丢入一些细木柴和干枯的叶子,把火烧得旺盛。 等上面架着的雀儿烤得“滋滋”冒响,张铁狗在装猪油的罐子里挖了几勺猪油膏,涂抹到雀儿上面。 “滋啦滋啦”,没多久,雀儿开始冒着猪油香,张铁狗开始撒调料,茱萸碎、盐巴撒上以后,香味立马飘了出来,馋得一旁等着的车把式都走过来瞧个究竟。 一见张铁狗烤个雀儿都用上这么多猪油,啧啧出声,好阔气呀,不愧是不缺肉食的猎户。 “好后生,这肥的雀儿给我可好?”车把式腆着脸问。 张铁狗爽朗道:“一只哪够,你多吃几只。” 车把式笑呵呵道:“多来几只也无妨,要是有酒的话,那就更妙了。” 许黟:“……” 他们是不是忘了,他还是个大夫。 伤口还没痊愈时不合适饮酒,不过时下的酒水度数都不高,张铁狗要是想喝,也不是不行。 不过许黟在孝期内,他拒绝了两人的邀请,而阿旭还小,许黟不让他喝。 后面,就张铁狗和车把式两人,一边吃着烤雀儿,一边痛快饮酒。 他家里的酒不过是最便宜的散酒。奈何车把式是个老酒鬼,每日回家都要小酌几杯,几乎无酒不欢。 张铁狗豪爽肆意,酒量自不在话下,如今又有酒伴,更是喝得起劲。 待一壶散酒入肚,两人还想继续再去开一壶喝,被许黟拦住了。 “你伤还没好全,饮一些便罢了,酗酒可不行。”许黟目光坚定,不许他胡闹。 张铁狗扁了扁嘴角,到底还是听他的,没有继续再喝。 …… 翌日。 许黟带着药箱再度来到百里村。 昨日他去村长家里问诊,到底还是被百里村其他村民们知晓了。 许黟乘坐着牛车刚进入到村口的泥土路,就见两个村民见着他后,乐颠颠地跑过来询问他,问他去村长看啥病了。 大夫对经手的医案,皆是属于隐私,不可随意示人。 面对他们的问题,许黟含糊地带过去,又话锋一转,笑着对他们道:“要是诸位有哪里身体不适,都可来找在下,在下看病价格公道,不会胡乱收取银钱。” 村民们:“…………” 听他这么说,都有些生气,这大夫怎么说这话,是咒他们生病不是! 顿时,看向许黟的眼神都没那么和善,但想着这人要去村长家,只能老老实实地散开。 见他们识趣地离开,许黟面色不改的坐在车上没有动。 旁边的阿旭看着,小声问他:“郎君,他们怎么都跑了?” 许黟解释道:“人都是趋向于更利于自己的事,他们想知道的是村长家里谁有病,有什么病,而不是想自己看病。我一说这事,对他们来讲反而是忌讳,所以才生气离开了。” 阿旭听得点点头,问道:“那……郎君我以后要是也遇到这情况,也能这般说吗?” 许黟沉默一秒。 他道:“能否做一件事,取决于你有没有这个实力去应对。要是你说了对方不爱听的话,对方想打你怎么办?” 阿旭回答:“我会跑!” 许黟笑着摇了摇头:“跑不掉呢?” 阿旭听后愣住,他没想过跑不掉的下场。 许黟看着他,淡淡说道:“力能则进,否则退,量力而行。”[注2] 说罢,他就跟阿旭解释,这话便是在说做任何事情都要根据自身的能力去做,不能莽撞行事。 他没有特意教阿旭什么大道理,只是这事正好碰到了,那就跟他说说。 就是不知阿旭,会听懂多少。 牛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幽幽乡野小道上,他刚话音一落,张村长的家也到了。 第54章 这日,天蒙蒙亮时,古朴石板街“嘀嗒嘀嗒”地响起下雨的声音。 小个头的阿锦从木板门里探出半个脑袋,伸出手去触碰天空中掉下来的雨珠,回头往屋里喊道:“郎君,下雨啦。” 许黟一身素白的长袍走出来,听着阿锦问他要不要给院子开辟出来的小花坛遮雨。 “不用,让它们淋淋雨有好处。”许黟说道。 他不喜欢在院子里养鸡,便想着在墙角处开一条半米多宽的栽种区域,种些花花草草,还有能食用的草花植物。 先是种了薄荷,后面又种了白菊、□□、金银花……几乎都是从山上挖回来的。 临近初秋的细雨绵绵,带着沁人的凉爽。 虽没有春雨的润物细无声,但一场雨水过后,也能带来不少新生。 此时,阿旭提着壶热水从灶房里回来,见着许黟,轻声喊了“郎君”,问道,“我和妹妹今日还要练拳吗?” 许黟颔首:“练拳需得一朝一夕积累,不可懈怠。” 不过今日特殊,许黟让他们俩练半个时辰的五禽戏就可以歇息。 待练拳之后吃过了早食,许黟打算带他们俩出门。 细细绵绵的雨没有下多久,许黟他们出门时,外面的天空已然放晴。为了避免淋湿的情况出现,他让阿旭带上两把油纸伞。 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街道,穿过熙熙攘攘的市井,听着街上的小贩殷勤的吆喝声,两个小家伙对于逛县城的街道依旧充满兴致,一路上左看看右看看,还要跟紧许黟,生怕走丢。 没多久,许黟领着他们进入一家长生库。 长生库其实就是宋朝的当铺,长生库里面抵押的东西除了一般的金银珠玉钱货外,甚至还有人家抵押奴婢、牛马等有生命的物品,还有普通人家典当的各种生活用品。有活当和死当,活当借款到期不还的,则没收质物。[注1] 进门之后,前面是一个高大而隐秘的柜台,过来典当的人则排在柜台前,身高矮一点的话,甚至只能露出半个头。 许黟带着他们过来不是为了典当物品的,他是要去二楼的交易区。 在那里可以淘到价格比市面上还要便宜一些的死当质物。带着阿旭和阿锦,也是想让他们多瞧瞧不一样的场合。 上了二楼台阶,便能看到穿着统一制服的后生在二楼的门楣处候着,他见到有人上来,就撩开挂在门楣处的双幌。 二楼有个宽敞的大厅,大厅周围摆上货架,每个货架都有数层,上面皆都摆放着各色质物。 在另一边,还有个台子,后面坐着个票台,票台是长生库里负责书写当票,登记当薄账册的人员。 二楼这边的买卖都由他这边来做记录。 除此外,还有几个隔开的小间,里面都有一个鉴别估价的“朝奉”,通称二叔公。与一楼高台后方的朝奉不同,这二楼的朝奉主要是接待那些想收奇珍异宝,或钱货等的大户主。 许黟到的时候,这几间小隔间里,几乎都有人了。 他瞧了一眼就带他们去货架前,看有什么能入手的东西。 路上,许黟就已经和两人说清楚去的是什么样的地方。阿旭和阿锦进来后,也没有那般害怕,两双大眼睛都是滴溜溜地转动着,灵动地瞅着眼前的新事物。 “郎君,那是什么?好像一个壶?”阿锦见到了什么,好奇地询问许黟。 许黟顺着她指向的物品,顿了一下,说道:“是壶,不过这个是漆兽子。” 在北宋当名医 第66节 漆兽子本来是叫漆虎子的,后因为避讳改成兽子或马子,说起来就是现代的夜壶,是用整根木头雕刻成虎的形状,瞧着造型精美,难怪阿锦会一眼看中。[注2] 这东西,基本属于权贵子弟或富商巨贾用的器物,普通人家用马桶做便溺器就不错了。 许家的茅房里放的就是马桶,每天都会有粪夫过来收集粪便。平时使用时,茅房里会点上除味的熏香,看起来还是很干净卫生的。 而平民百姓用的多是丁香、藿香、香茅之类不含名贵香料的朴素熏香。 许黟穿来之后,便也老老实实的做一名“熏香人士”,毕竟相较于身上的各种汗臭味,做一个“香香”的人,更令他容易接受。 很快,他们在货架上看中一款香饼。 接待许黟的后生说,这香饼是位香婆抵押的,因逾期还不上借款,这香就被没收下来,拿出来交易。 里面用的都是还不错的香料配的,闻着有股淡雅的花果清香,那香婆没说具体都使用了什么香料,但宋朝人人爱香,好些的香不愁没人买。 这香说不上名贵,一盒却要七钱银子。 许黟与那后生讨价还价,最后以六钱二十八文的价钱买了下来。 他付了钱,再由票台那处登记后,这盒香便是他的了。 接着,他又以低于市井的价格买了两个二手的陶罐,三个木漆盘子,一个木墩板。陶罐可以用来装药材,木漆盘子用来装碾磨好的药粉,木墩板则能用来切药材。 其中的木墩板比较厚实,许黟便自个拿着,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就想着差不多该回去了。 他带着两个小家伙过来,主要看能不能有哪些捡漏的可以买,那些奇珍异宝的好东西,还轮不到他。 阿旭和阿锦两人都很兴奋,阿旭抱着陶罐,阿锦抱着熏香和盘子,小步伐跟紧许黟。 他们出来长生库,又去到一家打铁铺。 许黟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图纸,递过去给打铁师傅:“老师傅,你看能不能帮我打一件这样的刀具?” 图纸上面画着的,是老式的切药刀,把手是木制的,上面除了刀身,还有两条支撑的腿部,只是少了下面稳住刀子的条凳,只有上面铁制的部分。 打铁师傅打开图片看了片刻,想了想说道:“是可以打,不过你这样式的刀具我可没见过。” 许黟笑笑,没说什么。 中药在炮制过程中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工具,不过在明朝之前,中医对切割药材方面的工具还不够先进。这会切药的工具,一般用砍刀,或者药臼敲碎等,许黟在经过这段时间的炮制药材后,便觉得他还缺一把切药刀。 有切药刀的话,切割药材的效率会变高,许黟便可以把多余时间安排在其他事情上面。 许黟在切药刀的支撑处做了细节处理,要在上面煅打出两个孔。 这两个孔则是用来固定在木墩板上面的,两者结合起来,这切药刀就做成了。 确定好打铁师傅能做出来后,许黟便问他打造这样的一把刀具是什么价钱。 打铁师傅报了个价格,又跟许黟说一旬时长才能做出来。 时间不算短,许黟还是答应了。 …… 第二天,许黟照旧在家里制药丸。 阿旭在一旁挑拣药材,如今他在许黟的指导下,能识得更多的药材了。 许黟便把一些好认的药材交给他处理。 他先将挖回来的药材洗净根部的泥巴,再将上面枯黄的叶片清理掉。全根都可以入药的药材,要区分每个部位是否功效不同,不同的话,还要根部和茎部分出来,不能放在一处晒。 临近初秋,日光没那么强烈,晒药材却是不能耽搁。 阿旭把部分药材整理好铺到簸箕上面,抱着去到灶房里询问许黟。 “郎君,我将这些药材都分好了,你且看看。”阿旭说道。 他每次处理好的药材,还需要经过许黟的确认,以防出现错漏的地方。 许黟检查无误后,他就能将簸箕置放到院子里的货架上面,让它们自然晒干。 如今阿旭有活要忙,喂养小黄,带着它溜达的任务便交到阿锦身上。 阿锦牵着小黄出门,会先绕着石井巷绕一圈,再到附近熟悉的巷子。周围的街坊都识得阿锦了,见着她,有的喜爱小孩的,还会逗她玩乐几句。 “乖乖,可要吃饼子?”一个阿婆见着她,突然把她叫住。 阿锦愣了下,见这阿婆是个眼生的,警惕地摇了摇头。 那阿婆手中挎着个篮子,用一块布盖着,不晓得里头都装了什么。 她一只手伸到篮子里面,另一只还在朝着阿锦挥了挥手臂,皱巴巴的脸笑着说道:“乖姐儿别害怕,我就住在南街呢,是在隔壁的水井巷,我就是做多了饼子,想着问问谁想买了去吃。” 阿锦紧绷着肩膀,抿嘴不说话。 见那婆子说完还要凑近过来,连忙去拉手中牵着的绳子。 小黄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朝着着婆子“汪汪汪”地吠叫起来。 “哎呦,这狗好生猛。”那婆子被吓得后腿两步,难受地拍着胸口说,“我就是瞧着你是个乖姐儿,想着免费给你吃块饼,你怎么能使唤狗来吓唬老人。” 说罢,就是一副指责的面孔盯着阿锦看。 阿锦听后,立即解释:“我没使唤小黄,是你靠、靠得太近了。” 那婆子叹气:“我不是拐子,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跟着我去我家里瞧瞧,看我是不是住在南街哩。” 她又说,自己的乖孙女也跟阿锦这般大,可惜福薄,得了病去世了。 阿锦本来还算警惕,听她这么说,就问她:“得了什么病?怎么不叫大夫?” 婆子:…… 她捂着嘴咳了两声:“人烧糊涂了,大夫过来瞧也不见好,没两日就去了。” 阿锦的眉头皱起来,这婆子的孙女好可怜。 要是遇上郎君,肯定不会生病死掉的。 “婆婆你别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请节哀顺变。”她轻声道。 那婆子听后,面色古怪起来:“……” 这小娃娃,不过是七八岁的模样,却能说出这番话。 再看她穿的衣裳,也就寻常人家,莫非还读过书不成。要是真读过书那还了得,不能按寻常丫鬟卖,还能卖更高的价钱。 这般想,她面上的笑容深起来,连连夸阿锦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接着,她开始套近乎,询问着阿锦的名字。 得知阿锦的名字后,她愈发肯定这孩子不同,能取这样好听的名字,高低是个读书人家出来的孩子。 南街虽是穷人住得多,但也不妨有些落魄的书香门第,还有一些耕读之家在这边安居。 这样人家出来的孩子可比乡野里粗鄙的孩子好卖,不少手头有些银钱的门户,就偏爱买这样的孩子回去调教,当陪房的丫头,或是买来当童养媳、小娘的也不少。 李婆子这些年里拐了不少孩子,见得多了,便一眼相中阿锦。 恨不得将她立马给拐了回去! 李婆子道:“锦姐儿,我晓得你不缺一口吃的,不过我今日做的饼子不一样,是糖馅的。我是见你乖巧,才乐得给你尝,其他人可没有。” 没有一个孩子能拒绝得了甜食,她就不信这孩子不愿意吃。 结果,阿锦却摇摇头,说道:“谢谢阿婆,可我不饿。” 李婆子呼吸一滞,连忙说:“这糖饼不是用来填饱肚子的,你吃一块又不坏事。” 她一边说,一边从竹篮里掏出一块鸡蛋大小的饼子,硬生生地塞到阿锦的手里。 阿锦的手被她塞了饼子,手里的绳子“嗒”的应声掉落。 蹲在她脚边的小黄见状,焦急地嘤嘤叫了几声,不放心地在她腿边蹭着。 阿锦笑着伸手拍拍它的脑海,喊道:“小黄乖,我晓得不能吃外人的东西,不会吃的。” 说完,就想把手里的饼子还给李婆子。 李婆子见状,当即脸色阴沉沉下来,咬着牙地对着阿锦说道:“我的乖姐儿,你怎么这般不听话呢,让你吃却偏不吃,实在惹人生气。” 说罢就要强迫阿锦吃这糖饼。 她变得太突然,把阿锦吓住了。 阿锦怔了两秒又去看炸毛起来的小黄,立马反应过来,这阿婆是个坏人! 她当即就拔起自己的两条小短腿,想朝着家的方向跑。 李婆子等待这么久,哪里舍得让阿锦跑了,就在这时,急忙拿出帕子就要去捂住她的嘴。 两人离得太近,李婆子年纪虽大却动作灵敏,一把钳住阿锦的手臂,使得她逃跑不开,另一只拿着帕子的手就要捂过来。 突然,一道黄色的身影扑身过来。 是小黄! 李婆子:“!” 她早顾虑到这条狗了,抬腿就朝着小黄的肚子踢过去。 阿锦紧张喊道:“小黄快跑!” 她喊完,回头就朝着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狠狠地咬过去。 “啊——” 李婆子痛得松开手。 这时,小黄也反应过来,冲着她的裤腿就是一顿咬住不放。 李婆子来不及去检查被咬痛的手臂,把小黄给踢开,接着还想着去抓阿锦。这次阿锦有了准备,当她伸过来时,灵活地躲开了。 这人定是郎君说的坏蛋! 阿锦胸口扑通扑通地紧张跳动着,这些日子,许黟一直在教她打拳,阿旭也陪着她对打过。 可她没实战过,面对的还是个比她高大好多的年长者。 哪怕这个人是个几十岁的老婆子,在她看来,还是很吓唬人。但阿锦依旧瞪大眼睛盯着李婆子,不想让她给跑了。 她再怎么笨,这时亦反应过来,这人就是郎君说的拐卖孩童的拐子。 郎君在说拐子的时候,脸上是憎恶愤怒的表情,她不能让这阿婆跑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67节 阿锦捏紧拳头,大声朝着小黄喊道:“小黄咬住她,不要让她跑了!” 李婆子一惊,没想到这孩子竟有这样的魄力,敢反过来逮她,见着那扑过来,朝着她龇牙咧嘴的小黄狗,立马拿篮子挥赶。 她不敢继续在南街待着了,怕动静闹得太大,引得附近的街坊出来,那样就不好跑路了。 李婆子大骂道:“该死的贱蹄子,我好心好意想给你饼子吃,你倒是拿狗咬我,好歹毒的心肠!” 阿锦瞧她倒打一耙,气得怼回去:“你才不是好心,你想拿帕子捂我嘴,我还抓我不放。你就是郎君说的拐子。” “呸呸呸,说话这么难听,谁是拐子了!真是老婆子的好心全都被你这贱胚子给糟蹋了!”李婆子骂完,见有人过来了,就想着要跑了,“我才不与你胡扯,要是被你的狗咬着了,岂不是亏得很。” 说罢,她就撒腿想开溜。 阿锦不肯让她跑了,但一时半会又找不着话头把人留下来。 她焦急跺脚,伸手就要去拉人。 李婆子扬起手臂要去打她,阿锦身体条件反射地抬手格挡,挡住后就出拳。 好巧不巧,正中她的腹部。 李婆子痛得急忙捂住肚子:“哎呦!!!” 阿锦呆了呆:…… 她打伤人了。 …… 很快,街坊里有人出来瞧情况了,见到是阿锦跟一个陌生的婆子,那人就过来询问发生了何事。 李婆子见有人来了,捂着发痛的肚子就要跑,结果还没走出两步,一条黄狗就朝着它狂吠。 那街坊察觉不对劲,立马大声地喊了几声,接着便拦住她不让她离开。 “你这老婆子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到我们南街来欺负个小孩儿,莫不是什么拐子吧?” 李婆子听后,赶紧摇头否认:“我哪里是什么拐子,就是无心地走到这儿,见到那孩子想起我那苦命的孙女,就想拿个糖饼给她吃。结果她倒好,反过来欺负我是个老婆子,还打我,拿狗咬我,我惹不起呦,才害怕的想离开的嘞。” 她说得如泣如诉,眼泪啪啪地掉了下来。 街坊听她这话,顿时觉得这婆子说得挺对。 他有些责备地对阿锦道:“这婆子不过是好心,阿锦你怎么这般无礼。” 阿锦瞪大着眼睛,抿着嘴巴道:“不是这样的……” 李婆子见有希望,立马“哎呦哎呦”地捂着肚子喊疼,说她肚子疼得厉害,恐怕是要不行了。 街坊一听还了得,急忙地就要带着他去寻许黟。 “许大夫医术高明,让他给你瞧瞧,可别伤了骨头。” 李婆子肚子那阵痛早好了,这会不过是为了逃脱,哪敢真的去见那什么许大夫,便说她回去躺躺就好,不用看什么大夫。 “不用不用,你这后生心善,老婆子谢过你好意了,就是这娃儿把我给咬伤了……” 李婆子意有所指,拐不到人,她也不想对方好过,高低得捞一把。 “你得赔我些钱,要不然我就去报官府去,便说你这孩子放狗咬我这老婆子!” 说着看阿锦唰地一下变白的脸色,又神气来。 这孩子说的话,谁又会信呢,只要她说得严重一些,就不怕她家长辈不敢老老实实地赔她钱。 街坊也是一愣,没想到这婆子嘴脸变得这么快。 就在他有些不知怎么办时,一阵脚步声往这边过来了。 忽然,蹲在小女孩旁边的狗猛地跑了过去。 原来是许黟。 许黟见阿锦遛狗这么久没回来,有些不放心地出来寻她。 正巧就碰到李婆子讹人的场面。 “郎君。”阿锦见到他,瞬间有了主心骨,抛下李婆子就小跑着来到许黟面前。 许黟见她没有受伤,提着的心落回实处。接着便问她发生什么事。 阿锦没有隐瞒和添加,把刚才发生的事一句不落地讲给许黟听。 讲完,她有些无辜地紧紧盯着许黟说:“郎君,我觉得这婆子就是你说的拐子,便想要留住她,但她骂我,还要打我,我才给了她一拳。” 许黟摸摸她的脑袋,轻声说他知道了。 而后,他就来到李婆子的面前,淡定问道:“婆子你说自个住在南街水井巷,不知是哪一户呢?” 李婆子愣住,缓了一会儿才说:“怎么,你这小郎君莫非还要追打到我家里不成?” 旁边的街坊一听,立马解围:“婆子你误会了,这小郎君就是我跟你说的许大夫,阿锦便是许大夫家里的女使,你要讨公道,正好可以跟许大夫讲嘞。” 李婆子:“……” 许黟眼神淡淡地看着她,继续说:“阿锦说,你刚还拿了帕子想捂她嘴,这话本里说的蒙汗药左不过是用山茄花或乌头制成药粉,涂抹在帕子上面,你说要是这帕子里查出有药物的话,婆子你该怎么说。” “你……”李婆子被他震住,心慌了好几拍,但她做惯恶事,胆可不是吓大的,很快镇定下来,“小郎君无凭无据的,就想这般污蔑我这个老婆子,我可不乐意!。” 说完,她摆出勉强的神态,“罢了罢了,我也不要你赔我银子,你让那丫头跟我赔不是,我也便不再纠缠。” 李婆子晓得这姓许的不好对付,打算以退为进了。 但…… 许黟怎么可能放过她? 一想到阿锦差点就被这样的恶人拐了卖到哪里去,许黟眼底缓缓升起冷意。 他目光扫向周围,在角落里瞧到了那张帕子。 他漠然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帕子,隔着它将那张脏兮兮的帕子捡起来,举到李婆子的面前。 许黟:“婆子,你既受了这般委屈,怎能一走了之。” 第55章 见到许黟拾到帕子,李婆子惊恐不已,她摸向空了的袖袋,才想起刚才与阿锦争执间,帕子竟意外掉落了。 “你……你这后生在胡言论语什么,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李婆子喘息声粗重,没有了之前的镇定。 只见这会,周围的街坊邻居都出来瞧热闹了。李婆子心慌得不行,拔腿就想跑。 站在她旁边的街坊没想到会是这种意外,这年月,谁不厌恶拐子。此时,他也清楚晓得,这婆子就是那拐子了。 “你别跑……”街坊想要去拦住她。 哪想到这李婆子还会一些拳脚,她适才是着了道才中阿锦一拳头,这会哪会被这拦路的街坊给抓住,趁着他不备,用力撞开他便要跑…… 这时,许黟上前来了。 李婆子也不怕他,这小后生看着瘦瘦高高的,指不定比她还弱呢。 她一拳“喝”地出去,没打到人,反而被许黟轻飘飘地抬手将她的拳头拦下,动作飞快地擒拿住她的肩膀,紧接着,一道强劲的力道从她肩骨里传来。 “啊——” 李婆子痛呼,肩膀处痛得整个人没了力气,软软地倒下来。 许黟松开她的肩胛骨,冷淡地看着她装死。 “婆子你跑错方向了,县衙不在那边。” 李婆子哪还有之前那样的嚣张劲儿,哆哆嗦嗦地睁开眼,求饶地说她错了。 “我只是瞧着那孩子面相好,才生出这样歹毒的念头,以后万万不敢了。” “好后生,行行好吧,你就绕我这回,往后我定会吃斋念佛求佛祖原谅,断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李婆子老泪众横,句句说得掏心掏肺,仿佛真的在万般忏悔。 后头出来瞧动静的街坊一听,心头跟着软下来,还有的劝说许黟,说人哪有没做过坏事的,她不没干成嘛,得饶人处且饶人。 “许大夫,我见她不像是那等恶人,怎么还要去报官府呀?” 许黟看着说话的人,言简意赅道:“婶儿,坏人是不会把心眼写在脸上的。” “这……”那人听到这话,有些不知怎么说回去,就说,“这婆子看着是知天命的岁数了,总要积阴德吧,要是伤了死了,那不是损人的福分。” 许黟这次没回答。 因而有人在旁边劝解,李婆子看到有机会逃,就淘淘大哭着说她多不容易,日子过得有多辛酸,还说她如今就孤寡一人了,死了也是一了百了,不如就让她撞墙去吧。 闹出这般大的阵仗,阿锦小小的个头在人群里瑟缩着肩膀,垂着小脸不敢去看许黟,总觉得是她惹了祸,给郎君招来麻烦。 “郎君,我……”她眼眶红彤彤的,嘴角翕动,想说她不是有意的。 许黟拉着她到身边,安抚地拍着她的肩膀,低声道:“阿锦,不用怕她,郎君会保护你的。” 周围的街坊邻居们依旧在议论纷纷,许黟全然不在意。 他询问刚才帮忙抓人的街坊大叔,问他家里可以绳索。 “这人我今日是要送去衙门的,她看着不像是初犯,更像是老拐手,兴许手里头还有没卖出去的孩子,得把她交由官府定夺。”许黟对他说。 街坊大叔也觉得该如此,他刚就被这李婆子给骗着过,这会见她哭得凄惨,却没有了之前的隐恻之心。 “许大夫等会,我去拿绳索来。”街坊大叔没废话,直接去了他家里。 很快,他就拿着一捆绳索出来。 这下子,李婆子的心直接跌落谷底,嚷嚷着“杀人啦”“要啥老婆子啦”。 喊着还从地上爬起来,想趁乱逃跑出去。 许黟一脚踩中她的腿肘关节,她呼痛的跌倒,腿部又酸又麻,一时半会有些爬不起来。 许黟用的力道很巧,不会真的伤着她,又让她没了逃跑的机会。 他拿着绳索把她捆起来,这时,李婆子还不死心:“后生,你会武功?” 在北宋当名医 第68节 许黟没理会她。 李婆子还在说话:“你倒是心狠手辣,对着我一个婆子还舍得动手,瞧着可不像是个救人的大夫。” “说完了?”许黟抬眼看她,对上她微微浑浊,却不失狠辣的眼睛,平静地说,“药能生人,亦能死人。你拿泡过乌药的帕子迷晕孩童,连人都不是。” 在拾起那条帕子的时候,许黟就闻出来这帕子都用了什么药物。 蜀地有不少野生的乌头,只要识得,就能分辨出来乌头和附子的区别。 而乌头有大毒,具有散寒止痛的功效,用得好可以救人,用不好那就是能死人的。 服用适量的乌头能麻痹人的神经,使人陷入昏睡。李婆子不知用多少回,才做出来的方子,可想而知,她一定拐卖了不少孩童。甚至可能年少的女子和妇人,都是她拐卖的对象。 这样的一个恶人,许黟从心底里深深地厌恶。 不管是如何讨好,求饶,还是言语上的攻击,对他都没有任何用。 “黟哥儿?” 这时,何娘子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 许黟回头,就看到她满脸焦急地挤开人群进来。 “何娘子。”许黟站起身,问她怎么过来了。 何娘子看看他,又去看看阿锦,松开口气地说:“我去你家里找你,阿旭说你去寻阿锦了,等了好些时候不见你回来,心里头有些慌。” 说罢,她就问怎么了。 许黟言简意赅地把李婆子要拐阿锦的事告知给她。 何娘子听到是这样的大事,气得手指头都在抖,见瘫坐在地上的李婆子,怒骂道:“你这挨千刀的老咬虫,怎敢拐阿锦这等好孩子,就不怕天杀了你!” 李婆子听着她这恶毒的话,“呸”地朝地里啐了一口唾沫。 “你……你!”何娘子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还稍是那街坊大叔劝道她别气坏身子,又道许黟就要把人带去衙门了,不会让这老婆子嚣张下去。 听到要押送去官府,何娘子愣了下,很快就反应过来,说道:“我跟着你等一起去。” “去,我也去。”街坊大叔道,“我是瞧这婆子怎么花言巧语的,正好可以去作证。” 许黟见状,先谢过街坊大叔,有他在一旁佐证,定这李婆子的罪会更容易。不过何娘子却不合适去了。 他对何娘子说:“阿锦是人证,我且带她同去,可阿旭还在家中等着,得有人去家里同他说一声。这事交给他人我不放心,何娘子你可愿意替我照看半日家里?” …… 半个时辰后。 许黟一行人将李婆子带到了县衙门外。 衙门口屹立着两头森然庄严的石狮子。许黟上前,敲响衙门的大门,报案说有婆子想当街拐孩童,被他们当场拿下了。 拐卖儿童的案子在盐亭县也算是重要大案了,听到有人报案,县尉立即招许黟等人问话,并在县衙当庭审问。 盐亭县如今的县尉姓潘名文济,他见报案人许黟是个大夫,还算客气,询问他可有证据证明,这李婆子是拐人。 许黟上前行揖,从容道:“回大人的话,这李婆子先以糖饼诱之,见行诱不过,便想用浸了乌药的手帕行捂,这是在下在当时收起来的证据,还望大人过目。” 许黟带李婆子来衙门时,不仅将帕子捡了,那丢在地上踩碎的糖饼,还有竹篮都一并带了过来。 他已经先检查过,这糖饼里面的糖馅也惨了药物,识得药物的人,稍闻就可以闻出不对来。 县尉潘文济听后,令衙差把许黟手中的证据呈上来,他正巧懂得一些药理,虽不会治病,但那帕子一闻,就闻到股药味。 再去看跪在地上的李婆子,瞧着她惊慌失色的模样,就知这案子八九不离十了。 潘文济神色微沉,怒喝道:“李氏,你还不赶紧交代!” 李婆子立即喊冤枉:“大人,老妇我是清白的呀,我断不会做这等事的啊……” 听着她不承认,许黟道:“禀告大人,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可以指证这帕子就是李婆子的。” 他说完,街坊大叔就走出来,说他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到李婆子拿可怜话骗他,还说这李婆子拐人不成,还想要讹钱。 潘文济就让李婆子拿出证据证明她的清白。 李婆子哪里拿得出来,人证物证都在,这会就只盼着能从轻发落。 宋朝对于未成年保护法还是很重视的。面对拐卖儿童的犯罪,律法的制裁非常严格,只要涉及到拐卖,都是从重处罚。 不过,拐卖中又分拐卖和拐诱,拐诱的刑罚轻一等,多数是处以流放。[注1] 可李婆子都这般岁数了,要是真被判了流放,不死也得死了。 于是,她坚决不承认自己想拐诱阿锦,还是坚持在南街的那套说辞。 潘文济作为县尉却不是那般好糊弄的,让李婆子报出家中地址,他要派衙差去问个究竟,可真有个李婆子住在鸡鸣村。 结果衙差去了一趟,回来道,那李婆子根本没住在鸡鸣村,不过确实是鸡鸣村人,就是许久之前就搬走了。 而且她并非孤寡一人,她家里有两个儿子两个姐儿,好似住在金鹅镇里。 听到衙差的回话,潘文济气得直接就要动刑。 李婆子这时候才知道,她逃不掉了,跪地磕头地求饶,愿意画押认罪。 许黟见状,行揖道:“大人,在下还有一事要报。” 潘文济看向他:“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许黟道:“这李婆子不似初犯,应当有藏人的窝点,还望大人以此审问,若是真有孩童被她拐了去,也能将其救出。” 潘文济听后捋了捋胡子:“你说的倒是有理。李婆子,速速将所有罪行说出,要不然决不轻饶。” 李婆子磕着头:“我说我说。” …… 原来,这李婆子真的有个窝点,她不是一个人行拐的,她儿子和媳妇,都是她的同伙。 李婆子因年纪大,容易骗得过那些孩童,而且别看她五十多岁了,背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在话下。这些年里,他们合伙拐了不少孩子和女子妇人,女子妇人则是骗到家里来再迷晕,然后卖到勾栏里。 孩子则是看货色好不好,像阿锦这种有几分模样的,都要卖到勾栏去。差一些的,就卖去大户人家当下人。 有些人家嫌弃正经的牙行卖的奴婢价格贵,就会从不正经的牙人手里买人。李婆子的媳妇,做的就是不正经的牙人勾当。 自然,那些拐来的孩子,有不听话的就打到听话,还不给饭吃,没几日,就乖乖听话了。 听着她的口述,在场的人都觉得她实在恶毒极了。 县尉潘文济怒火中烧,一拍惊堂木,吓得李婆子连忙闭上嘴。 “你这毒妪,竟如此藐视我大宋律法,实在该杀。” 他喊来衙差,愤怒道:“先将这毒妪关进牢狱,待将其余等人抓拿归案,复审之后再定夺。” 接下来的环节,就不需要许黟等人在场了。 退堂后,潘文济从案台上下来,看着被保护在身侧的阿锦,再去看舞象之年的许黟,便觉得这少年郎挺有几丝意思。 “近些年来,这些拐子皆是无法无天,县衙中每年都有不少人家报案,却很难抓住罪犯。你是怎么一口气确定这人就是拐子的?” 难道仅凭那幼儿口中的话吗? 许黟心里要是知道他这么想,一定会点头说是。他之前就与阿旭阿锦科普过拐子是怎么样的,在听到阿锦说的那些话,他第一时间就锁定住李婆子了。 许黟微垂下脑袋,行揖道:“回大人的话,此李婆子言行举止不一,言语颠来倒去,身上又带有沾着乌药的帕子,很难不让人怀疑。在下只是宁肯错认也不想放过这等恶人,才来衙门里报案的。” 潘文济听着他这番话,微微眯着眼,想探他的虚实。 却见他不卑不亢,脸色平静沉稳,不见丝毫傲气,竟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潘文济:“……”如今的后生,都这般稳重了? 时间不早。潘文济没再多说什么,他一个堂堂县尉,县令的二把手,时间总不会浪费在一个未及冠的大夫身上。 如今李婆子认罪,还交代出其他的同党,许黟等人在确定无碍之后,就可以归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街坊大叔兴奋不已,能参与到这么大的案子,还亲自带着拐子去衙门升堂审问,说出去可太涨面子了。 等他们一到南街,南街的街坊邻居都来询问他们。 “那婆子真的是拐子?” “天呐,她的儿子媳妇都是一伙的,还拐了不少人……” “那她儿子媳妇可抓到人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晓得?” …… 问到后面,街坊大叔不乐意了,嘟囔道:“你们原先还说那婆子是好的嘞,现在倒反过来说我,去去去,我不跟你们说了。” “诶,别走呀……” …… 许黟趁着人多,早带着阿锦回家了。 这一趟下来,阿锦明显受到不少惊吓,整张小脸都是白的,人纳纳的都没之前活泼可爱。 他先安抚在家里焦急等了许久的阿旭,接着就进入到灶房里,给阿锦捡了几味安神的药煎上。 “郎君。” 没一会,阿旭杵在灶房门口,抿直嘴角地看着许黟。 许黟喊他进来,问道:“怎么不去陪阿锦?” 阿旭说:“妹妹说她想一个人待会,让我来给郎君帮忙。” 说完,他顿了一会,才问,“郎君,那人怎么样了?” 许黟道:“她已承认自己的罪行,被关进牢狱里了,等她的同伙都归案,判决便会下来。” 阿旭问:“她为什么那么坏,要拐走妹妹?” 许黟叹气,喊他过来:“恶人的恶是没有缘由的,你和阿锦不用为别人的恶自责。你后面告诉阿锦,说郎君不会怪她,还要奖励她。” 阿旭猛地瞪大眼睛,眼睛里瞬间有了光彩。 许黟笑笑看着他,让他回屋去陪阿锦。 在北宋当名医 第69节 没过多久,他端着一碗安神汤让阿锦喝下,后面,就让她好好休息,其他的不要想。 安神汤顾名思义,非常适宜失眠、神智恍惚、惊吓过度等神经衰弱者者食用,有镇静、安神的功效。[注2] 阿锦喝下后,一夜无梦地睡到翌日晨早。 阿锦看到外面天光大亮,腾地立马起身,她睡过头啦。穿戴好衣服出来,就见郎君在堂屋里教哥哥练拳。 许黟见她醒来,道:“既然醒了,就一起练拳。” 阿锦立马道:“是,郎君。” 与往常一样,兄妹俩练拳后,就跟着许黟吃早食。 今日的早食颇为丰富,是肉包子、藜麦粥、炸果子和煮鸡蛋。 不仅他们有份,小黄也有一份。 如今,阿旭阿锦都同许黟在桌上吃饭,小黄的饭盆在堂屋外面,待吃饭的时候就会叼进来,一定要和他们一块吃。 三人一狗,整整齐齐的。 饭后,许黟奖励了阿锦一贯铜钱,作为她勇敢面对坏人还不会被拐的奖励。 阿锦见着那一串重重的铜钱,整个小人都呆住了。 好多!好多钱! 她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钱,实在不敢相信,这钱是郎君赏给她的。 “哥哥,你快掐醒我,我是不是在做梦呀。”阿锦狠狠吸气,拉着阿旭说道。 阿旭只知道许黟要奖励妹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奖励,他的惊讶程度不亚于阿锦。 阿旭抬手捏住自个的脸颊肉,痛得“嘶”地叫出声,会痛,不是做梦。 阿锦伸手摸了摸那些铜钱,朝着许黟摇头:“郎君,太多了,阿锦不能要。” 许黟说:“给你的就是你的了,没有要不要的说法。” 他昨晚想了好一会儿,要送阿锦什么奖励,是衣服?是首饰?还是别的?总觉得哪样都不合适。 时下男子不能随意送女子首饰,哪怕是郎君和女使这样的身份,尽管阿锦还这么小,但许黟已经知晓该怎么避免了。 既然这些都不合适,那就送实在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比银钱更实在呢? 答案是没有。 第56章 府衙里,县尉潘文济将今日在县衙里审问的拐诱案子呈给县令。 是夜,李婆子的儿子见他娘还没回来,正想出屋去找,便听到外头有敲门声。 他喊着“来了”去开门,一边还问道:“娘你今个甚晚回来,莫不是去哪家食肆吃好东西去了?” 他话音一落,门也打开了。 却见外面拍门的哪里是李婆子,而是乌泱泱十来个穿着衙服,腰间挎着刀,黑沉着脸能唬哭孩童的衙差。 这些衙差也不予他思考的时间,待他把门打开就冲了进来。 其中两人将李婆子的儿子给就地抓拿住,其余衙差举着刀都冲进屋里。片刻间,屋里响起惊恐地叫声,接着是各种呵斥的声响…… 哐啷—— 噼啪—— 一阵翻箱倒柜,又是各种搜查寻找。果真,在这院子的后厢房处,有一间昏暗的小屋子,衙差们在里面找到三个缩在一团,模样皆是七八岁的小孩。 其中一男孩,两女孩。都穿着破破烂烂的粗麻短褐,手脚都有被抽打的伤痕。 李婆子的两个媳妇都被抓着了,另外一个儿子想要翻墙逃跑,被衙差从墙上拽下来,头部砸中墙角处的水缸,破了头,没熬到第二天就死了。 这些……许黟都暂且不知情。 他奖励阿锦一贯钱后,就予阿旭五十个钱,放他们一天假去城隍庙的集市玩。 县城的城隍庙集市不是每天都有的,往往旬假时才有。 赶巧,邢岳森等人旬假有空,都来约许黟出去玩。 他们也知晓许黟素日里忙,忙的时候都不敢来打扰,这时听到许黟要带着小孩去城隍庙的集市玩,就说他们来安排出行的车辆。 不多时,许家院子外停下来一辆罩着帷幔的驴车。 赶车的车把式还是上回去城隍庙的那位,他非常有眼力见,见两小孩都不大,主动地从车里取出凳子架上。 “许大夫,我家小郎君已在城隍庙的茶楼等你嘞,咱们这就出发吧。”车把式对着许黟恭恭敬敬地说道。 许黟点头,先让阿旭阿锦上车,他殿后。 先爬上去的阿旭阿锦没坐过驴车,见里面的车厢里有软垫,还有装物什的格子,格子上面还雕刻着好看的花纹,两双眼睛都看直了。 阿锦压低声音对阿旭道:“哥哥,这车里好大,连垫子都是软的。” 阿旭摸着妹妹说的垫子,重重地点头,接着就将他手里的垫子铺在车厢的正中位置上。 许黟上来,就看到自己的位置叠了两个垫子,顿时哭笑不得。 他将垫子还给阿旭,告诉他们随意坐着便是,不用拘谨。 很快,阿旭阿锦抛开初坐驴车的紧张,高高兴兴地撩起帷幔的帘子,一脸憧憬又欣喜不已地看着外面的街道。 县城的街道,对他们来说怎么看都看不腻。 街道两旁古色古香的建筑物,还没增添几道历史厚重的痕迹,它们朴素又华美,处处都充斥着烟火气息。 闻着时不时飘进车厢里的小食香味,两人都馋得吞咽着口水。 许黟见状,笑问他们:“可是饿了?” 阿锦扭头道:“郎君我不饿,是味儿太馋人了。”说完,她有些脸红的老实地坐回到垫子。 阿旭询问许黟:“郎君是饿了吗?我去给郎君买一些吃食回来。” 许黟摇头,说不用。 城隍庙外的集市有不少吃食,待去那里,光是吃就能令人挑得眼花缭乱。 如今刚进七月,“七月流火”,视为秋季的开始。[注1]而这会的宋朝正处在与第三次小冰河期,秋冬时,要比现代时更加寒冷。 不过刚入秋,气温就降低不少。 今日的城隍庙集市,摆摊卖柴火的摊主比以往多了不少。 这时候,家家户户就该屯柴火了,等入深秋,山里下雪结冰,想要找到好的柴火不容易。到那会,要想再买柴火,就要比还没天寒时贵上几倍价钱。 许黟刚下驴车,道别车把式,就带着阿旭阿锦去到集市里。 邢岳森等人在城隍庙外一座茶楼里等着他,他就交代阿旭,不能和阿锦分散了。 因城隍庙的集会与寻常的市井闹市不同,外面有街道司衙差把守,拐子们不敢在这边行事。所以许黟不用担心他们会在集市里出了意外被拐诱走。 且,小孩子都是要经历些事的。许黟不想阿旭阿锦因李婆子这事,以后都不敢单独出门。 许黟交代完注意事项,就说道:“家里要屯不少柴火,你们要是见到好的,就让摊主将柴火留给我们,钱的问题不用担心,你们到时带着人过来茶楼里寻我。” 他没有说一定要屯多少柴火,只说越多越好。 素日里制药丸,消耗的柴火可不少,这两个小家伙都是知道的,不用他特意提醒。 于是,许黟交代完,看着他们高兴地手牵手进入热闹的人群里后,才放心地去茶楼找邢岳森他们。 许黟没走多久,便看到车把式所说的茶楼。 刚进去,就有个机灵的店小二跑过来询问,听到许黟是要上二楼厢房,热情地招呼他上楼。 引着许黟来到厢房门外,店小二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的客人喊进来,才推开门,示意许黟进入。 房间里,鑫盛沅伸着脖子朝着门外瞅,见到是许黟来了,高兴地抬手挥舞:“许黟,这儿这儿。” 陶清皓也站了起来,笑着对许黟道:“可算等到你来了,小二你再送一壶好茶上来,吃的也上几盘。” 店小二殷勤笑着应道:“好嘞,小官人稍等些时辰,小的立马送上来。” 他说完,就把门给关上。 许黟淡笑着看着他们,道:“怎么只喝茶,莫非是在等我?” 邢岳森说:“嗯,今儿天气冷,吃食上来没一会便凉了,我等就先喝茶暖身。” 说罢,问许黟可要暖炉。 不过刚入秋,还用不上暖炉这样的保暖工具,许黟二话不说就拒绝了。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挑眼看外面热热闹闹的集市,问他们:“怎不去逛集市?” 陶清皓姿态随意,懒洋洋地倚在椅背上,说道:“每回旬假不是逛集市,便是逛园子的,实在无趣了一些。” “是无趣了。”许黟赞同点头。 陶清皓就说,要不然趁着天气还没彻底冷下来,他们去郊外的庄子玩玩? 听到庄子,许黟又想起很久之前听过的那个八卦,眼神往鑫盛沅那处瞥过去。 这时,鑫盛沅开口说:“不去不去,因那事,我爹都禁了我去庄子玩了,就怕我也摔了腿,没法参加明年的科考。” 从古代的医疗水平上来看,摔断腿想要彻底养好,得有个一年半载。上回摔的那人,如今还在家里躺着修养,想要参加明年春的科考,怕是来不及了。 鑫盛沅的爹就担心小儿子贪玩,去马场也摔着。直接下命令,在还没有科考之前不准他去马场玩。 邢岳森看着他们,说道:“你们要是嫌弃无趣,我这儿正好有件趣事,可要听?” “什么趣事?” 陶清皓和鑫盛沅两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许黟喝完手里的热茶,也看向了邢岳森。 在北宋当名医 第70节 邢岳森坐直腰身,一本正经道:“说是趣事,我觉得用‘大快人心’更妙,你们可知晓,昨日里县衙有人去报案,报的是什么案子?” 许黟听到这:“……”好熟悉。 鑫盛沅说道:“我昨日好似听我哥哥说过,还想着问来着,倒是他忙得很,没时间搭理我。” “是谁像你这般闲,下了学就没其他事做。”陶清皓说完大笑,丝毫不客气。 鑫盛沅也不在意,哼声道:“哦~你是大忙人呢,比不过比不过,该合你意夸你几句,免得你都飞上天了。” 许黟轻声咳了两下,问道:“后面如何?” 他和阿锦离开衙门后,关于衙门后面的动静都不知晓,还不知道那李婆子的同伙抓到没有。 见邢岳森已然知道这个案子,应当能知晓一些。 邢岳森道:“这报案的人,报的是有人当街拐诱幼童,被幼童当场识破后,便想要强抢人,结果抢不成反而是被抓了。 我一打听,说这拐子是个老婆子,都是知天命的岁数了,还做这等损阴德的恶事。且不止她,她儿子媳妇都是同伙,她行拐,儿子媳妇找卖家,直接就将拐来的人卖去勾栏里和大户人家的后院里当下人。” 鑫盛沅震惊:“这人怎么这么可恶?” 陶清皓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不晓得,咱们县周边常有小孩丢了,都是这些拐子给拐走的。” “后来呢?这些恶人可都抓住了?”鑫盛沅愤愤地问道。 邢岳森笑道:“抓了,其中一个还死了。” 许黟微讶,问他:“怎么死的?” 邢岳森道:“说是在抓捕时,那老婆子的儿子想逃,从墙上摔下来死的。” 许黟接着问:“可在窝点里找到孩子?” “有,找到了三个被拐的孩子。”邢岳森说完,愣了一下,有点意外地看向许黟,“你怎么知道会有孩子?” 许黟:“……” 他平静道:“昨日去衙门里报案的人,是我。” 邢岳森等人:“!!!” 没想到说了半天,主人翁就在他们之间? 陶清皓率先醒悟过来,惊呼出声:“那老婆子是你抓住的?” 许黟道:“严谨的来说,这李婆子是阿锦强留下来,待我到时再擒拿住的。” “阿锦是谁?”鑫盛沅听得稀里糊涂,疑惑地问道。 想要让他们记住一个小小的丫头名字,实在为难他们。许黟对此,早有料想到,就跟他们说谁是阿锦。 这时,邢岳森才想起来,今日约许黟来集市,是许黟要来集市,原因好似就在那阿旭阿锦身上。 邢岳森问他:“怎么不带那阿锦给我们瞧瞧?” “是呀,阿锦一个几岁的小孩能识得拐子的伎俩,恁是厉害了。” 许黟道:“不急,我让他们逛了集市后,来茶楼寻我了。” 其他人听他这么说,都隐隐期待起来。 闲聊这么久,光坐着喝茶多没意思,陶清皓就喊小二进来,让他再上几盘点心,还要几盘可以下酒的小菜。 许黟不能喝酒,他们却能喝。 小酌怡情,时下的读书人在茶楼可不止喝茶,喝些小酒雅雅兴的自当不少。 这茶楼上好的酒是米酿,酒色浓白,闻着酒香四溢,喝着甜而不腻,还不醉人。 富家子弟里,十来岁就会尝酒,几个人喝着酒儿,谈着心,莫名地有些和谐。 明明半年以前,可是相看两厌的两拨人,却因多出一个许黟,令他们倒是成无话不说的友人。 邢岳森喝到即兴的时候,还要起来作诗。 陶清皓和鑫盛沅都不乐意了。 陶清皓没好气地找许黟吐槽,说道:“我和鑫幺可不会做那些诗呀画的,最是讨厌那种张口就出诗的,邢五这人就是可厌了,偏偏要在你面前显摆。” 许黟无辜地摸了摸鼻子:“……” “你说这话,可不要加上我,我可不是你。”鑫盛沅蹙起眉,不悦地撇着嘴道,“我这几个月,被拘束得很,哪哪都去不了。过了戌时,还要点灯夜读一个时辰,我爹说,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我好好读,考功名这事就交给天命。它要是晓得我是个好的,怎么都愿意舍得一个举人给我当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许黟见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诉说着家中对他们的要求与期盼。 他心里生出艳羡,曾几何时,他也有父母,兄长。 许黟吃了茶,目光落到窗外。凉风习习,天穹飞鸟而过,不知道在同一片土地,不同的时代里,他原来的家人,过得可还好。 一时无话。 其他人才注意到,许黟的情绪似乎不高。 邢岳森是他们中最年长,还已经成家的,他很快就看出来,许黟眼中多出一些惆怅。 他倒了一杯茶,换到许黟旁边的位置,与他并肩看向窗外,缓缓问道:“可是这茶不香。” “不,这是上好的秋茶,不似春茶雅香,不似冬茶醇厚,别有一番滋味。”许黟摇头。 邢岳森笑了笑:“我看你心思不在茶上面,莫非是有什么没法说予人听的心里话。” 许黟听到这话,也笑了。 他敛起眼底的情愫,看向邢岳森:“有是有,确实没法与你说。” “不说不说。”邢岳森晃了晃脑袋,随意靠着窗沿,见下方有个挑着担卖茶饼的货郎走过,朝着他吆喝了一句。 卖货郎见上面有小官人想买他的茶饼,挑着担上来。 “各位郎君们好,我这茶饼都是年春采的好茶叶制的,不是夏茶那些粗茶嘞。” “真的?”陶清皓疑惑问。 他拿着一块茶饼在手里,凑到鼻尖嗅了嗅,他家开酒楼茶馆的,认茶比其他几人更懂一些。 一闻就知道,这卖货郎没撒谎。 所谓茶饼,就是将新鲜采摘的茶叶蒸煮做成饼,再晒干或烘干。喝法与现代里的普洱茶饼不同,是用煮成茶或者烹成羹饮。后来茶文化发展到宋朝时,花样更多了,讲究些的,会取一块碾成末,而后加一些佐料配着吃。 且,这茶饼要比寻常的散茶更耐放。 许黟闻着茶饼有茶叶的香气,便问那卖货郎:“这茶饼是什么价?” 卖货郎道:“回小郎君的话,小人卖的这茶饼,是二十文一枚。” 这样的价钱,与茶楼里的茶比较,那可是便宜多了。 冬天喝些熟茶好,许黟掏了钱,买了二十块茶饼。 鑫盛沅见他买这么多,也不甘示弱,跟着他要了二十块。 许黟:“……” 陶清皓见他这样买,乐了:“鑫幺,这茶你喝得惯?” 鑫盛沅说不知,又说:“待我喝了,不就知喝得惯不惯了。” “是这理。”邢岳森听后,无奈一笑,问那卖货郎还剩多少。 卖货郎激动道:“小郎君,我这货担里还有百来块茶饼。” 邢岳森满意点头:“剩下的茶饼我都要了,你将茶饼送到西街的邢府,你跟守门的小厮报我的名,就说是我邢五郎要的,我稍后给你写一手书,你交予他,他会领你进府里结钱。” 他说完,就去到桌前,取了纸笔,简短的书写了一封手书给到卖货郎。 卖货郎拿到手书十分感激,朝着许黟和邢岳森等人说了好些吉祥话。 他心里想,今日真是走了运,这么多茶饼卖出去,顶得上家里几个月的收入了。 …… 货郎走后,许黟问邢岳森,怎么买这么多。 邢岳森说:“次月便是团圆节了,家里有不少管事,管房,掌柜的要来家里问安,这货郎卖的茶饼不算贱,价也合适,买来添礼赏给下面的人正合适。” 这事本不归他管,还是他爹说,要他经一回事,以后独当一面时,才知晓这些繁琐的礼节怎么走。 许黟听后,才知道原来主家在过节时,也要赏东西给下面的人的。 陶清皓叹气:“我家里茶叶多,都不赏茶叶给下面的人了,都是直接赏的银钱。” “这多好,还省了花心思。”邢岳森说。 陶清皓给了他一个“你不懂”的眼神。 赏茶饼,二十个钱就了事。赏银钱的话,管事以上的没有一吊钱拿不出手,底下的小厮婆子女使,也要几十个钱。陶家赁的下人多,一年下来,光是赏钱就要花掉几十贯。 许黟和邢岳森买茶饼都是有用途,只鑫盛沅买了二十块茶饼,还不知怎么处理。 大家也不笑话他,纯当他是积德行善,说说笑笑又回到桌前饮茶。 过了些时候,茶楼的小二上来问话,说楼下有两个小孩是来寻人的,问他们中可有小郎君识得。 许黟一听,就知道是阿旭阿锦找过来了。 便让店小二将人带上楼。 跟着阿旭阿锦上来的,是两个穿着短褐的青壮,瞧着都是三十多岁,神色怯懦,眼神不敢直视前方。 阿旭进来后,先是对着许黟行揖,又朝着邢岳森等人行揖。 接着,他就说他和阿锦在集市里找到两处卖柴火的摊主,价格都谈好了,都是比较合理的价钱。 这两个青壮带来卖的柴火不少,其中一个有两百斤,一个有一百六十斤。 许黟闻言,先付了钱,再问他们可还有柴火卖。 得到肯定答复后,许黟说道:“日后还来县城里卖柴,可去南街石井巷的许家,只要柴是好的,我都会收。” 青壮惊喜,连连道:“多谢小郎君,多谢小郎君。” …… 至次日,南街石井巷的许家,早早就有人来关顾,阿旭去开门,原是昨日见到的那两个青壮,两人正巧碰到一块,都挑着两捆柴过来。 阿旭见那柴都是好的,就跑去屋里找许黟。 在北宋当名医 第71节 许黟隔着灶房的窗户,看到那两青壮,叮嘱阿旭拿钱给他们,将柴买下来。 两人顺利将柴卖出去,喜出望外地笑着揣着钱离开。 晚些时候,许黟喊阿旭两人进屋,让他们收拾出来一些短了的衣裳,说要将这些衣裳送出去。 说起来,阿旭和阿锦在家里两个月,就长高好几公分,最先买回来穿的衣服,穿着时都露出脚踝了。 眼见着天气逐渐转寒,再穿露脚踝的衣服就不合适了。待到次年,阿旭和阿锦又要长身体,这衣服就更加不合适。 上回去百里村,许黟看张村长家的孙子孙女穿的衣服都打着补丁,比家里两个穿的衣服还破旧,便想着将将这些衣服送过去。 阿旭和阿锦两人,在知道这些衣服是要送给那些同龄人,虽有些舍不得,却听话地回屋将衣服收拾好。 郎君待他们极好,这些衣服送出去了,他们还会有新的衣服。 这么想着,就没有那般舍不得了。 这边阿旭他们在收拾衣服,另一边,车把式刘伯架着牛车悠悠地进来石井巷。 许黟每次出城,坐得最多的牛车便是车把式刘伯的车子,后来他想,不如雇下刘伯的牛车,这样他就能随时随地的出城。 刘伯在听到许黟有这个意思后,当即就同意了。 素日里驾车,他每日最多挣十几个钱,且要跑好几趟车才能挣到这么多。可是车子要养护,牛要护理都需要花钱,一个月下来,挣的不过两三百钱。 许黟大方,雇下他的价钱,一个月就给五百钱。 这比他累死累活接散客好太多了,不同意那就是傻子。 今日他过来,特意将后头的板车修整一番,补上坏的地方,将两边的靠栏加固,甚至粗鄙如他,还贴心的铺上一层稻草,虽不够软乎,却是比以前好了些。 刘伯自觉满意,见到许家屋子,乐得裂开嘴角。 第57章 刘伯驾着车靠近院门停下,便从车里下来敲门。出来开门的照例是阿旭,他喊了一声“刘伯”,就走在前面带路。 “许大夫可都准备妥当了?”刘伯跟在后面问。 这不是他头一次来到许家院子里了,依然被院子里长得很好的菊花吸引。 这次过来,菊花都开了不少,白的,黄的,交错地盛开在一块,瞧着颇为娇艳。 阿旭回答:“好了嘞,在屋里等着你呢,刘伯你在这歇一下脚,我去取衣服出来就能出发了。” “什么衣服?”刘伯问。 阿旭道:“是郎君要我们带去百里村的旧衣服,等会送给张村长家。” 说完此话,他转身朝着屋里的阿锦喊道: “妹妹,好了没有?” 话音刚落,又跑去屋里喊许黟,说刘伯来了。 许黟在做最后的准备,他把要带去张村长家的药材用黄麻纸分开包好,装到药箱里,挎到肩上便可出门。 阿旭和阿锦两人动作快速地把装有几套衣服的包裹抱到车上。 许黟走出来,就看到木板车发生大变化,一摸上面铺着的稻草和席子,有些小惊讶。 “怎么改成这般了?”许黟轻笑地问。 刘伯老脸也堆上笑容,说道:“许大夫赁下我的牛车,老夫也就是在许大夫你手下做活了,做活和接散客不同,哪能那么随意。” 这般好的租客,百年不见得有一个,他活这么大把岁数,这个理还是懂的。 “刘伯有心了。”许黟神色自若,这次没坐到后方,而是坐到板车的前头。 与刘伯算是肩并肩。 刘伯这时才发现,许黟这趟去百里村,没有穿宽袖袍衫,而是窄袖紧腿的布衫。 他没多问,架着牛车出来南街,往城门口的街道方向驶去。 经过两日的发酵,拐子李婆子的案子已然在盐亭县的市井里传开。 许黟他们乘坐的牛车一进入市井,便听到周围的商贩、路人三三两两的都在议论这事。 霎时间,牛车上的人都安静下来,去侧耳倾听路人们说着什么。 这时,刘伯忽然问道:“许大夫,你可听说这事了?” 许黟注视前方,平静道:“听说过,就是不知这案子判了没有。” “判了!” 刘伯说,他已经忍不住想要跟许黟他们分享刚进城时听到的消息,“衙门早时刚贴出来的告示,说是抓捕了一伙拐子,还救出三个孩子,那伙人全都被官老爷判了五日后弃市。” 弃市,便是在闹市里执行死刑。 与许黟预想的结果差不多,他穿来之后,借着原身的记忆重读了一遍《宋律》,对于这种拐卖的犯罪,重则死罪,轻则流放、服罪役。 以李婆子这般老拐手,拐卖孩童不再少数的,只有砍头的结果。 刘伯兴致勃勃地邀请:“许大夫,五日之后的弃市可要一同去看?” 许黟:“……” 看着他灼灼瞧过来的目光,没法,许黟只好解释地拒绝,说他对砍头这样的血腥场面不感兴趣。 刘伯还有些可惜:“咱们盐亭县这种大案子少,几年都难见一回弃市的热闹。” 要说其他罪犯被判以弃市,底层百姓们还会惶恐不安,担忧也有这种遭遇。可这李婆子一伙是拐子,那形势就不一样了,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最是乐于看到这种罪孽深重的罪犯人头落地。 也难怪刘伯这么大年纪还这么有兴致。 许黟见两个小孩也怕砍头这样的场面,没再继续这个话头。 …… 出了城门,路途就没那么平坦了。 等城门离得有些远了。许黟展开新的话头,询问刘伯可以教他怎么驾车的吗。 技多不压身,许黟很早之前就想学怎么驾车,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他问刘伯,也是试探的心理,要是刘伯不愿意倾囊相授,他是能理解的。 “当然可以,许大夫你想学,老夫就教你。” 刘伯回答得相当痛快。 “这驾车是有个技巧的,把这技巧给学了,以后别说是牛车,驴车马车都能使得上。”刘伯说罢,他双目刹时变得敏锐,手脚灵活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毕竟驾车,是他熟悉了几十年的家伙事。 刘伯道,套在牛鼻子上的绳套不能抓得太紧,太紧牛难受了,就不会乖乖听话。 牛车走得比较慢,不适合拿绳套鞭策,容易使得牛犯脾气,要是它歪了道,便长“吁”一声让它停下来,再拽住绳套往另外的方向拉回来。 剩下的,就是熟能生巧。 刘伯说完,就让许黟尝试一下。 许黟接过他手里的绳套,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姿,一脚踩到横木,另一脚稳稳放在板车沿边落脚处。 他抬起牵着绳索的一只手,轻轻挥舞一下,那绳索就打在牛屁股上面。 只见牛尾来回拍了拍打大腿,重新缓慢地走动起来。 接下来的路上,皆是许黟在架着牛车。 学会之后,许黟就体会到了驾车的不容易。在前头走着的牛偶尔会不老实,想停下来吃路边的肥草,或者是向往小路两边葱葱郁郁的美好风景。 这时候,刘伯所说的技巧就用得上了。 不能用强劲的手段将它拽回来,而是改变驾车的叫声,发出“嘚嘚”的哨子音,在用合适的力道把它拉扯回来主道路。 这种叫声就相当于是一种指令,需要驾车的人和牛配合默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许黟每次都多喊好几遍,那老牛才慢吞吞地放弃啃草的念头,重新启程。 经过一段与牛的极限拉扯,许黟终于驾着车来到百里村的村口。 接下来,就换刘伯继续驾车了。 他们先在村长家停下来。 村长的小孙子们见到他们,兴奋地大声喊道:“许大夫来啦~许大夫来啦~” 没一会,就有好几个萝卜头围在牛车的周围。 个个嘴巴都甜得像蜜糖,一口一个“许大夫”的叫得亲热。 许黟一人一块糖豆,分了之后,这些孩子才高高兴兴地举着糖豆离开。 刘伯在旁边看得眼眶热热的,由衷地说:“许大夫不管是何时候,都是好心肠,见不得别人苦哇。” 许黟笑了笑。 他交代阿旭和阿锦几句,送旧衣服这事,就交给他们俩去办。 他们俩去,比他更合适。 许黟看着阿旭他们去找张婆子,他则去到堂屋。 这会,张村长听到动静来迎接他进去。早几日前,他便知道许黟今个会过来,提前去买了茶饼回来,炉子上的水一直烧着,许黟刚坐下,就可以泡上。 乡下泡茶简单,没有那么繁琐的步骤。 用石臼将茶饼捣碎成小块,取几块放在煮水的陶罐里,烧开就能喝。 倒出来的茶汤里还飘着一些碎茶叶。 不美观,但闻着有股青茶的香味。 喝了茶,再闲聊几句,许黟知晓张村长紧张的是什么,便直接进入主题。 ——复诊。 复诊需要张婆子过来,张村长说道:“我去叫她。” 他说完就起身出去,一走出堂屋的门,看到老婆子拎着一个包裹匆匆过来。问了才知道,许黟还让那两个孩子装了好几套旧衣服。 在北宋当名医 第72节 虽是旧衣服,但一件件都是好的新的,洗过的痕迹都不重。张婆子瞧过之后,就知道这些都是今年的新衣,怎么能送过来。 她不知如何是好,就想着找张村长拿主意。 张村长沉思片刻,叹了一口气说:“收下罢。许大夫让孩子去找你,便是想让咱们收下。这是许大夫的一片心意,老婆子你去灶房里捡十二个鸡子,再让阿大去隔壁村的马屠夫问有没有好肉,割一条过来。” 张婆子抱着衣服,点头说好:“我现在就去。” 她把衣服收拾起来,又去灶房里捡了十二个鸡子,这鸡子本是要攒着卖钱的,这会,都心甘情愿地拿来送给许黟。 忙完,张婆子才擦擦手,去到堂屋里见许黟。 作为农家妇女,还是操持着一家大小的祖母,张婆子的身上看不出任何刻薄尖酸与精明,她是百里村里人人都知晓的老实人。 好在嫁给的是张村长这样的人,要是别人家,早被吃得不剩骨头。 许黟见她脸上的红色瘤子小了不少,再去切脉,脉象稳实,不再那般浮沉而滑。 “许大夫,如何了?”张村长坐直身子,急切地问许黟。 许黟松开手:“再吃一旬药,就可以停药了。” 得到这样的答复,张村长和张婆子都看得出来松了口气。 “这停了药,以后是不是不会再犯病了?” 看着他们望过来的眼神,许黟把口中的话转了一圈,道:“不会。” “那就好那就好。” “平日里可多食一些冬瓜、山药、百合,切记少食辛辣之物。” 叮嘱一些饮食上该注意的地方,许黟便要离开。 至于张村长家里准备好的鸡子和肉,许黟只收了鸡子,肉还是留下来让他们自个吃。 许黟带着阿旭他们回到牛车,道别了那些来送他们的孩子。孩子们跑着跳着地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等牛车颠簸地走进弯弯小道,逐渐行远,他们才停了下来。 而来到张铁狗家的许黟,一跳下车就朝着他丢了一包茶饼。 张铁狗满脸困惑地看着手里的茶饼,问他:“送我这做什么?” 许黟道:“是谢礼。” “啊?”张铁狗以为自个听差了,又问一边。 许黟缓缓道:“食肉太多,可多喝一些热茶,天气转寒,泡过的茶叶别丢,拿来煮水再加艾草干泡脚,可驱寒,活血化瘀。你常年上山,山上寒露重,用这些泡脚,对你身体有好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 “为什么是谢礼,很快你就知道了。” 第58章 河流边。 许黟和张铁狗清出一片平坦的空地,把那些绊脚的石头都搬离到远些的地方。这块区域,很快就清理成像四方形的临时操场。 两人很早之前就约好,张铁狗的腿痊愈后就比试武功。 张铁狗腿部的伤口在上一周就好全了,可当初的捕兽夹的铁齿伤到肉里面的骨头,许黟再三要求他修养半个月,才同意今日的比试。 他兴致勃勃,搬了石头就催促许黟快一些。 “瞧你这派头,恁正式了一些,咱们不就是比划比划,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他挠挠头,虽不理解许黟这么做的道理,可刚才,还是下意识地听从。 许黟斜他一眼:“加赌注的比试,你觉得随意合适?” 张铁狗:“……” 很有道理,他反驳不了许黟。 张铁狗挠挠头:“那现在开始?” 许黟道:“好。” 话音落地,他整个人的气场蓦然发生变化。 张铁狗上山打猎那么久,对于危险的直觉非常灵敏,他旋即察觉到许黟身上带来的危险。他目光一愣,而后紧了紧拳头,散漫的气氛悄然散开。 许黟好似随意地摆了一个招式,张铁狗看不出来是什么,但如果是练过太极拳的人,便知道这是起势,已经开始进入状态。 他神色坦若,周身合而为一,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场流动。 其实,这不是许黟第一次和人比试。 正儿八经的比试,都是一招一式的来,比的是对太极的了解和如何利用太极的拳法击破对方的防线,但张铁狗是猛夫。 猛夫是不需要讲究招式的,他全凭一身强劲的力道,还有健硕的体格。 在察觉到许黟身上不对劲后,张铁狗立马选择了强攻。 男人的胜负欲在这刻发挥到极致,管对面的人是敌是友,许黟都说了,要重视这场比试,那他就要赢。 张铁狗粗暴地冲撞过来,双臂的二头肌鼓起,双掌爆出青筋,紧接着扑身来到许黟面前,朝着许黟的肩膀擒拿过去。 身形颀长,双肩单薄的许黟,给人第一反应便是肩头的力道不大,像是一处易攻的薄弱点。 霎那间,张铁狗的拳头就呼啸而来,许黟骤然步随身换,避开张铁狗的拳头时,侧身定住,旋即手脚相应发劲,手掌擒住他的手臂,腿膝顶住张铁狗想要转身过来的双腿。 趁着他愣住的瞬间,许黟再度旋身上步,一拳落在他的肩膀上。 强劲的力道袭来,张铁狗闷哼地后腿两步,刚稳定下来,却看到许黟出现在面前。接着,许黟内合外撑,继续打得张铁狗一个措手不及,根本没机会反应过来。 张铁狗心里惊骇得厉害,这会的许黟目光锐利如芒,哪有平时那温温和和,总带着笑的模样。 平时不显山不显水的,光靠车把式刘伯吹嘘式的吹捧,有多少人会相信许黟真有那猎杀野山猪的本事。 张铁狗都不得不承认,他以前心里也没把这当回事。 四肢发达的他,忽然就醒悟过来,刚才许黟为什么会给他送谢礼了。 敢情比试打赌只是个流程,茶饼是谢他后面答应教他射箭…… “好兄弟,你瞒得我好生久。”张铁狗想清楚后,咧开嘴笑了笑。 他扭了扭拳头,瞧着更兴奋了。 许黟打出来的架势和身手,都是他没见识过的,这么好的机会,他自当要好好领教。 他没有退缩,再度冲击过来,这次他选了另外的方向,想要从侧面去攻击许黟的腰身。 结果………… 许黟身形忽起忽落,双臂弹抖微微打颤,却巧妙地直接错开他的每一次攻击,且还反过来打得他丝毫没有挡手的能力。 骤然,许黟猛地呼拳,一道风劲“忽嚓”的在他侧脸响起,那拳头稳稳地停在面前。 张铁狗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 这一拳要是真的打在他脸上,他恐怕会直接倒地。不知怎么的,张铁狗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许黟收拳,淡定看他:“你输了。” “嗯。”张铁狗喘着粗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喘息了好几下,他开口:“许兄弟,你到底哪里学来的身手,这般可怕。” 短短不到半壶茶的时间,张铁狗挥出几十道拳,每次都落空了。 反观许黟,看似从容不迫,却招招蓄发互变,要不是两人只是比武,想来这刻他早躺在床上动弹不了了。 许黟笑笑,他也好久没这么畅快过了。 “这是一套健身的拳法,至于叫什么我已忘了。” 忽雷太极拳是几代先师的毕生心血,许黟不清楚他身处的宋朝会不会和历史的重叠。 所以,他不打算将忽雷太极拳的名字说出来。 当年,他天赋不错,当时教他的师父很喜欢他,几乎是倾囊相授。 他喜欢太极拳,而忽雷太极拳不但可以健身,更重要的是,它的搏击性很高,作为防身术也是相当厉害的。 张铁狗满脸羡慕:“读过书就是好,这要是有本武功秘籍摆在我面前,我都一个字不识得。” 许黟道:“现在识字也为时不晚。” 张铁狗眼角猛地一跳,看许黟眼神认真,飞快摇头:“不要不要,我一看那些蚯蚓似的字就头晕。” 许黟无奈:“你既艳羡,却又不学,可知道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张铁狗听得一头雾水,问他这句是什么意思。 许黟:“……” 他两人且说着话,一边又往家的方向回去。 张铁狗不缠着他问问题了,怕自己问太多许黟嫌弃他。 许黟哪里会嫌弃,只是觉得他没救了,不打算跟他继续这个问题。抛开他不爱去认字这个毛病,张铁狗这人,还是很合适做好友的。 跟他相处,可以更随心所欲。 “许兄弟,你这身手可以教人吗?”张铁狗对于读书不感兴趣,但他对练武感兴趣呀,“你那身手太好了,打起来都抓不到你,要是我也能学一学就好了。” 许黟眯眼看他,反问:“你想学?” “当然!谁看了不想学,这样我上山打猎,碰到那野山猪也不用跑了,直接打死它!”张铁狗挥舞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许黟说道:“教你也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张铁狗满脸兴奋,“只要能教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许黟:“先读完一本千字文。” 张铁狗刚毅的面容裂开了。 …… 到屋里,阿旭阿锦见着他们回来了,就说他们把午食做好了,现在就可以开饭。 在北宋当名医 第73节 午食很简单。 张铁狗家里不缺肉,他这半个月没法上山打猎,吃的都是晒好的肉干。 在许黟和张铁狗去忙着比武时,两个小家伙也没有闲着。 入秋后荠菜开始生长,张铁狗家周围又没有其他邻居,这边的野生荠菜很多。 他们挎着篮子去到周边,挖了不少野生的荠菜回来。 挖回来的野菜焯过水去掉涩味,就可以和泡过水撕成条状的肉干一块炒着吃。 炒过的肉干香味四溢,馋得刘伯都在旁边夸他们俩的手艺好。 “阿锦这年纪就能做出这么好的饭菜了,要是以后能去大户人家做灶娘,那后半辈子可就衣食无忧了。” 阿锦扭着头看他,认真道:“我不去别人家,我要一直留在郎君身边。” 刘伯露着黄牙齿嘿嘿一笑。 这边,他们炒了荤菜,还做了一盘炒鸡子。鸡子是张村长家送的,许黟交代他们做着吃,阿旭就没有扣扣搜搜舍不得用。 后面,他和阿锦再蒸一锅豆饭,这午食便做好了。 吃过午食不久,张铁狗就说要带许黟去山上练箭。 “村里后山偏深一点没人进去,那里隐蔽得很,我在那里安了两个靶子,有点旧了,但还能用。”张铁狗说着,开始去准备上山的工具。 山里有蚊虫毒蛇,上山前需要先扎紧裤腿,换好衣服,张铁狗就去取弓箭。 他手里头的弓和箭都是自个削的,这阵子闲得发慌,他还做了一把新弓给许黟。 这把新弓拿在手里却颇有份量,弓身是用铁木做的,弦是用的鱼胶做的。许黟看这把弓的做工很是粗糙,再去看张铁狗原来用的那把弓,便觉得他尽力了。 阿旭听到他们要上山,有些心动地问许黟:“郎君,我可以跟着一起去吗?” “你想学射箭?” 张铁狗在旁边乐呵呵的问他。 阿旭点点头,他也想学。 张铁狗不客气道:“这弓你拉不动,学不了。” 许黟沉默。 阿旭的表情快要哭了。 许黟瞪了张铁狗一眼,说道:“这次你在旁边看着,要是真想学,我后面教你。” 练箭各凭天赋,许黟觉得,他要是学不会,可以让阿旭学。阿旭学会了,以后远攻的任务就可以交给他。 几秒时间,许黟已想到未来的路该怎么安排。 张铁狗早看出来了,许黟就是个宠孩子的,见他要带个大的,就问要不要把小的也带上。 “你让一个小女孩守家,不合适啊。” 他找的借口很有用,许黟十分听劝,也把阿锦给带上。 阿锦知道她也能跟着郎君哥哥去山里,可高兴了,欢欢喜喜地跑去装水。 “这娃好哄。”刘伯在旁边呵呵地看着。 他看向许黟和张铁狗,“许大夫,我就不方便随着你等去了,张猎户你放心,我来替你守着家。” 许黟对着他点点头。 没多久,他们一行人就进入百里村的后山。 百里村的后山不高,但深。 往里面走两柱香的时间,便见不到多少人迹,周围杂草丛生,灌木密集,连一条醒目的小山路都没有。 许黟目光扫向周围,把系在腰间的小布袋分给阿旭和阿锦。 他问张铁狗:“这里很少有村民进来?” “对。”张铁狗回答得不假思索,“我们这山里毒蛇多,村民们怕进来被蛇给咬了。这被蛇咬中了,想活下来不容易,久而久之,就没多少人愿意进来。” 许黟问:“为什么不用辟蛇药?” 张铁狗闻言有些骂骂咧咧,跟许黟吐槽来村里卖辟蛇药的走商太坏了,经常卖假药给他们,上回他被蛇咬差点死掉,还不是因为那假药。 许黟感慨,卖假药在哪个朝代果然都是杜绝不了的。 他记得,不管哪个朝代,对于假药的制假售假的处罚都是决不手软,可惜这里面的利润太大,水太深了。 在南宋时,曾有记载,某些地方的“熟药所”监管腐败,贪官污吏和奸商勾结,导致出售给医馆和百姓的药物都是粗制滥造的,假药横行,药品质量大大下降,民间里各种怨声四起,对公办的“熟药所”也失去了信心。[注1] 那时,整个南宋已处在与摇摇欲坠的地步。 哪怕朝廷刑部发布了不少严令诸禁,表面上是不敢了,但私底下却屡屡无法禁止。 思绪回笼,许黟他们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张铁狗说的隐秘处。 这边草木没有先头那般葱郁,两个破破旧旧的圆形麻绳编的靶子就挂在两棵相间的树木上面。 张铁狗说,这靶子里面塞了芦苇和干草,只要有准头,就能射中。 他二话不说,就抬起手拉弓,“嗖”的一下,一支木箭飞了出去,正中靶心。 “嘿嘿,月半时间没碰弓,都有些手生了。”张铁狗好似随口说道。 许黟勾唇微笑,知道他是想露一手。 “麻烦张兄弟教我。”他奉承道。 张铁狗:“好说,你就瞧着吧,看我能不能再中。” 他的手再度摸向腰间皮制的箭筒,取出一支箭捏在两指之间,拉弓的瞬间,他的箭头微微下压。 “嗖”的破空声再次响起。 这次,箭头毫无悬念地没入靶心,而后箭羽微微振动,慢慢停下来。 许黟挑眉,张铁狗的准头比他想的还要好。 不过这木箭的威力不大,它的箭头射出去,撞上硬度高的石头、铁木等物质时,箭头就几乎失去作用。 但对于新手的许黟来说,却刚刚好。 很快,就轮到许黟搭弓射箭了。 张铁狗在旁边指导他的拉弓的姿势,看着他两指空空,说道:“等你能射中靶子,我就送你一个狼骨做的扳指。” 许黟眯了眯眼:“可真?” 张铁狗不高兴地说:“我张铁狗说话向来算数,什么时候骗过你。” 许黟没再说话。 他目光落到二十米外的靶子上,脑海里回忆着张铁狗在射箭的瞬间,都做了什么。 一面仔细地回想,许黟一面将抬高的箭头缓缓往下压,待箭头低于靶心,目测有半公分的距离时,他持着木箭的手指头放开。 “嗖。” 短促的一响,木箭飞速射出,刹那间就飞向靶子,正中靶心下方。 离着靶心,只有半寸距离。 第59章 宋府军弓手标配为一石弓。而许黟手里这把,连三斗的拉弓重度都没有,这木箭射出,持木箭的手依然被振了一下。 他甩了甩手臂,看向旁边目瞪口呆的张铁狗,问道:“扳指何时能送我?” 张铁狗张张嘴巴,脸上的震惊未消:“你以前是不是练过?” 许黟实诚回答:“没有。” 张铁狗一脸“你看我像是傻子吗”的表情,他不相信地跑到靶子前去看那支木箭,见箭头都没入到靶子里,拔出来时,还把一些干草给扯出来了。 他神色恍惚地走回来,对着许黟道:“我当年跟着老兵练箭,他教了我月半,我的箭才碰到靶子,又练了五年,才有今日的准头。” 说完这些,他重振精神,神神秘秘地问道,“许兄弟莫非你真的是神仙下凡?我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你这般一看就会的。” 许黟认真和他分析:“是你教的好,拉弓的招式、手法都很重要,你都教了我。还有,这把弓不重,我手臂的力道是够的,这木箭射出去便稳。” 传统的弓箭不好练,突然能射得这么准,许黟也是有些意外的。 他以为,顶多是能碰到靶子。 一次的成功不代表着次次成功,许黟在张铁狗、阿旭和阿锦期待的眼神下,又射出两箭。 一箭脱靶,一箭射中,但偏离靶心。 这才是许黟真正的水平。 许黟心态平和,反而是阿旭和阿锦有些可惜,在他们的眼里,郎君就是最厉害的人物,谁都不能和郎君比。 “你们这两人,倒是十分看得起我。”许黟哭笑不得,“我可是新手,能中靶子就不错了。” 张铁狗却极力反对:“许兄弟你是真的强,三箭中两,可没有你这样的新手。” 许黟眨眨眼:“……” 他觉得自个可能喜提“新手保护期”了。 许黟问道:“狼骨扳指是什么样的?” 张铁狗听到他这么问,从怀里摸出一个骨质的扳指给他看。 这枚狼骨扳指是他拿狼的腿骨做的,磨了两年多,骨质微微发黄,带有一些油润的光泽感,靠着里侧的位置,有个小凹槽,想来应该是将箭抵在这处。 许黟观察完了,把这狼骨扳指还给他。 张铁狗却没收:“这枚是你的了,我再去做一枚。” 许黟笑笑:“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还是等你新做的吧。” 接下来的时间,张铁狗说他手痒痒想要去猎两只猎物来,就跟许黟说,他要带着阿旭去见识一番什么是打猎。 在北宋当名医 第74节 这时间段,有些小动物就要归巢回窝,能打到猎物的概率挺高。阿旭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于新鲜的东西都是充满好奇心的,尤其上回跟着张铁狗猎到麻雀,他对打猎这种事,持着很大的新鲜感。 许黟看他很想跟着去,就同意了。 并交代他,系在他腰间的小布袋里装的是辟蛇药,不能离身。又掏出一个布袋,取出来些药粉涂抹在他四肢的衣服上。 阿旭跟着许黟的时间不算短了,知晓这药粉是用来驱虫的。他感激道:“多谢郎君。” 许黟沾着药粉的手拍拍他的脑袋,直起身对张铁狗说:“看好这孩子。” 张铁狗挺了挺胸脯:“放心吧。这山里我熟得很,哪里毒蛇多,哪里毒蛇少,都门儿清着呢。” “嗯。”许黟对着他点头。 看着阿旭和张铁狗走了,许黟回头去看安安静静待在他身旁的阿锦。 小女孩的目光落在两人离开背影上,微微有些向往。 阿锦察觉到许黟的目光,眨了眨眼睛,小声喊:“郎君。” 许黟问她:“可无趣?” 阿锦飞快地摇晃脑袋,这是她第一次跟着哥哥进山,以前哥哥去山里挖草药,她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哥哥在山上出事。 这会,她才知道山路这么不好走,郎君和哥哥,都是很好很辛苦的人。 反而是她,是家里最清闲的人了。 阿锦突然说:“郎君,你就交代活给我吧,你每个月给我五十文月钱,我却只能干些烧火擦桌子的活计。郎君你不仅给我月钱,还教我读书、写字、练拳,实在太亏了。” 许黟:“……” 这孩子,突然又怎么了。 所以说养孩子不容易这句话是真的,他就常常跟不上这两个小家伙的脑回路。 想不明白,问又问不出个所以然,许黟表示,他还是继续练箭吧。 练箭和练功都是一样的,只有勤学苦练这条路子,没有任何捷径可以走。哪怕是天赋异禀之人,不加以刻苦学习,时间久了,先天的天赋也会渐渐消失。 张铁狗留给他的箭筒里,只有十支木箭,许黟每射出一轮,就要跑回去捡回来。 往往返返十数次,许黟忽然听到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响声,他目光微凛,快速地来到阿锦的旁边。 “郎君?”阿锦浑然不知,看着突然警惕起来的许黟,茫然地看向周围。 许黟的耳力利好,这是学医时练出来的本事。 这声音,可不像是人。 更像是爬行动物在移动时发出来的声响。 窸窸窣窣的声音骤然一停,许黟拧起眉头,陡然往右侧看去。 在离着他和阿锦三米远的地方,有一条头部带有白色,周围是浅褐色斑纹的毒蛇。许黟略微一思索,就想起这是条毒性极强的白头蝰。 许黟:“……” 他摸向腰间挂着的箭筒,取出一支木箭。 旁边的阿锦见状,探出脑袋看出去,也见到那条白头蝰了,她本能地惊呼一声。 这时,白头蝰动了动脑袋,往着他们的方向吐蛇信子,似乎锁定住他们。 许黟低声道:“阿锦,你等会不要叫,要是它过来了,我一喊你就往左边跑,别跑太远,把我给你的布袋子打开,抓一把药粉撒在周围。” 阿锦紧张地咬着嘴唇:“那郎君呢?” 许黟道:“我自己有办法。” 他们没说几句,那蛇就缓缓地朝着他们爬过来了。 蛇是靠嗅觉、振动和体温感知辨别周围物体的,这时候,逃跑是最危险的。 不过白头蝰的活动缓慢,不像一些陆蛇的攻击性强,且会很快的连续伸缩,加快爬行速度进行攻击。 可再如何,这也是一条毒蛇。 许黟没有再犹豫地拉起弓,对着它七寸的位置,松开弓弦射出去。 在木箭飞出去的瞬间,许黟毫不迟疑地再度拉弓射出。 这条白头蝰比他想的更机敏,木箭射中它前,竟弓着身躲开,而后加快速度地往他们爬过来。 “跑。”许黟大喊。 阿锦听到这话,虽很害怕,却还是听话地朝着许黟指的左边跑。 霎那间,这条白头蝰因着许黟道喊声,和阿锦的举动,冲过来的蛇躯一顿,似乎在判断着什么。 许黟等的就是这一刻,在它动作慢下来的瞬间,蹲下身举着石头砸向蛇的脑袋。 它被砸得有些懵,整个身体都卷曲起来,做出抵御的姿态。 许黟砸完就后退,沉冷着脸的取出木箭拉弓射出。 这次,他成功地射中蛇腹,这条白头蝰感受到痛苦,扭曲地原地翻滚着。 “簌簌簌——” 随着它的翻滚扭动,周围的声响越来越大。 许黟吁出一口气,没有再补箭,转头往阿锦离开的方向寻过去。 他身上的辟蛇药都给了阿旭阿锦,这会手里头唯一防身的武器,就是一把弓和七支木箭。 好在阿锦没有跑太远,她躲在一棵樟树下面,按照许黟说的,在她的周围撒上一圈辟蛇药。 看到许黟,阿锦眼睛瞬间就红了。 “郎君。”阿锦跑过来,一头扎进许黟的怀里,在看到蛇的时候她吓得大脑都是懵的,跑了才想到,郎君身上没有药。 这会见到许黟平安无事,眼泪哗啦啦的掉。 许黟笑着安抚她:“好了,我没事,那蛇受伤了,没法再伤我们。不过我们还得回去,要不然铁狗和阿旭会找不到我们。” “嗯嗯。”阿锦擦着眼泪点头。 这孩子有些被吓到了。 想来也是,不过是八岁的小姑娘,以前日子过得苦,却没经历过这种险遇。 待他们回到靶子的位置,张铁狗和阿旭已经到了。他们将那条白头蝰给杀了,正想着去寻找许黟和阿锦。 “郎君,妹妹!” 阿旭见着许黟带着妹妹回来,焦急地跑到两人身边。 张铁狗还算稳得住,对着许黟道:“我就知道你会没事,这么一条毒蛇难不住你。” 许黟道:“进山还是要带砍刀,更好使。” “那是!”张铁狗拍拍他腰部挎着的砍刀,刚才他就是拿砍刀将这条受伤的白头蝰砍成两半的。 “这蛇心眼小得很,这要是放过它,等它伤好了会偷袭人,不能留着。”张铁狗说。 许黟点头,问他可猎到什么。 “你看。” 张铁狗指向一边的地上,那里绑着两只野山鸡,不过都中箭没能活捉。没法留着养,带回去后就要拔毛煮了吃。 他们按照原路下山,黄昏将至,西边晚霞甚美,红艳得如同热烈的火焰,一片片火烧云团簇,形成瑰丽的奇景。 “哇,那云好美~”阿锦欢快地喊。 张铁狗:“太寻常了,天天见,我都看腻了。” 许黟颔首,欣赏着夕阳美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该回去了。 张铁狗挠挠头,他听不太懂,但也知道这会还不回去,晚些城门就要关了。 “许兄弟……”他喊道,“你待会把这只野山鸡带回去,烤着吃焖着吃炒着吃都行,我见阿旭会做吃的,他晓得怎么做。” 许黟没客气,阿旭得到他的示意,接过张铁狗递过来的鸡。 张家。 刘伯在山脚下守家,守得无趣,晒着初秋的太阳暖洋洋地睡着了。 他醒来看到晚霞,想着许大夫怎么还没回来。 走出院外,就看到他们两两地回来了。不仅回来了,手里还提着猎物,是两只瞧着挺肥的野山鸡。 刘伯心里羡慕,会打猎就是好呀,能天天吃肉。 他眼里的光都快要实质化了,许黟见着没忍住地一笑,刘伯确实是个很有趣的老头子。 他正想着说什么,就看到张铁狗抢先一步,拉着刘伯说了好些话。 “我先前还以为你就是个爱说大话的,没想到说的是真的,这许兄弟不仅能打,学射箭也快,今天就能射中蛇了。” “蛇?”刘伯一愣。 许黟身形微顿。 在张铁狗还想继续说的时候,他立马拦住他。不开玩笑,要是让刘伯知道他能射中蛇,不用几天,就应该不少人知道这事了。 张铁狗被他叫住,一头雾水地看他。 许黟催促道:“天色不早,我们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张铁狗这才放弃跟刘伯聊早些时候在山上发生的事。他让许黟他们稍等会,很快去到灶房里取下一块肉干送给刘伯。 刘伯哪想到他也有肉可以拿,直接笑得合不拢嘴。 因着这个小插曲,回去路上,刘伯乐得忘记问许黟关于射中蛇的事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许黟带着张铁狗送他的弓,日日上山练箭。 他像往常一样,穿着窄袖短褐出门,把木弓木箭用布料包着放在竹筐里,没人知道他去山里练箭半个时辰,再挖一个时辰的药材。 在北宋当名医 第75节 刘伯也不知道,上回在张铁狗家,他以为许黟是跟着张铁狗打猎了。 哪想到许黟把箭学会了,准头也不错,虽不是箭箭都中,却也十之有六。 可惜木箭的威力太低,射程也短,超过二十米,木箭射出去的速度就会慢下来。 慢下来的木箭在空中摇摇欲坠,没一会就会从半空掉下来。别说射中目标树木,人的反应速度快的话,还可以徒手接住。 这也是一种无奈,官府对于民间用铁、用铜的数量把控得很严格。像宋朝的《刑统》里就有明文规定“诸私有禁兵器者,徒一年半”。有这样的律法在,谁敢私自锻炼武器。不过民间老百姓生活日用的刀具是不禁止的,因而,许黟和张铁狗他们还能买得到砍刀和斧头这样的工具。[注1] 但箭……这种就万万不行了。 弓箭属于军中兵器,那些打铁师傅哪里敢私底下给你造铁制的箭头,这怕是脑袋痒了想搬家。 许黟只好放弃这个念头。 木弓虽差一些,但好歹也能当保命的武器。 这天他从山里下来,坐在刘伯的牛车,跟刘伯说明日不用来许家接他。 第二天,是许黟和济世堂交易消食丸的日子。 他过来济世堂找严大夫的时候,看到他眼底乌青,眼中血丝严重,惊讶地问他怎么了。 前五日见着人,可不是这种悯然切切的状态。 严大夫苦笑两声,眼里尽是说不出的苦楚,他道:“世事难料,我严某在济世堂当了二十多年的大夫,岂会想到,到头来得了个‘无所作为’的下场。” 许黟皱起眉:“这是什么道理?” “说给你听也无妨,毕竟过不了多久,这事你也该知晓了。”严大夫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可还记得济世堂的少东家?” 他问。 许黟愣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 自上次沈家少东家愤然离开盐亭县后,已经过去好长时间。 许黟都快忘了这个人。 难道这件事跟消食丸有关?联想到严大夫曾为他说话,若非因为这个原因而被牵连了?要真是这样的话,那这济世堂的少东家未免太过分了。 严大夫接着说:“他回了府城,便召集府里不少大夫专研这消食丸方子。近几日友人书信给我,说是虽没有完全破了这消食丸的药方,但他们制出来效果相近的药丸出来了。” 说到这份上,许黟几乎猜出七七八八了。 “这沈家少东家莫非是想将您调离盐亭县?”许黟沉着声问。 严大夫叹气地闭上眼,扶额说道:“是也,少东家觉得我在县城待久了难以变通,命我不日启程去往茂州今茂县的分堂任坐堂大夫。” 许黟吃惊:“茂州常年受羌人侵扰,路途中都是深山野林,去一趟危险丛丛,怎么能让你前往?” 以严大夫这个年纪,要是在半途有什么发烧受寒,那一命呜呼的概率极高。再说,要是真去了茂州,恐怕这一生很难再回到盐亭县了。 更何况这茂州还位于大山深处,周围还没有建起城墙,常有动乱。住在城里的百姓非常不安全,经常有城外的人半夜潜进城抢掠。[注2] 这沈家少东家将严大夫安排到那种地方,心里到底是什么算盘,许黟都看得出来。 许黟紧蹙眉头:“严大夫,你不能去。” 严大夫缄默不语。 许黟说:“你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那里太危险了,非盐亭县可比。” “我知。”严大夫喟叹,在他收到友人的信件时,他也是不信的。 哪怕他并没有为济世堂做了什么,却日日兢兢业业为济世堂着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谁能知道,会因为这一枚小小的消食丸呢? 便是因为这消食丸,令他看清很多以前从未去想过的事。这沈家,不值得他继续效劳了。 “严大夫。”许黟唤他。 严大夫摆摆手:“你与其担心我不如想想你自个的。” 许黟道:“我的事不重要,沈家能制出仿品,是他的本事,妨碍不到我继续售卖陈氏消食丸。而县城非沈家济世堂一家独大,他拦不住我什么。” 他不愿意把药方卖给沈家,那是因为觉得药方不是他一个人的。 那么,沈家到底能不能真的做出来,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受惠的人还是百姓。没了济世堂这条替他售卖消食丸的途径,他可以自己继续摆摊卖。 可,这件事涉及到严大夫…… 严大夫赞同地点头,说他不愧是年轻有为。 “我当年要是有你这气魄就好了。” 他感慨地说完,面对还想继续劝说他的许黟,道:“其实我答应前往茂州,非沈家缘故,而是那里的百姓需要我。” 他告诉许黟,茂州的济世堂分堂已有五年没有坐堂大夫了,只靠着两名伙计,一名负责接洽府城事务的掌柜,靠着这三人,勉强开着这分堂。 其实要说没大夫也不对,这今茂县还是有大夫的,就是太少了,只有一个大夫怎么够。 严大夫在收到信件时,整整两夜未眠,这两夜他想了许多,还是放不下心里那点执念。 少时学医,他便想悬壶济世,留世人称之。 如今蹉跎几十载,不算太晚。 “我都这把老骨头了,要是再不出去看看,以后恐怕就没机会咯。”严大夫对着许黟展颜一笑。 他身上的愁绪,随着笑容缓缓散开。 与许黟道了心里话,严大夫只觉得心神畅快,有种遇见“知己”的美妙感。 许黟佩服地起身行揖:“严大夫高义,是我庸俗浅薄了。” “不不不,你这孩子是心善呐。”严大夫摇摇脑袋,便说,“如今,你可以放心了。” 许黟知道,他劝说不了严大夫,没再提扫兴的话。 他换了话头,问:“严大夫,你何时启程?” 严大夫说:“三日后的辰时。” 次日他便不用再来医馆坐堂,剩下的两日时间里,正好可以安排出行的行礼。 出远门不容易,还得去牙人那边雇一辆驴车,再将手里头这些年存下的银钱换成一半银子一半交子以便存放。还有吃食的干粮不能少,盐亭县离茂州今茂县很远,足有四百多里,还不知多少日夜要在野外留宿,吃食少了就麻烦了。 而沿途都是山林地貌,很是难行,想要到那里,该备的药物一样都不能少。 这次跟着严大夫一同前往的,只有车夫。 许黟提议,要不要赁一个护卫随从。 严大夫笑笑:“我不过是个大夫,用不着请个护卫保护我。” 多一个护卫,就多一份口粮,对他来说反而是负担。 两人又聊了好些出门时要做的准备,许黟听着他的安排,受益匪浅,原来时下的人想要出一趟远门这么不容易。 宋朝出行不需要去官府开具路引,是允许平民自由迁徒的。 不过盘缠却很重要,光是雇一辆驴车,每日的花销就只多不少。还有指南针和地图,这些都要提前备好,交通不便也是个大问题,若是遇到驴车过不去的,就要绕远路。 聊到后面,许黟想着要不要给严大夫办个践行酒。 他孑然一身,无妻无子,友人还在府城无法前来送行,在县城里,能和他如此畅快聊天的人寥寥无几。 听到许黟要给他践行,严大夫感慨万千,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于是,许黟便和他约好,明日午时去陶清皓家开的酒楼里吃饯行酒。 第60章 翌日一早。 许黟便出了门,车把式刘伯在门外等着他,看到许黟独自出来,身后没有背着竹筐,诧异地问:“许大夫今日是不上山了?” “不了。”许黟上了牛车,对着他说,“刘伯,麻烦你拉着我去一趟南市的杂货铺。” 刘伯喊道:“好嘞~” 牛车轱辘轱辘转动着木轮子离开石井巷,往县城南街主道方向而去。 许黟坐在摇晃的牛车上面,目光扫视地看向周围,看到市井里摆摊的人中,出现了不少卖柴、卖木炭的小摊。 乡野百姓里,冬日用的木炭都是自个烧好备着的,多出来的还会拿来县城里卖。这些在市井里摆着摊买柴火木炭的,皆是如此。 也有专门做烧炭的营生,将烧好的木炭卖给中间商,再由中间商卖给别人。 许黟这次要去杂货铺,就是要去买木炭。 家里柴火有了,木炭也要备起来。 很快,刘伯架着牛车停下来,回头对许黟喊道:“许大夫,到了。” 许黟点点头。 他从车里下来,叫刘伯稍等片刻,他很快就出来。 得到刘伯的回应,许黟就进入到南街最大的一家杂货铺里。 这会还早着,铺里小厮正在搬着货物,见着有客人进来,头也没回地喊:“客官有什么想要的先瞧着,想买了再唤人。” 他喊完,也就没再管许黟,独自忙着清点刚到的货物。 后院存货的仓库里,还有另外一个小厮搬着货物进进出出,都忙得很,根本没人空出时间搭理许黟。 许黟在货柜前左右张望了一会,见到其中的角落里放着几个半米宽的竹箱子。这种竹箱子是专门用来装行礼的,比木箱更轻一些,不过都有毛病,存放不了多少衣物。 闲逛一会儿,许黟就唤铺里的小厮:“我想买木炭。” “木炭?客官你要买多少?”听到声音,小厮终于舍得再次抬头,看向许黟问道。 许黟道:“要五百斤。” 小厮震惊住。 他急忙地站起来,笑着脸地问道:“客人没有说笑,真的要五百斤木炭吗?” 在北宋当名医 第76节 许黟颔首点头:“你这可有这么多?” “有的有的。”小厮立即点头,不过面色纠结的又说,“今年的木炭涨价了,客人想要五百斤,这价钱可是不少的。我们铺里,不做赊账的买卖,客人可是知道?” 如今这年月,赊账的买卖可不好做。 他们掌柜的时时叮嘱他们,只要不是县城的大户人家,其余等人都一概不赊账。 他看许黟的打扮,不像是谁家的随从,年纪也当不成府里的管事,应当是小门小户。要真的是后者,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买五百斤木炭吗。 小厮心有怀疑,却不敢表露出来。 古人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柴在生活里可是排第一位的,这会的宋朝还没到“柴荒”的时候,如今涨价,还是因天气变冷太快。 许黟家里囤了不少柴火,今年秋冬的柴火几乎不用愁,但是木炭却紧缺。 想着天气多变,不如多存一些,以免以后有什么不测。 他不会烧炭,阿旭和阿锦对烧炭把握的火候和温度也是一般。与其浪费柴火去实践,不如买烧好的木炭。 许黟问:“如今炭价几何?” 小厮回答:“一斤炭价是十二文。”说着,见许黟微蹙眉梢,他连忙补充道,“客人你要买这么多,还可以再便宜一些。” 许黟问:“能便宜多少?” 小厮想了想,没敢直接回答,就说他去请教下掌柜的。 五百斤炭的买卖不小,不是他一个小厮能做主的。 他去了一会,没多久就有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跟着过来,中年人看到许黟,没有因为他的年纪轻浮待慢,笑着邀请许黟去里屋说话。 “小官人想买五百斤木炭不是小事,还需我派人去仓库调货过来。”掌柜的给许黟倒了茶水,继续说,“要是小官人同意,我这边先调两百斤货,剩下的三百斤木炭,两日后再送到府上,如何?” 许黟对此没有异议,他也需要时间,把存放木炭的空间清理出来。 “那这木炭的价格……” 掌柜了然道:“这木炭,我一斤给小官人便宜一文钱如何?” 他跟许黟讲,这木炭越往后,价格只会越来越贵,他们这批货是之前低价收来的,才能给到这个价格。 要是晚几日,别说十二文了,十五文恐怕也有人挣着要。 他说的话在理,许黟知道这价格是没法再低了。 五百斤木炭,要五两五钱银子,许黟先预付掌柜三两银子,剩下的余款要等三百斤木炭到府里再结。 他付了钱,掌柜立马派小厮去后院装货。 杂货铺里现在正好就有两百斤木炭,能直接送到许家。 听到许黟是坐着牛车来的,不用他们上门送货,掌柜很是欣喜,这样还能省下雇车的钱。 木炭轻,两百斤木炭足足装了半辆木车。 刘伯看着那一箱箱木炭,眼里都在发光,这么多炭,得要多少钱哩。 结果他将木炭拉回许家,许黟只把一半的木炭搬下车,其余的却要他拉着到别处。 刘伯好奇,问了才知道,这剩下的一百斤木炭,许黟是买来送人的。 刘伯:“……” 见过送礼的,没见过这样送礼的。 没多久,刘伯架着的牛车到那户人家门外,他发现这户人家在搬家。 院子里的严大夫在指挥着两个闲汉搬家具,这些家具他没法带走,只能卖到长生库、牙行等。 屋子是赁的,倒是省了功夫不用挂到牙行里去卖掉。 他清点着能卖掉换钱的家具,没想到许黟会过来。 “不是说好午时再聚,怎么这会就过来了?”严大夫掠过闲汉,走到许黟面前。 许黟看着乱糟糟的院子,轻笑着说:“昨日听你说出行的麻烦事多,想着你要背齐东西怕是时间不够,就给你送些木炭过来。” 木炭是秋冬出行中必不可少的东西,有了木炭,取暖的问题就能解决。 它比烧柴火方便,驴车在行驶中,车厢里搁置炭盆取暖,安全系数更高不说,保暖属性也要比手炉好很多。 严大夫听到他是来送木炭的,惊喜于许黟的细心,再出去看牛车里装着的木炭,就剩下吃惊了。 “这么多?”严大夫深吸气。这数量看着,不下百斤了。 许黟道:“是一百斤的量。我想,你在路上就要用掉不少,等到茂州,想要置办木炭恐怕来不及。你只一个人用的,今年该是够的。” 严大夫咂舌:“够,太够了。” 他本只想雇辆普通的驴车,现在看来,这普通的驴车,塞不下这么多东西。 秋冬的衣服占地方,被褥、垫子、鞋袜等,这些都要带齐,若不然到茂州,都是来不及置办的。 除此外,严大夫还打算带不少药材出门。 他家里有些药材带不走的,就想让许黟带回去。 许黟没拒绝,还掏出两个小陶罐给他。 严大夫打开罐子,闻着里面的药香味,愣了一下才问:“这是救命丸?” 许黟回他:“是麝香保心丸和人参散。” 两者都是急救的药丸,麝香保心丸可治急性心梗死和冠心病,若是路上突发冠心病,吃了能保命。 人参散亦是如此,休克、晕眩、失血过多的人服用了,能短暂地保住心脉,给医者拉长抢救的时间。 严大夫是大夫,他自然知道这两种药丸如何珍贵。 而许黟,就这样把这急救丸给了他。 “你……你呀……”严大夫惭愧道,“少东家这事,我帮不了你什么,你却又送炭又送保命丸,让我老脸往哪搁呀。” 许黟看着他,说:“严大夫你言重了,此事到底是因我而起,虽如今是你自甘前往那北川之地,我却不能无作为。” 去茂州的路上实在凶险,除了山路不好走,最担心的就是途中出没的盗匪和羌人。 历史上,就记载了茂州所属的北川地区曾发生无数次动乱,而此时的石泉县还归属于茂州管辖。但未来不久,在北宋神宗熙宁九年,石泉县因茂州羌人作乱,为孤立石泉一带的羌人,防止动乱继续蔓延,将石泉县改隶绵州管辖,从而想堵塞茂州和石泉之道。[注2] 想到这里,许黟便觉得亏欠严大夫。 严大夫见他自责,反过来嘲笑他:“我还说你有气魄,你就给我这姿态,叫我好生想骂一骂你。这事从来就不是我与你的对错,老夫都想开了,你怎么还想不开。” 许黟苦笑,是该想开的。 两人没聊多久,严大夫还要继续忙,许黟就先回去,准备午时的饯行酒。 今日的饯行酒很简单,来参加的人不多,只许黟、严大夫、阿旭阿锦。 陶清皓家开的酒楼,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好。 许黟只点了几盘好菜,将上回店小二推荐的招牌菜都点上了。 可惜天气转冷,冰酪是吃不着了,但店小二推荐了烧黄酒。 烧热的黄酒下喉顺滑,绵而醇厚,带着股暖心的热意,喝完以后整个身子都暖和了。 来到宋朝这么久,这是许黟第一次喝酒。 他知道如今是在守孝期,喝酒被知晓了,是要被骂的。可是又如何呢,面对胸怀宽广,心系百姓的严大夫,许黟终于是忍不住了。 他想与严大夫一块畅饮,聊聊这人生数十载,能做的到底有几何。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注3] 严大夫饮尽酒杯中的热酒,肆意笑道:“老夫年到如此,已是无挂无牵,能尽一事就足矣。” 许黟同举杯饮尽,笑了起来。 …… 严大夫出行那日,许黟去县城门外送行。 两人叙话不多,严大夫笑着看着许黟,对着他道:“黟哥儿,多珍重。” 许黟深吸气:“严老,要是有来日,我会去茂州一趟,到时,换你请我吃酒。” 严大夫:“好!” …… 数日后。 才至白露,清晓的盐亭县便露凝而白,街道地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市井里摆摊的小贩身上的麻衣一层接着一层,却难以抵御这突降的严寒天气。 哈着呼出来的白气、搓着冰冷的双手,这些小贩一边跺脚,一边吆喝叫卖着。 停下来买吃食的行人却是不多,皆是步履匆匆,急着回家去。 “难呀。”一处喝茶的摊子前,两个穿着丝绸长袍,戴着狼毛围脖的中年男人在说话。 他们身份地位看着不一般,却在这简陋的茶摊上喝着最便宜的散茶。 另一人叹息:“今年看起来要比往年还要冷几分了。” “庞兄可有什么好注意?”潘文济看着友人,询问道。 那名被唤做“庞兄”的却是摇头,说道:“这哪里是我这样的俗人能办得到的,我如今已致仕,不过是一介白身,反而需要文济贴己我。” 两人言罢,相视而嘲讽一笑。 如今一人是白身,一人不过小小的县尉。 盐亭县虽是大县,管辖着下面几个城镇,但真要说起来,不过是被压榨之地罢了。 这时候,摊主提着茶壶,讨好地来询问:“两位官人可要添茶?” “辛苦老翁了。”庞博弈笑笑说道。 潘文济也点了点头,朝着那摊主赏了几个钱,让他把茶壶留着,先下去吧。 他无奈地对庞博弈道:“你这次来盐亭要待多久?总不能日日留在客栈,客栈的条件不好,不如我来安排,租个院子,再赁几个随从女使,你素来爱吃,还得赁一个灶娘。” 在北宋当名医 第77节 “我已有打算了。”庞博弈没有接受好友的好意。 潘文济问:“什么打算?” 庞博弈说:“我这次出行,未带多少盘缠,已想好在南街住下。让庞叔去找牙人,租了一个小院,至于随从等人,还是算了吧。” 潘文济:“…………” 南街呀,就没有多少间能看的院落,有的话,也已经被其他人占着,轮不到他的好友去租。 “你不再考量一番?”他问。 庞博弈摇了摇头,眼睛落到街道,天色渐渐大亮,行人越来越多了。 他看到一个清瘦的后生,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衫,在周围都穿着塞麻塞棉的加厚衣服,只他一身轻松,显得格外出众。 却见这后生停在卖包子的小摊前,与那摊主和气地说着话,似乎说到了什么,逗得那摊主咯咯地笑出来。 摊主的笑声吸引了旁边的友人,友人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庞博弈侧目看他,问,“你认得这后生?” 潘文济笑道:“我前不久跟你说的那个拐卖案子,报案之人便是此子。” 他一顿,想起来这人好像就是住在南街,具体住在哪条巷子,他却是没记住。 庞博弈听到这话,挑起眉梢笑说:“瞧你能记得一个后生,看来此子不一般。” “是不太一般……”潘文济跟着笑了笑。 …… 另一边,许黟清晨醒来,见外面起了雾气,寒冷极了。 他看两个小孩醒来都在哈着白气,打拳时四肢都在抖,就让他们在屋里待着,今天他自个出门买早食。 南街市井里,卖吃食的摊主们,好些都认得出许黟。 看到许黟许久没亲自来买吃食,见着了都询问了好几句。许黟每次都是和和气气的,皆是有问必答,回答不了的,也不会闭口不说,多少是要敷衍几句了事。 待他来到卖肉包子的摊子前。 摊主阿叔看到他,热情地喊:“许小郎来了呀,今日怎么没让阿旭过来?” 许黟笑道:“我要是再不出来一趟,阿叔恐怕只记得阿旭,不记得我了。” 摊主阿叔乐呵呵道:“哪里话,我记性可好嘞,只要是常来我家买包子的,就没有记不住的客人。许小郎你常来关顾,哪怕是让阿旭来,我也记得嘞。” 说完,就问许黟想买啥馅的包子。 “要八个肉包子四个菜包子。”许黟道。 他说着,看到摊主阿叔给他拿包子时,因天寒冻得开裂的双手。 “阿叔,你这手得处理,要不然等冬日真的到了,还会更严重。”他提醒。 摊主阿叔叹气,说道:“医馆里有药膏卖,一盒就要三十文,买不起咯。” 许黟挑了挑眉,这天气才刚寒冷起来,药材的价格便略有加价。 前几日他送完严大夫,去医馆里买制消食丸的药材,医馆里的学童就告诉他,下次过来买药材,价格还会再涨。听到这话,他便多买了一些回去。 这会,摊主阿叔吐槽药膏贵,许黟没有太大意外。 “阿叔,有个土方子可以治皲裂,你去屠夫那里买一猪胰,洗干净后加半斗黄酒。”许黟看着他,缓缓说,“再用手搓烂,取它的汁倒在罐子里封好,用的时候涂抹在皲裂的地方,几次之后就能好全。”[注1] 摊主阿叔惊讶:“这就能治好!?” 许黟点点头,说:“猪胰能去手足皲裂,唇燥冻裂都可治,有润肤的作用。” 摊主阿叔是知晓许黟如今是个大夫的,对他的话深信不疑。高兴地对许黟说,等他收了摊,他就去买个猪胰去。 许黟提醒他不要太晚,要不然屠夫那边的猪胰不等人。 待许黟走后,摊主阿叔越想越觉得许黟说的话有理,想了想,就让旁边的人帮他看着摊子,他先去屠夫那边把猪胰买回来。 …… 许黟买完包子,又去阿婆那边买两碗猪杂热汤。 如今天气渐渐寒冷,市井里卖热腾腾的吃食越发多起来。 许黟看到不少之前卖冷饮子的小摊,都改成卖热食了。 卖得最多的,还是饼子、包子、面条和各种热汤,其中热汤里,除了低廉的猪肉汤、猪杂汤,更受欢迎的是羊肉汤。 普通百姓难以吃到牛肉,但县城里是不禁杀羊的,这会的盐亭县山野多,城外的小山坡上,养的最多的就是羊了。 因而,这羊肉汤的价格不贵。 但做得好吃的不多,许黟闻着带有羊膻味的羊肉汤,没有了想买的欲望。 下次,还是去夜市里买吧。何娘子推荐的那家卖“羊白肠”的摊子,他家的羊肉汤最为美味。 尝过一次后,就会念念不忘。 提着吃食回家时,家中的两个小孩,已经在忙碌许久了。 许黟出门后他们也没有闲着,阿旭挑着水桶去井边排队挑水,他人小力气不大,每次只挑两个半桶。 往返几次,才能把家里的两个水缸装满。 不过街坊邻居都知道他是许黟的小厮,见到他还是挺照顾的,会主动帮他提水。 阿旭谢过他们,就挑着水桶回来。这时,妹妹阿锦在给许黟缝补衣服。 许黟的衣服不知道为何,总要比他们容易破,没穿多久,又有破口子。 阿锦看着哥哥回来了,就说:“哥哥,今日我们只给郎君洗衣服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旭点头同意。 他们的衣服要是天天都洗,也会跟郎君一样,好衣服没几天就坏了。 “要跟郎君说吗?”阿锦征求哥哥的意见,“郎君的衣服又坏了,我担心天天洗,过几日,其他几件衣服也会洗得旧了。” 阿旭沉思一会,摇摇头:“郎君是爱干净的,你让郎君穿脏的衣服,他穿着会难受。” 阿锦闻言,默默地抿直嘴角。 郎君是他们见过最喜干净的人,以前他们村中的里长,都不见得几日洗一回衣服,从没见过像郎君这样,日日换衣服,日日要洗漱的。 哪怕这两日天气转寒,也不愿意只简单的洗脸擦脚。他还不用别人帮忙,自个就去灶房里烧水,少说也要烧半桶,还要她跟哥哥一起跟着泡脚,说泡脚对身体好。 阿锦在许黟身边待了这么久,还是不习惯。 “咯吱——” 门响起。 阿旭放下手里的活跑出去,高兴地喊:“郎君回来了。” 阿锦也放下针线,跑着出来迎接,看着许黟提着热乎乎的早食回来,立马去搬折叠桌凳。 这折叠桌凳,是由折叠凳改良的。这会木匠只做可以折叠的凳子,少有做这种可以折叠的木桌。 许黟就让木匠打了一张加大版的,这样他们在院子里吃饭,会更加的便捷。 “汪汪汪~” 小黄叼着它的盆子,过来凑份子了。 许黟撸了它一把脑袋,拿出来两个肉包一个菜包丢到它的碗里,又给它分了些猪杂汤。 阿旭阿锦对此都没有觉得奇怪,自从他们来到许家,许黟就是这样喂小黄的。 许黟喂了小黄,就喊他们一同吃饭。 “稍后,我要再进山一趟,这次小黄会跟着我。”许黟交代任务给他们说,“阿旭你带上钱,去成衣铺里买两筐棉回来,还有再扯半匹棉布。” “这木棉和棉布,阿锦你交给何娘子,问她这些日子能不能赶几件外袍出来,还需记得多算几个工钱。” 天气冷了,等后面下雪封山就不能再继续上山了。 他要在下雪之前,再去几趟山里。 第61章 入秋后,就该赶制冬衣了。阿旭拿着许黟给他的钱,去到成衣铺里买木棉,木棉价贵,一吊子钱也买不到几斤。 木棉树,又叫作“斑枝花”、“木绵树”等,盐亭县的郊外就有种植,虽种植的面积没有那么多,却每年还要将产出的大部分上供。 在《宋会要》里,就记载着“令川陕各州罢织各种精致丝织品上贡,只织绫、罗、紬、绢、駞布、木绵等。”[注1]这里面的“木绵”就是木棉了,可想而知,当时木棉的价格有多贵。 许黟本是打算多买一些麻的,麻也是时下百姓冬日里首选的御寒物。可是麻没有木棉好,塞多了臃肿不便于行动,塞少了抵御不了多少严寒。 再说了,他手里头还有上次卖沉香留着的大部分银子和交子。 再省也不能苦了自己和两个小孩。 这边,阿旭把棉和棉布买来,带着阿锦去敲何娘子家。 何娘子刚好在院子里喂鸡,看着他们抱着一堆东西过来,立马起身去开门。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是新买的棉?”何娘子心里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问他们,“是黟哥儿让你们过来,要我给你们裁做新衣服?” 阿锦乖巧点头,说道:“要麻烦何娘子了,郎君说,给我和哥哥做两身,等他回来了,再给他做一身。” 何娘子道:“先进屋,我给你们瞧瞧。” 她说完,就接手阿锦手里的棉。 棉看着蓬蓬松松的,但不重,进屋后何娘子打开包裹,看着里面团成一簇一簇的木棉絮,捏着没有硬物,看着品质倒是过关的。 她满意道:“这么多木棉,够做几身衣服了。” 阿旭说:“何娘子,你先给妹妹量一下身高吧。” 他跟何娘子说,郎君要求做的冬衣是收领的窄袖长袍,需得带两层夹层,一层用来塞木棉,里面多缝一层棉布加厚衣服。 工钱的话,要按照市价来,不能偷偷给他们优惠了。 何娘子一听,捂嘴莞尔笑着,许黟这孩子就是这样,都这么熟了还是怕她吃亏。 在北宋当名医 第78节 “你就回去跟你家郎君说,外面多少工钱我就拿多少工钱,不让他费心。”何娘子说着,就招呼阿锦上前。 她捏着阿锦的手臂,感叹说又长高长肉了,衣服不能往合身的做,得做长一些。在袖子、袍身底部多留两寸布缝起来,到次年冬天长高的时候,就可以拆开缝线,继续穿了。 她给小兄妹俩量了裁衣服的尺寸,裁衣、缝衣服都要花时间,何娘子便说,等她这两日做好了,就带过去许家。 阿旭和阿锦点了点头,他们没忘记许黟的吩咐,离开何家之前,留了八个钱给何娘子,说这是请她吃热茶的,不是工钱。 何娘子:“……” …… 许黟带着小黄上山,小黄已许久没有跟着他上山玩,这会过来,许黟放开绳索,它就如同脱缰的野马,欢乐地跑进林子里。 小黄跑着跑着,就会回来寻许黟,一人一狗,就在这没有其他人的山里,很快找到想要的东西。 ——驱寒药材。 其中,就有许黟想要的野姜、细辛、吴茱萸和茴香等。 里面的茴香不止可以做驱寒的药物,它还是一味香料,许黟找到它是意料之外。秉持着见到都见到了,哪里有不收的道理,许黟都给挖了回来。 到时候等秋分一过,再深秋之后,县城的天气只会愈发寒冷。 穷苦百姓御寒难,受寒驱寒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前几日药材的价格就已有浮动,再不多备一些药材,后面价格涨起来,穷苦的人更加不舍得看病了。 思索着,许黟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他挖了两株连着长在一起的野姜,把它的茎块掰下来,擦掉上面的泥土,丢进到身后的竹筐里。 接着,他继续寻找周围的药材。 一些还没成熟的,许黟从来不会碰。见着了,就在附近做个标记,下次再过来看看,要是长到可以挖的成熟度,就挖走,不行便继续留着。 走走停停,许黟在山上逗留了两个时辰。 饥饿感从腹部传来,许黟停下脚步,坐到一块石头上,在竹筐里拿出带来的水,清洗双手,打开塞在怀里的烧饼,冷饼配着冷水吃着。 以前他是坚决不会这么作死的。 现在条件不行,只能是如此将就了。 他掰开一半丢给小黄,小黄这些日子的嘴被养得刁了,见这半块冷饼,“嘤嘤嘤”地委屈叫着。 许黟:“不吃就没有别的了。” “呜呜呜~”小黄前肢搭着许黟的膝盖处,撒娇地晃着尾巴叫唤着。 那模样,看来是想要吃肉干。 许黟看着衣服上面黑呜呜的两个爪印,沉默了好一会。 “阿旭阿锦每天洗衣服很辛苦的,你还来捣乱。”他捏捏眉心,无奈地吐槽,要是现在有洗衣机就好了。 小黄摇着尾巴吐着舌头,毛绒绒的脑袋歪了歪,一副我听不懂的模样,脑海里只有肉干。 许黟今天出来,没来得及带肉干,倒是有糖豆,他拆了一颗喂给小黄。吃过糖,小黄才没继续撒娇。 许黟啧啧两声:“……”糖豆比他的话有用。 吃了冷饼,许黟打算继续探一圈。 他没走出多远,就听到“扑哧扑哧”的声音。 山里沟沟,低矮处是有小溪流的。虽溪流不大,但会有小动物去到溪流处喝水。 这个动静听着,便像有什么小动物在附近。 许黟示意小黄安静一些,小黄也听到了动静,警惕地安静下来。 他们一前一后地靠近不远处的溪流,隔着草丛,看到有两只野山鸡在河边。 野山鸡的尾羽很漂亮,身上的羽毛在斑驳日光下,花纹艳丽多彩。它们心无旁骛地在河边走着,时不时地啄食地上的食物,偶尔伸展翅膀,“扑哧扑哧”的声响便是这般传了过来。 小黄蹲下身,目光锁定在两只野山鸡身上。 许黟见状拍了拍它,对着它比划了个指示,让它趴着不要动。 他小声地将竹篮放到地上,翻出里面带的弓箭。拆了外面的布料,他将木弓拉开对向野山鸡的方向。 如果是半年前的许黟,在看到野山鸡时,他的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玩意可是二级保护动物,不能碰的。 半年后?行吧,有肉吃比没有肉强。野山鸡的味道不差,焖出来的香味比家养的鸡更香。 上回张铁狗送的那只,就有半只进到他的肚子里。 他半眯眼睛,对准其中一只,将手里的箭射出去。 “嗖——” 木箭穿过草丛,带动着一股微风,这时,慢悠悠寻觅食物的野山鸡察觉到危险,扑哧着翅膀想要逃。 许黟对自己的箭术还是很了解的,光靠他抓住野山鸡,不行。 他旋即对小黄发出指令:“上。” 小黄听到他的话,“噌”的一下就跑了出去,跑到那只被惊吓住的野山鸡面前,凶狠地咬住它的翅膀。 “咯咯……扑哧……” “咯咯……” 趁着混乱,许黟再度举弓,嗖嗖地连续射出两箭,其中一箭成功地射中。 扑腾着的野山鸡在被许黟射中后,没过多久,抽搐了几下身子,不再动弹了。 小黄叼着野山鸡,欢快地朝着许黟奔跑过来。 它把猎物放到地上,高兴地对着他:“汪汪汪。”显然,在等着许黟夸它。 许黟笑着揉了它一把,夸了几句就上前把野山鸡捡起,木箭射中它的腹侧,算是致命一击。 他将其他的木箭捡回来,到溪流边洗干净,装进箭筒里。 “小黄,回去了。” 他朝着还在四处寻找猎物的小黄喊了声。 背着竹筐,提着野山鸡,满载而归下山。 …… 许黟倒了山脚下,就把野山鸡放到竹筐里,回去路上,与刘伯聊着接下来的打算。 许黟问刘伯道:“过几日,天再冷些的时候,我就不上山了,刘伯你的车可有其他用途?” 刘伯说:“自打将车赁给许大夫,我就不敢私自做主,把车拉去别地用了,顶多就是村里有人家要用到,拉着货什等,不会耽误许大夫用车的。” 许黟说他不介意。 他虽不上山,但偶尔还是用到车的,可时下交流不便,刘伯不住在县城,无法随时用到车,要是日日让刘伯进城找他,许黟怕太麻烦刘伯了。 刘伯听到他担心的是这事,笑着说他能解决。 “许大夫既然不介意我拿着车用到别处,那我早时拉着散客进城,将人放下了,再去寻你,这样也不算白走一趟。” 许黟点头:“既如此,那就按刘伯你的法子来。” 牛车能乘坐几个散客,一趟可挣到几个钱,对刘伯来说,只有百利无一害。甚至,晚些时候,他还能再拉一车人出城,再赚几个钱。 进城后,刘伯告诉许黟,让他买些白肉回来熬猪油。 “我刚得的消息,去村里拉猪去卖的屠户,卖的猪肉要提价了,许大夫你得早早多买一些,别到时候多花钱买猪油。” 许黟听得有道理,这是他头一年在盐亭县过冬,很多事都不太清楚。 有刘伯这话,他隐隐觉得,不止猪油,其他生活物品,恐怕也要涨价了。 许黟点头应下,准备第二天带着钱去屠户那里买一板猪油回来。一板白肉能熬出一锅猪油,按许黟家里的日常用量,能用两个月。 下车后,许黟与刘伯道别,回到家里跟阿旭说烧一壶开水。 “我在山上猎到了野山鸡。”许黟笑着把那只野山鸡拿出来给他们看。 阿旭阿锦看到野山鸡的那刻,高兴的小声叫了出来,眼睛都是亮晶晶的,盯着山鸡流口水。 要说之前他们可是他们村里人都晓得的可怜娃,来到许家后,要是村里那些孩子知道他们如今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肯定羡慕坏了。 “郎君,郎君,我来处理。”阿旭高兴地跑去灶房里烧水。 阿锦则去准备做山鸡的佐料。 姜、葱、蒜都不能少。 阿锦如今处理这些,愈发娴熟。拿着菜刀有模有样,“咚咚咚”地剁蒜泥,练拳三个月,她手臂力气变大很多,举着菜刀忙活,一点都不累。 她将佐料备齐,炉子上烧着的水正好沸腾起来,阿旭把水倒进盆中,将野山鸡泡进开水里面。 许黟换好衣服出来,看到阿旭和阿锦蹲在盆边拔鸡毛。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们好一会儿,转身去到竹筐前,开始处理从山上带下来的药材。 干姜需要制,制法有直接切片晒干,和盐腌制后再晒干等。其中直接切片晒干是最常用的方法,但要将药效起到最好的效果,就需要反复蒸晒。 也就是所说的,三制,九制。而九制干姜,是其中最麻烦繁琐的,需要九蒸九晒才能完成。 许黟对制药,从不害怕麻烦,尤其是想到九制后的干姜效果最好,他反而隐隐期待。 他将挖回来的野姜洗干净,用布擦拭干,装到木盆里。 带着木盆进到灶房,把上回打的切药刀拿出来,一手拿着野姜,一手握着刀把手,快速地将这些野姜切成片。 切好的姜片放到蒸锅里蒸熟,铺到簸箕上去晒。 待野姜处理好,他再去处理细辛。 细辛只要根部,不需要切碎,直接整根晒干便好。 茴香他只留小部分做新鲜的作料用,等会加进焖好的野山鸡里面调味。其余都是洗干净,挂到屋檐下方的麻绳,让它们自然风干。 时间过得很快。 没多久,许黟闻到鸡肉香味,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淡,阿锦进到屋里,把油灯点上,顺带在灯盘里加了一勺油。 “野山鸡做好了?”许黟吸了吸鼻子,问进来点灯的阿锦。 阿锦甜甜笑着回答:“郎君,快好啦。” 在北宋当名医 第79节 说罢,就跑过来帮许黟晒药材。 她踮着脚尖将药材均匀地铺在簸箕,身高不够,就只铺药材,待许黟把簸箕放到架子。 两人一同合作,剩下的药材没多久便都处理好。 许黟扭着脖子活动手脚,说道:“今日我们去屋里吃,这把茴香给阿旭,让他加到罐里添味。” 阿锦应声接过茴香,小跑着去外面找阿旭。 此时,隔壁的陈家。 陈二旺闻着一阵阵肉香味,面色郁郁,喉间却不自觉地滚了滚。他吞咽着口水,回头看到陈娘子在做杂粥糊糊,嫌弃地哼了一声。 陈娘子当做没听见,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这时,陈二旺又坐不住,在屋里来来回回地渡步。 他等不到陈娘子主动跟他说话,忍不住地先开口:“你素日里不是和那许小子好,怎么不见他把做衣服的活给你,却给了何家的?” 陈娘子头都没抬,许黟今日让阿旭阿锦带着布料木棉去何家的事,是她去找何娘子叙话,看到她在忙裁衣服,问后知晓的。 但不知道陈二旺是从哪知道的。 “我做衣服的手艺比不上何娘子,黟哥儿是心善不是蠢,知晓这样的活给谁做。”陈娘子冷静道,抬眼看向他,“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最好给我老实地咽回去,别把我也给害了。” 陈二旺有些心虚地反驳:“我哪敢,他上回不给我看病,我可是吃了不少苦。” 陈娘子瞪着看他:“你还说没有?几日前你去找婶娘,偷偷地在聊些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到婶娘家的姐儿了?” 陈二旺心惊地鼓起眼睛:“!!!”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娘子没好气地笑了起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婶娘这人往日里抠搜得很,只吃别人的,谁能从她手里扣出东西来。昨日怎么就带了东西来做客,明里暗里打听黟哥儿的消息,我想了想,除了她家那个姐儿,就想不到别处能让她起心思。” 陈二旺的婶娘不住在城里,而是在城外的小村,许黟这样的才俊,没有人跟她提起,她怎么会知道? 尤其是,这婶娘眼光高得很,总是想着让她家姐儿高嫁,好攀个好亲。许黟家在南街,但是县城人,还有本事,外人眼里,他家还有女使小厮,听着就不一般。 不管陈二旺跟她说什么,有这样的条件在,定是入她眼了。 让陈娘子忧心忡忡的,是婶娘她没有眼力见,只看得见自个要的,却不懂得害臊,保不准就带着媒婆过来问亲了! 陈娘子冷声道:“不行,你得跟婶娘说,姐儿想要挑佳婿没错,但这主意不能打到黟哥儿身上,要不然,咱们就和离。” “什么?”陈二旺闻言,惊得整个人怔住,缓了好几秒才回神,“你这妇人,竟然敢跟我和离?” “对,这世道,难道就只能男的休妻,不能女的和离了吗?”陈娘子咬着下嘴唇,说出这话时,她隐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 她天天夜夜看着这个人,心里厌恶一日比一日更甚,要是如愿,她不怕被唾弃,也要跟他和离了,那又如何呢。 陈二旺怒骂道:“你就是一个无知的村妇,要不是嫁给我,你能来县城里住?过着娘子一般的好日子?怎么,如今是看我没了账房的活,就嫌弃我了? 我告诉你,没门!你……你……泼妇,不可理喻,竟敢说和离,实在无知,蠢不可及……” 陈二旺气得话语颠倒,想到什么就骂什么。 骂得不过瘾了,抬脚就把陈娘子旁边的凳子给踢翻。 “哐”的一声闷响。 昏暗的屋里,气氛变得焦灼,岌岌可危。 陈二旺看向不屈看着他的陈娘子,胸口生出一团怒火,抬起手就要去打她。 陈娘子哪里会站着被他白白的打,看他抬手,就转身把做饭的菜刀举向他。 “你敢!” “陈二旺你要是敢打我,明日我就去衙门里报官,就说你欺我。你欺我,我不怕,左不过人活得那般累,还不如早早丢命。” 陈二旺看着她举刀,吓得身上气势一怂,没敢真的打她。 “你把刀放下!那刀不长眼睛,要是伤到人怎么办。” “……”陈娘子无言看他,如此畏畏缩缩,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跟这样的人赌气,陈娘子觉得自个也是蠢的,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他这样的德行。 她把举着的菜刀放下,冷声说:“明日你去见婶娘,告诉她不许去打扰黟哥儿,要不然,我还会跟你拼命。” 陈二旺冷汗冒出来,连忙说:“好好好,我听你的,你快把刀放下。” …… 隔壁的许家,许黟他们听到一阵动静,阿锦皱着眉,问这是怎么了。 阿旭摇摇头,嚼着嘴里的鸡肉,一边说:“好似陈娘子和陈叔又吵架了吧。” 阿锦眨眨眼:“陈娘子为什么总是和陈叔吵架?是陈叔做了对不起陈娘子的事吗?” 许黟:“……” “咳咳咳。” 他立马佯装咳嗽,提醒他们说:“这是陈娘子的家事,你们要是见到陈娘子了,她没说你们可不许问。” 阿旭说:“郎君,我晓得的,” 阿锦也说:“非礼勿言,我不会乱说的。” 听着他们的回答,许黟赞同地点头,让他们好好吃饭。 他耳力好,隔壁的争吵声没有刻意压着声,许黟还是听到了一些。 虽不全部真切,但好似……陈娘子想与陈二旺和离? 时下对女性苛刻,女性在婚姻里面一直是属于下位,男子纳妾、收养娘和陪房都是合理的,作为正妻不可嫉不可妒,要不然就会被骂是妒妇。想要和离也难,只要男的不同意,那么和离就几乎没什么机会了,不过却能抓着一处错处休妻。 许黟沉默,而后叹了一口气。 被休妻,或者是和离的妇人,日子往往过得不好。当然,这其中也有把日子过得更好的,只是太难而已。 …… 第二天天刚亮,许黟就要出门。隔壁的陈家,陈二旺也出门了,见着许黟,他面色讪讪,没敢多说话地干笑着离开石井巷。 许黟想着他的神情,疑惑对方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就看到陈娘子也出来了。 陈娘子昨夜失眠睡得不好,这会见到许黟,有些恍惚地顿住身形。 “陈娘子?”许黟唤她。 陈娘子这才回过神,带着歉意地行了个礼,轻声说:“黟哥儿,昨晚应是有听到争吵声吧。” 许黟无辜眨眨眼:“……” 陈娘子继续说:“这事本来是家丑,说不得给他人听,可涉及到你,我想还是让你知晓一下才好。” 这陈二旺就是个又孬又怂的,难免说不过婶娘这嘴巴利索的。 要是没把婶娘劝住,后面难免还会起心思,不如就告诉许黟,让他心里有个底。 许黟道:“陈娘子但说无妨。” 陈娘子面露难为情,却还是低声地把陈二旺与婶娘的事,说给他听。 许黟:“?” 他好像瞬间理解,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下,陈娘子为何还想跟陈二旺和离。 这陈二旺还能再蠢一些吗? 于是这天,许黟还没有去屠夫那里买猪油回来,先在家门口听了一肚子的八卦。 还是和他有关的八卦,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在南街很受欢迎。 家里有姐儿的,都想着能不能找到许黟这样的女婿。要不是知道许黟还在孝期,指不定这会许家的院门,就要被各种媒婆踩烂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多谢陈娘子提醒。” 陈娘子摆摆手,有些感慨的说:“你与我差着辈分,我本以为跟你这样读过书的少年郎是没有话头可聊的,谁知你时而反过来劝慰我等,晓得我们这些妇人的苦楚。” 许黟含蓄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办法,学中医也是要学心学的。 像有些情绪病,有时候就得医生去开解,他这是犯了职业病。 许黟说:“陈娘子还得宽心,郁气久而脉堵,容易气血不通而积淤成疾。” 第62章 这世道,女性想崛起是很难的。 许黟希望陈娘子能成功。 与陈娘子道别后,许黟前往段屠户的肉摊店。 他到的时候,段屠户的店前已经围着好些人,走近才知道,这些人都是得到猪价涨价的消息,要多买猪板油的。 段屠户对许黟这个年轻后生很有印象,当时他拖着野山猪进他家店时,对他的冲击挺大。 看到他来买猪油,还给许黟留了一块好位置。 “这块熬出来的猪油香,价钱却是一样的。”段屠户跟许黟说。 许黟看不出位置好坏,但能看得懂这块猪油板板正正,油脂层肥厚,没有什么筋膜,是上好的肥肉。 他付了钱,笑着说:“多谢段大叔。” “嘿嘿,用不着谢。”段屠户说着,问他,“你现在还上山不?” 许黟点头,说他这几天也是上山的。 段屠户说:“这山里可有什么好的,有个大员外家里摆席,想要加两道野味,他家管家的问到我这里来,什么野山鸡、野兔、獐子都可。前阵子总是来我这卖野货的不来了,我寻思着你也会打猎物来着。” 许黟:“……” 打猎物是随手,他上山是去挖药材的。 许黟跟他说道:“我这边很少会猎到东西,不过我识得一位猎户,兴许他手里有好货。” 段屠户眼珠一转,当即就说:“小郎能否去问问这猎户,有多少我这边都收的。” 在北宋当名医 第80节 这大户人家做席面,时有爱吃新奇玩意的,像一些野物,只有这些人家才会做得好吃。有大户人家的灶娘专门学的这制艺的功夫,做出来的野味,市井里可是吃不到的。 段屠户的人脉不错,在县城里又做了这么久的买卖,好些大户人家都会通过他去联系猎户。他也不是白干活的,时常收到牙祭,少的有十几个钱,多的二十几个钱。遇到大方的人家,还能有另外的赏钱。 他如此积极,也是因这原因。 今日儿,许黟不是他问道的第一个人了。 许黟将这事记在心里,先提着猪板油回家。 到家后,他将猪板油交给阿旭处理。阿旭拿到猪板油,先用井水洗了一遍,才把这块几斤重的猪板油用菜刀切成麻将大小。 阿旭这边在熬猪油,另一边阿锦在房里练字。 她与哥哥还住在一间房里,用一张帘子,再加一块竹子做的屏风隔开。隔成两间的屋子不大,只能放张小床,许黟去木匠铺给他们打了张用作书写的桌子,放在房间的公共区域。 而现在,房里角落放置着装衣服的箱柜外,还堆放着两筐木炭。 他们屋里有木炭,许黟房里也有,还塞得更多,有六筐。 不仅如此,灶房、堂屋里都有,虽然杂乱了一些,可是看着充满安全感。 许黟在他们的门外站着,抬手敲了敲门。 门没关,阿锦搁下笔跑出来见许黟。 “郎君,可有什么事吩咐我?” 许黟看着她,说道:“今日的作业拿来我看下,将你哥哥的一同拿来。” “嗯嗯。”阿锦点点头,跑回去把桌案上的纸张叠放好都捧来给许黟。 如今他们的每日作业,已从两张大字,变成了五张大字、五张小字和一篇背诵的诗篇。 久而久之,许黟发现,阿锦读书的天赋比阿旭好。 尤其是对注解方面,更是不输于正经夫子教出来的学子。 许黟拿着他们的作业回屋,认真地一张张翻阅,见到不满意的,会拿着笔勾出来,让他们第二天重新多写一遍交给他检查。 要是此时邢岳森在,会发现许黟比私塾里的夫子更加严苛。 但这会的许黟是不知的,他检查完阿旭的作业,再去看阿锦的。 阿锦的字迹清秀,小巧,就像她小小的身板一样,但又透露着一股韧劲,许黟看完,勾唇笑了笑,把阿锦单独叫了过来。 “千字文会背到哪里?”他问。 阿锦站着回答:“回郎君的话,我读到‘游鹍独运,凌摩绛霄’这句了。” 许黟满意点头,让她把前文都背诵一遍。 阿锦没有疑惑,许黟经常会叫他们背诵《千字文》的段落。 她一边想,一边缓缓地朗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读着时,阿锦偶有想不起来的,便停顿下来思考,许黟没有出声催促,只把这些她记不深切的给记下来。 等她将前面学的都背诵完了。许黟取出一张纸,书写出那些不好记的句子,交给阿锦:“记不住的句子多写几遍,不要舍不得用纸,有不理解的都可以来问我。” “郎君,我理解的,就是总记不住。”阿锦抿直嘴角。 许黟看着一顿,说:“我本来只想着让你们识字,如今我是觉得,光只认字不够。阿锦可信得过我?” 阿锦听到他这话,有些怔愣,不太明白地说:“郎君,我听不懂。” 许黟没绕弯子,直接说:“我想给你请个女夫子。” 阿锦当即呆愣住。 “郎君,我……我是不是太笨了,所以郎君才不想继续教我识字了?” “不是。” 许黟笑了笑,让她别慌,“是你很有天赋,我怕我当不了好夫子,耽误了你的前途。” 起初,许黟是因为看不得这样的好孩子被卖给牙人,卖到勾栏里,觉得他能帮一手就帮一手。 这两个孩子都能干些活,在家里不算吃白食,瞧着讨喜,也是个懂得感恩的。 接触下来,许黟依然无法忽视自己来自与现代,哪怕再如何融入到宋朝里,有些东西,依旧是冲刷不走的。 他没法将阿旭阿锦当成真正的小厮女使对待,更像是培养未来的接班人? 好吧,接班人夸张了,不如说是学徒更贴切。 “你想不想学医?”许黟认真地问她。 阿锦没有犹豫地点头:“我想!我想跟郎君一样,也能给别人看病,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在郎君身边了?” 她是认了好些字后,突然想到的。 不管是陈娘子,还是何娘子,都说过像她这样的姑娘,以后是要嫁给别人当娘子的。 当娘子就没法在郎君身边伺候了,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一想到她再过几年,就要离开哥哥,离开郎君,阿锦本能地抗拒未来她要成为别人娘子这事。 “郎君,你会像何娘子说的那样,等我长大了,就把我许给别人家吗?”阿锦眼睛瞪得圆圆的,有些害怕地问。 许黟微讶,惊讶于阿锦这么小,就懂得这些了,果然古代的孩子早熟不是说说的呀。 他摇头说:“不会,在我这里姻缘自由,阿锦你以后不想嫁人,我也不会勉强你。” 而且十几岁,在他眼里还是个孩子呀,他就从没想过这事。更何况阿锦如此还没到九岁。 怎么说也要到十八岁以后,这个时候人体的器官发育已经趋于成熟,在这个年纪及以上再去接触房事,才不容易伤到根本。 许黟想着想着,就往专业方向去了。 他连忙刹住,对阿锦说:“别担心以后的事,你要是想学医,以后我教阿旭识药认药理时,你就在旁边跟着一起听,不懂都可问我。” 阿锦知晓许黟不是嫌弃她笨后,安心地重重点着头,说她会好好学的。 而后,她小声地提议:“郎君,你不要请夫子好不好?” 许黟问:“不想要夫子?” 阿锦“嗯”了一声:“郎君这般厉害,为什么还要再去请夫子,很花钱的。” 许黟:“……”好吧,这是再替他省钱。 “可是请了夫子,我也能轻松些,不用日日监督你们识字写作业。” 这下子,轮到阿锦不知道要说啥了。 许黟看着她呆萌萌的表情,没忍住地哈哈笑起来,但也没再逗她,让她先回去忙。 至于请夫子这事,他还要再考量考量。 …… 晚些时候,刘伯拉完散客,将牛车悠悠地停在许家门外。 他是来询问许黟,可是要用车的。 许黟看到刘伯驾着车来了,他正好要去百里村找张铁狗,往刘伯手里塞了一块米糕:“辛苦刘伯跑一趟。” 刘伯捏着带着米香的糕子,咽了咽口水:“许大夫你还是这么客气。” 许黟说这是早食买的,买得有些多没吃完,不是特意去买的。 刘伯听到这个回答没觉得冒犯,甚至心安了些,一面吃着米糕,一面拉着许黟去到百里村。 待他们来到张铁狗家门外,木门是锁上的,想来张铁狗去山里打猎还没回来。 刘伯问:“许大夫,我们要在这儿等着?” “嗯。”许黟应声,难得来一趟,他这回带了砍刀,可以上山。 刘伯听到他要去山里,就说在张铁狗门外等着,不跟着去了。 他这把老骨头,可不敢跟着。 许黟去到林子里没多久,就看到一条盘踞在树杈上的蛇,是一条在伺机而动,想要捕猎食物的翠青蛇。 许黟没有打扰它,绕过它朝前方过去。 这时候有不少蛇出洞,寻觅食物,吃饱了好过冬。许黟这会身边没有阿旭阿锦,他不会特意去抓毒蛇。 虽蛇的蛇胆可入药,但同时炮制不好是有毒性的,许黟以前接触的药物里,很少接触到新鲜的蛇胆,对于蛇胆的炮制接触面不多。 而且蛇蜕同样有祛风、定惊、解毒、退翳的作用。哪怕中医中用药有君臣佐使,药的药性各不相同的说法,同样药性的药物,不一定能代替,但依旧是能起到效果的,只是药效会减弱。[注1] 不仅蛇蜕,龙胆草也可以做蛇胆的代替药。 这个季节大部分的龙胆草已反青,找到的概率极低,不如多找找蛇蜕。 蛇蜕在春末夏初到冬初都能捡到,上回进山,他们的目标放在练箭上面,这回许黟专门来寻,自是很快就找到挂在树梢、草丛等新鲜蜕下来的蛇蜕。 他拿着一个布袋将这些蛇蜕装进去,等装满就回去。 不多时,许黟返回到山脚下,刘伯看到他上山是去捡蛇蜕的,眼里都是不可思议。 “这东西能治病?”他啧啧好奇。 他们村的山里就有不少蛇蜕,小孩子都是拿来玩的,把这蛇蜕当成玩耍的玩具,一条条地绑成长绳,抓着一头跑在乡野的路上,风一吹就可以飘起来,像风筝一样。 许黟:“……” 《神农本草经》里,就有记载过蛇蜕的药性,药用等,后来华佗的弟子吴普撰写的《吴普本草》里,对蛇蜕的药用和功效等,也进行了新的补充。到宋微宗时期,亦有《圣济总录》,里面记载着蛇蜕的诸多用法用量,和药用方子。[注2] 光是宋朝之前,就有不少古医书记载着蛇蜕的药用价值,可是在底层百姓里,对这些药物的认知范围,还是太窄了。 刘伯算是乡野百姓里认知不错的了,他依然也不知蛇蜕有药用价值。 听到许黟的解释后,他期待地问:“这蛇皮可以入药,那是不是医馆也收?能卖钱吗?” 许黟说医馆是收的,不过捡蛇蜕有风险,不要进山去捡,容易碰到蛇。 刘伯摆摆手,说他晓得的,“我们村里河沟沟就有不少蛇窝,经常有不少蛇皮,我见过好些孩子捡了玩也没事。” 许黟看他意动,问道:“刘伯想去捡?” “我就罢了,我这年纪大了捡不过。”刘伯摇摇头,说道,“我想让我孙儿去捡,他平日在家只种种菜,有时间跟着去捡一些。” 许黟微微挑眉:“捡蛇蜕时,还是带上辟蛇药妥当些。” 在北宋当名医 第81节 刘伯听到要买辟蛇药戴在身上,才能去捡蛇皮,犹豫几秒,还是舍不得这个商机。 “许大夫你卖辟蛇药吗?”他问道。 许黟:“有,刘伯可要?” “要一个吧,我看能不能捡一些去卖,这日子越来越冷,都没有其他营生可以做。”刘伯叹气。 这底层百姓能谋生的手段太少,除了要种的田,要种的菜,要织布等,剩下的时间去做些挣钱的活不多。要是有些手艺还好,好歹能把日子过得滋润起来,但要是家里没点钱没点手艺,那就难咯。 过冬过冬,动物要过冬,人也要过冬。 每年冬季过后,又有多少老人小孩能活下来? 刘伯家已然是算家境不错的,他家里有一头能拉车的牛,带来不少收入。可照旧是过得紧巴巴,这些日子把牛车赁给许黟后,才好过不少。 他们没聊太久,张铁狗提着猎物回来了。 看到许黟和刘伯,他先是意外,而后很是高兴地大步朝着他们过去。 “许兄弟,你们咋来寻我了?”他嘿地笑着问。 许黟问他:“可认得县城里的段屠户?” “段屠户?认得呀,我有时猎到活物,就会带去卖给他。”张铁狗说。 许黟和他说,段屠户最近要收一批野味,野兔山鸡獐子都可以,问他可感兴趣。 张铁狗听得乐了,说道:“这有什么难得倒我的,再说了,野兔好抓,这时候的野兔肥得很,你回去跟段屠户说,我这两日就去城里一趟,保准带几只活的送过去。” 他见许黟难得过来,吆喝着要留他下来吃肉。 结果看到许黟在等他的时间里上山捡了一袋子蛇皮,直呼好家伙。 “你要这玩意早说呀,我天天在山里走,这东西见太多了,根本没人要。” 许黟:“……” 怎么他在依禄山、金鹅山就很少见到蛇蜕? 张铁狗挠挠头:“难道是你运气不好?” 许黟眼睛余光瞥他,张铁狗当即嘿嘿一笑,说道,“要不就是你身上总带着辟蛇药,那些蛇躲着你,哪里会在你面前现身。” 要是真这样,那许黟走过的山路,多多少少都沾着药粉,时间一久,这些蛇就搬窝离开,好似也有道理。 张铁狗歪打正着,真的说到点上,依禄山和金鹅山的蛇有苦说不出,此地不宜久留,那不就得赶紧换个安全的地方搭窝。 …… 两日后,清晨。张铁狗绑着几只野兔进县城。 他先去段屠户的店里,把带来的野兔卖给他,揣着得到的几百个钱,带着钱去盐铺,买了两袋粗盐,又去杂货铺里买日用的物品。买齐东西,他便去到许家。 许黟刚教完阿旭和阿锦今日份的课程,正想着喝杯热茶,就听阿旭进屋,说张铁狗来了。 “许兄弟你在喝茶呀?”张铁狗大步地走进来,随意地坐到许黟对面的椅子,大开着双腿,后背一靠,舒服地说,“你这椅子不错,摸着好光滑。” 说完,他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轻飘飘的布袋给许黟。 这布袋拿出来皱巴巴,接着就鼓起来。 许黟挑眉,不动声色地打开看向里面,发现是一袋子蛇蜕。 他哭笑不得地说:“去山里捡的?” “对呀,你不是要这玩意吗?”他哼哼声,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听到心里,知道这玩意对许黟有用,这两日去山里,他就留意了一下,没想到能捡这么多。 “多谢张兄。”许黟给他倒了杯热茶,再把这布袋子交给阿旭。 “你把蛇蜕拿去浸酒。” 阿旭拿着蛇蜕出去,张铁狗看着他离开,好奇地问许黟:“你要这东西干嘛?” 许黟:“蛇蜕炮制后能入药,可治不少病症,以眉锦蛇、锦蛇或乌梢蛇等蛇的蛇蜕最佳,不过其他蛇蜕也同样有用。” “那我捡的时候,可不认得是啥蛇。”张铁狗说,“我看都差不多,区别不大呀。” 许黟闻言一笑。 确实,要张铁狗一一去分辨,有些为难他。 捡回来的蛇蜕对不同的病症,用法也不同。生用具有祛风、定惊的功效,炮制成酒蛇蜕,则是用于小儿惊风、皮肤瘙痒等病症。 他让阿旭拿着蛇蜕去浸酒,就是用来制酒蛇蜕的。 于是,许黟带着张铁狗去找阿旭。 这会的阿旭已经拿着蛇蜕和阿锦一起忙碌着,他们坐在簸箕前,张铁狗带来的蛇蜕铺在簸箕里,在挑蛇蜕上面的杂物、脏东西。 挑干净的蛇蜕放在旁边,阿旭搬着一个陶罐出来,把黄酒倒进去,再将捡好的蛇蜕放到里面,拿筷子压一压。 接着,还要用干净的石头压在上面。 张铁狗看得咂舌,问许黟:“这是你教他们的?” “嗯。”许黟说,“炮制蛇蜕不难,上回我做了一遍,他们就记住了。” 张铁狗:“……”为何他觉得麻烦得很。 但这还不算完,这蛇蜕吸收完黄酒,要用文火炒干,待蛇蜕的颜色发黄,再晾凉就可以使用。 听到还有这个步骤,张铁狗表示,打猎更适合他,学医制药还是算了吧,光看着就觉得难。 他还挺佩服这两个小家伙的,竟能坐得住做这些细致活。 他在许家逗留片刻,就看到许家和他家的差别有多大。 阿旭和阿锦两人虽人小却办事能力强,做起活来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慌乱。 许黟说要拿什么,他们一听就知道东西在哪里,看得张铁狗都不想回家。 他也是赶巧了,许黟在和济世堂的交易合同作废后,这些日子都在准备过秋过冬的物资,今日才得空,来着手准备制作消食丸。 做消食丸不难,只是药材需要蒸煮、捣碎等,步骤一多,看起来就忙碌繁琐。 许黟见他看得入迷,就把他拉来打下手。 张铁狗力气大,许黟便把捣药的任务交给他,这活费胳膊,以前都是许黟在做,这次丢给张铁狗,他就能先准备其他的。 “咚咚咚——” 张铁狗初开始还觉得这活不费力气,到后面,他连着捣了几十回,终于忍不住开口。 “许兄弟,怎么那么多?” 许黟说道:“不多,也就制个上千丸。” 张铁狗:“……” 上千丸是多少? 他只知道一百个钱,跟一千个钱。 许黟没让他白忙活,拉壮丁干活也是要吃饱肚子的,午时的时候,他喊闲汉去酒楼买几盘肉食回来,还要一斗上好的黄酒。 忙半天,终于能歇下来吃口热乎的。 张铁狗直叹不容易:“这当大夫怎么比我去山里打猎还要累人?我以为大夫就是坐在医馆里,只需要给人把脉看病,抓药都是学童去做,闲得很。” 许黟笑笑:“医馆里的大夫是会闲一些,但也要制药的。” 普通的药材由学徒炮制,重要的药材,或者是带有毒性的药材就不合适交给学徒了。 这得有经验的大夫亲自把关,要不然药就不是治生,而是治死了。 “素日你只知道一面,今日这番体验,又晓得一面,不是很有乐趣吗?”许黟微笑着看着他。 而后给他斟了一碗酒。 …… 上千丸的消食丸自然没法一日就做出来。 许黟不过是拿话唬他,他们这天只做了五百丸,剩下的明后日还要接着继续。 但是吧。 偶尔也会有意外发生。 第二天,许黟和阿旭阿锦在灶房里忙活时,听到隔壁的陈家,陈娘子和陈二旺再度起了争执。 第63章 一年四季,南街石井巷居住的街坊邻居中,吵吵闹闹的八卦常有,像陈娘子与陈家当家的不合,总会吵嘴几句,在街坊里已是人尽皆知。 可像今日动了手,砸家中物什的却是少有。 陶罐、瓦罐、食碗……阵阵破碎声,夹杂着吵闹声传进耳朵。不多时,在家中忙的街坊们都出来瞧热闹。 其中何娘子也不例外。 “黟哥儿,过来说话。”何娘子隔着两家的院墙,脸色略微紧张地问许黟,“你离得近,可有听到什么不对付的话?陈家的好端端怎么就吵得这么凶。” 她担忧陈娘子,却不好先上门。 许黟沉着声说不清楚,“我和阿旭他们在灶房里忙,也是刚听到的声。” “得有人过去看看。”何娘子等不住,说着就出了门,她脚步匆匆,还没敲陈家的门,就先看到一个老妇人跑了出来。 那老妇人扎着低矮的圆髻,上方戴鎏银祥云簪,身穿加厚的沉香色短袄,下装同色褶皱裙。她深眼鹰钩鼻,双目缀着两处精光,紧紧地盯着大开的屋门,嗓音洪亮地指着手骂。 “你这无礼的泼妇,我好歹是二旺的婶娘,原以为你素日里装得贤惠的模样,就着了你的道,想不到你是个不尊长辈,双眼被猪油蒙了心的小人。 你既已嫁了我陈家,那就是我陈家妇,不为我陈家着想,怎还胳膊往外拐,见不得珍姐儿能嫁个好的婆家?” 她骂着骂着,陈娘子就撸着袖子跑出来。 “婶娘这话说得好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怎么就能成了。” 陈娘子说完,眼睛余光瞧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许黟,心里顿时觉得对不住。 这事本来是陈二旺做得不是,他去说了,还说不过婶娘。还被婶娘追着骂过来,拿她来开刷,一句话都不敢说。 在北宋当名医 第82节 她们俩都吵到屋外了,陈二旺再嫌弃怎么丢人,也没法继续在屋里躲着,只能灰溜溜地出来,拉着生气撒泼的婶娘,好声好气地说道:“好婶娘,咱们先回去说罢。” “我不回去。我就要让这街坊们看看,这贱妇是什么坏心思。”婶娘气不过,还在继续骂嘴,“二旺你别怕她,今天婶娘给你撑腰,她要是不听话,咱们就休了她!” 陈娘子闻言气笑了:“好呀,那就休弃了我,我早就不想当你们陈家妇了。” 陈二旺红了红脸,怒气道:“你给我闭嘴!” “忤逆长辈,你难道真不怕我休了你?” …… 这下子,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晓得陈家在吵什么了。 “陈娘子平日里看着温温和和的,从不跟人吵嘴,也就只跟陈二旺不合,这次闹到要休妻,难保不是这个婶娘太欺辱人。” “我看陈娘子认个错,这事也就过了,真休妻那还了得。” “确实,被休的话,陈娘子以后可怎么办。” …… 看热闹的街坊里,亦是小声议论着,大都是觉得陈娘子性子刚烈了,不如低头认错,这事也就了了。要是真冠上“不尊长辈”的名头被休妻,陈娘子以后还怎么二嫁? 陈婶娘和陈二旺不要脸,陈娘子为何要为他们求全好名声。 她冷笑说道:“休,和离不成那就休,与我来说,又有什么不同。” 陈二旺呼吸急促:“你……你,你这泼妇!” 陈娘子目光扫向周围,看到许黟和何娘子担忧的目光,她戚戚一笑,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看向街坊们。 “陈二旺,今日当着街坊们的面,咱们把话讲明白,到底要不要休妻?” 她说罢,见那婶娘想说什么,语速极快地打断她,冷冷地说,“婶娘你早就看不得我好,自我和陈二旺搬来县城住,你也是盼着能来,可四叔没能让你如愿,你就想着把珍姐儿嫁来县城里。” “进城哪有那么容易,要是好儿郎这么好找,这世上还有得不到的好姻亲?左不过是心里的念想,我这个做小辈说不得什么,可你不能把算计打到我头上,让我去做这个丢脸的人。” 这事,他们都心知肚明,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婶娘觉得自个的脸被丟尽了,气得双肩都在抖。 她怂恿着陈二旺道:“她都这样欺辱到你和我头上了,丝毫没有将咱们陈家放心上,你还不休妻吗?” 陈二旺整个人有些懵…… 为何…… 为何不过几息时间,事态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陈二旺本意是不想休妻的,说出休妻的话,只为了吓陈娘子,让她知道利害,被休妻可不是好下场。可这会却被陈娘子和婶娘架在火架上来回地煎,焦急得脸红耳赤。 他再一看周围瞧热闹的街坊,只觉得他往后哪还有脸面在南街住着了。 陈二旺捂住脸,霎那间,他人苍老了数岁。 …… 不多时,陈家的吵闹息了下来,在众人以为陈二旺不会休妻时,陈家的当家人,还有家族叔公等一行人,匆匆坐着牛车来到南街。 这回,陈家没有传出争执声。 屋外乌云压顶,苍穹入目皆是灰蒙蒙一片,好似要下雨的前兆。 阿锦探出来的头缩了回去,告诉许黟:“郎君,咱们要先把药材收起来吗?” 许黟望了望天空,叹了一口气:“收吧。” 阿旭和阿锦得了他的回答,手脚麻利地将晒在外头的药材收回到灶房里。 待收好药材,外面刮起冷风,吹得木窗“咯吱咯吱”地作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许黟眼睛余光似是不在意地掠过陈家墙垣,那边动静少了很多,不知道结局会是如何。 陈娘子今日破釜沉舟,想要善终不易,就是不知陈家过来的长辈会是何种态度,但不管如何,许黟还是希望陈娘子有个好结果。 “郎君,你在担忧陈娘子吗?”阿锦抓了抓他的袖子,小声地问许黟。 许黟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垂眸看她。 阿锦咬咬唇,说道:“是我有些担心,那老婶婶看着吓人得很,端着一副想要赶走陈娘子的架势。那不是陈娘子的家吗,她为何能指使着陈大叔赶走陈娘子?” 许黟说道:“这世道里,宗族关系紧密,有时候当事人是做不得主的。陈娘子想和离,要是陈二旺愿意,只需去官府申请和离文书即可。可今日闹的这出,对陈娘子很不利,陈二旺可以以‘不贤慧’为由指责陈娘子有过错,因而休妻。” 律法里,妻子要是有过错被休离,妻子就要离异回娘家,还要赔付一笔费用给男方。[注1] 要是陈二旺真的以此理由休掉陈娘子,陈娘子就要回娘家里,甚至要倒贴钱。 阿锦听许黟这么说,眼里担忧的神色更重了。 她来到这里后,除了许黟,就数何娘子和陈娘子待他们兄妹最好。陈娘子要是被赶走了,那她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阿锦有些愁,想着见不到陈娘子,以后就喝不到陈娘子做的饮子了。 许黟拍了拍她的脑袋,将思绪收回来。想太多无用,他进入到灶房里,继续搓消食丸。 很快,阿锦跑进来说:“郎君,下雨啦。” 许黟道:“你留意下陈家,要是见到陈娘子出来,就请她进屋说话。” 话才说完,另一边的何娘子就举着油纸伞过来了。 进屋后,何娘子叹着气地说:“我想来想去,还是心里不安,黟哥儿你说这事怎么闹的呀,陈娘子怎么就想要和离了。” 许黟知晓一些内情,却没说什么。 这事按理说,是与何娘子无关,但凡是别人家,她也就是看热闹的份,再私底下谈起这事,也就感慨良多,哪有这种愁。 可何娘子想起前几日,陈娘子与她说,要是她能离开南街,去往府城该多好。 当时她只觉得是陈娘子偶然的想法,这会细细回想,这陈娘子是早就想过这事。 许黟道:“何娘子放心,我看陈娘子心里有数。” 何娘子叹息地说:“我只道她犟得很,没想到这么犟。我倒想替她解忧一二,但我是个没本事的,只能干着急。” 妇人里,想有个说贴心话的友人不多,这若大的县城中,只有她和陈娘子关系好,如今陈娘子出这事,却不能帮她什么忙。 许黟宽慰她:“陈娘子有手艺有想法,如今在大市大庙里摆摊卖吃食的火热,别说这,单是春夏两季,陈娘子就可以卖冷饮子,若不想抛头露面,还能去大户人家里当灶娘,总是有不同的活法。” 何娘子听后恍然大悟,是她想左了,光想着和离的不好,却没想到和离也是有好处。 …… 第二天,天边乌云散开,南街住着的百姓一如既往的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只石井巷有些不同,昨日瞧热闹的人在私底下议论,陈家闹剧的结果如何。 大家没有好奇太久,很快他们就知道,陈娘子和陈二旺和离了! “真和离了?” “陈二旺真的能忍得了陈娘子这样的妇人,不是休她?”有街坊不满意地嘲讽问。 另一个人点了点头,是呀,这陈娘子太嚣张了。 其中一户人家里,她家娘子织着布,询问她的丈夫:“相公,你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不妥!这陈娘子犯的是七出之条,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如此不守妇道,先提出和离这话来,难道不该休?” 他娘子:“……” 她隐隐觉得不妥,又不知哪里不对。 无人知晓,陈娘子到底付出了什么,才拿到的和离书,而不是一封休书。 如此,她就不用回娘家去,只是从陈家屋子出来,她身边就剩一个装衣的箱裹,和身上藏着的二两银子。 她是舍了带来陈家的嫁妆,陈二旺才同意她和离的。在陈家叔公,以及公婆、婶娘的面,还要她签契书,不能与别人说。 饶是如此,陈娘子依旧没妥协,宁愿舍了钱财,也要从陈家离开。 陈二旺见结局一定,恶狠狠地骂她不得好死,一面眼睛发光地霸占着她的嫁妆,吃相着实难看。 其他人如何想,陈娘子不关心。 她从陈家出来就雇了一辆牛车,把带出来的箱裹搬上去,喊车把式等她片刻,她要去与何娘子与许黟道别。 “陈娘子。”许黟看着她。 陈娘子心情不错的笑着说:“我如今算是如愿了,也不枉我求来的这结果,昨日你们怕是替我担心了。” 昨日那情景,碍于礼数她没法多说什么,如今她是孑然一身,倒是能畅所欲言。 何娘子忧心地抓着她的手,轻声地问:“往后你住哪里?可有主意了。” 陈娘子回答道:“我先去城外寻间屋子住下,再想着做个吃食的生意,先攒点闲钱再说。” 许黟对着她说:“可有什么需要我帮的,陈娘子尽管提。” 陈娘子说:“这会是没有,以后就不晓得了。” 许黟眉梢一扬,对着她点了点头。 他有顾忌,何娘子却是没有,听到她要去城外住,有些发愁说:“你这一人住不安全,不如还是在南街寻间便宜的屋子住着,离得近我们也好照应到。” 陈娘子笑她:“难不成我住城外,有事就不能来寻你们了吗?走不过来,我还不能雇车坐?给两三个钱就能走一趟,还是方便的。” 三人继续闲扯几句,陈娘子没让车把式等太久,她和许黟他们道别,说等她做出吃食了,就送一份给他们尝尝。 …… 陈娘子一走,南街石井巷关于陈家的八卦渐渐平息,很快,就有新的饭后谈资。 这日,许黟把制出来的消食丸,分出一批送到邢家。 自从济世堂没有再卖“陈氏消食丸”,改成“沈氏消食丸”之后,原本五丸二十文的价,变成了二十五文。 邢家采买药物时,邢岳森得了消息去问许黟,知晓内情后气愤不已,回去就告知家中负责采买的管事,以后不再去济世堂采买家中所需的药物,改去东街的妙手馆。 这济世堂新上任的大夫年过四十,从府城过来时,带着两个亲手教的学徒。没想到刚上任,就失了一个大客户,他亲自送拜贴去邢家,结果连门都进不去。 他这才知道,这趟差事不好办。 但他没想到的是,更难办的还在后头。 陈氏消食丸的名声,不过半年,在县城中便人人知晓。以往大家都只能在济世堂里买得到,这消食丸突然改名还涨价,百姓们一开始以为是药价上涨。后来买回来发现,不仅名字变了,药效也不同。 在北宋当名医 第83节 比起原先的“陈氏消食丸”,这“沈氏消食丸”的效果只有前者的一半,每次腹胀积食等,得吃两颗才起效。 这对县城及周边的小镇、村落的百姓们可是大事! 价钱贵就算了,怎么药效会这么差,这不是在骗钱嘛。 “这是什么道理,不行,得去济世堂问个明白。” “这济世堂以前卖的消食丸是出自哪个大夫之手,怎么这回就不一样了?” “难不成是那严大夫?” “我看不像,要是严大夫制出来的那早应该姓严了,我觉得这是个姓陈的大夫所制。” “……” 在众人议论纷纷时,已经有人找上济世堂的门,去问明白了。 而这事,在市井中的讨论程度不低,不少百姓都很在意这事,原本这消食丸价格不贵,许多家庭里都会备上一包当家常药。 其中一个穿着青色交领长袍,年过半百的老伯在卖时蔬的摊子前买了一块姜并两根莱菔。[注2] 他听到摊主和摊主之间的谈话,好奇地站在旁边听了一嘴。 待回到府上,他把买回来的时蔬交由小厮处理,自个提着一壶新烧开的热水,前往到后院的回廊亭。 “大郎,你可知我在市井里听到了什么趣事?”庞叔给庞博弈沏了新的热茶,送到他手边的桌几上,笑眯眯地说道。 庞博弈手里持着书翻阅着,听到这话一顿,抬起眉看他:“庞叔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了?” 庞叔缓缓地说着:“也不知算不算趣事,但想来给大郎解闷倒是够的。”他见郎君感兴趣地放下手里的书籍等着他,没有故作玄虚,直言道,“是这盐亭县有一药丸,本是叫陈氏消食丸,这几日却突然改了名,价钱涨,药效却减,引来诸多不满意。” “哦?” 庞博弈听后,略有兴趣地坐直起身,笑笑地问,“这陈氏消食丸可有什么妙用?” 庞叔说:“我问过了,说这陈氏消食丸对治积食,腹胀脘痛,养胃,去嗳气都有效,比在寻常医馆里开的消食散,消食汤药效好,还价钱便宜,五丸只要二十文,一次只需服一丸即可。” 庞博弈忽而皱起眉宇:“我阅书无数,怎么从未听过有这等药丸?” “是呀。”庞叔摇摇头,“民间里多有挂着神医的名头卖那些神药的,我本以为这消食丸也是如此,可我看他们那神色,不似作假。” 庞博弈道:“庞叔,你可能买到这陈氏消食丸?” “大郎,我去问问。”庞叔不敢打包票。 庞博弈是知晓他谨慎的,眉梢微微一动,嘴角带着笑意道:“这盐亭县看起来,比我想的有趣。” 友人在这里当县尉,应是比他知晓更多。 他思到这里,让庞叔写一封帖子送往潘家,就说请潘文济前来府里喝杯热茶。 这么有趣的事,还需有个人一块听。 …… 许家。 这会的许黟忙得不亦乐乎,制好的药丸还要分装,就他和阿旭两兄妹,一人裁纸,两人包装,忙到天黑终是把消食丸分装好。 他歇息着喝了半杯水润喉,对阿旭阿锦道:“明日晨练后不用识字,我们去集市里摆摊卖消食丸。” 听到要去集市摆摊,兄妹俩的眼睛都亮了亮。 准备了这么多天,他们总算是要去挣钱了,这两日里,他们在市井里也听到不少话,还有南街的街坊们来询问许黟,知晓还能从他这里买到消食丸才安心。 这回摆摊,许黟不想按往日那般来。他想带上一把桌子,再挂幌子,让集市上的人知晓,他在卖陈氏消食丸。 当夜,许黟就裁出一张长方形的棉布,头尾卷着木条系紧,再穿一个孔,用麻绳连着幌子,挂在三脚木架的顶部。 他试着晃动木架,见没有倒,就把幌子取下来铺开,写上五个大字—— 陈氏消食丸。 龙飞凤舞,大气磅礴。 一笔落成收势,许黟看着亲手做的幌子,满意地去睡觉。 翌日清晨,刘伯提前来到许家门外。 几个人坐上牛车,出发前往皇城庙的集市。路上,许黟听到商贩们在讨论有人去济世堂讨说法,结果济世堂不承认药效不行,还把那些人请出了医馆。 刘伯听得哈哈笑起来:“这济世堂是捅到马蜂窝了。” 许黟:“……” 如今的济世堂没有严大夫坐镇,新来的大夫还未熟悉业务就遭此重击,早慌了神,哪里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他这边刚书信去往府城询问主家,另一边,又有一波人来医馆里讨说法。 这次来的人不仅是那些寻常百姓,还是穿着绸缎,一身富贵气的大户人家的管家。面对这些人,新来的大夫自是不敢怠慢,只好又是退钱又是赔礼道歉…… 这些许黟还未知晓,他们乘坐着牛车已经来到城隍庙外的集市。 刘伯将牛车一停,帮着他们搬东西下车,阿旭阿锦大包小包,许黟则是搬着桌子,很快就找到满意的位置。 一路上两个小的都很兴奋,这会把摊子支起来,听到许黟要放手让他们自己来卖,两人更高兴了。抬头望着人来人往的热闹集市,脸蛋红扑扑的开口吆喝。 “消食丸。” “陈氏消食丸。” “先到先得的陈氏消食丸,一包只要二十文。” 几句吆喝声响起,路过的的行人听到看过去,先是看到写着消食丸名字的幌子,而后看到是两个小孩,不由地诧异。 “你这卖的是真的陈氏消食丸?” “济世堂都没有,你们会是真的吗?” 有人开口询问了,阿旭阿锦满口回答:“自然,这消食丸是我家郎君制的,保证童叟无欺。” 阿锦拆开一包,放在手心伸直手给他们看:“不信你们可闻闻,是和以前买的一样?” 那些人见状,就半信半疑地拿着在鼻尖稍闻,果真闻到熟悉的药香味。 “是真的。”他惊喜的喊出声。 随着这一声,其余几个人都凑过来闻个明白,发现真的是陈氏消食丸的味道,纷纷开口要买。 许黟没有掺和。 他坐在旁边的小凳子,撑着下巴看着阿旭阿锦高高兴兴地卖消食丸,乐得眉梢弯了弯。 第64章 在这里,许黟不得不提一下什么是营销手段的重要性了。 要是开始的时候,只有许黟摆摊卖消食丸,那消食丸不会全县人人知晓。 他当初愿意卖给济世堂,是因为它在县城医馆里的地位与知名度,分出一半的利挂靠到济世堂,是双赢的局面。而定售价,一是药价不能太高,那他制消食丸的意义就有失初心,二是为了以防有一天对方过河拆桥。 显然,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严大夫是个好大夫,他背后的主家却早已经从医者世家转化成经商世家,重心偏颇,那么对严大夫和他的理念自然产生分歧。 决裂是必然的,但许黟不一定会输。 今天摆摊有这么多人围着买消食丸就是最好的证明。 人来人往,听到是卖陈氏消食丸的,都会停下来看看问问。 有的是家里的小厮,得了消息跑去主家问情况的,回来还会带着一串钱来买消食丸。 没多久,就有一个穿着富贵的中年男过来。他不是来买消食丸的,开口就是询问阿旭,制消食丸的大夫是谁。 阿旭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下意识地就把目光看向了一旁看热闹的许黟。 那中年男顺着阿旭的目光看过来,与许黟的目光对上。 许黟:“……” 他走过来,问道:“敢问这位小郎,可是知道这制消食丸的是哪位大夫?” 许黟问他:“你找他是有何事?” 中年男看着他说道:“这位大夫能制得这一手消食丸,想来医术高明。我家郎君的大哥儿有顽疾,迟迟不见好,我是替我家郎君请这位大夫出诊的。” 说着,他见许黟面色,加了一句:“要是小郎知道这大夫身在何处,还望告知。” 许黟说:“县城里有不少医者,怎么还要寻一个不知下落的。” 中年男叹气,说县里有名的大夫都请了,就是治不好。连名声最好的陈大夫去看了,都说这病治不好,但他家郎君不放弃。 大哥儿是郎君的第一个孩子,模样俊俏,天资聪慧,不过八岁就已有人中龙凤之相。可大夫说,这孩子出生时就流汗不止,如今八岁依旧如此,是不成人之相。 相儿命长短法里,确实有“流汗不止,不成人”的说法,而且据这中年男所说,他家郎君的儿子,从小就性情好又聪敏过人,在古代里,这样的孩子是不利于成长的,大多数还会夭折。 毕竟“流汗不止”这个问题,有很多原因引起,有生理性和病理性等多种原因,能让大夫们一致认为治不好的,许黟突然就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病了。 不过具体怎么样,还是要经过问诊才知道。 许黟道:“我就是制消食丸的大夫,在下姓许名黟,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中年男惊讶,这年轻后生竟就是制消食丸的大夫吗? 那也太年轻了。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带着许黟去往府里。 许黟也不着急,就跟他说:“你先问你家郎君,看他要不要我去府里出诊。” 中年男听了觉得有道理,问了许黟家的地址后,便急匆匆地离开人群里。 许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阿旭他们,今日带来的消食丸卖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他起身,弹了弹有些发皱的袍衣。 …… 牛车悠悠地回到南街石井巷。 这会快要到吃午时了,许黟就让刘伯留下,跟着他们一块吃饭。 许黟对阿旭道:“我想吃鸡丝面条。” 在北宋当名医 第84节 鸡丝面条,就是将煮好的鸡肉撕成条状,用猪油炸花椒,把花椒的香味炸出来后,去掉花椒只留香油。然后将这香油拌到鸡肉丝里,再调味就成了。 麻烦的是擀面条。 阿旭听到许黟想吃,就去缸里掏面粉,这面粉说是白面,但微微发黄,与现代的精细面不同,光是闻着就麦香浓郁,令人很想沾一点尝尝。 他磕一个鸡子到面粉里,再加一碗井水,半勺盐巴,便开始揉搓面团。 这时,许黟拿了一些麻绳给阿锦,让她将今日卖消食丸得到的钱,用绳索穿起来。 一包消食丸就有二十个钱。 阿锦眼睛亮亮的,高兴不已地喊:“郎君,好多好多钱。” 他们带了一个木箱装钱,收摊时,箱子几乎都要装满了。 阿锦尝试着抱起来,结果太重了,没搬动。 许黟似是随口地问:“很喜欢挣钱?” 阿锦趴在箱子前面,伸着手摸着箱子里的钱,听到这话,扬起小脸,眼睛如同月牙般地笑说:“我是高兴,郎君制的药丸那么多人想买,足以见得郎君制的消食丸有多好。” 说罢,她就问许黟,“郎君,我们明日还去吗?” 许黟对着她一笑:“明日城隍庙不开市。” 阿锦“啊”了一声,眼里带上失落,要是能每日都如此就好了。 不过小孩的心思很快又回到数钱的乐趣上。 许黟把箱子搬到屋子里,倒在桌面上,哗啦啦的一响,桌子就出现一座钱山。 一百个钱为一串,十串为一贯。 他们数完,数出两贯钱。这可把阿锦高兴坏了,蹦蹦跳跳地就跑去灶房里,告诉阿旭这个好消息。 阿旭听后也很高兴,捏了一条鸡丝喂给阿锦,问她:“可会咸?” 阿锦嚼吧嚼吧吞进肚子里,舔着嘴角说:“不咸,好好吃。哥哥你做饭越来越好了,怪不得郎君都只让你做。” 阿旭道:“是你太小了,郎君不放心你。” “是吗?”阿锦歪着脑袋,“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得跟哥哥一样高。” 阿旭愣了下,说只要十岁,就可以跟他一样高了。 十岁,是对小孩子来说,一个很重要的分水岭。乡野百姓里有句话,说这孩子只要过了十岁,就能健康活到成年了,在此之前,很多小孩都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早夭。 所以,民间里出现了给小孩穿百家衣,吃百家饭,或者取个贱名,都是为了小孩能好养活。 阿锦盼着能快快长大,屋里的许黟却是看着堆成小山的钱,陷入沉默。 这钱,还是去换成交子吧。 要不然,他家没地方存放钱了。 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小家,许黟忽而觉得这房屋有些小,他把目光放到院子里。 院子的面积也不大,只有二三十平,被一个茅房占据了,还有花坛,纳凉的茶几凳子,以及晒药材的地方,就没有更多地方可以供他施展。 莫非,要搬家? 想着搬家的诸多麻烦,许黟把这个想法压了下来。 他起身去到灶房,看阿旭做吃食也是一种放松身心的方式。 许黟到的时候,阿旭在切面条了。 他把面粉搓成光滑的面团,待醒面一炷香的时间,在案板上撒少许的面粉,面团搁在板上,用擀面杖擀成薄饼。 而后卷起来,两指放在卷面这边,开始切面。 切出来的面条长短一致,但阿旭的刀工稚嫩,没法将所有面条都切得同样粗细。 不过这个问题不大,只要面条好吃,能胜过一切。 用面粉加鸡蛋、盐巴再搓面,是陈娘子教给他的手艺,陈娘子说这样做出来的面条弹滑可口,味道更香。很多面馆里做的面条,都有秘制的方法,从来不告诉别人的,但陈娘子还是将这个方法告诉了阿旭。 虽不知道加鸡蛋加盐之后,这面条为什么会变得更好吃的原理,但许黟在吃过一次后,便爱上了。 好吃。 实在好吃。 阿旭看许黟喜欢吃,就变着花样想浇头。 市井里,一只家养的成鸡只卖八十个钱,算是肉价里面比较价贱的。 自从阿旭学会更多菜式后,他常会买一只杀好的鸡回来,烧、焖、炒他都会。昨日买的鸡还剩一些肉,今天做的鸡丝就是拿它来做的。 这会许黟过来了,阿旭把切好的面条下到呼噜滚动的开水里,拿着碟子夹了一块鸡丝让他尝味:“郎君这味可以吗?” “可以!” 许黟吃后,满意地说。 待面条煮好,把这拌好的鸡丝铺在面条上,这午食便做好了。 今天多了一个刘伯,他们就在院子里的茶几边吃饭。 每人手里都捧着陶碗,皆是埋着头嗦面,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实在是这面条太好吃了,用花椒炸过的猪油又香又麻,筷子一拌,每根面条都裹上酱汁的油光,这面条还要比寻常的面条有嚼劲,味足量大,吃着特香。 “老夫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面食。” 吃完,刘伯擦了擦嘴,感慨的说。 许黟吃过的美食就多了,但依旧被这种朴素的食物惊艳到,这面条的麦香味十足,是以前他吃再多次面条,都没有吃过的口感。 “陈娘子说,哥哥做的面条都可以去市井里摆摊啦。”阿锦自豪地说道。 阿旭面色微微发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没抬头。 许黟和刘伯都赞同地点头,这样的面条在市井里也是极其受欢迎的。 “阿旭要是当个厨子,想来也能有所成就。”许黟道。 阿旭一听,连忙摇头:“我不当厨子,我想跟着郎君学医。” 许黟哑然笑了笑。 他也就说说罢了,真的要阿旭去当厨子,许黟可舍不得。 食过后,刘伯没有在许家多待,时辰不早了,他还要去城门口接散客。 许黟把人送出门,便回到灶房里忙活药材去了。 另一边,离着许家只有三条巷子的庞家。 庞家是南街新来的住户,入住时很低调,没有引起任何的热闹,随从里只有一个老仆人和一个小厮,由两辆驴车装着箱裹。 庞博弈本是通州人士,致仕后他回了一趟通州老宅半载,接着就遣散了不少赁的下人,只留了几个卖身的家仆和家生子在老家伺候着。而他则带了家仆庞叔,跟另一个小厮四处游走。 这回他来盐亭县,纯粹是意外,因友人在这边任职县尉,也算是个安稳乐居之地,庞博弈这几年里奔赴各地,少有长留的地方,便决定在这里逗留一两年。 刚住下不久,庞叔就给他带了这么有趣的事。 庞博弈品着茶,看向坐在对面的友人,诧异地问:“你竟然也不知道这制消食丸的是哪个大夫?” “不知。”潘文济摇头,说这种事,也许街道司比他更清楚。 “他们那边常和这些大夫打交道,你要是想知道,我就差人去给你问问。” 庞博弈却笑道:“你要是一问,乐趣岂不是少半。” 潘文济:“……” “这么多年你倒是没变化,想必致仕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小事,这么久了,难道你还不回去吗?” “非也非也,人生得意者多,少吾一人,有何不可?”庞博弈自觉他这一生,多数时间在读书,后考取功名利禄,从未像这几年如此畅快。 “你道我是苦中作乐,又怎知我是乐在其中?” 潘文济目光深然地看着他,见友人不是说的玩笑话,浅浅地自嘲笑了笑。 “你不愿回去,我也不劝。”他踌躇片刻,问出实际问题,“行路开销大,这些年里你一日无收,银钱可还够用。” 潘文济虽是小小的县尉,不过宋朝的官员月例高,像朝中大臣年薪可得上万贯,他是县尉,品级从八品,月例也有十贯钱。加上家中还有铺面等经营,在县城里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有余。 他知晓友人这两年里也到囊中羞涩的地步,拿出一张五十两的交子递过去。 说这是乔迁礼,让庞博弈务必收下。 庞博弈罢罢手地说道:“这乔迁礼太重,伯母下个月寿辰,我可没这么多银钱置办寿礼,你这是让我为难呀。” 潘文济:“……”很好,很好。 他咬咬牙,问他收不收。 “不收。”庞博弈道。 潘文济气笑了,激将法道:“你这会拒绝我,就不怕我以后生气不理你,没人给你解闷了?” 庞博弈闻言,微微皱着眉沉思,眉宇间似乎有所动摇。 这时,庞叔回来了。 庞博弈看过去,见庞叔步履轻快,便笑着对潘文济道:“也许你不来,我也有新的有趣事解闷。” 潘文济心里咯噔一下,再看庞叔,果然看出几丝不同。 很快,庞叔来到两人的面前,先朝着潘文济行礼,而后对庞博弈道:“大郎,那陈氏消食丸买到了。” 他今日出门,刚经过市井就得到消息,说城隍庙外的集市有人摆摊卖陈氏消食丸。本是持着怀疑的态度前往一探究竟,没想到是两个小孩儿在摆摊,庞叔觉得蹊跷,便也上前买了一包带回来。 “这就是那消食丸?”庞博弈挑了挑眉,接过打开。 里面的药丸圆润饱满,颗颗大小相同,闻着有股好闻的药香味。 “这是真的。”潘文济突然开口。 庞博弈看向他:“哦?” 潘文济道:“这陈氏消食丸县城中每家每户都会备着,腹胀不适服用一丸效果甚好,可惜以往济世堂都是掐着数卖,每日只提供八十丸,得提前排队才能买得到。” 以前限制数量就算了,这回说不限量了,价钱和药效全都不同。 在北宋当名医 第85节 已有几个大户人家前去府衙告状,但因这还达不到审堂的地步,就都被潘文济驳回了。 “庞叔,你在城隍庙的集市买到的,可有看到大夫是谁?”潘文济问他。 庞叔摇了摇头,说:“是两个小孩。”说着顿住,想到了什么,“好似还有个少年郎在旁边守着。” “要是少年郎,那应该不是了。”庞博弈遗憾摇头,“论年纪,这少年郎兴许是那大夫的徒弟,庞叔你下回遇到了,且问问。” 潘文济想了想,说:“你不是说初来乍到水土不服,这几日总是肠胃不适,不如现在就服用一丸,看下药效如何。” “文济说得在理。”庞博弈也是这个想法。 庞叔听到这话,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还跟庞博弈说,服药后不能饮茶,吃油荤炸物。 庞博弈服药丸的手一抖,问道:“那今日的炸鱼,我还能吃否?” 庞叔面冷心硬地回答:“大郎,油炸物不能吃。” …… 杏林馆。 孙世童阴测测地盯着面前打开的黄麻纸,撑在桌面的两手攥紧成拳。 时到今日,他早已经知道这消食丸出自谁的手。 这几日济世堂换药丸卖的事吵得沸沸扬扬,其中最是得意的人就是他了。 这济世堂和许黟闹掰,以后许黟就掀不起大风头,哪想到还没高兴几天,李济就跟他说,市集里有人卖消食丸。 他怕消息有误,亲自坐着车去看究竟,结果看到许家的两个小孩在那里摆摊,连许黟都在场。 这时候,孙世童心里那点侥幸心理破灭,面沉如墨地返回杏林馆。 他在诊堂里生着怒火,外面大厅里摆弄药材的李济却是心不在焉。连许黟这种弃文学医的人都能这么短的时间内出师,不仅能给人看病,还能制药丸。 而他当学徒这么久,每日给孙世童端茶倒水,日子过得连小厮都不如。却是什么都没能学到,还不如许黟身边那十岁的小孩。 他早该知道,孙世童并不是真心想要收他做学徒的,他还不如弃暗投明…… 对,就是弃暗投明,他要告诉许黟,这孙世童一直在背后盯着他,让许黟小心一些。这样,许黟会不会收他当学徒了? 李济脑海里乱糟糟地想着,手里捏着的大黄,就放到另外一个药柜里。 这时,孙世童从诊堂里出来,想唤他去许家打听情况,结果见到他魂不守舍的,连药材都放错,气得指着他大骂。 李济委屈地红着眼眶,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他这般,令孙世童更加来气,嘲讽地扬言道:“你这般不服管教,以后不用来了,收拾包裹滚回家去。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我为何要煞费苦心教你医术。” 闻言,李济脸色一变,抖着嘴唇地哭喊:“老师我错了,我错了,我适才是失神才放错了药材。” “哼,这都是借口,我想你心思早就不在我这儿了,还不如早早离开,免得我看见你心烦。”孙世童火气上来,再看李济那没出息的模样,早没了以前说教的耐心。 他想扯回被李济抓住的袖子,李济抓着不放,被他抬脚狠狠地地倒在地。他看着倒地后爬着跪下来的李济,满眼嫌弃地回到诊堂里,喊另一个学徒进来。 那学徒忐忑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济,想了想还是先进去诊堂。 等他出来了,发现李济还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他心里顿感不安,犹豫地来到李济旁边,小声地喊他:“李济,李济你怎么了?” 李济没回答他。 那学徒咽了咽口水,回头看孙世童没出来,才低声地说:“你要不先起来,在这儿跪着老师也看不见……” 他话没说完,先是看到李济那红得好似要滴血的眼睛,骤然吓一跳地后退。 “……李济?” 李济还是没理会他,反而是踉跄地站起身,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打颤,红得吓人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诊堂的方向。 突然,他动了,快步地跑去后院里,出来时手中多出一把砍药材的刀。 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只见李济举着刀冲进诊堂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声嘶力竭的痛喊声…… “杀人了!” 混乱中,李济满身是血的跑出医馆。 谁能想到,老实巴交的学徒,有一天会愤起把教医术的老师给砍了。 很快就有人去报案。 杏林馆被封了起来,围观的百姓们看到里面的孙大夫被衙差用架子抬出来。 滴答滴答—— 血迹淋了一地,没多久就有负责清理街道的街道司皂隶将地板上的血迹刷洗干净。 此时的许黟,正在另一家医馆里买制作消食丸的药材。 他出来时,发现街道的人突然变少了,只见到一队腰间持着官刀的衙差在四处寻找人。 旁边收拾摊子的阿叔好心提醒道:“后生你快快回家,这南街出命案了,那杀人的还逃跑了。” 许黟皱眉,想问下情况就看衙差朝着他们过来。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年纪约有十五六岁,穿着灰色短褐,身上带血的少年?” 摊主阿叔连忙摇头:“差爷,小的一直在这儿摆着摊,没看见这人。” 衙差看他一眼,将目光转移到许黟身上,问他:“你呢,可有看到?” 许黟缓缓道:“没看见。” 这些衙差看许黟这模样,也晓得问不出名堂,没有再说废话,只道让他们快些离开,要是见到可疑的人,立马去衙门报案。 回家的路上,周围两边的房屋紧闭,素日里这个时辰出来玩耍的小孩,都被家长关在屋里不让出来。 恐怕在逃犯没被抓住前,这些小孩都没法出来玩耍了。 许黟快到家时,突然就见到一抹灰色的身影从不远处的房屋小道掠过。 他眉梢拧起,小道旁边就是许家的屋子。 第65章 院墙与院墙之间,有条仅能容纳一人通行的隔道,隔道里堆放着破旧的杂物,李济便是躲在杂物后方。 他蹲在角落里,全身都在发抖,手里却紧紧地攥着那把砍过人,凝固着血迹的砍刀。 听到越发靠近的脚步声,李济如同惊慌的受惊鸟儿,肩膀剧烈一抖。他瞪着凸起的眼睛,眼底猩红,掠过癫狂的神绪,同时间里,李济在看清来的人是谁,狰狞的表情怔住,滑稽而令人惊悚。 许黟皱眉:“是你。” 在看清这个人时,许黟的脑海里瞬间就想起这人是谁了。 李济嘴唇快速的翕动,像是见到救命稻草,声音急促中带着沙哑:“许黟。” 他这一声太难听了。 连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都愣了愣。 许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却是在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按理说,这李济杀了人,应该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至少不会是在南街。此时的南街,已有几队衙差在搜查,应该过不了多久,捕快也要来抓拿人了。 李济得不到许黟的回应,身上的紧张却像是泄了一口气,紧绷着的肩膀微垮,喃喃自语:“我把他砍了,砍了三刀,他一定会死的。” 许黟:“他是谁?” 李济眼珠动了动,盯着许黟说道:“是孙大夫,给你爹娘治病的孙大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想看许黟脸上会不会露出别的神情,孙世童把许黟的爹娘都医治死了,这对许黟来说,也是仇人的。 可是为什么,他在许黟脸上只看到了冷静。 一种事不关己的冷静。 “你不恨他吗?”蓦然的,李济呼吸粗重地问。 许黟眼底带上了怜悯:“我为什么要恨他?” “你应该恨他的,他根本就不是个好大夫,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李济抓着头发,痛苦地哭诉着,“他在没人的时候总是骂我,我干什么活他都不满意,说我笨,愚蠢,说我什么都学不好。”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教我,我在医馆里当了三年的打杂,他只许我碰那些药材,那药有什么效果,为何要给病人开那个药方,都不许我听,我苦苦哀求他,让我继续留下来,他却当着别的学徒的面,要我走……” 李济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缩成一团,双臂抱住膝盖,他觉得自己身上好冷啊,为什么谁都不能理解他。 “许黟,你那么厉害,你是不会理解我的。” 他垂着头,再去看许黟的眼睛时,多出了些不同。 许黟的眉梢微微拧着,他从李济的话里,读出想要在他身上找认同感。 尤其是,李济在看向他的那刻,好像他只要说“孙大夫不是这种人”就会癫狂地暴起。 当然,许黟不认为孙世童就是个好人。 对于李济为何要杀他,他是理解的,人被压制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素日里看着再如何温厚的人,也会有阴暗的一面。 但理解不等于赞同这种杀人的行为。 许黟深吸气:“你砍伤了他,为何要跑来找我?” 李济变得局促不安,他咬着手指头,斟酌很久才开口:“许黟,我要是没有砍伤他,你会收我当…当学徒吗?” 许黟噎住。 他神色极其复杂地看向了李济。 “为什么?” 李济红着眼道:“是他,他让我盯着你,不想你在南街开医馆。他知道消食丸是你炮制出来的,就越来越看我不顺眼了。” “许黟,我不是有意要杀他的!” “你要信我!” 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手里还抓着那把刀,就想往许黟身上扑过来。 在北宋当名医 第86节 许黟没有在他身上感知到恶意,却还是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只听得李济痛呼了一声,手里的砍刀应声落地,发出响亮的动静。 他淡淡开口:“李济,你还可以去衙门投案自首,也许一切还能来得及。” “来不及的,来不及的……”李济眼泪鼻涕混在一处,疯疯癫癫地哭着。 许黟无奈地叹息,松开他后,拿出帕子递给他。 “擦下脸。” 李济哭得一愣,疑惑地看向他:“你不怕我吗?” 许黟:“我为什么要怕你?你会乱砍人吗?” “我、我不会。”李济摇摇头,说他就没想过会有那个力气把孙世童给砍了。 许黟没有亲眼见到那个场面,只能是对李济的遭遇感到同情。他告诉李济,既然那时砍了人,那就面对自己,好好地回去自首,或者对他来说是更好的结局。 李济呆了呆,他像是听了,又好像没有听进去。 但他能听出来,许黟不想收他为徒。 他擦了擦眼泪鼻涕,身上的衣服都是凝固的发硬的血迹,李济擦不掉,就问许黟:“我走了,你会告发我吗” 许黟摇头。 …… 许黟进了屋,就看到阿锦手里拿着刀,紧张地盯着门的方向。 看到是许黟进来,阿锦快速地把手里的刀放下,小跑地过来:“郎君!” “郎君,我听到了。”她小脸紧绷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但许黟很淡定。 “阿锦,没什么好怕的,他已经离开这里,不会再出现的。”许黟看着愁得眉头都皱起来的阿锦,勾唇笑了笑。 李济砍杀的人是孙大夫,这事很快就在南街里传开。 有人为孙世童感到不幸,徒弟杀死师父的事少有,但不是没有。孙大夫这样好心的人,遇到如此狼子野心的徒弟,倒霉透了。 但有人觉得这孙世童活该。 要不是他做得那么过分,李济怎么会愤起砍人?肯定是把人逼急到那份上了吧。 两拨人各持说辞,吵得不可开交,没吵出个结论,反而从城门口贴的告示里得到个消息—— 李济逃出城了。 这个结果,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 为此,潘文济作为处理各种刑事案件的县尉,忙得去好友家里喝茶的时间都没有。 就因对方手里有刀,谁都不敢上,眼睁睁地看着人跑了? 听到是这原因,才使得罪犯逃出县城,潘文济气得一口气上不来。 他把这次去抓拿李济的衙差骂了一通,命他们立即下乡各处寻找,一定要将人找到。 许黟在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把房里存着的药材拿出来到院子里复晒。他和张铁狗一左一右地站在木架旁边,张铁狗说这事连百里村的村民都知道了。 张铁狗:“我叔担心罪犯会跑来村里,让村民将入村的路口用木栅围起来,每日由两个壮汉轮流把守。” 许黟:“他不会去百里村的。” “你怎么知道?”张铁狗疑惑,“我叔去县城回来说,这罪犯可是把教他医术的大夫给杀了。” 这么凶狠的人,要是抓不回来,肯定落草为寇。 许黟轻叹,他想李济落草为寇的概率有多大。 那天李济逃跑时,许黟还是心软了,他给李济指了一条路。 如果能活着,他们也许以后还会有机会再见面。 不过这个不好跟其他人说。 许黟换了个话头:“你想读千字文了吗?” “啊?你咋知道的?”张铁狗诧异地看向许黟。 许黟道:“你突然来找我,除了这个原因,还有别的吗?” 张铁狗:“……”好像是没有别的了。 他挠挠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许黟想到他过来的原因,他还是很犹豫的。 让他学认字,太为难他了,张铁狗哭丧着脸问许黟:“只学半本行不行?让我学一千个字,太多了。” 许黟:“……” 千字文是时下开蒙读物书籍,读了千字文,才能勉强算得上“不是白丁”。 许黟幽幽道:“虽然我很想答应你,但这就如同我们之前的赌注,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张铁狗很遗憾。 不能减半,问题又回到最开始上面,他到底要不要读千字文呢。 许黟让他慢慢地想,尤其是决定后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这回,张铁狗在许家逗留了半日,他尝到阿旭做的鸡丝面条,意犹未尽。 表示说下次过来,会给阿旭带两只野山鸡。 阿旭小声说:“能带野兔吗?” 张铁狗想都不想地说:“好呀,我打到野兔就带过来。” 说完才问阿旭,为什么要野兔。 阿旭回他:“我想学新的菜式,郎君说美味的吃食不能一直吃,要学会膳食搭配,因为长期只吃一种食物,人体是会出问题的。” 张铁狗哑住,他也许真的该读千字文了。 不然,过不了多久,他连阿旭的话都听得一知半解。 “有时间闲聊,不如来帮忙。”许黟看着他们,“要制的消食丸还有很多,张兄你难得过来一趟,不如一起?” 张铁狗:“……” 他觉得许黟这话不对,他好不容易来一趟,不是好茶好水的接待他吗,怎么就让他干活了。 但一看许黟瞥过来的眼神,张铁狗就下意识地同意了。 等他又开始“咚咚咚”的凿药材时,张铁狗缓过神地咬咬牙,他一定是读书太少。 他都忘了。 他就没读过书! 一日两日…… 关于孙大夫遇害的案子,逃犯李济依旧没有缉拿归案。 他仿佛人间蒸发不见了,县城周围的村落山林都翻找遍,就是没有找到李济这人。 如今天色渐渐寒冷,野外昼夜温差更大,清晨时,路边的杂草挂着的露水能凝结成霜珠,上山的人越来越少。 许黟也不上山了。 阿旭和阿锦穿上何娘子新做的棉袄,柔软的棉布做的袍子,摸着特别软乎舒服,他们穿上衣服后,高兴地牵着小黄在南街逛了好几圈。 认识他们的街坊,都夸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好看。 但也有回屋后,阴阳怪气许黟不懂得掌家,对买来的小子丫头这么好,别到时候被外人偷家。 偷家倒是没有出现,就是阿锦敢反驳许黟了。 阿锦看着许黟,抿着唇的说道:“郎君,我们有新衣服了,不用再做新的棉被。” 做棉被是大件,哪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 她和哥哥如今盖的棉被,都是许家双亲留下的,许黟便觉得这被子用久发硬,并不暖和,才想着给他们都换一床。 结果这两个小的,拿了钱去成衣铺里买棉,买的棉只够做许黟那一床,剩余的钱都没花。 “郎君是不缺钱,可有钱也不是这般花的,要是郎君觉得不给我们做新被子,心里不好受,那阿锦有办法,不会委屈自个的。” 阿锦说得头头是道,指着那多出来的一筐木棉,对许黟说。 “这老的棉和新的棉加一起重新拍打,就能变成新棉用,我们只用这一筐就够了。” 许黟:“……” 许黟还能说什么,自然是由着他们了。 见许黟同意了,阿锦高高兴兴地搬着棉进屋,她手巧,针线活无师自通,将被子外面缝着的线用针挑起拆开,就可以续上新棉,再用棍子拍打均匀,重新缝上线就可以。 这样看来,阿旭阿锦确实不用再做新的被子。 许黟没再多管,出了屋。 他出来就看到有个中年男在院子外焦急地张望着,见到许黟出来,高兴地喊:“许大夫。” 许黟眉梢一抬,过去给他开门。 中年男语速很快地说道:“终于是找到许大夫这儿了,我家郎君归家知晓后,便速速让我来请你过去一趟。” 他作为府里管家,出门是有配小轿子的。 可惜这轿子比较小,只能容纳一人,他来请许黟出诊,这轿子自然是让许黟来坐。 许黟背着药箱坐上去,没多久,就喊着要下来。 他哭笑不得,这轿子太晃了,晃得他早食都要吐出来。 他不坐轿子,中年男就陪着他一起走路。 这时,许黟在与他聊话间,知晓他要去哪家出诊了。 县城里有四大员外,分别是鑫家,邢家,陶家还有谭家,除此以外,还有不少看着低调,实则为上流人士的家族。 中年男伺候的主家不是县城人,而是从府城过来上任的县学教谕。 在北宋当名医 第87节 县学教谕是学官名,主掌文庙祭祀,教育所属生员。他对生员,也就是读书人有生杀大权,要是行事不端,品德有缺的学员,他有权革除功名。 因而,哪怕只是个教谕,在县城里的地位可不低。那些富甲、权贵见到他,都得毕恭毕敬的,就怕哪里做得不对,坏了族里小辈的前程。 中年男姓方,随他主家的姓氏,像这种读书世家的管家,几乎都是卖身的,一辈子都在主家伺候着,连儿子女儿,也会在主宅里找份差事做。 方管家说:“我家郎君喜静,来县城上任教谕后,一直住在县学后面的庄子里,许大夫真的不坐轿子?” 许黟道:“我脚力尚可,方管家你不用顾虑我,还是坐轿子吧。” 方管家摆摆手,说他还能坚持。 …… 县学虽在县城,但远离热闹的街道市井,坐落在县城北郊。北郊山清水秀,县学里的每处院子都有不同景色,后山有竹林,进入后是石台阶,庄子就在半山腰处,确实蔽静。 到山脚下,方管家累得气喘吁吁,冷天里都累出一层热汗。许黟劝他坐轿子,这次他没再坚持陪同。 待轿夫把轿子抬到庄子门外,方管家落轿,上前去拍门。 出来开门的小厮见到他,恭敬地喊了一声“方叔”,接着说道,“适才郎君还在问方叔,方叔你就回来了,可请到大夫?” 他说罢,就看方管家侧身,邀请许黟进庄子。 小厮看到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怔了好久,醒悟过来时就见那人已经跟着方管家进去了。 “奇怪,方叔怎么找了一个这么年纪的大夫。” 有这想法的不止他一人,方管家带着许黟来到庄子后面的回廊处,在这里遇到后院的秦婆子。 秦婆子是东厢房的管事婆子,素日里大哥儿的饮食起居都是她在管。可是大哥儿从出生起身体就不好,随时都会夭折,她这个管事婆子干得兢兢战战,生怕哪天大哥儿夜里睡着就去了。 对于府里请大夫这事,她一直是关心的,总会多嘴问一问。 这会只有方管家带着人过来,她自然是要拦下来问两句。 秦婆子问:“这是你新请来的大夫?” 方管家:“这位是郎君喊我请来的许大夫。”回了问题,他问秦婆子,“郎君可在东厢房处?” “是在东厢房……”秦婆子面色微妙地看着他身后的大夫,犹豫地小声嘀咕,“这人能看病?要是大哥儿有什么情况那不……” 方管家冷下脸:“秦婆子慎言。” 秦婆子讪讪一笑,没敢继续多嘴,只稍把面上的疑惑挪到心里,觉得这事得让娘子知晓,事关大哥儿的身体,可不能乱来。 她这边往娘子的院子过去,另一边的方管家,已经带着许黟进到东厢房的院门。 院子里有两个打扫的丫鬟,看到人都停下来行礼。 方管家摆手示意她们继续,直接带着许黟去到东厢房的主屋门外。 “许大夫稍后,我去去就来。”方管家说罢,就撩起帘子入内,没多久,他再度出来,喊许黟进来。 “郎君和大哥儿都在里面,许大夫进来罢。” 一进屋,许黟就看到个面色白如凝脂,唇色淡淡的小孩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他身穿织着暗纹的绸缎袍子,脖子处围着一条雪白的毛绒围脖,两条短腿勾不到地板,微微晃着腿,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小孩先开口询问:“你就是许大夫吗?” 许黟道:“正是在下。” 小孩又说:“以前来给我看病的,都是白胡子爷爷,你这样年轻,会看病吗?” 许黟笑了笑:“要看是什么病。” 小孩还想着说什么,旁边的屏风里走出一个青年。 “阿爹。”小孩转过头,喊道。 青年看着三十岁出头,戴着高帽,一身清水绿大袖宽袍,他面未留须,气质温文尔雅却自带为人师者的威厉。 他先摸了摸小孩的脑袋,目光落在许黟身上,说道:“在下方楚良,目前在盐亭县学任教谕。” 许黟颔首,不卑不亢地回他:“在下许黟,是名游方郎中,府中的管家说方教谕请我出诊,可是这小孩?” 方楚良点头,询问道:“许大夫可有看出不同之处?” “未曾。”许黟说,“我还需要问诊。” 方楚良心里微微叹气,之前来的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请便。” 虽如此,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之心,要是这许大夫真能看出些别的来呢。 他作为教谕,见过不少天之聪颖,从小就有过人之处的奇才,因而在看到许黟这般年轻时,哪怕惊讶,但比起他人更容易接受。 许黟打开药箱,拿出脉枕放在桌上,让小孩伸出手。 小孩盯着他的药箱看了看,忽然问道:“你这箱子,为什么装了那么多罐子,都是药吗?” “对。”许黟微笑看他。 小孩叹气:“我闻到熟悉的味道了,以前喝四君子汤时,里面的白术、茯苓、甘草,就是这个味儿。” 许黟微诧,这小孩确实聪慧:“你还闻到什么?” 小孩想了想,摇头说太多了,闻着头晕晕的。 他这么说的时候,旁边站着的方楚良吓一跳,连忙问道:“慈哥儿哪里难受?” “阿爹,我就头晕,很快就好的。”方乔慈闭了闭嘴,不想让他阿爹担忧。 许黟看在眼里,抬手给他脉诊。 他的手一碰到方乔慈的手腕,指腹微感冰凉,可从穿着上来看,这小孩穿的衣服可不少。 如此多的衣服穿在身上,手却冰凉,这是体虚之症。 仔细辩证脉象,脉气微弱沉紧,气细,时而断断续续,乃气闭而不合。 许黟沉着眉,让他张开嘴,小孩见怪不怪,他已经看过很多大夫了,很快就把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里面的舌头。 许黟看到舌苔薄白,这也对症上了。 他问:“素日里胸口会疼?” “嗯,有时候疼得难受,就手脚动不了,有点冷。”方乔慈说着,就看着许黟问,“你是不是也看出来,我治不好了?” 他的话还没落下。 “慈哥儿……”方楚良声音微颤地喊道,小儿如此懂事乖巧,让他见了怎么能不心痛。 方乔慈反过来安慰他爹:“阿爹,我习惯啦,喝了那么多药,已没有以前那般难受啦。” 方楚良:“是阿爹对不住你,没能找到好大夫给你看病。” 方乔慈摇摇头,说不是阿爹的问题,“是我自个生得不好,给阿爹阿娘带来诸多烦忧,阿爹别难过,要不然阿娘看到会哭。” 许黟看着他们父子俩如此,打断他们地问道:“以往大夫开的药方,能否给在下看看?” 第66章 方乔慈一双乌湛湛的眼睛看过来,用最童真的话问道:“为什么要看药方?这病方是可随意示人的吗?” 病患服用的汤药方子算是一种隐私,许黟提出这话时,便存在着被拒绝的可能性。 他却坦然道:“先天禀赋不足,致使心之气、血、阴、阳皆是不足,乃素体虚损,阳微阴弦所致的胸痹之症。”[注1] 许黟能诊断出来方乔慈的病因,算是博得了方楚良的一大信任。 上一回,还有一个大夫问诊后,说他儿子是“热结血瘀”之症,直接就被他赶出庄子,但凡说的是“心痹者,脉不通”,都不至于让他气到失态。 说起来方楚良也是翻阅过不少古医书的。 作为博览群书的教谕,他手里头就有不少寻常百姓接触不到的医书。甚至与,因为读得太多,他越明白胸痹之症为何少有大夫能医治,实在是难以治愈,就更加的害怕失去慈哥儿。 这种煎熬太少人能理解了,他夜夜入梦,常因为梦到慈哥儿离他远去的画面而惊醒。 方楚良问道:“许大夫想看以往的药方也可以,不过这是为何呀?” 许黟说:“令郎的辩证初判,更像是心阳不足,为先天之兆,可综合种种却不止这一病因。我想知道,以前脉诊的大夫都用的何种药汤。” 虽《金匮要略》里有素体虚损的辩证之说,但在宋时,可没有先天心脏病的说法。 据说心脏病这个病名的起源是来自于明朝中后期,名医龚廷贤医治好鲁藩王妃的胸痹之症,从而才有了“心脏病”这个名词。 不过,在心脏病学家还没有出现之前,古中医里对胸痹的各种辩证与治疗,已经有非常多的临床病例。随手翻一翻古医书,就能看到各种关于“胸痹”的辩证之法。 也有不少治疗方案,比如是“活血化瘀法”、“芳香温通法”、“化痰逐饮法”、“益气养阴法”等。[注2] 到现代,以许黟接触到的中医学中,对于胸痹的治疗已经有了新的辩证与分类。 所以许黟很想知道,这时候的大夫,在临床医学中,是如何用药的。 好在,许黟上面那段话,还是打动了方楚良。 他往外喊了一声,很快方管家就进来了,方楚良吩咐他:“你去将慈哥儿以往喝的药汤方子都拿来。” 方管家退下后,许黟把视线落到小孩的身上。 小孩瞧着如同瓷娃娃,面色白皙,细看又过于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带着一丝淡淡的紫气。 不过他的指甲光滑圆润,虽不够粉红,但不至于色变带紫。 方乔慈见许黟一直在看他,就问:“许大夫,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我想问,你走动时可会气喘?”许黟顺着他的话问。 “不会呀,除了不能跑,我其他都很正常的。”方乔慈为了让许黟相信自己说的话,就拉着他小声说,“我只有偷偷哭的时候会难受,但我很少哭的。都怪那些大夫,说我不能乱跑,我已经好久没有下山了。” 说着他眼睛带着期许地望着许黟,“你会让我出门的吗?” 许黟笑说:“你这病,出门不会影响病情。” 方乔慈听后眼睛亮了亮,连忙道:“你快跟阿爹说,这样阿爹就允许我出门玩了。” “嗯。”许黟点头。 两人没聊没多久,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 回来的人不止方管家,还有一位容貌美艳,穿着一身淡紫色绸缎褙子裙的年轻妇人,她梳着圆髻,头上装饰不多,只银梳并着两根银簪,未施粉黛,眉宇间有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在北宋当名医 第88节 在她身后立着一个婆子,许黟还记得她,是过来时见到的秦婆子。 那秦婆子面色不善地对着他瞪了两眼,脸上好似写着“有娘子在,你休想骗郎君”的神情。 许黟摸不着头脑:“……” 他不记得,自己认得什么秦婆子。 莫非这人把他当成行骗的光棍了吧。 方楚良起身,看向年轻妇人问道:“娘子怎么过来了?” 他话音还没落下,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方乔慈溜下来,走到他娘旁边,蹭着他娘的裙边,软声地喊道:“阿娘。” 齐秀娘眼中多出疼爱之色,抚着他的脸,柔声问道:“慈哥儿,今个儿累不累,可要去屋里歇息?” 方乔慈眼珠子转了转,眼睛余光瞥向旁边的秦婆子,可人儿地说:“阿娘,我不累哦。” 然后,就当着众人的面,天真无邪般地问:“阿娘,你是知道许大夫要来给我看病,才来的吗?” 齐秀娘:“……” 秦婆子这会上来,笑容满面地对他道:“慈哥儿,娘子和郎君有话要说,咱们先回屋可好?” “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我的面说的吗?”方乔慈有些不开心地嘟起嘴角。 秦婆子噎住,实在是拿捏不准慈哥儿是知晓了,还是不知晓。 都道慈哥儿聪慧,方府上下都不敢随意地哄瞒他,只要是谎话,就很难瞒住他。 哪怕是郎君,也不会事事都瞒着他。 方乔慈这么一说,齐秀娘就让秦婆子退下,转过头看向方楚良。 “夫君不说两句吗?” 方楚良道:“慈哥儿已和许大夫聊过,就让他留下来一块听罢。” 他很了解这个儿子,适才两人的谈话他都已听到,知晓慈哥儿还挺喜欢这个年轻的大夫。 齐秀娘面色不显,拉着慈哥儿坐到桌几旁的椅子上,视线落到许黟身上,缓缓开口。 “许大夫,我话直,还望你莫怪。我家慈哥儿这顽疾,这些年里寻医问药不少,药汤没少喝,病却一直无法治愈,作为慈哥儿的亲娘,我也不忍他总是这般遭罪,你实乃太年轻了,不似以往问诊的老大夫,让我将慈哥儿的命交给你,我心慌得很,实属做不到。” 许黟垂眸:“太太言重了。适才问诊,在下还未开药方,要是太太信不过我,在下这会便告辞。” 他说完,对着方楚良行了一礼,接着就开始收拾药箱。 方楚良微微皱眉,立马将许黟拦下来:“许大夫留步。” 他说罢,就回头看向齐秀娘,解释地说道:“娘子不能只看表面,这许大夫看着年轻,可上回你服用的陈氏消食丸就出自他之手。” 齐秀娘听后也是惊讶,这陈氏消食丸,不是姓陈的大夫所制吗? 她一直以为是妙手馆里的陈大夫所炮制,以至于对陈大夫都是十分尊敬,可陈大夫来给慈哥儿出诊后,就表示治不了,连药方都没有开。 莫非这年轻后生,能比得过陈大夫? 在其他人没注意到的地方,方乔慈小步地挪过来,拉住许黟的袖子,疑惑地问道:“你真要走?” 许黟看着他,笑了笑没搭话。 这孩子果然聪慧。 很快,齐秀娘就被方楚良说服,让许黟先开个药方再看看。 许黟知道自己的劣势在哪里,一些病人是不愿意让年轻的医师看病的,觉得这个年纪的医师没有多少临床经验,肯定不如老医者稳妥。 当然了,有这个想法不一定有错,确实在中医里面,老中医的医术更加有说服力。 不过也有例外,古代里就有不少年纪轻轻就名声远扬的名医。 许黟想,以后会不会多他一个?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要给方乔慈开哪个药方。 方楚良道:“这是以往慈哥儿喝的药汤方子,许大夫先过目。” 许黟道了一声谢,接过他手中的一沓纸张。 足足有二三十张。 这方乔慈还真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不过八岁的年纪,就已经喝过这么多中药汤。 许黟一张张地翻阅,其中就有先前听到的“四君子汤”,里面除了白术、茯苓、甘草,还有一味人参。不过用在慈哥儿身上,却不合适。 还有“当归四逆汤”,“桂枝汤”,“瓜蒌薤白半夏汤”等等,这一沓药方看下来,有几个大夫开的药方还是很有水准的。 譬如,“当归四逆汤”加减法用,用桂枝、细辛等,可以减体内寒气,对于四肢寒冷者有疗效,也能减轻胸痹心痛症。 但这大夫后面新开的药方里,引经药不对,主攻气血虚,却没有补阳。 此外,其他大夫开的药方里,皆是多多少少有些对症不对药。 许黟沉默地看完,没有多说什么,取出药箱里自带的笔墨纸砚,开始研墨。 他给方乔慈开的是保元汤,这药汤出自明朝魏直所著的《博爱心鉴》。 此药汤主治元气不足,少气畏寒,阳虚顶陷等,对于心气不足导致的胸痹之症的疗效不错。 因为它药性甘温,许黟觉得先用它来调理一下慈哥儿的身体,再合适不过了。 “这药方,人参一钱,黄芪一钱五分,甘草五分,肉桂三分,加当归一钱,丹参五分。水煎服,煎药时要多加一片生姜。”[注3] 保元汤加减,多用两味当归和丹参,一味补气和血,一味益肺宁心,都对心脏有好处。 许黟写完,将药方递给方楚良,对他说,“我今日带来的药物里,正好有这四味药,方教谕若是同意在下的方子,可先煎服一碗,让令郎服下。” “好,好。” 方楚良拿过药方一看,这药方里所用的药物,皆是熟悉,可与以往大夫开的方子,又不同。 他没再犹豫,让管家把药拿去灶房处,亲自监督着把药汤煎服出来。 齐秀娘出自大家闺秀,在闺中时,是有女夫子教授过《诗》《孝经》等书籍,她识得字,在看到药方后,心里却是想,这么简单的方子,真的能治好慈哥儿的病? 她捏着方子,询问许黟。 “此药汤,真能医得好慈哥儿的顽疾?” 许黟摇头:“令郎的病是先天的,在胎儿时就已有,先喝这保元汤,是为了补养心气,振运心阳。待令郎气血亏虚补回,还需要改其他药方调理。” 中医脉诊中,也是有一诊、二诊、三诊或者四诊等,每次诊脉不同,服用的药汤也要有所保留、加减。 每个大夫会对于接待的病患,所用什么药物都有自己的见解。许黟想先从心气不足、胸阳不振中入手,那开的药方,就要与别人不同了。 “麻烦许大夫了。”齐秀娘的态度缓和不少。 煎药的时间不短,等待的期间,齐秀娘闲来无事,就问许黟:“那陈氏消食丸是你炮制的,那为何不是叫‘许氏消食丸’呢?” 许黟道:“虽是我炮制,但这消食丸的药方并非出自我手,我只是借用药方,不敢改换名头。” 齐秀娘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不免多瞧了他两眼。 “许大夫师出何处?” “在下并未拜师,只是以前偶遇一云游四方的老大夫……” 要说学医无师自通,那说出去就太大口气了,还不如编一个不存在的“老大夫”,这样可以给许黟带来很多方便。 果然,他讲了自己是得了老大夫指点,又被赠予几本医书后,齐秀娘对他的感官有了良好的改善,不至于像最开始那样,满脸不信任。 在他们聊到消食丸如今只有他才卖之后,方管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进来了。 齐秀娘心急地起来,让方管家把药汤给她,她亲自喂慈哥儿服下。 那药汤闻着味道又酸又苦,方乔慈皱着眉头,待齐秀娘吹得温了,一口接着一口地喝进肚子里。 喝完了,方乔慈撒娇地道:“阿娘,我嘴巴好苦。” “来张嘴,阿娘带糖豆了,你含一块。”齐秀娘早有准备,从袖袋里拿出来一个包着的手帕,里面装了几块糖豆。 方乔慈含着糖豆,嘴角上扬地说:“阿娘做的糖豆最好吃了。” “贫嘴。”这话对齐秀娘来说很受用。 方乔慈每次喝完药汤嫌弃苦,不好喝,吃的糖豆都是她亲手所做。 …… 这药汤喝完不久,方乔慈就喊着说热。 “我手心都出汗了。” 他掏出手,对着他娘他爹说。 齐秀娘一摸他的手心,热乎乎的,不像以前摸着冰凉。 她惊喜:“慈哥儿热出好了。” “我瞧到了!”方楚良亦是高兴不已,他解下儿子戴着的围脖,毛绒绒的雪白兔毛做的围脖,暖和得很,可以往,慈哥儿戴着却没有多大区别。 这会,围脖下面的脖子,也热出汗。 许黟松开一口气,这是药效发挥了,看来他开的药方没有问题,能对症下药。 “许大夫,你这药汤真有效,你看慈哥儿这出热汗,可是好事?”方楚良一面激动,一面又担心这出汗不对,还是问一遍才安心。 许黟点头:“此出汗非彼出汗,确实是对症下药。” 方楚良和齐秀娘脸上的愁绪瞬间散开了不少,要是真的能把慈哥儿的病给治好,他们一定重金酬谢许黟。 许黟表示以后再说。 这会看他们一家三口亲亲热热的模样,场面着实温馨,许黟便觉得,他该回去了。 方楚良听到许黟要离开了,立马喊方管家去拿钱。 他道:“这是在下一片心意,许大夫且收下。” 许黟看着面前成色不错的银饼,他没有任何负担的收下:“那在下先告辞,一旬之后,方教谕可让管家再去南街寻我。” “明白。”方楚良颔首,让管家送许黟回去。 方管家领命后,小声提醒说:“郎君,许大夫不喜坐轿。” 方楚良哪里听不懂其中意思,立马道:“备车。” 在北宋当名医 第89节 这回许黟离开庄子,就不是步行回去,而是坐驴车了。 方家的驴车不输邢家的,虽车厢里的装潢没有邢家的华丽,却更加文雅。梨花木凳上,放着一个鎏金铜制手炉,里面燃着的熏香味道清雅,许黟没忍住,捧在手心里,眯着眼闻了很久。 待他下车,他身上穿的衣服都被车厢里熏的熏香腌入味。 阿锦看到他,第一句话就喊:“郎君,你好香呀。” 许黟:“……” 阿旭扯了扯阿锦,纠正道:“不是郎君香,是郎君身上的衣裳香。” 许黟:“……”这个解释,还不如别解释。 他咳咳两声,问他们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都做了什么。 阿旭和阿锦先交代他们做了什么,而后小跑着进到堂屋,拿着一张帖子出来。 “郎君,这是邢郎君家的小厮送来的帖子,说想邀请郎君明日出门。” 许黟挑眉,接过帖子打开一看,才想起来是原来就说好的聚会。 因天气转寒,邢岳森就把聚会的地点改了,不去茶馆,改去东郊庄子。 这个东郊庄子并非鑫家的马场,而是邢家的一处度假庄园,里面种满花草果树。这个时候庄子里的桃子成熟了,便想着邀许黟他们一同去摘桃子。 一群四肢不勤的富家子弟,素日里都没干过什么活,这回见着桃子熟了,也想学一学农夫们是如何摘桃的。 许黟看完帖子,就把帖子放到一处,对阿旭道:“明日你和阿锦两人留在家里,要是有急事,就去牙行里雇车去东郊庄子找我。” …… 待次日清晨,许黟练完拳,他擦洗身上的汗水,换上清爽的长袍,外面就停了一辆驴车。 邢岳森比他想的更加周到,连去庄子的车辆都给许黟备好了。 许黟本是打算坐刘伯的牛车,看来是不用了。 “你们在家守着,要是陌生人来寻我,就让他第二天再来。” 阿旭和阿锦连连点头,等许黟坐着驴车离开,就将院子的门锁上。 这边许黟刚出发,另一边的鑫家。 西厢园里。 鑫盛沅趴在暖和的床榻不愿起来,外头伺候的贴身丫鬟雪莲悄声进来,撩起床榻的帐子,见着他睡姿,捂着嘴笑道:“鑫哥儿,再不醒来,去庄园玩可就要迟了。” “嗯……嗯……”鑫盛沅闻声,无意识地应声,继续睡。 雪莲无奈,只好把帐子都挂上,喊两个丫头进来,一个把鑫盛沅要出门穿的衣服用熏香熏好,一个备着洗漱盆,里面的水加了花露,闻着一阵花香味儿。 “鑫哥儿,快醒来快醒来。” 别人不敢催他,作为贴身丫鬟的雪莲却是敢的,要是不出意外,她以后还会抬做鑫盛沅的通房。 只是鑫盛沅如今还是小孩心性,还没碰过她。 雪莲一而再再而三的催,鑫盛沅没法继续再睡了,不乐意地鼓着脸起来。 “吵吵吵,你也太吵了,我好不容易得的旬假,怎么还不能多睡一会。” 雪莲贴心地给他换贴身的衣服,细声细语地解释:“鑫哥儿,你昨日回来,还叮嘱我一定要早些时候叫你,说今日要去邢家的庄子摘桃。” 说着就拉着他起来,扭了帕子给他擦脸,继续道,“你还说今日出门不带小厮,只带上我,让我也瞧瞧那个许大夫,莫非鑫哥儿都忘了不成。” 鑫盛沅干巴巴道:“我没忘。” “既没忘,鑫哥儿可要食过早食再出门?”雪莲问他。 鑫盛沅看了一会计时沙漏,喊道:“来不及了,快快快,我得出门去了。” “欸!鑫哥儿别急,先把衣裳穿好。”雪莲见他急忙忙的,无法,只交代丫头把提前准备好的糕点提过来,没有吃早食怎么能行,路上还是要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不仅如此,雪莲还把披风给准备好,两人一前一后地出来院子。偏门外面,候着一辆驴车,已有小厮和车把式在旁边等着。 鑫盛沅跳上车,就喊雪莲快一点。 雪莲是个姑娘家,哪里敢像他这般大大咧咧,只好是踩着凳子上来。 把车厢的帷幔放下之后,雪莲手里拿着的披风系到鑫盛沅的身上,轻声道:“鑫哥儿,先吃两块糕点吧。” “你应该早些喊我的,这样我再贪床,多叫几遍也能醒来。”鑫盛沅叹气,他恐怕要最后一个到庄子了。 昨日他还和陶清皓打赌,说他肯定不是最后一个到。 雪莲:“……” “要是鑫哥儿这么说,那雪莲不去了,现在就回院子,也不在这里碍你的眼。” 鑫盛沅扯扯嘴角,知晓自己没得理由怨她,就洋装不在意地问:“你都给我带了什么糕点?” 雪莲闻言,捂嘴一笑,说:“都是你爱吃的,枣子馅的芝麻馅的方糕,油酥螺子,绿豆糕和羊肉小酥。” 鑫盛沅听得咽了咽口水,还是雪莲好,晓得他爱吃什么,不像他娘,都不让他吃这些。 “喏,你也吃一块绿豆糕。” 他拿了一块塞到雪莲的手里,示意她快吃。 雪莲看着那一块绿豆糕,犹豫着叹口气,见鑫盛沅还在催她,只好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到后面,她喉咙就好似有什么东西堵住,隐隐地难受起来。 第67章 东郊外,邢家庄园。 庄园外的空地,已停着两辆各不相同的驴车,驾着车的车把式在旁边小亭歇脚。亭子中打着小炭炉,炉上挂着茶壶煮着茶,车把式就围坐在炉子周边,喝茶取暖,也算是件享受的事。 他们喝过一盏茶,就看到一辆驴车往这边过来。 今日主家的小郎君们过来庄园里玩,想来这过来的是哪家的小官人了。 很快,只见驴车里下来一个背着药箱,面貌清俊,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年轻大夫? 小郎君们出来玩,已经需要有大夫在旁边作陪了吗。 许黟背着药箱进到庄园里,住在庄园里的下人引着他入内。 下人带着路,一边交代着说:“岳五爷已在亭里歇脚着,就等着许大夫你过去,陶家小爷也到了,就是鑫小爷还没到。稍后一到,我家五爷就说,往后山桃林去,那里供着热茶和点心,都一一备齐的,许大夫你要是觉得差哪些,尽管吩咐小的,小的立马去安排。” 这位许大夫是他家岳五爷交代着要好生伺候的贵客,庄园里的下人们不敢怠慢。 主家们要来玩,庄子里提前两日,把该准备的东西备齐。换洗的衣物,歇息的房屋都打点出来了,就怕有哪里出纰漏的。 许黟点头,说他知晓了。 他头次来庄子,不识得路,只能是下人带着他去到亭里。 一到,陶清皓先站起来,笑得弯腰说:“许黟,你出来玩怎么还带着药箱,不知道的以为你这是要来出诊呢。” 许黟瞥他一眼,不想多说,就见邢岳森也好奇,问他怎么把药箱带来了。 “职业习惯。”许黟简短地说。 两人听到这四个字,愣了愣,觉得这四个字好陌生。 说听不懂吧,又好像听懂了,说听得懂嘛……隐隐又听不懂。 陶清皓困惑:“你从哪里学来的词,我听着好耳生。” 许黟反过来打趣他:“侠客剑不离手,大夫药箱不离身。” 陶清皓:“……”他听懂了。 邢岳森就说:“黟哥儿这习惯好,药箱是救命的工具,带在身上不妨事。要是途中遇到一二事,也能出手相救。” 陶清皓也就不在说什么了。 他倒不是真的想打趣许黟,就是习惯了,这个习惯可不好,再去看许黟的神态,没瞧出他真生气,就放松下来。 他是因为鑫盛沅的缘故,跟邢岳森、许黟走得亲近了。 如今也想跟他们俩打好关系。 这会鑫盛沅还没到,陶清皓就跟他们说:“鑫幺还说要与我打赌,不会是最后一个来庄子,我看他是睡过头了,还不知醒来没有。” 邢岳森蹙眉。 许黟说:“东街离东郊近,鑫幺应是要到了。” 陶清皓点点头:“想来是快要到了。”他说着,喊跟着过来的小厮去外面候着,见到人就来禀告。 小厮领了命离开,下一刻就有个下人来问话。灶房的差人来问,午食可是要打边炉。 许黟听得耳朵竖起来。 这庄子的灶娘祖籍在两广,因着家乡水患,逃到蜀地这边找生路。她会一手做饭的手艺,便被邢家赁做灶娘,不过邢家府里已经有灶娘了,她挤不过府里的老人,就被差遣来到庄子里。 庄子里的活闲,可惜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主家来这边歇脚,捞不着多少油水。 这回听到是邢家五爷的邀请友人来庄子里玩,想着好好表现,就想到“打边炉”这种吃法。 这本是广府那边就地取材吃的炉子,以鲜制胜,汤底只需要水,剩下的就吃食材的鲜。 可是盐亭县没有海鲜,许黟很好奇,这个灶娘是怎么取材的。 邢岳森也没有吃过打边炉,听着下人这么介绍,很是心动,就问许黟和陶清皓两人有什么想法。 许黟本身就很喜欢品尝各种不同的吃食,而陶清皓不仅爱吃,还懂吃。 两人互看一眼,还能如何?当然是拍手同意。 “看来今日这趟来得不亏,不仅能摘桃,还能吃到打边炉这等只在行脚商嘴里听过的新鲜吃法。”陶清皓笑着道。 许黟看向他,问:“你听过?” “是听过,就是没吃过。” “哦。”许黟应了一声,突然目光看向来时的路。 邢岳森视线正好往他这边扫过,挑着眉问他:“怎么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90节 “鑫幺还没来。”许黟说。 他这么一提,邢岳森和陶清皓也觉得不对劲了,这家伙哪怕再贪睡,院里伺候的丫鬟小厮也不至于让他贪睡过了头。 莫非是路上出事了…… “不好了!” 这时,去门口守着的小厮慌张地跑回来。 他喘着气对着陶清皓喊道:“郎君,不好了,鑫小爷家的雪莲不知怎么了,半路出了事,人看着快不行了。” “雪莲?”陶清皓皱着眉的站起来。 他与鑫盛沅是从小玩到大的,知晓他屋里有个贴身丫鬟,是个叫雪莲的。这丫头聪慧体贴,鑫盛沅不懂得男女之事,可也常在陶清皓面前提起雪莲的好。 久而久之,陶清皓也记得雪莲这个人。 就在他心里疑惑雪莲怎么就不行了的时候,许黟已经背上药箱,先他们一步地离开亭子。 邢岳森和陶清皓两人一前一后,也跟了上去。 许黟没有浪费时间问小厮,他加快脚步,朝着庄子外面走。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一个车把式匆匆过来寻人。 “许大夫?!”车把式看到许黟,不确定地问。 许黟冷静道:“是我。” “我家鑫哥儿寻你救人……”车把式还想说什么,就被许黟打断了。 “带路。” 他说着话时,脚步没有停,还加快了。 车把式不敢耽搁,一边跟着跑,一边心慌地擦汗,这人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行了呢。 庄子外。 鑫盛沅跪坐在车厢里,神色慌急地看着面色苍白,嘴唇发绀,痛苦捂着脖子喘气的雪莲。 他整个人六神无主,只摇着雪莲的肩膀,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雪莲……雪莲……” 雪莲没法回答,她的喉咙好似被一块巨石给堵住了,喘气越发困难,更何况是说话了。 她痛苦地张着嘴,想呼救,又想安抚为她慌张失措的鑫盛沅,但什么话都发不出来,只觉双眼发晕,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连鑫盛沅的脸都看得不真切…… 她难道真的要死了吗。 雪莲有些不甘心,她没什么野望,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当初大娘子安排她到鑫盛沅身边做贴身丫鬟,她是不愿意的。这贴身丫鬟,可不好当,当不好了,可能连命都要丢。 可鑫盛沅是个很好伺候的主,他娇惯矜贵,却不打骂下人…… 雪莲觉得自己肯定是要死了,要不然怎么有心思想这么多。 “咳咳咳——” 雪莲不甘心,她不想死,她拼命地张着嘴想呼吸,恍惚间,好像车厢的帷幔被人用力地扯开,一束光照射进来。 许黟赶到的时候,雪莲的状况已经很严峻了,随时都能窒息。 他大喊:“鑫幺!” 鑫盛沅一脸无助地看向他,眼眶发红地喊:“许黟,快、快救雪莲。” 许黟沉默地把他扯开,自己蹲到这个叫雪莲的姑娘面前。 他顾不上男女有别,上手撑开她的眼皮,眼眸微微扩散,再看唇色,是不正常的绀红色。 许黟二话不说,直接掰开她捂着喉咙的手,看到脖子往下,浮现着大片斑红,形似荨麻疹。 他很快就从雪莲表现出来的症状,确定这是反应性荨麻疹,伴随喉头水肿。 许黟扭头看向失魂落魄的鑫盛沅,微微皱眉,语速极快道:“鑫幺,把人抱下车。” “……哦哦。” 鑫盛沅回过神,听话地去抱人。 他力气不大,抱着雪莲还是没问题的,抱出车厢后,就不知所云地等着许黟下一步指示。 许黟让他把人抱到歇脚的亭子,放平到地上。 邢岳森他们赶过来,见状就围了过来。人太多空气流通不畅,许黟便叫他们散开,不要都围在雪莲旁边,他再从车厢里取了一个软垫压在她的脑后,把雪莲的头抬高。 抬高脖子,是为了避免急病者窒息。 这时,呼吸急促的雪莲,好似缓解了一些。 许黟给她把脉,确定她不会再继续严重下去,就让人先化一碗盐水。 盐水端来,许黟就把她抬起来,掰开她的嘴让她喝下。 雪莲下意识地要挣扎,却被许黟捏住了脸颊,嘴巴一打开,他就把盐水灌了进去。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响起。 打破了周围的死寂,这会子,鑫盛沅才彻底回神,见着雪莲睁开眼,急忙地喊人:“雪莲,你可听得我说话,你这是怎么了?” 陶清皓上前把他拉住,扯了回来道:“鑫幺你冷静点,许黟在给她看病呢。” “我晓得,我晓得。”鑫盛沅委屈地看着好友,他刚才吓坏了,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如今雪莲好像不会死了,他恍惚地问,“她这是怎么了?” 许黟深深看他一眼,道:“这是瘾疹,这病是由吃了不适的食物,或者闻到不适的花粉,味道引起的,病起时会起红疹,常有喘证,口肿无法言,病重者有性命之危。” 他说着打开药箱,从里面取了甘草和金银花。 服用盐水能进行新陈代谢,却也不能等荨麻疹自己消了,而且看这雪莲的反应,目前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需要先煎服甘草和金银花。这两者能解过敏,在药物不足的情况下,能尽可能的减轻过敏反应。 听到许黟这么说,鑫盛沅哪敢放松,旁边的邢岳森立马喊下人去煎药。 “这她,怎么喘证还没好?” 鑫盛沅焦急地问。 许黟让他别慌,他摸着脉象,这雪莲的过敏症状没有继续强烈反应,想来接触过敏原不多。 他收回手,问鑫盛沅:“她在病势起来前,可接触了什么?” 鑫盛沅缓了缓神,说道:“就吃了一块绿豆糕。” 他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地说,“可我也吃了,我怎么没事?” “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这雪莲姑娘不能食绿豆糕,她食了一块,就起瘾疹,病邪入肺,便引起喘证。”许黟不紧不慢地说着,一面再去检查雪莲的眼睛。 此时的雪莲,已经清醒过来,但她喉咙依旧有块石头堵着一样,难受得说不出话。 面对许黟毫不避讳地拿手给她诊脉,还去看她的眼睛,雪莲只觉得脸颊羞得发热,不敢抬头地撇开脑袋,没让许黟碰到她的眼睛。 许黟一愣:“……”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心里无奈笑了笑,不做声地挪开距离,诚恳解释道:“适才情况急迫,恕在下举止孟浪了一些,望姑娘不要介怀。” 雪莲撑着身子起来,半垂着脑袋,缓缓地摇着头。 陶清皓看看雪莲,又看看鑫盛沅,再去看许黟,便对雪莲说:“这救你的人是个大夫,姓许名黟,是你家鑫哥儿的好友。雪莲你得好好谢谢人家,别白费了人家救你一趟。” 雪莲抬眸,她模样不算出众,只能称得上小家碧玉,眉目清秀,最为灵动的便是那一双自带柔情的杏眼。 她闻言,知道陶小郎君是在替她解围,连忙朝着许黟行礼。 “多……咳咳……谢许……大夫……” 她喉咙受损,声音哑得不成样。 鑫盛沅心疼地看着她,拉着她的手说:“雪莲你坐着,别说话了。” “好了好了,瞧你吓成什么样。”陶清皓拍了拍好友都后背,问道,“这半路出状况,怎么这么久才过来?” 鑫盛沅刚想说,就看到庄子的下人端着碗脚步匆忙地过来。 他们急忙搁下话头,先去看雪莲服药后如何。 这甘草金银花汤喝下肚,没多久,雪莲脖子处的红疹就渐渐地消下去,喉头水肿也有所好转,没那么难受了。 只是想要彻底治愈还不行,这瘾疹一起,快的话数个时辰就能好全,慢的话就得数日。若是治疗不彻底,恐会从急性者转变为慢性,严重的话,迁延数月、数年都可能经久不愈。 这瘾疹易消也难消,这雪莲起的反应这么剧烈,许黟叮嘱她,以后莫要再接触跟绿豆有关的食物了。 雪莲抿着唇,她心里也后怕,只管点头。 这会,鑫盛沅再怎么迟钝,也反应过来,不解地问她:“你是知道自个不能吃绿豆糕的?那为何不说,我让你吃就吃,那出了命该如何是好?” 雪莲咬咬牙,也知道错了,哽着声道:“我不晓得会这般严重,我以为就难受一会。” 大娘子怕儿子吃坏牙,就不让他多吃甜食,因而西厢园里的小灶,都不怎么备点心的。 可是鑫盛沅喜爱吃绿豆糕,常偷偷让灶娘做,雪莲一开始也不知她不能吃绿豆糕,是后来有一次,鑫盛沅赏了她绿豆糕吃,她吃了一口觉得喉咙不舒服,便把绿豆糕赏给下面的丫头。 后来,她尝了几次都喉咙不舒服,就没再碰。 然而这话她是不敢跟鑫盛沅说的,身为大丫头,多的是想上位的丫头拿她的错处。 这回鑫盛沅当着面催她吃,雪莲一时想不开,就把那块绿豆糕吃了。 听到是这样的误会,鑫盛沅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赌气道:“我是那种不讲理的郎君吗,你不能吃却不跟我说,害得我白担心就罢了,现在委委屈屈的哭,不晓得的以为我欺负了你。” 鑫盛沅哪里这么委屈过,说着说着就来气,甩着袖子不理想解释的雪莲,独自快步地走了,他走了,雪莲就在后面追。 看在眼里的许黟,不着痕迹的蹙了下眉。 再去看旁边的邢岳森和陶清皓,他们俩对于鑫盛沅和雪莲的主仆之情,并没有表现出不妥。 难道是他想多了?许黟心里想着,没有说话地跟着好友们一同回到庄子里。 经过这么一闹腾,众人对于去后山摘桃的兴致少了一半。 “不去了?”许黟略有些遗憾。 他是真的想来摘桃。 邢岳森道:“我让庄子的人去摘几筐回来了,到时你们带回去尝。” 邢家庄子里种的桃子是晚熟品种,九月末果子才成熟,果实不大,但皮薄肉厚,汁水多,撕开粉红的果皮,里面的果肉软口甜香。 在北宋当名医 第91节 好吃的桃子,使得气氛重新恢复融洽。 鑫盛沅没再生雪莲的气,干巴巴地说要吃桃。 雪莲蹲坐在旁边,取了桃给鑫盛沅剥桃。 许黟坐的位置离得她不远,看着她几乎好全的脖子,说道:“雪莲姑娘,稍后我给你开方子,你回去后,再煎服几贴药汤服用,待喉咙痊愈,就可以停药。” 雪莲感激不尽,连忙起身道谢。 他们吃了桃,小厮们早已预备好纸笔,许黟坐过去,提笔写下方子。 他先写了病症,而后写下防风、荆芥、蝉蜕各一钱,地肤子、赤芍、黄芪等各五分。 写完,他就跟雪莲和鑫盛沅说:“每日一剂,日服两回,药汤需煎服到七分再喝,第二回则减到五分。需忌口的吃食都在方子里,要谨记。” 鑫盛沅拿来方子看,问道:“为什么黄豆也不能吃?” 许黟说:“这黄豆虽不是发物,但黄豆能入脾经,此汤药是解邪热之毒,多食黄豆能使其相冲,还是少食为好。” 鑫盛沅点头:“原来还有这种说法,看来这东西还真真不能乱吃。” 许黟听着就笑了,让他不要惊慌,只要不会过敏的食物,吃吃也是无妨,但不管再好的东西,还是要少吃的。 他看陶清皓还在吃桃,就提醒他不能继续吃了。 陶清皓遗憾地放下手里的桃子,其他人的话可以不听,但许黟的话还是要听的。 不多时,灶房里的人回话,说打边炉备好了。 许黟他们转移阵地,前往到后山脚下的小溪边,溪边搭着一个亭子,亭子里并着两张桌子,放着两个不同汤底的边炉。 下方的炉子已经烧着木炭,上面的铜炉里的汤咕噜噜地冒着响。 许黟挑眼看过去,一个是辣汤锅底,旁边的灶娘介绍,汤底用的是羊骨先熬了一天一夜,熬成浓白色,只取汤,不要骨头,再用花椒,茱萸,用羊油炸出香味和辣味,加入到汤里一起小火炆。 稍稍闻着,就有股辣油的香气。 另一个边炉就是纯清汤底了。 灶娘道:“这汤底什么都不加,只取庄子后山的清泉,连盐巴都不用调,食材涮好后,尝的就是食物的鲜。” “不错不错,这肉呢?”陶清皓盯着那锅辣的汤底,问灶娘。 灶娘让他们别急,说这汤还不能就这么吃,是有讲究的。 蜀地没有海鲜,但有河鲜。 这个季节想要买到河虾不容易,灶娘也是寻了好久才买到的。 她把河虾端上来,先将虾放到汤里煮,煮好捞出来,由旁边的小厮们剥了壳,放到碟子里。 不仅如此,这虾肉要蘸酱吃。酱汁只调了姜葱水,加盐、酱油,其他的料都不加。 许黟以为这样吃味道会一般,没想到蘸了酱汁的河虾,口感更鲜甜了。 邢岳森他们都是头次打边炉,对于这样的吃法也是新奇,发现味道惊人的不错后,就不让灶娘和小厮在旁边伺候了。 “这打边炉还是得自己动手有趣。” 陶清皓放入羊肉片,涮得肉片变色卷边,就从锅里捞出来,再蘸了酱碟,一大口地塞到嘴里,鲜而香的滋味在味蕾处爆开,整个人获得极大满足。 许黟舀了一碗涮过虾和肉的清汤喝,眉梢微抬,这汤比肉还鲜。 他道:“你们尝下这汤。” “汤有什么好喝的。”鑫盛沅嘟囔,就是身体很诚实地照着许黟一样舀了汤小口喝。 喝完,他“咦”了一下,震惊道,“这不就是普通的汤吗,怎么会这么鲜?” “我也试试。” 邢岳森比较稳重,他喝完,眯了眯眼,笑着说:“确实不错。” 其他人都这么说了,只顾着吃肉的陶清皓停下涮肉的动作,跟着一块喝了一碗。 然后,这汤肉眼可见地极快缩减。 因大家都喝了汤,这清汤锅里的汤少得可怜,没法继续涮肉了。 邢岳森把小厮喊来,让他去找灶娘加水。 灶娘提着壶过来,看着所剩不多的汤底:“……” 这富家子弟的喜好就是不一样,普通百姓恨不得多吃一块肉,他们倒好,反而更爱喝汤。 这打边炉吃得大家畅快,许黟都觉得这样的吃法好。 食材极大程度的保留着原汁原味,在冬日里喝一碗热汤也是极好。 食后,小厮们把这炉子收走。 邢岳森打算带着他们去上面的桃山消食。 结果有个小厮焦急地跑过来,说几只野狗不知道从哪里钻进的后山,偷吃庄子养的家畜。 护院的已经上山驱赶野狗了。 第68章 “怎么会有这种纰漏,那些野狗哪里来的?”邢岳森面色带愠,皱着眉地说道。 下人们听得跪下,急忙道:“邢五爷不知,这后山外围的山里,常有野狗出没,这些野狗狡猾得很,想来是从哪个旮旯角落里挖了洞进来的。” 邢岳森听罢,脸上的温怒稍减,命他起来说话,问他:“进去驱赶野狗的护院有几人?” 其中一小厮答话:“回邢五爷的话,王护院带着三个人去了。” 这王护院是邢家赁来看家护院的,他有些手脚功夫,邢岳森见过他,长得人高马大,一身莽肉,很难让人忘记。 知晓是他上山驱赶野狗,邢岳森才算放心。 他转过身对一旁的友人们说了实情,道:“如此怕是没法去后山消食,我们去茶房里喝茶。”一面又遣下人先去茶房里点上熏香炉子。 许黟默然地将目光落在后山处,他们离得不算近,听不到什么动静。 不知道这些野狗能不能被赶出庄子。 邢岳森碰了碰他的胳膊,问他怎么不走。 许黟摇了摇头,问道:“只有四个人去赶野狗够吗?不需要再多两个人?” “黟哥儿,你不用担心。”邢岳森对他说,“那王护院能打,有他在,不会出问题的。” 庄子的主人都这么说了,许黟只好闭了嘴。 等他们这行人走到茶房,茶房里已有小厮候着,炉子里点上木炭,矮榻上方的香炉烟雾袅袅。 许黟脱了鞋踩着袜子上来茶台,嗅到香炉里燃的是主沉香调的熏香。 “这熏香不同,与你以往用的不一样。”鑫盛沅坐下来,突然就对邢岳森道。 “邢五,你换香了?” “没有。”邢岳森面色不改,“是我爹让香婆新调的,说是他前阵子得了一块极品沉香,想着制几盒香饼送人,我正巧得了一块,就让小厮点上。” 许黟摸了摸鼻子:“……” 果然是卖给熟人了。 那块沉香不过半斤,就卖出几十贯钱,许黟如今手头里,还有两块半更大的沉香。 这极品沉香是稀罕货,许黟不知道,上回替他出手的黄经纪,只后悔没留问这小厮是哪家的人。邢员外在得了沉香后,又问了他几回,黄经纪都没能找到让邢员外满意的。 这时,邢岳森突然问许黟:“黟哥儿,这沉香能避诸邪安心神,我爹时常用着,会不会有所不妥?” 许黟道:“沉香性温,归脾、胃、肾经,只是做熏香是不碍事的,它能安神,缓胃中寒凝气滞,闻之能养神养身。不过要是制成丸服用,就需要忌口,沉香辛温助热,阴虚火旺者、气虚下陷者需谨慎服用,且服用丸时,饮食要以清淡为主。”[注1] 时下的权贵之人,有事没事都爱吃点补品,这可不是宋朝才出现的。 自秦汉时期开始,就有养生保健帛书《十问》,不仅爱进补,还喜欢嗑药丸。到魏晋、唐朝,这种食补品的风气更加风靡,等到宋朝,对于养生的吃法就更多花样了。 而沉香不仅是香料,也是保健养生之品。 加上宋朝人盛行食粥养生,有豆粥、梅粥、真君粥、河衹粥等上百种粥类,像沉香能养胃,也会被加到粥里羹成养生粥。[注2] 这沉香需要加水磨成汁,沥去杂质只留汁后,再用陈皮、山药等,与米一同烹煮。听说这种吃法,能养胃养脾,人吃着都精神了。 邢岳森说他父亲在听到香婆讲沉香有这样的妙用后,还请香婆在府里住下,让香婆亲自羹煮养生粥。 许黟听得眉头皱了皱。 “是药三分毒,这沉香,陈皮皆属于温性药物,虽药性平和,可也不能多食。” 邢岳森哭笑不得,继续道:“说不得,他觉得这几年胃常有不适,越发沉迷这些。” 年纪大,胃容易不舒服,兴许是胃功能下降,但饮食方面没有节制,胃受不住就会表现出来。 许黟没有见到人,不好下定论。 听着邢岳森的担忧,陶清皓感触颇深,他嘟囔着道:“那些粥又不好吃,真不明白为何。” 他家祖母亦是如此,常请大夫到府里把平安脉,且有事没事都要换个养生的药汤喝。 陶清皓每回去祖母屋里请安,闻着那浓重的药味,都不输许黟家了。 他曾跟祖母提起许黟,可惜祖母不信许黟年纪轻能有如此惊人的医术,只信那常来府里的老大夫。 可让他看,那老大夫的水平,根本没法和许黟比呀。 “唉。”他叹气。 许黟瞥他一眼,揶揄他:“年纪轻轻,便唉声叹气不好。” 陶清皓摇头晃脑地说道:“是人就有烦忧也,吾为人,自是有之。”他文绉绉了一下,自个听得都乐了,打岔话题地聊起别的。 他跟许黟聊起他们这几日遇到的其他趣事。 “许黟你可去过县学?”陶清皓问。 许黟诧异地看向他,点了点头,昨日去给方教谕家的儿子看病,确实是途经县学。 陶清皓说:“这几日,县学开设讲堂授课,全县的学子都可去旁听。我与邢兄、鑫幺结伴去旁听了两回,说话都不同了,总是之乎者也,我爹都以为我学业快要有成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92节 许黟:“……” 其他两人:“……” 许黟倒了一杯茶品着,不紧不慢地说:“你听了两回,就只得了这感悟?” 陶清皓呵呵地笑着,他非常有自知之明,说道:“我到底不是读书人的料,是我爹还想着有个举人儿子。” 他其实很羡慕许黟,没有家族束缚,独自一人亦是洒脱,做了这“弃文学医”的举止,就足够他高看一眼。 要是他也能学一学许黟,跟着“弃文经商”就好了。 许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要不然高低说两句,不管是学医,还是经商,不一定比读书轻松。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注3] 读书事,哪里是一朝一夕,要是真那么容易考取功名,这世上还有那么多苦学子吗? “既然读了,还是好好学吧。”许黟道。 陶清皓再度叹气。 得了,连许黟都这么说,他爹更加不会放弃当举人爹了。 …… 他们在茶房里闲聊喝茶,雪莲作为今日唯一伺候的婢女,避嫌地去到隔壁房里歇息。 领着她过来歇息的婢女告知她,这屋里的物件都可用,让她好好歇着。 “谢妹妹告知。”雪莲行了一礼,柔声的说。 那婢女没敢接她的礼,这女使穿着不同于普通的下人,头戴粉红绢花,又戴珍珠银坠,一瞧就知道是大丫鬟。 “雪莲姐姐好客气,我们做下人的,都是听郎君的安排。”婢女道,“屋里有香,藿香和梨香,我就不打扰雪莲姐姐歇息了,姐姐要是想点熏香,尽管用,庄子里常供的。” 雪莲再度道了谢,才款款地进屋,合上房门。 偏房不大,有床榻,小桌,箱柜和换衣服的屏风与妆台,台面上有个朱漆箱,她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用来搁置拆下来的头饰。 雪莲摘下绢花和发钗,撩开领口去看里面的脖子,见起的红斑都消了,才松开一口气。 那许大夫果真厉害,怪不得鑫哥儿每回见了人,都拉着她们说不完话。 她摸出拿来的方子打开,看着上面的字迹,只识得几个好辨认的字,其余都不认得。 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这许大夫的字……竟比郎君的好看。 雪莲拧了拧眉,就是不知道这方子去医馆拿药,需得多少银钱。 她作为郎君的大丫头,每月领的月钱有六百文,看似不低,但素日里要孝敬婆子妈妈,过节时也要给下面的丫头一点牙惠。攒了这么多年,只攒了不过几贯钱,这遭,怕是都要贴进药钱里了。 雪莲担忧着药钱的问题,另一边的茶房,却是引起骚动。 王护院提着一条野狗来给邢岳森复命。 那条野狗是被乱棍活活打死的,血淋淋地一路滴答着血迹。 结果这王护院一点都没觉得有问题,大大咧咧地就拿来给邢岳森看。 邢岳森和许黟两人还算淡定,没有被吓到。 但鑫盛沅就不同了,转过头就看到野狗死不瞑目的黑漆漆大眼睛,吓得眼前发黑。 “你怎么就拿过来了!”陶清皓立马看出友人的不对劲,起身地替鑫盛沅挡住视线,不悦地生气道。 王护院说道:“这野狗死了,我拿来给郎君们瞧瞧模样。” 深山里野狗多,但像离县城这么近的东郊,还是很少看到成群结队的野狗。 这次进庄子偷吃家禽的野狗有三条,他们打杀的这条不算大,另外两条狡猾的见干不过,夹着尾巴跑了。 陶清皓错愕地看他,这人听不得人话? “你带来的野狗让人看着瘆得慌,哪怕要拿来给我们瞧,不先请示再拿过来?” 王护院憨实的说:“我没想到这事。” 陶清皓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扭过头去看鑫盛沅如何。 鑫盛沅只是被突如其来的一面吓到了,回过神来就好,摇摇头说他没事。 但放在以前会掺和的好奇事,今儿是不想知道了。离得远远地背对坐着,不再去看身上带着血迹的王护院。 “岳五爷,这野狗的皮还要不要?”王护院看不出茶房里有人脸色难看了,还把手里的野狗提起来,问,“这野狗的皮,剥了洗干净能卖几百文呢。” 邢岳森听得头疼,捏了捏眉心:“拿走拿走,你自个看怎么处理。” “多谢五爷。”王护院憨憨地笑起来,拎着野狗尸体就要离开。 许黟站出来,出声道:“你手臂受伤了。” 王护院听到有人叫他就停下脚步,见是刚才一直没开口说话的人。 他道:“不碍事,就一点皮外伤,养几日就好。” “能否让我看下?”许黟见他手臂的伤口一半被袖子盖着,只露出半截,看不清具体的伤势如何。 这打死的野狗是属于灰狼的一种,毛色杂乱,犬牙长,面目看着狰狞可怕。只要是犬科,它食生肉的牙齿多少带有细菌,人要是被其咬伤,很容易伤口感染。 王护院见他想看,就把受伤的那条手臂的袖子撸起来,让许黟看个究竟。 “这野狗没伤到我根本,刚咬中我就被我甩开了,后面只是被爪子抓了一下,我回去抓把草药涂上就成。”王护院看这人瞧得仔细,不由地开口。 许黟却没有急着回答他。 《黄帝内经》里就有记载“犬疯者,其口沫,不可近”。[注4]这野狗虽没有发疯,却难保身体里有没有潜藏着狂犬病。 现在没有狂犬疫苗可以预防,可还是要做一些急救措施的。 许黟觉得,相较于狂犬病,他更在意这伤口不消毒,会感染发热。 古人感染发热,死亡率那么高,王护院又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这真的出问题,后悔可来不及。 “你自己处理伤口,用什么草药?”许黟听到他会用草药,便问他。 王护院:“有一种叫虎掌草的草药,嚼碎了涂在伤口上,可以治伤口。我以前受伤,都是用它治好的。” 许黟挑了挑眉。 虎掌草又名见风青、乌骨鸡等,有小毒,能治瘰疬结核,疟疾,风湿疼痛等,它确实能治咬伤,不过更多是用来煎汤内服。 许黟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个虎掌草的。 王护院交代说:“有回我在山里被蛇咬了,都说有蛇的地方就有解药,我随便抓了一把药草嚼了涂在伤口里,没想到就好了……” 后来他就拿着草药去到医馆里打听,打听到这草药的名字,觉得这东西真好用,后面受伤了就一直用这个解决。 许黟:“……”很狂野的用法。 像带毒的草药,用时不谨慎就能中毒,轻则头晕恶心,严重会诱发各种症状。 王护院能一直用嚼的还没事,他的命还挺大。 许黟说:“我给你开个方子,以后你不要只用虎掌草了,用我的方子先清理伤口,再涂抹上药,更妥当一些。” 王护院粗眉皱起:“要这么麻烦?” 他话音还没落,旁边就响起一阵冷哼声。 “他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怎那么多废话?”鑫盛沅心里有口气,这会听到王护院的话,一下子就更气了。 王护院抬头看去,被挡在他前面的陶清皓瞪回来。 他疑惑不解,往邢岳森那边挪过去。 小声地询问:“岳五爷,你说我要听他的吗?” 邢岳森:“……” 他以前怎么不知,这王护院如此憨?一时半会,他也拿这王护院没法子,要是呵斥,他刚才立功驱赶了野狗,要是不呵斥,又显得他这个主人家管教不好下人。 在他左右为难时,许黟笑了笑说:“你该听我的,我是一名大夫,不会害你。” “你是大夫?!”王护院吃惊。 他张张嘴,不可思议地说,“我没见过你这样年纪的大夫。” 许黟:“如今见到了。” 邢岳森开口道:“王护院,你听他安排,诊金和药钱从我这拿。” 他怕自己再不开口,这王护院还能说出更多让人头大的话。 果然,在听到是邢岳森出钱后,王护院没再反对,嘿嘿地笑着说辛苦大夫。 其他人没再说什么,他们每回看许黟给人看病看伤,都觉得神奇。 许黟要取纸笔写方子,邢岳森立马喊小厮备好拿来。 很快,小厮就端着笔墨纸砚过来。 许黟坐到凳子上,看他们好奇地围过来,说道:“狗咬伤,轻者可用艾叶、黄连、蒲公英等药,捣碎涂抹在伤口处,能消炎解毒,免于伤口肿红生脓。我再开一金银花汤剂,兼内服,疗效会更快。” 他一面说,一面提笔写下药方。 他今日带过来的药箱里,正好有金银花汤剂方,只是涂抹伤口处的药,还是以新鲜采摘的为好。 听到许黟要去后山看有没有能采的药材,鑫盛沅等人都来了兴致。 “许黟,我想跟你去。”他还没挖过药材。 鑫盛沅想去,陶清皓自然是要跟着去的,说道:“许黟,你这以前总是上山挖草药,我们都没见过,这回不如就让我们跟着。” 许黟说了声“好”,就让他们把身上穿的绸缎大袖宽袍换掉。 在他们去换衣服时,许黟给王护院先简单地清洗伤口包扎好。 没多久,一行人换好行装,都是一身紧身短褐,哼哧哼哧地跟着许黟去后山。 王护院不敢让一群公子哥独自去后山,执意要跟着过来。 庄子的后山不算真的山野,是面十数米高的坡面,上山的路是砌的青石台阶。 他们穿过台阶来到山坡顶,往下望时,能看到午食打边炉的亭子,以及旁边的小溪。 王护院道:“再行几十步,就是我与他人打死野狗的地方。” 在北宋当名医 第93节 “离得这么近?”许黟诧异。 也就是说,他们在打边炉时,那些偷偷闯进来的野狗,就在几十米外看着他们。 要不是有野狗去偷食家禽,指不定就在他们上后山的时候,就被这几只野狗偷袭了。 “是啊,这些野狗野性难驯,周边有不少庄稼被踩踏坏。”王护院说。 许黟问他:“有找到野狗进来的洞口吗?” 王护院说:“有派两个护院去查了。” 许黟出主意:“可以循着它们进来的痕迹找过去,就不用盲目找了。” 王护院虎躯一震,“好主意!” 其余等人:“……” 他们光被野狗尸体震住,忘了这事。 不过,他们这次是来挖草药的。 许黟跟他们描述要挖的药材长得何种形态,其中艾叶和黄连的叶片相似,前者细长些,后者更像是香菜叶子。 仔细分辨,又会觉得两者相差很大。 没多久,许黟就看到一株艾草。 就是长得有点小,叶子很嫩,许黟想了想,没有摘。 他们往旁边的果林过去,这时,邢岳森他们才懂许黟为何要让他们换衣裳。 要是真穿着一身绸缎宽袍,不出意外,就要被割破弄脏。 虽不至于心疼一身衣服,不过能避免则避免,要不然回去,指不定就要被家里的长辈训话。 在他们行了一段路,要靠近庄子外围时,许黟在角落里找到两株黄连。 旁边,鑫盛沅高兴地喊:“许黟你看,这是不是你说的蒲公英?” 许黟走过去,说道:“这是苦苣菜。” “不是蒲公英?”鑫盛沅有些失落,不明白地说,“可它也长着黄花,叶片与你形容的也是极为相似。” 许黟指着它的茎部给他看:“蒲公英是单枝生长,可你看这株苦苣菜有许多分枝,这便是不同之处。” 他又示意鑫盛沅看生长出来的花,掰开一看,里面的绒球是由小绒毛组成,与蒲公英又一处不同。 这样分析后,两者的区别就鲜明了。 邢岳森感叹:“这药材千千万,相似者多,想要分辨得如此清楚,难度颇大。” “竟是如此累人。”陶清皓捏了捏酸麻的大腿,他们上来不到半个时辰,他就累得慌。 好在,接下来想要找的药材都寻到,趁着天色还没暗,他们打算抄近路下去。 王护院在前面带路,许黟在后面殿后,走着走着,许黟突然喊:“你们看。” 一行人停下来,往许黟指的地方看过去,就看到了那处的外墙杂草处,有个隐蔽的洞口。 “!!!” 他们吃惊,这野狗是从这里进来的? 可周围看着没有什么痕迹,要不是许黟走路仔细发现了,很容易错过。 “看来这野狗不止来过一回。”邢岳森面色微沉。 庄子少有人来,守着庄子的下人们懒怠些正常不过,可要是出问题,那就不是呵斥几句了事的。 后面的路,邢岳森一言不发,等回到茶房,他让王护院拿着药去处理伤口,接着,就让小厮唤负责庄子的管家过来见他。 主家要问话下人,许黟和鑫盛沅等外人就不合适在茶房待着。 邢岳森安排小厮去接待他们,引着他们去更衣歇脚。 许黟没去休息,他去到王护院的屋子。 王护院的屋子在下人院里,是单独的小院。进入后有个堂屋,里头睡觉的小屋则挂着帘子隔开。 屋里陈设简陋,摆着粗糙的木桌木凳,墙上挂着一把砍刀,角落里搁着几个土缸,便不见着其他物件。 王护院进来后,就跟许黟说:“许大夫你坐,我先去把野狗处理了。” 许黟看着他拿了刀往外走。 沉默了一瞬。 他跟着过来,本是为了给王护院处理伤口,结果这人把他撂在屋里不管了。 许黟捏捏眉心,出声问:“你以前是猎户?” 王护院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 不管是上山时的状态,还是处理野狗的手段,都和张铁狗很像。 王护院承认地说:“之前是经常打猎,不过自从来到庄子里就没再干打猎的活计了。” 说完,他有点担心地问:“你不会去岳五爷那告发我吧?我来到庄子后,就没再打猎了!” 许黟:“……不会。” 第69章 王护院与张铁狗不同,他是真的有些傻。 他听到许黟不会去邢岳森那里告发他,自是高兴不已,恨不得就跟许黟掏心掏肺,说他以前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我娘带着我去村头的半仙儿算命,他说我命里带贵人,长大后不用挨饿,有肉吃有衣服穿,是命好之人。”王护院擦着带血的刀,有些嫌弃被他揍狠了的野狗。 皮毛有几处地方破相了,卖到铺子里,肯定会被挑刺,扣几十上百文钱都有可能。 他叹气地跟许黟说好可惜啊,又问:“许大夫,你吃狗肉吗?” 他的话头太跳脱了,许黟有点没接住。 在《本草纲目》中,有记载狗,为犬,地羊。此中的狗为黄狗,肉大补元气,可酿酒,酿出来的酒叫“戊戌酒”。 另外,还能治肺结核症,需要黄童子狗,去皮破肠,用砂锅与所需的药材同煮,而后去药,加当归、苍术、厚朴等六味药材,捣制成丸,这药丸叫“戊戌丸”。不仅这些,还有狗胆等,皆能入药。[注1] 许黟摇头:“我不吃狗肉。” “狗肉好吃,冬天里吃身体不冷。”王护院想法和他不一样。 他觉得吃更重要呀,这么一条狗,剔出来的肉有二三十斤,不吃多浪费。 “这是野狗,严格来说,不算狗肉。”许黟一言难尽。 王护院举着一块肉疑惑看着:“有区别吗?看着都差不多。” 许黟没有和他争论这个没有结论的话题,对他说:“我跟你过来,不是陪着你说话的,你手臂的伤该上药了。” 王护院经他这么提醒,想到他手臂有伤。 他放下手里的刀,两三下把衣服脱下来,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我觉得伤口没事。”王护院没忘记找补。 许黟没搭理他,仔细地研究王护院手臂上的伤口,他对外伤的临床经验少,对于送上门的实践对象,还是很上心的。 被野狗咬住的伤口不深,抓痕要再浅一些,从上到下,有三寸多长。意外的是,这伤口经过一个时辰左右,轻的部分已经结了一层保护膜。 许黟诧异,替他把脉发现,这王护院脉象有根,尺脉有力、沉取不绝。 这是很健康,很正常的脉象。 便是说,这伤口对他来说,也许确实无碍。 许黟心情复杂地给他上好药,不过还是叮嘱他喝两天的金银花汤。 两人正说着话,邢岳森那边派人过来寻许黟回去。 看来邢岳森那边的事处理完了,许黟看一眼天色,知晓不早,就跟王护院道别。 王护院说他要处理肉,就不送许黟了。 走时,他还问许黟:“你真的不吃?” “不吃。” 许黟回答得很干脆。 后来,再次见到王护院已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只不过此时的许黟去见完邢岳森,没说上几句就要离开庄子,跟着他一起上驴车的,是两筐几十斤重的桃。 他们各自坐上驴车,驴车驶在前往县城里的官道中。 不到半个时辰,就进入热闹的市井。 热闹声从外传进车厢,许黟挑起帷幔看向外面。黄昏日落,红霞布满天,霞光披洒在古朴小城,车水马龙,行人与商贩,美好得如同一幅画卷。 许黟沿路赏景,直到驴车转入南街小道。 …… 驴车还未停,阿旭和阿锦已在门口等着他。 看着许黟从车厢中搬着两筐桃下来,两人都看得惊呆了。 “郎君,好多桃呀。” 兄妹俩是吃过野桃的,山里野生的桃树长着的桃,个头小小的,比杏子大不了多少,咬着吃时口感酸涩,不甜。 却依旧是好多乡野孩子们爱吃的野果子。 每到桃子的季节,他们就会结伴进到不深的山里找桃子,摘回来的桃子还要挑出好的,装在篮子里进城卖,能挣几个钱补贴家用。 他们已经有一两年没见到桃了,何况今日许黟带回来的桃,粉红水嫩,每个都顶顶的好。 “郎君,你从哪里得来的桃?”阿锦跟着哥哥搬了一筐,折回时,许黟已经把另一筐搬进来。 在北宋当名医 第94节 许黟道:“邢兄给我的,这桃太多,你们捡几个,送到何娘子家唐大叔家去,其他几户熟的,也送几个。” 阿旭他们得了话,就拿着竹篮子装桃。何娘子家和唐大叔家跟许家关系最好,本来还有个陈娘子的,但自从陈娘子从陈家和离出去,许家跟陈家的关系明显差了不少,许黟都不和陈二旺来往。 何、唐两家,他们得到了阿旭送过来的八个桃。 这汁水饱满的秋桃,丝毫不差夏桃,唐大叔是个识货的,看到后惊叹不已。 他家娘子也感叹:“许小郎是越发有出息了,自那房屋修建之后,日子过得更是舒坦。” 唐大叔捋着自个的胡子,满意地说:“许小郎懂得礼数,咱们也不能白拿,娘子你看家中有什么合适的回礼。” “这桃一看就是上品货,八个怎么也要个二三十钱。”他娘子斟酌着,问他,“不如,把那匹老布裁了,缝几个袋子送过去?” 那匹布虽老了一些,可也是好布料来着,她上回看许黟用布袋子装药材,便想到这里。 唐大叔应声说“好”。 另一边的何娘子在做晚食,看阿旭拎着个竹篮过来,就擦着手出来开门。 “怎么过来,是你家郎君有事寻我?”何娘子刚一问。 阿旭就把篮子递过来说:“何娘子,郎君是让我来送桃的。你且拿着,我还要别家送去。” 何娘子:“?” 这哪里来的桃。 她拿过篮子看到里面的桃子,个个模样好。 “这桃从哪里来的?看着可不便宜,是你家郎君买的吗?”何娘子问。 阿旭说是郎君的友人送的,送的不少,就捡几个给何娘子吃。 何娘子这才收了桃,回到屋里拿上几个鸡子做回礼,道:“你家总是要去市井里买鸡子,我这里刚好攒了一些,拿去吃。” “谢何娘子。”阿旭接过篮子,里面少了桃,多出几个鸡子。 后面,阿旭又给几家关系还不错的邻居送了桃。这几户送的桃少一些,也有四个。 得了桃的人家都很高兴,这时节里,能吃到桃不容易呀。 同一天里,住在南街的庞家,也得到了一筐桃。 是潘文济差府里的下人送过来的。 “郎君说,这桃是邢员外送的,送得太多,就让小的拿一筐过来。”送桃的下人说完话,行礼地离开。 庞叔看着桃,又看看庞博弈,说道:“大郎,你这两日胃口不适,桃子就先放着,过两日再吃。” 庞博弈嘴角微动:“庞叔,我是那等贪食之人?” 庞叔摇头:“大郎玉树临风,自不是那等人,只是我关心则乱,擅自做主了。” 说完,就喊小厮,把桃搬进灶房里锁上。 庞博弈:“……” 两人主仆情深,哪里不知对方的心里想法。 庞叔对庞博弈来说,不仅仅是家中老仆那么简单,他待庞叔以长辈,很多事,庞叔不同意他做,庞博弈都会或多或少的听。 比如吃的问题。 庞博弈从小就肠胃不好,吃多荤腥难消化,吃少了又胃疼犯病,难伺候得很。 庞叔在这方面操碎心,在县城稳定下来后,他便去请大夫给庞博弈看身体,新开了养生粥的方子。 这会要吃晚食了,庞叔道:“今日食的是河祇粥,这粥养胃,还能治头疼,大郎你这几年头疼犯得勤,不能思虑过多呀。” 庞博弈弹了弹袍子,道:“庞叔,我没多想。” “那头疼症怎么犯得这么严重了?”庞叔不信他。 庞博弈无奈,这人的愁绪哪里是说不想就不想的,圣贤都做不到,他一个凡夫俗子更加做不到了。 进了屋,他就问:“那制消食丸的大夫还没找到?” 庞叔面色发愁,摇头。 “大郎,不如就让潘郎君替你打听一番这大夫在何处吧。”庞叔在旁劝说,县城虽小,可找起来也如大海捞针。 这次他以为人家会去城隍庙外的集市摆摊,结果去了没见到人。 后面才知,他们去夜市摆摊了…… 庞博弈思索良久,要向友人开这个口,实在说不出。 庞叔道:“大郎要是觉得说不出口,那就老奴来说,老奴脸皮厚不怕被笑话。” 庞博弈看他那愁得不行的模样,少许无奈道:“你倒是会排遣我,罢了罢了,我亲自去说。” …… 第二日。 那几户得了桃的邻居,送了一些蔬菜瓜果给许黟,都是自家种的菜。 天气渐寒,蔬菜瓜果也贵价起来,许黟家里没有菜田,吃的蔬菜都要去市井里买。 他们送这些过来,正好。 许黟收下,看着这些时蔬,想着冬日没有地窖,不如晒些蔬菜干。 做成蔬菜干,营养会流失一部分,却能储存好几个月,等真正的冬季来临,他们还能有别的蔬菜吃。 这时候,不仅他这么想,左邻右舍也都开始晒起蔬菜干了。 光是这些蔬菜还不够,许黟让阿旭拿钱去市井里多买些白菘、土栗回来。 白菘,就是白菜。白菘也是宋朝人冬天里最主要的蔬菜,蜀地没有地窖,冬日的白菘都是直接留在地里,用稻草等遮寒的东西盖上,想吃或者卖再收割。 “拨雪挑来踏地菘,味如蜜藕更肥浓。”这诗说的,便是冬日里的白菜了。[注2] 打过霜的白菜好吃,不需要多加调料,煮出来就很甜。 但晒成菜干的白菜,就很适合拿来炖肉,炖出来的肉味道与加新鲜白菜煮的不同,吃着更加有风味。 而土栗就是小芋艿了,土栗干是时下百姓都会在冬季前都会准备的食物。 晒干的土栗放在罐子里储存,待要吃的时候,用稻草柴火煨熟。无论是外形,还是吃着的口感跟栗子都相似,才有了“土栗”这个名字。 等阿旭把白菘和土栗买回来。 便可以搓洗外面的泥巴,放在簸箕里,抬着到屋顶去晒。 白天晒,晚上有露水就搬下来。 白菘的话,许黟则是用刀切成四瓣,挂到屋檐下方的木条间。 在白菘和土栗快要晒干时,冬天的第一个节气立冬悄然而来。 这天醒来,天地间的万物仿佛一夜凋零,路边草丛枯萎发黄,树木上沙沙作响的叶子片片掉落。 许黟披着棉袍,把屋里的木炭盆燃上,知晓宋朝的冬天会冷,没想到会冷得这么快。 短短两日,气温下降太快,人的身体还没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寒冷,带着孩子过来看风寒的都多起来了。 许黟刚出屋,就有个穿着破旧棉袍的村妇,身后背着个四五岁的小孩,一户一户地寻过来。 “请问,这是许大夫家吗?”那妇人停在门口,开口询问。 许黟赶紧去开门:“在下就是,这位嫂嫂快进来吧。” 看着妇人和她背后的孩子都冻得脸蛋发红,鼻子挂着冰珠,许黟往灶房里喊道:“阿锦,倒两杯温水进来。” 他说完就引妇人进到堂屋说话。 妇人有些拘束地进来,说道:“我们村里有人来给许大夫你看过,说你这诊金药钱都比医馆里便宜,我、我便寻过来了。” 许黟颔首:“可是孩子哪里不舒服?” 他看窝在妇人怀里的小孩,安安静静的闭着眼,能听到轻微的喘气声,就脸蛋红扑扑,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其他原因。 他上手摸了下他的额头,有些发热。 “染风寒了?”他挑眉。 妇人道:“不知是不是着凉了,昨日早晨醒来就发热,灌了一碗糖水好了很多,昨晚却再次烧起来。” 许黟听着她的讲述,让她把孩子的手拿出来,他要摸一下脉。 他这一切脉,就得出这小孩的脉象为紧脉。紧脉不仅是外感风寒才会有,其他诸病亦会出现。这小孩脉紧带浮,头面发热,更像是伤寒。 许黟问:“小儿这几日可有出现腹泻的情况?” “有,这几日他说肚子疼,有点拉肚子。我看着不严重,就没管。”妇人说道。 对于他们来说,只要不出现反复发烧,拉几回肚子没事了,便不会再去看大夫。 这位妇人今日原是不打算来的,还是看到村里人来到县城里看病,只花了几十文就好了,便也想带着孩子过来瞧。 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这孩子好不容易养到四五岁,花个几十钱能看好病,就不怕他发烧夭折了。 许黟点点头,说:“以在下诊出来的,小儿这是染了伤寒,我给你开个麻黄汤,你分三次给他服用。” 这小孩看着四五岁,许黟问清楚具体年纪,再酌情地减少药量。 麻黄汤出自《千金方》中有名的一剂药方,由麻黄、黄苓、生姜、杏仁、石膏、甘草、芍药和桂心八味药组成。[注3] 这药方用在小儿伤寒有奇效,却需要斟酌服用。 许黟用量都做了减法,写完方贴,就让妇人稍候,他起身去开药。 他没开多少,只开了两贴,分成六次服用。 许黟道:“这药汤喝完,几个时辰内发热便会退下,要是退不下,你需再带着孩子过来一趟。” 妇人点点头,而后小声问诊金和药钱。 许黟平缓道:“诊金为五文,药钱是三十文。” 妇人听后松了一口气,这许大夫给人看病,确实要便宜不少。 她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头就装了几十文钱,数出三十五文给许黟后,也就所剩无几了。 许黟收下钱,道:“这位嫂嫂有什么不懂的,可问明白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95节 “是有个问题。”妇人想了想,问道,“要是这药吃了一剂就好了,剩下的一剂还要再喝吗?” “可不喝。”许黟道。 病好则不需吃药,没有一定要把药都喝完的道理。而且小儿年纪轻,是药三分毒,能少喝就少喝一些。 妇人犹犹豫豫:“那这药……可以给别人喝吗?” 许黟眉梢一抬:“?” 妇人就说,她娘家嫂嫂咳嗽发烧几天了,一直在屋里躺着下不来床。她想着,这娘家嫂嫂和她儿子的病相似,那这药可不可以拿给她吃。 许黟知晓情况后,整个人都沉默了。 他郑重地开口:“这是小儿方,里面的剂量不同,要是你娘家嫂嫂病重,亦可让她来我这看病。” “可……我娘家那边家境贫寒,我哥哥去服役未在家中,她怕是不能来给许大夫看病了。”妇人说着说着,满心惆怅地叹着气,她不过是外嫁女,做不了娘家的主。 只可惜了这位嫂嫂,病重这么多天,还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都难说。 许黟也是轻叹,时下穷人命贱,有病无钱医,或是舍不得拿钱看病的诸多。 送走这妇人和她的孩子,许黟给屋里的炭盆加了两块炭,让阿旭去拿几个土栗。 阿旭拿着土栗过来,问道:“郎君,这土栗是要做吃的吗?” “嗯,把它们埋到炭盆里烤熟,味道应该不差。”许黟道。 阿旭照着他说的做,这炭盆里的温度高,没烤多久,一股香味就从里头飘了出来。 许黟惊讶:“好了?” 阿旭用炭夹拨了拨,把土栗拨出来看,接着摇头:“郎君,还没好。” 许黟知道这土栗得再过段时间才能烤好,为了不等得心急,他先去烤几片馒头片吃。 烤馒头片吃着能养胃,许黟把馒头片烤得微微发黄,就撕着慢慢嚼着吃。 麦香味十足,食过早饭的小黄都蹭过来要吃的。 许黟丢了一块给它,等一人一狗把两个馒头分食了,土栗便也烤好了。 这土栗的外皮都烤得黑不溜秋的,阿旭说要用木片把炭灰刮下来。 许黟道:“拿个碟子装灰。” 这木炭灰是好东西,可以当成肥料,还能治病。可以止血、敛疮,还能清热解毒,外敷内用都可以。有土方子,用木炭灰治疗拉肚子,不过这个法子有点玄乎。 许黟让阿旭把木炭灰收集起来,打算去见张铁狗的时候,就把这木炭灰给他。 这家伙天冷了还上山打猎,十只脚趾头都冻出疮,用木炭灰加清油涂抹在冻疮上,能止痒。 记得上次他教张铁狗猪胰去皲裂的法子,今年他就不用担心皲裂出血的问题了。 张铁狗为了感谢许黟,还送了两回野物。 一回是山鸡,一回是野灰兔。 冬日里打猎不容易,许黟想给他钱,都被张铁狗拒绝了,生气地说许黟是不是不想好好跟他做兄弟了。 许黟无法,就让阿旭装一些蔬菜干。 “你带这玩意做什么?” 张铁狗穿着一身杂色的皮毛,冷风吹得皮毛呼呼地动着。 “快进来,外面冷得很,山里都下雪了。”张铁狗说话时嘴里呼出白气,让许黟和刘伯快进屋。 他在屋里烧了炭,天气冷得很,炉子里的水一直热着,喝的时候才不会凉得冻人。 倒了热水给许黟和刘伯暖手,张铁狗不赞同地道:“这天气就该在屋里待着,你到我这里来干嘛。” 许黟口吻淡定,说:“我不是专门给你送蔬菜干的,这是木炭灰,你用来涂在冻疮上,可解痒。” “木炭灰?” 张铁狗困惑,这东西他冬天里烧炭,也有不少,许黟怎么还专门跑一趟。 许黟说:“你闻下有什么不同。” 张铁狗打开罐子一看,就看到这木炭灰与他家的果然不一样,颜色就不同,好似加了别的东西,再去闻,闻出来一股药味。 若只是寻常木炭灰,许黟何必跑一趟。 许黟道:“这东西你留着,烫伤也能用。” 张铁狗很感动,高兴地拿着药罐子藏好,回来时说:“你要是不说,我都不知道这烧过的木炭灰还能这样用,以前都是丢了的。” 许黟失笑:“这是拿来给你用的,你怎么藏起来了。” 张铁狗又站起来:“那我现在拿出来用?” 他脚上都是这几日上山时生的冻疮,因许黟在,他就忍着没有去挠。 许黟:“……” 从张家出来,许黟直接让刘伯载着他回家。 他回到家里就舒舒服服地喝了一壶热茶,睡了一个回笼觉后,就起来看医书。 再将这两日接手的病案记录在册,许黟就让阿旭去准备五十包消食丸。 这消食丸是要送去鑫府的。 如今县城四大员外,有三家都是在他这里买的消食丸。 鑫府人口没有邢家的多,但鑫大娘子外家是在州府里当知州府,那边买不到消食丸,便通过鑫府采办送过去。 要说州府那边怎么连消食丸都晓得,还要感谢沈家。沈家家主大力推广沈氏消食丸,没买过陈氏消食丸的还好,都跑去他那儿买了。 但鑫大娘子在县城这儿,两家通信聊到这茬,才只晓得原来消食丸有两种。 只可惜许黟人力有限,加上阿旭阿锦两人帮忙,每天也只能制得出来三百丸。 许黟还有很多事要忙,不可能将全部精力都放在消食丸上面。 因而,他每回只送五十包过去。 这回他刚带着消食丸来到鑫府门外,旁边的小门先一步打开。 雪莲从里面走出来,在看到许黟时,她明显愣住:“许大夫?” “雪莲姑娘。”许黟礼貌打招呼。 雪莲欠了欠身,询问道:“许大夫是来寻鑫哥儿的吗?” 许黟摇头:“是来送药丸的。” 鑫盛沅除了旬假,每日都要去私塾上学,来跟许黟交接消食丸的,是鑫府大房的管家。 许黟跟雪莲聊了两句,问她瘾疹如何了。 “还要多谢许大夫救命之恩。”雪莲提起这事,眼波微动,“那日回去,郎君就遣了银子让我去医馆里开药,我本以为这药钱昂贵,哪想到许大夫你开的方子,药钱只用了二百文,我这病就全好了。” 许黟咂舌,这药钱还是比他预想的贵了一些。 “以后雪莲姑娘莫在碰绿豆了,要是不小心误食,可先催吐,万不能像上次捂着脖子。”许黟提醒。 雪莲闻言羞愧,那日之事,她后悔急极了。 好在郎君把这事隐瞒了,没有告知大娘子,要不然,她肯定会被大娘子调离郎君房中,当不成大丫头。 她又款款行礼致谢。 许黟微侧身,没有再多言,这时,鑫府的大房管家出来,笑着迎许黟进前厅说话。 这冬日一来,县衙里的事务便增多繁忙起来。 潘文济已经三日宿在衙门,他今天难得回府换衣沐浴,等他从浴房里出来,府里的管家拿了一沓帖子过来问话。 “老爷,这是门房里递上来的拜贴,我已替老爷分了出来,请老爷过目。” 潘文济疲倦地揉着太阳穴,抬手示意他放下。 “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事?”他问。 管家如实禀告:“无甚大事,只老夫人前两日去了一趟寺庙,回来说腿脚有些不利索,已请了大夫过来,大夫道是风湿证犯了,开了药膏和药汤,老夫人房里的婆子说有效,这两日不疼了。大娘子开了仓库,取了两只灵芝给老夫人,老夫人收了,但好似……” 管家犹豫了一下,看潘文济的脸色,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老夫人没有用,送去二爷房里,二爷的小厮拿着去长生库里当了五贯钱。” 潘文济听到这里,面沉不言。 这府里的糟心事他不是不知,可是这事涉及到老夫人和大娘子不合,说出去不仅惹人笑话,还有可能影响仕途。 但不说……大娘子心里头委屈。 潘文济沉思片刻,对管家道:“你去替我打一支金钗回来,要选如今府城里新意的款式,从我这里走账,不能让大娘子知晓了。” 管家不再诚惶诚恐,笑着脸道:“小的明白。” 潘文济道:“可还有别的事?” 管家“哦”了一声,似乎想起来什么,连忙说:“还有庞府的庞叔前两日过来寻老爷。” 潘文济抬眸看他:“庞叔?有说是何事吗?” 管家说道:“庞叔说他家大郎头疾犯了,寻不到那制消食丸的大夫,想让老爷帮忙询问这大夫的下落。” 他话音未落。 潘文济眼神微凛:“这事你怎么不差个人去衙门告知我?” 第70章 潘文济看看天色,还有亮光,于是便喊府里的老仆去开仓库,取二十年头的人参两根,其他名贵的药材数种,再挑一担好炭。 需要带上的东西备齐,管家脚步匆忙地来说车备好了。 潘文济让随从跟着他出门,坐上备好的驴车。 车厢换了厚实的帘子,里头铺着三床不同材质的软垫,又熏上潘文济日常爱用的熏香。 在北宋当名医 第96节 潘文济心里那丝气没消,对于管家特意的讨好做出看不见的神态。 管家也是潘府里的老奴了,这回也是心慌慌的,他哪里想到,老爷会这么惦记着远道而来的友人。 这友人都致仕好几载,想要重新回到以前的位置是不可能的。但他家老爷不同呀,等任期满了,肯定会调去当州同知。 因着焦急,潘文济只觉得这路途变得遥远。 他撩起帘子对着驾车的车把式喊:“快快加速。” 车把式面带难色:“老爷,这路上行人多,没法更快了。” 驴车本来也快不了多少,比不上骡车和马车。 潘文济知晓再心急没有用,压了压浮躁的心绪,他揉着疲惫的太阳穴,没再催促车把式。 他早该想到的,庞博弈这人报喜不报忧,作为他二十几年的好友,两人算起来有七八年未见面,多是书信往来。这信速度慢,一两个月难得见一封,两人从来都是只交换日常见到的有趣事,或者评价这天下局势。 这几年,庞博弈与他交谈的话题里,从大志向渐渐地变成民间琐事,农桑百姓…… 驴车驶了半晌的功夫,天色完全黑了。 坐在外面的小厮撩着帘子进来问,可要在车厢里点灯。 潘文济摇了摇头,外面街道点起了灯,高高地挂在飞檐上,一路灯火阑珊,不用撩起帘子,也有光透进来。 过了一会儿,驴车“吁”地停下来,小厮跳下车沿,搬好脚凳,撩着帘子喊道:“老爷,庞府到了。” 潘文济下来,见着门口点着灯,没让小厮去喊人,自行走上前去拍响门扣。 “吱”地一声。 木门被打开了。 出来开门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厮,这小厮见着是潘文济来了,赶紧行礼地请他进来。 “怎么只有你?庞叔呢?”潘文济一进来,便觉得这庞府冷清得很,若大的前院空空如也,连个下人都没有。 小厮担忧道:“潘郎君,庞叔在屋里照顾着郎君呢,郎君有两日夜不能寐了,我们做下人的只能干着急。” 潘文济脚步一顿:“没去请大夫?” 小厮老老实实地回答:“请了,大夫说这是顽疾,不好治,开了治头疼的药汤和安神丸。” 他弓着背脊,脚步轻快地在前面引着路,很快,潘文济与那带路的小厮就来到庞博弈的屋前。 屋子没关,潘文济见友心切,没有让小厮进去通报就入了内。他径直地走到里面歇息的屋子,越过隔帘,便看到好友侧躺在榻上,眯着眼,庞叔在榻脚处跪坐着,听着动静起身,给潘文济行礼。 “潘郎君。” 潘文济和气地点了点头,轻声地询问道:“睡着了?” “刚入眠。”庞叔说完,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眼底流露着愁绪。 庞博弈这两年的身体每况愈下,他们出行的开销,其实很多时候都用在看病上面。 潘文济这时见友人,烛光蒙蒙,却两鬓有了白发。 “他的头疾是哪年便有的?这些年里他皆是报喜不报忧,我竟什么都不知。” 庞叔低声道:“大郎不想你担忧。” 他们没有在榻前多说话,出来屋子后,站在冷风口的廊中守候。 庞叔继续道:“大郎的头疾有五年之久了,本只道是累到,歇两日便能好,后来犯病时间长,才知这头疼症难医。不过大郎以前心挂之事诸多,没法好好养身体,后来致仕,有半载时常都在头疼,这才远行。” 潘文济拳头攥紧,气愠道:“他都不让你说?以为来了县城能瞒得住。” 入冬后,庞博弈的头疾哪里藏得住。 只是夜里在回廊美人靠吹了半个时辰的风,第二天头就疼得不行了,茶不思饭不想,哪里扭得过执着的庞叔。 潘文济忽然说道:“庞叔,你且等两日,我去寻那大夫过来。” “老奴就多谢潘郎君了。”庞叔闻言,感激涕零地行揖。 郎君这些年太苦了,心里苦病,却无人能医。 …… 入了夜。 许黟的屋里还点着灯,担心夜里点灯看书伤眼,许黟点的是两盏。在他右侧旁,是个小炭盆,是阿旭替他点上的。 阿旭觉得这般冷的天气,郎君怎么能不用木炭。 借着进屋给许黟倒热水的空隙,阿旭扬声地喊:“郎君,天晚了,你还是早些休息吧。” 许黟道:“这账不记,明日忘了数还要再数,麻烦得很。” 说完,他看向阿旭,“你快把算术学会,这样我好把记账的差交给你去办。” 阿旭羞愧得低下头:“都怪我,我要是早些学会了,郎君就不用这么辛苦。” 许黟摇摇头,平静道:“行了,回屋睡吧,不用守着我。” 阿旭晓得这是许黟不想有人在旁边打扰,提着壶轻手轻脚地出来房,再轻轻地把门给合上。 他一走,许黟就把重心重新放到账本上面。 每日的生活支出,采买的药材,卖出去的药材,消耗的药材,得的银钱,本钱又是多少,最后盈利是几分。 许黟没有特立独行,做出那种与时下有违和的账本,他直接竖列,分三部分,一部分记出账,一部分记入账,一部分是盈利。虽没有现代的那种表格清晰方便,不过拿去给别人看,也能看得明白。 他这几日有教阿旭阿锦怎么看账本,奈何两人还太小,看得懵懵懂懂,不合适上手。 无法,只能是他自己来。 记完账,已是亥时,此为阴阳交接的时刻,适宜安歇入眠。 许黟再忙,都不会忙到超过这个时间点。他起身,伸手探了一下阿旭临走时倒的热水,还是温的,便拿着素棉做的帕子,扭了帕子擦脸擦手。 再把灯吹灭,褪去外袍的钻进被窝。 被窝里搁脚的位置暖烘烘的,里头放着一个装热水的汤婆子,锡制的,瞧着像个巨大版的荸荠。价格不便宜,市面上一个汤婆子就要上百个钱。 许家就许黟用上了汤婆子,阿旭阿锦坚决不敢用,那就太坏规矩了。 次日,许黟醒来时,汤婆子已经冷了。 他起身穿衣,披着长袍出来,看到阿锦在洗他昨日换下来的衣服。她一双小手来回地揉搓着手中的袍子,听到声响,阿锦抬头看到许黟在看她,高兴地扬着嘴角喊道:“郎君。” “郎君,哥哥去做早食了,等会就能吃。”阿锦说着,起来擦擦手地去给许黟倒漱口的温水。 许黟一脸无奈,但拗不过这两个孩子。 等许黟洗漱好,阿旭做的红豆粥也好了。他用大勺舀了粥端到许黟面色,摆放好筷子和汤匙,再分两碟小菜,一碟是糖醋腌渍的蒜瓣,一碟是茱萸辣白菜。 后者还是许黟想吃,阿旭找何娘子学习腌小菜的法子,许黟爱吃带辣的,可惜宋朝没有辣椒,就用了茱萸代替辣味。 这回腌的辣白菜,还加了桃肉进去,吃着带着一股清爽的果子甜香味与那酸辣的口感,吃着开胃不腻,配着红豆粥吃,许黟能吃两碗。 造了两碗粥,许黟剥了水煮鸡子,慢条斯理地品尝着。 他不爱吃蛋黄,但小黄爱吃,把蛋黄分给小黄后,许黟结束这顿早食。 …… 许黟在来到宋朝后,就一直在县城周围摸索,没有出去外面的县城开拓地图。 虽然盐亭县挺好的,但他每回途经那条官道,总是会想,这条路一直往前行,会去到一座怎么样的县城。 会不会同盐亭县一般,充满着烟火气味,与现代商业化的古镇,是全然不同的感受,这里节奏天然地带着一种慢,可又是处处辛劳忙碌。 与百姓不一样的是,这里守城的士兵身上带着懒怠,守城的官兵悠悠地坐在城墙楼里,喝着婢女沏上来的茶。马槽里养着的马,许久没带出来溜达,要不是负责粮食的马监将肥水流到自己的口袋里,这马怕不是要当成猪来养。 自然,这些和许黟都无关。 他只是感慨,不愧是宋朝呀,这会还是北宋初期,蜀地这边就少见健硕的军马了。 行路里,看到最多的就是牛、驴、骡子。 权贵人家也养马的,这些能落到大户手里的马,皆是没法成为战场的瘦马、弱马。可以用它们来托运货物,拉马车,比起骡子自然更强,就是普通人家买不到。 牙人那边,早就把货源牢牢掌握在手里,只漏给有权有势的人家。 像许黟……他就远远地见过一回。 许黟把扩散的思绪收回,阿旭阿锦在收拾他出行的行囊了。 他要出远门一趟,前往梓潼县。 这事,要从昨日说起。 唐大叔年轻时候是行脚商,岁数大起来后,他就很少干行脚商这行当。不过,却不是一点都不沾。 昨日他来许家喝茶,聊起他第二天要去往梓潼县采办货物,有家医馆托他去梓潼县购买一批药材。 这梓潼县是蜀道中很重要的关键城县,一头连着中原,一头通往西域,那边有不少中原或是蜀地之中没有的东西,是往来行商们都会经过的地方。 因而,那边的药材价格自然是要比去府城熟药所更低价了。 不过去往梓潼县的路山重水复,沟壑众横,其非常奇险。若没有同行结伴的商队,以及有随行的护卫,恐怕很难安全通过。 唐大叔来访,是想着许黟作为大夫,要是去购买药材,还可以给许黟顺带一份。 他道:“许小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我能替你买来,就给你带回来。” 许黟微笑着起身拱手问:“唐叔此行需几日归来?” “六天。”唐大叔道。 这去的话少说两日,到梓潼县需要舟车劳顿歇息半日,接着再去联系贩药的商贩,这些都需要时间。 许黟心思微动,只需要六日,比他想像的要短几日。 他想着问:“唐叔,你们此行可否再多一人?我想亲自去梓潼县看看。” 他又道,这去梓潼县购买药材,得需要一个会识得药的,才不会被以次充好,或以假乱真。 唐大叔听后,瞬间就心动了。 说这事他来安排,让许黟第二天只带上出门的行礼和去往梓潼县那两日的干粮即可。 于是,便有了第二天,许黟要临时出趟远门这事。 这种事自然不能带上两个小孩。阿旭阿锦也懂事,只负责把行礼备好,阿旭大清早就在灶房里烙白面饼子,包的两种馅儿,一种是甜口的芝麻馅,一种是咸口的菘菜干馅。 在北宋当名医 第97节 阿锦则是做了两个小锦囊,她只会针线活,不会绣活,做的是最为简陋的款式。 “郎君,香包做好了。”阿锦做好锦囊便拿给许黟瞧。 许黟满意地拿着锦囊去到灶房,挑了几种药材,分别装到香囊里。 一个系在腰间,一个贴身放着。 不仅如此,他还把炮制的急救丸,以及治拉肚子的药丸等等,能想到的都带上。 要是路上真的需要用到药,却没有的,就只能自求多福,就地寻找了。 很快,许黟背着半人高的行囊出门,行囊里有换洗的衣物,一把刀。 木弓不方便带在身上,他就没有装上。 等他来到唐大叔家,唐大叔也准备好了。他带的东西更多,有一个装行囊的竹箱,两个空箱。 唐大叔笑眯眯地说:“此行托付我带的东西不少,有些小件的,还是不能和其他货物放在一起。” 许黟颔首,赞同他这个说法。 他们在屋里聊了几句路上需注意的地方,许黟问道:“等会我坐哪辆车?” “你与我同车。”唐大叔开玩笑道,“剩下的那些人都是粗汉,你要是跟他们乘坐一辆车,怕是熏得休息不好。” 许黟一愣,而后笑了起来。 接着,就有一辆骡车行驶到南街来接他们。 驾车的是个长着两条黑粗眉,颚骨处有道半寸疤痕,神色凶狠,身上带有戾气的壮汉。 他冬天里只穿了棉布短褐,外面搭着一条厚厚的狼皮,腰间别着一把弯刀,不像是蜀地这边才有的款式。 进入车厢里,唐大叔小声地跟许黟介绍这人:“这位驾车的汉子是个老手,常年走蜀道,对去梓潼县的路很熟。我们走商的,难免会遇到恶人,他呀……这样。” 唐大叔比了一个割脖子的动作,提醒许黟这人手里沾着血,不好惹。 许黟沉着地点点头,外面的世界比他想的要凶险。 这一趟,他就当做是提前演习。 出来县城外,已有三辆骡车,两辆驴车在外候着。 许黟感知到骡车停下来,就撩开旁边的小窗看出去,这一看,他整个人微微愣住。 在候着的车队里,许黟见到了一个熟人——张铁狗。 张铁狗敏锐地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目光锐利地横扫过来。 他呆住。 “许兄弟??”他大喊出声,朝着他快步过来。 他这举动,让车队里其他人都注意到这个陌生的面孔。 其他人疑惑地看向这次组织队伍的唐大叔。 唐大叔呵呵地介绍:“这是许大夫,你们别看他年纪轻轻的,一手治病的医术不凡。这回我们主要是要去采购药材,有许大夫在,还能省不少麻烦。” 听他如此说,那几个人眼里的打量没有减少,反而看向许黟的视线更火热了。 一个能被唐叔承认优秀的后生,那自然是不同的。就是不知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大夫跟着他们行伍,体力能支撑得住? “唐爷,您确定让他跟着?”有个人迟疑地说,“这人瞧着白面书生模样,能扛得住咱们这快马加鞭的行程?” 半晌,唐大叔道:“无妨,许大夫不会耽误行程的。” 他抬头,看向许黟的眼睛里,都是对他的认可。 他们这边轻声说着话,另一边的许黟和张铁狗也聊了起来。 两人互相问对方怎么在行商队伍里,许黟才知道,张铁狗除了当猎户,还有兼职,那就是给行商的队伍当护卫。 护卫遇到危险处境,那可是随时能丧命的,因而雇佣他们的费用不低,如今是冬季,工钱更高,一日就需要五百文。这一趟要行六天,那张铁狗就能挣三贯钱,折合银子就是三两。 对普通百姓来说,三两银子不少了。 这次商队里的护卫加上张铁狗有三人。 张铁狗嘿嘿地直笑,现在多了一个许黟,那就是四人了。 不过他晓得,这话不能说给别人听。 一行人没有叙话太久,大家整顿好后,齐齐上了骡车驴车,数辆行商的车辆缓缓进入官道,往山脉的蜀道方向而去。 …… 许黟刚离开不久,就有一辆骡车停在许家门外。 车里下来一个头有白发的老丈。他身体硬朗,模样精神,望了望这与庞府如此近距离的许宅,心里生出世事难料的惆怅之感。 他家郎君找了这么久的大夫,其实两家就离这么近。 他们能知道制消食丸的是许大夫,还是要多谢街道司的管勾。 这管勾本也是不知情的,他家里备家常药,还无需他操心,都是下面的衙差在负责。 而这衙差,又凑巧是上回负责南街受灾事宜的衙差,他一想,就想到许黟身上。然后派下面的皂隶去南街探问,便问出来了。 庞叔理了理袖子,上前两步,敲响许家的门。 没一会儿,就有个小孩小跑地出来,将门开出一道缝,探着脑袋的警惕打量着他。 阿旭抿着嘴,问道:“老丈人,您是找谁?” 庞叔看到这小孩,就知没有找错,这里确实是那许大夫的家。 他目光慈和地说道:“我来找许大夫给我家大郎出诊。” 阿旭说道:“可我家郎君已出远门,需要六日后才能归家。” 庞叔身躯一愣,焦急问道:“能否告知你家郎君何时出的门,前往了哪里?” 六日……六日…… 这也太长了。 不可,他得把人追回来。 庞叔心里盘算着,待听到这小孩说许大夫是刚出的门,要前往梓潼县后,他便急匆匆地告辞了。 “欸?”阿旭想要喊住他,但这老丈人行动敏捷,丝毫看不出是年老者。 “奇怪,这人是谁呀。”阿旭小声嘀咕着,满脑子疑惑地把门关上,回到屋里去找妹妹阿锦。 庞叔离开许家院外,坐上车闭了闭眼,大郎已被头疾缠了数日,夜夜无法寐,一日能闭着眼睡着的时间不足一个时辰,要是再熬六日,怕大郎的身体支撑不住。 他重振神色,立马让车把式尽快出城,往梓潼县的方向追人。 他乘坐的是潘文济安排的骡车,车把式听从地挥舞鞭子快马加鞭。碾压路面的车轱辘转得灰尘飞动,车厢在快速地行驶中无法稳住地左右晃动。颠簸中,庞叔抓紧车厢的窗边,一声不吭地没有喊停。 “驾驾驾——” 商队在进入人烟稀少,两边树木密集的窄道,前进的速度慢下来。 这窄道,一面是陡峭的山谷,一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要是稍稍不慎,车辆恐怕就会掉入深渊。 毕竟这沟壑崎岖之地,不是没有发生过这事。 但唐叔的商队却是不紧不慢的,跟着队伍的其他人对于这蜿蜒窄道,已是稀疏平常。 甚至,他们还有闲情雅致的来找许黟聊天。 “许大夫,许大夫。” 车厢外,有人凑近过来,来找许黟的是这次行伍里最年轻的。 哦,如今是第二年轻了。 他看到许黟撩开窗帘,就好奇地问:“许大夫,你是怎么让唐爷同意你一并前往的?” 许黟挑眉:“我想唐叔说得很明白,我是名大夫,可以替你们把关药材。” 那汉子不解:“可是以前我们也买办药材,都不曾见过唐爷带上你这样的大夫。” 他看许黟神色淡淡地不说话,有些遗憾地问,“你真的没有其他能耐?” 许黟笑着反问:“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能耐?” 年轻汉子没有什么防备心,许黟问他,就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叫阿豹,能耐算不上,就是我力气大,能扛两百斤货。” 宋朝的两百斤,要比现代重上七十二斤左右,也就是两百七十二斤。 这家伙能一次性扛这么重的货物,确实可以用“力气大”来形容。 要知道许黟来到宋朝后天天习武,把以前的功夫捡回来五六成,但也只能背得动一百多斤现斤重的货。 许黟眼中带上钦佩,说道:“阿豹兄弟有如此神力,让人生望。” “嘿嘿,我也就会这点活了,要不然唐爷才不会让我进商队里。”阿豹爽朗笑着。 等他回到并行的队伍里时,一个年长的问他可有问到什么。 阿豹一怔,他好像啥也没问到。 许黟送走了人,眼底微微带笑地把帘子放下来。 车厢里,唐大叔捋着胡子意味深长地笑着看他,说道:“想不到你,出行在外还挺狡猾。” “唐叔你莫要笑话我了。”许黟露出腼腆的神态,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眸。 唐大叔道:“如此也好,防人之心不可无,走我们这行的,见识过的人千千万万,总会遇到几个蛇蝎心肠,背地里使暗箭的,这等人才是最可恶,比那山上下来的劫匪更加难以容忍。” 唐大叔说着就想起以往的事,不由感慨他已年老,要是以前,他早就破口大骂,让他人无地之容。 许黟倒了茶水送到他面前,说道:“唐叔,往事过眼云烟,不甚重要。” “罢了,我还不想被你这晚生说道。”唐大叔接过他的茶,摇摇头地问,“这是你头次出县城吧?” 许黟点头:“是。” 唐大叔笑道:“那就多赏赏这峡谷风光,不用理会我。” 许黟哑然失笑。 上辈子的一千多年后,他曾想象着自驾游地穿过这条上千年之久的蜀道。 在北宋当名医 第98节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这流传千年的诗句,恰恰就把这条交接古代秦地与蜀地的绵绵道路,道明出有多艰难。[注1] 它的地势太险峻了,人探出车厢外,那来自于大自然的巨物恐惧感便扑面而来。许黟眼里,只见得了这苍苍野野,除了这条道路有人工凿出来的痕迹,其他都是大自然的亿万年变迁,而此时的他,在这绵绵的山谷里,显得如此渺小。 待车队行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 唐大叔喊停了队伍。 众人就地休息,张铁狗过来找许黟:“许兄弟,你带吃食了吗?” 许黟点头:“阿旭给我准备的烙饼,要吃吗?”他问着,就打开半人高的包裹,里面还有一个包裹。 这时候,许黟不仅看到了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还有一包装着十几张烙饼的包裹,以及还是热的汤婆子。 许黟摸了摸也是热的烙饼:“……” 他浅扬嘴角,取出两块饼,一块递给张铁狗。 烙饼有成年人的脸那么大,张铁狗接过的时候“咦”了下,“这是热的?” “嗯。”许黟没有多言。 他想了想,又拿出两块烙饼,送到唐大叔那里。 这次跟着过来,他问了张铁狗才知道,除了他这种雇佣的护卫,还有阿豹这种干苦力的有钱拿,其他几个是要交“保护费”的,不多不少,每个人五十文。 等安全到地方再返回,还要再付五十文。 但唐大叔没有收他的那份。 他们吃了东西,解决了三急问题,再休息半刻钟,唐大叔就催促他们准备。 重新启程,这次前进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唐大叔说,他们要赶在天黑之前,到达第一个居住的驿站。 驿站是官办旅馆,只要交了钱就能入住,安全系数高,在那里,他们还能给骡子、驴喂食。 就在他们离开不久,庞叔乘坐的骡车也抵达了那处休息地。 他下来骡车,蹲身检查那新鲜的轧道,就知前面的队伍离得不远了。 第71章 “庞叔这么晚还没回来?” 已近酉时,庞博弈撑着额头支身坐在榻边,他身上披着厚重的披风,里面是加棉的黛色长袍,神色不济地询问在旁伺候的小厮。 小厮摇头,道:“巳时的时候,潘府来了骡车,说是要去请大夫,可这么一走就好几个时辰,我也不知庞叔几时能回来。” “潘府?”庞博弈微诧。 那会他难得睡着,醒来时就不见庞叔了,以为庞叔跟往常一样,去外头忙了。 庞博弈后面头疼得难受,吃了安神丸后,昏昏沉沉的,似醒似梦,也没精力去问庞叔去哪里。 等到这会,他终于是精神好一些。 庞博弈对随身小厮道:“你去潘府问问,说他们去了哪里请大夫。” 如此晚了还没回来,莫非是出县城了? …… 山谷里常年遮天蔽日,白天时,光线便从悬挂在一线天般的峡谷缝隙里泄露而来,如细长的线折射在四周,点缀在碧绿的山谷壁崖。 如今刚入申时不久,这光线便像是隐了身,视野朦胧,山影仿佛在这刻往中间聚拢,压得行驶中的商队更加渺小可怜。 气氛蓦然带上了急促,众人都想尽快地赶往驿站。 “吁——” “吁——” 车辆挨着停下,驾车的车把式沉默着在车厢挂上马灯。 行路的视野亮了几分,车队再度出发。 车厢里,许黟撩起车窗帘子一角往外看。 黑蒙蒙的,视线中看不清多少东西,只觉得黑压压的都笼罩着巨影。行车中的恐怖感,皆都是这山影带来的。 山谷里入夜气温更低,这一会功夫,许黟就觉得放在窗边的手指头发凉。 他收回手,看向车厢里点着的马灯。 这马灯框架是竹制的,四面是用轻薄的竹纸糊住,可以上下打开,点燃里面油碟中的灯芯,再盖回去,这马灯里的光就不会被风吹动。放置在车厢中间的矮几上,还算平稳。 除此外,车厢里烧着木炭,驱散不少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寒意。 唐大叔盘腿坐着闭目养神,许黟不是话多的人,没人跟他说话,他就闭着眼睛,脑海里回忆巩固着看过的病患案例。 过了许久,车队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外面有高兴的声音在喊道:“驿站要到了。” 这时,许黟眼睛一睁,他发现唐大叔也睁开了眼。 两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就撩开帘子看向前方,果不其然,就见到不远处,亮着两盏很大的灯笼。 灯影错错,能隐约见到后面的房屋。 这处地理偏僻,人烟稀少,要不是半路里路过这边的行商队伍多,可能驿站都不会出现。 见着驿站的身影了,很快,队伍就停在驿站门口外面。 众人纷纷下车,许黟刚从车厢里下来,旁边就多出一个人,是那个长得凶狠,面色看起来不好相处的壮汉。 他瞥过去一眼,壮汉也往他身边瞄了一下。 两人没有开口说话,等车把式将车辆拉进驿站里面,就有个十六七岁的店小子出来。 “客官们住店?”他询问。 唐大叔走出来,看着他点点头,说道:“要五间普通房,还要五壶热水。” 在驿站里用热水是要钱的,没钱可用不了。大家在路上行了大半天,正好用热水泡一泡脚,才能好好地睡上一觉。 结果这个店小子说道:“店里房间不够,只有三间哩,客官们可还要?” 唐大叔和众人都沉默了。 只有三间房,那还怎么住呀。他们这次商队出行多出一个许黟,就有十三个人头数,五间房都是紧凑着住一块。 唐大叔皱着眉头地问:“都没了?” 他身后,有人不满地开口:“这驿站我们来过数回,哪回来住缺房间了,你这小子莫非在诓骗我们?” 接着就有人附和:“是呀是呀,这怎么就只有三间房了。” “……” 后面几个人不满意地出声说着,大家的脸色极其不好看。 那店小二也不怕他们,依旧客客气气地说:“不瞒你们,今日就是这么不凑巧,赶在你们先就有两队行商的队伍入住了。这位唐爷,你要是觉得合适,就随我进入店里歇脚,不合适的话,往外左拐,再行个五里地,有个能歇脚的空地。” 说罢,店小子就回了里面。 唐大叔眼神犀利地瞥了说话的那几人,冷声道:“忘了跟我走商的规矩?在外行事不可猛撞,你们觉得这不过是个小子,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官府办的旅店,能容你等多嘴?” 那几个人被这么说,皆是不敢放肆地低下头。 没法,哪怕只有三间房,他们也是要入住的。 就是只能几个人挤一屋,勉强地有个落脚地就成。 唐大叔喊许黟跟他一屋,张铁狗也想跟着,唐大叔看了看他,只点头同意了。 “许兄弟太好了,我今晚能和你一屋。”张铁狗高兴地对许黟道,主动地去背许黟带过来的行礼。 接着在他耳边小声地说话:“等会,我去给你的汤婆子倒热水,你也好暖暖脚。” 许黟:“……”他没矫情到这份。 那汤婆子是阿旭给他塞的,想来也是担心他在外住不好。 他们一同上了楼,这驿站有两层,年久失修,外面的走廊走着时,发出咯吱咯吱的作响。 待打开房门,里头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头、喉咙发痒。 “好多灰。” 张铁狗不满意地皱着眉吐槽。 旁边的唐大叔脸色同样不太好看。 许黟目光往里面一扫,见这房间地方不大,只有十来个平方,里面摆放着两张挨着的床,还有一张歇脚的小榻。 除此外,旅店里该有的东西都没有。 许黟眼中多出惊讶。 这驿站原来是这样的吗,不过看唐大叔和张铁狗的脸色,想来正常情况下会更好一些,不至于到这模样。 其他人心里有不满也没敢像之前表现出来。 大家沉默地依次入内,把床和榻清理出来,接着就听唐大叔的安排。 很不凑巧,许黟和那凶巴巴的壮汉,再次凑到一起。 许黟:“……” 张铁狗想跟许黟他们一块,唐大叔说那张床睡不了三个人,让他独自去睡小榻。 这里面,就属张铁狗最高,他撇撇嘴,只好认命。 过了一会儿,店小子提着热水过来敲门,放下热水人就离开。 许黟分到的热水不多,只够用来擦拭双脚。张铁狗想把他那部分给许黟装汤婆子,被他拒绝了。 等他们都清洗完毕,许黟过去到唐大叔那边。 在北宋当名医 第99节 他不解地询问:“这店小二说五里地外有歇脚的空地,为何我们不前往?” 唐大叔告诉他:“那里后面是荒坟,邪气得很,听闻以前有不少商队在那边歇脚,后面都出事了。” 久而久之,这些过往的商队,就不敢去那边停留。 这店小子敢这么说,就是不担心驿站缺人住,除非行商们再也不走这条蜀道了。 许黟:“……” 到酉时,外面天色全黑了。 屋里有豆大的灯芯在亮着,唐大叔他们皆是脱了鞋子躺在床上闭眼睡觉。 没一会,就有震耳的鼾声如雷响起。 许黟看向打鼾的人,正是他的好兄弟张铁狗。 他嘴角微扯,有些许无奈,也打算脱了鞋躺到床上,就看到那凶狠的壮汉没有睡,双臂抱胸,眼神古怪地看着他。 “有事?”许黟面色自若,却不着痕迹地隐退几丝距离。 那壮汉哑巴了一天,终于开口,操着烟嗓问他:“你会治病?” 许黟说道:“得看什么病。” 有些病是治不好的。 有些病是他不会治的。 壮汉又道:“等商队回县城,我想请你去给一个人看病。” “谁?”许黟眯了眯眼。 壮汉:“是个……” 他说到一半顿住,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许黟同样眉梢一抬,骤然往门口外看去。 驿站楼下,有急匆匆地脚步往二楼上来。 “扣扣。” 突然,外面的人停下脚步敲门。 壮汉下床把鞋子穿上,手摸向旁边的弯刀,一面对许黟道:“你在这好生待着。” 他去开门,见到是那个接待他们的店小子,旁边还有个风尘仆仆的老丈。 壮汉皱着眉,沙哑问道:“这大半夜的,你们是要做什么?” 店小子笑呵呵道:“这位老丈人是来寻个人,一个叫许大夫的,可在你们屋里?” “许大夫?”壮汉没有让开,依旧挡在房门口,“找许大夫做什么?” 店小子还想说话,被旁边的庞叔打断了。 庞叔示意他先稍安勿躁,由他来说道:“我是来寻许大夫回县城给我家大郎看病的,望这位好汉去通报一声,老夫在此感激不尽。” 能让旅店的店小二给他带路,庞叔使了一些手段,往他身上塞了几个大钱,又搬出潘文济这位县尉的名号,这店小子才愿意带着他来寻人。 他们在楼下已问了几个间房,皆没有见到许大夫,如今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二楼的房间里。 而许黟他们住的正好在二楼头一间,刚上来,就给碰到了。 壮汉听他这话,才勉为其难地回身,看向往他这边望的许黟。 “许大夫,有人找你。” 许黟挑了挑眉头:“?” 他走过来,看向门口处的店小子,视线移动到他旁边的老丈身上。 许黟问道:“这位老丈人可是找在下?” 庞叔神色一顿,没听回来报信的人说,这许大夫如此年轻呀? 他振了振神,保持着笑容道:“是老夫,老夫是来替我家大郎请你出诊的。” 他又抬头,面上带有苍老,而后解释说,“本不应该如此半路拦截,实在是我家大郎头疾严重,这几日夜不能寐,人日渐消瘦,我怕等许大夫归期太久,我家大郎耗不住。望许大夫看在老夫苦追一日的份上,能答应出诊。” 许黟听得心神微振,这人今日一直追在他们身后? 他想问,怎么拖到这么久才来找到,这头痛的问题可大可小,要是头部病变引起的头痛,那问题可就麻烦了。 可一看这微微弓着背,满脸诚恳地望着他的老人。 昏暗的光线中,那布满白丝的头发极其显眼。 他突然就失去了想问的念头。 “老丈人。”许黟抚着这老人的手臂,让他站直身说话。 “既如此,那我就随你回去一趟吧。”许黟看了一眼天色,夜露深重,雾气蒙蒙。 “今夜太晚了,还是先在旅店里歇完脚,明日再商议吧。” 庞叔点头:“是老夫无礼了,如此晚还来打扰许大夫。” 话音未落,屋里有动静传出来。 “是谁在外面?” 唐大叔的声音在许黟身后响起。 许黟回头,低着声跟他说话,解释了一通,唐大叔看了看追过来的庞叔,愣了下。 “我识得您。”唐大叔道。 说完,他就朝着庞叔行了一个礼,“老丈可记得两年前,我与你家大郎在沣水那边遇过,当年我行车的轮子坏在半路,是你帮我们修好的。” 庞叔也是恍然:“是你呀。” 两人只匆匆一面,谁曾想还有机会再见面。 知晓是他们要来请许黟去看病,唐大叔十分欣然地对许黟道,“这庞叔的郎君是个大善人,我们当年遇到麻烦时,他正在教当地的百姓们识字。” 虽只是最为基础的千字文,但对于那些底层百姓来说,能认得字也是难得可贵的。 听到这庞郎君有头疾,唐大叔担忧地关心一番。 他跟庞叔说许黟医术了得,要是他前去医诊,兴许能治得好头疾。 …… 翌日,天未大亮,商队的人都起来洗漱了。 众人在楼下集合,才知道昨晚有人来寻许黟,许黟没法继续和他们同行了。 “怎么好端端的就要离开,不和我们一起了?”阿豹有些遗憾,“你不能让那病人等等?” 许黟眨了眨眼:“……” 旁边,张铁狗没好气地说道:“要你这么说,这病还能等人,那投胎是不是也要等?” “啊,和投胎有什么关系?”阿豹没听懂他的意思。 许黟说道:“这位庞官人头疾发作有几日时间,拖不得。” “好吧。” 阿豹想了想,问,“以后你还会跟我们同行吗?梓潼县里有很好吃的薄脆子,盐亭可没有卖。” 薄脆子,又叫“酥饼”,是汉代时梓潼人就会做的一种小吃,听闻味道极好,连玄宗李隆基都夸赞过好吃。 许黟心有遗憾,可远行和给人看病,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张铁狗道:“许兄弟,这薄脆子我去给你带回来,到时候管你吃得够。” “好。”许黟笑了笑。 接着,他就去找唐大叔,从带出来的钱里,拿出一张五两面值的交子给他,托付唐大叔给他从梓潼县带一些难以找到的稀少药材。 唐大叔欣然同意了,说他会给许黟谈到满意的价格。 …… 原本许黟以为此趟梓潼县之行会是一场很有意思的旅程,现在看来,他离能真正远行的日子还远着。 大不了,就再多积累积累临床经验,这对他来说丝毫不亏。 两方人马在天亮时在驿站分别,一头继续朝着梓潼县的方向,一头…… 许黟看了看庞叔,说道:“我们也启程吧。” 庞叔立即道:“许大夫与我同乘罢,这骡车还算宽敞,待我们到县城,应该能来得及入城。” 入城后不能耽搁,得立马去到家里。 庞叔心中焦虑,他出来得匆忙,忘记让人稍信告知大郎了。 他们这边重新启程返回,另一边的盐亭县,庞博弈和潘文济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庞叔去了哪里。 昨晚庞博弈差人去潘府问话,这回管家不敢擅自做主,立马去寻潘文济了。潘文济一听还有这回事,起身就离开书房里去到庞府。 这么一番来回折腾,他们才知道庞叔去追那出远门的许大夫了。 “我派人去城外寻找,说是往梓潼县的方向去了,博弈你放宽心,庞叔胆色大,不会有事。”潘文济看友人脸色苍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里不太好受。 庞博弈说他没担心,“只是我这头疾,累得你们这番折腾,实在惭愧。” “你我之间,何来这话?”潘文济蹙起眉头。 不过他还是说,“上回的大夫开的安神丸,你吃得没效果,还是停药吧。等庞叔将那位许大夫带回来,让他给你好好地瞧瞧。” “嗯。”庞博弈应了一声,没有多言。 没多久,小厮端来早食,庞博弈食不下,只对付了几口,就让他收下去。 潘文济还想再劝,可看他这模样,忍了忍。 他们这一等,便等到巳时之后,待天色渐渐昏暗,潘文济以为去寻庞叔的人没能回来时,就听到外头车辆停靠的声响。 寻人的,和返程的车辆半途遇到,一同回来了。 许黟看这陌生又熟悉的街道,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情愫。 但他很快就被庞叔请入庞宅,脚步匆匆地往堂屋那边。 在北宋当名医 第100节 “潘郎君。”庞叔走在前头,先一步地看到潘文济,他连忙停下脚步行礼。 后方,许黟也停下脚步,目光扫向前方停下的人时,愣了愣。 他很快反应过来,行礼道:“见过潘县尉。” “是你?”潘文济的表情古怪,“你就是那制消食丸的许大夫?” 许黟不知道他们在惊讶什么,点点头说:“是在下。” 潘文济感叹:“原来如此巧合。” 他们兜兜转转要找的许大夫,竟就是拐子案的报案人。 屋里,庞博弈在看到许黟时,亦是如此想法。那回在市井里见到的年轻后生,如何想,都没法和制消食丸的大夫联系到一起。 许黟却没有多想,屋里有亮光,又点着灯,虽没有白日光线好,可也能看得清人的脸色。 这位庞郎君脸色苍白,无光,唇角无色,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憔悴。 许黟直接进入主题:“庞官人的头疾已有多久?” 庞博弈敛起思绪,看着许黟说道:“有五载之久。” 许黟又问:“头痛症是偏左还是偏右?” 庞博弈:“左边犯病多,一疼起来似有东西在作祟,常不能眠。” 许黟:“能进食?” 庞博弈叹口气,轻声道:“重时无食欲,食不下。” 许黟听得这话,锁着眉头地让他伸手。 庞博弈没有因他年纪轻而散漫对待,便伸出手给他诊脉。 许黟的手指放在脉搏一探,就探出他这脉弦,让他张口查看舌苔。 只见苔白,心率急,伴有心烦。 许黟问他:“你这几日是否头痛得更厉害了,且眼睛频频难受?” “确实如此。”庞博弈吃惊,问他怎么看出来他眼睛也不适的。 许黟说:“你这是风邪滞留少阳经,乃郁气不宣,心常有抑事,而如今又是入冬时节,遇了风寒更是大痛。”[注1] 庞博弈沉默,这话到底是说对了几分。 他默默地收回手,不敢去看旁边友人的眼睛。 潘文济缓而慢地深吸口气,询问许黟:“这如何能治?” 许黟道:“寻常的止痛药汤是治不好的,服用安神丸亦是失效。我先给庞官人开一剂药方试试,若是两剂服下有效,就可以继续服用。” 潘文济点点头,立马喊小厮备纸笔。 而后,他又问:“这病要是对症下药,可能痊愈?” “能。”许黟颔首,看着他说,“此辩证为风邪上犯少阳之经,说到底还是因郁气引起,郁先伤肝后伤胆,必须要解郁。解郁则可解肝胆气,我所要开的药方,便是疏肝胆。”[注2]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落到这位庞官人身上。 这人看着气度不凡,年龄在四十岁左右,又是盐亭县县尉的友人,可想而知,不是寻常人。 他提醒:“庞官人,你要想不犯病,还是莫要郁气烦心。” 庞博弈失笑:“庞某记下了。” 说完,备纸笔的小厮端着文房四宝回来。 许黟起身来到桌前坐下,提笔写药方。 他所开的药方拟用了散偏汤。这药方出自清代医家陈士铎的《辩证录》,里面所记载的病例,就与这庞博弈的病症极为相同,且脉苔皆是一致。 于是,他写下川穹十钱,生白芍五钱,白芥子一钱,香附二钱,白芷二钱,以及郁李仁、甘草和柴胡各一钱。[注3] 写完,他就把药方交给庞叔,让他连夜抓药煎服。 “这汤剂先服用两剂,要是有效,头痛轻缓,还可叫我回来二诊,我再定夺是否改方。”许黟对他们说。 庞叔拿着方子的手微微颤栗。 这药方与以往给庞博弈看病的大夫开的极为不同,他连忙收好,替庞博弈致谢。 许黟摇摇头:“无需多谢。” 庞博弈在旁边虚弱一笑,提着神道:“庞叔连夜将你从去往梓潼县的路上截回,是为无礼,许大夫莫要怪庞叔,他是为我心急。” “医者本为治病救人,既然庞叔能寻到我,若我拒绝了,自己过不去本心那一道坎。”许黟不矜不伐,自若道。 潘文济连说了三声好,他看友人已经很累了,就替他做主,让庞叔送许黟出府,好去给庞博弈抓药煎药。 庞叔哪敢耽搁,连忙请许黟出屋。 他送别之前,在袖袋里拿出一块二两重的银块,递到许黟面前。 “这是诊金,许大夫且收下。” 许黟淡定地把诊金收下,看着他说,“庞叔,你家官人心中郁气已久,若不想头疾加剧,还是好好劝慰为好。” 庞叔心里喟叹,隐在袖子的手掌攥紧,他岂是不知。 就在许黟和庞叔离开屋子那刻。 潘文济就把房屋的门关上,然后……他痛骂了庞博弈好久。 “你真是……”骂到后面,见友人一脸求饶的姿态,他气笑了。 他就说,致仕如此大的事,庞博弈怎么可能如同信里所言,潇洒自在,不用再烦忧天下大事! 第72章 许黟乘坐庞府的骡车回到石井巷。 他背着行囊下来,隔壁的何娘子在院子里拍打棉被,看到他惊喊:“黟哥儿,你怎么回来了?” 许黟停下脚步回她,说他临时接到个急病病患,耽误不得,就先回来了。 接着,问她道:“何娘子,这么晚你还在忙吗?” 何娘子眼里多出笑意:“明日是秋哥儿休假归家的日子,我想着先将他屋里的被子松松,这样他明日能用得上。” 时间过得真快。 又到何秋林回家的日子。 许黟想到这个外表和他同龄的邻居,眉梢轻抬,说道:“明日他回来,家里就能热闹一些了。” 何娘子说可不是,家里就她一人,冷冷清清的,要不是有活做,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两人聊了几句,何娘子看许黟脸露疲倦之色,就催他快回屋歇息。 “你都没出过远门,这两日都在路上奔波累坏了吧。”何娘子问,“要不我明天给你熬些红枣茶暖身?” 许黟谢过何娘子,说道:“我让阿旭熬吧,他会。” 何娘子也没坚持,不过她想好了,明日要给秋哥儿熬一盅红枣茶。 扯完家常,许黟开门入内,许家院子静悄悄的,他开门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被格外放大。 “汪汪汪!” 小黄抬头,看到许黟,兴奋地吠叫起来。 许黟“嘘”地一声,让它安静点。小黄跑到他面前,嘤嘤地绕着他的脚边讨好,要摸摸。 许黟勾唇,蹲下身地拍了拍它的脑袋和后背。 里头屋里睡着的阿旭被惊醒。 他敏捷地跳下床,鞋都没穿地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隔着屋门的缝隙,去看外面。 借着月色,阿旭看清是谁进来了。 他眼里一喜,打开门地跑出来:“郎君!” “把你吵醒了?”许黟打量了阿旭几眼,“去把鞋穿上,衣服也穿好。” 阿旭立即应声跑回屋,睡在里面的阿锦也醒了,她睡眼蒙眬地在里面喊人。 “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阿旭没撩开帘子,在外面喊道:“是郎君回来了,妹妹你也快起来。” “郎君回来了?!”阿锦瞬间清醒,没有任何磨蹭,穿了衣服,扎个小辫子,下床穿鞋出来。 许黟在堂屋整理带回来的行囊。 阿锦过来就把这活给揽过去,许黟见这里没他什么活做,就去到灶房,便看到阿旭在烧热水…… 这两人倒是什么都没问,只顾着照顾匆忙回来的许黟了。 许黟回屋把脏衣服换下,洗漱好,天色已很晚,大家又困又累,眼皮子撑不住地直打盹。 他就让阿旭阿锦快回屋睡。 既然回来了,他就不再去想梓潼县那边的事情了。至少,这会躺在熟悉的床上,被褥沾着香丸熏过的木质香,身上的疲倦逐渐扩散全身,困意袭来,没多久,许黟就陷入睡梦里。 …… 庞府里,庞叔送走许黟,便马不停蹄地举着灯去到最近的医馆。 医馆正要关门,庞叔赶在前头进来,顺利地把药抓好。 回来府里,他见庞博弈没有休息,披着头发,手捧着铜炉地站在廊中。旁边的随身小厮垂着头伺候在侧,大概是劝不过他,还在庞博弈的脚旁安置着暖炉。 庞叔快步过去,立即道:“大郎怎么还在这里吹风?许大夫都说了,你这病就是吹了风寒加重,怎么不听医嘱。你怎么伺候郎君的,让他在这里吹风,要是明日病加重了,我看你也不用在旁伺候。” 小厮赶紧委屈地解释。 这郎君不听劝,他一个仆人能怎么办呀。 庞博弈无奈地开口:“好了,这跟他有什么干系,庞叔你想说我还用得着找别人激我?我以后听你的就是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101节 “大郎说的话还能信?”庞叔看着他。 庞博弈恰到好处地咳嗽了几声。 庞叔急忙地扶着他的手臂关心道:“怎么还咳上了……”他带着庞博弈回屋,将买回来的药交给随身小厮。 “你把药拿去煎了,二十分水煮到八分,倒出来后端过来。” 小厮领了药,小步快走地去到灶房。 半个时辰后的子时,已是三更天,夜深人静,庞府里依旧盏着灯,小厮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进了主屋。 等庞博弈喝了药,庞叔比他还要心急,候着在旁没离开。 庞博弈眉川皱起地看着他:“庞叔你坐下吧。” 庞叔却问:“大郎可好些?” “药效应是没那么快……”庞博弈道。 他们也不算是一老一少,至少庞博弈不是青年,已经步入中年的行列里。他总不能让一个已过半百的老仆替他担忧身体康健问题。 就询问庞叔去拦截许黟,可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 庞叔心里叹了一口气,想着说道:“是有一件巧事,许大夫跟着的商队,带队的商人与我们有一面之缘。大郎可记得,咱们在沣水的时候……” 说着说着,庞叔瞧着庞博弈的面色,好似有所好转。 他止了话头,小声问,“大郎,你的头还疼着吗?” 庞博弈眯起眼睛:“没之前那般疼了。” 不知不觉间,那股钻进骨头般的痛,像是忽然间,消失不见了,只剩丝丝缕缕的疼还缠绵着没舍得离开。 庞叔惊叹:“这许大夫开的汤剂起效了!” 庞博弈抬手揉了揉本发疼的太阳穴处,确实是没那么疼了。 这头不疼了,几日未能好好安眠的身体,霎那间就涌上来困意。 庞叔不敢打扰他,服侍着他入睡,见着大郎终于沉稳地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离开屋子,去到外屋。 他今晚要守夜,便让小厮给他铺上软垫,点上暖炉,合着衣裳,在外面凑合地睡了一宿。 次日,许黟难得睡晚了一些,他醒来,发现阿旭阿锦已经在忙着。 问了话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两日,两人都没歇着,许黟没交代他们干活,他们自己就找了不少活干。冬天日头不大,天气干燥,收起来的药材不需要再复晒,阿旭和阿锦两人就挑拣制消食丸所用到的药材,把需要碾碎的药材用惠夷槽碾成末状。 如此忙忙碌碌两天,他们就把药材碾得七七八八了。 许黟一看他们做得像模像样,鼓励几句,把剩余的药材继续交给他们处理。 交代完,他就回屋打太极拳。 过了不久。 阿旭进屋来问话。 “郎君。” 阿旭开口问:“我刚路过何娘子家,何娘子问我熬红枣茶了没有。这红枣茶怎么熬,郎君知道吗?” 红枣茶,是以红枣为主要材料熬煮出来的药膳。红枣不能多食,取十二颗泡水清洗,再放入清水煮软,可加茶叶,可加五味子或者黄芪,加不同的辅助材料,煮出来的红枣茶功效也会有所不同。[注1] 时下的人家多是加入茶叶。等煮好,过滤掉茶叶就能直接喝。可补血,强健脾胃。 何娘子便是觉得许黟舟车劳顿两日,该喝一点红枣茶补补身。 许黟自己是觉得不用的,但偶尔喝一回也好。 他点头,对阿旭说道:“你去医馆里买二两红枣回来。” 红枣买回来,泡了水洗干净就能放在陶罐里,焖煮好就能直接热着喝。 冬日里喝一碗热乎乎的红枣茶,整个人的四肢都暖和了。 就是不知为何,隔壁的何家依旧安静着,何秋林没有如往常一样归家。 何娘子在屋里等得焦急,频频出来院子里张望,没看到秋哥儿的人,她心里忽而变得不踏实。 右眼皮猛地跳了跳,顿时,心里就慌起来。 秋哥儿不会是出事了吧! 想着他伺候的主家,素日里就是个难以伺候的主,吹毛求疵,一有不合他意的地方就指摘辱骂,扣月钱。对待仆人,就没有什么好脸色。 想到此。她心更慌了。 她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去大主户家里求问个明白,但让她在家中干等着,心里更是不安。 正好,她看到出来院子活动的许黟。来不及多想,何娘子便唤了出声:“黟哥儿。” “何娘子。秋哥儿还没回来吗?” 许黟察言观色,见她面色不对就开口询问道。 何娘子苦涩地点点头:“都这个时辰还没回来,黟哥儿你说这会不会出事呀?” 许黟道:“秋哥儿是个为人老实的,素来也是谦虚有礼,不会有事的。” “但……但我这心里慌得很……”何娘子捂着胸口,过了片刻,那股不安越发甚了起来。 没来由的,让人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许黟连忙安抚她:“何娘子别急,我们再等等,也许秋哥儿在路上耽搁了,晚些才会回来。” 有他这句话,何娘思绪才渐渐平息下来,她缓着气,放下捂在胸口处的手,脸颊发红地不好意思说:“让黟哥儿见笑了。” 许黟摇头,这做母亲的担忧儿子有什么好可笑的。 他让何娘子安心一些,要是还不放心,他今日正好得空,可以替她前往一趟何秋林当值的主家去问下情况。 何娘子思忖半晌,摇了摇头。 “再等等看吧,秋哥儿以往也有迟归的时候,我就是心急才如此。”何娘子说罢,拿着帕子擦了擦脸颊,笑着对许黟说,“上回秋哥儿还跟我打趣,说不如去黟哥儿你这里当小厮,兴许活能更轻松一些,这孩子就会寻我开心。” 许黟眉梢一抬,轻声道:“倒是好主意。” “啊?”何娘子愣住,急忙解释,“这就是随口说的话,黟哥儿你万不能放心里。” 如今许家还养着阿旭阿锦,哪怕许黟再如何有能耐,可平白无故的,多赁一个小厮用来做什么。 许黟笑着点头,没有继续说话。 他今日没有特别要紧的事,回了屋,就把问诊的牌子拿出来,挂到门口处。 这问诊的牌子,是许黟找木匠师傅做的,门口处要是挂着牌子,就证明他在家里,可以随时给病患看病、出诊。 没多久,就有个年轻人敲门。 阿旭把他请进来。 如今的堂屋也大变模样,许黟把它改造成用来问诊的诊堂。 病人进来,就可见许黟坐在桌子的一端,对面是张空椅子,看病的人坐下来,便能直接问诊。 这回。过来看病的年轻人捂着肚子,说他腹胀好几天,一直疼得难受。 许黟看了看他的脸,又让他张嘴看舌苔。 接着就问他:“你有几日没有如厕?” 年轻人红着脸,声如细蚊地说:“有一周时间了。” 许黟听后,若有所思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跟他说要查看一下肚子。 年轻人侧了侧身,把肚子露出来。许黟伸手摸着他硬邦邦的肚子,移动到他的上腹部,稍用力一压,问:“可疼?” “不是很疼。”年轻人红着脸道。 许黟把手移开,落到他后面腰部,再度重复刚才的动作,问:“可疼?” “不……不疼。”年轻人咽了咽口水,有点害怕。 许黟瞥了他一眼,收回了手。 坐回到椅子上,许黟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他研了研墨水,提笔书写,一边说道:“你这是邪热入胃引起的秘结不通,我给你开一些助运化的药,你喝两剂就可。” 简单来说,这就是肠燥便秘,没有什么大碍。 年轻人一听,抬手擦了擦额头,他来看病时,以为是有什么大病,吓得他心慌慌的。 “多谢许大夫。”他感激地说。 许黟说了声无碍,然后把药方递给他,说道:“诊金五文钱,我这里刚好有药方里所需的药材,要是在我这抓药,另交二十文。” 年轻人想了想,还是打算在许黟这里抓药。 他家就住在南街另一条巷子里,以前身体不舒服,都是去杏林馆看的病。 自从孙大夫遇害,杏林馆关了门,他们就转投另一家医馆,也有不少人来许黟这里。 毕竟许黟给南街的街坊们看病,诊金是五文钱! 年轻人付钱后,许黟就去灶房给他开药。再叮嘱他少食燥热之物,多喝些热水。 “天冷干燥,阳热者,易口有异味,排便困难。”许黟看着年轻人又开始红起来的脸颊,口吻平淡地继续说,“往后,可喝少许白菊茶。” 年轻人面红耳赤地羞耻道:“谢许大夫提醒。” 行了礼,他捂着肚子,脚步略有些急促地离开许家。 许黟摇摇头,年轻人嘛……果然还是脸皮薄一些。 这年轻人刚走不久,就有个老妪过来,说要来找许黟开个药方。 “这是我和我家老头子在路上遇到的半仙,说他有个酒方子能治得骨头疼,我想着也就十个钱,也买了一份药方。” 老妪说着,就把那个药方子拿给许黟看。 许黟接过药方粗粗一瞥,眉梢紧锁,沉声问:“阿婆,那半仙可有说这药方除了治骨头疼,还有其他避讳没有?” 老妪道:“他说这泡酒方子是好东西,谁都能喝,没说其他的忌讳。” “阿婆,这药方不能用。”许黟道。 在北宋当名医 第102节 老妪惊讶:“为什么不能用!?我们村好些人都买了,就打算来县城抓药回去泡酒嘞。” 这年头的酒,度数不高,拿来泡药酒很难将药性泡出来不说,还有可能泡出一个致命的毒物出来。 而且这个方子…… 许黟看着这个拟用乌头汤的方子,就觉得这人兴许懂一些药理,却又一知半解。 乌头汤,本是治疗脚痹风冷,卷弱疼痛,难屈伸方。[注2]要是对应辩证,确实是可医治脚痹所导致的骨头疼痛。 可里面的乌头有毒,这方子里,却写着用乌头三两。 然而原本的乌头汤里,用的乌头也仅是一两,多出二两的话,谁还能保证这药方不是毒方。 许黟越想越心惊,连忙问老妪:“阿婆你们村里有多少买了这药方?” “约有十二三户吧。”老妪不敢置信地问,“这药方真不能用?” 许黟点头:“乌头有毒,不可多服用,这药方里用量不对,阿婆你快回去告诉其他人,莫要再用这个方子了。” 老妪双手颤抖地收起这个方子,跼蹐不安地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回去和我家老头商量。” “阿婆,不是商量。”许黟目光凌然,坚定地说,“这事必须告诉其他人,要不然会出人命的。” 老妪惊悸:“会出人命?” 许黟道:“对,会出人命。这乌头食用不当会致人昏迷不醒,恶心眼花,言语不清说不出话来,要是误食了没有得到救治的话会直接丧命的。” 他并没有夸大其词,这让老妪听得更加后怕了。 她可是晓得他们村里人,已经有人去县城抓了药回来泡上,那人去抓药,医馆也没说这药方不能用。 好在她来的是许大夫这里,她家老头子给这许大夫看过病,当时两副药就治好了。 对此,许黟的话她还是很相信的。 连忙道别后,她就要坐牛车回村去,把这事告知她老头子。 许黟记下她家的地址,打算过两日就去乡下。 他是不想多管闲事,可这事正巧被他碰到了,要是那些买了药方的村民们真的乌头碱中毒,这事肯定会惊动到县衙那边。 想着昨日刚见到面的潘县尉,许黟沉默半晌,思索着还有什么方法。 一些没钱看病的人家,就会想着从别的地方得到什么灵药,一吃就能药到病除。 这位“半仙”恐怕也是拿准了这群百姓们的心理,就想出一个卖酒药方子的法子,骗得这些村民们半信半疑,买了这药方回去泡酒。 要是遇到好的医馆,看了方子道出问题,买药的村民还会觉得上当受骗。 但要是遇到那些还不知如何用药的学童,那就麻烦了。 涉及到人命关天的大事,许黟不放心只让阿婆去说。 怕会有百姓不相信。 他沉着地想了许久,转身回到桌前,提笔把那药方默写出来。又折了一张纸,书写出他对这张药方的药理分析,以及这药方的害处。 这信一气呵成,许黟写满两页纸张,等笔墨干透,就折好塞入信封里。 他出来堂屋,对在灶房里忙的阿旭阿锦道:“我要出门一趟,今日就不接诊了。” “郎君,可要我随你去?”阿旭立即起身问。 许黟摆摆手说不用。 让他们在家里好好待着。 他背着药箱就出门,直接往大街的方向而去。 在快要到潘府的大门时,许黟的脚步渐渐地慢下来。 他忽然想到,潘府的守门人不识得他,别说是求见潘县尉了,或者连他的信都不一定能出现在潘县尉的面前。 如此的话,他直接去找潘县尉不现实。 许黟很快想到了一个人,也许这人能帮他送信。 没有犹豫,许黟转身离开,穿过市井中,步履如飞地回到南街。 他在庞宅门口停下,望着这陈旧的木门,两个铜制的门把手已氧化出斑痕。 许黟上前,敲响门。 …… “许大夫?”出来开门的是昨晚接待他的小厮,他恭敬地把人请进来。 “许大夫是来给郎君二诊的吗?”他问完,先一步地说,“郎君在回亭里,许大夫随我来吧。” 许黟颔首:“麻烦了。” 不过他还是要解释,他不是二诊的。 小厮愣住:“不是来给我家郎君看病的?” 许黟道:“我这有一急事,恐需你家郎君替我送封信给潘县尉,不知小哥能否去通报一声?” 小厮想了想,答应地说:“那许大夫你在前厅先候着,我去问问我家郎君。” 他离开后,没多久庞叔就亲自过来请许黟过去回亭一趟。 庞叔笑着说:“大郎知晓许大夫想要往潘郎君那送信,甚是好奇,让我赶快带你过去,要是没意外,这信郎君会替许大夫送到的。” 他给许黟上了一层保险。 从之前上看,大朗就很是欣赏这位炮制消食丸的大夫,昨晚知晓这大夫还如此年轻有为,更是看好。 至于庞叔自己嘛……自然是对许黟颇为好感,昨夜大朗那一剂药汤下肚,早晨食过后再喝副汤,大郎的头疾就轻缓了不少。 这时,庞博弈已经有精神在回亭里喝茶看书了。 许黟心想他没猜错,这庞官人和潘县尉的关系不一般。 他还想问庞官人喝完药后头痛如何了,但看着回亭出现在眼前,他把话咽了回去,打算当着病人的面再问。 …… 许黟本以为他在见到庞官人会难以开口。 却没想到这庞官人十分地好相处,直截了当地问他:“你要送信给文济?他是县尉,专管县衙里的琐事,若是这些事儿,递个信给他确实无妨。” 许黟道:“我今日凑巧知道件事,有个‘半仙’在平水村里卖治骨头疼的药方,我觉得这药方不妥,就记了下来。” “哦?什么药方?”庞博弈心生好奇,说道,“信在哪里,我可能看?” 许黟点头,把怀里的信拿出来给他。 庞博弈见着没有封口的信封,直接拆开来看。 他身患头疾数年,对一些药理还是懂得的。看着那数目不对的乌头,眉梢深皱,再看许黟分析的药理和此药方的害处,气得抬手拍向桌子。 “甚是可恶,这人简直是要草芥人命!” 此人为了银钱,竟不顾他人死活,要是真的有人用了此方丧命,这人其罪可诛。 许黟开口:“庞官人消气,我已问过在我这抓药的阿婆,最先买药方的人只是把药材买了回来。泡酒需要时间,目前看来应该还未有人服用。” “如此还好。”庞博弈只觉得头又疼了,他捏着眉心,对庞叔说快把信送去潘府。 接着,他神色肃然,又道,“庞叔你还需替我给文济传句话,此人半知半解却行拐骗之术,务必得抓回来审问,要是还有其他村民也买了药方,切记不能耽搁。” 如此大事,片刻都耽误不得。 庞叔跟在庞博弈身边几十年,哪里不知这事的重要性。 了却一桩心事,许黟提着的心有所回落,他看着对面气得连喝两杯茶的庞博弈,微微咂舌。 这庞官人表现出来的,和他身上那一派正气还是很符合的,就是这气性挺大,生气起来还挺生龙活虎。 要不是见过昨日病殃殃的庞博弈,他都怀疑,生病的人不是他。 “庞官人,你的头疾可好转了?” 许黟看着他开口问。 “今日风虽不大,可冬日天冷地生寒,此处又四面无遮挡物,只有暖炉、手炉可不够。” 庞博弈:“……” 许黟没有继续说,这人身份应该不差,年龄又比他大了两轮左右,要是真恼怒了,会不会跳起来打人? 他是不怕的,就是这人看病大方。 昨天就给了他二两银子,今日还二话不说地替他跑腿。 “已好许多。” 庞博弈被说得理亏,就假装没听到后面那话,只默默地把披在身上的披风拢了拢,尽可能地把风挡住。 这时,小厮拿着头巾小跑过来,举着头巾半蹲下来,就要替庞博弈戴上。 庞博弈皱着眉,不太想戴。 许黟轻声提醒:“庞官人还是戴着吧,头巾可挡风,戴着倒是合适的。” 庞博弈:“……” 他更加不想说话了,这许大夫年纪轻轻的,怎么比潘文济还要令人讨厌。 第73章 后面,庞博弈戴着方巾,伸着手给许黟把脉。 他的脉象,表现的依旧为脉弦,只偏头痛有所好转,没再持续发作。 但先前因“毒药方”的事气了一顿,庞博弈头疾又隐隐犯了。 许黟缄默地看在眼里,打开药箱,在第三层中取出来一个布包裹。包裹是卷着的,他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针砭。 “这是针砭?”庞博弈看到许黟拿出来的物件有些诧异,这东西,可不多见。 许黟简单道:“是针砭。” 在北宋当名医 第103节 庞博弈问他:“盐亭县有制针砭的匠师吗?” 这砭石虽不是贵价之物,可要磨成针砭的手艺要求颇高。 他之前和庞叔路过一村庄,里面就有一石匠,就有这制针砭的手艺。当时他停留数日观摩,而后叹气地离开,这针砭想要制成,实在不容易。 更难的是,如今能用针砭治病者,已然不多。 庞博弈对许黟更为好奇了。 许黟对他说:“这针砭我是从一老伯手里买到的,他家世代会制针砭。” “你倒是懂得不少,可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本事,能否说个一二?”庞博弈淡笑着问。 他似是随和地靠在小榻的软枕上,目光却是落在许黟身上,不是打量,却比打量更加令人毛孔微张。 许黟感觉到了压力,这人不好敷衍。 他以前那套话术能让其他人相信,但不一定能让这人相信。 许黟垂眸挣扎片刻,纠结道:“这事过程曲折,一时半刻说不清,恕在下没法与庞官人道清楚。” 庞博弈稍觉遗憾,但此事涉及他人私密,他与许黟不过两面之缘,如此问他已是冒犯,便没有再多问。 歇了这话题,许黟面色恢复自如,表示要为庞博弈炙针。 庞博弈欣然答应,这下子再继续留在回亭就不合适了。 两人换了地方,去到庞宅主屋,小厮把油灯点上,便退出房间。 许黟让庞博弈把披风和外袍脱下,让他平躺在床榻上面。 他先取两针放在油灯上面炙烤,待针头传来微烫的触感,许黟把针砭从灯芯上方拿开。 针砭不用入针,庞博弈躺着侧目看过去,说道:“你会针砭,实在难得。” “只学了一些皮毛,并不算精通。”许黟道。 他上前到床榻边,让庞博弈躺好。 “炙针不可动,庞官人要是觉得无趣,可闭目稍作歇息。” 庞博弈:“……”他怎觉得,这许黟话里有话。 可看他神色,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庞博弈来不及多想,那针砭近在眼前,他闭了闭眼睛,下一刻,只觉得两鬓处各自被烫了一下。 他眉头微皱,就听得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说:“不痛,很快便能好了。” 庞博弈闻言,皱起来的眉头舒展开,但心里怪异起来,他好像被当成害怕看病的孩童了…… 许黟十分熟练地把针砭放在庞博弈的太阳穴位上方半寸位置。治疗头痛,风池穴和太阳穴便是一组基础的治疗穴,不过还是那句话,针砭不用入穴,不需要斜刺、直刺,或者是点刺放血。 它是依托炙热穴位,或是在穴位左右上下方位里炙针疗法。 许黟反复拿针炙烤,重复地炙穴处,没多久,庞博弈舒服地吟出一声。 听得这声,许黟收了手。 他起身,把针砭烤了烤,再放回到包裹里,裹好装进到药箱。 庞博弈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双眼清明不少,他惊叹:“这针砭之术,果然名不虚传。” 许黟淡淡一笑,说道:“庞官人若是不嫌弃,往后三日,可以喊我过来炙针。” “许大夫说的是。”庞博弈点头。 他撑着身体把外袍披上,问许黟他这病喝多久汤药能好全。 许黟没有隐瞒他:“要是郁气不解,哪怕这回好全了,以后还是会犯。” 庞博弈听到许黟隐晦地提醒后,不由扶额。 他没回答,许黟就没有继续多嘴。 …… 衙门后院。潘文济在办公的书房中批阅下面的人呈上来的各类文书、案件折子等。 有下人进来汇报,说门外有个姓庞的老丈人求见。 潘文济立即让他把人请进来,他将办公的文书收起来,庞叔便进来到书房里。 “潘县尉。”公事公办的地方,庞叔朝着潘文济行揖喊道。 潘文济扶他起来,问道:“庞叔怎么这会过来?是博弈的头疾有什么问题?” 庞叔道:“大郎的头疾已好转不少,只是今日听闻一件事,大郎觉得拖不得,就让我来给潘县尉送信来。” “何事?”潘文济拧眉,能让庞博弈觉得拖不得的事,就不算小事了。 庞叔把带来的信拿出来。 潘文济看着这信,二话不说地拆开读阅,他先看到的是一张药方。 初看药方,潘文济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妥,等看完了药方,去看后方那信……他面色沉凝,再回想那药方,就觉得不妥在哪里了。 潘文济问:“这信是谁给博弈的?” 庞叔道:“这信是许大夫送过来的,许大夫看出这药方有问题,不忍有百姓受害,就托付大郎将信送到潘县尉手里。” 他说罢,就把庞博弈让他带的话转述给潘文济听。 潘文济眉眼紧锁,他哪里不知这事情严重性。 不过贸然派衙差四处抓人不妥,还需要向县太爷汇报。 “庞叔你回去跟博弈说,这事我会办妥,让他不要心焦,免得头疾加重了。”潘文济还在担心庞博弈的头疾。 庞叔点了点头,说:“潘县尉说的极是,大郎还在等着我回话,老奴先回去了。” 潘文济:“庞叔慢走。” 这人务必要抓拿回来,已被逃了一个罪犯,这要是还让这穷凶极恶之徒流落在外,以后还会有不少百姓遇骗。 遇骗事小,出人命就事大了。 潘文济理了理官服,摆正好头冠,他带着书信,喊小厮去请个有威望的大夫前来。 光只有许黟的书信不够,还要有个知名度高的大夫确定,这药方到底有没有毒。 不久,陈大夫就被请来到衙门后方院子。 他本以为是衙门里哪位官爷病了,哪想到一照面,潘文济就把许黟写的药方递给他看。 “陈大夫,你看这药方有何不妥?” 陈大夫动作不紧不慢地接过:“潘县尉稍等,容老夫看看。” 数息后……“这,这药方不能用。” 陈大夫说道:“这药方里所用乌头数目不对,这方要是用了,恐会乌头中毒。” 他困惑地询问潘文济,这药方从何而来。 潘文济没有明说,只道是一个“半仙”手里得来的,有百姓买了药回去泡酒,有人觉出不妥,就报到衙门来。 陈大夫气怒道:“此人怎能将这样的方子卖给别人,这可是会出人命的。” “有陈大夫这话,那此方确实不能用。你把这药方哪里有问题列出来,我去禀告县令,让他定夺此事。”潘文济说道,就让小厮把备好的纸墨笔砚呈上来。 陈大夫这时哪里有不知的,这潘县尉恐怕早就知晓药方不对,需要有个大夫出来认罢了。 而他年事已高,在盐亭县的民间大夫里又素来有名。也曾为县令本人医诊过,县令是晓得他这个人的。 陈大夫没有推脱,他坐下来把这药方何处有问题一一列出。 潘文济看他写的内容,发现竟与许黟那份药理分析写的相差不大。 他再度对许黟刮目相看了。 要知道,陈大夫已年过半百,而许黟不过是舞勺之年。 潘文济这边拿着信纸去请问县令,另一边的庞宅,许黟收拾好药箱,打算告辞了。 庞博弈想留下他吃午食,被他婉拒了。 许黟摇摇头:“我已叨唠许久,这不利于庞官人你静养。”言下之意,他再留下吃饭,就不合适了。 庞博弈看向旁边的庞叔。 庞叔道:“大郎来到盐亭县后,甚少和人攀谈,如今好不容易遇到许大夫这等聊得来的,心有不舍。” 许黟挑眉:“人还是欲多动身,虽天气寒冷,也是要走动些的,要不然整日在屋里,容易闷出病来。” 庞博弈:“……”这人油盐不进。 无法,他又不能强留许黟,只好对庞叔说,让他取钱给许黟,结一下炙针的费用。 许黟刚拿了人家二两银子,不好再拿钱。 但庞叔执意要给,许黟推辞不过。 “我明日会过来二诊,诊金与炙针的诊费到时在一同算吧。”许黟微笑。 庞博弈觉得心头堵,这人看不得,他摆摆手,表示累了要休息。 许黟顺着他的意点了点头,挎上药箱,步履稳健地潇洒离开。 庞博弈看得咬咬牙。 …… 何家,何娘子拿着绣棚却无心做绣活,她频繁地抬头看向院外,久久不见秋哥儿归家。 已到午时,她连饭也没做,就这样干坐着等。 等呀等,看到有人从门口路过,就起身跑出去看。见不是秋哥儿,又失魂落魄地回来。 呆坐着许久,突然有人在喊她。 她急忙抬头,看到喊她的人是个陌生的面孔,瞧着二十岁左右,穿着暗色的绸缎袍子,有些老旧,估摸着是主家穿旧后赏下来的。 何娘子心里咯噔直跳,直觉有事发生,晃着身体地站起来。 她嘴唇翕动,问:“你是?” 在北宋当名医 第104节 那人道:“我是鲍家四房的下房管事,这里可是何秋林家?” 何娘子深吸气:“是秋哥儿家,我是他娘,可是秋哥儿有事?他今日要归家的,到这会都还没回来,莫不是真的出事了?” 那人笑呵呵地说道:“这位娘子莫慌,他没事儿,就是在府里当差有事耽搁回不来了。他托我告知你,过些日子再回来,这里是他攒的月钱,要我带给你,让你宽心的在家里等着。” 他话虽如此说,举止投足却又带着傲慢。 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个用上好的绸缎缝制而成的锦囊。 何娘子看着那锦囊有些发愣,再一看里面是三钱银子,更是一怔。 她回神,那人已经走了。 何娘子攥紧锦囊,咬咬牙,回屋去,思来想去,拿着家里的钱,就要往外走。 她出来院子,就看到许黟背着药箱回来了。 “何娘子。”许黟疑惑地喊住她。 “秋哥儿还没回来?” 何娘子看着许黟,止不住地颤着音道:“适才有个自称鲍家四房的人过来,说秋哥儿是有事耽搁了……”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秋哥儿平日里素来简朴,哪里会用这么好的料子做锦囊。 这锦囊更像是大户人家会用的,闻着还有熏香味儿,好闻得很。 若是一般的熏香可没有这样的香味,这沾在锦囊上的香明显是上等货色。 何娘子把心里猜想告知给许黟,说她要去鲍家一趟,今日一定要见到秋哥儿才行。 许黟看着那锦囊,对何娘子说:“我与何娘子同去,鲍家是大户人家,何娘子你前去的话没人傍身,那守门的厮儿怕是不会让你入内。” 何娘子想答应,又怕这事麻烦许黟:“不行,这要是坏事,你帮了我,岂不连累你。” 许黟却让她不要犹豫,如今要先看到秋哥儿无事才是正事。 他这么说,何娘子没敢再迟疑。 她欣慰地又哭又笑道:“能得黟哥儿你如此关照,我这做婶辈的人了,都不晓得要说什么感谢的话。待见到秋哥儿,我就让他给你磕头,方才能谢黟哥儿这份心。” “何娘子言重了,都是邻居,你又待我极好,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许黟忙让她别哭,他先回家里把药箱放下,交代阿旭阿锦几句,就出来同何娘子离开。 路上,他仔细地询问了那人都说了什么话,以及这鲍家是什么人家。 这鲍家在盐亭县,也不算是多大的门户,只是六年前,他家救了上一任县令的儿子,得了前县令的青睐,让他家大儿子在县衙里得了一份有头面的闲差。 那差事专管粮田丈量,当差那几年,鲍家捞到不少油水。不仅买了大宅子,还屯了上百亩田,名下有十几家佃户在种着他家的地,还在县城里开了粮铺、杂货铺等。 哪怕如今在县衙里没有当差了,但因着前县令的关系,在县城有钱人里也混得一席之地。 妥妥的暴发户了。 许黟听完,不由地皱着眉头:“何娘子,你可知他家还有其他关系?” 何娘子摇摇头,这些消息还是秋哥儿告知她的。除此外,就好像是四房娘子的娘家好像不一般。 “四房的娘子我记得,好似迎娶的是陶家偏房的庶姐儿。”何娘子一面思索,一面对许黟说,“当时秋哥儿还得到两个赏钱一个喜饼。” 许黟:“……”陶家吗? 陶清皓是陶家大房嫡出的小郎,关于他家的内宅事,许黟很少听他说起。 不过,他曾在鑫幺偶尔的吐槽中得出,陶家各房勾心斗角,甚是混乱。 按理说,这事是鲍家那边的事儿,跟陶家没有关系。可秋哥儿在鲍家四房屋里伺候,四房的娘子是陶家的庶姐儿。要是真有事,还是要知会陶清皓一声才妥当。 权衡再三,许黟打算先跟着何娘子去鲍家看个究竟。 …… 那四房二管家办完主家交代的差,就回来四房里给四房娘子回话。 “问娘子的好,那补偿的银钱已经交给何小子他娘了。”他蹲下身,小声说道。 陶娘子放下手里盘着的宝珠,声音轻柔地问:“他娘可有问什么?” 二管家低着头道:“没呢,她什么话都没问,想来也是看在钱的份上,无心搭理别的吧。” 那是二钱银子,何秋林三个月都不一定得这么多钱。 穷苦人家穷习惯了,见到这么多钱,挪不动道多的是,他们怎么会想到,破绽出在锦囊上面。 陶娘子这才满意,挥挥手说:“你这厢要是办妥了,后面有赏,现今儿你再去看那人,给点药吃,别真的让人死了。” “娘子说的是。”二管家拍马屁的说,“咱四房的下人,就该是四房的,怎么二房想挣了去就能挣得去。再说了,这秋小子是赁来的,契书在咱四房里呢,是打是骂,也只能是咱四房说得算。” 陶娘子眼里带了鄙色,语气倒是一贯的柔和:“行了,你且下去吧,记得把人看紧了些。” “小的明白,明白。”二管家不敢多待,低着头退出房。 陶娘子旁边的婆子开口了:“娘子,这秋小子是个不老实的,这二房既然想要,那就让他们要去,怎么还要留着?” “妈妈你不懂,这秋小子再不好,那也是我四房赁的人,我要是妥协了,二房以后只会更加骑我头上。” 她本就是庶出的姐儿,嫁来到鲍家就没得前四房的好脸色。 素日里矮人一头,这回她要是连下人都保不住,那以后还怎么在鲍家四房立威。 怪就怪这秋小子命不好,得罪了两房的人,遭了一顿毒打。 要是家生子就算了,打便打了,死不了就成。但他是赁来的,官府有明文规定,这赁的下人不可随意打骂,要是被这人跑了出去报到官府那边。就算鲍家相安无事,她这个四房的娘子,怕是要被作为笑料,在县城有钱人里传开了。 她们这厢屋里说话,二管家提着一盒下人的吃食去下人院里见何秋林。 何秋林躺在床上动不了。 旁边还有个专门盯着他的小厮,这人以前还跟他有说有笑,得了差事当即变脸,管着他比旁人还要严。 二管家进来时,那小厮嬉皮笑脸地讨好喊人,而后道:“怎么能让您亲自跑一趟,你差个人叫我一声,我立马就能去回话。” “得了,秋小子怎么样了?”二管家问。 小厮回他:“死不了,他早些时候能喝水了,就是米粥吃不下。” 二管家“嗯”了一声,道,“这是饭,你去喂他,别让他真的出事了,要不然娘子拿你是问。” 小厮心里不情愿,面上殷勤地接过食盒,待走到何秋林的床前,闻着浓郁的血腥味,不满地皱着眉喊:“别装死了,我知晓你是醒着的。” “秋小子,我这是为你好,你都这样了,要是再执拗不听话,那可不是一顿板子了事。”二管家走进来,看着他半死不活地趴在床上,想着四娘子交代的话,假意劝慰道。 “你要是好好养伤,娘子看在你如此懂事的份上,你还能因祸得福得了娘子的赏识。要是运道好,还可以讨个在郎君屋里伺候的活儿,也不用像以往累死累活,每个月还挣不到几个钱。” 他们说这么多,何秋林都是一声不吭。 直到二管家不耐烦了,何秋林才虚弱地开口:“我要回家。” “回家?” 二管家嗤地笑出声来,“你觉得,你这样还能回家去?” 要是鲍家随意打骂赁的下人这事传了出去,别说二房四房讨不到好,他们这些下人都要跟着遭殃。 他是坚决不能让何秋林离开鲍家的。 离开前,他让小厮好好看着何秋林,要是他不吃饭不吃药,就硬塞着吃! 紧赶慢赶,许黟和何娘子在未时初期抵达鲍家大门外。 他们缓了缓呼吸,上前敲门。 “谁呀?” 守门的小厮将旁边的侧门打开,打量着许黟他们,没好气地问,“你们找谁?” 何娘子立马道:“我是秋哥儿的娘,我是来寻我儿子的,我儿在鲍家四房里当差,小哥儿你可否让他出来一会?” 守门小厮皱眉:“我不识得什么秋哥儿。” 他说罢,就要转身把门给关上。 许黟眼疾手快地挡住他即将要关上的门,从袖袋里掏出几个钱塞到他手里,语气平和道:“小哥通融一二,帮我们往四房的下人院递个话,我们不会耽误多久时间的。” 守门小厮得了钱,态度缓和了些,不情不愿地说:“行罢,我去问问。” 他离开时,把门给合上,这去就是一刻钟。 “怎么还没回来?”何娘子等得焦急。 上前又拍了拍门。 这次,里头没有人出来,仿佛没听到拍门声。 “有人吗?小哥还在吗?”何娘子往里面喊人,见还是没人出来,急得唤何秋林的名儿。 “秋哥儿!” “秋哥儿!” “……” 许黟上前,拉着她的袖子,对着她摇了摇头:“秋哥儿想来真的在鲍家出事了,何娘子你在这喊着没用,我们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何娘子眼眶发红地询问。 许黟气沉丹田,对着鲍家大门喊道:“今日我们只是来看一看秋哥儿,鲍家的闭门不出,莫非做了什么亏心事,要是再不出来,我等便带着契书报官去,让官府的来请鲍家的人问话,为何不让秋哥儿来见我们。” 话音未落,侧门“哐”的被用力打开。 刚才得了钱的小厮紧张喊:“你!你莫在鲍府外生事,可知道我们鲍府大爷是谁?” 许黟道不知,看着他说:“我只知晓,鲍家赁下人的契书上,可没写不让秋哥儿见家里人。” “你拿不了主意,就让能拿主意的人出来说话。” “今日,我们必须见到秋哥儿人。” 第74章 自鲍家在县城里成了体面的有钱人家,还未曾有人敢来肆意闹事。 在北宋当名医 第105节 守门的小厮气急败坏地跺脚,这破事怎么就轮到他头上来? 偏偏他今儿守门,离开不得,要真让这人跑去官府里闹,鲍家四房的主子们定会将他的皮儿给剥了。 这几个钱拿着烫手,小厮不敢继续留着,都塞回到门口叫宣着要去告官的这青袍少年:“你且给我等着,我这就去回禀。” 他说完就跑了,生怕后面的人追上他。 许黟眉头挑了挑。 他把钱收回到袖袋里,回到何娘子身边。 何娘子也被他那段话给唬住了,捂着胸口急忙地问:“黟哥儿,我们真的要去报官吗?” 民向来怕官,甚少有人把报官放在嘴边。 许黟对着她摇了摇头。 对着小厮喊报官是为了让对方知道,他们不是可以任人捏的软柿子。 一个小门童做不了主,他们今日能不能进去鲍家,就要看鲍家四房是什么打算。以及……何秋林在鲍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没有回家,为什么不让他们见到人。 他对何娘子解释完,何娘子明白过来,郑重点头:“对,当务之急是要见到秋哥儿。” 这才是他们来鲍家的目的。 很快,这回不止是那小厮回来了,跟着一起过来的是前不久刚去过何家的二管家。 二管家见到何娘子,笑呵呵地问:“秋小子他娘,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跟你说过,秋小子今日当差有事没法回家吗。” “既然他在当差,那你就让他出来见见我,见到人了我就走。”何娘子仰着头看他,没有退缩。 二管家嘴角抽动,说道:“秋小子在当差,哪是你说想见就见的,你这妇人莫以为鲍府是随处可去的市井小街了?” 何娘子被他说得犹豫,余光去看许黟的眼神,又坚定了几分。 “既然他在当差,那下差时总能见人吧。”何娘子说,“我们就在这等着他出来,今儿若是见不到人,那明儿我们就去衙门,让衙门评评理。” 二管家抬手指向何娘子:“你这……” 他话还没骂出口,许黟就上前一步,挡在何娘子面前。 “你是鲍家四房的管事?”许黟问他。 二管事皱眉:“你又是谁?” 许黟:“在下是秋哥儿的邻居,是名大夫,这次是陪着何娘子来见人的。” 二管事:“……”这人是谁呀。 “这事与你无关,你别在这惹事。”他不耐地赶人。 有个何娘子就已让他头疼,再来一个什么大夫,就更加不好对付了。 他赶完人,便打算先把何娘子安抚好,左右恐吓几句,这妇人还能有什么胆子在鲍家门口闹事? “何娘子,既然你想见秋小子,那就随我进来吧,很快就能见到他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人,做出请人的姿态。 何娘子犹豫了,她看向许黟,咬咬牙道:“我不进去,除非黟哥儿跟着我一起。” 二管家的脸上笑容一滞。 他气极道:“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主动地叫你进府,你偏不要不听,一心想要作耗来了。别以为嚷着要报官,鲍家四房就怕了你们这等没脸没皮的东西。别到时候讨不到好处不说,还得多叩拜求饶。” 何娘子瞪着红眼,指着他喊:“你们是不是真的对秋哥儿做了什么?!” “我们能做什么,要是老实干活的,娘子郎君疼还来不及呢。”二管家说这话,脸不红心不虚的,理直气壮得很。 “是吗?”许黟平静地看他。 二管家哼声,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许黟心里盘算着,面色不改道:“我倒不是什么排面的人,不过我识得潘县尉,不知潘县尉有没有权过问。” 这话……许黟自然是用来唬人的。 “你是潘县尉何人?”二管家双腿微抖,吓住。 许黟笑着看他,没说话。 这下子,二管家没敢像之前那般嚣张了。 但还是嘴硬地说道:“无凭无据的,这县城里谁不识得潘县尉。” 许黟说:“你不信,只管去潘府问,可认得一个叫许大夫的人。” 他这话也不全然是假,当初他同庞叔返回县城,庞叔就把寻他的事讲给他听了。 许黟不怕自己的谎话被拆穿,跟一个管家说这么多,对方答非所问,显然,这事他做不得主。 若是这样,再拖延下去无用。 “鲍二管家,我不为难你,你去回你家郎君,或是娘子,总要出来一个能做主的。”许黟看着他渐渐白下去的面色,就知道他赌对了。 “你去问能做主的,要么见我们,要么我们去请潘县尉。想来,潘县尉会站在法理这边。” …… 四房里,陶娘子正在卸钗午歇,就见妈妈进来说话,说门外出事了。 一听才知道,二管家的办事不力,叫秋小子的娘看出端倪,叫宣着来鲍家要人。这事本不用叨唠到她这儿,尤其是个下人的事儿,结果还有个能撑腰的在旁做主,叫二管家不知如何是好。 陶娘子眼里多出厉色:“……” 这事怕不能善了。 但她一个有头有脸的娘子,岂是个外男随意能见到。 这事只能交给妈妈去办,陶娘子交代妈妈几句,不可将此事闹大了。 哪怕赔些钱,也要把人给哄住。 张婆子得了话,欠着身出来屋子,喊一个丫头上前说话,要她去备两杯热茶送到小偏厅那边。 没多久,许黟和何娘子就被请到小偏厅。 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婆子,自称姓张,是四房娘子的陪嫁妈妈。 许黟看着她道:“我想问张妈妈,秋哥儿在哪里。” 张婆子眼睛犀利地盯着他瞧了瞧,笑说:“这位小郎有些心急了,不是我不让你们见到人,实在是秋小子这两日犯了错,我本不想说的,但你们逼的这么急,那就与你们听听。” 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让丫头端茶来喝,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打两日起,他就办事不妥,瞻前顾后地想要去二房当差,可惜了,二房瞧不上,也不知怎么恼怒到二房的郎君,就被打骂了一番。” 她看何娘子紧张地想要站起来说话,笑容不减地让她稍安勿躁。 “娘子好心,让他躺在屋里歇息,还让大夫开了药汤喝,让二管家的送了赔钱。” 她盯着何娘子问,“你收到钱了吧。那钱就是娘子看秋小子可怜赏的。” 何娘子脸色苍白,坐在椅子上摇晃了一下。 许黟在旁边喊她:“何娘子。” 何娘子定住神,深吸气地看着那张婆子道:“我不要什么钱,我要去看秋哥儿。” “不行,他如今起不来身,怕是走不了。”张婆子说。 何娘子瞬间红了眼眶,脑海里只剩下“秋哥儿起不来身”这话,这是被打得多严重呀! 许黟看不下去这人说话的道理,便开口:“我是大夫,我能给他看病。” 张婆子笑了笑:“我们鲍家不缺大夫。” “缺不缺与我无关,我们进来就是为了见秋哥儿。”许黟没有退让,“你道是秋哥儿不务实有过失,可你们鲍家打骂下人为实,你家娘子让你出面,怕也是不想把事闹大。” 被拆穿了话,张婆子没有二管家那么直接上脸,她沉着气,知晓这人不好说话,不敢擅自做主,去到屋里请示陶娘子了。 陶娘子拧着黛眉发愁,这叫“许大夫”的是何人,竟软硬不吃。 “去,让他见。就说,见了人,把人请出去,封了他们的口,不让他们在外嚼舌根。” 陶娘子心口不安,安排下去后,就没了想午歇的心情。 她在屋里徘徊片刻,叫大丫头进来,命她去陶府送封信,叫陶府去查,查一个叫“许大夫”的人。 这边,四房大丫头刚出了鲍家,另一边,张婆子就领着许黟他们去下人院见何秋林。 何秋林住着的下人院在鲍家后院,用院墙隔着,进入一道小门,就可以看到连着一片的低矮房屋。 比南街的茅草屋更加的潦草,矮矮小小的,光线不足。 何秋林不是家生子,他被安排住在大通铺,十人睡一屋。 他在里屋,光线更差了,大白天的,竟需要点豆灯才能看得清周围。 何娘子进来后,看着这环境,又看到秋哥儿趴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秋……秋哥儿。” 她泣不成声,把昏昏沉沉的何秋林惊醒。 何秋林侧过脸看到人,有些不敢信:“娘?真的是娘?” 喊完,他就害怕问,“娘你怎么会在这儿?是有人去找你了吗?” “不不,是我来寻你。”何娘子趴在他的床榻边,颤着手地摸着他脸颊,看着秋哥儿毫无血色的脸,只心儿绞痛。 “多亏了黟哥儿,是他帮着娘,娘才能见着你。”何娘子不忘跟着他说,说罢就扭头去看许黟。 许黟的脸色很不好看,这屋里阴湿无光,周围缭绕着血腥味,显然,何秋林身上的伤没有得到好的治疗。 不能让他继续留在这里养伤了。 许黟看着他,问道:“秋哥儿,你可要回家?” 何秋林眼波触动,看着许黟,重重点头,声音发哽地道:“想,我想和你们回去。” 他说罢,鼻头酸疼,眼睛也疼了起来,变得模糊不清了,只觉有东西掉落。 才知道,他自己哭了。 许黟拿着帕子给到何娘子,何娘子泪眼婆娑地给秋哥儿擦眼泪。 母子哭的抱在一块,说起来,这秋哥儿还是个十五岁还没十六岁的孩子。 许黟要将人带走,张婆子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娘子没说让秋小子离开,她就不能同意。 在北宋当名医 第106节 到这份上,许黟还能维持平静的态度跟鲍家说话,已是不容易了。见她不同意,就打定主意,去衙门报官。 他如此这般,张婆子才开始害怕。 连忙让他们等着,她去询问娘子都意思。 许黟就让何娘子趁着这会功夫,把秋哥儿的衣物收纳起来,这样他们等会就能离开。 四房娘子的陪嫁大丫头,拿着娘子的信件去陶家,问到许大夫的身份,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她与陶娘子说了许大夫这人,陶娘子就不淡定了。 这人和他们陶家大房嫡亲的郎君是好友,甚至与鑫家和邢家两家的郎君交往密切。她娘家人曾说的那个“大夫”,就是这位许大夫。 这下子,不放人也得放人了。 不仅要放人,还得让对方不把气撒在她四房身上。 他能如此有持无恐,怕就怕早知了她的身份,才敢如此。 陶娘子泄气地坐在锦凳上,扶着额头愁绪万千。 “娘子,咱们怎么办?”张婆子紧张地开口问。 她家娘子还要依仗着娘家,她是偏房出身,亲爹亲娘也要靠着陶家大房过日子。 要是得罪了大房的郎君,以后日子肯定不好过。 陶娘子下定主意,说道:“你代我出面,送份礼给这位许大夫,点上等的蜡烛两对,锦缎一匹,再送上四块足两的银珠子,当做赔礼送过去。再备一辆驴车,送他们出府。” 说罢,她还交代张婆子,这事不能让其他房知晓了。 …… 鲍家四房娘子态度发生变化,许黟是不知晓的。他在看到张婆子送来的礼时,眉头挑了挑。 好在,对方还给他们备了驴车,许黟见何娘子急切地想回去,就答应收下礼。 张婆子见他愿意收下,立马面带歉意地忏悔:“先前不清楚许大夫与陶郎君相熟,是我等无礼冒犯了,望许大夫莫怪罪到我家娘子身上,都是我们这做下人的糊涂,你要是想骂就骂我罢。” 许黟:“……”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想着这鲍家四房娘子的身份,许黟叹了一口气,他纠不纠结无所谓,问题在何秋林如何想。 没有在鲍家继续待着,许黟和何娘子带着秋哥儿坐上驴车。 他们一路无话,只想着快快到家。 何娘子的双眼都哭肿了,她这辈子就没这般哭过。 到家后,待看到秋哥儿后背处一道道带血的棒痕,何娘子不忍心地撇开眼。 许黟沉声问:“这伤口有两天了,没给你上金疮药?” 何秋林摇摇头,说:“有让我喝药汤,不知是什么。” 许黟道:“何娘子,你先出去一会,我给秋哥儿处理下伤口。” “嗯。”何娘子绞着帕子,虚虚地挪着步子出屋。 她没顾着哭,提着精神地去灶房里给秋哥儿熬煮米粥。 屋里,许黟在替何秋林解黏沾着血污的里衣,这衣裳在他挨了打后就没换下,上面沾着的味儿冲人。 许黟面不改色的解开,叫何秋林忍着点。 上药之前,他需要先将伤口处的血污清洗干净。 这打人的没有下死手,可伤看着依旧不轻,许黟检查后发现没有伤到肋骨和脊椎骨,稍稍为何秋林松了一口气。 阿旭端着盆进来,轻声道:“郎君,药汤煮好了。” “放下吧。”许黟说着,拿着干净的帕子沾药汤,一点点地擦洗伤口处结成块的血垢。 何秋林疼得“嘶嘶”地低声叫着。 许黟问他:“怎么被打的?” 何秋林的注意力被他问得吸引过去,忘记疼地小声说:“那天,我在鲍家后院里清理石子,碰到了二房的郎君……” 这话捡起来说,就与张婆子说的有出入。 何秋林光顾着清理石头没有注意到这位郎君,就被他叫住,要他去拿一件把玩的小物件。结果这东西是坏的,就赖到何秋林的头上,拿他撒气。 何秋林是四房的人,就跑了,不想给他出气,结果惹了二房的人,二房郎君次日就上四房要人。 陶娘子不愿意给,遭殃的还是他,趁着何秋林不注意,拉着他毒打了一顿。 然而传出去的,却成了何秋林好高骛远,想着攀二房的高枝。 何秋林对着许黟无话不说,悲愤地说道:“黟哥儿,我不想回去了,那里就是个吃人地,我要是还回去,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许黟手中动作没停,他清洗了血污,就打开金疮药,将药粉撒在伤口处。 何秋林“嘶”了一下,听到许黟在问他:“你以后有何打算?” 他想着说道:“我把伤养好,就去跑商做买卖,等挣到钱,变成了富甲一方的员外,就不用被别人这样欺辱了。” 宋朝虽依旧实行的是重农轻商的政策,可对抑商的控制方面松动不少,不仅允许商人入仕,还有官吏与商人兼营商业等。甚至有的商人会和官员联姻来提升地位,如邢家、陶家和鑫家等,皆有和官员子女联姻来巩固地位。[注1] 这也是为何他们能在盐亭县上层社会里有一席之地的缘故。 不过,想要达到这样境界的商贾不易。好多都是已积累几代人脉和资源,才渐渐有了如今的地位。 何秋林有这个想法不奇怪,许黟也没有觉得有何不妥的。 在当下,能选择的路不多,除了行商之外,要么有一门手艺,要么就考取功名。 前者何秋林没有,后者他天赋和财力都不足以支撑他走科考这条路。 许黟上完药,就让他暂时不要想那么多,等伤好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何秋林听劝地点头,看着他感极涕零:“黟哥儿,要不是你,这回我怕是再也没法归家了。” “不哭。”许黟道。 何秋林一边哭一边点头:“嗯,不哭。” 许黟轻叹气,安抚他:“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或许这会是新的开始。” 何秋林本来还在哭。 听到这话,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哭了。 第二天。 许黟把鲍家送的礼中,挑了一对蜡烛,一对银珠子送过去给何家。 何娘子不肯收,许黟便道:“后面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何娘子不妨收下,这些也都是鲍家拿来的,我跑腿了一回,白得的东西送出去不心疼,你也别和我客气生分了。” “我都还没谢你,再拿你的东西说不过去。”何娘子纠结,“昨日我只顾着照顾秋哥儿,都忘了给你拿诊金。” 许黟笑笑:“五文钱的事,何娘子记起来再拿就是了。” 何娘子肿着的眼睛一红,眼泪在眶里打着转,欲掉不掉的,模样憔悴许多。 许黟劝她注意身体。 后面,这鲍家送的礼,许黟还是留在何家没拿回来。 他去了医馆一趟,抓了炮制生肌膏的药材,回来后,背着药箱就出门去庞府。 许黟到庞府的时候,庞博弈正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醒来,听到许黟来了,立马喊他到前厅。 他在前厅吃早食,见着许黟就问:“许大夫,可要一起食早?” 许黟看着桌子上面放着清汤寡水的菘菜,和加了豆的豆粥,没犹豫地摇头。 “怎么不煮鸡子?”他问。 庞博弈:? 虽不知道许黟为何这么问,但一想到乡野百姓吃个鸡子不易,只有病了才舍得吃。他不吃的话,或许在许黟看来是不寻常的事。 庞博弈道:“昨日食过了,今日就不吃了。” 许黟却说:“鸡子分蛋清和蛋黄,其中的蛋清对你的偏头痛症有助效,不过只能食蛋清不能食蛋黄,一日不可超过二数。” 庞博弈问他:“这鸡子也能用于药物治病?” “杂病偏论中,有用鸡子煮酒治风寒的偏方,还有用鸡子壳碾成粉末服用,治小儿软骨病的。”许黟看着他道,“这些方子有的出处不明,有的是道听途说,真真假假,得有病患用了这等偏方得到医治才能得出结论。” 可事实上,真的有那么多人愿意当这实验小白鼠? 或许有,在乡野里支个摊,挂着不要钱义诊的名号,就有不少身有疾病不舍得花钱看病的人闻风而动。 许黟是有下乡义诊的打算,不过嘛,还要再等等。 庞博弈表情古怪道:“既是别人道听途说,那这‘杂病偏论’又是从哪里来?” 许黟说:“民间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就有了这种听着就不靠谱的偏方。” 当然了,不是所有偏方都是假的,里面有用的还是挺多。 庞博弈动了动眉:“你自个是什么想法?” 许黟思索地想了想,简单地概括:“实践出真理。” 庞博弈:“……”好一个实践出真理。 于是,下一个被许黟选做实践的对象就变成了他。 经过昨天的炙针,再搭配散偏汤,庞博弈的头疾大为好转。 精神好起来,就有心情与许黟打趣两句。 这回炙针他有初次的经验,睁着眼跟许黟说起“毒药方案”。 “文济已派人去抓拿兜售毒药方之人,原来买了药方的村民,亦是将药材收了起来。” 许黟沉默听着,忽然问:“周围其他村,可有问过?” 庞博弈也想到这个问题,对他说:“我已让庞叔告知文济,这人想来狡猾,不会连着村落卖药方,许是从其他乡里而来,让他以五里为范畴进行排查。” 在北宋当名医 第107节 这人只要还在卖药方,就有足迹,有足迹,就能抓到人。 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听到这么多消息,许黟已经很满意了。 潘县尉的行动比他想得快。 这让他对时下的官员治理管辖所在,稍稍有了些滤镜。 许黟道:“潘县尉是个为民的好官,能明辨是非,洞察秋毫,令人不由敬仰。” 庞博弈呵了一下,似有不满地挪动肩膀,说道:“好官有,奸臣也不少。” 许黟:“……”这是可以讨论的吗。 他眨了眨眼,没有接他的话。 庞博弈只道了这句,亦没有想要继续说的意思,他起身把衣服穿戴好,笑着谢过许黟。 这回,他再度伸手给许黟诊脉,得到一个好消息。 他的脉象较前缓和,许黟给他改了一下原来喝的药汤方子。在“川穹”一味中,把剂量从十钱换成九钱,再服用四剂药汤巩固疗效,就可停药了。 庞叔感慨:“以前大郎头疾犯了,常是服药三旬才好,难得见一周就能好转停药的。” 许黟说道:“要是以后余症还犯,直接用这药方便可。” 庞叔点点头:“多谢许大夫,我已将药方记下。” 庞博弈看着他们说话,咳两声地吸引他们俩的注意,慢悠悠地问:“上回许大夫要我多走动,不知是什么样的动法有用?” 许黟没有直说,只看着他道:“庞官人把头疾治好了,再谈健身不迟。” 庞博弈来了精神:“如此说来,许大夫过几日还会再登门问诊?” 许黟笑了笑:“要是庞官人不嫌弃,我再来打扰。” “好。好。”他满意地连说了两声好,一挥宽袖,有种如浴春风的喜悦。 他就知道,许黟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后生,他是越看越喜欢了。 第75章 这日,许黟给何秋林上过药,他卷着衣袖,微弯腰地俯身将沾着生肌膏的手浸在盛着温水的木盆里。 后方的何秋林还不能躺着睡,他侧身趴着,看向许黟的后背,喊道:“黟哥儿。” “嗯?”许黟直起身,拿着帕子擦手。 何秋林道:“黟哥儿,我夜里睡不着,想着怎么跟鲍家解赁书,当时赁书上写着为时五年,可我还差着两年。” 许黟问:“赁书上可有什么条约?” 何秋林有些肉疼地点头:“有的,说是要提前解赁,得赔主家五贯钱。” 五贯钱对何家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要是就因他这般任性地不想在鲍家继续当差,就得赔了这一笔钱,无疑是给家里带来雪上加霜。 许黟沉敛着,与何秋林商议:“你无故被打,这事说出去,错在鲍家那边,那边不敢用这事拿捏你,要是想了事,就不该要你赔这一笔解赁钱。” 何秋林听了,思忖半晌道:“按黟哥儿你这么说,是我们可以反过来拿拿捏鲍家?” 许黟勾唇:“对。” 何秋林挣扎地想起来:“黟哥儿教教我,我想晓得是怎么样的法子。” 许黟让他别急,等伤口好全,再商议着怎么去鲍家说理。 到次日晨早,何娘子过来许家送煮好的鸡子,剥了壳搁在碗里,淋着酱油,添着切得细细碎碎的茱萸叶,拌着吃入味还香。 她送过来时许黟在屋里练拳,何娘子没见到人,就把碗递给阿旭。 阿旭得了这几个鸡子,眼睛亮亮地询问:“何娘子,这鸡子怎么做的?” 何娘子笑道:“你不能只光剥,用竹签子扎一下,淋了酱油还不完,再加几滴香油,这味儿就出来了。” 阿旭听得直点头,赶紧谢何娘子:“要是没有何娘子,我都不晓得,做个吃食需要这么多学问。” “噗。” 何娘子被他逗得一乐,笑骂道:“你这人小鬼大的,嘴巴倒变得这般甜,莫不是吃了蜜,专为哄我开心。” 阿旭脸颊红扑扑,穿着好看的棉袍,手里捧着碗,像极了好人家里的孩子。 何娘子看得眼睛骤然发红,她想到自家的秋哥儿了,这孩子在鲍家吃了不少苦,可每次回家,都不曾跟她说起这些事儿…… 她侧开脸,用手背压了压眼角,说道:“我得回去给秋哥儿准备早食了。” “何娘子慢走。” 阿旭送走她,端着碗进来堂屋,摆放到桌上,回去灶房里添粥端过来。 这样许黟一出屋子,就能坐下来吃早食。 许黟在屋里洗了脸,换了衣裳才出来的,见着他们在外面等着他,就直接坐下来,喊着他们一块吃。 “新做的鸡子?”他见今天饭桌上多出来的一道菜,看向阿旭问。 阿旭说:“何娘子端来的。” 许黟沉默片刻,而后说:“吃完记得洗干净送回去。” “嗯,晓得的。”阿旭说。 饭桌上,许黟向来会一边吃饭,一边抽空询问他们的功课问题。 说到上回要给阿锦请女夫子,许黟问了县城好几家,都没问到。后来问到有愿意上门给女子授课的女夫子,结果对方主要授课《女德》方面的书籍,专是为大家闺秀授课。 听得许黟说是为家里的女使找女夫子,对方还生气地骂许黟羞辱她,将他赶了出来。 那后,许黟就没打算再请女夫子了。 这件事最高兴的就属阿锦了。 这阵子读书更加用功,练字也勤勉。她手腕轻,写出来的字至今还不见风骨,但板板正正的,不算难看。 许黟检查完两人的功课,就叮嘱他们继续勤勉。 …… 食过早,许黟便要忙起来了。 待他在院子里站着消食,方管家乘坐着驴车来到许家。 他是来请许黟去庄子里给方乔慈复诊的。 这回,他脸色带着喜悦,更加恭敬地请许黟上车:“许大夫,郎君已在庄子里候着了,慈哥儿也在盼着你过去,说有好些话想与你说。” 听到一个几岁的小孩想找他说话,许黟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点点头,背着药箱上车,与方管家同乘一辆驴车。 去东郊县学的路上,车中有备着果子,还有方管家陪着说话,并不会无趣。 方管家道:“慈哥儿在服用一剂药时,出汗症就好转不少。” “服用两日,不止出汗少了,手脚也暖和了一些。” 这几日,方郎君和齐秀娘两人整个状态都有所变化。 不再如同以往,脸上总流露着神伤。 作为方府的管家,方管家自然乐于看到主家过得好,府里的小郎君能安安稳稳地长大,家宅安宁,这样他也能过得好。 况且他家几代人都是方家的奴婢,比那些赁的奴婢,更能为主家着想。 许黟闻言点头,保元汤主治元气不足,少气畏寒等,对心气不足导致的出汗和手脚寒冷,皆都有药效。 不过这先天胸痹要是一个药方就能治好,就没有胸外科医生的事了。 在没有科技设备的情况下,中医者对于疾病的辩证,都是通过证候来定病因病机。 其中关于胸痹,就有诸多分类。关于这方面的药汤方,只整理出来的几个朝代用到的方子,就不下上百数。 要在这么多方子里,选出合适的对症药方,本身就不容易。 许黟有时候就感慨,好在他算是先师承,再去就读的学院,两方面一块抓。尤其是家里有成排成柜的中医书供他学习,他接触的医书,本就比普通医学生多得多。 要不然,表面上他这个还没上班的“实习生”,水平恐怕还要大打折扣。 驴车速度不慢,很快,驴车就抵达县学门外。 许黟和方管家前后下车,他们从县学的侧门入内。 进去不久,就闻得一阵朗朗读书声。 许黟侧目看过去,见得一处栽种青松的院子里,那读书声就是从那而来。 方管家解释道:“明年春便是乡试了,立冬后,县学就开设了讲堂,所有县城的学子都可来听课。前几日,郎君在这些学子里挑出来几个优异的来,将他们破格进入县学了。” 许黟眼神微动:“都是哪几个优异学子?” 方管家脸上笑意不减,对着许黟说出几个名字。 其中就有一个熟悉的人,邢家的邢岳森。 上回郊外庄园小聚后,邢岳森就同许黟说要闭关读书,他读书天赋不算多么出众,只这半年来,刻苦钻研文章,又好似悟了道理,写出来的文章水准渐高。 以他的实力,即使这回考不中举人,下回也能中举。 能得到方教谕的赏识,许黟挺为好友感到高兴,这样明年春的乡试,把握更大了。 两人上了台阶,来到后半山处的庄子。 候着的小厮看到他们的身影,先一步地把门打开。 “方管家。” “许大夫。” 许黟对他颔首点头,算是回应了他。 在北宋当名医 第108节 他跟着方管家来到上回的屋子。 这次他没有在外面等着,方管家请他同入内。 一听到动静,里屋等得焦急的方乔慈小步快走地出来迎接他。 “许大夫,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方乔慈说罢,有模有样地行了个晚辈礼。 许黟心里微诧,笑了笑道:“听闻你有好些话想与我说,我上山都加快脚步了。” “真的?” 方乔慈明眸皓齿,穿得像个可爱的福娃娃,眼睛亮起来时,很是惹人喜爱, 许黟真挚地笑说:“真的。” 方乔慈高兴起来,拉着他要去见方楚良。 “许大夫快进来,阿爹在等着你呢。” 许黟反手牵上他的手,他的小手微微凉,不过与服药前的冰凉比起来,已有大好转。 屋里,方楚良作为一县的教谕,自不会如同方乔慈那般,激动地亲自跑出去接个大夫。 他气场温和,见到许黟和慈哥儿一同进来,笑着对后者招手。 方乔慈松开许黟的手走到阿爹旁边,靠在他的怀里听他们叙话。 两人叙话的内容,都是围绕着慈哥儿的病情。 当方楚良听到许黟说他儿子的病是先天所造成,不是几副药汤就能治好时,心里的喜悦减少大半。 “真无计可施?”方楚良心疼地摸着孩子的脑袋,不忍地追问。 许黟道:“也不算无计可施,虽难以治愈,好歹令郎是总角之岁,好生调养,不发病的话,是无碍的。” 但发不发病这个不好说。 脉象上看,能辩证出方乔慈是先天心脏病,但具体是哪方面的病灶却不能详知。 中医不是神学,许黟做不到让一个先天心脏病的孩童完全的药到病除,只能是预防,预防,再预防。 减少发病的次数,后天就能多活几年。 许黟当着孩子的面没有明说,但他的谨慎话语已经让方楚良知晓,他想让儿子长命百岁,怕是不能了。 方楚良闭眼轻叹。 几息后,他睁开眼睛看向怀里的慈哥儿,满眼是亏欠的疼惜。 方乔慈天生聪慧,哪里不知他的病治不好了。 却还是扬着小脸看向阿爹,软声地说道:“阿爹别为我担忧了,你看都长出白发啦。许大夫说得对,只要我不发病,就不会有事的。” “好,慈哥儿说的对。”方楚良跟着一笑,没再继续神伤。 片刻后。 许黟为方乔慈脉诊,他的寸脉脉象沉细,微有细绝之像,与之前相差不大。 唯一变化,是位于寸脉和尺脉之间的关脉,脉象稍有缓和。 这是个很好的结果了,能短时间内改善一部分体质,对后续的药物调理,争取到一个不错的开始。 许黟收回手,对他们道:“令郎的素体阳气依旧不足,原先的保元汤还需要继续服用,我这边再为他开一剂药方,这药方先服用五剂,我到时再过来复诊。” 他提笔,在纸张中写下:附子理中加吴萸、鸡舌香温之……[注1] 这是附子理中汤中其一方,用药为人参、白术、干姜、附子,每味药各二钱,另炙甘草一钱。[注2] 上述是成年人所用的剂量,许黟用在小儿身上,就要有所减。他减了三分之二的药量,再加入吴萸和鸡舌香一起煎服。 其中的鸡舌香是丁香的别名,它具有抗凝血的作用,与养血活血的药物组成,能通脾寒气厥,温其腑。 写完,许黟将方子拿给方楚良。 “令郎的病需要好生修养,方教谕你也要注意身体。” 方楚良微诧:“许大夫是看出什么了吗?” 许黟认真地说道:“方教谕常年思虑,容易得郁病,致气血失调,脑神不利。” 方楚良闻言叹气,他道这两年确实夜里难以入眠,人的精神也大不如前了。 也有让大夫来诊过脉,说的跟许黟差不多,开的药方喝了是有效果。可他思虑还在,很难排解。 现在许黟看出他身体出了问题,就想着,要不要让许黟也为他诊脉一二。 许黟没有推辞,重新拿着脉枕让方楚良伸手为他诊脉,探了脉,又看他口舌,还有五官。 得出的结果跟他观出来的差别不大。 确实是日积月累的思虑导致的郁病。 不过原先方楚良已服用过汤药,疗效是有的,就是病因没有解决,才常常复发。 经常喝药汤也不好,想到方楚良的情况特殊,许黟思索着想,打算给他开一个焦虑症食疗方。 这食疗方取的是酸枣仁十钱,生山药十五钱,茯苓五钱,研细成粉末与米煮成粥。 方楚良看到许黟给他开的是药膳粥而不是药汤,有些惊讶。 “这粥如何食用?” 许黟说:“分食,隔日吃,一周为期,食一周停一周,等症状不再反复,就不用再吃了。” 方楚良听后,点头。 旁边的方管家上前,将这两张方子收了起来。 他正要带着药方去开药,外面就进来两个人。 齐秀娘带着贴身丫鬟进屋,见着许黟的人还在,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没有错过。 齐秀娘对着许黟欠了欠身,心存感激地说:“慈哥儿的病,有劳许大夫忧心了。” “娘子客气。”许黟侧身回礼。 齐秀娘过来,自然是要询问慈哥儿的病的,她得到了许黟的回答,眼眶瞬间就红了。 方楚良见娘子难过,走过去轻声地安抚。 一旁的方乔慈看看他娘,又看看许黟,像是小大人一样的叹了口气。 他问许黟:“你能不能也给我娘看看?” 许黟:“?” 方乔慈有模有样地说:“你不觉得我娘跟我阿爹一样,都是思虑过重吗?” 许黟:“……” 是这个理。 后面,齐秀娘还是拗不过儿子,同意给许黟看病了。 时下,为妇人、闺中小娘看病,不能直视者多,且切脉要隔着帕子脉诊,难题加大不少。 许黟与齐秀娘见过面,已不需要隔着帘子看病,但还需用帕子挡着,避免肌肤相亲。 这方面,当初的何娘子和陈娘子就大方许多。毕竟底层妇女多数得为银钱抛头露面挣家用,出门戴帷帽,与外男保持距离的,只有权贵人家的女子才能如此了。 在底层百姓中,这样的规矩是不存在的。 许黟头次隔着帕子为人诊脉,与直接接触脉搏比起来,果然相差不少。 他仔细琢磨脉象,又去观齐秀娘的面色,这期间,他还不能直白地盯着看,只拿余光细量。 许黟为此心里默默叹气,而后把手收回。 倚在旁边焦急等着的方乔慈见状,好奇地问:“怎样啦?” 许黟抬眼看向他们父子俩,淡定道:“与方教谕的情况无差。” “那这食疗方……”方楚良看向之前的药膳方子,犹豫着问。 许黟摇头,道:“我再开一食疗方给齐娘子。” 他为齐秀娘开的是枣麦粥。 这枣麦粥是用枣仁、小麦、粳米同煮成粥。适用于妇女心神不宁,脏燥,喜悲伤欲哭等。[注3] 连着给一家三口看病,是许黟没想到的情况。 方家一家人对此也是哭笑不得。 这样的场面还怪叫人感叹的。 想想许黟不过是个还没及冠的年轻大夫,就能取得方教谕一家的信任。 说出去,恐怕没几个人敢相信。 但说起来,还是要许黟有本事,一剂药汤就让无数大夫诊断为不治之症的胸痹证有所好转。 即使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也是许黟运道好。 别人不敢这么腹诽,上回被方乔慈说了难听话,叫她不要在屋子里管事的秦婆子,心里就很不好受了。 她看着许黟被方管家恭恭敬敬地送出屋,还得了二两白银诊钱,眼红得咬牙切齿。 要不是这人,她如今还是大哥儿屋子里的管事婆子,底下的丫头小厮都要好生地孝敬她。如今她被调去后厢房管其他琐事,能捞得油水的活儿都沾不到半点荤腥。 结果呢?惹得她落到这般下场的肇事者却是在方家得了脸面,出诊一回就能赏到这么多钱。 可她如今不过是个下等婆子,除了气得胸口疼,还能如何? …… 许黟不知道,他被一个眼红但无能狂怒的婆子盯上了。 他从方府离开后,接下来的两日,都在许家挂牌坐堂没外出。 何秋林的伤口在生肌膏的药效之下渐渐好转,翻动身体不再撕裂流血,能下地走动了。 他一能走动,就拐着棍子来许家找许黟商量解赁的事宜。 在北宋当名医 第109节 正巧,许黟正在给一个病人看病。 看到他过来,就抬手让他先在旁边等他忙完。 何秋林不好意思在堂屋打扰许黟给人看病,就拐着棍子去隔壁找阿旭。 阿旭和阿锦在灶房里搓药丸,见得他过来忙放下手里的活,扶着他坐到木凳。 “你们不用管我,我就是来消磨下时间。”何秋林看着他们,露出笑地问道,“有什么我能帮的?” 阿锦看他如此虚弱,摇头:“秋哥儿你还是好好歇着,这儿的活不多,我和哥哥就能忙完。” “好吧。”何秋林有些遗憾。 他看着阿旭阿锦继续忙着,没过多久,突然开口问:“你们在制消食丸?” “对呀。”阿旭道。 何秋林心里激动,说道:“这陈氏消食丸,如今就只有黟哥儿这有卖,你们每日都有去集市摆摊吗?” “那倒没有,郎君说每日去就没法做其他事儿了,让我们五日去一趟。”阿锦想着,一边说道,“城隍庙和夜市换着去,这样县城里想要买我们的消食丸的人就都能买得到了。” 听到这话,何秋林脑海里灵机一闪,有个绝妙的商机浮现出来。 这两日他总在想着,不去给大户人家当下人,还能做什么样的买卖。 可思来想去,觉得他真着手哪样的买卖都面临着诸多问题,譬如门路,或者银钱。这两者,他皆没有。 何秋林咽了咽口水,压抑着心里的喜悦问:“黟哥儿可有想过,找人帮忙?” 这回,阿旭和阿锦都是摇头:“不知。” 何秋林没有气馁,他想到时再问许黟的打算。 另一边的许黟,将来看病的病患送出门,转身就来寻何秋林。 何秋林起身,屁颠颠地跟在他的身后回到堂屋。 待坐到椅子上,许黟就让他伸手。 “你体内的淤血散了不少,再服两剂活血化瘀汤,就可以了。” 诊脉完,许黟对着他说。 何秋林点点头,先谢了许黟后,才问起鲍家的事。 “你是怎么打算?”许黟先问他的意思。 何秋林的心里早想好了,便脱口答出:“我不想赔这笔钱,这事错不在我,是鲍家先欺辱我我才想解赁的。” “好。”许黟应声,“明日我与你再去一趟鲍家,这回我们把赁书给拿回来。” 话音刚落,何秋林就急忙忙问:“会不会连累到你?黟哥儿你帮我许多了,到这份上我却还要依赖着你,说出去,恐怕别人都要笑话我。” 他咬咬牙,又道:“还是我自个去吧!我就不信了他们还能再打我一顿,大不了,我,我赔钱也要拿到赁书。” 许黟一面听着,一面皱眉道:“你独去不行。” 他没跟何秋林他们说,鲍家四房娘子突然示好,这里面的猫腻在于他身上。 一个敢在大户门外叫宣报官,又识得潘县尉的年轻大夫。 总会引起一点重视。 要是以陶家出阁的娘子去查,或许就能查到陶清皓的身上。 只要鲍家四房娘子想要靠着陶家撑面子,就不能得罪了陶清皓,他与陶清皓有来往,对方就不会把事情做绝。 说起来,是看在他份上,放何秋林出府。 但要是何秋林没了他这个依仗,后面鲍家想要对付何家,就轻而易举了。 许黟既然出手帮了,便打算帮人帮到底。 第76章 许黟没有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何秋林。 在当下,何秋林不过是成千上万给大户人家当下人的底层百姓的缩影。 但何秋林是活生生出现在他身边的人,与他说笑过,又是互相扶持过的邻居关系。 他和何秋林中间还有一个维持关系的何娘子,何娘子是他来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个好人,许黟总会想这样的人不应该一辈子如此辛苦。要是他能轻松地解决何家的麻烦事,对许黟来说,也是件开心事。 “明日,我先帮你探路,待你能不用借助棍子行走,再去鲍家吧。” 许黟对着颇有些视死如归的何秋林说道。 何秋林脸皮一薄地发红:“我、我会尽快好全的。” 许黟理解他对于想要挣脱鲍家这个束缚的急切,没有打趣他:“你身上的伤耽误两日时间没上药,若不然还能好得更快。” 好在有生肌膏,只有金疮药的话,何秋林想要两三天就能下地走动,挺难说。 何秋林当即说道:“黟哥儿,我不用棍子也成的,你看看我……我能走路了……” 他想起身走给许黟看,被许黟一手掌按住,他就动弹不得了。 何秋林惊呆地看着按住自己胳膊的手,明明与自个没两样,却好似力大无穷。 许黟微皱眉:“别逞能。” 何秋林抿直了嘴角:“……”他听从地点头。 最后,许黟送他回到何家,叮嘱他每日多擦几遍药膏。 他回来屋里,坐到案前给陶清皓写帖子。 话说鲍家,鲍家四房娘子那日在送走了人,便心绪不宁,夜里辗转难眠地睡不着觉。 同床的鲍家四郎被她吵醒,起床点灯,不解地看着她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惹得你睡不着了。” 陶娘子翻身坐起来,反问道:“郎君不知?” “我该知道哪些?我日日要去管下面的铺子,那几家老竖子见我只是四房的郎君,就总爱挤兑我。我白天里忙,回来还要担忧房里的事,就没有几个如我这样苦命的郎君了。” 鲍家四郎也恼怒,闷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生气。 陶娘子走过来,玉手附上他的肩膀,轻捏着柔声说:“郎君误会我了,院子里的事我自当不舍得扰你烦恼,就是前几日二房的小哥儿来向我讨人,讨出一件麻烦事了。” 鲍家四郎冷哼:“二房又想讨什么人,那么缺人就去牙行里买几个。” 气骂完,他才问是什么麻烦事。 陶娘子听他这么说,就知道鲍家四郎是站在她这边的。 她嫁过来鲍家这几年里,受的委屈不少,鲍四郎又不是个会体贴的人,这素日里的各房相处与打点,都是她在管。 别看鲍家表面上风光,背地里,也就大房二房出风头,三房和四房是小娘生的,名分上是记在大太太膝下,但说到底是庶出。在鲍家地位不高,甚至还要看其他两房的脸色。 陶娘子虽也是庶出,可陶家在县城的份量,岂是鲍家能比的。 她怕的是那许大夫会在陶清皓面前乱嚼舌根。 陶娘子挑了一些能说的话说给鲍四郎听。她避重就轻,只道都是二房那边又打骂人又惹事端,要不然也不会引来外人说三道四。 鲍四郎气急败坏道:“这二房什么居心,他莫不是觉得我怕去大太太屋里理论了不成。” 他心里盘算着,鲍家如今没个实权的人撑门面,反而因他娶的是陶家姐儿,整个鲍家都因此攀了高枝。这会儿,就该是让另外几房的知晓,他四房不是这么好欺压的,“不行,这事得让大太太知晓。” 陶娘子满意地笑了笑。 这事就得在鲍家闹大了,不能只让她一人收拾残局。 隔日,这事就传到大太太的屋里。 大太太火性大,直接就把二房娘子叫来屋里训话,让二房的小郎君跪在屋子里思过。 二房哪受过这样的委屈,想在大太太屋里撒泼说四房的坏话,又怕大房的出面,让二房更难堪。 一家四房都有自己的心思,都忘了陶娘子把事闹到大太太屋里的初衷是什么。 而这时,许黟递到陶家的帖子,已经到陶清皓的手里。 陶清皓拿到帖子,看到是许黟写的很意外。打开一看内容,面色微微变化,拉来旁边的小厮,问起嫁到鲍家的庶姐儿。 得知这个庶姐儿逢年过节都会过来送礼,还经常来家里跟他娘说话。他娘的子嗣缘薄,就得他一个儿子,有个嘴甜的出阁庶侄女讨欢心和解闷,她在陶家大房屋里,也得过不少好东西。 没想到私底下却是这般的蛮横,对一个赁来的下人都如此克扣刻薄。 陶清皓对随身小厮道:“你去替我跑一趟,送五贯钱到何家,交给那何小子,就跟他说,这事我管了,让他不要担心。” 接着又交代小厮,让他同许黟道,不用他亲自去鲍家讨要赁书,他会派人送过去。 要是他这位庶姐姐还想依仗着陶家行事,这点面子都不给的话,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陶清皓一一安排好,就去他娘屋里问安。 这种小事不值得拿出来污了他娘的耳朵,陶清皓什么都没透露。 …… 小厮行动速度快,拿着钱过来许家时,许黟也有点懵。 “你家郎君这样交代的?”他没忍住地问过来的小厮。 小厮点点头,笑着说道:“郎君说这毕竟关系到陶家的脸面,家里的庶姐儿无礼,随意打骂下人本就不对,其他人没得人撑腰就算了,这秋小子是许大夫你的邻居,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委屈。” 他说完就奉上五贯钱,说是补偿何秋林的。 许黟看着这几串钱,先替何秋林收下。 再问这小厮,陶清皓还有没有交代其他的。 小厮没有丝毫隐瞒,将他家郎君的章程都说了出来,还说陶清皓如今就去见鲍家四房的娘子,应当很快就有结果。 许黟:“……” 许黟给陶清皓去信,只是想问这鲍家四房娘子和他关系好不好。 不好他就直接行事,好的话,他就看在陶清皓的份上,收敛些。 在北宋当名医 第110节 让陶清皓亲自出马,那是没想到的。 小厮交待完,行礼地退出许家,回去陶家交差了。 许黟没耽搁地拿着五贯钱去到何家。 何娘子看着多出来的钱,震惊:“这、这哪来的?” “是陶家送来的。”许黟怕他们不知晓里面的关系,跟他们说了下陶家和鲍家四房娘子的干系,“这钱算是陶家给秋哥儿的补偿,我就做主替你们收下了。” 何秋林看着钱,又高兴又紧张:“能收?” “能。”许黟笃定点头。 正聊着事,外面就响起拍门声。 许黟陪着何娘子出来,发现是鲍家四房二管家。 这次,二管家嬉皮笑脸地讨好地喊人:“许大夫,何娘子。” 何娘子皱着秀眉,问:“你来有何事?” 二管家赶紧从怀里掏出赁书,和解赁的文书递上来,再另外拿出五两碎银子。 “我是来送赁书的,秋小子想要解赁,娘子哪有不同意的,这不,就让我带着东西过来了。”二管家心里苦呀,却还要对着何娘子笑着,“秋小子在鲍家挨打,这事理亏在鲍家这边,原先娘子没有为你出头,心里也是懊悔的。遣我拿五两银子过来,好让秋小子这阵子养一养身体。” 何娘子盯银灿灿的五两银子,怔怔地忘记说话,一日内,他们竟然发了两笔财。 见着何娘子没反应,二管家求助地看向许黟:“许大夫,你快让何娘子收下呀。” 这时,何秋林拄着棍子从屋里走出来。 他平静地喊了一声“娘”,对着何娘子说道,“娘你把钱收下,让他回去吧。” 何娘子恍惚地收下钱,二管家忙不迭地赔笑离开,不敢在这边多待。 …… 何家屋里。 何秋林把手里的五两银子分成两份,一份送到许黟道面前。 他说道:“黟哥儿,这事能成全在你那儿,没有你帮我,我还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今日得的银钱,都是白得的,该一份给你才是。” 许黟:“……” 这话听得耳熟。 好像前几天,他跟何娘子说了类似的话? 如今何秋林拿这话反过来说给许黟听,许黟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反驳。 许黟摆摆手:“也不算白得,你毕竟伤得那么重。” 何秋林很高兴地说:“有黟哥儿你的药膏,我都快要好了。” 说罢,就说给许黟药钱。 见着他还想从剩下的二两多的钱里再拿五钱出来,许黟急忙拉住。 “我若是打着拿钱的主意帮你,就不会出手了。这钱该你拿着就拿着,算起来不过是十贯钱,你后面还要做买卖,得留做本钱才是。” 许黟的劝说很有用,何秋林歇了继续给钱的想法。 他跟着许黟回到许家,站在院子里斟酌良久,在许黟困惑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何秋林鼓起勇气,将心里的打算说出来。 许黟很疑惑:“你想跟着阿旭他们炮制消食丸?” 何秋林老老实实地说:“不止,我是想黟哥儿你这个消食丸如今全县城都知晓的,只阿旭阿锦在做,会不会太少了。要是能让我跟着炮制消食丸,再拿着去市集里卖,这样就能多挣一些钱。” 许黟:“……”是了,还有代售这一途经。 他如今缺人手,本来之前听何娘子提起,心里便有意让何秋林来家里帮忙。但后来何秋林说他要做买卖,许黟就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想到何秋林有这个想法,许黟又把这个念头扒拉出来。 “你真这样想?”许黟微眯眼睛地问。 何秋林点点头:“黟哥儿你觉得可行吗?我可以炮制,还可以拿着去市集里卖。黟哥儿可算我工钱,要是把消食丸卖给我,我再想办法卖到别的县城去都成。” 许黟思忖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他直接让何秋林自己选,何秋林选了后者,他想去市井做买卖。 前者安稳,只需要炮制消食丸,帮着许黟卖就成。后者就需要他先出钱买药丸,再想着法子卖出去,何秋林晓得这里面的难度有多大,但他不想继续胆小畏缩了。 许黟点头:“如此,等你伤好全,就过来找我。” …… 一日后。 去往梓潼县的商队,回来了。 唐大叔和张铁狗等人乘坐的骡车、驴车刚到城门口,就派人立马去通报许黟前来一趟。 许黟得到消息,快步地从南街出发,来到县城门口时,唐大叔他们已在卸货。 他们在半路都没有如何休整,脸上带着疲惫又兴奋的神态,身上衣物几日未换。好在是冬天,天气冷不容易出汗,就是瞧着衣服脏了不少,头发结成一缕缕的,混着杂乱的熏香味儿与古怪异味,引得周围其他人捂鼻子地侧目而视。 唐大叔他们都不管这些人如何看待他们的。 他们这一趟收获颇丰,刨去委托带回来的货物,剩余的货物倒卖出手,能赚到不少银钱。 不过许黟没在人群里见到张铁狗。一问才知被唐大叔安排去跑腿叫人了。 “唐叔,你们这一路辛劳了。”许黟道。 唐大叔想抬手拍他的肩膀,一看掌心黑乎乎的,就放了下来:“来来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他喊许黟跟他过去,一面继续说:“你说要盐亭县少见的药材,我当时一眼相中这个山茄子。听贩卖药材的学童说,这山茄子能制麻沸散,我就给你带了回来。” 许黟眼里露出惊喜,对着唐大叔道:“多谢阿叔,我正缺这些药材。” 山茄子,又叫曼陀罗花、醉心花等,据说是华佗麻沸散的主要原材料之一。在关于华佗的《后汉书·华佗传》里有记载,说华佗曾在给病人刳破腹背前,先用麻沸散给对方麻醉到无所觉才动手术。可是这些都没有非常有力的证据作为考证,因而很多学家都觉得这些都不是华佗用的原始药方。[注1] 但在宋朝时,是有麻醉药的,只是所用的药材,确实和书籍中记载的有所出处。 其中之一就是“睡圣散”,用风茄花和火麻花炮制而成[注2]。 风茄花就是曼陀罗的另外一个别名了。 当然,在后世人里,也有不少人尝试着制作出传说中的“麻沸散”,后来就有了一剂可实行的药方,其中用的就是曼陀罗、生草鸟、当归、川芎和天南星。 这药方里,曼陀罗、生草鸟和天南星皆是有毒,所用剂量也要更加谨慎。 许黟便觉得,相较于不够稳定的麻沸散,“睡圣散”更加容易炮制。 于是,他就问唐大叔,可买到火麻花。 唐大叔买回来的药材太多了,他皱着眉想了想,摇头说道:“记不得那么多,等会,我去喊个人。” 他往卸货的人里喊了一声,就有个高大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上回那个凶巴巴的壮汉。 壮汉看到许黟,愣了下很快地走过来:“唐爷。” “把账本拿来给许小郎看看。”唐大叔对着壮汉说完,眼神回到许黟身上,跟他解释。 “回来时,我们遇到了一队劫匪,我怕把账本丢了,就交由阿符保管。” 阿符,就是那壮汉的名字,姓周,名符,是他爷爷给他取的名字。 唐大叔意味深长地看着许黟,道:“上回他想让你给一个人看病,应该就是他的爷爷了。” 许黟重心在“劫匪”上面,惊叹他们竟然遇到劫匪了,不过看他们完好无伤,该是无碍。 他刚想问是什么情况,阿符就带着账本回来。 “给你。”他沙哑地说道。 许黟接过账本,这账本做得有些粗糙,用的也不是多好的纸张,里面记着这次去梓潼县采购回来的全部货物。 他直接翻阅到采购药材的部分,一条条地看过去,就看到了火麻花。 唐大叔买了十斤火麻花回来,他打算一部分拉去医馆出手,一部分问许黟要不要。 许黟没犹豫:“我要五斤。” “这么多?”唐大叔意外地看着他,“你能用得完?” 毕竟许黟可没有开医馆,他只给病人看病,有时候还要病人去其他医馆抓药哩。 许黟简单道:“有用处。” 唐大叔听到这个回答,就没再继续问了。 他让阿符把这火麻花给找出来,便继续跟许黟谈起其他几味比较少见的药材。 因为少见,唐大叔不敢买太多,可加起来价钱也不便宜,许黟给的五两面值的交子不够,他先垫付了一些。 这些……还没有算上托付他带货物回来的辛苦费。 许黟心知肚明,再度谢过唐大叔后,询问明日可有空,他想请唐大叔去酒楼吃酒。 “有闲嘞,我也正好歇歇脚。”唐大叔感慨,在外都没条件喝酒暖身,回来了,还能忘记这口? 两人谈话间,张铁狗从城里出来,跟着他回来的有三个穿着不同的仆人。 这三人是此行托付购置货物主顾的下人,跟着过来是来验货的。 他们一到就钻进到从车里卸下来的货物里。 张铁狗左右张望,见到许黟后高兴地大喊:“哈哈哈哈~许兄弟,我给你带了好多薄脆子。” 许黟露出笑容,对他说:“正等着你回来,那薄脆子买那么多,能放得住?” “能呀,这天这么冷。”张铁狗搓了搓手掌。 他这趟去梓潼县,多亏许黟给他制的猪胰汁,途中歇息难免没有炭盆取暖,他们的队伍里,有不下五六个人都冻得出现皲裂的情况。 都是用许黟制的猪胰汁涂抹皲裂治好的。 他跑去车厢里,拿了个颇有重量的包裹回来,打开瞧,里面都是他说的薄脆子。 许黟惊叹:“……”这不是形容上的多,是实际上的多。 在北宋当名医 第111节 张铁狗真的给他买回来好多薄脆子。 “这些够许兄弟你和阿旭阿锦吃一旬了。”张铁狗得意道。 许黟哭笑不得,笑问他:“带这么多回来,就没想过我会不爱吃?” 张铁狗惊愕:“怎能!这薄脆子只梓潼县才有,寻常地是吃不到的,我看那些途经的走商,都是一筐筐的买,我才买了半筐罢了。” 说到后面,他还觉得自己买少了。 许黟:“……”他心里带笑,没再多说其他。 他拆开外面裹着的黄油纸,一股混合着油脂和桂花一样的芳香味道扑面而来。 这香气带着丝丝缕缕的香甜,仔细闻,可闻出里面有猪油的香气,蛋香、芝麻香和面酥的香味。 许黟拿出一块,有半个巴掌大,但饼每层的厚度及其薄,手指掰开,能发出“啪”的脆响。 再一咬,就可见掉下来的酥渣。 要说这饼入口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便是松脆得不需要怎么嚼,就好似要在嘴里化开。 可仔细品尝,却又觉得这饼甜而不腻,味道香而不浓,一口咽下,就想再吃一口。 见着许黟一口口地把薄脆子吃完,张铁狗笑得露出满口牙齿。 “我就晓得许兄弟你吃爱食这玩意。”张铁狗自豪地叉腰狂笑。 许黟难得被他笑得老脸发红。 他们这边闲散没多久,张铁狗就被唐大叔叫走。 许黟留下来看他们忙活,想了想,撸着袖子加入其中。 对于他人的货物许黟不好碰。 他自个让唐大叔带回来的货物就不需要再经手他人了,不多时,就把这些药材搬到其中一辆骡车里。 带回来的货物清点好,主顾们派来查货的人便拉着牛车装货。 唐大叔顾不得接待许黟,就让阿符先送他回家。 张铁狗不得空,他要同另外两个护卫守着药材,不能让无所事事的懒汉趁忙碌时偷窃。 于是,阿符跳到骡车上面,往许黟喊道:“许大夫,上车。” 他人孤僻,话不多,一路上都没有主动找许黟搭话。 等来到南街石井巷,许黟下车,屋里的阿旭阿锦听得动静出来,见是许黟回来了,就跑过来一同搬药材。 许黟见一副事不关己,发呆看着前方的阿符,觉得他不会再开口时,阿符说话了。 阿符扭头盯着许黟,他脸上的疤痕看着十分凶狠:“许大夫。” 许黟回眸看他:“何事?” 阿符嗓音低沉发哑道:“我想请你去给一个人看病。” 这话很耳熟,许黟停下动作看他:“是谁?” 阿符说:“我爷爷。” “他有一只眼睛瞎了,另外一只眼睛也快要看不见了,你能治好他吗?” 许黟闻言,出于职业本能,问道:“怎么瞎的?” 阿符对于他这个问题有些发愣。 数息后,阿符才缓缓说道:“大概有好些年了,某天夜里点着灯就看不见了。” 许黟沉思。 良久,阿符见他不说话,艰涩张嘴:“是不是,就治不好了。” 第77章 眼病在中医里独占一科,便是因为它所对应的辩证很多。虽历代流传下来的中医病案浩如烟海,关于眼病的医案记载却不多,可近代中留下来的医案,已整理保存下来编纂出著的,也有不少。 许黟缓缓说道:“我要看到病人,才能定夺。” 阿符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他眼睛动了动,说道:“我想请……许大夫出诊。” 这话他说得晦涩,像是第一次说。 许黟眉梢一抬,同意了,问他几时可以去见病人。 阿符说:“我要先回去,唐爷还没有给我结剩下的银钱。” 许黟笑了,替他做主地说道:“后日,后日这个时辰你过来找我。” 这种已发病多年的眼病,不迟这两日。 许黟还需要先把唐大叔的人情还上。 “可以。”阿符点头。 他应完,转身就回到骡车上首,驾着车离开。 见着骡车远去消失在视野,许黟转身回到院子里。 带回来的药材都放在院子中,阿旭和阿锦没有他的吩咐不敢乱动。 阿旭看着他问:“郎君,这些药材该怎么处理?” 许黟道:“我把有毒的药材分出来,其余药材你们按照之前的顺序摆放。” 有毒的药材,就是唐大叔带回来的山茄子这些了,这些许黟拿到手后,就想着有空炮制出来“睡圣散”。 如今他手头上没有医书,有些剂量记不得,就不敢随心的来。 挑出这些带有毒性的药材,许黟在里面翻出一小袋用棉布包装着的药材。 刚打开,就闻到了一股明显的腥味。 许黟捏了一块查看。 它看着形似不规则的囊片状物,上方有纵横的纹路,条纹带着微微波浪状,这一小包裹里,参杂着两种颜色,有黄色和黄褐色,看着像是某种晒干的囊物。[注1] 很快,他就辨认出这是哪种药材。 没想到唐大叔还给他带来了这样稀少的药材。 说是稀少,其实用“难找”来形容更合适。 “咦?”阿旭嗅了嗅鼻子,扎着童髻的脑袋凑了过来。 他鼻子灵敏,以往都没见到过这样的药材,难免好奇地询问:“郎君,这是什么呀?” 许黟拿着一块让他记住药材的形色味,一面说道:“这是鸡内金,取的是家鸡的肫内衣晒干所制。因为制法麻烦,需要杀鸡趁热剥下肫的内衣,不能洗,直接晒干才行,我在盐亭县的医馆里,很少见到。” 也许有,只是许黟没有碰到。 阿旭震惊:“那我们以前杀鸡,都是把这肫给吃了的,原来还能晒干制成药材。” 他跟许黟说,以后杀鸡,一定要把这肫的内衣剥下来晒干。 许黟失笑地摇头:“你可知晓,这一袋鸡内金需要杀多少只家鸡才能攒到?” 阿旭抿了抿唇,说道:“郎君,我数一数。” “好。”许黟见他感兴趣,就把这袋鸡内金交给他。 鸡内金的质感脆,阿旭小心地捧着倒在盘子上,用手指头拨动地数着。 一、二…… 他在心里默念着数着数,小小一袋鸡内金,竟是数出上百数。 阿旭心里更吃惊了,拔高了声量对许黟喊道:“郎君,有一百一十五块!” 许黟道:“这鸡内金难攒,想要攒到这么多不容易,这一袋就需要上百文才买得到。” 这下子,阿旭的吃惊转为目瞪口呆,这鸡内金好贵! 他看着盘子里的鸡内金,更加小心翼翼地重新装回到小布袋里。 后面,许黟就跟他们讲这鸡内金的用处。 它具有消食积滞,止遗尿,化坚消石的功效。用于消化不良、食欲不振、食积腹胀、小儿疳积等症状。[注2] 许黟对着他们说:“这鸡内金药用范围不仅这些,有时候一些治其他病症的药方,也会用到这味药材。” 他给两人举了个例子,说到有个汉子,口里生了疮,迟迟不好,这汉子就去看大夫。 给汉子看病的是个善用奇药的老大夫。那老大夫见他只得口疮,没有其他多余病症,就直接拿鸡内金烧成灰,敷在口疮上,没两日就治好了。 说完,许黟看他们听得津津有味,又再举另外的例子。 这次举的例子,是他们现实中识得的人。 “阿旭可还记得杨官人?”他先问道。 阿旭重重点头:“自然记得,荣哥儿先前常来寻小黄玩,说杨官人这两月,都不出远门了。” 许黟颔首。 想到不久之前在南街巧遇杨娘子。 杨娘子的面貌多有改变,似乎画了黛眉,又抹了面脂,从她口里得出,她如今在一户人家里当小差。不用住在主家屋里,夜里能回来,杨荣被送去私塾读了书,傍晚下学回来,正是她下差回家的时候。 她说这些话时,眉目带笑,直道手里有了能支配的银钱,人就不止盯着柴米油盐酱醋茶。 许黟想到此,敛起神绪地说道:“这消渴引饮,日至一石者,能用鸡内金加菠根一同研磨成末,再与大米汤服用,一日服用三剂,轻者两日能解,重者五日可愈。” 阿锦提出关键问题:“郎君,上回你给杨官人治病,为何不是用的这方子?” 许黟道:“病因不同,其药方对杨官人无用。” 说到这里,许黟就要跟阿旭他们说道说道,消渴症有多少分类了。 时隔这么久,再次提到消渴症这类辩证,许黟还是有很多话可以说的。 像杨官人这种饮酒后行房事,又因本来素体就五劳七伤,才导致得了消渴症不好说给两个小孩子听,但肠胃热实、饮酒暖身不当以及虚热所引起的消渴症,还是有很多例子可提。 在北宋当名医 第112节 许黟指向灶房里放着的黄酒,问他们,为何不让他们在冬日里喝酒暖身。 阿旭道:“郎君说我们还小,不适合饮酒。” 其实在时下,几岁的小孩也是会喝一点小酒的。黄酒度数不高,温热后喝确实能暖身子,许黟不让他们喝,一是两人还在发育期,二是喝酒暖身的法子不一定可取。 时人觉得,冬日严寒,喝了酒人变得暖和,就爱喝酒来取暖。 但饮酒以后,人的身体血液充盈,散热速度增加,反而容易被风邪乘虚而入。这便是为何醉酒后容易出现中风的原因。 除中风之外,酒性酷热,长时间没有节制的纵饮,会使人的三焦升热,五脏干燥,人体就会出现“干涸”,却又小便频繁不止。这便形成了消渴症。 到这种情况,戒停喝酒是其一,其二就得吃药,要不然,消渴症不会轻易自愈。 许黟觉得,他有必要从小抓起,给阿旭阿锦讲过多饮酒的危害。 不管是出于医者本心,还是因为他是阿旭阿锦两人的郎君,做到提醒,像是发自内心的本能。 许黟轻叹了一声,他能叮嘱他们不可以喝酒,却不能过多干涉别人。 “郎君,你是有什么烦忧吗?”阿锦的目光一直落在许黟身上,小声地询问。 许黟摇头:“我没有什么烦忧,只是想要学医就得先学会如何辩证。不过当下,你们还是要以读书为主。” 读完《千字文》,就该学《开蒙要训》了。 …… 第二日,许黟请唐大叔在酒楼里吃酒,答谢他带回来不少药材。 他还在孝期,只唐大叔独自饮酒,便兴趣缺缺,要了一壶温好的上等黄酒,就没再续一壶。 唐大叔喝了酒,就跟许黟说起他们回程遇到的事:“我行商多年,遇到劫匪多了去,这趟遇到的劫匪,不过五六人就想劫车,被阿符和铁狗两人给一刀一箭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阿符的刀,是干护卫这行当里最为有名的。 他靠着这把刀,吓退不少想要拦路劫财的匪徒,有人说,阿符不是纯粹的蜀中人,他身体里肯定还流淌着外族人的血。 但他出生在这里,他的爷爷是盐亭县人,别人只敢偷偷在背后议论他。 因为都害怕他手里的那把刀。 唐大叔忍不住地嘲讽道:“阿符的生父生母都是盐亭县人,那些人不过是妒忌阿符挣得了钱,就想用这些屁话让他人排挤他。” 许黟想不到,唐大叔还有这样一副面孔,不由笑着让他消气。 唐大叔说他不气,就是多吃了一碗饭,有点撑到了。 许黟:“……” 唐大叔吃了酒,得了许黟递上来的银钱,也该回家去了。 许黟送他上牛车,喊刘伯先载着去到唐家,目送唐大叔进屋,牛车才再度晃悠悠地往许家去。 下车时,许黟交代刘伯,让他明日巳时过来一趟。 到次日清晨,天刚亮不久,周符提前到达许家门外。他没敲门,像是一尊煞神,双手抱胸地靠在许家院墙边。 路过的街坊邻居看到他,都被他腰间别着的弯刀吓了一跳。 再去看他的脸,见到他脸上有道凶厉的刀疤,横在颚骨处,撩起眼皮看过来时,似是想要将人活剥了。 街坊们:“!” 他们心惊胆战地匆匆而过,都在担忧,许小郎是得罪了什么凶神恶煞的人! “那人是谁呀?” “他为什么要站在许大夫的家门外,是来寻许大夫的吗?” “可他为什么不进去?” 不远处,几个小孩在捂着嘴小声嘀咕。 他们说话声儿小,周符没有听到,他目光落在许黟家对面那户的一面墙上,不知在想着什么。 “汪!” “汪!” “……” 身后隔着一道墙,有条飞快摇着尾巴的黄狗在对着墙吠叫。 周符没想到许家还有一条狗,他转身,与那狗四目相对。 “呜——”小黄发出驱逐声。 周符微微眯眼,下巴往下一压,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在他刚有动作时,里头走出来一个穿着棉袄的小姑娘,对着那条黄狗喊道:“小黄,是要出去玩吗?” 她小跑地蹲在那条被叫做“小黄”的狗面前,对着它的头摸了摸。 “不急哦,郎君还在屋里,我们等郎君出了门再出去,你乖乖的不要吵……”阿锦说着说着,察觉出不对劲,好像有人在看她。 她猛地抬起头,就看到一个脑袋出现在墙角上。 “啊!” 她被吓了一跳,看清是谁后,没那么害怕地站起身问道:“你是来寻郎君的吗?” 周符话少地点头。 阿锦得到他的回应,跑去屋里找许黟,说前日那个凶巴巴的人来了。 许黟听到阿符这么早就过来了,有点意外地亲自出去开门。 “汪汪汪!” 小黄有主人撑腰,再度嚣张地叫着。 许黟拍拍它的脑袋安抚几下,把它安抚好了,就问阿符,过来怎么不敲门。 “太早,怕吵到你。”周符憋出这句。 许黟嘴角扯了扯,开口说道:“我卯时天起,你这会过来可以直接敲门。” 周符听后“哦”了一下,又恢复安静。 许黟已知道这人话不多,不善交际,对于他这冷巴巴、沉凶着的样子,没觉得多有冒犯。 不过他也没有多余的表示,让他稍等片刻,他去屋里准备下。 许黟返回屋中,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厚实长袍,再系一条挡风的围脖,背上药箱就能出门。 没多久,刘伯架着牛车抵达许家。 许黟和周符一同坐上牛车,往城外的方向而去。 他们要去的是个叫黄沟村的地方,离县城有十六里地,全村有二十个户人家。 周家在黄沟村算是富裕人家,靠着周符给走商当护卫挣到的钱,在村里盖了一座三间屋的青砖瓦房。 许黟他们乘坐着牛车抵达周家时,周爷爷拄着拐杖坐在屋檐下方,他右眼失明已有几年。这几个月里,左眼也越来越看不清东西,很多活都干不了了,只能在院子里喂鸡守着鸡。 但天冷得快,这几日里,家里的鸡都不敢出窝了,都躲在鸡窝里取暖。 周爷爷没有活干,只能孤零零地坐在屋子里发呆。 他年老耳力却不错,牛车刚停下来,他就摸索着拐杖站起来往外瞧。 “是阿符回来了吗?”周爷爷双目浑浊不清,朝着门口的方向喊。 周符快步走上前,喊道:“阿翁,我带着大夫回来了。” 周爷爷哎呦了两声:“都说我这眼睛不用看大夫了,你怎么还去请大夫回来,有钱也不能这般花呀。” 他摸索着抓住周符的手,继续絮絮叨叨,“你这趟出门,李媒妈妈刚好过来,给你寻到一门好亲事。说那小娘子家里要求二十贯钱的过门礼,只要你凑到钱,这门亲事便妥了。” 周符皱起粗眉,本狠厉的眉目看着更凶狠了:“那媒妈妈是个棍子。” 周爷爷不信地嘀咕:“真的?我还拿了五个钱给她喝茶嘞!” 周符:“她已经骗了好几户人家的钱。” 他说完,就扶着周爷爷进屋。 再重新出来请许黟进去。 许黟背着药箱进来时,听到周爷爷在小声地嘟囔:“怎么就变成光棍了。” 不过周爷爷没嘀咕多久,在许黟进来后,就用那只半坏掉的眼睛看他。 “你就是阿符请来给我问诊的大夫?”周爷爷问完,不需要许黟回应地又说,“这位大夫,劳烦你跑这一趟了,我这眼病缠身多年,右眼早就看不见东西了,以前的大夫都说治不好,就阿符不舍得放弃,总是花钱找大夫。 要我说,他就不该把心思放在我身上,真想让我高兴地多活几年,得去给我讨个孙媳妇儿,生几个哥儿姐儿的,让我当公公多好。” 许黟淡然地走到他旁边,一面听着周爷爷絮叨说着话,一面仔细观察他的眼睛。 他的右眼睛,眼角膜几乎没有任何光泽,像是涂抹着一层厚重而凝固成乳白色的油脂。整只眼胞微肿,眼珠子转动时,可露出眦角部浑浊的灰白色斑点。 看到病症,许黟心里生出怪异,微微地蹙起眉。 见周爷爷还在说周符的婚姻大事。 许黟适当的开口,不紧不慢道:“周丈人放宽心,我看阿符兄是个有主见的,辜负不得终生大事。” 难得有人愿听他唠叨这些话,周爷爷的倾诉欲更加旺盛,连连叹气地说道:“他要是真有这心就好了,我老命一条,哪管得了这么多。可他都二十有四了,至今未能婚娶,我能不心急?” 多数人家,都是十二三岁定亲,十五六岁就可成婚。晚的话,也是十五六岁就把亲事定了下来,再过一两年,就可以办了婚事,搭伙过日子了。 黄沟村去年死了娘子的鳏夫也才二十有一,比周符小三岁哩。 周爷爷能不心急吗?他家有青砖瓦房,可过来做媒的媒妈妈在看到周符的面相后,都是直摇头。 这么凶的面相,哪家小娘子敢嫁给他? 许黟毫无预兆地听了一耳朵八卦,无辜地眨了眨眼。 好在此时,周符出声了,让许黟先给他爷爷看病。 周爷爷哼哼两声,晓得他今日说这么多,他孙子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没再继续当着外人的面说周符了,转而问起许黟多大了,是否娶亲了。 许黟眉心一跳,但还是如实说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113节 听到许黟说他不过十六,还没有娶亲,周爷爷震惊。 好年轻的大夫呀,他努力地睁大他的左眼想要去看清许黟的面庞。 可惜他的左眼视线太差了,只得看清许黟的面部轮廓,看不清五官。加上许黟举止沉稳,声音清朗,光是听许黟说话,着实分辨不出年岁。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想着去摸许黟的脸庞。 但手到半空,又颤颤巍巍地放下,这是大夫,他不能像对待孙子那般无礼。 “让许大夫见笑了。”周爷爷面带惆怅。 许黟淡笑:“无妨。” 他见周爷爷精神有些萎靡下来,又道:“周丈人,我先替你看下眼病,兴许能治好你的左眼。” 周爷爷闻言一怔。 旁边的周符脸上终于有了不一样的表情,他惊喜问:“许大夫有办法?” 许黟斟酌地说道:“我看丈人的眼病,像是疳积上目,只是这病多发于小儿断乳后喂养不善,甚少有老者得此病。” 说罢,他沉思地询问周爷爷:“当年发病,眼睛可怕光?” 周爷爷提到当年事,苍老的脸上多出思索:“是有此事,当时白天里见了日光眼睛便痛,还会流眼泪,跟进了石头一样,揉眼睛什么都揉不出来。” 许黟又问:“晚上能看得清周围?” 周爷爷说道:“看不得清,模模糊糊的,有影子一样。” 许黟捋着思绪再问:“如厕粪便可正常?” 周爷爷有些难以启齿:“每回都是泻肚,但又不疼,就没管。” 许黟问完几个问题,再去检查周爷爷的左眼。 左眼的眼角处有脓液分泌物,球结膜充血,角膜晦暗干燥,眼颞上方有芝麻粒大小的灰白色斑点。 这些时日周爷爷眼睛发疼,食欲有所下降,也不如之前有精神。 但这两日孙子回家,周爷爷心里高兴,精神也好了一些。 尤其是,这回有媒妈妈说有小娘子愿意嫁给他孙子,他更是喜不自胜。 可惜孙子说那媒妈妈是光棍,是来骗人的。 周爷爷心情沉重地问:“许大夫,我这病真能治?” “左眼能治。”许黟笃定道。 他收回检查眼睛的手,对周爷爷和周符道:“丈人的眼病是脾胃衰弱,元气损伤所引起。我先开一剂参苓白术散加味汤。先服用五日,看下药效如何。” 周符的呼吸粗重,沙哑着问道:“右眼呢?” 许黟看着他,说道:“右眼病灶太重,不能。” 周符收紧垂放在两侧的手臂,即便如此,这对于周家爷孙来说,已是难以置信的喜事。 许黟在他们爷孙喜出望外地眼神中,拿出笔墨纸砚,开始研墨。 他所开的参苓白术散加味,出自《湿病条辩》,方子药用茯苓、党参、白术、鸡内金和神曲等十一味药材组成。[注3] 这药方具有补脾益胃,宣畅中土之功效。周爷爷的疳目成病已久,只用这药剂还不够,还需搭配针砭之术助效。 许黟出门只要带上药箱,就会把针砭带上。 他写完药方让周符过目,然后再服用药汤前,先为周爷爷针砭穴位。 周符点头,扶着周爷爷去到里屋,许黟再让他点油灯。 油灯亮起,许黟打开药箱取石针炙烤,他要针炙四缝穴。 四缝穴位于指掌面处,分别为四个穴位,它是经外奇穴,能导滞、消积。[注4] 许黟小心施针,时刻注意着周爷爷的眼睛有何变化。 待周爷爷的左眼角处流出一股浓浓的粘稠黄水,许黟收起针。 擦拭掉黄水,许黟让周爷爷睁眼。周爷爷眼皮打颤地睁开眼睛,不知为何,左眼的视野好似清明了一些。 他眨了眨眼,再看周围,好像真的看得更清了! 或者这小大夫,真能治好他的眼病。 第78章 炙针有效,许黟就知自己辩证没有出错。 周爷爷所得眼病在中医里称为疳积上目,亦叫疳眼,在西医学里的病名是角膜软化症。 说到角膜软化症,大家首先想到的是,得这病的都是几岁以内的儿童,几乎没见到有成年人会得这种病。 但其实,成年也是会得的,只是概率很低,极少数罢了。 许黟在见到周爷爷的眼病症状时,也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可在诊断后,他基本能确定,周爷爷得的便是疳目。 药随证变,他给周爷爷开的参茯白术散,也有进行加减。 在参茯白术散的基础上,许黟增加了鸡内金、神曲两味药,这两味药可以消食开胃,起到化食消积的作用。 而这些药,他正好都有。 鸡内金这味药材,在盐亭县的医馆里很少见,用于消化的药方里也不多。许黟得了这味药,就想着试一试效果如何。 他让周符跟他回一趟许家。 周符点头同意,两人同乘牛车回到南街时,已是日中。 家里的两个小孩做好了饭,将饭菜温在灶上,等着许黟回来。 许黟抓药给周符,顺便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午食。 周符摇头:“我得回去。” 许黟没挽留,他只是出于礼貌留他吃饭。 周符既然想要回去,许黟想了想,对周符劝道,平时在家,多陪老人家说说话。 周符微皱着眉,似乎没听明白。 “为何?” 许黟:“你……” 他看着周符的神色复杂。 周爷爷见着个人就拉着说不停,是真的有原因的。 他从唐大叔的口里得知,周符的爹娘都去世了,只他和阿翁两人相依为命。周爷爷眼睛坏了以后,孙子为了挣到看病的钱,常年不在家,就周爷爷一个人孤苦守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久而久之,留守的老人要么刻板固执,孤僻不近人。要么就像如今的周爷爷那样,逮到机会就使劲地倾述,就怕又没人能听他说话。 后者,还是周爷爷心境开阔,能想得开。 过去半晌,许黟看周符是真的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轻叹口气:“周丈人年岁已高,素体不算康健,阿符兄这几年还是不要经常外出比较好。” 周符愣了愣神,有点听明白了。他拱手抱拳:“多谢许大夫告知。” 见他已经明白,许黟没有再多费口舌。 …… 当夜。 庞家书房里,庞博弈在看完潘文济差人送到府里的书信,心情略显不错,唤了一声旁边守着的庞叔。 “大郎。” 庞叔上前,替他掖了掖衣领口,问道,“潘郎君在信里是写了何事?” 庞博弈说道:“上回那卖毒药方的‘半仙’抓住了。” 庞叔听到这话,也是欣喜:“那可是大好事。” “确实是好事。”庞博弈押了一口温茶,在书房中缓步,一边与庞叔说道,“抓了几日,要是还抓不到人,文济这个县尉,当的可就不行了。” 庞叔慈和地笑了笑,不敢附和庞博弈的吐槽。 这话大郎可以说,他一个老仆却不能说。 他看庞博弈又喝了一口茶,面色微动。 “大郎,夜里寒气重,许大夫说你入睡难,切忌晚食过后多饮茶水。”庞叔提醒着,就把书房里的茶水给收走。 庞博弈见手边的茶杯没了,也不孬。 “你如今倒是听许大夫的话,不怕我这个郎君发火。”他挥了挥袖子,坐回到案前。 一手扶着宽袖,一手亲自研墨。 庞叔面色不改:“大郎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意妄为了,请以安康为重。” 庞博弈听到这话,挑动起眉梢笑起来:“好,听庞叔的。庞叔你明日就去请许大夫一趟,便来为我把下平安脉,看我这几日,有没有好好地听医嘱。” 庞叔哪不知大郎在想什么,无奈叹气,应了下来。 入夜了,庞叔不让庞博弈在书房里多待。 熄了书房的灯,庞叔举着马灯在前引路,庞博弈落眼在廊外,冷风呼呼吹着,墙边栽种的树木枝条鼓动摇晃。四面生寒,他手中有暖炉,却也难抵冷意。 “起风了?!”庞叔惊讶地低低叫唤了一声。 他身后,庞博弈舒展地眉梢微微一拧,这时候起风,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 另一边,许家。 许黟听得屋外“啪啪啪”作响,皱着眉打开窗户一角。 一阵冷冽的风灌了进来,冲得他脸部刺疼。 许黟皱眉,外面黑暗无光,不见月色。还没到小雪时节,这个时候天气骤然降温,让人总隐隐觉得不安。 在北宋当名医 第114节 史上记载这个时候还处于小冰河期,许黟以前只在书上看过,却从没体验过。 前些时候,虽天气冷得快,但也是能让人接受的程度。 但气温突然再次骤降,恐怕今夜忧心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心绪不宁地把窗户关上,出屋子去吩咐阿旭和阿锦两人,记得夜里多加两块木炭。 阿旭和阿锦搓着手,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今儿夜里屋里屋外都格外的冷,他们提前一个时辰加了木炭盆,还是觉得四肢发冷。 进了屋子里后,阿锦钻进被窝里暖身,朝着帘子对面的阿旭小声喊:“哥哥,今年我们就不怕冷了。” “嗯。” 阿旭抿着嘴,往木炭盆里加了几块炭后,将水壶放在上头。 这样第二天醒来,郎君和他们就有热水可以用。 阿锦又道:“郎君屋里的床帐老旧得很,该是换一床新的了,明日我要去布料铺里买几尺做帐子的布料回来,这几日做好了就可以给郎君换上。” 阿旭说:“我去买,正好缺了盐,我要去盐铺里买盐。” 阿锦眼睛动了动,说她也想去。 “郎君说要多走走,不能整日都在屋里。” “好。”阿旭没有坚持,跟妹妹说道,“明日儿我去郎君那里支钱,再买些米面回来放着。” 许黟爱吃面食,一斗面要比稻米贵,如今是阿旭在管灶房里的采买,他每回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等米面吃得还剩一半,就要买新的放在家里。 不过第二天早晨,他们去许黟那儿支钱的时候,许黟却说要跟他们一起去。 去粮铺之前,许黟先去到何家,询问何娘子要不要买米面。 “这天气怪叫人害怕,昨夜突然就起了大风,更是猖狂地叫了一夜。”许黟说着,话锋一转,“要是下了雪,这粮价恐怕要往上涨,得先在家里囤放些米面好。” 何娘子点头:“让黟哥儿这么提醒,是该张罗。” 她回屋,取了钱交给何秋林,让何秋林跟着许黟同去粮铺。 何家有小推车,何秋林推着小木车跟在刘伯驾着的牛车后头,行了两条小街,就到了南街的粮铺。 等他们到时,发现今日的粮铺,排队买粮的人比往日还多。 看样子,不止他们要屯粮,其他百姓家里,也都纷纷跑来买粮食了。 许黟和何秋林在旁边排队站了一会儿,就听得周围的人在七七八八地讨论着。 “听说了吧。茂州那又有羌人冒犯掠夺,有好几个县都被抢了粮。” 许黟微垂的眼睑一睁,看向说话的汉子。 那汉子还在跟同伴继续道:“听闻府城要往茂州送粮,府城那的粮价早两日就涨了,一斗就涨了十六个钱了。” 一斗粮食涨了十六个钱,一石就得多涨一百六十个钱。 这消息顿时在人群里炸开。 “这价,还让人怎么活啊!” “昨日我买的时候,一斗稻谷就已是四十八文了,比月中就贵价了六文钱。” “没想到还要继续涨,这茂州被抢了粮,怎么要我们府州出粮?我们就不缺粮了吗?” “正是正是,再这么涨下去,谁还买得起粮食了。” “……” 周围议论声不断,却没有一个人离开,继续守着,等粮铺开门。 许黟和何秋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出担忧。 每年冬季,粮价都会上涨。 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粮价涨得太快,让人惶恐不安。 尤其是粮食涨价,还有这么多人排队买粮,这情况比许黟想的还要糟糕。也许在盐亭县以外,许黟不知道的地方,有的地方已出现断粮的情况。 要是真的如此,那就不止粮食涨价了。 许黟的目光扫过这些排队的人,从这些人里,他看出不乏有四处走商做买卖的。他们的消息更加灵通,待粮铺开了门,就几石几石地往外搬着粮。 轮到许黟时,粮铺里的粮食已抛售出一半。 那忙碌的店小子看着许黟,已心如止水地问:“要多少?” 许黟道:“要五石。” 话音一落,店小子有了新的反应,买五石粮食不少。 前头有几个这么买的,都是跑商的,打算拉着粮食去那些粮价更贵的去倒卖,趁机挣钱。 不过他看面前穿着碧青色长袍的少年郎,不像是四处跑商,身上没有那股圆滑的奸诈味儿。 店小子手指飞快地敲打算盘,算完说道:“今个的粮价,一石稻谷是五百二十七文,买五石要两贯钱又六钱三十五文,不赊账。” 许黟颔首,从钱袋里取出一锭碎银子。 店小子拿着碎银子称重,是二两八钱。他折成铜钱换算后,串了两串小钱,又十一个散钱给到许黟。 这白银的价值比普通的铜钱价高,折成散钱,有时候能多出十几个钱。 算好钱,粮铺里搬粮食的壮汉,就将一石石粮食搬到许黟乘坐的牛车上面。 何秋林看着许黟买了五石粮食,眼里露出羡慕。 可惜何娘子只给了他一贯钱,连二石稻谷都买不到。 于是,何秋林买了一石稻谷,一石豆子。 两人买好粮,回去路上遇到几个都要去买粮的街坊。 许黟拉着他们问是发生何事了。 被拉住的街坊看到是许黟,就耐着心地说道:“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消息,说北边那儿数日前就闹灾了,县城里的粮铺得了消息,纷纷把价给往上涨,再不买的话,好些人担心,后面还会涨。” “咦?许大夫是买粮回来了?”另一个人看许黟坐的牛车装满粮食,惊讶地问。 许黟道:“我今儿去粮铺里卖粮,见粮价涨得高,就多买一些囤着。” 那人咂舌,只听过粮价便宜的时候买,没见过涨价的时候才屯粮的。 不过,他已经来不及多想,道别了许黟他们后,脚步略有些飞快地往粮铺赶去。 旁边的何秋林忧心忡忡地看向许黟:“黟哥儿,你说北边那真的闹灾了吗?” 许黟微摇头:“不知。” 他心里也担忧。 何秋林紧张说道:“要是真的受灾了,那这粮价还会涨的。” “嗯。”许黟拧着眉,心绪不高地与何秋林坐着车回到家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地把牛车里的粮食卸下来,让刘伯也多去屯一些粮食。 刘伯唉声叹气,说道:“我家里有粮,秋收攒着几石稻谷和几石菽嘞,不过已吃了不少,还是要去粮铺里买一些。” 他今天听了一嘴粮价涨的话,整个人都惶惶不安。 这粮价一涨,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最为煎熬的,他们一家算下来十几口人,每天光消耗粮食就是一笔不小的数。 他家里能囤着几石粮食已是侥幸。但多的是家里无多余存粮的,尤其是那些家里人丁少的,种的粮食交了税赋,剩下能嚼口的就不多了。 众人在沉重的气氛里各自回家。 …… 接近午食,许黟在诊堂里接待一个来看受寒泻肚的病人。 他问诊完没开药方,直接抓了一把葛根和黄苓包在黄麻纸,让病人回去煎煮服下。 病人拿了药离开,许黟起身走动,就见到庞叔双手拢在袖子里往许家院子过来。 庞叔是来请许黟去庞府的。 想着上回的约定,也差不多在这个时候,许黟便带上药箱,跟着庞叔去见庞博弈。 这时的庞博弈,早已让小厮把炉子备好,又让闲汉去买些盐亭县可口的点心回来。 冬日里盐亭县的人家爱吃油炸的面点,外面裹着层糖霜,吃着时酥脆,嚼着会“咯咯”的响,除了不够雅致,其他都让庞博弈非常满意。 小厮让灶娘做了热腾腾的红枣茶,提着过来放到炉子上面温着。 再去给熏着的香炉加一小撮沉香末,不一会儿,整个屋子都缭绕着沉香的雅淡木质香,又因香婆调的香还加入了豆蔻、白芷和茯苓等,这香熏着,让人心神舒畅,纳食也香了。 许黟到的时候,闻着这香,有些被惊艳到。 他轻嗅了一番屋里缭绕的香气,闻出几味熟悉得不能熟悉的药材,就知晓庞博弈今日用的是养生药香。 这养生药香难得,都是香婆根据主顾家的要求调制的,可以说是独此一份。 当然了,这种调制是在基础香里加味,偶尔也有失败的时候,制出来的香,里面的香料互相充斥,其味难闻。 许黟放下药箱,对着庞博弈行了个礼,微笑道:“庞官人一别三日,气血看着好了不少。” 庞博弈对他招手,让他坐下来说话。 “我今日让庞叔请你来,是有好消息与你说。” 许黟顺势坐下,心有所想地问道:“是毒药方一事?” “对。” 庞博弈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说道,“文济昨日差人送信与我,说那贼子在二十里外的村庄子里抓到,人已带回来审问,不日便会有新消息传开。” 能抓到人,是再好不过的了。 许黟高兴地问道:“这人可有交代什么,比如他卖出去的药方里,还有别的吗?” 庞博弈看他如此心急,笑道:“这事急不来,有文济把关,定不会轻饶此人,只要他能老实交代,我们就不必担心他都做了什么坏事。” 许黟听罢,也知道自己心太急切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115节 不过他今日过来,还是有目标的,那就是为庞博弈诊平安脉。 庞博弈很配合,许黟要他伸手,他就把手伸出来给他看。 在确定他脉象已正常,许黟才安心地收回手。 他交代了几句后面要注意的地方,让庞博弈不要坐在风口吹风,以免余疾再犯。 接着,两人闲扯了几句家常。 许黟像是想到什么,随口地说:“今日去粮铺里买粮,去了才知道粮价涨了不少。听闻,好像是北边受灾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话音刚落下,庞博弈平缓的眉头就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面色沉重地开口:“是有此事,这事还没传开,不过想来不过几日,就会传到盐亭县。” 他没有隐瞒许黟,数日前,西靠盐亭县的西充县,突降暴雪,暴雪压塌了不少粮作物,上百户百姓都受灾了。 …… 此时。 隔壁的陈二旺已许久没露面,这回粮食涨价他在屋里听到了,但却没有出来。 不就是涨了几个钱?每年不是都这样涨的吗? 陈二旺心里想着,裹着棉被不愿意动弹,这天儿太冷了,他为了省着木炭用,盆里只放了两三块炭就不舍得加了。 这点木炭根本起不到保暖的作用,他只能是整日里躲在被窝,才免得被冻僵。 而东郊一处小木屋。 陈娘子脸颊微微红润地守在灶口处烧火。 自那日从陈家和离出去,陈娘子拿着带出来的钱在东郊一个老妪那里赁下这间小木屋。 老妪见她孤身一人,身边又没有傍身的哥儿姐儿,怜惜她可怜,就将赁金减少一半。 这善举,让陈娘子这几个月终于缓了过来。 她这几个月里,日日往县城里跑,给办席的大户人家的灶娘打下手,或是接了绣活,白天里忙别的事,夜里就挑灯刺绣。 一文钱一文钱的攒着,攒到了上贯钱,再与带出来的银子,买了一个铁锅回来。 有了铁锅,她就可以做吃食买卖了。 冬日天气寒冷,要是能吃口热乎的暖身,就再好不过了。 陈娘子便想着有什么稳赚不赔的买卖,没几日,还真的被她找到了。 她在东郊野外,寻到了一种宛若拳头大小的菌子,陈娘子不知道这菌子的名字,只晓得这菌子能吃。 在冬天下大雪之前,就能寻到这菌子。 陈娘子把能找到的菌子都挖了回来,她去到屠夫那里买别人不要的猪骨头。 这猪骨头煮开刮去浮沫,小火一直炖着,炖到汤汁化为浓白色,就可以把洗净后撕成块的菌子放到铁锅里煮。 煮得菌子的味道飘出来,就可以加入盐巴,姜片。 陈娘子舀了一碗菌汤送到老妪那里。 “老太太,这天气冷,我做了菌汤,里头加了姜片可驱寒,你尝着还能不能入口?” 陈娘子放低姿态,捧着碗送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见着是碗模样不错的汤,就收了下来,说道:“你好不容易做的汤,怎么还净挑着往我这里头送,往后不许这般客气了,该住就住着,不用担心我会驱赶你走。” 陈娘子捂嘴笑:“老太太心善,我自是不怕的。左不过是不值钱的玩意,我还怕老太太你看了不喜。” “看着是不错,我且喝着合不合意。” 老太太没说什么,拿着汤匙小舀一口,喝完便觉得这汤鲜美得很,喝完心窝里生出暖意,冬日里能喝一碗,身体都暖和了。 “这汤……”老太太惊讶,她知晓这陈娘子住在她家房子后就一直做着事,没想到手艺还不错。 陈娘子趁机问道:“老太太,你说我这汤要是拿去县城里卖,可行?” 老太太呵呵笑道:“怎不行,我瞧这汤一碗卖个二文钱,都会有不少人买。” 有她这句话,陈娘子心里稳了稳。 她端着空碗回来,就把这一锅姜片菌汤倒入罐子里,用木盖盖紧实了。 而后将陶罐放到竹筐,再拿几个干净的陶碗放在木桶里,接着背着竹筐,提着木桶地进城。 进城的第一件事,她就去到许家找许黟。 这日,许黟坐在木炭盆旁边,他手里拿着医书翻阅着。 还没看完几页,就有人过来敲门。 阿旭去开门,惊喜地喊道:“陈娘子。” 闻言,许黟眉眼带上喜色,高兴地引她进屋,看她身上带有寒气,他立马说道:“阿旭,快去给陈娘子倒一碗热身的鸡子姜汤。” “黟哥儿不用,我今儿来,是来告知你和何娘子一声,我上回说的话不是假的,真的要来城里做吃食的买卖。” 陈娘子不好意思让许黟破费,说罢就把带过来的东西放到地上。 竹筐里的陶罐重,这一路虽不算远,可勒得她双肩的衣服压出两道痕。她揉了一下肩,对许黟说她来县城是要做什么买卖的。 许黟听着,就让阿锦去隔壁的何家,喊何娘子过来一趟。 第79章 这年岁,天寒地冻的,市井小食是不好做了,陈娘子赶在这头背着罐子汤进城,就想着能不能挣到几个钱。 她与许黟说,她这罐子汤都是用什么食材熬的,几个大骨头屠夫只收了她两文钱,菌子是野外采的,花银钱的便是那几根柴火。 这柴火省不得,好在烧火时能取暖,间接地省下一份烧炭取暖的炭火钱。 许黟听得感叹,但这盖子打开,陶罐里便溢出来带有肉香味的香气儿。 “好香。”他轻声道。 陈娘子莞尔一笑:“都是贱物熬出来的,说要给你们尝尝总不能食言了。” 她盛一碗给到许黟,见阿旭给她端来香甜的鸡子姜汤,里头还加了红糖,连忙给阿旭也舀了碗。 “阿旭小子,离开前你还没到我腰间高呢,这才多久没见到人,怎么就要到我心口这儿了。” 陈娘子感慨完,这厢许黟打发阿锦去叫何娘子,何娘子听到陈娘子来了,欣喜地跟着阿锦过来许家。见着陈娘子穿着粗布裙儿,外面罩着紧身坎肩,往上梳的发髻扎着酱色头巾,旁侧戴着木梳,一副村妇的装扮。 她眼眶微微地发红,又高兴又心酸地喊道:“好姐姐,你这几个月过得如何了?” 陈娘子见到好姐妹,心儿也激动:“我过得可好了,一个人吃饱不愁的,日子过得紧实得很。倒是你,怎么脸色不好,是出了什么事?” “也没大事,你近来两日可进城?”何娘子与许黟对了下眼神。 许黟道:“这两日城里的粮铺米面豆菽都贵价了,一斗少说贵了六七个钱,我和何娘子担忧,后面还要再涨。” 陈娘子惊呼:“还有这事?” 许黟皱眉:“陈娘子在东郊,没听其他人提起?” 陈娘子说道:“东郊多是庄子,主家们都在城里住着,留在那守着庄子的都是小介,我都不与他们往来。” 她能说得上话的就是赁给她房子的老太太。老太太的儿子们不在这儿住,家里就几个伺候的老仆人,家里人口少,仓库里不缺粮,想来也是不知情的。 何娘子问道:“你家里备粮食了吗?” “没……”陈娘子摇头,她攒着的钱都用来买铁锅和柴火,手里头就没剩多少银钱了。 “等我把这罐子汤卖了,攒攒钱,再去粮铺里买粮。”她心里咯噔着慌,但也没有其他法子。 何娘子听她这么说,觉得不妥。 “到时候要是粮价还涨,那可怎么办?”她道,“不如,我先借了银钱给你,你把粮食买了,等挣了钱再还我。” 陈娘子心里感激,答谢:“好姐姐,等我挣了钱,定立马就还允你。” 许黟也道,让刘伯跟着陈娘子去买粮,一石稻谷百来斤重,光她一个妇人拉不得。要是找拉货的壮汉,少说也得花几个钱,在这急要关头,能省则省。 几个人说完,陈娘子就决定先把罐子汤卖了。 这汤用罐子装着,竹筐里再塞些稻草,里头的汤一两个时辰还是热的,就这说话的功夫,并没耽误到。 陈娘子先背着罐子提着木桶去井边挑水,接着就去了南街的市井,吆喝着卖罐子汤。 路过的人问了这是什么罐子汤,听得只要一文钱,想想便掏钱买了。 天气这般冷,行路的商人、小贩或是女使小厮们,食碗热汤就能暖身,比自个去烧水喝,花的银钱更少嘞。 半个多时辰后,陈娘子带来的罐子汤温冷了下来,她见罐子里剩得不多,又在市井里留了一会,见没人再来买,便洗好碗将脏了的井水倒入沟里。 回到石井巷,陈娘子遇到了以往娴熟的旧街坊,有几个娘子见着她,只捂着嘴拿眼睛看着。陈娘子眉眼一抬,挺着胸脯从她们面前经过。 陈娘子不理会她们,很快就到许家院子。 “这汤还是好的,要是黟哥儿不嫌弃,再温热就能喝。”言罢,陈娘子担心许黟误会,又道,“我都带回去喝不完,丢了就更舍不得了。” 许黟自然是高兴地说:“野菌汤鲜甜美味,陈娘子你手艺又好,怎会嫌弃。” 他让阿旭去灶房里拿小陶盆来装汤。 何娘子得消息过来,也得了她小半盆鲜甜的罐子汤。 别看这只是剩下来的汤,其实要是陈娘子再热了卖,也是能卖出去的。再说,这年头若白得一碗可口的汤,谁家会拒绝。 分完汤,刘伯驾着牛车到了。 许黟出来屋,交代刘伯几句话,让他帮着陈娘子拉粮食到东郊。 刘伯哪有不肯的:“许大夫你放心,有老夫在,一定将陈娘子送到。” 许黟笑说:“有刘伯,我自是放心的。” 他与何娘子目送陈娘子坐上牛车离开。 何娘子欣慰地对许黟道:“她如今日子过得辛苦了一些,反而不见愁目,等再做吃食的买卖安稳了,日子过得不比那个差。” 她往隔壁的陈家意有所指地挪了挪眼神,心里对陈二旺可不看好。 在北宋当名医 第116节 这男人只会窝在家里不出门,没多大出息。 许黟淡淡道:“和离一事对女子来说,也不算坏事。” 何娘子轻叹,可不是嘛。 过不下去和离也好,不用再受这般的窝囊气。而且陈娘子长得好,又有手艺傍身,不愁二嫁。 …… 又过两日,许黟去到黄沟村给周爷爷炙针。 路上他们就听得城中粮铺的粮食价格又涨了,每斗涨了三文钱,一石便再贵三十文。 许黟问周符可买粮了。 周符冷硬着脸摇头,说道:“没买。” 上首的刘伯扭头看向他,琢磨着地问:“家里的田地是租佃农在种吗?” 周符摸着弯刀,想了想说:“是赁出去了。” 家里只他和爷爷两人,他又常年往外跑,有地也没人种。 官府有规定,这土里地田地不能荒废,周爷爷就把家中田地赁给人口多,但田地少的人家。 把地租给同村人,与租佃农是有所不同的,简单来说,佃农和户主是上下级关系。给同村人种的话,两家的关系是平等的,租的人家给周家一笔银钱,或是一部分粮食就成。 虽然都是给粮,但不用低声下气。 而且都是熟门熟路的同村人,周爷爷收的田租不多,只一成粮食的收成。 哪怕如此,他家每年的粮食,都是多得吃不完的。 今年秋收拿到的粮食,周爷爷有远见,没有把多余的拉出去卖,多存了几石。 这次粮食涨价,对周家没影响。 刘伯听得他家不缺粮,又羡慕又难受。 他这几趟去粮铺里,回回见涨,回来家里就睡不着,老伴劝他放宽心,听许大夫的,买一些回来存着。 没法子,哪怕贵了两百多文钱,刘伯还是拉着两石粮食回家。 许黟分析道:“蜀地已不是闭塞之地,虽茂州等地多有外族人侵扰,但蜀地其他地方还算安稳,这数年来粮价一直平稳,这回粮食涨价是被西充县受灾波及到了,想来粮价应该不会动乱太久就能平复回来。” 听闻西充县受灾,刘伯他们也是惆怅。 不多时,牛车抵达黄沟村。 周爷爷早拄着拐杖在屋外等着了。 许黟道:“丈人怎还出来,外面风大吹多不好。” 周爷爷慈和地笑起来,摸索着门沿进屋,一面说道:“我想着阿符差不多该把许大夫你接过来了,就出来看看,没吹多少风。” 他眼神不好,就喊周符倒水接待许黟和刘伯。 周爷爷询问许黟:“许大夫,这几日我药汤喝着,每回喝完不久,眼睛就热乎乎的。” 许黟道:“除了眼部发热,还有其他症状吗?” 周爷爷摇头:“那倒没有。” 许黟颔首:“如此问题不大,可继续服用。” 说罢,他就为周爷爷复诊,他食了五天药汤,左眼病灶处凝结的乳白色物已有所减少,精神也有好转。 许黟一边检查他的眼睛,一边问了他这几日的饮食。 知晓他饮食增加,如厕也不像之前那般泻肚,虽还没有恢复正常,但也好了不少后,许黟满意地拿出针砭。 他一面说道:“再用此方服用两旬,这一段时间里我再为丈人炙针三回,左眼应就能辩物。” 周爷爷不由一愣,而后欢喜。 连忙拉着周符一起感激许黟,让孙子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周符拧着眉,有点发愁说:“送粮食?” 周爷爷被他的回答噎住,然后道:“也可,如今粮食贵价,城中粮铺坐地起价,阿符搬两石稻谷到牛车,让许大夫带着回去。” “嗯。”周符平静地应声。 许黟:“……” 他出声说道:“丈人的好心意在下领了,不过我家中不缺粮,这粮食丈人还需自个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周爷爷道:“家里就我和阿符两口人,吃不了那么多,多拿出来几石不碍事。” 他再如何说,许黟还是不收。 两石粮食都抵得上上贯余钱了,但周家家境,勾不到有钱人家的范畴。许黟坚持底线,只收了五文钱诊金,五文钱炙针费,以及药材钱。 等从周家离开。 刘伯不解地问许黟:“许大夫为何不收?” 那可是两石粮食呐,省着吃的话,够一家三口人两月余的口粮了。 加之如今粮价那么贵,许黟却不收,他实在想不通。 许黟笑笑,说道:“就因为粮价贵,我才不能收。刘伯你知周符是做什么行当的?” 刘伯想都不想说道:“给跑商的当护卫,每回能得好几百钱,要是跑得远,还能得上贯银钱。” 许黟又问道:“那刘伯可知道,出了盐亭县,往蜀道那边去时,路上会遇到多少半途劫车队的山匪?” 刘伯一愣:“……” “周符赚的是卖命钱,随时都能在与山匪搏斗中丧命,是刀口舔血的行当。”许黟缓缓说道,“周阿翁眼病看不得,就把家里是十几亩地赁了出去,每亩只收一成粮。这粮食本就不多,是周家人口少,才能存下粮。” 周家想给,他却不敢收。 一是他已拿了诊金与药钱。 二是粮价太贵了。 刘伯听到许黟说的这番话,面上一热,觉得他把许黟当成他这样的人了。 没想到许黟在看待这件事上,会想得这么多,根本就不会为了两石粮食,就高高兴兴地收下。 把许黟送回许家,刘伯就去跑散客。 接着没多久,就有不少人知晓,南街有个许大夫,能治眼瞎病。 此时的许黟还不知道,刘伯再度为他宣传了一波,要是知道的话,肯定把他的嘴给捂着。 乡野百姓里,常有半百老人眼睛看不清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模糊着几年,就常有严重者直接看不见了,时间久了,这病就被好多人叫做“眼瞎病”。 盐亭县里能治“眼瞎病”的大夫,以前就只有个陈大夫,陈大夫看病的价格贵,好多人家请不动陈大夫。 如今多出一个“许大夫”,就有人来南街寻人,问这许大夫家住哪里。 “你找许大夫看病?”被拉住问路的街坊见有人要找许黟,没啥奇怪的,问了是来看病,就给那人指路。 “你往石井巷走个几户,就有一家房顶砌青砖的屋院,那便是许大夫家了。” 问路的人道了谢,便脚步飞快地去到石井巷。 看着周围破败的房屋,这人皱了皱眉,有些失望地想着,徐内知怕是病急乱投医了,这里怎么会有能治“眼瞎病”的大夫。 真的有,也不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他如此想着,虽心里不喜,但还是找到许家时,上前敲了敲门。 出来开门的是阿旭。 阿旭盯着他看,问道:“你找谁?” 这人垂眼看着这个穿着青布袍子的小豆丁,问道:“这是许大夫家?” 阿旭点点头,侧开些身的说:“郎君在屋里,你是要来瞧病的吗?” “不是。” 他扯了扯嘴角,这小童眼神不好,他看着像是有病的人? 他道:“有人托我来寻许大夫,问他会不会治‘眼瞎病’,要是会的话,就请随我跑一趟,府里内知想请他给家里的阿娘看眼病。” 阿旭听得稀里糊涂,他没听过郎君说会治“眼瞎病”这事,就让这人稍等,他去问下郎君。 许黟听阿旭跑来屋里回禀这人说的话,心里浮出一丝怪异。 怎会有人专程跑来问他会不会治“眼瞎病”? 这“眼瞎病”不是别的,而是在中医中可以归属于“圆翳内障”的白内障。它的本病命名实在太多了,发病原因也非常多,一旦患病,只会越来越严重,最后导致失明看不见。[注1] 许黟除了给周爷爷看过眼病,就再也没给别人看过。 那么会是谁说他能治眼病的? 许黟想到了有前科的刘伯,那日回来,后半段路程里,刘伯看向他的眼神变了又变,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该不会真是他吧。 许黟无奈地笑了。 许黟道:“你请他进来说话。” 这人进来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屋子,而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谁是许大夫?” 屋里就许黟和阿旭,他这话有些明知故问了。 许黟颔首:“是我。” 这人“啊”了一下,不可思议地喊道:“你这么小,真的会治‘眼瞎病’?” 许黟如实道:“我没治过。”他顿了下,想着解释说可以先去看下病人的情况。 结果话音未落,这人就先不耐烦地说道:“你都没治过,还喊我进屋做什么,莫是教我进来消遣的?” 说完他还呸了一口唾沫到地上,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堂屋,往外走了。 “你……”阿旭瞪大眼睛,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 “这人好生过分,郎君你都还没说完呢,他就这样说郎君,实在让人生气。”阿旭气不过,想跑出去拦着那人理论。 在北宋当名医 第117节 许黟皱眉,让他别气。 他看向地板吐的涂抹,蹙着的眉头有些嫌弃,说道:“阿旭你先把脏沫去了,再拿白酒擦洗。” 阿旭气鼓鼓地点头,跑去灶房拿着抹布和酒壶过来。 这人走后,这事暂时没了后续。 …… 西充县受灾的消息在盐亭县传开后,邢岳森等人,都差随身小厮来问许黟,家里可有多备粮食。 听得许黟早就把粮食备好了,邢岳森又派人送了两筐上等货的桃木炭。 桃木炭烧出来无烟,味儿不呛人不说,还有股说不清的清雅香味。 许黟得了这炭,不好白拿。 只是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能送人,很快许黟就把主意打到沉香上头。 这几块沉香存着好几个月,到如今还没找到由头抛出去。 既如此,许黟就选择将它留下来,以备有时送礼,能有东西拿得出手。 邢岳森送的这两筐木炭,少说有两三贯银钱。许黟便进屋,割下三指宽的沉香,取来一个木盒放进去,交代阿旭送到邢府,交给邢岳森的随身小厮。 阿旭拿着木盒就去了邢府,正巧碰到来邢府找邢岳森的鑫盛沅。 鑫盛沅远远地就看到了阿旭,喊他过来问:“你怎来这儿,莫非是许黟让你来的?” 阿旭行礼,喊了一声“鑫郎君好”,说道,“郎君差我来给邢郎君送东西。” 鑫盛沅听到是来送礼的,就好奇地问:“送的什么礼?为什么要来送礼?” 他问完后面的问题,略微觉得不妥,但已经顾不上了。 许黟怎么就只给邢岳森送礼,没送他呀! 阿旭不晓得他心里在想什么,许黟没有交代他不能说,他见鑫盛沅不是别人,就老实说了:“邢郎君让人送了两筐好炭过来,郎君说不能只拿不还礼,就让我来送东西,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郎君没说。” 鑫盛沅:“……” 旁边有脚步声过来,邢岳森开口道:“你们在聊什么?” “邢郎君。”阿旭急忙行礼。 鑫盛沅撇了撇嘴,有些不开心的说:“你给许黟送礼,怎么不跟我们只会一声,这样我们好歹能一起送了。” 邢岳森了然的“哦”了一声,道:“不是什么贵价的东西,是庄子里刚巧烧了几车木炭送过来,我瞧着模样不错,就差人送了两筐。” 说罢,他一拍手掌,“对了,我不是也给你送了两筐?” 鑫盛沅嘴角抽抽:“……” 他没注意到。 邢岳森见他这表情,已经猜出七七八八,不由地笑了笑:“鑫幺,你都这般岁数了,怎么还没长大,就像个小娃娃一样,竟想着这些。” 鑫盛沅不乐意了,说道:“许黟送了你东西,我没有还不能问了,再说了,你这人心眼多,总是背着我们讨好许黟,就是怕许黟跟我和清皓更亲近。” 邢岳森:“……” 他不想和鑫盛沅争论这些,看着恨不得找个地钻的阿旭,勾唇笑说:“阿旭,你把盒子留下,就说我收到了。” “好的,邢郎君。” 阿旭快速地把木盒放到旁边的石凳上,朝着邢岳森和鑫盛沅行礼道,“那阿旭就先回去告知郎君了。” 邢岳森拿起木盒,一边道:“嗯,回去吧。” 看着阿旭远去了,邢岳森才当着鑫盛沅将木盒打开。 “诶?” “这是什么?” 鑫盛沅凑过来一看,盯着那块像是枯木的东西瞅了瞅,有些诧异:“许黟怎么送了你一块破木头,还那么小?” 邢岳森没忍住地翻了翻白眼。 这是沉香啊! 还是在盐亭县极为少见的极品沉香! 上回他阿爹不知从哪个浪子手里回收了一块,高兴地还邀请了好几个知己来府中观摩。 许黟怎么能把这沉香随意地送给他。 邢岳森心头微微一震,想到许黟能把沉香送他,何尝不是对他的信任?能被友人真挚对待,怎能不激动。 他没顾得上在旁边摸不着头脑的鑫盛沅,对着他说:“这东西你既然不识得,那今日见着了就别说出去了。待后面,要是黟……许黟也送你一块,你再问他。” 鑫盛沅皱眉:“那要是许黟没送我呢?” “……”邢岳森道,“他要是没送,你不会先送他?” 鑫盛沅被他这个回答给怼得哑口无言,但苦恼的觉得,邢岳森说得挺对。 让他没法怼回去。 他从邢府里出来,越想越不对劲,那木头看着陌生,可他适才凑得近,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气味很熟悉,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鑫盛沅琢磨不出来,就没再继续想这个问题,打算听邢岳森的,先挑几件好模样的东西送给许黟。 他前脚刚回到院子,后脚大娘子屋里的女使就来请人。 “给鑫哥儿问好,娘子叫我来请你过去一趟,是舅娘家的来人了,要见一见你。”女使行了福礼,应声地说。 雪莲给鑫盛沅换了衣裳,再披一件到脚踝处的赤狐毛披风,衬得他更加的龙驹凤雏。 鑫盛沅跟着女使去到大娘子屋里,迈脚进入,就嗅到隐约似成相似的味道。 咦?是那块木头的味道! 鑫盛沅问:“阿娘,你屋里熏的是什么香?” 褚娘子笑着招手让他过来,说道:“不过是房里丫头点的沉香盘香,你要是喜欢,等会走前,让雪莲带一盒回去。” 鑫盛沅眉眼一抬,他知道那是什么木头了。 第80章 鑫盛沅不识得沉香的模样,却知沉香价贵。知晓许黟给邢岳森送的是沉香,在大娘子屋里没多待,便闷闷不乐地回到自个院子。 他进了屋,就趴在小榻上不动弹,身上的赤狐围脖披风都没解下来。 雪莲提着镂空铜香炉进来,将其悬挂在帐钩处,添了新的盘香后,步伐轻盈地走到他旁侧,为他解下披风,吟吟笑说:“鑫哥儿在苦恼什么?怎出来院子后就一直愁着眉。” 闻得动静,鑫盛沅侧了侧趴着的脸。 看着鑫盛沅有了反应,雪莲拉着他坐起来,又道。“要是有什么心事,就跟我说说吧,或许我能给鑫哥儿出些主意。” 鑫盛沅别扭几下,还是没忍住心里的难受,把在邢府遇到的事讲给她听。 说完,就心情郁闷地吐槽,“邢五太坏了,送东西也不知会我们,现在倒好,他得了许黟送的沉香,还在我眼前说风凉话。” 现在想来,那会儿邢岳森早就知道是沉香,却故意不说。 要不是他碰巧知道了,还蒙在鼓里。 雪莲问道:“鑫哥儿难受的是邢郎君瞒着你?还是许大夫没送你沉香?” 她作为鑫盛沅屋子里的大丫头,懂的东西可不少。一听是沉香,就知道这东西只贵不贱,就说今日在大娘子屋里熏的沉香盘香,用的沉香只能算是中等货。极品沉香难寻,多是权贵在享用,鑫府家大业大,但说到底是商贾,与官臣人家比不得。 鑫盛沅扁着嘴,想了想说道:“都有。” 雪莲:“……” 她捂嘴笑道:“鑫哥儿既然烦扰这些,那就说与邢郎君和许大夫听,我想他们是不愿意继续瞒着你的。” “我不要面子啦!?”鑫盛沅睁大眼睛,气鼓鼓着腮帮瞪向雪莲。 雪莲也不怕他,软声说:“鑫哥儿既要又要,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再说了,你与邢郎君许大夫都是好友,说不说的,怕什么面子活?” “就像你说的,邢郎君早知晓了,那他这样提醒你,就是想让你自个开口呀。” “要说,我若是郎君,我就跟许大夫说去,他一向待郎君好,做的饮子也给你喝,旁人嫉妒都嫉妒不过来。” 雪莲与鑫盛沅说罢,就给他支招,邢郎君送桃木炭,那他们就送更好的东西,把邢郎君的东西比下去。 她主意果然比鑫盛沅的多,掰着手指头,一件件地数有什么能送的礼,把一旁的鑫盛沅听得整个人都支楞了起来。 好主意,他这就去挑礼物。 …… 这日凌晨,天未亮,半空纷纷扬扬洒落下雪,此时离着小雪时节还有两日。 许黟披着衣袍出来,看着天色朦胧,屋外素雪飞落,他抬手一碰,冰凉的雪在掌心化开。 落了雪,南街已有人家起身,担忧这雪下得更大,早做准备的在房顶多铺两层厚实的稻草。更有的,将家中旧到没法用的被褥塞在房屋墙角漏风的地方,以免风雪涌了进来。 许黟醒来不久,小黄也醒来了,蹭着他腿坐下。 它呜呜两声,看许黟没说话,就欢快地跑到院子里。 踩雪、扑雪,玩的不亦乐乎。 许黟哑然失笑,做一条没有烦恼的小狗也不赖。 “许小郎,这么早起身了?” 这时,路过的街坊大叔看到他站在院中看雪,出声喊道。 许黟喊了声“阿叔”,就说,“下雪了,听着声音便醒来了。阿叔这么早是要去城外吗?” 街坊大叔点头,缩着脖子,双手拢在一块地说道:“可不是,这天气是冷得很了,城外的活却是停不得。昨日我们在城门还听到有人说,那西充县死了好多人,多是雪塌了房屋冻死的。” 他说完,只感觉身体生出一阵恶寒,再看这天空扑簌簌地下着雪,不敢再去细想。 许黟问他:“阿叔,你还知道西充县发生其他事了吗?” 街坊大叔摇了摇头,他也是从城墙那儿的守城士卒听到的。 在北宋当名医 第118节 不过,他还是告诉了许黟可以从哪里得到消息:“许小郎要是想知道,县衙外的告示墙兴许能得到消息。” 许黟道了谢,两人又闲扯两句,街坊大叔便要去城外上工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没多久,南街的百姓们开始每日的忙碌。 这时,阿旭和阿锦两人也醒来了。 他们看到许黟已醒了,便开始准备起早食,他们如今早上吃粥多,粥能暖身,阿旭还在粥里加入各种别的佐料,顿顿不重样。煮好的粥再配一两个小菜,这早食就对付过去了。 许黟让他们在家里该干嘛的干嘛,他牵着小黄出了门。 一离开南街,他就朝着县衙方向过去。 下着雪,路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些,许黟很快就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县衙门外。 见到告示墙前围着几个人,都在看县衙新贴出来的告示。 许黟抱起小黄挤进人群,看清告示上写的内容时,愣了一下。 这告示上面所写,不许城中粮铺坐地起价,要是再有粮铺抬高粮价,将罚以挞刑与罚银钱二十贯。 如今城里粮铺里头卖的粮食,一石的价比往日贵了将近两百文,要是再往上涨,县城里恐怕会引起大乱。 这公告上所写的惩罚,不算太重,却也不低。二十贯对于这些手握粮食的大户来说不算多,可怕的是在挞刑上。 真被罚了挞刑,在盐亭县还怎么混。 许黟再看其他几处告示,多数都是缉拿在逃要犯,其中还有画着李济画像的。 许黟:“……” 他看了一圈,没见到关于西充县的消息,便从人群里退出来。 回去路上他绕路去到粮铺那边,粮铺里的伙计在给买粮的顾客称粮,再看上头挂着的牌子写着今日各类粮食的价格,确实没再涨。而铺子外面,依旧有不少人在排队买粮。 城中缺粮的人家,比许黟想的还要多。 许黟没得到想知道的消息,便打算回家去。 他转身没走几步,就在一处敞开的茶摊里见到裹得严严实实,坐着喝茶的庞博弈。 庞博弈的旁边还坐着身穿灰白色长袍,头戴帽子的潘县尉。 许黟眉梢一挑。 庞博弈也看到了他,对着他笑了笑,示意许黟过来。 许黟见他旁边的潘县尉也朝他看过来,就知自己没法躲过。 他步伐沉稳地走到两人面前,对潘县尉行了个晚辈礼,喊道:“潘县尉。” 接着,又对旁边的庞博弈喊了声:“庞官人。” “许大夫这是从哪里回来?”庞博弈明知故问。 他适才就见许黟在粮铺前驻留了好久,心里就想着,这许黟会停留多久,这人就转身往他这边过来。 许黟回答:“刚从县衙门外回来。” 潘文济眯了眯眼,开口道:“去那作甚?” 许黟目光对上潘文济的审视,如实说道:“前些日子就听闻西充县受灾的消息,这两日就有不少消息传来,说那边情况糟糕,还死了不少人。我就想着去告示墙看下,可否有具体的消息。” 潘文济问他:“你想知道西充县的消息做什么?” 许黟喟叹一声,说道:“西充县离盐亭县不远,要是那边受灾严重,盐亭县也会受到影响。灾难无情,若是能提前避开,该是多好。” “你个小子口气倒是大。这天灾要是能避,世上受苦之人,想来还能再减一半。”潘文济呵地一笑,脸色却看不出喜怒。 许黟闭了嘴,没有再多说。 他刚才那番话在潘县尉面前,已是逾越了。 庞博弈的反应与潘文济不同,他听到许黟想要知道西充县的消息,是为了避灾,便问他。 “许大夫说到避灾,是心有打算了?” 许黟垂着眼,谦虚地表示他只是胡乱想的,做不得真。 庞博弈笑说:“你但说无妨,这里有我,潘县尉不会拿你是问的。” 潘文济:“……” 许黟:“……” 两人皆是沉默,眼神微妙地看向了横在他们之间的庞博弈。 庞博弈似乎没察觉到,悠哉地拿起面前的茶杯,见茶水凉了,往后喊了一句:“老伯,添一壶热茶。” “好嘞,客官们喝好着呢。”茶摊主提着茶壶过来,给庞博弈这桌续上热茶。 庞博弈喝了茶,笑笑地又说:“许大夫,这热茶暖身,何不坐下说两句。” 旁侧,潘文济见友人对许黟的态度不同,心里沉思,这许黟半途弃文学医,魄力有,能耐也有,医术也算高明,从得到的消息看,还治好不少人。 对他有印象的人,还有街道司的管勾。当时,管勾知晓他们在寻这位许大夫,就把许黟曾为南街受灾百姓义诊的事说与他们听。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皆能给人留下好印象。 只是年纪尚小,光凭着这些事,不足以让庞博弈刮目相看才对。 可却…… 庞博弈对许黟甚是上心呐。 在潘文济一顿猜想时,许黟没有推辞地坐下来,庞博弈亲自为他斟茶,一边随口地聊到西充县受灾的情况。 “那边受灾严重不假,官府已派了不少人去赈灾,不过当时下暴雪封了路,死伤者皆是来自被堵住的村庄之人。”庞博弈缓缓说着,脸上露出悲悯,“施粥,发放保暖之物都不是长久之计。” 这些事说到底是官府办事不力,说给他人听不好。 可说这话的是庞博弈,就连身为县尉的潘文济都不好说什么。 许黟却没觉得哪里不对,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可搭建避难所,供受灾百姓暂时居住,施粥不够,还要施姜茶驱寒,受灾的百姓里挑出青壮参与到救灾中……” 庞博弈和潘文济听着听着,眼神皆是微惊。 没想到还让许黟说出些看起来不错的对应之策。潘文济心里可惜,这人若是继续读书,定能写出漂亮的策论。 庞博弈很高兴,当场就要许黟把这些应对之策写下来。 这时候,庞叔不知道从哪里出来,还拿着笔墨纸砚放到许黟面前。 许黟沉默半晌,觉得这才是庞博弈的真实目的。 庞叔对着许黟慈祥笑道:“辛苦许大夫了。” 许黟咂舌,这庞官人倒是有备无患。 等他把这赈灾的应对之策洒洒洋洋地写完。 笔墨未干,庞博弈就拿着细细品读,看到满意的地方还会点着头,指给潘文济看。 潘文济见这略显风骨的笔墨,挑了挑眉。 “甚好。”他赞叹。 而后,这文章就被潘文济拿走了。 庞博弈想要,潘文济却说:“你如今一介白身,要这赈灾良策有何用?我好歹是一县的县尉,拿着倒有几分用处。” 庞博弈淡笑不语,摆摆手说不跟潘文济相争。 “……”潘文济无奈地叹气,说道,“你既然如此在意,为何还不回去?” 庞博弈没有丝毫犹豫:“不回。” 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的许黟,沉默地把手中茶喝完。 接着,他便告辞了两人。 庞博弈与潘文济还在相争,谁都没顾上许黟。 …… 许黟回到家里,刚吃完午食没多久,就看到鑫盛沅带着雪莲,还有一车物件来寻他。 这一车物件大大小小的有十几件,吃的、用的、玩的都有。其中数得上贵重的,便是一盒用精致红漆木盒装着的文房四宝,墨锭和砚台都是上等货色,刻有文墨诗句,纸张是金贵的冷金笺,日光一照,隐约可见淡淡泛着金粉。 这一盒文房四宝,少说也要十贯钱,被雪莲小心拿在手里,对着许黟款款行礼:“许大夫。” “雪莲姑娘不用客气。”许黟淡淡说道。 鑫盛沅进来屋里,闻着空中飘着的木炭味儿,眉头皱着说:“邢五不是给了你两筐桃木炭,你怎么不用上?” “桃木炭价贵,白日里堂屋宽敞,用寻常木炭即可。”许黟没有惯着他,让阿旭提一壶热水进来。 他给鑫盛沅泡了菊花茯苓茶,递到他面前,问:“你昨晚没睡好?” 鑫盛沅撇撇嘴:“你看出来了?” 许黟失笑:“是有些。” 旋即他就问鑫盛沅怎么突然来了。 鑫盛沅嘀咕:“我不能来找你?”说罢,觉得自己态度不好,他记得雪莲跟他说的,改了改口吻,说,“我就是来看看你,上回邢五送你桃木炭,我便想着也带东西给你。” “这文房四宝不错。”许黟很捧场的开口道。 鑫盛沅满意起来:“那是,这套文房四宝,是我十三岁时阿翁送给我的,我都没打开用过。” 他挑来挑去,还是觉得送这文房四宝才能比得下去邢岳森送的两筐炭。 随手就送一套价值十贯钱的文房四宝,可见鑫盛沅平时里阔气惯了,再看那一车琳琅满目的物件,只见人眼花缭乱。 许黟挑眉,接下这个木盒,对鑫盛沅笑道:“你的好意我领了。” 等了等,没等到许黟有下文。 鑫盛沅先沉不住气,眼睛一直停留在许黟的身上,有些失望:“没了?” 许黟闻言,笑了笑说:“你想要什么?” 他这么问,鑫盛沅反而不知要如何回了。他今日来,就是想要许黟送他沉香,也不是多么想要这玩意儿,就是邢五有,他也得有。 鑫盛沅咬牙:“你就没什么想要送我的?” 在北宋当名医 第119节 像大家族子弟,彼此送礼,回礼那是默认的事,哪需要送礼的人提点。鑫盛沅过来时,是没想到许黟会什么都没表示的,至少,也得和邢岳森一样的待遇吧! 结果倒好,许黟提都不提,还要他主动开口。 见状,许黟眼底多出一丝笑意,打昨天阿旭从邢府回来,告知他鑫盛沅也在场,他就想着,鑫盛沅见到他送礼给邢岳森,会不会生气地来讨。 毕竟这两人常不对付,总爱在某些事儿上较劲,要比出个高低才罢休。 在许黟眼中,邢岳森还是挺宠着鑫盛沅的,能陪着他这样的闹,要是放在别的人身上,早不耐烦搭理。 而许黟看待鑫盛沅……就像看待还没长大的小孩,看着他打打闹闹的,根本不受影响。 他看鑫盛沅都快要哭了,没再故意逗他,说道:“我这里还有一块沉香,这东西不好示人,送给你,你可别谁处说。” 鑫盛沅一愣,接着眸孔微震,想都不想地脱口而出:“我鑫幺是那种人吗?我虽然没有邢五聪敏,也是读书人,怎会随便说出去。” 许黟笑了笑,说信他。 他起身,去到屋里给他拿沉香。 许黟没有偏颇,切下来的沉香也是三指宽。 这东西送给鑫盛沅,就好比没有何用处的木头疙瘩。 但鑫盛沅想有,像个耍赖皮的小孩,屁颠颠地跑过来,还带了他一车精心挑选的礼物过来换。 光是这么想,许黟觉得这沉香送出去,也是有趣事。 果不其然,得到心心念念的沉香,鑫盛沅顿时心情好起来,还有兴致跟许黟说,要不要过几日去爬金鹅山。 “我们去金鹅寺祈福,那里香火灵验,定能让受灾百姓平安无恙。”鑫盛沅真挚地说。 许黟见此,问他还有谁会去。 鑫盛沅说道:“我,邢五,陶清皓都去,还有几个同窗,他们也要上去点灯。” 说到点灯,就是为已逝的人祈福,许黟忽而想到了原身双亲。 自他穿过来,他就没有为原身的双亲祈福过。想着原身一家人,都是老实淳厚之人,要不是有他们的遗泽,他也受不到邻居们的帮助。 不如趁着这次机会,去金鹅山上的寺庙点上两盏长明灯。 许黟想到此,就同意了鑫盛沅的邀约。 鑫盛沅看到他要去,更是喜出望外:“太好了,那我过五日就派车过来,到时你跟我们同乘就好了。” “好。”许黟点头。 …… 日子过得很快,自那日县城下了雪,没到两日,这雪就如同鹅羽纷飞,玉树琼枝,整个县城都沉浸在茫茫白雪之中。 很快,日子就来到约定去金鹅山那天。 还未到巳时,鑫盛沅乘坐的骡车,缓缓地停在许家门外。 他穿着厚重的青绿色锦缎袍子,为了方便上山,他没有披着风衣,多罩着一件加棉的坎肩,肩口处缝着雪白兔毛,衬得人更加娇气矜贵。 反观许黟,依旧是普普通通的黛色袍子,他只在腿部多套了一件里裤作为保暖,再穿上皮质长靴,走在雪地里并不冷。 是为了祈福上山,今天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带上小厮。 许黟想了想,还是把药箱给背上。 若大的车厢里,能坐满四个人。许黟,邢岳森,鑫盛沅,陶清皓,他们四人同乘一车,路上可结伴说话。 这车是鑫府为鑫盛沅备好的,褚娘子担心儿子路上坐得不舒服,铺的垫子用的都是上等好料,香炉中点着烟雾袅袅的倒香,闻着是以檀香作为基础香调的熏香。 行驶中,车厢十分平稳,只稍微微晃,使得人昏昏欲睡。 尤其是没睡好的鑫盛沅,坐了没多久,眼皮子就粘在一块,困得睁不开眼了。 陶清皓推了他一把,笑着打趣他:“鑫幺,你昨日去哪里偷鸡摸狗了,怎么困成这样。” “呸!” 鑫盛沅打了个抖地惊醒起来,“你就爱说这话,我从来不干见不得人的事。” 陶清皓没孬,故意顺着他的话说:“莫非你是想去了,才回回提这事。” “你才是。”鑫盛沅不承认。 陶清皓笑了笑,眼睛亮起来,看向旁边撩着帘子看车窗外的许黟。 他便说道:“许黟,你以前的同窗,有没有带着你去听小曲?” 许黟回眸看他:“没有。” 邢岳森睁开眼睛看向他们,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在喝着。 许黟也不想和这两人打闹,回了这两个字,就把视线转回到车窗外。 身旁,陶清皓的声音还在继续传来:“我说的小曲,不是烟月作坊,也不是勾栏院儿,那地我早没去了,是城中锦月茶楼,有个卖身葬父的小伶,在那里唱曲两个月了。” “然后呢?”许黟没回头,但应了他。 有人应他,陶清皓的兴致便高起来,继续说:“我想把她买下来,放到我家茶楼的二楼,让她坐在轩阁里弹曲。” 鑫盛沅疑惑:“你阿爹同意?” 陶清皓脸上的笑容消失:“他不同意,觉得我这是不思进取,只会玩乐。” 可他觉得,这小伶买下来不亏,能给他家茶楼带来更好的生意。 他今儿说出来,就是想让许黟他们为自己出了主意,让他爹同意把那小伶买下来。 许黟等人:“……” 邢岳森嘴角微抽:“不过一个小伶,想来磨几句,你爹会同意的。” 鑫盛沅:“清皓,你去跟你爹说,你绝对不是看上了人家。” 陶清皓点点头,转而去看许黟有何表示。 这时,许黟却忽然道:“等等,那里好像有人。” 他们闻言,好奇地挤向车窗。 就看到前方草丛处,脸部朝下的趴着个人,一动不动的。 第81章 这人趴在那生死不知,再看周围,人烟稀少的野外小道,又恰逢昨夜下了一场大雪,周遭都是银霜遍地,若这人还是活的,恐怕也难逃一死。 邢岳森眉头拧着,见许黟面露担忧,开口说道:“我们且下去看看,要是这人还活着,救了他也算是功德一件。” “快,停车。”陶清皓立马撩开帘子,这外头的冷风扑面打来,他呲着牙喊道。 车把式“吁”了一声,将骡车稳当地停下来。 许黟二话不说地先背着药箱下车,后面几人陆续紧跟其后。 他们快步地走到趴在地上的人,近了,就看这人穿着破破烂烂的麻布短褐,袖子太短了,露出来的半截手臂冻得发白,半张紫红色的脸埋在雪地里看不清。 许黟蹲身,伸出手去摸他脖子处的脉搏,见这人还有体温和脉搏,沉着脸地小心将他侧翻过身。 这下子,他们都看清这人的长相了。 模样约莫二十三四,眉眼、鼻梁以及下颌骨都有细细碎碎的冻伤。嘴唇干裂,两颊是冻伤所致的斑红,但一摸额头不烫,许黟便探向他的胸口,胸口处也是温热的,接着就撩开他的眼皮看眼睛。 身后的鑫盛沅问道:“许黟,这人怎么样了?” “没有大问题。”许黟抿唇,这人的脉象上看,更像是饿晕过去。 他把自己的猜想告知给其他几人。 邢岳森思索道:“不如,我们先把他搬上车。” “可以。”许黟点头,对他们说,“山上的金鹅寺有歇脚的禅房,我们等着人醒了,再问他发生了何事。” 众人没有异议,他们要抬手帮忙,被许黟拒绝了。他把人扛到车上,很快车辆再度出发。 这回,骡车的速度加快了。 进到车里,许黟没有干等着什么都没做。 他先给这人做了急救处理。 许黟坐到这人旁边,俯身为他揉搓被冻得发僵发白的双臂。他保持着揉搓的力道和均匀的速度,以促进手臂的血液循环,缓解冻结的状态。 车厢里的气温比外面高了不少,随着时间推移,这人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身体的温度也渐渐恢复到正常体温。 不过他没醒,许黟不放心地又探了一回脉搏,见没大碍才松了口气。 他在忙时,其他人都缄默等待着,等许黟歇了下来,陶清皓忍不住地问:“许黟,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几人都是见过许黟救过人的,但依旧对他的举动挺好奇。 鑫盛沅也问道:“你搓他的手臂,他就能醒吗?” 许黟依着垫子盘膝而坐,看向他们道:“这是急救法。” 许黟跟他们讲什么是“冻伤急救法”,要是这人不小心冻伤了,不能用火烤,用热水泡,这样反而加重冻伤的部位,导致受伤的地方彻底坏死废掉。 这也是为何有的人在接触低温后,再去碰高温的东西,会感知到接触面传来的麻痹感。会出现这种反应,属于没到一级冻伤的程度,要是达到一级,这个麻痹感还会更加强烈。 除揉搓冻伤的部位,可用艾蒿煮水,先熏后泡,要是有冻疱,可用银针挑破,再涂抹膏药。[注1] 许黟说罢,就去检查这人的双掌十指。 只见这人的指腹都是渗血的皲裂,指甲缝里残留着刨土后才会有的泥垢,再看掌根处、手指关节等部位的冻疱,已出现破溃糜烂。 许黟眉头微微皱起,这人看着不像是寻常饿晕,更像是从哪里逃难来的。 他会生出这个想法还是看到青年的鞋子,已磨的鞋底与脚尖破烂,露出长着冻疱的脚趾头。 鑫盛沅和陶清皓哪见过这样凄惨的人,盯着那伤口露出不适的神态,默默地往后挪了挪,不敢再去看那些伤口。 邢岳森比他们年长,到底要稳重不少,他看着许黟:“能治?” 许黟点头:“能,当归芍药汤和桂枝芍药汤都可治冻伤。他这伤处,有新添的冻伤外,还有老的冻疮,这老疮即使治好也容易复发,以后也都需要注意。” “黟哥儿你放心去治,这人我负责了。”邢岳森点点头,对他说。 在北宋当名医 第120节 许黟闻言笑了下:“这病不难医,用不了多少银钱。” 言下之意,他一个人也是能负责得起。 鑫盛沅和陶清皓见状,互看一眼,心里有了主意。 “见者有份,这人是我们一起救的,那救他也得有我们一份。”陶清皓说道,“许黟你出力,就让我们出银钱好了。” 如此说好,这骡车抵达金鹅山脚下。 上山的路只能靠两条腿,许黟见着这人还没醒来,想了想,就去找在山脚处摆摊卖香火的摊主,他愿出二十文,问他可愿意背一个人上山。 卖香火的摊主以为自个听错了,震惊道:“二十文?”不是二文钱? 许黟重复道:“阿叔,是二十文。” 确定是二十文,摊主哪有不乐意的,后面几个小摊听到还有这样好的事,纷纷来问,他们也可背人上山。 这金鹅寺香火不绝,来此祈福的人里,除了附近的百姓,还有好多富贵人家的娘子们。娘子们轻易不露面示人,戴着帷帽不好上山,就会请挑山夫抬着小轿上去,打赏十几个钱,就已是十分阔绰。 许黟不需要那么多人,他还是选了最先问的那个阿叔。 接着,陶清皓掏了钱给这位阿叔,让他去把车厢里躺着的人背下来。 没多久一行人上了山。寺庙里的小沙弥看到他们背着个昏迷的人上来,连忙带着他们去到一间禅房,再跑去喊寺里的师父。 “可累死我了。”陶清皓喘着气,歪歪斜斜地瘫坐在蒲团上面,看着被安置在床榻的人,想了想问,“他怎么还没醒?” “快了。”许黟打开药箱,拿出针砭,为他炙针。 许黟刚给他炙针完,这人便呻吟几声地悠悠醒过来。 青壮醒来,缓了缓神就想说话,他虚弱地张了张嘴,嗓子眼却疼得厉害,张了半天都没能说得出话。 “他这是怎么了?”鑫盛沅皱着眉问许黟。 许黟看着床榻醒来就想爬起来的汉子,默不作声地拿着禅房里的水壶,倒了一碗水递过去给他。 青壮死寂沉沉的眼睛动了动,立马抓住碗沿拼命地灌到嘴里。 “欸,你慢点。” “没人跟你抢,你要是饿了,我们车上还有点心。” 青壮喝完水,似乎有了些力气,这回他再去看围在他身边的人,个个穿着花贵锦缎衣袍,那袍子漂亮得很,隐隐泛着精美的云纹,都是用贵重的丝线一根根织就而成。 他呆愣地看着,脑海里想着,他被这些高不可攀的富贵子弟给救了…… “许黟,他这是被冻傻了吗,怎么呆呆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良久,鑫盛沅诧异地扯了扯许黟的袖子。 许黟:“……” 他目光从这青壮的脸上扫过,看出这人似乎受到了刺激,却不知是什么。 沉思半晌,许黟便让邢岳森他们先出去候着。 此时金鹅寺的师父随着小沙弥过来,看到邢岳森等人,连忙双手合十地请他们到隔壁禅房歇息。 至于这刚醒过来的青壮还十分虚弱,许黟就交代寺中的师父熬一碗米粥过来。 很快,拥挤的禅房只剩许黟和青壮。 许黟平易近人地坐到床榻边,与他面对面相看。 这青壮动了动手指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许黟。 许黟平静地说道:“在下许黟,是一名游方郎中,适才是我与友人们在路边发现的你,把你带来这金鹅寺里。” “你们救了我?”青壮哑着嗓子问。 许黟颔首:“是的。” 他顿了下,缓缓问他,“你为何倒在野外,可是盐亭县人?” 闻言,青壮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面部肌肉都在控制不住地抽搐,他死死盯着许黟,像是想到什么,紧接着痛苦喊道:“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原来,这青壮是从西充县逃难来的。 西充县本县受灾不重,严重的是周边几个村落,一夜之间大雪封山,村民们都被困在山里出不去。 青壮所在的村落,离着山脚近,暴雪来得突然,他们村里人都没来得及准备,就都被封在山里出不去了。 暴雪封山五日,还没有人来搭救他们,再这样下去,他们肯定必死无疑。他作为村长儿子,于是决定带着几个同村人一起找出山的路。 这双手的冻疱便是刨雪刨土刨出来的,可他不敢停,漫山遍野都是茫茫白雪,好似一停,他们就丧命在这里。 他与同村人好不容易从山里跑出来,还没到县城官府,路上再次遇到大暴雪迷路。 同村人都冻死了,就他坚持着走到这里,再也坚持不住晕倒过去。 “求求大夫,救救我们村里人吧。”青壮踉跄地从床上爬下来,跪到地上恳求,“我们村里有二十六户,两百多人呐。” 这雪封山数天了,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啊。 许黟看得心头沉重,眉头紧锁地急忙把他扶起来坐好:“你且与我说说,你们村落在哪里。” “好……好……”青壮泣不成声。 …… 禅房的门打开,许黟脚步飞快地来到隔壁房。 邢岳森都在房里焦急等着,见着他出来了,赶紧走过来询问如何了。 许黟语速飞快道:“他是从西充县逃难来的,他们村已被雪封七八日有余,得尽快派人去官府,让官府派人搭救。” “竟是从西充县来的!” 大家惊呼,盐亭县离西充县可是有上百里远,这人究竟是靠着什么样的毅力才能坚持到这儿。 一想到他们救了这人,几个人都很激动。 “许黟,这事交给我们来办。”邢岳森很快就想好对策,把事情拦了下来。 这件事关系重大,西充县虽与盐亭县相靠,所属管辖的府州却不同,如今的西充县隶属果州管辖,盐亭县的官府轻易掺和不得。 邢家和鑫家,他们两家都与官员有来往,让他们出面再合适不过。 两人没有耽误,让小沙弥取笔墨纸砚过来。 旁边的陶清皓想帮忙,却发现他家与官府的关系,还没有邢家和鑫家的好,轮不到他家出面。 陶清皓:“……” 不是,大家都是同为商贾子弟,怎么到头来,就他家略有些拿不出手了。 许黟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清皓,你去问下寺里的师父,这米粥可熬好了?” 陶清皓收起思绪,点头道:“我去问下。” 他走出禅房去找寺庙里的师父,房里,小沙弥把笔墨纸砚端了过来。 “施主们,东西拿来了。”小沙弥说罢,放下东西离开。 邢岳森对许黟道:“我书写一封,让车夫先送回府里,想来家父收到信,会派人送往县令府邸。” 说罢,他又道,“这事急不得,还得派人去到西充县查清楚,不能只凭着一人之言。” “不错。”许黟点头,“是该查清楚。” 既如此的话,他就想到庞博弈和潘县尉二人。 这两人几日前还得了他写的赈灾计策,要是将此事报给他们知晓,兴许能在这件事上加一道保险。 思到这里,许黟对他们说:“再替我送一封到潘县尉府中。” 邢岳森抬眉:“?” 鑫盛沅看向许黟:“你认识潘县尉?” 许黟解释道:“之前与潘县尉有过几面之缘。” 不管是潘县尉,还是身份不明的庞博弈,这两人里,要是有个人能直接做主,比邢岳森和鑫盛沅通过家里的关系联系官府,更加直接快速。 西充县的灾情等不得,若不是,他倒不想出头。 鑫盛沅吃惊,他都没和潘县尉说过话:“!” 有回鑫府设宴,宴请了潘县尉来府里,他只就旁看着,没有机会上前。 “黟哥儿要是能在潘县尉面前说得上话最好了,也能省去几趟麻烦。”邢岳森笑了笑,说道。 他信许黟说的话不假,直接为他铺了纸张,将毛笔转递到许黟面前。 许黟提笔斟酌片刻,落笔书写。 没多久,许黟和邢岳森等人写完信,等笔墨干透,几人把纸张折叠封进信封,糊上封口。 这时陶清皓也回来了,看他们都把信写完,就说寺庙的师父已拿着米粥喂了那青壮,那人能下地走动了。 “我且去看下。”许黟起身,对他们说。 邢岳森点了点头,道:“我去派人送信。” 大家分成两路,许黟回到禅房给青壮再度诊脉。青壮激动的情绪有所平复,许黟就与他说,已派人送信给官府。 他听得这话,激动地站起来给许黟他们行礼致谢。 行礼完,青壮半跪在地,郑重道:“多谢许大夫,多谢几位小官人的救命之恩。小的无以为报,愿意为你们做牛做马,感恩各位小官人能出手救我村里所有村民性命。” 鑫盛沅“欸”了一声,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红脸颊:“你快起来,我也没有帮你什么。” 陶清皓在旁附和:“只是尽了绵薄之力,希望官府那边会有所行动。” 许黟让他起身:“你暂且在金鹅寺里养伤,待伤口好得差不多,再回去。” 青壮知晓他如今这状态回不去,便听从地留了下来。 而后,许黟写了一张药方交代给寺中的师父。 他为青壮开的是桂枝芍药汤,此方所用的药材为桂枝、陈皮、甘草、生姜、白芍等,具有解肌温脾的功效,主治太阴伤风,自汗,手足自温等。 而其中的主药桂枝和白芍,桂枝具有解表散寒、温经通脉的功效,白芍具有柔肝缓急、止痛调经的作用,再加入能驱寒的生姜,有利水健脾、祛浊化湿的甘草和陈皮,合成药剂,便对冻伤冻疮有很好的治疗效果。[注2] 许黟开完药方,交由金鹅寺的师父:“这几日就要多麻烦师父了,这药汤一剂两服,九分水煎煮为五分,食后再服。” 在北宋当名医 第121节 “贫僧记住了,施主可放心。”接待他们的师父微微笑着拿过药方,他粗略一看,就道,“寺中的仓库里有这些药材,贫僧这就去抓药。” “等等。” 一旁的陶清皓叫住师父,他终于等到机会,怎么都要表现一二。 “这位汉子的治病钱由我来出,饮食居住一概从我这边走,这两日我派人送些补身的药材过来,也一并炖煮成养生汤送过去。”陶清皓说罢,从怀里拿出用锦缎做的钱袋,取出一张十两的交子递给他。 许黟眨了眨眼:“……”他这是交了好几个阔绰的朋友呀。 寺中师父是见惯香客们出手大方,陶家又是县城的大户人家,每回上山烧香,捐的香火钱不下十贯银钱。 他从善如流地接下交子,微笑道:“陶施主放心,贫僧自当全力照顾。” …… 潘府,书房。 潘文济脸色阴沉地听着从西充县传递回来的消息,垂臂站在案前的下属后背冷汗涔涔,冬日里都惊厥出一身冷汗。 “还有呢?”潘文济问他。 下属微微垂头,不敢隐瞒地说:“西充县虽已派了上百乡兵前去受灾的地区赈灾救援,只是效果甚微,好些被封堵的道路还没疏通,我们的人在外围就被拦住不让靠近了。” 作为潘县尉的下属,他也不明白潘县尉要他去探明西充县的灾情有何用处。 尤其西充县离着盐亭县这般远,那边归属果州管辖,潘县尉想要升官,也该对潼川府的差事上心才对呀。 “此事务必再去探明,速速回禀。”潘文济沉声吩咐他,再拿一信物给到下属,要他前往果州一趟。 下属得了命令,恭敬地行礼退出书房。 潘文济在书房里来回思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西充县的灾情频频传出来,周遭几个大县捐赠物资、粮食不少。 有这么多赈灾之物,即使灾难严峻,也能妥善安置这些灾民才是。 但得到的消息却是,如今西充县里,有不少流离失所的灾民无依无靠。县府的人发放下来的物资少得可怜,施舍的米粥如同清汤,已有二十个余人在城外河畔丧命。 那条河贯穿数县……乃紧接着盐亭县的水域河流,要是那边发生疫病,盐亭县亦会受到影响。 想到这里,潘文济的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少年郎的面容。 这少年,几日前说过这话。 潘文济沉声喊道:“来人,备车去庞府。” 下一刻,备好车的潘管家匆匆来到书房。 他手中拿着书信,敲了门入内,躬身举到潘文济的面前。 “郎君,适才厮儿来禀,说有小童送了封信过来,信上留的是许大夫的名字,小的不敢私自做主。” 上回他私自做主,压下庞府的消息,已得了郎君一顿斥责。 这许大夫与庞府挂钩,他想着莫非也是庞府的事儿,哪敢耽搁,拿到信就第一时间来书房。 潘文济听闻是许黟递来的信,眯了眯眼,接过书信撕开封口。 将里头的信纸打开,他看着上方有条不紊地书写着今日所求事件的整个来龙去脉。 看完,潘文济心里头生出浓浓火气。 雪封数日,无人救援…… 短短几句话,像是什么都说了。西充县的官府无能到这种地步,真叫潘文济心里没来由一阵悲凉。 他深深地喟叹一句:“罢了罢了。” 话音落地,他背手拿着书信走出书房,门外小厮小步跟在后面,随着他上了骡车,出发前往庞府。 话说回许黟等人,他们今日前来金鹅寺主要是为了点长明灯祈福。 与他们一同前来祈福的同窗们在大雄宝殿等了许久,只是迟迟不见他们人影,就先提前去到后殿祈祷点灯了。 等许黟他们过来的时候,这些同窗已点了灯,有的去殿外赏雪,有的诗兴大发。 看着满山皑雪,许黟等人缓步来到后殿。 这后殿灯火通明,红漆木架上面,放着一盏盏明亮耀眼的油灯,照得整个大殿金碧辉煌。这油灯便是长明灯了,亦是为生者、死者祈福。 里面有一个小沙弥在打扫,见着有香客过来,停下来低头行礼,问道:“几位施主是来点灯的吗?” 许黟看着他,温和道:“是的。” “施主们随我来。”小沙弥引着他们来到殿堂的后方,还未点燃的长明灯就在这处的架子上叠放着。 这长明灯点燃后,会放在殿中长久不灭,不过期间得给寺庙施钱资助,也叫做“香火钱”,以此来维持长明灯能长久不灭。 邢岳森他们对此再熟悉不过,拿出早备好的银钱,放置在装着香火钱的盘子中。 许黟经他们的提醒,也提前一日备好银钱。 等他们施助香火钱后,小沙弥为他们取下油碟,一盏盏的倒上香油。 第82章 点上长明灯,许黟心里的记挂像是有了寄托,他在心底默念几句,睁开眼时,眼前的视野变得更加清明。 他对着旁边的小沙弥双手合十鞠了一躬,从满是灯火的殿堂里出来。 外面,寺里的小沙弥将积雪堆扫在两旁,树木枝头上的雪却是无人抖落,压得枝头低垂,偶有发闷的“啪啪”作响,来告知路过的人们,又有枝丫被厚重的积雪压折。 许黟站在飞檐下看了一会儿,后面有脚步声过来,他侧目看去,是邢岳森出来了。 “外面冷,黟哥儿怎么不在里面多待一会?”邢岳森问道。 殿里有数百盏长明灯,与外面刮着冷冽寒风不知要暖和多少。 这外面站着没多久,露在外的脸,光呼吸都觉得鼻子冷得很,更何况许黟手里没有暖炉。 邢岳森蹙眉:“我去给你拿个暖炉。” “不用。”许黟朝着他摇头,“我不冷。” 邢岳森叹了口气,问他:“你可是担忧西充县受灾的百姓?” 许黟目光落在一处被雪压得欲折的枝丫上,说道:“这世道艰难,天灾人祸数不清,苦难之人活着不易,但一个人能做到的事很有限,我不过是感慨罢了。” 邢岳森眯了眯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灾祸无情确实令人唏嘘。”说着,他就同许黟道,“每年这个时候,城里也有不少人家施粥,今年也快到了。” 盐亭县商贾云集,邢家在里头也是排得上号的,年年都会布棚施粥,今年也不例外。 他家已在月初就在筹备此事,正巧今年轮到邢家三房在操办。邢岳森作为三房的小郎君,又是家族里最有前途的嫡出子弟,这次筹备施粥的事宜,就是他在负责。 “施粥?”许黟眼睛微微亮起。 邢岳森见他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便跟他说道:“每年仲冬和季冬,城里就有数户人家在城隍庙外和城外依次施粥,今年轮到我们邢家打头阵,要在城隍庙布棚,也就是下旬时候。” 会有这种好善乐施的场面出现,还要从八年前说起。当年新上任的县令想要做出效绩,就请了城中十几大户去府衙商谈救灾一事,后来他们商谈出来的结果就是施粥布善。 一来可以赈济贫寒饥民,广种善根福田,能以此行德积善。 二来只需要几石十几石粮食,就能在县令面前博得好感,且受到官府褒奖。 这种两赢局面,都是大家乐于看到的。 后来为何还会一直延续下去,有的是本身就乐于施善,在冬日里就常布施贫寒之人。有的则是落不下面子,别人都在依旧施粥,你怎么不施了? 况且每户人家只需要轮着施粥两天,一日所用的粮食,也不算太多。 许黟听得咂舌:“……” 邢岳森笑了起来,对许黟说道:“这回,我家不仅要施粥,还要请大夫义诊,我与父亲商定,想请妙手馆里一名大夫坐诊,另外一名嘛……” 他目光认真地看向许黟,问他,“黟哥儿可愿意前来?” “你想让我去?”许黟有点意外。 邢岳森断定:“想!” “县城这些大夫里,我最为信的就是黟哥儿和陈大夫,陈大夫年岁已高,不适合义诊这样的阵仗。我想请黟哥儿,是因为情,也是为了城外苦难的百姓,有你出手,我比任何人更加放心。 此为我私心,黟哥儿要是觉得我冒犯了你,那就冒犯吧,作为友人,要是惹你怒了,你就骂我几句,我都会一一收下。” 邢岳森认真地说完,对着许黟行了叉手礼。 许黟眉梢轻抬,眼神里多出一丝笑意。 他轻声道:“有何不可。” 邢岳森猛然抬起头看他,两人四目相对,而后,皆是真情实意地笑出声来。 下一刻,笑声戛然而止,许黟和邢岳森同时转头看向台阶处。 有个穿着青灰色短袍的小厮揣着手快步地踩着台阶上来。 他匆匆忙忙地来到邢岳森道面前,行揖喊道:“森郎君安。” 邢岳森本舒展的眉头微皱,问他:“何事?” 小厮快速地说道:“老爷收到信了,差小的喊郎君回去,说是有要紧事商议。” “知道了。”邢岳森应了他,略有些遗憾地对许黟道,“看来我得先回去了。” “邢兄,我与你一起。”许黟说。 这天灰蒙蒙的,看着恐怕是要下雪了,雪路难行,还是早些回家才好。 他们去前殿寻鑫盛沅和陶清皓,两人得知他们要回去,也要跟着回去。 一行人下了山,骡车刚行驶到半路,天空就飘起雪。 “下雪了。”许黟轻声唤了句。 飞雪如絮,无法,骡车的速度缓慢了下来。 邢岳森怕路上耽搁,就让跟随着过来的小厮先行一步,他们的车辆人多,只能在后面跟着。 行车慢慢,他们望着外面的飘雪,一边聊起各家准备施粥的事宜。 今年邢家打头,后面就轮到陶家和鑫家。 在北宋当名医 第122节 陶清皓和鑫盛沅两人还小,像施粥这种关系到家里好名声的事儿,还轮不到他们来负责。 陶清皓扯扯嘴角:“别提了,今年是家里的大管家在管,几日前我还听我娘说,这次施粥支了六十贯银钱,却来禀告说不够,说粮食涨了好些价,多支了八贯银钱。” 六十八贯银钱,光是买粮、布棚、粗布麻衣等,也不少了。 像他们家往年施粥,支出的账目是五十贯到六十贯,超过这个数还是头次。 许黟心里困惑,问他:“你家自己人不管?” “采办之事都是家里的管家在负责,我娘她只看账目。”陶清皓面色微沉,他觉得这事不好,但还奈何不了大管家。 他咬咬牙,等他掌了家,第一个要清查的人就是陶大管家。 别以为冠了他家的姓氏,就能为所欲为了,要是知晓他在这些大事上饱受私囊,这样的人就不能留。 坐在旁边的鑫盛沅就没有他这样的苦恼。 他是管不着,但他娘掌家,这事是他娘亲自在负责。 几人闲扯着施粥的事,就说到了许黟要去邢家安排的义诊堂里坐堂。 “许黟你要去当义诊大夫?”他们惊讶地异口同声喊。 喊完,他俩便是震惊,怎么这种事,都被邢岳森抢了先? 果然,邢五在他们这些人里最有心机的! 许黟道:“邢兄问了我,我正好有此意,便同意了。” 鑫盛沅和陶清皓:“……” 接着两人就开始讨伐邢岳森,要不是打架有辱斯文,他们看着邢岳森那张神色自得的脸,真的想上拳揍一顿。 邢岳森淡定道:“你们若是不满,也可开义诊堂,请黟哥儿坐堂。” 鑫盛沅和陶清皓:“……” 好生气。 要是他们能做主,还会这般生气吗。 …… 打打闹闹的,骡车顺利地抵达城墙外。 许黟回到南街,还没入家门,先看到一辆驴车停在家门口。 旁边还有个陌生的小厮。 小厮看着与他年纪相仿,着一身旧缎青色袍子,他在车旁候了有一段时间,双肩处的雪有些化开,肩部衣裳比其他地方要深色。 他看到此间屋子的主人回来,恭恭敬敬地对着许黟行揖:“许大夫。” 许黟看着他,问道:“小哥是哪位?” 小厮微微笑的说道:“我是潘县尉家的,我家老爷差我来请许大夫过府一趟。” 竟然是潘县尉家的小厮。 许黟点点头,让他稍等一会,他先回屋放下药箱。 小厮笑吟吟道:“许大夫且慢,我家老爷正是请许大夫上门问诊呢。” 许黟:“……” 这与他想的有些不同,他以为潘县尉让下人过来找他,是为了那一封信的事。 不过堂堂县尉,无论是以什么理由要见他,许黟都没法拒绝。 他扶着车厢沿上车,入了内,看着车厢内的装饰朴素,挑了挑眉。 接着小厮坐到驴车上首,充当车把式的驾起车子。 车轮咕噜噜地转动碾压着青石板,出来南街便一路朝着东边的方向而去。 车厢里无其他人,许黟闭目养神,听着外头街头的各种声响,有吆喝卖吃食的,有吆喝卖各种细碎杂物的,还有吆喝卖柴火木炭的……几乎是应有尽有。 严冬对素来便热闹的东街丝毫没有影响,依旧有不少女使小厮装扮的人,行走在各条热闹的市井之间。 没多久,车外的声响静了下来。 许黟睁开眼,撩起帘子探向外面,只见道路两边都是白墙绿瓦的高大门院。 他们已来到东街的杏鹿巷,这条巷子住着县丞、主薄、县尉等大小官员,以及一些素有贤名的员外人家。 这条巷子里的每一户人家在县城里都是有头有脸的权贵与富绅,没人敢在这里大声喧哗,走贩们路过这条巷子,都是加快步伐离开,生怕冲撞到哪家的富贵人。 潘县尉的府邸就坐落在杏鹿巷第四户,是一座两进两出的二进院子。 小厮架着驴车停下来,为许黟撩开车帘子:“许大夫,到了。” 许黟探出身下来,看向有四米多高的朱红大门,以为会从旁边的侧门入府。 结果这小厮去敲了门,里头守着的厮儿把门打开,接着,小厮就引许黟进来。 他们直接穿过一进院的房屋,来到后面中间的天井院,再穿过一条走廊,往侧面的小门过去。 穿过小门,就是后厢房了。 许黟目不斜视,随着他来到一间屋子。 很快,就有人过来,是个看着三十多岁,穿黛色锦缎褙子裙、头戴银梳银钗的婆子。 婆子见到许黟,万福后道:“许大夫,这边过来。” 无法,许黟又跟着她离开房间,穿过幽幽静静的小廊,来到一处小院。 走在前头的婆子,忽而开口道:“许大夫,这儿是小郎君的院子,小郎君昨日贪食了果子,今儿涨肚得难受,食了消食丸却没有多大好转。” 她说的果子,是一种用糯米粉加胡萝葡汁做的,里头有馅儿,有绿豆馅、红豆馅和芝麻馅。 其中的胡萝葡,就是现代的胡萝卜。在北宋,胡萝卜已有大面积种植,想要吃到胡萝卜不难。 听得服用过陈氏消食丸,许黟来不及多想,人已经跟着这婆子来到一处厢房。 婆子撩起厚重的帘子入内,请了安后,她再带着许黟进去里屋。 里屋。 潘文济守在床边,看着躺在床榻难受得发出哼声地小儿子,眉头拧成川字,见到许黟过来了,抬手喊他上前。 “潘县尉。”许黟行揖,再近身过去。 潘文济道:“小儿腹痛得难受,许大夫你且看下是何缘故。” 许黟点头,放下背着的药箱,取出脉枕来到床榻边。潘文济给他让了位置,许黟顺势地坐到旁侧的凳子,一面观察床上的小孩。 这小孩看着七八岁大,五官与潘县尉长得有几分相似,不过还没长开,小脸白皙,捂着肚子疼得额头渗着冷汗。 他伸出手,温柔唤道:“小官人把手伸出来,我要为你诊脉了。” 床上的孩子动了动,半睁着眼睛地瞅着他,见潘文济在旁边,就乖乖地伸出了手。 许黟沉默把脉,这小孩的脉象弦中带紧,是为不通,再观眼窝,并没有异样。 他默默地收回手,让小孩张嘴。 小孩难受地哼叫两声,却依旧把嘴张开。 许黟看到他的舌苔白薄,心里就有了判断。但他没有立即下定论,而是转过头看向潘文济。 “潘县尉,我需检查令郎的肚子。”他说。 潘文济自是同意。 他同意后,就让旁边的婆子去给小儿子解衣裳。 待把外面的袍子和中间的衣服上衫脱下,许黟就制止了婆子下一步动作。 隔着里衣,许黟按压了一下小孩的肚子,右侧处有硬块,刚轻压,小孩就疼得哭出声。 一旁的潘文济有些紧张问:“如何了?” 许黟小心地把脱下来的衣服给他合上,起身与潘县尉说道:“热气留于小肠,肠中痛,疸热焦渴,则咽干不得出,故痛而闭不通,令郎这是肠痹急者。”[注1] 《内经》里称其为“后不利”,“大便难”,在现代医学病名里则是称作为肠梗阻。 这肠梗阻大体表现出腹痛、腹胀、呕吐、停止排便排气等。小孩儿吃多了糯米做的糕点,正好就把这个问题给表现出来,不过从症状上来看不严重,用外治法就行。[注2] 许黟又道:“我开个填脐疗法,连续用药两三日,就可行气消胀。” 潘文济闻言,看向许黟的眼神多出满意。 小儿能不服用药物就能痊愈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 这孩子是潘文济年过三十后,与娘子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从小细心呵护,祈福着能平安长到及冠。 时下孩子夭折得多,这状况不止发生在底层百姓身上,富贵人家里依旧常有。为了这孩子能平安长大,素日里他对小儿子的饮食起居多有关心。 然而,即使如此,依旧有意外发生。 潘文济问许黟,这病是怎么引起的。 许黟道:“令郎是脾胃受寒,又多食了江米做的果子积食难消,因而肠中有热,使得无法排解。” 潘文济听后,就吩咐婆子,以后少给郎君吃这些不好克化的食物,要不然拿他们这些在院子里伺候的下人是问。 婆子吓得跪下来,抖着肩膀说知晓了。 潘文济略有不悦地挥手让她起来,又道:“下去。” 话音未落,婆子不敢有任何怨言,麻溜地退出房间。 许黟眨了眨眼,被迫地听了一回训话。 他佯装不知,持着笔,将填脐疗法写出来后,便拿给潘县尉。 潘文济接过纸张,看着上面简单的方子,吃惊的愣住。 这方子太简单了。 里面只用了两种东西,一个是吴萸,一个是米醋。 其中的吴萸取适量,研磨成粉末,再用米醋调制成 稀糊状,涂抹在肚脐眼处,而后,需要用布条包扎固定,每日换药一回,等肚子不再胀疼,便可停药。[注3] 在北宋当名医 第123节 潘文济问道:“这吴萸有这奇效?” 许黟淡淡说道:“吴萸可补脾胃,治消滞,且有散寒止痛,疏肝下气的效用,因而可取它来治肠痹。” 潘文济满意点头:“既如此,那就依许大夫的药方去办。”他喊小厮进来,吩咐他快去准备。 小厮拿着药方,不敢有丝毫耽误。 很快,他端着备好的吴萸粉末,以及米醋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到桌上。 许黟道:“我来。” 小厮见老爷没有反对,就默默地退到一旁。 许黟净了手,舀三勺吴萸末到碗中,添上两勺米醋。米醋的味道冲鼻,闻着让人牙齿发酸,这酸味让许黟都想吃饺子蘸醋了。 他心里这般想,脸上却正经,一丝不苟地把药粉与米醋融合好,就为潘县尉的小儿子上药。 给小孩上药,可比大人难多了。 潘县尉的小儿子是被从小宠着长大的,七八岁又是调皮捣蛋的岁数,所以哪怕是县尉的儿子,已开蒙识字,在肚皮感到一阵凉意时,本能地就要挣脱,不让许黟继续碰他。 “疼……”他泪眼哗啦啦地往他爹方向挣扎。 潘文济疼惜地抱住小儿子的脑袋,轻声说了几句安抚的话,把他小儿子哄好,许黟也趁机在肚脐处上完药,用布条固定好。 “下回,你按照我这做法换药即可。”许黟做完这些,对在一旁观看着的小厮说道。 小厮笑着点点头,应下来了。 没多久,难受哼着声的小儿子没再频繁的喊着疼。 潘文济欣喜地摸着孩子的头发,问他是不是好一些了。 “不是很疼了。”小儿子趴到潘文济的怀里撒娇,一面偷偷用眼睛看着许黟。 许黟朝着他眨了下眼睛,那小孩眼睛一愣,立马缩了回去。 许黟:“……”真可爱。 见孩子没有之前那般难受了,潘文济思忖着,便让许黟跟他出来。 许黟收起药箱,默不作声地落后一步地走在后面,他目光扫向潘县尉宽厚的背部,心里想着,莫非是有别的话要与他说。 尤其是,他刚送了一封信,他想知道,潘县尉看到信了没有。 两人来到潘府的书房。 守着书房的小厮非常有眼力见地端茶进来,而后悄然把门合上。 书房里,潘文济没有说话,许黟就垂着眉默默地等着。 潘文济押了一口茶,神态淡淡道:“西充县一事,我已知晓了。” 许黟抬起头来。 潘文济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神态不变道:“此事非你能掺和,这事你不用再过问了,到时西充县要是缺了大夫,我再推荐你过去。” “在下明白。”许黟道。 西充县与盐亭县同等级,潘县尉愿意出手,他已经很感激了。 在听到有机会的话会推荐自己去往西充县,更是意料之外。 也许这件事对许黟来说不会再有结论,但在他不知情的地方,已经有人插手,哪怕情况依旧糟糕,但不会再继续糟糕了。 许黟挚诚地谢过潘县尉,见他没有其他话要吩咐,就向他告辞。 潘文济没有留他,喊之前带着许黟过来的小厮送他。 那小厮把他送出书房时,就在袖袋里拿出一块小碎银子,说是给小郎君看病的诊金。 许黟收下钱,脚步飞快地离开潘府。 …… 晚食,许黟想吃菘菜猪肉饺子了。 此时的饺子被称之为“角子”,据说是唐朝某个美食家突然想出来的吃食,然后就一直有人延续了这个吃法,到后来的宋朝初期,角子常出现在开封城百姓的餐桌上。 但还有另外一个由来,说这饺子娇耳是西汉医圣张仲景发明的,最先是用来包药材服用治病的。 不管是哪种说法,阿旭在听到他想吃饺子后,就开始发愁怎么做了。 菘菜猪肉馅角子? 菘菜他晓得,猪肉他也晓得,但角子是什么? 对于在乡下长大,以前从未接触过任何乡野以外的东西的阿旭,在苦恼无果后,就跑来询问许黟什么是角子。 许黟拧眉:“……”他会吃,但他也不会做呀。 “不如,我们去问下何娘子?”他提议。 过了一会儿,许黟带着阿旭过来何家敲门。 是何秋林过来开门的。 如今的何秋林虽赋闲在家,但白日里会去许家帮忙搓消食丸。 许黟看在眼里,常有意地留他下来吃午饭。 在吃饭时,偶尔也会同何秋林规划年后卖消食丸的事宜。 何娘子看到他携着阿旭过来,疑惑问:“黟哥儿是有何事?” “何娘子,你会做角子吗?”许黟问她。 何娘子诧异道:“这角子我见过却没吃过,好似记得只有开封城的人才会吃角子。黟哥儿怎么突然就想吃了?” 许黟一本正经道:“闻言这角子可蘸着醋吃,其味非常不错,便想知道这角子如何做。”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馋了。 何娘子点了点头,是有这个吃法。她在脑海里想着上回见到的角子模样,有点迟疑不定。 过了一会儿,何娘子道:“黟哥儿要是信得过我,让阿旭把备好的食物拿过来,我试着做一回?” 第83章 “冬馄饨,年馎饦。” 说的便是冬除这天,家家户户都会买菜买肉回来做馄饨,过肥冬。这儿的馄饨,便是角儿,现代说的饺子了。 何娘子说,如今的开封城有不少人家会在这天做角儿,但盐亭县这般过除冬的少,她以前在大户人家做女使,见过主家吃过,便有印象。 何娘子能想到这儿,许黟自然也想到了,但离冬除没几日,提前学一学做角儿,也是好事。 等真正冬除那日来临,他们就可以在家里包角儿吃。 许黟最爱吃的就是白菜猪肉馅,他让阿旭准备的,也是菘菜和猪肉。 阿旭提着篮子回来,里头装的是所有准备好的食材。 何娘子上手一瞧,心里有了主意,让阿旭给她打下手,把猪肉、菘菜都剁成碎粒。 阿旭开始切肉切菜,何娘子在旁边和面。 许黟看他们都在忙,忍不住地问:“何娘子,我该做什么?” “你去屋里坐,等我们做好了就可以吃。”何娘子头都没抬。 许黟:“……” 他没走,想了想,就去旁边烧火。 火烧得差不多,锅里的水也煮沸着,何娘子见许黟烧了水,就用木勺舀了半勺到面粉里。趁着热,她将结成面絮的面粉揉成表面光滑的面团,用一块纱布盖在上头,放到灶台旁醒面。 接着,她便开始洗葱,葱要切碎,这活许黟会。 就如同切药材一样,他切葱的手法和切药材相似,手起刀落,翠绿的葱就切成葱花。 何娘子在旁边捂嘴笑着说:“黟哥儿倒是闲不住,不是让你别在灶房里嘛,等会就能做好的,要是饿了,我先给你下一些面条吃?” 反正做角儿的皮跟做面条都是用的面粉,形状不同罢了。 许黟今日都在外面跑,中途只垫了几块点心,还有在金鹅寺吃了一顿简单的,没有油水的斋饭。 何娘子这么说,他确实有些饿了。 是饿了,却也能忍着,许黟摇头:“等角子做好,我们再一起吃。” 听许黟这么说,何娘子便不再说话了。 她打开纱布看面团,看醒得差不多,就抖了一些面粉到揉面的板上,她手指灵活地将面粉打散到四周,这面团在上面一揉一搓,就成了长条形。 何娘子用手揪面剂子,每个都和杏子差不多大。 这面剂子揪好,她还要去看阿旭做的馅儿怎么样了。 瞧着没问题,便开始调料。 角子的馅料多种多样,有的还会在里面包山珍海味,当时何娘子伺候的那主家,做的角子更是有八种馅儿。 这猪肉馅儿的反而是最低贱的,得要有其他好的料儿加进去,譬如瑶柱、香菌子等,做出来才不会有膻味。有钱人家极爱吃羊肉做的馅,里头还加着其他的料儿,做出来的角子寻常人家别说吃到了,听都没听说过。 何娘子将家里能用上的佐料都用上了,酱油、香油、糖、姜末和胡椒粉。 胡椒粉贵得很,是许黟让阿旭带过来的。 何娘子怕味不好,就多加了一些,再搅拌搅拌,香味儿便飘了出来。 终于要到最后包角子的环节了。 许黟兴致更高了起来,眼睛盯着何娘子是怎么擀面皮的。 她做的不算娴熟,用的是擀面条的手法,把面皮擀到手掌大,就加馅,再捏紧两边的面皮,捏成玲珑可爱的月牙状。 “好了。”何娘子欣然喊着,问许黟做出来的可是他想要吃的角子。 虽与现代的饺子有些差别,却也无限接近了。 许黟夸奖何娘子做的角子好看。 在北宋当名医 第124节 “这捏的形状都不行,哪算好看了。”何娘子感慨,“你都不晓得,那些大户人家的灶娘做的角子有多精巧,一个个看着都好似能摆出来玩的把件儿,好看得都下不去嘴。” 许黟笑说:“何娘子手巧,要是多做几回,定能做出那般好看的。” 他说罢,有些蠢蠢欲动。 像饺子这种东西,就要得自己包的才有意思。他便唤何娘子教他。 何娘子正要教阿旭怎么包,听他想学,也就一并教了。 不止,她把何秋林也叫上。 百姓人家才不讲究“君子远庖厨”的说法,几个人围坐在小凳上面,看着何娘子左捏右捏的,以为角子就容易做了。 自个试了才知道,什么叫做丑东西。 许黟和何秋林两人捏出来的东西别说是角子了,就连基本的形状都分辨不出来。 反而是年纪尚小的阿旭很有天赋,做出来的角子像模像样。 绕是如此,许黟也没放弃,继续做了六七回,到后面,他也捏出来月牙状的角子。 角子下锅煮,煮到一个个漂了上来。 何娘子用漏勺捞起来,装到盘子里让阿锦一盘盘地端出去。 何家的屋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照得屋子都带了暖意,再看刚煮好的角子,飘着热腾腾的雾气,使得人肚子咕噜噜的叫唤着。 大家都饿了,便没有客套说话,尤其两家人熟得很,平日里也会互相赠送食物。 醋可以开胃,许黟便跟他们说角子蘸醋的吃法。 何秋林眼神亮了亮,起身就要去灶房里拿醋。 “我带过来了。”许黟示意他坐回去。 他带来的是陈醋,陈醋比起米醋,味儿没那么刺鼻,翻出来时会有浓浓的醋香味。 爱吃的人会觉得它好吃,不爱吃的人光是闻着都能避退三舍。 何娘子他们在听完许黟说的,想着先尝试着好不好吃。 许黟便给他们倒了醋碟。 这一吃,他们都有些惊喜,果然是比单独吃角子好吃。 吃着甚是开胃,食欲大开了。 许黟夹着角子蘸醋咬开,露出里面的菘菜猪肉馅,这馅调的好吃,浸了醋,味道更香。 “黟哥儿,你是怎么知晓有这种吃法的?”何秋林崇拜的看着他。 许黟淡定道:“这吃法外面早便有了,只我们没见过而已。” 何秋林不由向往:“我要多出去走走,这样才能识得更多东西。”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何娘子瞪了他一眼,自从秋哥儿说要去做跑商的买卖,何娘子心里头就不放心。 但秋哥儿正劲头上,她不好说丧人心的话,便也不再管了。 …… 第二天一早,许黟醒来练完拳吃了早食,就喊阿旭跟着他去往城外一趟。 阿旭收拾出简单出行的装备,带上竹筐、干粮、水、砍刀、衣物等好些东西,在刘伯驾着牛车抵达门外,他们便前后上了车。 他们一走,阿锦独自守在家里,小黄陪着她,走到哪就跟到哪。 有这条跟屁虫在,许黟也放心阿锦一个人在家中。 刘伯驾的牛车没有完整的车厢,甚至连车顶盖都没有,可以用四面楚歌来形容。 阿旭在上了车后,索性就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暖手的手炉,点燃里面的木炭,再加上一块许黟喜爱的熏香,车板底铺暖垫,再取来一条披风,给许黟披上。 许黟眨眨眼,觉得自己在一点点的被潜移默化,如今被一个小孩照顾,也没有那般不自在了。 但他身上装备齐全,阿旭还是一身加棉的窄袖袍子。 许黟把手里的暖炉塞到他手里:“你自个暖下身。” “郎君,我不冷呢。”阿旭赶紧把手炉还给许黟,高兴地说,“这是我今年过得最暖和的冬天了,以前我与妹妹都没有衣物穿,只有遇到了郎君,就从没断过衣物和吃食,郎君是我遇到最好的人。” 许黟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看着他变长的头发,以前扎着的小发髻很小,就像个小揪揪,如今已经像个小馒头了。 他没忍住地揉了一把,才心满意足的收回手。 牛车行驶速度缓慢,穿过县城主道,慢悠悠地往县城门口过去。 上首的刘伯,心情不错的在跟许黟说话。 他欣然道:“城外贴了告示,说下旬冬除前两日,城里的绅户们要在城隍庙和城外布棚施粥嘞,这回还有义诊的大夫不要钱的给人看病,也不晓得真假。” 说到后面,刘伯心情有些激动,他家好些口人嘞,要是也能去施粥那里排队领到粥,那也不差呀。 更何况还有给人看病的大夫,他已经想好了,待那一日就带上家里的老伴,以及两个常年干重活的儿子来看病。 若是能把旧疾治好,就再好不过了。 许黟便道:“开义诊堂是真的。” 闻言,刘伯先是高兴,接着又局促地笑了笑,对许黟说他这回肯定要排队看病的。他与老伴这些年里都攒了些小毛病,却不舍得花钱看病。这回要是真有大夫给他们这些穷人家看病,自当不愿意错过。 许黟挑了挑眉,赞同地笑了笑说:“既如此,那就是好事儿,刘伯你到时记得去,邢家不仅开了义诊堂,还会提供药材。” 到时候会有两个大夫在现场,不知道会是怎么的光景。 许黟隐隐有些期待了。 …… 牛车出来县城,缓慢地朝着依禄山的方向而去。 许黟已有将近一个多月没上山,这次会上山,还是因为要采挖适合冬季收获的药材。 且这两个月里,来寻他看病的病患增加不少,家里储备的药材,也在一点点减少。 冬日里能挖到的药材不多,除了适宜冬日里采摘的药材外,其他的药材许黟便想着能不能捡漏。 牛车到达依禄山后,许黟交代阿旭去山上的寺庙等他。 至于刘伯嘛……刘伯说他在外吹风习惯了,也不怕这点风雪,况且今日还是大晴天,不像是会下雪的样子。 天空中挂着的太阳晒得人身体暖洋洋的,刘伯眯着眼昏昏欲睡,许黟就把披风解下来给他。 他要上山,穿着披风不合适,这披风留给刘伯裹着睡觉多好。 刘伯感激地接过,不敢拿粗糙的手去摸这一看就是好料子做的披风,他小心地披到身上,真情实意地朝许黟说了好些吉祥话。 又叮嘱许黟上山小心些。 “冬日里出来觅食的动物不少,许大夫可得当心咯。” 许黟朝他颔首:“谢刘伯知会。” 他言罢,头也不回地上了山。 山里银装素裹,上山之人行走出来的小道被雪覆盖,只露出浅浅地一条弯曲的线,比周围两边杂生着野草稀疏。 许黟弯腰扫了扫旁边草丛的积雪,露出里面植物的原貌。 是一株碧青的低矮小乔木。 许黟随意摘下它的叶子对折着,一边抬腿迈着步伐,朝着更深的山里进去。 走了有一段路,许黟停在一棵高大的树冠下面,这棵树的枝丫压着雪,树干处之前做过的痕迹却依旧显眼。 他没有再继续前行,而是在周围寻找上次发现的大黄。 这大黄,又叫香大黄、将军、川军等。它的采摘季节在秋末冬初,这个时候茎叶会枯萎,就可以挖取地下成熟的茎块。 许黟刨开地上的积雪,很快就找到茎叶枯萎的大黄。 他用铁锹把上面的泥土挖开,刨了好一会时间,刨出来像木薯块一样的东西。 这东西就是许黟要的大黄了。 野生大黄长得没有人工种植的肥美,形态更长一些,清除掉粗皮上面的泥土,可以闻到很重的药味。 这大黄需要简单的处理,要把外面的粗皮除去,切片晒干,或整根晒干再切都可以。 当初许黟发现这里有一片野生的大黄后,就在这棵树做了标记。 许黟一口气把这一片成熟的大黄都挖了。 这大黄在蜀地属于常见药材,不用担心挖走这片就会绝种。 这些大黄装了三分之一的竹筐,许黟拍了拍沾着雪泥的双手,再次出发。 这回,他要到另外一处做过标记的地方。 …… 一个多时辰后,许黟安然地从山上下来,他身后的竹筐装满了此行挖到的药材。 刨除开始时挖到的大黄之外,还有板蓝根和天麻。 其中的天麻不好找,要不是许黟先提前做了记号,被雪覆盖的山里,想要找到天麻几乎很难。 刘伯看到他回来了,高兴地起身下车,喊道:“许大夫,你可算是回来了。” “我和阿旭都等了好长时间,阿旭这孩子还说你再不下山,就要去山上寻你嘞。” 刘伯把适才与阿旭说的话都托盘而出。 旁边的阿旭快步地小跑到许黟面前,他想要替许黟拿竹筐,奈何竹筐太重,他没能提得动。 许黟拍拍他的肩膀,问道:“不是让你在寺庙里等我?” “郎君,我等着呢。”阿旭说,“我在寺庙里守了好长时间,寺庙里的师父说已经过了午时,就问我要不要去斋堂吃饭,我没去,就跑下来了。” 他以为许黟会在午时回来,但没见到许黟,只看到了披着披风睡觉的刘伯。 刘伯被他的摇醒,然后身上的披风就被阿旭给拿走收起来了。 许黟摸了摸鼻子:“……” “那披风是我借给刘伯的。” 在北宋当名医 第125节 阿旭瞪大了眼睛,抿着嘴没回话。 道理他懂,也晓得刘伯是好人,但是郎君的披风本就不能随便给别人用的。 他就没见过郎君的好友们,会把自己的披风拿给别人。 但阿旭不说,因为许黟一定会说,他人是他人,他是他,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 许黟无奈一笑,知道这小家伙没有听进去,就没再说什么了。 他将竹筐搬上牛车,一行人打算返程回去。 回去的路上,阿旭很好奇地盯着竹筐里的药材看:“郎君,这么冷的天,山上也有这么多药材?” 这些药材看着都好像是疙瘩木块,因为是新鲜刚挖出来的,他一样都没有分辨出来是哪种药材。 许黟就跟他说道:“这个是大黄,能入脾胃肝肠,其可泻火凉血、活血化瘀和利尿退黄。”[注1] 在《吴普本草》中,就有对大黄进行详细的描写,从名字,味道,药性,产地,成长周期和如何炮制成药材等都有详细记载。 许黟说完大黄,就又与他说起板蓝根和天麻。 板蓝根是一味很常见的药材,最早在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就有出现了。 它又叫马蓝,取的是它的根,冬天到初春会长出淡紫色的小花朵,远看近看都非常的漂亮。 但值得一提的是,目前许黟挖到的板蓝根取的是板蓝的根,也就是马蓝的根,可惜在现代里的板蓝根,已经用菘蓝的根代替了。 菘蓝与马蓝的茎和叶差别很大,它更像同十字花科的油菜花,长的也是小黄花。 要说药效,那自然是如今许黟挖到的野生板蓝根的药效更胜一筹。 至于天麻…… 许黟刚想要说天麻的药用价值,牛车行驶的速度突然缓慢了下来。 接着很快,就彻底停下。 许黟的目光从阿旭脸上移开,落到前方,就见到不远处的道路,被一辆马车给挡住了。 这马车后面的车厢颇大,比寻常的车厢要大出一倍,车厢上的木檐雕刻精美镂空悬浮花纹,右边悬挂一碧青丝,坠着个青铜色的圆形铜钱状牌子。 总总迹象,都表示着这辆马车的主人身份不简单。 许黟微皱眉头,问刘伯:“我们可过得去?” 刘伯面色戚戚地看着那彰显地位的马车,惆怅道:“避不得啊,这车用双马拉着,都快要赶上两辆骡车了。” 他在盐亭县少有见到会用两匹马拉的车,连县太爷都只坐驴车、骡车,坐不起马车呢。 要说马车,可不是有钱人就能坐得上的,起码是官员人家出身,或者是本身就是当大官的,若不然光是买拉车的马,就得花一笔不少的打点费。 且这马不好同驴、骡比,照料它需得更加小心伺候,不能有任何差错,要不然就不得行了。 “刘伯,你可知道除了这条道,还有哪条道能抵达县城?”许黟问。 他们不知马车停着是做什么,许黟担忧波及到刘伯,便想着避开。 刘伯面露难色:“不好走,有条小道,要多走一个时辰才能到。” 真要走那条道,抵达县城天都黑透了,刘伯也没法回家,怎样都得在城中住下才行。 许黟知晓别无他法,就跳下车,步伐沉稳地来到这马车面前。 刚到,他就听到车厢里传出来细细弱弱的呻吟声,以及小声安抚的声音。 “在下许黟,敢问车厢里是否出了问题?”许黟眉头皱起,在外面喊道。 这时,从精美的车厢中,伸出一个头戴方巾的少年,这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穿着兰玉色大袖宽袍,一看便是哪家权贵子弟。 他看到外面的许黟,愣了下神后,紧张地问:“你可知晓这附近有什么带下医?” 带下医,便是专门医治女科病的女大夫了。 为了与普通的大夫区别开来,也有喊做为“某小娘”的,例如最为出名的就是张小娘子。 许黟眉宇间的神态一敛,说道:“在下就是一名游方郎中,敢问车厢里可是有谁出了事?” 这少年郎愕然,不确信地上下打量许黟的脸。 年轻!太年轻了! “你真是大夫?”他确认的问。 许黟点头:“是的。” 少年郎咬咬牙,来不及了,要是真耽误了,大哥哥回来知晓了,肯定要打死他。 他急忙问道:“你会女科吗?我姐姐好似惊了胎。” 听到是惊了胎,许黟身上的气场微变,这惊动胎气问题可大可小,小的话调理一两剂药汤即可无碍,大的话那就是一尸两命,耽误不得。 他没有犹豫地点头:“我会。” 他以前学医时,跟在他老妈身边看过不少临床病例,也多多少少打过下手,与他老妈讨论过妇产科的问题。 虽然他在拿到录取通知书后还没真正的上班,但不代表着他的临床经验为零。 也许,他比一些毕业好些年,跟在坐诊大夫旁边打副手的年轻医生,临床经验更加丰富。 许黟没有把握能看出问题,但这荒郊野外的,想找个会看妇产科的女大夫,要去哪里找? 少年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在听到许黟会看女科,他赶紧回来车厢里,对着里面照顾着姐姐的婆子说道:“外面有个大夫,他会女科,我让他进来给姐姐看下如何。” “江郎君不可!”婆子急忙地拉住他的袖子。 她神色凝重,语重心长道:“怎么能让一个外男给娘子看胎,这让娘子以后该如何是好?再说了,娘子没有出红,只肚子抽疼了几下,我们驾车快一些,很快就能去到城里,再找带下医来给娘子诊脉安胎。” 少年郎心里生出怒火,不悦道:“很快?你可知道这里离盐亭县有多久,要是进了城找不到带下医呢?” 他说罢,再看疼得额头沁出冷冷细汗的姐姐,如何还能继续耽误。 这婆子被他突然的变脸吓了一跳。 可这不合规矩,要是郎君知晓此事……婆子还想再劝,突然,旁边有只手抓住她的手臂。 婆子吓了一跳。 低头就看到脸色苍白的江娘子看着她,她咯噔一下,喊出声:“娘子。” 江娘子不理会她,只对着少年虚弱地点了点头:“玉哥儿,听你的。” 第84章 “娘子,真的不可呀,这要是被传出去,可就事关大郎的声誉了,岂能随意地就让一个不知是何样的大夫看胎?” 杨婆子见着半躺在石宝蓝织锦毯子上的年轻江氏,目光略过发髻上微微晃动的金珠宝钗,以及头顶点翠碧珠、镶着金丝盘纹的山口冠。 她眼底敛起不易察觉的贪婪,用过来人的口吻继续苦口婆心:“娘子有所不知,婆子我是生养过三个孩子的,知晓这怀孕偶有不适的时候,娘子你只是路上颠簸到了,多修养两日就好,要是真的难受,待等到盐亭城里的客栈住下,我再去给你寻个小娘子来看看。” 话音刚落,江娘子抓着她的手松开。 她面色依旧难看,但心底对杨婆子已厌恶到了极点,伴随着下腹部传来的阵阵作痛,只觉得双眼发黑。 杨婆子见着她脸色不好,有点后怕地“哎”了一声。 杨婆子也有点害怕江氏真的有事了,真要是有事,大郎也不会轻饶她。不过她是大郎的乳娘,大郎从小就敬重她,这回出门,派着她跟随江氏,江氏过门不过一载,很多事都做不得主。 况且上头还有大太太在,想到这里,杨婆子没那么害怕了。 倒是表面活儿要做得好,哎哎连叫两声,抽出怀里的手绢,要去给江氏擦额头的细汗。 突然,旁边的江苏玉愤怒地一把将杨婆子推开。 江苏玉冷声道:“休再多嘴,这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婆子多嘴管教。要是姊兄知道了,因此而怠慢我姐姐,我江苏玉第一个不答应!” 说罢,他冷目地扫了一眼杨婆子。 旋即就转身下车,去叫外面的大夫上来车厢。 马车外,许黟站在车厢旁,里面的争执清晰入耳。 他眼观鼻鼻观心,却被迫听了对方的宅内事,但心里知晓这份争执不会持续太久。 那说话的婆子到底是个仆人,左右不了主家的决定。 许黟想着那个剑眉星目的少年郎,要是真的迂腐到那种程度,就不会有想让他上车的念头。 果不其然,面前的帘子被大力地掀开,少年重新从车厢里钻出来。 江苏玉喊道:“麻烦许大夫了。” 许黟颔首望他,见着他焦急如焚的模样,语速飞快地提醒道:“我此行出门未带药箱,只能粗粗把脉,要是真有要紧的问题,得速进城。” 江苏玉心头一紧:“明白。” 他侧开身,示意许黟上来马车。 许黟撑着车厢沿上来,一进入空间若大的车厢,就感受到带有敌意的视线。 许黟眉梢一抬,扫了那个杨婆子两眼,没有多在意地把注意力放在孕妇身上。 躺在软榻上面的年轻孕妇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如花似玉的姣好容貌,此刻额头与两鬓间都是沁出来的细汗。 她穿着加厚的织锦粉紫色宽袖衣,里面是抹胸的百褶裙,肚子处微微隆起。 许黟动作微滞:“……” 这样的年纪,与这怀相已有六七个月的样子,显得是那般格格不入。 他心底轻叹了一身,动作稍轻地半蹲下身,先唤了声小娘子。 江娘子闭着的眼皮轻颤,她已成为人妇,许久没听到有人喊她小娘子了。 她虚弱地睁开眼,见到是个跟玉哥儿年龄相仿的少年,也是一愣。 “你是大夫?”她声音发虚,虽肚子一直作痛,但不至于疼到昏迷的程度。 许黟点头:“在下许黟,正要为娘子诊脉,娘子你且伸出右手来。” 江娘子半眯着眼,把芊芊细手伸了出来。 这手光洁如玉,是不曾做过粗活的娇嫩细手。 在北宋当名医 第126节 许黟垂下眉眼地从怀里掏出手帕,放在诊脉处,再将手指搁在切脉的脉搏上方。 隔着帕子,脉象感知变弱。 许黟切脉的时间较之前长了一些。 旁边的江苏玉等得有些心急,看着沉着脸不说话的许黟,变得更心慌。 “许大夫,我姐姐如何了?” 许黟没有立即回他,而是再度切脉一回,让江娘子换左手给他。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看向江苏玉道:“小娘子这是气血郁滞,胎元受损。” “严不严重?”江苏玉看向姐姐,又看了看许黟,“会不会危急到肚子的胎儿?” 这是姐姐和姊兄第一个孩子,他姐姐在有了这个孩子后,心里就盼着孩子能平安出生。 他不想看到姐姐难过。 许黟道:“不严重,是由起居不慎,行路劳累引起,以至气血逆乱,需得益气补血,补肾固胎。” 但他看江娘子面色虚白,下肚坠痛,恐怕还有其他原因引起。 许黟目光扫向周围,最后视线落到悬挂在窗沿边的熏香锦囊上面。 他问道:“那锦囊装的是何物?” 江娘子半撑着身子起来,轻弱道:“是相公送我的安神香,里面放的都是安神的药物。” 许黟道:“可否给我一看?” 江娘子点了点头。 于是,她旁边的江苏玉就把锦囊解下来,递到许黟面前。 许黟把锦囊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到手掌心,有檀香、佩兰、白芷、艾草等药材。 这些确实都是可以安神的药物,其味浓郁,长期戴在身上能起到行气温中,安神醒脑的效果。 许黟以为是他想差了,或许真的只是舟车劳顿引起的气血逆乱。 他刚要把这些药材装回到锦囊里,就瞥见锦囊处有一些沉褐色的粉末状。 他一顿,捏起这粉末在鼻尖嗅了嗅。 是麝香。 有人把麝香研磨成细粉,一起装在香囊里,而这香囊装有檀香、佩兰等味香之物,要是不仔细分辨,很难被发现。 许黟:“……” 许黟把这些药粉倒在手心,伸到江苏玉面前。 他沉稳道:“这是麝香,孕者不可长期佩戴,要不然很容易引起胎儿不稳。” “麝香?!” 两道声音一同惊呼出来。 江苏玉立马捏了些闻了闻,果然是麝香! 旁侧的杨婆子急忙地近身过来,想要拿去那锦囊,许黟早有提防地侧开距离,没让她成功地拿到手。 杨婆子意外地愣住,有些震惊地开口:“哪里来的麝香,不会是你胡言乱语吧,这可是大郎送给娘子的锦囊。” 言下之意,难不成大郎想害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不成。 江家姐弟心底皆是生出寒意。他们都知道,韩相公不会做这等下作的事,但韩家其他人可不一定。 江苏玉面色难看:“是这锦囊的缘故,才使得我姐姐胎儿不稳的?” “不一定。”许黟摇头,不敢妄然下定论,“这佩戴有几时了?” 江娘子心有余悸道:“从我怀胎起,相公就送了这锦囊。” 从怀相来看,已有六个月余了。 也就是说这锦囊戴在身上有六个月的时间,怪不得。 姐弟俩看到许黟的表情,就知她有腹痛之兆,这锦囊便是罪魁祸首。 他们再去看那锦囊,眼神里已全然不同。 只杨婆子心里头非常的不安,她知大郎不会做此事,那么敢在锦囊里下手的,就不超过三个人了。 想到此,她就心神不宁,虽然她不喜这个江氏,可说到底江氏她怀的孩子是大郎嫡亲的孩子。 “娘子,这锦囊万万不能再戴了。”她喊道。 这车厢里的人,谁会不知这锦囊的危害。听她这般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江娘子捂着肚子询问许黟:“我肚子里的孩子可会出状况?” 许黟道:“从脉象上看,情况不算坏,但不宜再舟车劳顿。前方就是盐亭县城,在下提议,还是先歇息几日养胎为好。” 至于如何养胎,许黟表示他会开一张药方,江娘子去了县城,就可以去医馆里抓药。 江苏玉看向姐姐,轻声道:“阿姐,我们听许大夫的。” “可是……”杨婆子又忍不住地想说话了。 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江苏玉看过来的眼神吓得咽了回去。 江娘子对着弟弟点头,而后对许黟道:“麻烦许大夫了。” 她又道:“这锦囊一时半刻离不开身,可有何法子能让其不影响到我?” 许黟沉思,见着车厢矮几下方,摆放着几个做工精美的笼箱,右手边是漆面描金的梳妆盒,后面是几个绘兰花玲珑小手青花瓷瓶,不过巴掌大小,上面盖着木雕盖子。 许黟收回视线地说道:“放在瓶子里亦或箱子里,不要打开就可。” 江娘子闻言,就知该如何做了。 而后,许黟就把这锦囊复原,将其归还给江苏玉。 他问江苏玉要了笔墨纸砚,在车厢里席地而坐的持笔写药方。 许黟为江娘子开的是寿胎丸,搭配着圣愈汤一同服用。 这寿胎丸,是以菟丝子、桑寄生、川续断、阿胶四药合成。其中的菟丝子、桑寄生和川续断轧细成粉,阿胶用水融化后,加入到一起和成药丸。 方中的中菟丝子可以滋补肾精;桑寄生和阿胶是养血安脂的中药材,制成药丸具有补肾安胎的作用。[注1] 许黟看江娘子在得知锦囊里有麝香后,脸色变得更差了。 就知这事对她影响颇大。 而另外的圣愈汤,它主治补气补血,心烦不安。药随证变,许黟在药材和药量上都做了加减。 这方子记载于《医宗金鉴》,即四物汤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这四种药,再加人参、黄芪,而许黟再加了一味艾叶炭。对于江娘子而言,四物汤它可滋养气血,人参、黄芪是补气固摄,艾叶炭则可止血固胎。[注2] 这寿胎丸和圣愈汤两个药方结合起来,能更好的补肾固胎,益气和血。 许黟把辩证出来的病机和药方都写了出来,接着就交给了江苏玉。 他看江娘子肚子还疼得难受,就问他们,车厢里可有针线。 江娘子不知他要针线有何用,不过车厢里倒是有针线盒的。 她看着杨婆子,让她把针线盒拿出来。 杨婆子这一路来想仗着大太太的气势压人,但这姐弟如今是不顾忌她了。 这少年大夫瞧着有几分手段,且江氏胎像不稳是因为长期戴着锦囊,要不是这人发现锦囊不对,后面不堪设想。 她转过身,在一个箱柜里翻出一个精巧的漆面盒子抱在怀里。 她没有急着给许黟,而是说道:“这是娘子的针线盒,许大夫你要什么就直接和我说,我拿于你。” 许黟深深看她:“我要两根银针,可有?” 杨婆子点头,这银针倒是有的。 普通人家用的针线,其中的绣花针是铁质的偏多,但富贵人家的针线盒精致小巧,用的绣花针多以银质所制。 她打开盒子取出两根细细的银针,递到许黟面前。 许黟接过后,又要了一盏油灯。 这时,江苏玉姐弟俩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许黟也是对他们说道:“我先替娘子针灸一番,缓解下症状。” “多谢许大夫了。”江娘子心存感激。 这里离盐亭县还有数里远,哪怕抵达县城,也要找客栈,去医馆抓药制药煎药。这么长的时间,江娘子想要忍耐实在不易。 尤其是,她已选择让许黟给她看胎,那如今又何必扭扭捏捏呢。 许黟与江娘子说着话,一面把手里的银针用油灯的火消毒。 等银针的温度凉下来,许黟手腕平稳地拿着它,一点点地扎入江娘子手背虎口上肌肉的合谷穴。 扎完数秒,江娘子腹痛便有了缓解,只余一丝断断续续的疼。 没多久许黟就把这针取下来,提醒在旁边看得有些发怔的江苏玉。 “江小官人,时候不早了,还是尽快出发吧。”许黟道。 江苏玉回过神,连忙掏出银钱给到许黟:“多谢许大夫了,这是一点薄金,还望许大夫收下。” 许黟看了一眼江苏玉递过来的银钱,没有假意推辞地收了。 他道:“要是有何问题,可到南街石井巷的许家找我。” 江苏玉抱拳道:“苏玉知晓了。” 许黟没再多言,他撩开帘子下车,回到刘伯的牛车上面。 车里的刘伯和阿旭都很紧张他,但又不敢私自跑去打扰到许黟,这会见到他回来,都是松开了一口气。 “许大夫,你是跑去给人家看病了?”刘伯有些高兴地问他。 许黟点头,没有说他是为谁看病。 这马车里的年轻女子,一看就是身份不低的贵妇,这时下的贵妇开始学起了讲究,出门在外都不会轻易的以脸示人,更何况是与一个陌生男子如此亲近。 在北宋当名医 第127节 要说不能给大夫看病也不是,主要还是那仆人在从中作梗。许黟在这一番相处下,就可以看出那杨婆子是什么样的嘴脸。 不过是半路寻个大夫看病,便能说出“有辱声誉”的话,一看就是不把这年轻妇人放在眼里,等见了那个所谓的大郎,还不知会如何编排。 但生命可贵。江娘子姐弟俩不愿意为了所谓的名声,听从那个婆子的话。 都到这份上了,自然是要好好的把胎养好。 至于那个锦囊到底是谁放的麝香,那就是对方要去面对的宅斗了。 许黟心里感叹,果然宅斗是真的存在的。 他们乘坐的牛车,悠悠晃晃地跟在马车后面,而马车为了照顾孕妇的身体情况,前进的速度不快。 半个多时辰后,马车牛车前后地进入县城,这时马车里下来一个人。 江苏玉特意过来与许黟抱拳道别,接着两辆车一东一南的分道扬镳。 …… 第二日,许黟在院子里处理挖回来的药材。 阿旭和阿锦卷着袖子,把大黄放到盆里刷洗,这时隔壁的何秋林过来,见到他们在忙就加入进来。 几个人围着倒在地上的大黄、板蓝根和天麻,忙的不可开交。 期间,许黟还一一地跟他们说这些药材如何分辨,药性又是什么,可以治疗什么,跟哪些药物会有冲撞等。 他不需要这些人能一次性就记得住,这东西本就要多看,多闻,多问。 阿旭和阿锦已经不像之前那般,一问三不知了,许黟说完,就问他们大黄的功效是什么,他们都能记得七七八八。 反观何秋林,因为以前都没如何接触过药材,他知晓的药材不多,除了当归和枸杞,就只有金银花了。 “这药材看着好像,我实在分辨不出来,为何这个叫大黄,这个就叫天麻了。”何秋林叹气。 许黟笑了起来,说:“这大黄形状不一,外面摸着有一层粗糙的粗皮,这皮需要去掉,再晒干就可入药。” “可你再看这天麻,它瞧着更像个矮胖的萝匐,但有一圈圈的纹路,摸着不算粗糙,颜色也要浅与大黄,这是观其形的差异。” 要说味道,两者的味道相差颇大。 天麻的味道更加的重,只需要稍稍切开,里面浓重的药香就会扑鼻而来。 听着他这么说,何秋林再去看这大黄和天麻,就不像之前那么迷茫了,也能说出一二。 洗好的药材,再用抹布擦拭干水分,一根根地铺在院子里晒。 晒了几日,许黟看干度差不多了,就拿着切药刀把它们都切成片,铺到簸箕上再去晒。 这回,它们就可以放在灶房里,灶房里时常做饭,灶口处烧火温度高,可以加快烘干的速度。 …… 这日,许黟在给一个看眼疾的病人看完病,开了洗眼睛的药方,把人送出门时,一辆驴车停在他的面前。 驴车后面的车厢撩开帘子,是邢岳森。 许黟有些意外道:“今日不是旬假。” “明日就要在城隍庙外施粥,我与教谕请了假,他准许了。”邢岳森心情很不错,他与许黟说完,就让车把式将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他告诉许黟,今天是来送礼的。 这礼送的很别致,也算讲究。是专门因为请许黟去当临时义诊堂的坐堂大夫,而带过来的。 义诊,有义字在,许黟作为大夫,就不好收银钱。 但这几日的辛苦费也是要给的,不过不是以银钱作为交易,这样双方就落了俗套。 所以邢岳森带来的礼,是两箱寻常物。 其中一箱是米面蔬果,装有一盒精细白米,一盒精细白面,一盆时蔬,一盆水果。 冬天水果不多见,所以这一盆水果,其实都是晒成的果干。里面有桃干,梅子干,葡萄干,杏干四件。 另一箱是木炭、布匹、灯油、蜡烛四样。 邢家家大业大,邢岳森挑的都是好东西,这两箱礼的价值不低,要是拿出去长生库里典当,能当回十来贯钱。 他一出手就如此阔绰,许黟看得一阵犹豫,在想着要不要收。 邢岳森好似他肚子里蛔虫,笑道:“这是礼节,黟哥儿你不收也要收的,要不然就是不想来义诊堂坐堂了。” 许黟:“……” 真有这种说法? 他怀疑邢岳森是为了让他收下东西胡乱编出来的。 车把式得到自家郎君的吩咐,一箱接着一箱地就把礼搬到院子里,不容许黟拒绝。 无法,许黟只好接下这个礼。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同样的礼馈赠回去。 难不成还要再送一回沉香吗? 两人进了屋,许黟叫阿旭去泡一壶红茶过来。 邢岳森坐到略显拥挤的堂屋,喝着阿旭端上来的红茶,说道:“黟哥儿,你有没有发觉,这堂屋怎么越来越窄了?” 许黟眨眨眼,可不是嘛,他把堂屋隔开一半改成诊堂,还在周围塞了好些物什。 这般变化,如今的许家对他来说,就有些过于小了。 这些日子他就在想,要不要去到黄经理那里询问挂牌出售的宅子里,有没有合适他的。 许黟道:“是小了些,如今家里多出两人,这物什也在一点点地添,东西多了,地方自然就小了。” 他跟邢岳森说了想要买宅子的想法,不过就是还不知道盐亭县的宅子是个什么价。 要是不超过一百五十贯,他手里的钱正够。 邢岳森听到他有意要买宅子,想了想,问道:“黟哥儿可有想在哪里买宅子?是还在南街?还是其他地段?” 许黟摇摇头:“未想好。” 他这几日忙,还没去黄经理那里问过。 邢岳森说道:“不如,这事我去给你问问?” 许黟挑眉:“?” 邢岳森笑着说道:“赶巧了,西街有处一进院的宅子,这户主前不久搬走了,这几日我听闻对方有意想要把这宅子卖了。” 他与许黟说,那宅子地段不错,里面屋子又颇新,且一进院的宅子不算大,正好合适许黟。 见邢岳森这么说,许黟亦是心动。 “那就麻烦岳森兄多为我打听了。”许黟对着他笑道。 邢岳森直言小事一件。 可惜买宅子这般大的事急不得,这事还需暂且往后放一放。 如今眼下要紧的,是明日邢家布棚施粥,开设义诊堂。 第85章 对于许黟而言,这时代的义诊也是新鲜事,他还没见识过如今布棚设义诊堂是什么样的场景。 不过邢家开义诊堂也是头次,邢岳森也说不出什么好赖话。 好在明天就能知晓,急不在这一时。 两人喝着茶,聊着第二天要注意到的事项,谈到药材方面,许黟就问药材采办的事宜。 邢岳森道:“自济世堂换了管事的大夫,我们便不再与其合作,而是通过妙手堂那边。” 妙手堂的名声在盐亭县数一数二,他家的药材价格公道,再说这回请了许黟外,另外一名大夫就是他家的坐堂大夫。 因而,需要采办哪些药材都交给那边在负责了。 如今是严冬,他们备的药材多是与风寒伤寒等病症有关,还有一些耳熟能详的常用药等。 常用药有几十种,每种备个数斤,加起来的重量不少。 邢岳森道:“明日怕是要辛苦黟哥儿了,光是药材就已装了两车。” “这般多?”许黟思绎,这仗势瞧着不小了。 邢岳森看向他,微然一笑:“这事还是因黟哥儿你而起。” 许黟眉眼轻动:“为何?” 邢岳森说是因许黟的缘故,那是因为这回邢家开义诊堂是邢老太爷的意思。在邢岳森遇到许黟时,邢老太爷已经瘫痪在床两三年了,结果喝了许黟开的药方和药丸后,未到三个月就能行走自如,即使不能病愈,但也不用日日夜夜遭受病痛折磨。 而在这之前,不管是医术高明的陈大夫,还是从医学里请来诊治的医官,他们皆没能让邢老太爷恢复到这种程度。 邢老太爷就觉得,做人还是得积德行善,广布善缘。 布棚施粥是邢家这几年都常做的善事。除此外,邢老太爷觉得还不够,又想着许黟是大夫,那不如设义诊堂。 盐亭县历年来不是没有过义诊堂的出现,只是以前多是在灾年时,由官办的医学开设,那场面自然是要比邢家的更加大规模,邢家哪怕小有名头,也不敢和官办医学攀比。 许黟都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他的缘故,听了邢岳森所说,哪怕知晓是为了积德行善,他还是心情很愉悦。 毕竟,这对于平民来说是件极好的事儿。 这年头普通平民过的还是很难的。除了一年四季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佃户以外,跟现代一样,这时也有不少打工人。 给主家打工,或者去饭馆茶楼打工都有,他们拿着的月例不多,平时有些小毛小病的,也都不舍得去医馆看病。 俗话说,病是积少成疾的。 不舍得看病,就会留下一道因,久而久之,这因就生出果,人也便得了病。 或许趁着有免费的大夫可以看,能吸引来不少人吧。 …… 翌日,天微微亮时,许黟就醒来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128节 今日的许家与平常有些不同。 醒来的许黟没有在屋子里热身练拳,他拿着牙粉和牙刷,用温水刷牙洗脸,再擦干脸。 再回到屋里,他给自己换上昨天就准备好的衣裳。 一顶黑色儒巾帽,一件雾蓝色短袖交领长款褙子,再加一件淡米黄加棉长衫。 如此穿好,许黟整体形象显得有些文质彬彬。 他比划了一下原先在墙上做的记号,发现他又长高了两公分。 不错不错。 许黟非常满意地挥了挥袖子,推开房间门,听得外面的动静,是阿旭阿锦两人醒来了。 “郎君。” “郎君!” 两人见着许黟,异口同声地喊完。 阿锦目光亮晶晶地看着许黟,喊道:“郎君穿的这身是真好看。” 许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他今日是特意打扮了一下。 离他们去城隍庙还有一段时间,但做饭累人,许黟就让阿旭不要做早食了,直接让他拿着钱,跑去南街市井的李阿婆那里买馕馕汤。 这馕馕汤是从外域传来的吃食,馕就是用面食做的饼,一个就有人的脸那么大,嚼着干巴巴的带着一丝咸香。 但撕成小块泡在汤里,味道却很是不赖,馕饼吸饱羊骨头熬的汤汁后,软绵绵的,不需要如何费力,就可以吃完一大碗。 许黟让阿旭买了三碗馕馕汤回来。 热腾腾的汤与吸满汤汁的馕饼下肚,他们不仅饱腹,身体也暖和了。 吃完早食,许黟喊阿旭阿锦两人,先喝一碗御寒的姜汤。 两人又是吃馕馕汤,又是姜汤的,小脸都热出微微的细汗。 现在要他们去外面吹一个时辰的冷风,都不带怕的! 许黟看着他们很有冲劲的模样,眼眉一弯地笑起来,问道:“东西都备好了?” “都备好了。”阿旭回答,一一地跟许黟说都带上了什么。 他们要自个备上装水的壶子,还有碗筷,小被子,替换的外袍,折叠木凳,以及十几张裁成四四方方的棉布手绢。 许黟听他说完,满意地点头,这些东西都可应需,大抵是够用的。 要是这些不够,还有邢岳森。 …… 辰时,寒冬旭阳升起。 邢家的驴车渐缓的驶入南街石井巷,停到许家院子。 这时候,旁边的何家门咯吱开了,何娘子与何秋林一并走了出来。他们是知晓今日许黟是要去城隍庙外的义诊堂坐堂的,见着他带着阿旭阿锦上了邢家的驴车,眼睛追随着渐渐驶离的驴车,心里也荡起一层波浪。 何秋林道:“娘,今日西街邢家施粥,说米粥稠得可以沾勺,我们可要去?” 何娘子摇了摇头,往日他们是凑着去排队,今日就算了吧。 “黟哥儿在那里呢,我们就不去了吧。”她说道,转身缓步回到屋里。 何秋林不解,疑惑地跟着进来:“娘,为何呀?” 何娘子就与他说,这粥是给那些食不果腹的人的,他们家虽穷,却也不至于抢了这些人的份额。 “以往是没有想这般多,如今想到了,还再去领粥就不合适了。” 何娘子说完,让何秋林帮忙看着许家的院子。 今儿许家屋里没人,只有一条守家的小黄,还不知他们何时能回来。 另一边,许黟带着阿旭阿锦坐着驴车,还没到城隍庙外,驴车前进速度就渐渐慢下来。 外面的声音更是变得嘈杂,许黟掀起车窗帘子一角,就见外面街道多出好些人。 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要赶往城隍庙的。 许黟的目光扫过这些人,他们大部分都是穿着打补丁的发旧衣服,老老少少,几乎什么年龄段的都有。 无一例外,他们的手里都拿着装粥的器具。 这器具也多种多样,有圆形土陶罐的,有开口盏形碗的,也有抱着木盆的。 无论是哪一种,他们的脸上都是翘首以盼的期待,显然,盐亭县历年来不成文的行善施粥活动,已经深入底层百姓的心里。 “咚咚咚——” 一阵锣声在远处搭建的小高台上响起。 许黟视线挪了过去,就看到有个穿着仆人打扮的小厮,他举着锣,敲完就大声地吆喝喊。 “安静!安静!” 喊了几声,骚动的百姓们才停慢了脚步,仰着脑袋听着那仆人说话。 仆人看着底下围上来的人们,依言照念地先报出一串感恩的话,接着就说这次邢府施粥,还另设义诊堂,只要是身体不适之人,都可前去排队诊看,不仅不用诊金,有病吃药的话,药材钱也不用花。 闻言,底下的骚动阵阵传来。 “刑老爷大发慈悲啊!”身怀疾病的人闻言,皆是感激涕零。 “刑老爷就是顶顶好的大善人,每年给城中的百姓施粥不说,今年还给我们设了义诊堂……” “要我说这邢家还真会收买人心,也不知说的可是真的。” “去去不就知道?” 有人这么说,其他人也纷纷挤出拥挤的人群,就想着能尽快地去到前方布棚的地方一看究竟。 此时,布棚处。 邢岳森望着排上队的粥棚,再看隔壁的义诊堂,临时搭建的木棚下方,摆放着两张长桌,长桌后面堆放着不少药材,有几个候着的学童在等着抓药。 这会儿的长桌,只其中一张桌子前坐了人,旁边另一张是空着的。 邢岳森问旁边的阿目:“黟哥儿还没到?去接的人是几时出发的?” 阿目垂眼答话:“郎君,这车把式辰时前就去接许大夫了,兴许是路上人太多了。” 他说着,在看越来越多的人,只觉得吓人,这也太多人了吧。 过来领粥的人不少,但排队看病的也不少。 只一个妙手馆的大夫根本就忙不过来。 邢岳森立即道:“派一个人前去看下是何情况。” “是,郎君。”阿目领了命,正要挤出人群,就看到许黟带着女使小厮朝着他们过来了。 他急忙喊:“郎君,许大夫来了。” 邢岳森自然也看到了背着大包小包的许黟和阿旭阿锦。 许黟见驴车过不去,就让车把式留在原地,等人群散去了再过来。而他则带着阿旭阿锦下车,将带着的东西背上,挤着如涌潮般的人群,赶着时间过来。 这过来领粥的人比他想的多太多了。 仿佛整个县城,以及周围城郊外几里以内的几个村落的百姓都往这边来了。 “黟哥儿,你总算是来了。”邢岳森步履飞快地走过来,拉着他的袖子走到木棚前松开。 许黟无奈道:“这一路过来,驴车几乎寸步难行。”而后,他展颜地又说,“还好赶上了。” 他们两人说话时,阿目带着阿旭阿锦去长桌旁放置东西。 旁边坐着给病人看病的吴大夫,眼睛余光见到许黟,眼底多出惊讶,这是邢家请的另外一名大夫? 这年纪着实小了些…… 想到此,吴关山收回落在许黟身上的视线,专心地为坐到他面前的病人诊脉。 不远处的许黟和邢岳森说了几句,就没再多闲扯其他的。 许黟跟着他来到木棚前,刚到就有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略微一扫,就知是哪几个人在看他。 许黟目光扫过他们,就将视线落在正给病人看病的大夫身上,这大夫看着三十多岁,一身淡蓝色带黑边道袍,他面未留须,沉着脸地把脉完毕,就开始提笔写字。 他一面给看病之人写药方,一面说道:“你这是风热外袭,咽喉不利,我给你开个甘草桔梗汤,此方需得温服,你且喝两剂,无效再过来。” “好的好的,多谢大夫了。”看病的人听到这话,感激地说了几句吉祥话。 吴关山把药方拿给他,让他去后面,把药方交给旁边的学童,学童会为他们抓药。 这甘草桔梗汤,出自《伤寒论·辨少阴病脉证并治》,里面只用桔梗与炙甘草两味药材。桔梗一钱,炙甘草两钱,直接加水煎煮去滓,温服便可。 其具有清热利喉的功效,这看病之人喉咙肿疼,唾沫难以吞咽,用此药方,也算不错。 这病人拎着两包药离开了,后面的人挤上来坐到木凳。 不过,吴关山站起身,朝着许黟行了一个礼。 许黟急忙朝着他还礼。 接着,邢岳森就向吴关山介绍道:“吴大夫,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许大夫了,别看许大夫年纪尚小,医术却不凡,阿翁的病就是他看的。” 与他介绍完,邢岳森就跟许黟介绍吴关山。 吴关山是陈大夫的亲传大弟子,如今的陈大夫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医馆里诸多事务都交给他打理。 他是陈大夫的亲传,医学方面的造诣虽还未达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地步,却已有七分陈大夫的水准。 许黟礼貌喊人:“吴大夫。” “许大夫,久仰大名。”吴关山客套说道,“我早已听过许大夫,如今一见,果然传闻不假,许大夫着实后生可畏。” 许黟谦虚摇头,说他还有很多不足,要向吴大夫学习。 两人互相恭维一番,很快,许黟便坐到自个的位置。 在北宋当名医 第129节 阿旭把暖炉送到许黟的手边,便与阿锦站在旁边,他与阿锦今日过来是给许黟打下手的,跟着许黟的还有一个妙手馆里派过来的学童。 这学童本不想跟着许黟的,一来与许黟不熟,二来他觉得许黟跟他差不多大,要是这人开的药方不对,出了问题他就要跟着挨批评。 但吴关山发话了,他只能是挪到许黟身后。 等了等,只见不断过来看病的人,在看到许黟如此年轻的模样,犹豫片刻,都选择了旁边的吴关山。 许黟:“……” 阿旭阿锦看着这场面,心底有些生气,他们小声跟许黟嘀咕,说那些人怎么能以貌取人。 郎君多厉害呀,给郎君看病的人,就没有治不好的。 这些人不想给郎君看病,那是他们的损失。 许黟笑着安抚他们稍安勿躁,只要有个人排队到他面前,后面就会有更多的人。 …… 不远处,有一对夫妇抱着个小孩脚步匆促地小跑着来到邢家所设的义诊堂。 他们赶到,就看到排队看病的队伍十分漫长,夫妻俩焦急地张望着,心急地发现,要是轮到他们,怀里的小儿恐怕是等不及了。 “娘子你看!”这时,孩子父亲看到排队的队伍旁边的上首,还有一个年轻的大夫。 他娘子皱起秀眉:“这大夫会不会太年轻了,他能看得好娇儿的病吗?” 他丈夫心里一沉,狠下心道:“看!先看了再说。” “好。”他娘子也晓得时间怠慢不得。 两人没再踌躇,抱着孩子匆忙地来到许黟面前。 “大夫,求求你救我家小儿。” 许黟看向他怀中襁褓的孩子,没有迟疑地站起身,让他把孩子抱给自己。 许黟避开风向,小心地抱着小孩来到后面的小木棚后的床榻上,他解开襁褓,露出小孩的身躯。 这孩子未到一岁,沉睡的脸色不对,苍白发汗,双唇紧抿,垂放在两侧的手,手掌十指紧紧攥着。 他一手扶着后脑勺,一手检查他的脑袋,看着离后脑勺上一寸的位置有个鼓起的地方。 许黟指腹压着小孩的虎口处,一边沉声问那对夫妇:“晕厥前可是撞到头了?” “是……他,我在忙着织布,他醒了没哭,想着翻身来寻我,就跌到地上了。”旁边的年轻娘子说到后面,捂着嘴低声地小小抽泣着,要是她能及时知道孩子醒了,就不会有这事发生了。 他丈夫补充道:“他摔下去我们就抱起来了,可是孩子突然全身都在发抖,如何唤都唤不醒。” 他们这一路抱着软绵绵的小儿,他心里已沉入低谷,只觉儿子的命保不住了。 许黟加压指腹的动作,见这小孩还没清醒过来,就知单纯压穴是不行了,得需要针刺。 他回头看向跟过来的学童,问他:“可备了毫针?” 学童本是想过来看热闹的,突然被他如此一问,有些发愣。 等许黟重复了一遍,他才醒神过来说道:“有的有的,许大夫我就去拿。” 他跑去拿了装毫针的布袋,打开并排陈列着大小相近的毫针。 这毫针是用铁的材质所制,其做工精良绝伦,针身细长,粗细不一。 许黟在其中挑了最为细长的毫针,用油灯先消毒,再朝着小手指上面的十宣穴刺入。 针刺十宣穴有开窍醒神的作用,可治小儿惊厥,晕厥,昏迷等。它的穴位在人的手指头尖端,左右手共有十个穴位,针刺主要是刺激它的正中神经和尺神经,从而达到醒神醒来的效果。[注] 这针刺十宣穴对小儿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反而因为可用于急救,而更需要被推广。 在许黟施针时,周围不知不觉围上来几个人。 本在一旁坐堂看病的吴关山,听到这边传来的动静,便过来看许黟这儿的情况。 在看到许黟在为昏迷不醒的小儿针刺十宣穴,吴关山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便没有急着离开,想看许黟能否将小孩救醒。 第86章 围观的众人闭住呼吸,看着这毫针刺入小儿细嫩的皮肤,一点点地没入到指尖里面。 不知为何,他们顿时觉得有些头皮阵阵发麻。 后面排队的人们不清楚木棚处发生的事,有人就喊着问:“出啥事了?” “有个小孩儿昏迷不醒嘞,那年轻的大夫在给那小孩治病。” “那大夫能治好?” “昏迷不是小事,怎么不给旁边的吴大夫瞧瞧?” “是呀,吴大夫不就是在旁边嘛。” “……” 后面人群里的议论声,丝毫没有影响到许黟。此刻的他,已经在十宣穴处都针刺上了毫针。 旁边的吴关山看着他手如此稳,那针拿在手里一丝不抖,有些惊讶。 能扎针这么稳,没有几年功夫可达不到。 许黟一面沉敛着剑眉观察着小孩的面色,一面注意着小孩的呼吸。 骤然间,许黟微微垂着的眼睑轻抬。 而后一阵虚弱的哭声响起。 周围好似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着,他睁开眼睛,醒来后便泪汪汪的开始害怕找人。 “醒了。”许黟松了一口气。 那对年轻的夫妇这才从失措中反应过来,他们的孩子醒来了。 他娘子适才一直强忍着害怕,这时孩子醒来反而全身都没了力气,双腿发软地跌倒在地。 他丈夫想要拉起她,可看孩子在哭,无奈,只好先小心地抱起哭啼不止的小孩,轻声地一遍遍安抚。 旁侧,站着看到这一幕的吴关山眉眼带上笑,对着许黟道:“‘邪病大唤,骂詈走,灸手十指端去爪甲一分,一名鬼城。’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想到用以针刺十宣穴,许大夫看起来对《备急千金要方》十分娴熟。”[注1] 许黟站起来,朝着他道:“神志不清十宣救,我只是情急之下想到这个法子罢了。” “这针刺十宣穴,对于神志不清者确实是个很好的唤醒手法。”吴关山没有因为许黟的谦虚,就否认了许黟熟悉针穴的能力。 而后,他问许黟为何要十指都针扎上。 许黟平缓说道:“虽说阴阳不同,以左右划分,但他还是髻儿,年岁太小,且脑部受撞致昏迷,不能以寻常判断。刺激十指,也是为了能尽快让小儿醒来。” 他担心,小孩子昏迷太久,对于脑部的受损会更大。 要是他没判断错,小孩子是因为撞到后脑勺导致的短暂脑卒,从而昏厥不醒。 好在,这对年轻的夫妇将小孩送来得及时,再晚一些,恐怕就危险了。 此事还没完,小孩虽然已经醒了,但后脑勺有淤血,还需要注意。 许黟看向这对年轻的夫妇,对他们道:“请随我来。” 他们抱着孩子返回到长案前。 小孩啼哭后,精神状态很差,无精打采地趴下他娘亲的怀里,两只小手紧张地抓紧他娘亲胸前的衣服,不愿意松手。 他父亲抬手地轻拍他的后背,眼里还残留着惊慌后怕。 “要不是大夫出手,我儿怕是凶多吉少。”孩子父亲对着许黟深深地行了一揖礼。 许黟说道:“也是侥幸,这晕厥凶险,是你们送来得及时。” 孩子的娘亲红着眼眶,亦是深深对许黟行礼感激。 “多谢大夫救我儿……” 许黟让他们不用如此,他今日是义诊堂的坐堂大夫,无论是谁来,只要他能看的病,他都会尽力而为。 见他们都心挂着怀里的孩子,许黟没再多言,行云流水地写下一张活血化瘀的小儿药方。 这药方上所用药材的剂量,许黟都以分来记,比起其他的小儿方,用量更少。 不仅如此,许黟还叮嘱他们两人,这药汤煎好,需要分服,要是觉得苦,可服用后含糖豆,但不能加蜜水同服。 许黟将注意事一一明了地说给他们听后,又道:“后脑上的伤口这几日不可碰水,不要揉它,几日后它会自然而消。” 孩子的父母听后,重重地点着头。 接着,许黟就把药方交给阿旭,阿旭接过药方,对着他们做出请的动作。 两人抱着孩子起身,对着许黟再度行完礼后,才小步的跟上阿旭。 阿旭拿着药方交给后方候着的学童,学童看到上面所写的药量,愣了愣。 他疑惑问阿旭:“许大夫没写错?” 阿旭看着他,语气笃定道:“郎君不会写错的。” 学童:“……”好吧,虽然他已经知道这位许大夫的厉害,可是你这个小童,说大话也不怕闪到舌头。 他心里腹诽,但也不敢表露出来,拿着方子跑来找许黟,确定这里面所用的药量没出错,才讪讪回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阿旭,就见阿旭也在盯着他看。 整个人更加不自在来了,只能是硬着头皮,认真地对着药方,将药材配好,交给那对等待的夫妇。 那对夫妇一走,后方排队的人们,互相观望了一番,踌躇几分,就有人从原来的队伍里站出来,走到许黟这边。 渐渐的,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其他人见状,也有好奇的跟着排了过来。 这时候,忙着施粥的邢岳森,分出一丝心神,眼睛余光瞥向离着粥棚不远的义诊堂。见许黟那边本无一人的前方,已然多出数人。 他眉心展笑,继续专心地给站在他面前的百姓舀了一勺粘稠的米粥。 邢家准备的米粥,主要是稻米,再加少许的豆菽,可闻到米香与豆香。 后面排队的百姓们,在闻到前方不断熬煮好的米粥,其香味远远飘来,又是大冷天的,这味儿就更加的诱惑人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130节 …… “大夫,你快给我瞧瞧,我这长了个瘤子,能不能去掉呀?” 此时,坐到许黟面前的是个看着四十多岁的老妇人。 老妇人穿着整整齐齐的旧衣裳,外面披着一件深褐色的窄袖衣,里面腰间围着雾蓝色腹围。 她虽已上了年纪,但却梳着个高高的圆顶发髻,头戴赤红色头巾,左边插着两支雕花的木簪,右边别着朵紫色绢花。 那个瘤子,就长在她撩起来的额鬓处。要是不拿开头发,隐隐约约的,便有些看不清。 许黟让这位老妇人把头发再撩开一些。 他见这颗肉瘤子呈现暗红色,表面看着粗糙,就让阿锦把带过来的手绢拿出来。 许黟抽出一张手绢,缠在手指处,再轻压那肉瘤。 只轻轻一碰,就感觉到这瘤子坚硬,表面比看起来的更加粗糙无比。而上面坚硬部分,暗红中带有黄褐色的结痂体。 许黟皱眉问道:“阿婆,你可是抠它了?” “……”被换做阿婆的老妇人嘴角微抽,但一想到她额头处这颗瘤子,就心烦气躁,胸口起伏道,“之前去看大夫,那大夫用木片刮,想着刮下来。可把老身我给疼得呀,差些就被那臭老道害死。” 她骂完那让她疼了好几天的大夫,然后面戚戚的想,要是这个年轻大夫不会治,她便重新回到吴大夫的队伍去。 “许大夫,你可知道这瘤子是何物?”老妇人问。 许黟道:“且伸手。” 老妇人想了想,将手伸到许黟面前。 许黟把完脉,又让她把嘴张开。老妇人听后,都一一地照做了,这流程她熟悉得很,见过的几回大夫,都是这样给她看病的。 不过这年轻的大夫有些不一样,在看完这些后,又问了她好些问题。 “素日里这瘤子可疼?” “不疼。” “可会痒?” “痒是不会,就是偶尔还是想要挠挠的,不挠难受。” “长了多长时间?” “约有数月了,好像是夏收那会就突然长了出来。老身我本也不在意,可这看着极其不美。” 她素日里及其爱美,每日都要用梨花香膏梳头,这梨花香膏贵得很,她其他地方抠搜着,几个月攒着买一回。 这次若不是将钱拿去买了梨花香膏,她也不至于跑来义诊堂看病。 许黟问完这些,说道:“你苔薄白,脉沉弦,这疣体又不痛不痒,是热瘀互结。我给你开一方桃红四物汤,你拿回去后,服用到疣体干瘪掉落,就可停药。” 说罢,他就开始给老妇人写药方。 他所说的热瘀互结,用现代术语来说就是寻常疣。 这疣体长出来的原因多种多样,有些带有传染性,有些则是带有恶性,而在中医辩证里,这寻常疣也有数中归类。 比如湿热血瘀证类型,风热毒蕴证类型,还有老妇人这种热瘀互结证类型。 而许黟开的桃红四物汤是属于调经要方之一,出自于《医宗金鉴》。方子是由四物汤再加味桃仁和红花,这两味药都是活血化瘀,与四物汤的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种药材结合,不仅活血,还可以养血补血、抗疲劳。[注2] 因而这方子用在调经方面也是很好的要方。 再者,老妇人的疣体是体内热瘀所致,可以服用此汤促进热瘀排出。 许黟把药方写出来后,就打算交给身侧的阿旭。 他顿了下,想到什么的提醒:“阿婆,服药时要少食一些热性食物。” “老身晓得了。”老妇人点头应下。 许黟思忖片刻,又道:“这疣体恐需一二月才能掉落,得要耐心服药。” 老妇人闻言,眼中一喜,高兴问道:“可会留疤?” “会留疤少许。”许黟看着她变了变脸色,加了一句,“可用菉豆研成细粉,加温水制成霜,涂抹在疤痕处,可祛疤。” 这菉豆就是绿豆了,在孟诜的《食疗本草》中,有提到绿豆可以“煮汁饮,冶消渴,又去浮风,益力气,润皮肉。”[注3] 它不仅消暑开胃,老少皆宜,还是美容养品,皮可清热,肉可解毒,多食一些绿豆好处不少。 许黟就让她以菉豆煮粥,加少许盐。 这下子,老妇人终于放心了。 她高高兴兴地起身,朝着许黟道了万福,就喜笑颜开地跟着阿旭去后方抓药。 后面的人看到她走了,立马上前对着许黟行礼。 许黟让他坐下,问他可有哪里不适。 问话时,许黟目光打量着这人,看着他穿着粗布短褐,不过三十左右的年纪,两手却布满粗茧。 许黟的视线往上移动,落到他平平无奇,但带着憨厚笑容的脸上,眼里多出一些柔意。 青壮低声说:“我这几月,每到夜里,就后腰疼得厉害,有时候卧在床上,翻个身都能疼醒。” 许黟听他这么说,就让他伸出手来。 中医看病“望”“闻”“问”“切”,虽“切”排在最后一位,但在看病的过程里也占据着很重要的部分。 在联合其他三个步骤,才能更好的辩证病机,合理用药。 许黟给青壮把完脉,得出他的脉象浮紧,再观起舌,见他舌颜色暗淡而胖大,上面舌苔白腻。 于是,许黟便让他起身,对着他转过来。 青壮不明所以,可对于大夫的要求,还是本能的听从。 他起身将背部对向许黟,就有一只手扶在他的腰窝处。 接着,许黟的声音响起:“你可是这里疼?” 他言罢,手腕稍稍用力,就听得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随着闷响一起来的,是突如其来的痛感,毫无防备的青壮猛的抽着气,没忍住地喊了一声“疼”,声音还没落下,就又“哎呦”地短促喊出声。 喊完,青壮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颊。 不过好在许黟没有继续再让他再叫疼,他收了手,用清水洗着手,一边跟他说话:“你这是风寒邪湿久郁不解,以往腰部可有受过伤?” “有过。”青壮点头。 作为背朝天脸朝地的佃户,这腰时时弯着,直起来的时间都没有弯着长。 许黟颔首:“这是郁气积滞日久,凝聚于腰腿及太阳经脉,是太阳太阴合病。” 中医里的太阳太阴合病,就是腰间盘突出证了。 青壮常年以一个姿势劳作,腰部又有挫伤,便更容易引起。 许黟给他开的是麻黄汤合附子理中汤,这药方可以温中散寒,能先缓和疼痛,等第一阶段的药汤服用完,就可以切换成其他药方。 例如,有个疗效很不错的常见用方,就是桂枝人参汤加味。 只可惜,前一个药方,许黟可以私自给他开到月余的药量,但后一个药方就不行了。 以青壮的财力,这太阳太阴合病,怕是没有银钱治好。 别说花钱治病,就连服药期间,这青壮都不能歇息,然而这病怕劳作过度,哪怕喝药后不疼了,再如此劳作下去,余症依旧会复发。 许黟叹了一口气,还是给他写下两个药方。 …… 与此同时。 县城主街道,刘伯驾着牛车,带着自家几口人,兴冲冲地前往城隍庙。 刘伯的老伴王氏就坐在他的右身侧的下首,好奇地四处打量着街道四周,见着县城如此繁华,微微有些不适应。 王氏已许久没有进城来,看着街道两边摆摊卖吃食的老妇人,再看她,什么都不懂的老妪婆一个,就有些不自在地垂下脑袋。 她的旁边,坐着两个年龄相差不大的汉子。 一个是她的大儿子,一个是她的小儿子。 在大儿子的左边,还坐着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模样秀丽,年龄不到三十。这妇人就是王氏的大媳妇林氏了。 这林氏是同村人,嫁给刘伯的儿子后生了三个娃,这回跟着过来的,还有个四岁的小孩,就是她生的。 他们一行人来到繁荣的城隍庙外。 看着前方人山人海,都是一脸震惊和懵然。 这人也太多! 他们村有几十户人家,加起来都没有今日见到的人多。 大儿子看向刘伯:“阿爹,我们现在怎么办?” “啥怎么办?”刘伯吹胡子瞪眼看向儿子,又看了看老伴他们,才缓了缓口气,说道,“行啦,这牛车进不去城隍庙,都下来,将牛车停到那边去。” 他指向那里,已停了不少各色车辆。 刘伯见状,心急地催促他们道:“快下车,快下车。” 再晚些,就不晓得,能不能排得上他们了。 第87章 一行人走在拥挤的街道,刘伯眼睛四处瞄着,一边叮嘱王氏他们:“你们等会先去粥棚里领粥,领了粥就来义诊堂找我。” 说着,他看向儿子们,“都晓得了吧?” “阿爹,我们晓得嘞。”儿子们点头如蒜,这一路上,亲爹都叮嘱不下数遍了。 大儿子想了一路,还是摁不住好奇地问:“爹,我们没病没灾的,为何也要去义诊堂?” 刘伯扫他两眼,给了他一个榔头,说道:“积劳成疾懂不懂?你这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干活,是头牛都要歇息,带你们来义诊堂,那是为你们着想。 在北宋当名医 第131节 再说了,许大夫也让我早些来,结果倒好,一个大早上的泻肚,一个抱着孩子都能摔着。” 他如此说,两个儿子都愧疚地低垂下来脑袋。 哪怕他们不知这个许大夫是什么样的人物,但这几个月他们家受了许大夫不少好处。 他们心里感激都来不及,自然不敢反驳顶嘴。 刘伯看儿子们如此,不再说什么了,转头眼底便带着疼惜地看向四岁的小孙儿。 小孙儿被大媳妇林氏抱在怀中,小脸瘦巴巴的,额头鼓着个肿包,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在新奇看着周围。他身上穿着讨喜的鹅黄色加麻小衣,是拿刘氏旧衣裁小做的。 在刘伯眼中,他这个小孙儿长得最是喜人。 林氏轻声问:“公公,我是带着小宝去粥棚那处?还是和你一起先去义诊堂?” 刘伯对上儿媳妇的话,声音缓和了些,说道:“带着小宝去粥棚。” 商议好,一行人终于来到城隍庙外,看着排着数十人的长队,他们没迟疑,拿着带过来装粥的器具,加入到队伍中。 刘伯看自家人排上了队,他就独自来到前头,很快便看到义诊堂。 义诊堂前虽没有粥棚那边热闹,却也有十几个人,刘伯挤到人群里,待看到许黟坐在义诊堂里头,整个人惊呆住。 许大夫也在?? 刘伯震惊完,顿时欣喜地朝着许黟喊:“许大夫!” 他的声音颇为洪亮,一点都不像五六十岁的阿伯,周遭的人都被他这一声给吓得唬住。 许黟抬头,刘伯已跑到他这边的队伍里。 他没占着许黟这层关系,老老实实地排到最后一位。 许黟见他如此,便继续给眼前的病人看病。 这病人恶寒发热,头重而痛,是由一个阿婆撑扶着过来排队看病的。 阿婆告诉许黟,这人是入赘她家的补代,这几年里为了读书,家中银钱耗得差不多了,然而还是个屡次不中的秀才。 秀才郎被岳母说得面红耳赤,连连赤着脸说他稍后回去后会加倍努力看书。 阿婆眼里似有复杂的思绪,她想女婿能高中,但家里已没有银钱供他读书了。 许黟作为旁观者,又能说得了什么,只能是充当听众。 等他们说完,许黟才开口说:“生病时需要休息,读书之事急不得一时。” 秀才郎以袖掩面,深深低着头:“某实在惭愧,家中娘子和岳母支持我良多,我却屡屡不中,妄为人。不若还是舍了这份念想,老老实实做个庸夫。” 他情到深处,不由热泪盈眶,将近四十岁的人了,哭得凄惨,令人看到心里难受。 “杜郎你在说什么!”旁边的阿婆震惊道,“你这会放弃,这十几年的心血不就白费了?” 她和女儿如此辛苦地做绣活、织布,还不是为了能有朝一日,看着他考到功名改换门楣。如何能说放弃就放弃,岂不是显得读书人说话儿戏? 秀才郎低头衣袖擦泪,不再说放弃读书的事儿。 许黟:“……” 他清清嗓子,说道:“官人这是外感风寒夹湿所致,我这边开个疏风解表,散寒除湿的药方,回去后连服三剂,需得忌燥忌郁,好生休息。” 秀才郎闻言一愣,低声道了明白。 于是,许黟提笔写下“九味姜活丸”方,此方出自金代名医张元素之手,由羌活、防风、苍术、细辛等数味药材组成。 这羌活能散风寒、祛风湿、利关节、止痛行痹;防风则是散寒止痛。 前者为君药,后者为臣药,其余细辛、川芎、白芷等皆是佐药,甘草是使药。 君臣佐使依次排列,分别就是主要药物成分,再用辅助的药材促进主药药效,甘草作为使药,是用于调和诸多药材的功效。[注1] 洒洒洋洋的写完药方,许黟就将它拿给阿旭。 秀才郎虚弱地站起来,对着许黟行了礼,在那阿婆的搀扶下,跟着阿旭去后方抓药。 两人从面前离开,许黟喊下一位上前。 …… 看病之人逐次减少,不多时,就轮到刘伯。 刘伯乐呵呵地坐下来,朝着许黟说道:“早知道许大夫在这儿,我就更早些来了。” 许黟看向旁边摆放的沙漏,笑笑说道:“刘伯莫急,早来晚来这差别都不大。” “还是许大夫你会说话,不像我两个儿子,每回说什么,都是像个不会开口的蚌子。”刘伯叹气,想着他儿子们,就心里不顺畅。 他揉揉胸口,就与许黟说他哪里难受。 许黟听完他描述的症状,先为刘伯诊脉,问心口有不适的地方没有。 “倒没有,就是偶尔也难受,好似喉咙里堵着气消不下去。”刘伯道。 他的牛车赁给许黟几个月,这期间里,有无数次的机会都可问。 但刘伯觉得,许黟是大夫,哪怕与他关系好,他也不能白占便宜。 这回他本是要找许黟瞧身体上的老毛病的,没想到运气好,先让他碰到邢家开义诊堂。 结果还有更加好运气的,许黟是义诊堂的坐堂大夫! 许黟听刘伯喉有异物感,就问他:“可有痰?” 刘伯道:“早上醒来时就有。” 许黟敛眉沉思,片刻后,又问:“食后可会呃气?” 呃气,便是呃逆,俗称打嗝。 对于这个问题,刘伯也同样给出了“是”的答案。 许黟在问完这些,基本已确定刘伯是什么病症了。 “刘伯,你这是轻症梅核气,是肝气不舒所致,需得疏肝理气,再调理脾胃,方就能好。”许黟道。 这梅核气就是痰气互结于喉,用半夏厚补汤可以治脾胃湿所引起的痰和气,不过刘伯除了一部分脾胃湿以外,主要病机还是由肝气不舒导致,用半夏厚补汤就不太合适了。 既然不用半夏厚补汤,其他可治疗梅核气的汤方也有不少。 像柴胡疏肝散、二陈汤加味、三仁汤加味等,都可。 作为大夫,就不能只会用书本上的药方,而是要随证而变方,在考虑到刘伯的年纪,许黟便想着减用寒性药过多的方子。 他想到白术和茯苓这两种药。 在《医学启源》里,对白术的记载是“除湿益燥,和中益气,温中,去脾胃中湿,除胃热,强脾胃,进饮食。”[注2] 白术药性属温,与茯苓都是健脾的中药材。 这两味药就可以调理脾胃,那么剩下的就是疏肝,疏肝药材中,许黟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柴胡和夏枯草。 去痰用的是半夏,这药方里五味药就有三味是寒性了,许黟再加了一味吴茱萸,性热,下气平逆。 写完药方,他便吩咐刘伯,要好好休息。 许黟看着他,缓缓道:“这病积久难治,刘伯你往后多心平气和,不可多生郁气才是。” 得梅核气的,多喉咙难受,但他看刘伯平日里话还挺多,果然人不可貌相。 刘伯嘿嘿地笑了,说道:“我这人就是爱说话,嘴巴难受了,就咳一咳,真要我闭口不说,那也太难熬了。” 听到这话,许黟笑了笑。 “这药方若是对症下药,五剂就能好全。”他说,“病愈,就不要再多服用了。” 毕竟这药方多服,容易伤肝。 刘伯知晓许黟说的话不假,就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过了一会儿,许黟再度交代刘伯几句,就让阿旭领着他去取药。 阿旭看向刘伯,眼睛亮晶晶的说:“刘伯你快跟我来,我昨儿听到你要来,就一直盼着,没想到你这么晚才到。” 刘伯摸摸他的发髻,解释他早晨在家里有事绊脚,没能及时赶来。 阿旭问:“刘伯,你说要带我见见阿婆,怎么不见她跟着你一块过来?” 刘伯道:“他们去领粥了,很快就过来。” 他们离得许黟不远,说话的声音一一传入他的耳朵里。 许黟心思微动,侧头对着旁边守着他的阿锦吩咐几句。 阿锦得了他的话,小跑地就去找哥哥和刘伯。 …… 另一边,王氏领着儿子儿媳妇跟孙儿,排队到施粥的棚前。 此时给他们施粥的是邢家的小厮,看到他们穿着不像是那等穷到食不起粥的,就有些不悦地质问:“你们是哪儿来的?” 王氏震愣,她看别人都是直接领了粥离开,怎么到她这儿,就要问问题了。 她拘谨地万福说:“我们是郊外兰家村的,离着县城有二十里地。” “那儿呀……”小厮故意拖长声音,见着这老妇人拖家带口的都来领粥,心里有些鄙夷。 王氏张了张嘴,她虽是村妇,但也活了一大把年纪,哪里看不出来,这贵介是看不上他们。 可人都来了,他们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可见周围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的眼神,王氏只觉得整个人难受起来,很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这时,大儿媳林氏忽然开口道:“敢问这位小哥,我们从兰家村来,是不能领粥了吗?” 小厮扯扯嘴角:“邢家施粥,只要排队,都可领粥。” 林氏说:“既如此,我们都有安分守己的排队,小哥你怎么不给我们粥?” 小厮:“……” 好个伶牙俐齿的妇人。 他看那老妪婆是个胆儿小好欺负的,没想到旁边的年轻妇人反倒不好惹。 “出什么事了?”后面,邢岳森过来,出声问施粥的小厮。 在北宋当名医 第132节 小厮恭恭敬敬道:“森郎君,我正要给他们舀粥呢。” 邢岳森垂眸看向他,见着他对自己殷勤的模样,脑海里浮现的,是他对这些领粥之人的鄙夷不屑。 他眉头紧锁,这样的人是如何经过挑选,来当任施粥之人的。 邢岳森道:“不用你施粥了,后面还缺砍柴的,你去补空缺。” 小厮闻言,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怎么都没想到,森郎君怎么突然就让他去砍柴火了,砍柴又冷又累的,这可是辛苦活啊。 忽而,他看到等着他施粥的老妇人他们,心里想到什么,半个身子都凉了。 他灰溜溜地进了命令离开,邢岳森喊另外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厮来接待他的位置。 交代好这些,邢岳森打算去许黟那边看看。 他到木棚,许黟在给一个痛风多年的老汉炙针。 固定好的炙针让阿旭和阿锦看着,他起身到另一边。 右边的临时小榻上面,坐着一个瞧起来年纪约莫半百,满头都是华发的老妪。 老妪手臂的衣服卷起来,露出干瘪的半截手臂,许黟在她的肘横纹下二寸的地方,比划着位置找出手三里穴。 手三里穴能通经活络,治疗肩臂麻痛。 这个老妪有严重的风寒痹阻,双臂已无法向后伸,许黟在给她针刺之后,先通了阻,再给她开去痹阻的药方。 他忙完,看到邢岳森不知站在旁边看了多久。 “怎么不出声唤我?”许黟洗了手,跟着他走出木棚。 邢岳森道:“给医患治病要紧,怎么能轻易打扰。黟哥儿,时辰不早了,午时前会停止问诊,你与吴大夫耗费不少精神,该歇息了。” 许黟点点头,他确实有些乏了。 短短半日时间,他就给不下二十个病人开方,单独看病倒也不难,难的是用毛笔字写药方。 他如今放松心神,两条手臂便渐渐感到酸麻。 许黟揉着手腕,问邢岳森:“午时后是什么安排?” 邢岳森道:“忘了与黟哥儿你说,午时后不开诊,明后日会继续,明日起,过来看病之人大抵不会如今日这么多。” 说罢,他看向许黟的手腕,再度开口,“明日我给你安排个识字的厮儿,你只管念,让他写。” 许黟颔首,有个人分担工作量也是好。 他们并肩行走,回到临时搭建的义诊堂前,看还守在外面的百姓,许黟就想,还有这么多人,难不成真的要等到第二天? 就在这个时候,吴关山的学童跑来见他,说吴大夫在找他们。 许黟和邢岳森互看一眼,跟着学童来到吴关山面前。 吴关山看着邢岳森也来了,就开门见山道:“本说好,只辰时到午时这段时间义诊,然外面还有十数人排队,我想问许大夫是什么想法?” 许黟问他:“吴大夫的意思?” 吴关山说道:“我想午时后留下来,继续给他们看病。” 第88章 午饭是陶家茶楼的饭菜,一点儿都不差。 闲汉快跑的送过来,到手上时,这饭菜还都热乎着的。 许黟没有和吴大夫他们同吃,他被拉到邢岳森那桌,吃的是同样的小菜。 一份八糙鹌子,一份煎白肠,一份清炒蒲芦,两碟腌制的咸菜。 许黟食不了那么多,他看阿旭阿锦吃的是下人的饭菜,只一道荤一道素,就捡了一些肉食来吃,其余的让两人端着盘去。 邢岳森看在眼里,扯嘴笑:“黟哥儿还是老样子,有吃的都不缺他们一口。” “这是好东西,浪费了可惜。”许黟夹了一块八糙鹌子,这吃食他上回没在陶家茶楼的小二嘴里听到,想来当时人家觉得他食不起。 毕竟这玩意确实贵得很。 名字里面的八糙,其实指的是“八瓣糙果茶”,是山茶科,它的果实可以榨出油。 这油在时下十分金贵,用它来油烹鹌鹑,这一盘子切成薄薄片状的鹌鹑肉,外皮酥脆,带有茶油的清香,油而不腻,食而不肥。 他挑了几块尝鲜,没有继续多食,吃了两碗米饭,剩下的咸菜,也分给了阿旭他们。 咸菜废盐,普通平民很少会腌制咸菜吃。阿旭他们今日吃到了好些从没吃到的美味吃食,两人吃得眼睛都眯成了线。 这回,邢家为了积德行善,也是颇为费了些功夫。 不仅他们这些大夫得到不错的待遇,跟着同来帮忙的学童,厮儿和女使们,个个都得了赏钱。 得知午时过后,还要继续干活,他们皆是手脚麻利,先许黟他们一步,把热水烧起来。 许黟等到这一刻,才有机会去观摩粥棚那边的情况。 后方临时搭建的灶口,有三排烧火的口子,上面是大铁锅,三个模样约莫十三四岁的女使,戴着粗糙的腹围,用襻膊将袖子固定住,撸着两条胳膊地烧着火。旁边,有小厮抡着长长的木棍,搅着锅里的米粥。 米粥加了栗米和豆菽,米香随着滚动的烟雾飘散,离得近一些,能感觉到灶前的温度不低。 得这活的女使小厮,是最最高兴的,在这般冷得天气儿,能躲在灶房里取暖,谁会拒绝。 到前头,是两个半人高的木桶,这煮好的粥就会倒在里面,分给排队的百姓。 许黟发现,不仅城外贫困的百姓来领粥,住在城里一些穿戴不算太差的,也拿着碗来分粥。 午时的时候粥棚歇了半个时辰,还有不少人留在原地排队。 许黟看过去,见他们缩着肩膀蹲着脚,哈着气,跟旁边熟悉的人扯着话,东张西望,这瞧瞧那看看,见到后方堆着的一袋袋粮食,眼里就有了光…… 待新的粥熬好,队伍重新活跃了起来。 排队等候着的人群热热闹闹的,脸上的麻木都多出喜色。 许黟再看那舀粥的小厮,每回舀的都是满满的两勺。 这两勺稠粥装在盆里,罐里,足够领粥的人饱腹。 …… “许大夫?许大夫。” 忽然,跟着他的学童小跑地过来找他,找到人了,就停下,吐着气道:“许大夫,吴大夫找你,好像是来了个病人,那人病得奇怪,脖子像是生了什么怪病。” 学童看向许黟,眼里已全都是崇拜了。 这许大夫不过大他一两岁,就有这样令人惊叹的医术,怎么能不让他这样的学徒羡慕崇往! 他说着话,许黟已经先他一步地走到前头。 学童赶紧跟上,跟着他来到义诊堂这边。 吴关山见到许黟回来了,就招手让他过来,许黟一走近,还没等吴关山开口,他先看到了那个病人。 许黟脚步微顿,忽而开口:“瘰疬?” “许大夫也是如此认为?”吴关山问他。 许黟蹙着眉,缓缓说道:“寒热瘰疬,在于颈腋者[注1],这病人脖颈长着连串珠状的肿物,与书中记载极为相似。” 吴关山听得点头,确实和书籍中所说很像,不过他跟在陈大夫身旁学了将近二十年的医学,还没有接待过这样的病者。 因而,他一时半会有些拿不定主意。 “瘰疬”初始于《黄帝内经》其中的灵枢·寒热篇,小者为瘰,大者为疬,一开始会是小黄豆大小,到中期就会变成连串的珠状,到后期,会皮肤发红,里面流有脓水。[注2] 在古代中医里,有“十疬九死”的说法,民间里,不懂这是什么病,就叫它“老鼠疮”,有知晓这病的人,都说这病治不好。 而且能治这瘰疬的大夫不多,像吴关山虽师承陈大夫,但因为从没接触过真实的病人,在见到这个病人时,先找的是同为大夫的许黟商讨。 吴关山对许黟道:“我带了书籍。” 他说的书,就是《黄帝内经》了。对着许黟说完,就让学童将他带来的书箱拿来。 这书箱里放着几本古中医书的手抄本,从字迹上看,皆出自吴关山之手。 他翻到对应篇章,紧皱着眉头看完,对许黟道:“需得扶正祛邪,针刺发病的脏腑穴位。” 许黟沉思,《黄帝内经》是造诣很高的医学书,可它在历史长河里已有两千多年了。 在对应篇里,它对瘰疬的描述与治疗不算深透,想要从《黄帝内经》中找到有用的治疗方案,恐怕不容易。 而在许黟经历的时代里,“瘰疬”这个疾病已经能得到很好的治疗,不会像古时候那样,得此病者,十之有九是死期。 可惜时下里,很多书籍都被私藏着,一般的大夫都很难接触到。 看着吴大夫绞尽脑汁地思索,许黟心里微微叹气。 “吴大夫,你检查他的眼睛没有?”许黟问他。 吴关山抬起头看向他,详细道:“他眼中只有红色脉络,并未出现上下贯通瞳子的迹象,且这珠状呈白色,肤色不红,未曾流脓。” 这便表明了,这病人还能医治,可是以他的能耐,却想不到好的药方。 吴关山喟叹:“我师父他老人家,早年时医治过一名得瘰疬的医患,他讲过,得这病者需内外兼治,曾与我说过一药方,可惜我能没记住,实在惭愧。” 许黟思忖着听完,道:“我曾听过一药方,是用夏枯草、金银花与蒲公英,用水酒各半煎服,闻能散结消肿。” 其实这药方叫做三妙散,主治结核瘰疬遍满颈项。[注3] 这药方出自清朝名医赵学敏的《串雅内编》,离这时将近七百年。 但只有这药方还不能根治,需得有几个疗程才能逐渐治好。 许黟再去看那病人,二十岁左右,满脸无光,肤色枯黄,身上衣裳褴褛,要不是这回邢家开设义诊堂,他也许不会花钱看大夫。 其实许黟也没有接触过得这病的病患,在看到这个青年时,他就想,自己能不能治好他? 与别的无关,他就是想用他学过的知识,去积累临床经验。 想到这里,许黟对着那病人问道:“你可信我?要是信我,这病我来给你医治。” “大、大夫,你说的是真的吗?”青年听到这话,神色激动地站了起来。 在北宋当名医 第133节 他在一旁听着这两个大夫说话,心里已经不存期望了,这病怕是治不好,他怕是要死了。 未曾想,还有转机的时候。 青年感激的流泪道:“大夫,我信你,我信你……” 许黟抽了一张手绢,让他擦一下眼泪鼻涕:“要是信我,义诊堂结束后,你服完药就来南街石井巷找我,我会再为你继续诊治。” 与青年说完,在旁陷入思绎的吴关山眼睛越来越亮,他拉着许黟,兴奋道:“这药方可行!夏枯草能清肝散结,金银花可解热病和毒疮,蒲公英亦能散热排毒,这三味药材合在一起,确实能缓解瘰疬。” 他心绪浮动,许黟是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药方的,可行度太高了。 不愧是后生可畏呀…… 吴关山感叹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就在刚才,许黟把那病人揽了下来。 他顺势道:“不如,我也参与其中?”对上许黟困惑的眼神,吴关山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亦想知道这病多久能治好,要是许大夫容肯,请允我也在旁一观,可否呢?” 许黟想了想,觉得这事涉及到的问题不大,便同意了。 接下来,许黟就为这青年写下三妙散。 得了药方,青年再度感动得涕零,他用袖子擦着眼泪,跟着阿旭去取药了。 许黟给他开了十剂,需要用酒同水煎,这酒要清酒,酒肆里最便宜的散酒就可以。 打一角酒,便足够青年提着回去煎服十回。 散酒虽便宜,但许黟还是问他可有银钱买。 青年赶紧点头说他有钱的,就是不多,只有几十文,不过他可以当闲汉,帮大户人家送东西。 许黟知晓他没有这方面的困难后,就让他回去好好服药,等药服完,再来寻他。 后面的病人,就没有这般问题了。 天气冷,受寒的病人不少,排队等看病的人里有老有小,许黟给他们看完,再念给旁侧的小厮。 小厮一面听一面记下他的话,看病的效率都高了起来。 不到两个时辰,剩下的病人都看完了。 此时还没到酉时,然而冬日昼短夜长,天边微暗,领粥的平民也渐渐少了下来。 很快,就没有新的人来领粥了。 众人忙了一天,歇停后,便觉得累得不行。 邢岳森派了阿目过来说话,让许黟和吴关山先回去。 许黟弹了弹衣袍,对着阿锦道:“刘伯呢?” 阿锦乖巧回答:“刘伯在城隍庙街道外头等着了,郎君,我们是要回去了吗?” “嗯。”许黟颔首。 阿旭和阿锦得了话,立马快速地将今日带过来的行囊收拾好。 而后,他们看向放置在脚底处的木盆,里面有几张使用过的手绢。 这给病人看病用的手绢,郎君说有些是不能洗了再用的,让他们烧了。 清点完要带的东西,他们就跑去把今日用过的手绢,都丢进取暖的炭盆里,看着它们烧尽,把炭火扑灭,再脚步轻快地回来。 另一边,许黟与吴关山道了别,再去寻一趟邢岳森。 两人说了几句话,许黟就把今日给病人看病记下来的病案放到药箱里,一并带走。 …… 城隍庙外,离着街道拐口。 刘伯一家人坐在牛车上,等着许黟他们。 没过多久,一辆驴车在他们旁边停下,阿旭打起帘子,高声喊了一句:“刘伯。” 他的身侧,有只手撩着打起的帘子,许黟亲自出来,朝着刘伯道:“辛苦刘伯等这一遭,随着车辆跟上来吧。” 刘伯高兴喊:“好嘞,许大夫。” 他俩对话间,坐在后面板车上的王氏与林氏,以及两个儿子们,都在偷偷地打量着这个长相周正俊挺的少年郎,心里都是骇然。 这许大夫,恁年轻了吧。 牛车迎着斜阳,悠悠地跟在前头的驴车后方,车上,王氏小声问老伴,这许大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刘伯说起许黟,那可就有不少话要说了,哪怕喉咙还有不适,他还是把许黟的事迹娓娓道来。 什么单打独斗野山猪,这事他们都晓得的,那野山猪头的味道,还令他们意犹未尽呢。 还有别人上山只能找到小撮药材,可许大夫不一样,他每回上山,那能装几十斤以上的竹筐,都是满满的嘞。 这些都不值得一提,重要的是,许大夫年纪轻轻,却博学多识,不仅能读书,又会看病。 这样好的小郎君,刘伯这辈子就见着这么一个。 也许世上有能耐之人诸多,但那些人都是从旁听说,只有许大夫是真真看得到的。 两个儿子看向自家阿爹,他爹也是有能耐的,能识得这么厉害的人物。 刘伯吹嘘了一路,这去南街的路就显得快上不少,天还有余亮,他们就抵达许家。 阿旭跑在前头,先为屋里点上油灯,再去到灶房里,提了一壶水放在小炉上烧。 他出来,就看郎君领着人进屋。 刘伯带过来的家里人,个个都拘谨放不开身,缩在刘伯身后,像极了老母鸭后面护着的小鸭崽们。 许黟示意刘伯他们随意落座,他洗了手,去柜子里拿着罐茶回来:“时候不早了,让刘伯过来,是觉得在自家里舒坦。” 刘伯挠了挠头,笑着道:“我本想着有义诊,就带着家内和小子来看病,他们瞧着是没病,但我记得许大夫你说的,人容易积劳成疾,这些年里他们也是苦着过来的,还没看过一回病嘞。” 放在以前,这人没病没灾的去看病,那得多晦气。 遇了许大夫才明白,人不能只等到发病才算是生病。发病之前,也要学会防治生病。 明白这个道理后,刘伯就没有这样的忌讳了。 许黟淡声说:“阿婆,且上来这坐。” 王氏忽而听到许黟叫她,愣了愣神,被刘伯催促了一下,才无措地坐到许黟对面的椅子。 等她坐下,知晓许黟是想要给她看病,王氏就没再那般生怯。 许黟问她什么,王氏就老实地回答,连着问了几个问题。 问话声停顿,许黟把脉的手收回,缓声说:“阿婆无大碍,只是有点腰痛病,我开几副祛湿滋补肝肾的药汤,回去后服用就成。” “真是辛苦许大夫了,忙了一日,还要操心老汉我的事。”刘伯见状,感激而又亏欠地说。 许黟摇头:“不算累。” 刘伯犹犹豫豫,忍不住问:“许大夫,我明日可否拿着这药方,去义诊堂取药呀?” 许黟抬眉:“……” 刘伯不好意思道:“我在看到许大夫你是义诊堂的大夫后,就想到这事了,要是拿了你自个家里的药,老汉我心里难受,不如就去义诊堂里拿,毕竟许大夫你就是义诊堂的大夫……” 这话说着说着,又绕了回来。 外头最后一丝余光透过窗,成模糊的片影洒落在地上。许黟给刘伯的大儿子和小儿子都诊了脉问了话,得出的结果还不错,他们都没有什么问题,小儿子不需要吃药调理,身体好得如同一头壮实的牛。 大儿子就差一点,许黟开了两剂药汤的量,也就没其他事了。 剩下的就是林氏和她的小儿子。 林氏觉得许黟给他们看了病还不收银钱,已是极好的人,她没事儿就不用看了吧。 就是她怀里的小儿子早上磕到头,鼓了个包,不知道有没有事。 许黟摸了摸小孩子的手臂骨,看着他眼睛里炯炯有神,道无碍。 不过至于林氏,许黟还是觉得有必要看一下。 许黟道:“你脸色不对。” 从见到林氏起,他就觉得林氏脸色有些萎黄。 刘伯放松下来的心突然提起来。 家里过来的几个人里,包括刘伯在内,已有三人需要服用汤药,要是再加一个大儿媳妇,岂不是雪上加霜。 许黟没有多言,给林氏仔细脉诊。 诊完,许黟呼吸微微沉,他让刘伯和两个儿子先在外面候着,只留王氏陪着林氏。 见是这场面,大儿子紧张地看向他爹。 他爹二话不说,带着他们兄弟俩就出来堂屋,到外面院子里。 其余等人都离开后,许黟双眉微皱,沉着地问道:“林娘子,你以前月事可准过?” 他问得直白,在场就只她和王氏,林氏依旧有些难以启齿的红了红脸。 这事她藏了许多年,就她娘亲晓得,那会娘亲担心她以后没法生育,也曾带她瞧过一回带下医。吃了几回药,不见有来,但药钱价贵,这事便不了了之。 后来嫁到刘家,林氏也害怕怀不了孩子,好在生了三个小孩,她便渐渐不再去想这事。心里还想着,没来多好,不用像妯娌她们那样,来时还要下地干活,也不用辛苦缝洗月事带。 哪想到,有一天会被个未成家的大夫瞧出来。 第89章 “许大夫,我、我……”林氏张张嘴,欲言又止地看向旁边的婆母,婆母一无所知,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王氏看向大儿媳妇,关心地问道:“桃娘,你平时来月事不准?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林氏咬咬唇,低声道:“娘,我回去再跟你细说。” 王氏顿了顿,又看向就在眼前的许大夫,拍了拍她的手柔劝说道:“没事儿,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娘信你不会有事的。” 林氏平时在家里,勤奋贤惠,照顾孩子亦是尽心,王氏这个做婆母的哪有不满意这样的儿媳妇。再说了,如今娶个媳妇不容易,只要不是个坏的,不至于磋磨彼此。 王氏又劝了几句,句句都劝到林氏的心坎上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134节 林氏眼睛微微红,“嗯”了声,细声说:“我以前起就从未来过葵水。” “没来过?!”王氏捂着嘴低声惊呼。 “这…这事你怎么从没有跟我们说过?” 林氏愧疚道:“这事不好说给别人听,后来没找到机会,就一直没说。娘,我不是故意隐瞒你们的,只是……” 只是这事,太难开口了。 林氏拿手捂着脸,低声地呜呜哭了起来。 虽然没来月事这事稀奇,对于王氏来说,还没有见过几个女子就不来月事的。可见着儿媳妇连孩子都生了三个,这孩子总不可能是假的。 也便是说,哪怕没来月事,这妇人还是能生养。 王氏回过神来,就明白许大夫为何要将老伴和儿子们请出堂屋了。这事总归不好说于他们听。 “许大夫,这没来月事,会不会对身子不好?”如今,王氏更担忧的是这事的后果。 许黟道:“月水不通,气力衰少,林娘子平日里做活,可容易出现怠惰?” 数秒后,林氏擦拭着眼角,低着声道:“是有这事儿,常忙了不到一两个时辰,就困乏得很。” 但家里活多,乏了也不能歇,只能是继续织布做活。 许黟又问:“可出现腰疼?” “不多……”林氏对上许黟清亮的眼眸,没再那般难以启齿,不自不觉地放开心神,把藏了多年的话说出来。 她素日里并不觉得身体有何难受的地方,只偶尔会突然胸中支撑胀满,或突然几日四肢酸痛没什么力气。 许黟听后,问她:“是否还会手足虚热,时寒时热?” 林氏摸着怀中睡着的孩子点了点头,犹豫地问道:“许大夫,我这样莫不是真的有病?” 许黟坦然的与她说道:“月事不通,乃闭经证,严格上来说确实是病。” 单从林氏的脉象上看,她的脉象是弦中带涩。 这足以看出来林氏是月经不通,肝气郁滞,还有气血不畅等原因。 “我先开个药方,这药方每剂分三回服用,有何问题我且写在方里,不明白处可问我。”许黟对着她们说。 王氏听他能治,心里那点担忧也落了下来。 反观林氏,她在知道这是病后,就没再多说什么,只脸上流露出一丝愁然。 许黟想了想,问她:“林娘子可有其他要问?” 林氏方才回神,踟蹰地问:“这病治好,会不会要花好多银钱?” 许黟沉默。 下一刻,他说道:“用的多是寻常药,且如今有义诊堂,我所开药方都可去义诊堂取药。至于后面……”他顿了下,继续道,“我还赁着刘伯的牛车,要是还想在我这取药,用赁金抵也是可行的。” 林氏呼吸微微一重,公公辛苦驱车的银钱怎么能拿来给她看病。 旁侧,王氏突然开口:“许大夫,你就开药吧,这既然是病,就该给治。我们一家已得了许大夫诸多好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许大夫再这般亏下去。” 她又对林氏说道,“我们家虽穷,但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桃娘你嫁到我们家就没享过福,如今有病,还不给你治,就是我们的过错了。” 王氏没读过书,不识得字,但刘伯常年在外当车把式,见到不少年轻才俊和趣事,回来后便会与他们说。 长久下来,王氏便知道些道理,想要家和万事兴,就不能过多苛责。 他们村就有一户人家,婆母待两个儿媳都不好,平日里都不给她们吃饱饭,还要让她们下地干活。没几年,就一个病死了,一个跑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许黟见她们说完,开口道:“我开一芒硝汤,这方里的药材要碾成粉,用水九升熬取三升,过渣后,需要加入丹砂和芒硝,再分三次服用。”[注1] 此芒硝汤主治月经不通,里面会用到芍药,当归,大黄,桃仁,朱砂末等八味药。但其中有一味水蛭,义诊堂备药里没有,要去医馆里买。 王氏听到是水蛭,立马道:“这东西田里有不少,去田里抓来晒干不难的。” “可以。”许黟颔首。 许黟写完,喊了阿旭进来,让他去请刘伯他们。 很快刘伯和两个儿子就进来堂屋,他们看看王氏和刘氏,看她们神色不对,就知道有事发生。 果不其然,便听许黟说他已开好方子,问他们谁识字。 他们一家人面面相觑。 许黟:“……”很好,都不识字。 无法,他就把药方给到阿旭,说道:“明日,刘伯你派个人去义诊堂取药,这几张方子的药,我都写得明明白白,如何煎服我会让阿旭再同你们说,要是还有不知的,再来问我。” 阿旭如今就是许黟的小帮手,麻烦的事他还做不好,但照着药方念,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满口念着方里的注意事项,听得刘伯一家子一愣一愣的。 特别是他的大儿子,他那好端端的妻子,怎么突然就得了病,还是他一直不知晓的。 他也是个傻的,两人同床共枕十来年,竟不知妻子从没来过月事。 阿旭把最后一句话念完,许黟道:“林娘子,这事无须避讳,该说时还是要说的。” 林氏咬唇,她如今已明白了。 她起身朝着许黟福了福身:“多谢许大夫。” …… 翌日,邢家的驴车准时抵达许家院外。 许黟带着阿旭阿锦出来,就有几个街坊过来客套。 他们已知晓许黟是义诊堂的坐堂大夫,过来客套说话时,顺带问他们也可不可以去义诊堂看病。 邢家此次开义诊堂,并没有说只能穷苦的人才能来看病,许黟点头道是,说排队之人,他们都会接诊。 等许黟来到城隍庙外,看到外面人潮拥挤,过来领粥的人比起昨日还要多。 他们穿过人群进来棚子,吴关山亦刚到,他在解着披风,朝着许黟拱手行礼。 “许大夫,昨日歇得可好。”他问。 许黟回礼道:“一夜无梦,睡得颇为踏实。” “彼此彼此。”说罢,吴关山爽快一笑,拿过学童递上来的热茶,撇了撇茶沫喝完,两人便要开诊。 这回,反倒是许黟这边排队的人多起来。 那些看病回去煎药服用的人,喝了药就感觉到症状好转不少,就跟熟悉的人说许黟的厉害。 今儿过来排队的人里,有不少都是慕名而来。 许黟在连着看完几个没有得病的人后,眸色晦暗不明的皱起眉头。 他侧身,与阿旭说了两句话。 阿旭怔了怔,立马快跑地去寻找邢岳森。 “邢郎君,我家郎君有要事请。”阿旭行揖,朝着邢岳森说道。 邢岳森什么都没说,阔步离开。 等他来到义诊堂这边,就看到许黟没在义诊,而是在后方的柴火里找东西。 邢岳森到他旁得知他在找能写字的木板,就命小厮去找块能书写的过来。 很快小厮就抱着块木板跑回来。 许黟不在意来看病的人有多少,这都是积攒的临床经验,可他看不得有人拿义诊这事来消遣别人。 这几个来看病的人,被许黟当场拆穿无病,也不惶恐,反而还露出“传闻不假,真的有这样年轻的厉害大夫”的神色看着他。 邢岳森沉着眉头半晌,说道:“是为兄疏忽了,没想到还有人钻这样的漏子,让黟哥儿被如此排遣,实在令人气愤。” “邢兄莫气,我有个法子可行。”许黟淡笑说道。 这法子不是别的,就是在义诊堂外挂上警示牌,上方书写“无病者不可进”,不然就要出诊费。 邢岳森一听,觉得这法子靠谱,当即就说他来亲自执行这事。 “这事开了头,总会有人在背后诟病,本是我邢家设的义诊堂,这事上就不能再委屈了黟哥儿。” 他说完,亲自写了木牌,叫小厮挂出去。 再敲锣提醒排队之人,言明义诊堂乃行善之举,不是供人消遣的地方,让那些没病的人快快离开。 话一落,人群里响起骚动。 “这是何意?” “不知呀,难不成真有人这般无德?” “……” 众人都有些不明所以,没过一会儿,在看到队伍里有人离开时,他们才焕然大悟,还真的有这么无德的人! 不仅如此,粥棚那边,有几个穿戴不差的人,面羞地捂脸跑了。 其他人:“……” 刚想浑水摸鱼凑热闹的人,在看到警示牌的时候,都犹豫地后退了。 被拆穿事小,但被众人指指点点,那该多丢面子呐。 再说了,又不是真的有病,只是来看看这义诊堂的大夫到底会不会看病罢了。 数日之后,一直到邢家布棚施粥快要结束的时候,鑫盛沅和陶清皓两人才珊珊到来。 两个穿着锦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突然出现在一众灰扑扑的人群里,犹如鹤立鸡群,相当醒目。 许黟头一抬,就看到穿得好像花孔雀的两人。 “许黟!” “许黟!” 陶清皓和鑫盛沅两人到他面前,前者挑起眉,诧异道:“许黟,你是不是瘦了?” “我?”许黟道。 陶清皓说:“这才几日的时间,莫不是当义诊堂的大夫太累,把你累瘦了吧。” 在北宋当名医 第135节 许黟:“……” 那不至于。 他微扯嘴角道:“是你的错觉。” “我就没觉得许黟瘦了。”鑫盛沅说完,问他,“许黟,我鑫家也想开义诊堂,你要不要来我家的义诊堂当大夫?” 许黟眸眼眯了眯:“你能做主?” 鑫盛沅闻言,有些气馁地叹气说不能,然后又道,“你要是同意,我就去求求我娘,让她同意请你来当坐堂大夫。” 许黟笑起来:“县城里也有不少好的大夫,并非只我一个。” 鑫盛沅撇嘴,闷闷道:“邢五都能请得动你。” “那是因为这事我可以做主,况且请黟哥儿来帮忙,是阿翁的意思。”突然,邢岳森出现在他们身后。 两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鑫盛沅怒气地瞪了回去。 他不满地哼声:“你不过是年长我几岁,等我到你这样的年纪,也可以做主。” 邢岳森冷笑。 许黟和陶清皓两人对视一眼,耸了耸肩,不参合他们。 待鑫盛沅气消前,陶清皓趁机与许黟说,他家因没多做准备,这回就没有开义诊堂。 “如今药材贵价,一日比一日更甚,听闻北边已有不少地方闹了雪灾,这往后月余时间,能治风寒伤寒的药物怕是还要再涨。”陶清皓把得到的消息透露给许黟听。 许黟听得一阵沉默。 后面,他托唐大叔去打听消息,得到的答案与陶清皓透露给他的没太大差别。 别说盐亭县医馆里的药材价格高出不少,想要去梓潼县收药材也不便宜了,与上回比,价贵了一成不止。 去那边跑商回来的告诉许黟他们,想要靠买卖药材,赚差价的不行了,连请护卫的银钱都难挣回来。 一日日过去,许黟没有继续得到不好的消息,同样的,好的消息也没有。 他先等来上回看病的青年。 青年在服用十天三妙散后,脖颈处的珠状物已有收缩,其他症状没再继续严重。 他兴高采烈地提着一条有两斤多重的草鱼上门,想将这鱼当做谢礼。 许黟见到这么冷的天还能抓到活鱼,对青年有了新的感官:“你是如何抓到的?” “鱼在河草里冬眠,好抓的嘞,用篓子就能罩住。”青年咧着嘴笑说。 其实他抓了两条,一条卖给路过的女使,女使花二十文买下他这条鱼。 许黟没想到是这茬,这鱼新鲜,闻着没有任何土腥味,就留着用来晚上做红烧鱼。 他叫青年进堂屋,给他重新脉诊。 这回,许黟保留原方,让青年继续喝十日,并还开了主治瘰疬去核后敷用的生肌膏药方。 此生肌膏非彼生肌膏,它所用的药材完全不同。 许黟告诉青年:“你回去买一块猪肉,煮熟的猪肉汤要留着。” 这猪肉汤有用处。 第90章 青年长这么大,还没听过猪肉汤能治病的。 他离开许家院子后,就在屠户那里割了一条足有半斤多重的猪肉,肥中带瘦,提着颇有重量。 家中的老母亲与妻子都在等着他,见他去看病,回来还割了肉,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嫌钱多得慌?又不是过节的,怎么就给我割了这么大一条肉回来。”老母亲抢过那条肉,又气又心疼,竖眉瞪眼地问他,“今儿挣的钱呢?不会都买肉去了吧!” 青年的妻子看向婆母那要吃人的样子,在后面使劲地对着他使眼色。 结果使了半天,他都没抬头看一下。 只老实巴交地闷声说:“都买了,就还剩三文钱。” “你……你……你是要气死我呀!”老母亲咬咬牙,上手就是拍着他的后背。 要不是另一只手还提着肉,恐怕就要双手一起打。 他妻子立马拦住婆母,说道:“娘你消消气,阿郎以前都不乱花钱的,这次买肉,想来有原因。” “有什么原因?我看他就是不晓得柴米油盐贵,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生病没钱医就罢了,这回运道好遇到邢大员外开义诊堂,还有那许大夫心善,免了你看病吃药的钱。”婆母痛心疾首,盯着儿子看着,哭诉道,“我就是命苦,嫁给你爹那个衰货,没一天安生日子过,现在你也来气我!” 青年憋红着脸,支支吾吾片刻,才闷葫芦似的说:“是许大夫叫我买肉的。” “谁让你买肉都不行……”老母亲脱口而出的话顿住,“你说谁让你买的?” 青年:“许大夫。” 老母亲:“……”不是去看病吗,怎么就让买肉了? “许大夫说这肉煮汤,汤有用处,要留着。”青年这才说。 老母亲气急了瞪他:“你怎么不早说?” 青年嘴角抽动,他也想说呀。 …… 另一边,许家。 许黟把出诊的木牌收回,背着小筐出门。 医馆里的学童看到他,笑着过来与他说话:“许大夫,你好些日子没来了,今儿来,是想要买啥药材?” 许黟道:“象皮,没药,乳香,赤石脂这些药可有?” “没药,乳香和赤石脂都有,就是这象皮……”学童顿了顿,继续道,“不瞒许大夫的,这象皮能入药?” 许黟颔首,淡声道:“能,这象皮能治湿痹,可敛疮,溃疡久不收口,加以象皮粉入药膏,涂抹在伤口处,能去腐生肌。”[注1] 在《本草纲目》里就有记载象皮能"治下疳,烧灰和油敷之”,需得炮制,去掉筋膜油脂,切块晒干;或是炮制成象皮炭再使用,属于冷门药材。 它虽是一种中药材,只是在许黟那个年代,已经买不到了,而是用别的相同药效的药材来替代。 学童听得认真,不免心里震惊,这许大夫懂得真多。 许黟看着他如此,勾唇笑了笑,说:“既然馆里没有象皮,其他三样药材,你给我包个二钱吧。” 给青年制作的生肌膏,只需要一钱的药量,许黟习惯有备无患,是想着既然想做药膏,那就多做一份留着备用。 学童应好,转身去药柜里称二钱没药、赤石脂和乳香。 赤石脂和乳香价贵,买了这些药材,共要了三钱银子。 许黟爽快付钱,学童给他包药时,说起前阵子许黟在义诊堂坐堂的事。 “要多亏了许大夫,我娘腿病痛了好几年,这回我让她去义诊堂寻你,吃了两旬药汤,腿就没再痛过了。”学童感激道。 许黟一听,很快就想起是谁了。 那日有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她跛着脚来看病,那脚不是别的原因引起的,只是长了热毒疮。 许黟就让阿锦给这妇人清洗疮处,指导阿锦把这热毒疮给割下来。 而后,许黟开了青苔散给她敷伤口,再开一方龙胆泻肝汤。 此药方解毒利湿,可用在肝胆湿热下注证所引起的病症上,妇人虽没引起下注证,但腿部长了脓疮,久久不愈,且愈后复发。 便是因为没有调内,他所开的龙胆泻肝汤,也是为了清妇人积攒多年的实火、湿热。 听闻这妇人的病已好全,许黟对着学童说道:“这汤剂不可久服,这病好了,记得叮嘱你母亲,素日里多喝温水,食多辛辣之物的话,记得喝解热茶清热降火。” 学童感激道:“多谢许大夫提醒。” …… 南街的医馆里没有卖象皮药材,许黟转身去到妙手馆,接待他的是一位从没见过他的学徒。 这学徒不识得许黟,见他来买象皮,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 而后,他问道:“我们这儿是有象皮,你是要炮制的,还是未炮制的?” 许黟道:“麻烦给我炮制好的象皮。” 学徒“哦”了一声,说了个价给许黟,许黟心里估算着价格,还算合理。 炮制好的象皮,以片大,皮厚者为佳。 学徒拿出来的象皮,品质只能属中等货色,薄薄的一片,不过巴掌大小。他挑出几块,放到秤上一打,有二两一钱七分。 学徒对许黟说道:“多出了一钱七分,这象皮不能剪,可要?” “要。”许黟点头。 学徒得了话,就把象皮包在黄麻纸里,正要给到许黟的时候,后面就出来一个戴着黑色儒巾,穿着青灰色长袍的男子。 这男子就是吴关山了。 吴关山刚走出诊堂,还未开口说话,先看到许黟出现在医馆。 他顿住,眼里多出喜色地喊道:“许大夫,多日不见怎么来妙手馆了?” “吴大夫,别来无恙。”许黟朝着他颔首,笑说,“过来买点药材。” “哦?什么药材要过来这儿买?”吴关山疑惑。 许黟就与他说到上回两人医治的瘰疬患者,顺带说他要为患者炮制药膏的事。 吴关山听后,便来了兴趣:“这病人既去找你,可是你开的药方服用后有了疗效?” 许黟说:“他脖子处的串珠状已收敛不少,没有再长新的出来,不过里面的内核需要清除,我才想着为他制些药膏。” 于是,吴关山与许黟讨论起来这生肌膏如何炮制。 许黟说了几种药材,而后又道:“这药方是在一本奇书中得知,我还未知药效如何,吴大夫要是想试,我可把方子写下来。” 吴关山思忖片刻,摇头道:“这药方既是你从别处得来,还是不要拿给我了。我怕我一不小心,就给用上了。” 在北宋当名医 第136节 “非也,要是吴大夫能从中研用药方,将其发挥出极大用处,也是幸事。”许黟道。 这药方出自赵学敏的《串雅内编》,离着宋朝有七百年左右,在这之前,也有“生肌散”等诸多药方。 出自不同名医之手,药方亦会有所不同,许黟也是见吴关山是个品质不错,值得敬佩的大夫,才愿意抄录药方给他琢磨。 吴关山心神微动,这生肌膏的诱惑力过于大了,他在明知不可为时,还是隐隐动心。 这年头,珍贵的药方谁不是藏着掖着,哪有像许黟这般倾囊相授。 将心比心之下,就说吴关山自己,都做不到如此程度,何况是个还没及冠的少年郎呢?反而是少年郎心性胜过他的心胸,比他看得更加的远。 能得到如此对待,吴关山岂会心清如水,他当即直视许黟,承诺道:“许大夫待我真挚,我今日接了这药方,就会谨记在心,不会随意拿它私用,更不会将它外传。” 许黟眉眼带笑:“能得吴大夫这一句,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吴关山就让在旁边已经看呆了的学徒去取笔。 学徒听到吴关山叫他,幡然醒悟地跑去后面的诊堂,去端桌案上的一盘笔墨纸砚。 诊堂里打扫书架的另一学徒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好奇问:“这般毛躁做什么,不怕被吴大夫看到说你。” “吴大夫叫我拿的。”学徒喊道,没忍住的语速飞快说,“外头来了一个叫许大夫的,跟吴大夫好像是旧相识,年纪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呢。” 许大夫? 那学徒愣了一下,脑海里顿时想到了许黟。 想到这里,他急忙地拉着他,说道:“我去送,你在这儿歇会。” 学徒一头雾水:“……”他今儿这么好心? 不过,他还是把手里的笔墨纸砚塞到他手里,不用他去送正好,他能偷闲一刻。 学徒端着一盘笔墨纸砚出来,看到真的是许黟,眼里冒出亮光,高兴地喊:“许大夫。” 许黟抬眸,看到是他浅笑一下:“是你。” 学徒见许黟还记得自己,更高兴了,不过吴大夫在旁边,他压抑着欣喜的情绪,没再多说什么,把纸笔放在桌上,就安静地垂立在旁边。 许黟伏案,将其生肌膏的药方写下来。 此方子,需得用到麻油,再是煅好的龙骨,这龙骨就是大型哺乳动物的骨骼化石,除此外还需要许黟买回来的赤石脂、乳香、没药、象皮,以及家中已有的黄蜡、轻粉这几味药。[注2] 许黟把药材与用量都一一写出来,并将如何制作成药膏亦都写明。 他交到吴关山手中,说道:“这药膏可以因人而异,根据不同的病情,酌情加减味。” 吴关山拿着药方,垂眼地细细观看,眼珠子快速地来回转动,可见情绪激荡。 许黟十分理解他在拿到药方后恨不得钻进到书房研究的激动劲儿,就没再打扰,寒暄几句,就拿着买到的象皮离开妙手馆。 垂立在旁边的学徒看着许黟离开的背影,有些后悔没说上两句。 第二日,许黟把生肌膏所用到的药材都研磨成细粉,放入麻油里搅和成膏装进到罐子里密封。 没过多久,青年如约而至,重来到许家院子。 许黟给他清创脖子处的瘰疬,用粗针钩取出核,接着就用沸水煮过的纱布,涂抹上生肌膏贴在上面。 许黟道:“这药膏一日一换,换的时候用猪肉汤清洗几次,再重新贴上药膏。等伤口愈合平复,就可停用药膏。” 青年听到他这话,情难制控地低头呜呜哭了出声。 “太谢许大夫了,要不是你,我肯定活不下去了。”青年哭得稀里哗啦。 他遇到许大夫,实在是太幸运了。 许黟微叹气,他也算是有所求,能亲手治好一名瘰疬患者,亦是不赖。 …… 这日清晨,许黟起床打拳,外面响起一阵拍门声。 许黟穿戴好衣服出来,就看到下巴布满胡渣的张铁狗。 “张兄弟,你回来了?” 张铁狗浑身风尘仆仆,一副刚回来的模样,好似连头发胡须都没有打理。 “欸,昨夜在城门关之前到的,想着太晚就没来找你。”张铁狗说着,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后脑勺,跟许黟说,“上回见你家里一张皮子都没有,我在半路打到一条狐狸,就把皮子剥了留给你。” 许黟微滞:“……” 他目光往下移动,果真见到张铁狗的手里还提着东西,那狐狸皮用一张破破烂烂的布包裹着,破着几个洞,露出几处毛绒绒。 第91章 张铁狗顺着许黟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拎着的赤狐皮毛,憨实道:“这玩意不好抓,我怕毁了这皮毛,设陷阱蹲了它半天才抓到。” 他把赤狐皮丢给在旁的阿锦。 阿锦也不怕,当即就打开外面脏兮兮的布头,露出里面完整的狐狸皮。 “哇,这好漂亮的皮毛!”两个小孩眼睛亮亮的惊呼。 阿锦高兴儿地将这有半米宽的毛抖起来,手里摸着光滑的毛发,高兴的想着,其他郎君都有狐狸围脖,他家郎君也得有。 这狐狸毛这么好看,做成围脖戴在郎君身上,肯定更好看。 许黟无奈一笑,问张铁狗:“这趟去往梓潼怎么这般晚才回来?” 张铁狗随性的坐到院子木凳上,许黟为了方便取暖,在木桌脚下放着炭火盆,人坐下时,正好可以暖脚。 他呼出一口气,仰头把许黟递过来的温茶喝到肚子里,才说道:“我们在梓潼待了五日,把所需的货物都备齐后,行商的主顾想要去甸氐道低价收一批皮毛。谁想,刚到那日,便下起大雪。” 他们被困在甸氐道出不去,返回梓潼县的道路又被雪埋了,一时半会离不开,就只能被迫逗留在甸氐道了。 连着被留三日,行伍里有人得了风寒,整个人高热不醒。 好在,这趟张铁狗离开前来找过许黟,在许黟这买了些驱寒的药物。 这一路张铁狗没病没灾的,带出门的驱寒药物全都用在这人身上,总算是把人从阎王爷那里拉了回来。 “这趟回来,他还想着跟我过来恩谢你,我说不必了,让他把药钱给我就成。”张铁狗道。 那药他找许黟买的,花了三十文呢。 不能就这样白白送给别人,好在那人也识趣,知晓张铁狗要钱,就将药钱还了,没再提要跟着他来许黟这儿。 许黟敛眉听着,向张铁狗问了一些外面县城的事。 得知梓潼县的药价没有比盐亭县便宜到哪里去,这趟行脚的商人,都是囤的取暖物件,比如柴火,木炭,棉和麻之类。 张铁狗还说,他们在梓潼县的时候,还听到关于阴平县的消息。 说阴平县换了新的县令,那县令是颇为年轻,年仅二十有八,且还是进士出身,来到阴平县不足一个月,就抓拿下监了好几个贪污受贿的吏役。 “这些都是行脚的商人说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张铁狗对着许黟道。 他神色无所谓,挠着头的说着,反正和他没甚关系。 许黟也当做是趣事在听,根本没有往别处多想。 两人好不容易见一回,许黟想要留张铁狗下来吃午食,张铁狗却摇头说有事。 他们昨晚刚在县城落脚,带回来的货物都还没清点,且雇主还未给他结算余钱。 许黟知他有要事要忙,便让他且等下。 他去到灶房,拿出一包药粉,让他带回去泡在水里洗头。 洗三回,把头上的虱子虫卵给洗了。 “有吗?”张铁狗一愣,有些头皮发痒地抬手挠了挠头。 许黟:“……” “你在同我说话时,已挠了不下十回头。” 语音落下,换张铁狗沉默了。 他拿起许黟给他的杀虫粉塞到怀里,顿时怀中鼓囊囊的,闷声的说:“那我走了。” …… 接下来的两日,阿锦都在给许黟做赤狐围脖。 赤狐的皮毛艳丽,完整的皮毛拿到收购的铺子里卖,少说也能卖几钱银子。 阿锦一边给许黟量围脖的尺寸,一边用剪刀裁剪出形状,边夸着这赤狐的毛柔顺光滑,说瞧着一点都不比鑫郎君的差。 鑫盛沅常戴着一条毛色上等的赤狐围脖,衬得他唇红齿白的,更加的贵公子气质。 许黟却不想,他觉得戴如此红艳的围脖,有些过于夺目了。 阿锦反而说道:“郎君生得好,却总爱穿那几个颜色的衣裳,像鑫郎君和陶郎君那样好看的衣裳,郎君你都不穿。他人还戴头花,郎君也不戴,把好颜色都给遮住了。” 在她看来,许黟就该穿那样好看的。 “这是张郎君好不容易给你打猎到的赤狐,郎君要是不戴着,岂不是让张郎君的心意没有了着落。” 许黟:“……”他以前怎不知道,这丫头还有如此劝说人的本事。 还别说,他还真的被劝得犹豫了。 想着张铁狗那日爬山涉水回来,便第一时间来寻他,就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罢了,你既给我做成了围脖,我就戴着吧。”许黟眉眼带上笑意,无奈说。 阿锦见状,喜得两条眉梢都弯了弯,加紧的将围脖赶做出来。 到晚间,夜色渐浓,屋外冷风吹着树梢,屋里点着熏香,暗香浮动间,许黟听到隔壁房里传来阿锦高兴的叫声。 接着,就听得阿锦小步跑地往他这边过来,许黟眉梢轻抬,目光落在门口处。 下一刻,阿锦就出现在眼前,她手里拿着赤狐围脖,喊道:“郎君,我做好了,你快试试。” 阿锦在围脖里面缝制上一层柔软的棉布,针脚紧密,不见一丝缝隙。再反过来看外面的皮毛,毛绒绒的,很难找到针线的位置。 以阿锦日渐精湛的针线活,这条围脖确实不差鑫盛沅那一条了。 许黟刚戴到脖子上,顿感脖颈处暖和不少。 在北宋当名医 第137节 他笑了笑,把这围脖取下来:“辛苦阿锦了。” 阿锦飞快摇脑袋:“阿锦不辛苦。” 她看许黟在忙账本的事,没再打扰他,福了福身,后退地离开屋子。 这日,许黟叫来余秋林1,分出五十包消食丸与他,吩咐他先去城隍庙集市里摆摊。 “你挂出‘陈氏消食丸’的牌子,不愁没人买,不过价格上,只能是按二十文钱一包来卖,不可另外添价。” 余秋林心里甚是欢喜,终于到他能卖消食丸的时候了。 他可是知晓如今的阿旭阿锦,每日至少都能炮制二三百颗消食丸的。 这量不多,可也不少了,要不是他手里头缺银子,真的想全都买下来。 何况,许黟给他的价格非常的公道,还是按十文钱一包来算。 如此的话,他就能卖出一包消食丸得十文钱! 一包十文钱,五十包就是五钱银子,都要赶得上他以前在鲍家的月钱。 余秋林哪里会想不到,这是许黟在帮着他,要不然,这样好的事哪里轮得上他。 “黟哥儿,你怎么能待我这般好。”余秋林按捺着心里的欢喜,声音微微哽咽问。 许黟淡笑,不急不慢地说:“当时我将消食丸卖于济世堂,亦是这个价,总不能卖给你还换个别的价。再说了,把消食丸卖给你,我亦能省些心。” 许黟这话不假,他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如今他在盐亭县小有名气,已有不少县城的百姓知晓他这个大夫。 虽也有质疑他年纪身份的,可来找他看病的亦是不少。 至于阿旭和阿锦,现在是严冬,两人不用如何帮忙处理药材,可其他琐碎的事儿也多。阿旭要负责买菜做饭,阿锦则是负责家务事和各类针线活,细心活儿。 还要分出时间来炮制消食丸…… 再加之手头上的银钱宽裕,许黟对于售卖消食丸的积极性就没那般高了。 那日他在知道余秋林的想法后,便想着,不如把这个机会给了他。 毕竟不是余秋林的话,还有另一个“济世堂”进入到许黟的眼里,成为新的合作对象。 这样的道理,不至于都跟余秋林说得一清二楚。 何况余秋林不是愚笨之人,他很快就懂得许黟未尽的话里意思。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他会好好做着消食丸的买卖,不会起其他的心思。 对余秋林来说,能得这样的机会已是上天垂怜他了,他不敢再肖想别的,特别是给他这机会的人,是许黟。 不是旁人。 就在余秋林拿着消食丸离开不久,另一边的邢家来人了。 来的是邢岳森的随从阿目。 阿目行揖后,垂着头说道:“许大夫,我家郎君吩咐我去打听西街那处住宅的事儿,我方才从牙行里问话回来,那负责这处住宅的经纪告诉我,这房子的主家不打算卖宅子,只想着把房子租赁出去。” 许黟问他:“你可知赁金几何?” 阿目连忙答话:“回许大夫的话,那经纪说这宅子有八成新,赁下来一年得要十五贯钱。” 许黟见他这么说,就知道这租金不便宜,南街地段虽贱一些,但房价要比城郊的贵,只是因为户型小,显得更加便宜罢了。 像许黟如今住的这屋子,当年的原身双亲花了二十贯钱买下来的。 这赁一年的房租钱,都要赶上买屋子的钱了。 阿目今日过来,是邢岳森没放假,不能亲自前来,不过他让阿目去找那经纪,拿了如今县城里挂出去卖的住宅的登记本。 找出几家地段位置不差的一进院,整理好让阿目送过来。 阿目继续垂着脑袋,双手奉上书信,说道:“郎君说,这几家都不差,叫许大夫你先留意看一看,要是有合适的叫下面的人来报一声,再去寻经纪看宅子。” 灶房里烧水的阿锦,听后朝着哥哥说道:“邢郎君想得好周到,哥哥你说,这些宅子光是赁金都那般贵,买下来不得好多钱?” “我不知。”阿旭摇摇头。 许黟想要买宅子这事没瞒着他们俩,但相比较于期待住更大的屋子,他们更担心郎君会花大价钱。 他们能给郎君挣到钱的机会不多,想着每日炮制的消食丸挣到的银钱,那要炮制多少日日夜夜,才能攒到买房子的银钱呀。 屋里的许黟在拿到邢岳森写的几处宅子,看着上方每处宅院具是标明地段位置,面积和价钱。 他没想到,邢岳森说要帮他打听宅子的消息,会如此尽心。 “你家郎君不是在备考明年春的考试吗,怎还分心帮我操劳这些,这不会耽误他读书?”许黟问道。 阿目愣了愣,犹豫几秒才说:“郎君这几日都在家里挑灯夜读,一天里睡不到两个时辰,小的劝说不得,要是许大夫见到郎君了,还望能劝说几句。” 许黟没想到,阿目会是这个回答,他问:“是有谁吩咐你?” 阿目不敢隐瞒:“是老太爷叫我说的,老太爷也劝不住郎君,怕郎君劳累过度伤了身。” 读书不易,邢家老太爷和邢员外是想着邢岳森能中举,可也不舍得他这般刻苦学习。 从阿目的话里得知,邢岳森在结束布棚施粥后,至今都是宿在书房里。 要不然,还不至于喊许黟也劝说两句。 许黟:“……”他这兄弟,确实有废寝忘食的刻苦精神。 想到邢岳森的为人,许黟就觉得他去劝也于事无补。 但许黟还是应下了,说道:“你回去,就说我会劝说邢兄的,让老太爷安心。” 说罢,他就又与阿目说,他还要再去看看那宅子,叫他把负责管理这宅子的经纪介绍给他。 便是再怎么忙,也不能把所有事都交给别人,事关住宅,还是要亲自过问才好。 故而许黟与阿目说,他过两日就去一趟邢府,等去见过邢岳森,他再去找买卖宅子的经纪。 日子过得很快,见面的日子如期而至。 这日,许黟戴着赤狐围脖,穿着素色宽袖大宽袍,坐上刘伯的牛车,悠悠晃晃的来到邢府门外。 下来车,很快就有个厮儿过来开门,引许黟进入院子。 许黟随着小厮进了后院,穿过回廊,绕过两座小院的门,就见到一拱形门。等从这拱形门入内,走在前头的小厮侧身说:“许大夫,到了。” 许黟抬眸,看向前方屋子的红木门。 他视线左右一扫,见周围无其他人,安静得没有任何其他动静,就知道这是哪里了。 “叩叩。” 许黟上前叩门。 没多久,屋里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进来。” 许黟听到他的话,推门进来。 此时的邢岳森,正伏案书写着什么,他头都没抬,继续提笔写字,一面开口说:“不是叫你无事不要来打扰我吗?” 许黟笑了两声:“你何时跟我说过?” 邢岳森写字的手猛地一顿,他抬头看向旁边,看到了戴着围脖的许黟。 要说以前见到的许黟,身上带着的多是书生气息,亦或是温和的大夫形象。 哪里见过许黟穿戴得跟富家小官人似的。 竟是衬托得有几分像鑫幺了,不过要比鑫幺多出几丝稳重,少了一些骄矜。 “你怎如此打扮?”邢岳森啧啧两声,笑着问他。 许黟有些不好意思的拢了拢袖子:“阿锦让我穿的。” 邢岳森打趣道:“阿锦倒是做主了一回,能让你穿成这样俊俏的模样出门。” 许黟:“……” 许黟没接他这话,绕过桌案看了看周围,反客为主地说他:“我今儿来可不是让你笑我的,老太爷心疼你,叫我劝劝你回房睡,别再睡书房了。” 邢岳森怔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转移到许黟的脸上。 许黟在说完他后,不给他反应的机会,道他除了这事,还有就是感谢他帮忙打听房子的事了。 “你好好备考,至于房子的事,我自个联系经纪,待有合心意的宅子买下来,请你来吃乔迁酒。” 邢岳森听后,捏了捏眉心,苦恼道:“行罢,我知晓你是来做什么的了。” 除了来故意嘲笑他,就是不想他分心,叫他好好温读功课。 “你怕是答应了老爷子,反而让我用功读书,莫不是反其道而行?”邢岳森看向他。 许黟摇头:“不是,是真劝你读书。” 邢岳森疑惑了:“为何?” 许黟浅笑道:“用功去读,无论考试结局如何,你都不会因今日懒怠而悔恨。若是成功中举,便可省去再考一回,还能再接再厉博得一回进士及第。” 邢岳森:“……” 甚好,他被鼓励到了。 第92章 难得来一回邢府,许黟坐在书房里与邢岳森还未聊上几句,老太爷屋里的妈妈就来请人。 说是要请许黟去屋里坐坐。 邢岳森起身道:“我与黟哥儿同去。” 他们随着这位妈妈出来院落,要穿过一条悠长的回廊,才是去到老太爷的院子。 不曾想还没走多久,回廊拐角处迎面跑来一个模样瞅着三岁左右的小髻儿,穿得如同吉祥娃娃似的,对襟的褙子团着毛绒绒的边儿,后面还小跑跟着丫鬟打扮的婢女。 她一面微微弯腰,伸着双臂小心守在小孩的后面,一面嘴里轻呼的喊着:“源哥儿,小心小心,慢点跑……” “哎呀——” 忽然,丫鬟见拐角处有人过来,见到是谁,下意识地低唤了声,连忙蹲身道万福。 在北宋当名医 第138节 前面的小孩仰起小脸,见到邢岳森,稚嫩的喊道:“阿爹,阿爹。” 许黟意外地看向旁侧的邢岳森,就看到邢岳森半蹲身把地上的小孩抱到怀里。 他捏了捏小孩的脸蛋,看向那丫鬟:“你起来,这是从老太爷那里回来的?太婆呢?可也在阿翁屋里?” 丫鬟起来回话:“回五郎君的话,老太太在屋里呢,正与老太爷喝着茶。适才源哥儿在老太爷屋里吃过了几样小食,老太太说了,回去后就不能让源哥儿继续食东西了,但是娘子那里早些时候就炖了甜汤留着。” 她垂着头,许黟看不清她的神色如何,但作为旁观者,好似听出不对劲来。 邢岳森没说什么,只跟这丫鬟道:“你回去跟娘子说,源哥儿吃饱肚了,这甜汤就留到晚间在吃。” 说完,他抱着怀里孩子看向许黟,跟他介绍这孩子。 “这是犬子,大名叫邢鹿源,过了今年就虚四岁了。” 许黟笑说:“是个乖巧的孩子。” 从被邢岳森抱着,这孩子就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中,这时听到许黟的声音,用好奇地眼睛盯着他看。 两人大眼瞪小眼,这孩子也不腼腆害怕,用糯糯的声音说道:“你谁呀?” “我是你阿爹的好友。”许黟露出笑容的看着他,继续说,“初次见面,没有什么可以送你的,这是我做的药囊,送给你。” 小孩没有接,抱着邢岳森的胳膊,小声问:“里面是糖豆吗?” 他每回去大妈妈屋里,大妈妈都会给他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都是糖豆。 许黟闻言,温和的笑道:“不是,这里面没有吃的。” 小孩抿着小嘴:“那我不要。” 无法,抱着他的邢岳森代替他接下许黟这个药囊。 他稍稍一闻时,能闻到药囊里散发出来的好闻药香味。 邢岳森问:“这里面都装了什么,闻着倒是神清气爽。” 许黟道:“这里面有金银花,香附,辛夷,决明子,香草,菖蒲,沉香……戴着可健脾,提神醒脑,对助眠亦是有好处。” 邢岳森神思一动:“这药囊,黟哥儿身上还有吗?” “你想要?”许黟看向他。 邢岳森说:“天冷后,阿翁太婆夜里睡得不好,我听你说这药囊的好处,便想着不如把他们以前用的安神香包换了。” 许黟颔首,他可让阿锦做几个出来。 于是两人便说好,等过几日就派阿目去许家取药囊。 至于这药囊嘛……许黟想着当初得了邢老太爷的榉木家具,至今还没想好回礼。 不如就当做是谢礼了。 且这里面还加了极品沉香,也算是拿得出手。 言归正传,他们这厢说完,老太爷屋里的妈妈就在旁边催着了。邢岳森把怀里的孩子交给丫鬟,带着许黟去见邢老太爷。 这邢老太爷的屋子许黟熟悉,前两回过来给老太爷问诊,都是来的这屋子。 妈妈打起帘子,侧身请他们入内。 一进入外屋,就闻得空中暗香浮动,香炉架上悬挂着铜制的镂空雕花香炉,袅袅香烟便是从镂空处飘出,燃的是沉香盘香。 许黟脚步一顿,这香味极其熟悉,他前两日削了一拇指熏制入药,就是这个味儿。 他往邢岳森方向看去,就见邢岳森对着他使了个眼色。 “是黟哥儿来了?”里面,老太爷的声音响起。 许黟没有耽搁,应声进去,对着邢老太爷行了一个晚辈礼:“邢阿翁。” 他说完,对着旁边另外一个穿戴荣华富贵的老夫人道,“老太太安好。” 前两日阿目过来,就透露了老太爷老太太想要见他,许黟今日过来,自然不是单纯来见邢岳森。 老太太拿着眼看他,那眼神落到许黟戴着的赤狐围脖,不由多看几眼。 邢老太爷与许黟聊着琐碎日常,像关心孙儿的模样关心了一番许黟,接着就问他识不识得陆厨娘。 陆厨娘? 许黟脑海里过了一遍,想到这人是谁了。 那日在翠园见过济世堂的少东家,他就被鑫盛沅拉着去参加陆厨娘的席面。 别的许黟忘得差不多了,就是那鱼羹至今念念不忘,还想再吃一回。 “识得,有幸吃过陆厨娘的席面。”许黟笑笑说道。 老太爷便道:“我请陆厨娘来家中做了一道菜,正好想着你今日过来,特意让她多做一些。” 他拉着许黟起身,叫旁边的邢岳森跟上来。 邢岳森看向比他还像孙儿的许黟,无法,只能是扶着旁边的太婆,一同去隔壁的屋子。 隔壁屋子。 婆子正提着个食盒进来,许黟颇有兴致地看向食盒。 这婆子把食盒盖打开,就有一股热气飘出,紧随而来的,就是鲜浓的鱼香味儿。 她端着出来盛食的青瓷钵,里面是陆厨娘做的鱼羹。 婆子恭恭敬敬地说道:“老太爷,老太太,这鱼羹是用鲜活的鲤鱼,片成可透光的鱼片,先拿鸡、鸭、鹌子煨汤,需得煨八个时辰,再去渣,只留汤用,其佐料,陆娘子加入的是栗子、芋艿以及白冬瓜,煮熟后,再下鱼片。” 这鱼片羹煮的时间也很有讲究,不可让鱼片卷边,还要它能熟,就只能用小火煨熟,对火候的把控极为重要。 光是婆子说的步骤,这鱼羹好似简单。 等舀出来装到青瓷碗端到众人面前,屋外进来一个婢女,她端着净手的水盆和帕子。 许黟净手,要了块帕子擦手,闻着面前丝丝缕缕的香味,觉得这鱼羹没有婆子说的那么简单。 跟他上回吃的鱼羹不同。 兴许是季节的缘故,里面加的材料,相差很大。 老太爷开口道:“黟哥儿,这鱼羹是陆厨娘的拿手菜,四季所用食材都不同,吃的就是那新鲜。” 许黟侧身,便笑着说:“我还记得那回吃的亦是鱼羹,不过是在孟夏时节所食,与今日的鱼羹用的食材的确相差颇大,不知今个的味道会是如何。” 邢岳森挑眉,问他是哪回吃的。 许黟就跟他说是见到鑫盛沅那回,那日他还嫌弃陶清皓身上的香味太重,没想到这两个少年郎,如今能跟他走得那般亲近。 邢岳森道:“早知道,那回也去了。” 陆厨娘的手艺千金难求,她会做上档次的席面,亦会这种市井小食,用最是寻常的食材,做出令人回味无穷的美味来。 能食得她做的吃食,亦是味蕾上的享受。 尤其是,时下的人爱吃,也喜欢专研吃的,像邢家,府里就养着几个手艺不错的灶娘,只是跟陆厨娘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个档次。 许黟才听着婆子在旁说着这鱼羹的吃法,先吃鱼片,再吃冬瓜,而后是芋艿和栗子。 鱼片鲜甜滑嫩,丝毫尝不出鱼腥味,且也吃不出这汤加了什么其他的香料,竟然一点都没有盖住鱼肉本来的鲜,甜得好似加了蜜。 再吃冬瓜,只在嘴里一抿便化开。冬瓜本身没啥味道,汤汁是什么味,它就沾了什么味。汤浓鲜,煨得刚刚好,这冬瓜就吸满了汤汁的精华,吃了一块还想再吃一块。 不过许黟还是打算听婆子的话,先吃芋艿。 芋艿口感粉糯,咬开外面,里面竟然是虾糜。许黟有些意外,他看这虾糜质感甜脆有弹性,在嘴里爆咬开后,齿间有回甘的香甜汁水。跟汤汁的浓鲜形成明显的差别,口感变得更加层次多变。 而栗子味重,自带甜味,与汤汁融合后,甜味不仅没有变淡,反而更加香甜软糯。 这时,陆厨娘进屋,笑盈盈地朝着邢老太爷和老太太欠身,轻笑道:“各位食得如何?” 许黟闻言,抬头就看到了穿着一身普通衫裙的陆厨娘,她身段纤瘦,两条垂放在身侧的手臂,露出来的双手微微发红。十指处有茧子,看起来好似有些冻伤。 邢老太爷满意道:“甚好,陆娘子的厨艺着实令人惊叹。” “多谢邢老太爷抬举,妾身不过是一灶娘,只会做这新巧哄人的吃食,要是邢老太爷吃得高兴,下回来找我,我再给邢老太爷做新的菜式。”陆厨娘口吻谦和,眼神却是自得的笑意。 她当年在权贵人家当了十几年的灶娘,又得了恩典自立门户,见过的达官贵人不一定比邢老太爷少。 再说了,这里是盐亭县,不比府城,再大的官也就县令,多的是商贾人家。这样的人家富贵,出手大方,还比权贵好伺候,她更喜欢接这样的大单子。 陆厨娘心里想着,目光落到了旁边沉静的少年郎,从面貌上看还没及冠,就是略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她在得了邢老太爷的赏钱出来,问旁边的婆子可知道那少年是谁。 婆子精明得很,立马小声提醒:“娘子忘了,上回我们的车子路过义诊堂,其中那年轻的大夫就是他。” “竟是他……”陆厨娘惊愣,着实没想到。 …… 那日后,许黟把重心放在找宅院上面。 他带着阿目给他的信息,找到那位负责宅院买卖的经纪。 这经纪姓李,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经纪了,在看到许黟时,他丝毫没有怠慢,直接叫厮儿沏上好茶端来。 “许小官人,如今我手里头,正好有几座一进院的屋子,两间在东街,一间在西街,还有一间在北街。”李经纪笑容满面,亲手端着茶杯到许黟面前,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是劝小官人暂时不要考虑北街和东街的那几间,那几间地段金贵,挂出来的价不便宜,最少的都要三百八十贯银钱。” 许黟问他:“你可有推荐?” 李经纪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这可是邢家五郎君推荐的人,虽瞧不出来是什么样的身份,但想买一进院的宅子,也不容小觑。 毕竟县城的宅院是卖一间少一间,多的是已经被他人霸占。 他把登记本翻开,指向一处宅子告诉许黟:“这间,许小官人你觉得如何?” 许黟目光扫向他所指的地方,这宅子在西街明桐巷,从附上的房型图,可见这宅子只有正院,进院子里就是会客的堂屋,也就是正屋,左右两边都有耳房。再经一条方形的回廊,就是东厢房和西厢房。 东厢房是主屋,有三间房,一大两小,书房则是在西厢房,设在左侧小房里,右侧的房间留白,不知道原主人是用来做什么的,图纸上并没有标志出来。 而灶房,柴房,杂货房,下人房以及茅房等,都设置在倒座房里。 倒座房虽然看着占地面积大,可拥挤的塞了这么些东西后,每一处的占地面积就不多了。 许黟看完,双眉微微地敛起,他问:“李经纪,你除了这座宅子,还有别的能推荐?” “这个嘛……” 李经纪看向许黟,见他脸色就知道不满意这间宅子,他思来想去,就说:“要是许小官人不满意这间,还有东街那处宅子,就是价格贵了一些。” 在北宋当名医 第139节 许黟“哦”了声,问他是什么价。 李经纪道:“那处宅子的户主是前县丞,是在当年上任时买下的,后来前县丞调去别的地当官儿了,这处宅子不就得卖出去。只是……” 他犹豫了一番,还是说,“这前县丞当时走之前,留了一个管家守着屋子,那管家得了命令,这房子一不议价,二是买房子的主顾得用白银结钱,不能用交子。” 因有这个规矩,这宅子挂出去有三年多了,都没有成功卖出去。 李经纪都觉得这宅子恐怕一时半会还是卖不出去。 他说完,就把价格报给许黟听,心里已经觉得许黟不会考虑这间屋子了。 只是顺手地将那宅院的信息翻找出来,递到许黟的面前。 许黟垂眸看向宅子的设计图,看到灶房柴房,与下人房和茅房是分开的,不是拥挤在倒座房后,眼睛亮了一下。 他问李经纪:“能去看房?” “啊?”李经纪差点没反应过来,连忙说,“能,能,那管家留了一把钥匙给我,许小官人要是想看,咱们现在就可以去。” …… 很快,李经纪让小厮备好车,他亲自带着许黟来到东街。 等车辆进入到东街,车把式驱使着牛车走到东街最后一条巷子里。 这处巷子寂静,周围两边都是高大的院墙,入目皆是青砖白墙,少了南街有的烟火气息,多了几分高门大户的味道。 能住在这边的人非富即贵,许黟摸了摸鼻子,他是不是挑了个不太合适的地段。 不过人来都来了,总不可能掉头就走。 没过多久,牛车停在一座宅门面前。 门是朱漆门,上面的牌匾挂的还是前县丞的“某宅”。两边墙角栽种的草木没人打理,无拘无束地肆意生长着。 李经纪下车后,殷勤地给许黟打帘子。 许黟抬头,就看到院子里的树木伸出树杈,如今天寒地冻,那树杈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 不知是不是许久没有住人,从门口处,许黟就嗅出萧条的气息。 他们没有在宅门外多待,下车后,李经纪就拿出钥匙把门打开。 随着门被推开,站在李经纪身后的许黟先见之明的闭住呼吸。 下一刻,一阵随着门被打开而沉睡醒来的灰尘涌动地往他们扑面而来。 李经纪避开不急,“阿嚏阿嚏”的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不好意思地撸了撸鼻头,对着许黟抱歉笑道:“失策失策,没想到这王管家都没派人打扫院子。” 许黟:“……” 看来,李经纪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 他们入内后,许黟发现这屋子比登记册上描述的还要破旧一些,回廊处上方的木梁雕花,好些都腐朽烂掉了。 等他们穿过回廊去到正堂,对着空空如也的堂屋,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是都被搬空了? 空了? 不同于许黟,李经纪本还算淡定的表情裂开,他惊恐地喊道:“遭贼了!” “什么?”还在状态外的许黟目光打量周围,听到他这话,回头看他。 李经纪吹胡子瞪眼:“这这……这里以前都是好些家具的,全都没有了……” 他朝着许黟说着,脚步慌乱地往旁边的耳房过去,看到耳房的情况亦是如此。 接着,两人将整座宅子的房屋都去看了一遍,除了灶房还丢弃着几个破了口的陶罐器具以外,其他的都没有了。 李经纪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脑海里一片空白,完了!完了! 许黟走到他跟前,听着他神色慌乱的嘀咕,眉头不自觉地紧皱。 他唤了两句“李经纪”,都没能把人给叫清醒过来。 无奈,许黟抬手,把掌心放在他的颅顶处,两指找到其中一个叫百会穴的,稍稍用力按住。 这穴位在于人体的督脉,是阳脉之海,统领一身阳气。按此穴位,可以温阳散寒,醒脑开窍,镇静安神等。[注1] 许黟见他被这场面惊震住,稍稍一按,人就恍惚地醒过来。 李经纪一清醒,就泪眼汪汪,哭诉地跟许黟说道:“无了无了,王管家当时把这钥匙交给我,就同我说,这宅子的一切都交给我保管。我这两个月忙着其他事儿,这才两个月,怎么就所有东西都没有了。” 许黟听着他说,觉得奇怪,这王管家不是前任县丞留下来看护宅子的吗? 怎么他不住在这里,要把钥匙放在李经纪这边保管。 许黟把心里的好奇问出来,才从李经纪的口里得出来。 这王管家是前县丞在县城安置宅院后赁的看家管家,这王管家也是颇有些能耐,不过三年,就得到前县丞的极度信任。 他调离盐亭县后,就把宅子留给他保管,且还安置了一笔费用,让王管家在县城里买了一座小宅子。 想到此,两人互看一眼。 许黟道:“这王管家不可能对这主家的宅子不管不问,不如我们去问问他。” “对对对。”李经纪幡然醒悟,这事无论如何也要报官的,但是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王管家,看他那里可有知情的。 于是,许黟跟着李经纪来到王管家的宅子。 一到他家门口,他们就看到紧锁的大门。 他们连忙去问隔壁的宅子主人,得知这王管家早在半个月前就离开县城了。 那户人家还羡慕的说:“这王郎君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一笔钱,置办了一辆十分气派的骡车,带着一家老小,说是去府城投亲戚去了。” 闻言,李经纪整个人踉跄一下。 这下子,他哪里还不明白,他这是着道了。 第93章 前县丞的宅院,光是里面的各色家具,加起来的价钱都不低于八十贯。 前三年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倒卖家具逃跑了? 李经纪想不通,他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这钱要是追不回来,是不是就要算到他头上了?早知道,他就不贪那一两贯交易费,由着别的经纪接手了。 都怪那该死的王管家,下三滥的坏种,怎么就这么坏心眼,将主意打到他的身上来。 李经纪心里头骂着,哭丧着脸,一时半会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旁边,许黟垂眸看着他又哭又癫的模样,好言提醒:“这王管家虽已跑了半个月,但还是要去衙门报官,这事不是你所为,应当不会罪责与你。” “……对,对,这倒卖家具的又不是我李某人,怎么都不应该由着我赔这笔银钱。”李经纪想明白后,骤然跳起身,拉住许黟的袖子。 在许黟疑惑的神色下,他老泪众横的请求,凄凉地说道:“许小官人,你得救救我,我虽当着经纪,但从来不乱收银钱,价格上的事向来公道。我想着,要是我去报了官,无凭无据的,这县尉大人怎么可能信我的话,这事你也知情的,你就可怜我,跟着我一同去报官吧。” 许黟沉默。 今日之事,他确实是在场,看李经纪的神态变化,与神志不清的样子,着实不像是跟王管家同谋合污,做出来的假把式。 …… 半个时辰后,衙门里。 许黟怎么都没想到,不就是去看个宅子,也能遇到这种事。 坐在高堂上的潘文济,亦是同样的想法。 在听得李经纪一边哭一边诉说的经过,潘文济没有立即下定论,而是叫来衙差,让他去查这王管家的来历。 “许大夫,听他之言可有话要说?”而后,潘文济看向站立如松的许黟,沉声问道。 许黟上前半步,行揖后道:“回潘县尉,当时场景确实如李经纪所言。不过,在下有一丝不解,这王管家的街坊道,王管家举家去到府城寻亲,要是真有这事,他会告知他人?这听着更像是掩人耳目。” 他垂眸说完,回到原来的位置。 场上的气氛一阵沉默,潘文济拧着眉,他也想到这处。 这王管家看着心思颇重,兴许这话,就是为了误导他人。 没多久,去调查王管家的衙差回来禀告,这王管家名王顺,并非盐亭县人,十五年前从外地而来,而后就在盐亭县定居下来。 七年前,前任县丞来盐亭县上任,缺一个看家的管家,就在牙行里赁了一名,这人就是王顺了。不过这王顺确实如同他人说的一样,嘴皮子有几分厉害,说的话很是讨喜,前县丞很是信任他,不仅给他管家的权利,离开盐亭县后,更是将他继续留在这边守着宅子,还花了几十贯钱,给他买了一处有三间房的屋子。 潘文济得知这些信息后,问下属:“还有呢?可去牙行问明白了?” “禀告县尉,已联系到当初牵线的经纪,得知这王顺在一个月前,签署的赁书已到期。” 也就是说,早在一个月前,这王顺就不是前县丞的管家了。 这案子一时半会得不出结论,潘文济看堂下的许黟和李经纪,言道让他们先回去,此事会严查严办。 李经纪抬手擦拭额头的汗水,感激的跪地拜谢。 旁侧的许黟则是拱手行礼后,缓缓地退出衙门大堂。 从衙门里出来,李经纪为了感激许黟,请他去饭馆吃饭。 许黟想了想,垂眸看向自己空空的肚子,没有拒绝。 为了与他来到衙门报案,他们错过了午食。这时来到饭馆,饭馆里很安静,只有一桌有客人在用饭。 李经纪喊来店小二,先让他上一壶茶,再要两碟莲花肉饼,和烩菘菜。 接着,他还想要酒,被许黟拦住了。 “我不饮酒。”许黟淡声说。 李经纪微愣,不过还是让店小二快去准备,没要酒。 等茶壶和茶碗端上来,李经纪主动地给许黟倒茶,扬声道:“多亏许小官人了,这事本与小官人不相干,却为了某,耽误半日光阴,实在惭愧。” 他倒了茶,一饮而尽,好似把这茶当成了酒。 在北宋当名医 第140节 结果这茶水太烫了,他瞪大眼地用袖子捂住嘴,涨红了脸将那烫人的茶水咽回去。 许黟:“……” “慢点。” 经他提醒,李经纪好不容易消下去的脸,又微微红了起来。 食不语,店小二将菜端上来后,两人都挺饿的,没再多说什么客套的话,端着碗筷,就快速地吃起来。 这时李经纪发现,这许小官人吃相雅观,速度却不慢,也不是那般狼吞虎咽的模样,而是细嚼慢咽。然而他素来吃饭就快,但这许小官人竟没有被他比下去。 李经纪一碗米饭下肚,他也吃完了。 就在李经纪心里感慨许黟是个神人也时,这顿饭进入尾声。 两人一前一后地搁下碗筷,许黟笑着说多谢款待。 李经纪喊来店小二添茶水,一面踌躇的问道:“如今出了这事,许小官人你可还要买宅子?” 问完,李经纪心里担忧,许黟会因为这事,就不再寻他买宅院了。毕竟这事放在他人眼中,是十分晦气的,要是还想买宅子,也会有所避讳。 许黟沉思半晌,反问他:“这事对李经纪而言不打紧?” 李经纪叹口气道:“哪怕是发生天大的事,这经纪的买卖还是要做的,要不然我一家老小就无可依了。那可恨的王管家,也不晓得跑去哪里,这案子想要了结恐怕没那么快。” 他也是丰富经验的老经纪了,被着道一次,醒悟过来就想了许多。 “潘县尉向来秉公执法,定不会让这案子草草了结,想来是不会影响到李经纪的根基。”许黟意有所指的说。 听到他这番话,李经纪欣喜点头,他算是听出来了,这许小官人还是愿意经他手买卖宅院。 三日后,这案子就在盐亭县大街小巷传开了。 县城中的百姓们议论纷纷,都好奇这王管家是什么人,胆子也恁大了,连前县丞的家都敢偷。 以至于,那些大户人家在听到这事,看向家中赁来的管家,管事婆子们,眼神都不一样了。 生怕也赁到如同王管家这样的白眼狼,得了主家如此多的好处,还在背后暗中使坏,纷纷对下面的管家,管事婆子们约束了起来。 管家与管事婆子们:“……”心里苦呀,都咒骂这王管家不得好死。 更惨的还有同为王姓的家仆,都害怕与这王管家有任何干系,直言真的不认识这王顺。 …… 这事或多或少的,都在各户大院落里荡起喧哗的涟漪,不出几日,就已有好些以前私底下犯错的奴仆被主家赶了出来。 发卖的发卖,退回的退回,闹了好几日,才渐渐地停息下来。 此刻,许黟在自家的院子里,与来家里做客的庞博弈对弈围棋。 许家没有棋盘,棋盘是庞博弈让庞叔带着过来的。 许黟本身不会下围棋,但原身学过,因而他落子笨拙,总会落在意料之外,反而杀得庞博弈有些措手不及。 庞博弈眼角一抬,问他:“你这棋是从哪里学来的?”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也未免太臭了一些。 许黟道:“读书时,在书籍里看的,也曾和同窗对弈过几回。只是在下棋艺不精,甚少与人下棋。” 庞博弈呵地笑出声:“看出来了。” 这棋下完,庞博弈就让庞叔将棋盘收起来。 不用继续下棋,让许黟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亲自给庞博弈沏茶。 “庞官人今日前来,应该不是专程找在下下棋的吧?”许黟见庞博弈悠闲的模样,便直接问他。 他猜不透庞博弈的身份。 只是有一回他在听到庞博弈与潘县尉的对话中,得出这人曾经为官,不知何原因辞官了。 至于为何两人会出现下棋的场面,这话还要从上个月说起。 自从庞博弈的头疾没再犯病后,他为了答谢许黟,经常叫庞叔送来各种吃食。 要说金贵的东西,许黟还能有理由不收,可是这种时蔬瓜果,不收的话反而说不过去。 这一来二回,两家就愈发熟稔。 庞博弈看向他,问道:“你要买宅子?” “庞官人知晓了?”许黟对上庞博弈清锐的双目,淡定地反问。 庞博弈嘴角含笑:“王姓管家将前县丞的宅子家具倒卖一事,整个盐亭县都已知晓了。当时跟着去报官的人就有你,我怎会不知?” 也是。 连潘县尉都是庞博弈的友人,有这层关系在,只要潘县尉愿意,他就能知晓不少消息。 许黟想到这里,没再问这般糊涂的话,只道:“是有想要买宅子,可惜这宅子出了点问题,不知道还能不能买成。” 庞博弈眯起眼睛:“兴许你还能捡到便宜。” 许黟闻言,双眼看向他。 庞博弈也没有瞒着,给他透露了部分案子的进度。 原来,这王管家之所以会倒卖家具,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当时他与前县丞的主仆赁书已到期,于是前县丞就传来信件,会来新的管家接替他。 不仅如此,前县丞还在信件里指责他办事不力,想要收回之前给他买的宅子。 这王管家自然不愿意,不仅不愿意,他还心生恶胆,偷偷把宅中的家具一件不留地都运到长生库去卖了。不仅如此,连前县丞当初买下来给他住的宅子,亦是抵押给长生库。 家具倒卖了一百一十八贯银钱,宅子抵押了五十五贯银钱,加起来一共就有一百七十三贯银钱了! 涉及到这么多的银钱,可把潘文济给苦恼的,这王顺如果不抓拿归案,前县丞那边不好应对。 许黟听得咂舌,原来这里面的故事是这样的。 …… 没过多久,有一辆驴车匆匆地抵达盐亭县内。 驴车一到县城,就立马往县衙方向而去,从驴车下来一个管家装扮的中年男人。 这中年男人不是别人,而是前县丞派来处理此事的程管家。 程管家将手里的帖子递给衙门里的衙差,衙差打开一看,立马快跑的去到后衙找潘县尉。 “你说谁来了?”潘文济看着衙差慌慌张张的样子,蹙眉道。 衙差双手奉上帖子,垂着头的说:“兴元府知州的管家来了。” 兴元府知州,便是前县丞。他调离盐亭县后,就任命兴元府的知州,乃从五品官员。 哪怕盐亭县非兴元府管辖,潘县尉对这程管家依旧不敢怠慢。 他让衙差将人请到后衙说话。 至于两人都说了什么,其他人并不知情,只是这程管家从衙门里出来后,就直接去找那位李经纪。 李经纪看到程管家吓了一跳,差点就跪地求饶了。 结果这程管家没有摆架子,让他起来说话。 程管家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开口:“知州大人命我带话,此事你也是被殃及无辜,知州并不与你计较,只是事已至此,不能耽搁了这宅子的买卖,当时想要买这宅子的主顾可还在?” 他作为知州的大管家,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不能长时间耽误在这里。 且知州已经发话,无论如何,都要在一旬时长内把这事办好。 李经纪闻言,当即就想到了许黟,他说道:“之前有个姓许的小官人想要买这宅子,只是……” 程管家撩起眼皮看向他:“只是如何?” 李经纪不敢拿乔,立马道:“当时小的报给许小官人的价钱是四百三十贯银钱,可是如今宅院里的家具全无,这宅子怕是卖不到那个价钱了。” 东街地段金贵,前县丞又不愿意压价,这四百三十贯银钱,本就高出其他一进院。如今还摊上这事,便更加卖不出去了。 显然,程管家也知情,他道:“无妨,你替我去送张帖子,就说我要见他。” 第94章 “兴元府知州的管家要见我?”许黟微惊,接过李经纪递上来的帖子,垂眸看起来。 李经纪站在他面前,双肩微垂,两手合在腹前,笑容满面的说道:“这程管家看起来极好说话,他想见你也是为了买卖宅子一事,许小官人不是说还想买宅子嘛,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他私底下给许黟透露,这程管家如今过来盐亭县,是急着将宅子脱手,这价钱就没法如之前那般,抬得高高的,兴许有意外之喜。 许黟岂会不知这个道理。 因而,在李经纪说这话时,便沉思数晌,合上帖子,同意了此事。 李经纪作为两人的中间人,立即安排了见面的时间,约在东街外的一处茶楼。 将近未时,锦月茶楼里人来人往,沿着浮雕楼梯往上,可见不少文人雅客两两而坐,或是谈笑风趣,或是评文赏诗。 阁楼中,有琵琶声悠悠传来,伶人吟唱小曲,曲音婉转动听,似随风叮当作响的风铃,吸引人侧目望去。 许黟撩着袍子迈步在台阶,目光往阁楼一瞥,就见阁楼中央坐着一个二八芳龄的姑娘,穿着素衣,发髻戴着一朵白绒花,长着双楚楚动人的丹凤眼,神色哀婉地看向前方。 他脚步微顿,身侧的李经纪顺着他目光看去,以为许黟是看中这姑娘了,就笑呵呵的开口。 “阿颜姑娘在月锦茶楼卖唱有数月了,她想卖身葬父,就不知会花落谁家。” 许黟看向他,随意问道:“没人开口?” “也不是。”李经纪说道,“就是这阿颜姑娘有所要求,自己开价三十贯银钱。” 三十贯银钱不是小数目,谁家痴傻的郎君会花这么多钱买个小伶回家? 再说了,要是想要买个外妾,小娘养在家里家外,也花不到这么多钱,几贯钱就能赁一个回去。如果是卖身的奴婢,就更实惠了,二三两就能买到;如若是有手艺的,像灶娘、绣娘、梳头娘子等,这要贵价一些,几贯钱十几贯钱就能赁几年十年的。 许黟微微颔首,他随着李经纪上来阁楼,转身去到一间隔开的小间。 入内不久,就有小厮端着茶水点心上来。 两人坐在小间等候片刻,程管家带着一个随从来到茶楼。 程管家一进来,就看到李经纪旁侧的年轻小郎君,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并未开口。 作为中间人的李经纪当即起身,拱手行礼喊人,而后就跟程管家介绍许黟:“程内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许小官人了。”说罢,他就转过头跟许黟道,“许小官人,这程内知便是兴元府知州大人的家中大管家,这次买卖宅子,便由他全权做主。” 在北宋当名医 第141节 许黟行礼道:“程内知。” “许小官人,这回让李经纪约你而来,是有正事要商量,我们就长话短说,不用客套其他的。”程管家摆摆手,示意许黟落座。 他是知州家里的大管家,从来都是吩咐他人办事,此番买卖宅子之事对他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好回去给相公交代。 因而,他也没有故意作态摆威严,直言道:“原来这宅子需得四百三十贯,是一贯都不能少。可如今出了这事,宅中的家具尽失,相公信里有言,这宅子折价而出。” 折价,亦就是打五折。四百三十贯打五折便是二百一十五贯钱。 比李经纪提供的另外一座宅子要价还要低六十五贯钱。 许黟眼睛微亮:“当真?” “程某骗你如何,这是相公所言,我不过是代相公办事。”程管家眯了眯眼,看不出喜悦的说,“许小官人,这价仅此有,今日要是错过,明日就不会考虑到你身上。” 要不是相公急需要钱,也不会如此急着把宅子卖出去。 二百贯是相公要求的最低价,这价放在盐亭县里,也不算特别低,但放在东街这地段,那就是捡到大便宜。 只要他放话出去,必将有诸多人来抢着要。 但那会浪费几日时间,要是这许小官人想买,直接从他入手更加省事一些。 许黟几乎没有犹豫地同意买下这宅子。 他不会投资房产,但也知道如今的盐亭县房价还没有那么高。 程管家开的价已是意外之喜,即使没有家具,但问题不大,让木匠师傅再打造一副便可。 “好。”得到想要的答案,程管家看着许黟满意一笑。 不过程管家表示,这两百一十五贯银钱,他只收白银,不收铜钱和交子。 许黟手里头的银钱,为了方便存放,全都兑换成交子。如此的话,他要去交引铺兑换所有的交子。 同等价的交子,可以兑换同等价的铜钱,但要是兑换白银,就不同了。[注1] 有时候十两面值的交子,只能兑换到八到九两的银子。这不仅是朝廷的规矩,兑换交子要纳税,还有就是蜀地缺钱,缺铜缺铁,这就导致百姓缺钱可以用。 因而,百姓更喜欢直接用交子进行交易,毕竟兑钱要扣钱呀,实在无可奈何。 …… 从隔间里出来,许黟发现,那位叫阿颜的姑娘还在阁楼中央处唱着曲儿。 许黟眼力好,立马就在人群里看到熟悉的身影。 是陶清皓。 陶清皓一脸陶醉的半眯着眼睛,摇头晃脑的听着对方弹琵琶唱曲。 忽而,他的桌子旁边落下一道黑影,有人坐到他的对面。 陶清皓睁开眼看过去,愣住。 “许黟?!你怎么来月锦茶楼了?” 许黟淡淡开口:“来办事。” “办事……”陶清皓嘟囔一声,想到最近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想到什么的瞪起眼珠子看向许黟。“你……该不会那许小官人就是你?” 许黟挑眉,没有否认地看着他:“是我。” 陶清皓得到他的回答,依旧有些吃惊,他左右一看,凑过来的小声问:“我记得前县丞的宅子卖的价钱可不便宜,你有那么多银钱买那宅子?” 许黟笑笑,说他当时想去看那房子,纯粹是觉得它的布局不错,要比其他几座宅子更加合理。 顺便还告诉陶清皓,当时只是去看宅子,并没有一定要买下来的意思。 陶清皓听得恍惚,没那么多钱也可以去看那种价位的宅子吗? “那如今你还买不买宅子?”他问。 许黟点头,笑着说:“自然要买,我与那程管家已谈好,待明日去衙门办好文书盖章,便可将宅子转到我名下。” 陶清皓张了张嘴:“……” 他虽是陶家的郎君,未来的继承人,可是如今他每个月的月钱不过十贯钱,还有他娘偶尔会给他部分私房,但也不会超过十贯银子。 再加上他这么多年攒下来的私库,折成银钱,不会超过上百贯。 没想到,许黟平平无奇的,竟比他还有钱。 陶清皓顿时就有些被比下去的惆怅感,再去看台上唱着莺莺曲音的阿颜姑娘,更想把她买下来。 这时,许黟突然说道:“还在想把她买下?” 陶清皓怔了怔,他下意识地摸了下鼻子,叹气:“我阿爹还是不同意。” “既然不同意,为何还要来?”许黟也有些好奇了,这位姑娘的曲子带着浓浓的古韵腔调,对于许黟来说,吸引力不大。 可他目光扫过四周,来听曲的文人雅客不少。 有些还会让旁边站着的小厮上前打赏,出手也大方,一赏就是几个大钱的比比皆是。 陶清皓道:“许黟你不知,这阿颜姑娘的曲儿都是自个写的,旁处都没有,仅她一人会唱会弹。要是能将这样的妙人请到茶楼里吟唱曲目,定会给茶楼带来不少客源。” 这月锦茶楼在没有阿颜姑娘的时候,何曾这般热闹过?还不都是因为她的出现,才有这样的好生意。 陶清皓从小就是财迷,长大几岁时更是颇有生意经,好几回,他想出来的好法子让家里挣到不少银钱。可这回,涉及到女子方面,陶清皓的爹就担心儿子误入歧途,任凭他如何解释就是不同意。 他手里头是不缺三十贯银钱,但宋朝讲究孝道,他要是忤逆不孝,传出去对他对陶家的名声有损。 许黟看向台上的人,拧眉思忖,问他:“要是别人呢?” “什么人?”陶清皓没反应过来。 许黟道:“要是这买下阿颜姑娘的不是你,而是别人,而后放在你家茶楼唱曲呢?” 陶清皓愣住,他眼珠子转动,立即意会出许黟话里的意思。 “你……” 他呼吸微微重了起来,腾地就从椅子上跳起来,朝着许黟问道:“这事许黟你可愿帮我?” 许黟颔首看他。 陶清皓欣喜若狂,当即就要拉着许黟去找这阿颜姑娘。 许黟反手拦住他的手,对着他摇头:“这事不急,你回去细想好了,觉得真的可行再来找我。” “这主意一看就行,我这是当事者迷,思虑过多反而理不清头绪,还是许黟你这个旁观者看得更清楚。”陶清皓感慨,要是明面上不是他买来的,那他爹就没有理由不让他将人带来茶楼里唱曲。 许黟却没有他这样乐观。 陶家跟邢家不同,邢家的老太爷和如今的当家人邢员外都见过许黟,对他的印象颇高。 可陶家却不是,他与陶清皓的往来只限于两人之间,并没有牵扯到家族上面。要是知晓他一个大夫还买伶人,说出去总觉得不太对劲。 经许黟这么提醒,陶清皓也冷静了下来。 “对,你说的有道理。”陶清皓说,“这事还要从长计议,不能急于一时。” …… 翌日巳时,许黟带着交子出门,来到盐亭县的交引铺里。 这几个月里,他攒下不少钱,其中有部分是当初卖掉的那块沉香的银钱,有几十贯。另外,还有他给几个大户人家看病,他们出手都很大方,给的诊金不少,加起来就有大几十两银子。 这银子当时都是给的碎银,许黟并没有换成交子存着。 其他零零碎碎的,就是卖药材的钱,给人看病的钱,以及邢岳森和鑫盛沅两人曾送的礼物,里面有用不到的,他觉得占地方拿去长生库卖,卖后的银钱也存放着。 许黟和阿旭阿锦三人每日的花销都用不到这些钱,光是卖消食丸,就足够他们的每月生活开支。因而,这几个月里,许黟不知不觉间,竟攒到两百多贯银子。 这些银钱拿出来买宅子,许黟摸着兑换成一块块泛着光泽的银子,还是有些心疼的。等从交引铺里出来,他直接去到牙行里找李经纪。 李经纪已等候多时,看到他来了,迫不及待地就要带着许黟去见程管家。 他急匆匆的对许黟说道:“早些时候,我从别处得来消息,说有人也想买这宅子,我觉得咱们不能拖着,要不然就被别人捷足先得。” 许黟问他:“李经纪知道是谁?” 他问着,脚上速度不减,快步地跟上李经纪,同他上去牛车。 李经纪喊车把式快些赶路,一面与许黟道:“是谭员外想买这宅子,也不知他从谁口里知晓宅子要折价卖出的消息,想介入这事儿。” 这谭家,与其他三家齐名,财力不容小觑,要是他们想买,许黟恐怕挣不过。 许黟敛起眉,在盐亭县里想要买卖房子,只能通过牙行这边,不可私下交易。 既然李经纪能得到消息,便是说谭家已联系牙行中的经纪。 经纪与经纪之间,同样存在竞争关系,毕竟大家都是靠拿中介费过日子,那么这宅子买卖要是成了,便能拿到一笔不错的中介费。 谁能不心动呢。 至少李经纪是心动的,且不想这种意外发生。 这宅子挂在他手里几年,好不容易等到许黟这个想要买的主顾,且主顾与主顾两个人都谈好价钱了,只等着一手交钱一手盖章转户。 要是这个时候来个程咬金把宅子买了,中介费就要落到别人手里。 牛车以最快的速度来到程管家暂住的客栈。 他们一到,就看到客栈外停着一辆气派的驴车。 李经纪立马就认出来这驴车是谭家的,他心里咯噔一下,不安地看向许黟:“许小官人你看……” 许黟淡定道:“要是程管家毁约把宅子卖给他人,那就是在下与这宅子有缘无分了。” 李经纪:“……” 话是如此,可是这白白拱手让人,还是心有不甘呐…… 他们进入到客栈,发现谭家的管家被程管家的随从拦在房间外面,无论那谭家管家如何塞钱请他为自己说话,那随从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好似没看到他。 哪怕被无视,这谭家管家还不敢发火,生怕得罪了对方。 别看对方只不过是一个小厮,但那也是知州相公家里的小厮,不是寻常贵价,得罪不得。 “小哥你就通融通融,我也是为我家员外办事,我家员外说了,只要能买下这宅子,什么价钱他都愿意。”谭家管家殷勤地笑着说。 还不忘把手里头的银子塞到他的手里。 随从瞥了一眼那碎银子,心里隐隐心动,却也谨记程内知的话,不敢在外私下收银钱,唯恐误了相公的前程。 在北宋当名医 第142节 忽然,他看到许黟和李经纪,直接越过旁边的人,对着他们道:“程内知在里面等候你们多时了。” “麻烦小哥带路。”许黟对着他礼貌点头。 于是,他们一行人穿过谭家管家,直接上了二楼雅间。 不多时,谭家管家就看到那位程管家从雅间里出来,他想上前搭话,就被程管家那轻飘飘看过来的眼神怔住。 那眼神……根本就没有把他们谭家放在眼里呀。 这么一退缩,他再想拦住程管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头也不回地上去骡车。 另一辆牛车里,许黟对于程管家的态度稍稍意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无视谭家。 殊不知,程管家也不想节外生枝。 …… 一行人来到县衙负责各类文书契书的办事处,经由官府确认立契,并加盖红契,这宅子就算是经过法定程序,顺利地将宅子的房契转到许黟名下。 如今,许黟算是在盐亭县有一座真正属于自己的宅子了。 还是座几百平方的一进院。 这么想,便觉得他这两百一十五两白银,花得值。 许黟与程管家他们道别后,就随着李经纪返回牙行。 他还要付一笔中介费给到李经纪。 忙完这些,许黟终于可以揣着到手的房契回家了。 他刚到许家门外,就看到有一辆陌生的驴车停在他家门口。 而驴车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 许黟:“……” 这小厮他见过。 实在是印象深刻,想记不住都难。 第95章 这小厮在车厢外等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会正冷得四肢发僵,此时见到许黟,他两眼发光的跑过来。 “许大夫,许大夫,你终于是回来了。” 许黟看着他,微拧眉梢的开口:“你来做什么?” 小厮急忙低声下气地行揖,说道:“上回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许大夫,望许大夫大人不计小人过,饶小的这回。” 他话刚落下,后面车厢的帘子被人撩起,从里面钻出一个中年男。 中年男往许黟的方向看过来,瞧着有四十岁左右,穿着五成新的青绿色波纹织锦袍子,与许黟抬眼看过来的视线对上,他脸上露出笑容来。 “这位就是许大夫了吧。”他从车里钻出来。 而后就朝着许黟自我介绍,道他是盐亭县王员外家的管家。 “鄙人姓陆,一个月前曾听闻许大夫会治‘眼瞎病’,就让下面的厮儿来问个究竟,没想到下面的人办事欠了妥当,对许大夫出言不逊。”他解释完来意,就叫这小厮给许黟好好的赔礼道歉。 不仅如此,他这番过来,也是带了赔礼的。 是一个木制盒子,里面装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东街有名的点心铺买的四彩果子。 许黟敛着眉,没有接木盒,只如实的说:“在下没治过‘眼瞎病’,这应该是误传。” 陆管家说道:“无妨无妨,只是家母眼病多年,如今愈发严重,作为儿子难免心生不忍……” 陆管家本是不识得许黟的,上回只派一个小厮过来询问,也是听旁人说起。 前几日,他与友人在酒肆里借酒消愁,结果听到友人说这南街的许大夫就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许小大夫。他再三打听后,阴差阳错地得知,这许大夫就是当初他让小厮去找的治“眼瞎病”的大夫。 他觉出不对,回府后立马叫来这小厮问话。 这一问才知道,小厮当时看对方年纪轻轻的,根本没有以礼相待,反而轻视吐痰……他头脑一昏,差些就想把小厮给揍了。 于是,二话不说就拉着小厮来赔礼道歉。 许家屋里。 许黟听着他这解释,眼神落到缩着肩膀的小厮,他身上全然没有初见时的嚣张模样。 “如此的话,陆管家是想请在下出诊?”许黟收回目光,问坐到对面的中年男。 陆管家连忙应声道:“劳请许大夫了。” 许黟没答应,皱眉说道:“在下对眼病知晓的不多,陆管家还是另请高明为好。” 所谓眼病不是单独只有一二种,而是有诸多种病因所致,像时下民间里俗称的“眼瞎病”,也不是真的叫眼瞎病。 而是因为得病太久,久而久之这眼睛坏了,就被百姓们叫做眼瞎病了。 但在中医里面,是没有一种叫“眼瞎病”的疾病的。 当然,学中医就要面对各种不同的病患,自古以来就有医闹,有对医者不信任的事存在。 许黟不至于因为这个小厮就不给对方的令堂看病,可也不是所有病患都会接。 像陆管家的母亲年纪大,又患眼病多年,肯定看过不少大夫。要是那些大夫都看不好,他这个临床经验还不够丰富的年轻大夫,想来也不一定能治好。 陆管家:“……” 他没想到,许黟会拒绝他。 陆管家张张嘴,心里有些恼怒小厮上回的自作主张,要不是如此,这许大夫怎么会拒绝出诊? 他诚恳地又请了两回。 如今在他的心里,这许大夫能被邢家请去当义诊堂的坐堂大夫,那就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有能耐的人脾气都捉摸不定,只要他真挚请求,定能打动对方。 如此想,他再次请许黟出诊。 许黟见他锲而不舍,又想到对方这么长时间都没放弃来寻他,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下来:“既如此,那我就便随你出诊吧,不过要与陆管家事先言明,令堂的眼病我并没有把握能治。” “在下自当明白。”陆管家欣喜,当即拱手说道。 …… 不多时,许黟背上药箱,坐到对方的驴车里。 过了好些时候,车把式驱使着驴车来到城中的一处院落。 这处院落不大,坐落在离北城郊不远的小巷子里,周围都是相似的房屋,与石井巷十分相近。 陆管家下来车后,就请许黟进入到院落里,他往里面喊了一声,就出来一位跟他年纪相仿的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戴着绀色头巾,窄袖裳裙系着一条姜黄色的腹围,这人就是陆管家的妻子。 因为要照顾家里的老人家,陆管家的妻子没有去主家里找份差事当值。 不过以他在王员外家里当管家的月钱,足够一家老小的花销。 妇人听到许黟是来给老母亲看病的,犹豫了一下才拉着陆管家离开。 片刻后,陆管家脸色怪异的回来,小声的跟许黟道:“我几日未归家,内子说家母这些日子都没出屋,这屋里恐怕会有些异味。” 许黟挑动眉头,他们站着的位置,后面就有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 不出意外的话,这老太太应该就是住在里面了。 许黟对于病患身上是否带有异味这事没有什么感觉,作为大夫,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病人。不过陆管家都这么说了,许黟还是在心里做了一些准备。 等房屋的门打开,他刚进入就闻到一股浓重的尿骚味时…… 许黟沉默了。 陆管家在嗅到屋子里弥漫的异味时,面上露出一丝难堪。 可想到自家的老母亲就住在屋里,他又嫌弃不起来,顿时心里生出复杂的情绪。 他的情绪如何,与许黟丝毫没有关系。 许黟在进来这屋子后,目光就落在昏暗的四周,两面窗皆是用厚重的帘子遮着,屋里又燃着炭盆,放着隔夜的马桶,老太太的饮食起居都是在屋里解决的。 残留的各种味道,混合着木炭燃烧后的味儿,以及这些屎尿盆等等,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随着他们的进屋,陆管家的妻子把屋里的灯点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老太太平日里,不让我们收拾她的屋子……” “好了,我去叫母亲起床。”陆管家面上挂不住,打断了妻子的话。 他进到里面喊人,坐在里屋床榻上的老太太早就知晓他们进来了。 但她没开口说话,睁着一双浑浊的,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盯着里屋的小门,久久不动弹。 陆管家心里叹了一口气,喊道:“娘,你怎么又几日不出屋了?”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声音幽幽传来:“我看不见,出去了又如何。” 陆管家劝慰道:“我请新的大夫过来给你看病,也许他能治好你的眼病。” 老妇人肩膀动了动,却没有站起来:“这病……还能治好?” “能,肯定能的。”陆管家半跪在床头,抓住老母亲的手掌,轻声的说请来的大夫是谁。 “娘可记得前阵子邢家设义诊堂?这许大夫就是当时义诊堂的坐堂大夫,那几日他治好了好些病人,给他看病的人都说他医术好。” 闻言,老妇人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情绪变化。 她抓紧儿子的手,让他扶自己起身。 “好,好好。阿娘就听你一回,给这许大夫好好瞧一瞧。” …… 外面,许黟听着屋里断断续续的话,心里却在想,这老妇人得的到底是何眼病。 反观旁边的妇人,她心不在焉的绞着身前的腹围,听得里面话音落地,在里面的人还没出来时,就已跑着入内,同陆管家扶着老妇人出来。 到这时,许黟才见到老妇人的眼睛是什么情况。 在北宋当名医 第143节 只见老妇人双眼外观正常,但里面的瞳孔晶体微微浑浊,不见丝毫灵动的光泽,随着她的走动,她眼眸也在移动,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的视力不好,几乎看不见什么东西了。 “许大夫在哪里?”老妇人摸着步子过来,朝着四周张望,最后落在面前一道模模糊糊的黑影上面。 许黟上前一步,举手投足不见任何嫌弃,说道:“在下便是。” 老妇人问道:“你能治好我的眼病吗?” “还未知。”许黟摇头,“我需要先给老夫人你看了病,才能知晓能不能治好。” “好,好好。”老妇人又喊了一遍好。 就叫陆管家扶着她坐到屋子里的椅子上面,接着,她就叫儿媳妇把帘子打起来:“有大夫来,你怎么不帮我收拾收拾,好叫大夫看了笑话。” 妇人面色难看:“……” 但她是儿媳妇,不好在外人面前多嘴什么,只能忍着气,手脚麻利的将帘子打起来挂到钩子上面,又将桌子清出一片干净的地方,好让许黟能坐下来给老妇人看病。 许黟缄默看着这一切,还能说什么,这是别人的家事,他无权干涉。 只是看着妇人忙碌的模样,又看坐在椅子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老妇人。 许黟揣摩了一下,就把这心思落回到老妇人的眼病上面。 他询问老妇人平日里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得知她除了眼睛越来越看不清以外,没有任何的不适。 接着,许黟又问她可会耳鸣。 老妇人点了点头,她有时候听到驳杂的声音就听不清,别人还以为她耳聋了。 久而久之,老妇人的脾气越发古怪,别说是儿媳妇了,有时候儿子难得回一趟家,都没有得到什么好脸色。 问完想问的,许黟让她伸手,他要诊脉。 从症状上来看,老妇人极有可能得的是“圆翳内障”,现代医学名叫做“白内障”,在中医里,“圆翳内障”有不少发病原因,其中就有年高体弱,气血渐衰,目失润养的缘故,还有肝肾亏损,劳心竭虑,阴虚火旺等等。[注1] 许黟在诊完她的脉象后,基本可以辩证得出,这老妇人是肝肾亏虚,精血不足引起的老年圆翳内障。 但她得病时间太长了,想要靠如今的药汤喝到双目恢复清明,几乎不可能。 再者,这病除了喝药,还要用药膏敷眼,且要保持心态平和。 只见老妇人所住的屋子,堆满了各种杂物,味道久久不散。 长期待在这样的环境,别说是治愈了,恐怕还会加快眼睛失明。 许黟直言不讳道:“陆管家,令堂的眼病乃圆翳内障,这病是因肝肾俱损而得,且令堂年岁已高,精气不能上荣于目,想要治好怕是难上加难。” 陆管家一听,连忙询问许黟可有办法治好。 “我先为令堂开一剂滋阴明目汤,这汤需得长时间的服药才有效,且药效因人而异,不能确保喝后能完全恢复。”许黟说完,看向陆管家。 陆管家纠结片刻,止不住担忧的问:“若是药效不佳,该是如何?” 许黟淡声回他:“能看清二三成事物。” 得他这话,陆管家心里头一颤,要是能恢复二三成的视力,那也是极好的呀。 旁边的妇人也是心神动了动,要是老太太眼病好了一些,会不会就比以前好伺候了。 大家各怀心事,却达成一致要求,那就是开药方,抓药治病。 尤其是老妇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让儿子快去拿纸笔来。 许黟没有用陆家的纸笔,他自个取出药箱里的笔墨纸砚,研墨后,提笔写下药方。 滋阴明目汤,是由枸杞子,菟丝子,熟地黄,山茱萸,茯苓,制首乌,山药,密蒙花,白芍,当归,女贞子,桑椹等十二味药材组成。[注2] 寻常药方里面,用的药材几味药就足以了,但这滋阴明目汤所用的药材却不少,这药汤煎煮好,亦是十分难以下咽。 许黟没有告诉他们药汤难喝一事,只是告诉老妇人,喝汤药时不要食蜜饯果子之物。 “此汤药用水煎服,一日一剂两服,服用三十剂后可停药数日,待我二诊。” 陆管家听到要服用三十剂,愣了下神,还是满头答应了。 许黟见此,也就没再说什么。 将药方递给他后,言明此次出诊,诊金要五十文。 陆管家不缺这五十文钱,一听诊金是这个数,立马从钱袋里数出五十个钱交给许黟。 …… 许黟得了钱,回来南街时,在李婆婆摊位前买了几块羊肉烧饼,李婆婆识得他,还送了他一碗羊肉杂碎汤。 等他提着烧饼和羊肉杂碎汤回到家时,没一会儿,余秋林背着小包裹也回家了。 余秋林一回到家,就高高兴兴的拉着何娘子进屋。 他把门关上,小声地对她说道:“娘,我在黟哥儿那里买的消食丸,都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何娘子惊讶。 这才几日。 那么多消食丸都卖出去了吗? 余秋林感叹地笑说:“可不是,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那庙外的集市热闹得很,光是买卖药丸的就有好几家,都是打着黟哥儿的陈氏消食丸的名号在卖,我看他们卖的都是假的,价儿还比我的实惠,还担忧着呢。” 他本以为出来这么多假的消食丸,他手里头的消食丸还要过几日才能卖完。 哪里想到,今儿余秋林刚到集市,还没支好摊子,集市里就先来了几个带着刀的衙差,把卖假消食丸的摊主都给抓走了。 第96章 余秋林跑来见许黟,问他可知道集市里有小摊贩卖假货一事。 “这些人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药丸,一包就卖十文钱,好些城外来卖货的,都分辨不出来真假,都跑去买了。”余秋林没好气地说罢,想着那几个人都被衙差给抓了,又高兴起来。 许黟起身,去到柜子里拿出一包药丸递到他的面前。 余秋林一惊:“黟哥儿,你怎么有假的药丸?” “几日前就收到消息了,当时就让阿旭去集市买了一包回来。”许黟淡然道。 知晓这事,还是庞叔过来告知他的,当时许黟就觉得蹊跷,自从“沈氏消食丸”横空出世后,县城中的一部分生意就被对方给拉走了。后来,许黟跟阿旭阿锦他们加大消食丸的产量,这部分需要购买消食丸的客源又回来一些。 没想到会有人把主意打到这方面的头上。 他们占着乡里乡下的消息不流通,卖出去了不少,等庞叔知道,也是几日后的事。 许黟检查过这假的消食丸,发现是用山楂,陈皮和炒麦芽这三味药所炮制,用来当成消食丸,其药效自然不行,但好歹不是什么对人体有害的药丸。 余秋林好奇问:“黟哥儿,这回衙差抓拿人是你所为吗?” 许黟摇了摇头,说他不知。 不过他心里已知道这人是谁,除了庞博弈,不会是别人。 这人比他想的更嫉恶如仇,放在朝堂之中,这样的人确实要吃亏很多,接触久了,许黟好似有些理解他为何要罢官回乡。 “买卖假消食丸之人被抓,后面想来是不敢有人再犯了。”许黟看向他,想到什么,随口问道,“消食丸卖得如何了?” 余秋林听到这个问题,当即高兴道:“我都卖完了!” 原来,在那几个卖假的消食丸的小贩被抓走后,就有一个行脚的商人,把他手里头全部的消食丸都买走了。 还询问余秋林后面还会不会来集市买卖消食丸,他要的量不少,想要全收了去。 “我跟他说,还有五十包,叫他明日同个时辰来集市里。”余秋林从未一次性挣到这么多银钱,当即就要拿出两贯钱,还要再买五十包消食丸。 许黟却蹙起眉头,问他:“你知道他买这么多消食丸回去,要做什么?” 余秋林愣了下,他正乐头上,根本没想到这茬。 许黟道:“行商之人,无非是为了挣几两银子,他既然以原价跟你买下消食丸,那买下来的消食丸定会加价卖出去到别的地方。” 余秋林怔住,他没想到这事。 当初许黟同意将出售消食丸的机会给他时,就已说过,不可随意加价,更不能贪得无厌。 “黟哥儿,这事是我思虑不周,不若这样,我明日拒了这商人,不将消食丸卖于他了。”余秋林思索以后,决定放弃这次的买卖。 这五十包消食丸固然不少,可与他答应许黟的承诺已然相驳。 要是真卖给这位行脚的商人,他加了高价卖到别处去…… 许黟道:“不,这回的消食丸要卖给他。” 他随意地倚在椅靠上,给余秋林倒了一杯热茶,“你听过‘祸莫大于无信’吗?” 余秋林没听过,他愣神地看向许黟,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既已答应了对方,突然反悔,对方肯定会生气,兴许会直接越过你,直接来问我买消食丸。”许黟说道。 余秋林:“!” 又是他没想过的事。 不过,许黟又笑了笑,开玩笑的说道:“也许,他已知道炮制消食丸的是哪个大夫,正寻过来了。” 余秋林闻言,震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犹豫不决地询问许黟的意见:“那我到底要卖不卖给他呀?” …… 余秋林从许家出来,就一直惴惴不安,担忧这行脚的商人直接去找许黟买消食丸了。 何娘子知道后,问他是如何想的。 “你是担忧黟哥儿把消食丸卖给他?” 余秋林垂下头,说道:“我不知……我,我不想黟哥儿把药丸卖给行脚的商人,但我又不能左右黟哥儿的想法。” “既然无法去左右,那你何必多想?”何娘子看着他,说道,“我想,黟哥儿是不会卖给他的。” 余秋林震惊:“娘,你如何知道?” 何娘子道:“不难猜,黟哥儿就是那般的人,他当时把消食丸卖于我们,就没挣钱,如今自然不会为了挣钱,就把这消食丸卖给他人。” 余秋林一阵恍惚,确实如此…… 他没来得及再多想其他的,很快就到与行脚商人约定好的时辰。 在北宋当名医 第144节 他把备好的消食丸装到包裹里,放到后背的竹篓,背着它出了门。 不多时,许家门外来了一个瞧着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 这男子一身行脚商的装扮,脸上露着笑地上前来拍门。 这时外面正下着雪。 其实在半夜时就已经在飘雪了,只是这雪越下越大,没过一会儿,行脚商肩上都积了一层雪。 他抖了抖肩上的雪,就看到院子里出来一个小少年郎。 阿旭见到院子门外有人,就跑过来开门:“这位官人,可是来看病的?” 他询问着,侧过身让对方进来。 行脚商点头地进来后,视线落在四周,有些好奇这院子真的是那位许大夫的? “敢问这位小郎,这里是许大夫家?”他问道。 阿旭点头:“正是。” 阿旭将行脚商带到堂屋来,向着许黟喊道:“郎君,这人找你看病。” “看病?”许黟抬眸,看向这青年。 只见这青年面色红润,神态正常,不像是有病之人。 许黟示意他落坐,端详着他问道:“你且看什么病?” “我不是来看病的。”行脚商立马否认,又道,“我是来买消食丸的。” 许黟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问:“要买多少?” 行脚商没有迟疑:“许大夫你手里头有多少消食丸,我都收了。” 说罢,他直接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打开地递到许黟的面前。 许黟轻轻一瞥,就看到里面有几张面值五两的交子。 带这么多银钱上门,看起来是有备而来了。 许黟淡然地收回目光,看向他道:“来我这买消食丸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寻常人家肠胃有所不适买来服用,一种是身体无恙,买来当作备用药,不知官人你是何种人?” 行脚商噎住:“……” “在下不明白许大夫的意思。” 许黟淡淡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反叫阿旭请他离开。 行脚商更加不明白了,这许大夫怎么有钱不挣?他稀里糊涂地从许家院子出来,如何想都想不明白,拦住了想要折返回屋的阿旭。 “小郎且慢,你家郎君这是何意,怎么不愿把消食丸卖给我?”行脚商忍不住地询问。 阿旭抬头看向他,慢吞吞道:“郎君决定的事,我怎么知道呢。” 行脚商:“……” 他还想问什么,阿旭已不想搭理他,昨日余秋林过来找许黟,他就在场,知晓这人,定是那个想要买消食丸的人。 结果这人跑来找郎君了。 行脚商在许黟这边碰了壁,无法,只好再去集市找余秋林。 他来到集市后,见余秋林还在,就问他有没有给他留消食丸。 余秋林一言难尽地看向他:“你来迟了,我等你半个多时辰,一直等不到你人,有个大户人家的内知就买走了二十包。” “这……这……你怎么不给我留着!”行脚商气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余秋林看到他身上沾着的残雪,心底觉得奇怪,不过已不想将消食丸卖给他了。 “是你无信在先,你本与我约好了时辰,你人却没来。如今怎么能指责我没把消食丸留给你?” 行脚商支支吾吾,他能说自己为了想花更少的钱,还跑去茶楼里打听了消息,知晓了这炮制消食丸的大夫是谁吗?自然是不能说的。 思及此,行脚商也只能把这气咽回肚子里,问余秋林手里头还有多少消食丸。 余秋林想了想,道:“我不卖了。” “不,不卖了?”行脚商彻底顿住,“为何不卖了?” 余秋林:“不卖就是不卖了,哪来如此多的理由。” 说完,他就把摊子收起来,离开了集市。 只剩行脚商愣在原地,不知所云。 …… 另一边,许黟让阿旭将看诊的牌子收起来,他揣着双袖,坐在刘伯驾驶的牛板车,来到东街承平巷。 许黟买的一进院就坐落在承平巷里。 刘伯听得他买了新的宅子,还是在东街,又惊又喜:“前几日城中传的王管家盗卖主家家具的案子,里面的许小官人,竟就是许大夫吗?” 许黟颔首:“是在下。” 刘伯听后,与许黟道了好几声恭喜,眼里带着艳羡的笑着问:“许大夫买了新宅子,是要哪天搬去?到时候有需要老夫的牛车尽快说,我先把牛给喂饱了。” 许黟道:“不急,这宅子里的家具全无,还需要先置办,且有些地方年久失修,还要修整好再言其他。” 刘伯问:“许大夫可找好木匠了?” 听得许黟说还没找木匠,刘伯存着推荐的心思,说道:“我知晓北郊外有一位木匠师傅,他手艺儿好着呢,要的工钱也实惠,就是人有点怪,不爱说话。” “哦?”许黟挑了挑眉。 刘伯继续兴致勃勃的说他是如何知晓这木匠师傅的。 “说来也是巧合,那回我从许大夫你家里出来,就去城门外等散客,等了两刻钟都没等到人,以为今日就守空了,就见一个拖着木材的青壮……” 刘伯见青壮拖了这么多木材,本是不愿意接的,毕竟拉一个人才得一文钱,可他看青壮肩膀处的衣服都被木材磨破了,想了想还是同意拉他去北郊。 等到地方,结果这青壮付了他五文钱,顿时让刘伯心生好感。 后面他又碰巧遇到对方,拉了对方几回,每次这青壮都不爱说话,性子颇为奇怪。 有次刘伯遇到识得这木匠的,就说这木匠脑子有问题,不喜和人说话。 因而,来找他做活的主顾不多。不过刘伯看过他做的木匠活儿,手艺颇高,不输于城中好几家名声响当当的木匠师傅。 听完刘伯的一席话,许黟对这位青年木匠师傅产生了好奇。 没多久,刘伯驾着牛车稳稳地停在新宅门口。 宅门上方的牌匾已被程管家卸了下来,如今空出一片,只等做好新的牌匾就可挂上。 这是许黟第二回来这儿,他推门而入,这回没有扑面而来的灰尘,只有落在地上、墙角处,染上灰尘的积雪。 雪不厚,人走过时会留下一道道脚印。 许黟踩着咯吱响的雪,行了几步,就来到正院的回廊。 回廊上方的木梁有些已腐朽,掉下来的木屑落在是石板砖上,许黟越过木屑,沿着回廊往前看,面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宅子只有正院,这正院有几十平宽敞,设有供人观赏的花坛和小池。可惜这几年里无人打理,花坛里不见一株花木,小池的底部更是积着一层厚厚的青苔。 许黟眼睛一一扫过,将目光落在院里唯一活着的树木上面。 因是严冬,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只看光秃秃的树杈,许黟不确定这树是梨花树还是枣树。 他站在树前分辨了许久,才认出这树就是梨花树。 “许大夫,这树是有什么讲究吗?”突然,旁边跟着他站了许久的刘伯,忍不住地开口问。 许黟“哧”的清亮一笑,说道:“我只是在认树罢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刘伯嘿地笑说,“许大夫你不说的话,我以为这树能入药呢。” 要不然怎么能让许黟看得如此入迷。 许黟挑眉看他:“这梨花树确实能入药。” 刘伯惊住,他就是随便说说,哪想到还真的能入药。 “可惜阿旭他们没来。”许黟轻声道。 要不然,还可以跟他们说这梨花有什么药用价值。 花有时节,待这梨花树开满梨花,就可以将花朵摘下来。 梨花不仅能祛痰止咳,清热解毒,还可以护肝脏,增强心肌活力。 晒干后用来泡茶,或是用作引经药入药都可以。 接着,他们穿过正院来到堂屋,堂屋里空空如也,只有做工精美的雕花木梁,在堂屋的右侧还有一间茶水间。 里面本是用来供下人们给主家煮水沏茶用的,空间不大,只有十来平方。 左手边则是供客人临时休息的偏房。 这偏房许黟都想好了,到时候就改成诊堂,里面还要设一张小榻,再用屏风隔开一处更衣的小室。 他如此想着,把带出来的笔墨纸砚拿出来,就地画出设计图。 旁侧的刘伯本在四处看着这宽敞的宅子,他回头就看到许黟在作图,看得怔怔出神。 这……许大夫也太厉害了。 …… 在新宅待了半天,许黟揣着画好的图纸,打算先联系木匠,瓦匠和专门负责花卉种植的花房婆子。 前两者是必须要有的,后者嘛,许黟觉得正院那么宽敞的地方,还设有如此多的花坛与盆景,要是都空着不管,总归不好看。 他回来到家中,先把买房子的事写到帖子上方,交由阿旭,让他去一趟邢府。 后面,他又亲自去了一趟庞宅。 庞叔在看到他时,热情地领着许黟来到堂屋,一面慈和笑着与他说话:“许大夫可食过午了?正巧灶房里今日熬了山药芡实粥,我命厨娘端一碗让许大夫尝下。” “山药芡实粥能补虚劳,健脾固肾,不过不能贪食,其中的芡实有收涩之用,易食多食滞不化。”许黟提醒道。 庞叔解释这山药芡实粥是以前老宅药娘就常做的一道药膳,没想到吃多会不好消化。 怪不得大郎有时候吃多了,第二天蹲茅房要蹲得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