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节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作者:烟二【完结+番外】 晋江vip2024-10-02完结 总书评数:1239当前被收藏数:13326营养液数:1238文章积分:100,077,680 文案: 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阮绪宁鼓起所有勇气,将准备好的情书递到了暗恋对象面前。 周岑为难地皱了皱眉:“……不喜欢太乖的。” 阮绪宁默了两秒钟,咬紧牙关,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现在呢,够野了吗?” 被打懵了的周岑捂着腮帮,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身旁的贺敬珩却忍不住轻笑出声。 阮绪宁涨红了脸。 羞愤之下,也赏了贺家继承人一记耳光,一句狠话说得结结巴巴:“你……你你,你笑个屁。” 藏起来的软糯,一览无余。 贺敬珩不笑了。 玩味地眯起眼睛。 很多年后,一纸婚约扰乱三人间的平静。 贺敬珩浑然不闻屋外的嘈杂喧嚣,锃亮的牛津鞋踩踏着地上的碎玻璃渣,走到神色慌乱的阮绪宁的面前:“别怕。” 摘下领带,男人强压着眸中森冷,仔细擦干净手背上的污秽,这才将瑟瑟发抖的妻子护在身下。 热息扑在她的脸侧:“忘了告诉你,我和周岑不一样……” 他顿了顿:“我喜欢乖的。” 豪门继承人x温软青梅 *男主是贺敬珩,1v1,祝他好运比心 *先婚后爱欢乐日常流,体型差 *开篇已领证结婚,穿插校园回忆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阮绪宁贺敬珩配角:周岑 一句话简介:你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立意:勇敢追爱 第1章 阮绪宁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一只灌满墨汁的玻璃瓶中。 眼前只有黑色。 脑袋也晕乎乎的。 许久,她才挪动了一下早已发麻的左腿,小心翼翼整理起蓬松的裙摆。 阮家小姐身材娇小,造型师特意为她准备了一条短款礼服裙作为婚宴敬酒服,眼下,倒是方便曲身于衣柜里。 周遭安静。 很快,她听见房门开合的动静。 有人进了屋。 脚步声由远及近,途中几度停顿——应该是在找寻新娘子的身影。 阮绪宁无法根据脚步声分辨来者是谁,但还是飞快确认了答案:新婚之夜,堂而皇之出现在婚房里的家伙,除了新郎贺敬珩,还能有谁? 屏住的那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呼出去,衣柜移门便被那个男人推至一侧,因为力道太大,滑槽猝不及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惹得她打了个冷颤。 衣帽间里的灯都亮着。 算不上宽敞的衣柜下层瞬间灌入光线。 对于长时间待在暗处的阮绪宁而言,即便是柔和的暖黄色,也依然无比刺眼。 她下意识蹙眉。 见此情景,贺敬珩不动声色往前迈了一步,单手撑住衣柜隔板,用身体挡住了光线。 随即,略显沙哑的男声凉凉响起:“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阮绪宁不吭声。 想想又觉得这样对待朋友很不礼貌,便仰起脸动了动唇…… 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所幸,视线是落在了贺敬珩身上:他好整似暇地站在那儿,高定西装被随意搭在肩头,原本板板正正束在领口的领带也不知所踪,裁剪修身的黑色衬衫描画着肌肉匀称、充满力量感的上身轮廓,袖口高高卷起,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臂。 背光缘故,男人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全都笼在阴影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黑,无端滋生出几分陌生感。 陌生感? 不应该的呀。 自学生时代相识至今,整整十个年头,她和贺敬珩之间是不应该有陌生感的。 如果非要说有…… 阮绪宁看向那件男士西装外套胸前,印有“新郎”两个烫金字的胸花早已被挤压变形。 一段由双方家长极力促成、她不得不接受的婚姻关系——这便是陌生感的源头了。 许久没能等到答案的贺敬珩率先打破沉默。 他“喂”了一声,拽回新娘子飞走的神魂:“我在问你话呢,你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先回来休息吗?为什么躲进衣柜里?” 许是招待宾客一整日着实疲惫,男人微微下垂的眼尾淀着一丝懒倦,想要早点结束这一场计划之外的闹剧。 说话间,他伸出手,想扶新婚妻子从狭小的空间里出来,后者却不领情。 阮绪宁继续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没有动弹。 也没有回话。 逐渐失去耐心的贺敬珩眼皮一掀,替她给出答案:“……怕我?” 多少有点。 贺家继承人“威名”在外,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 因为害怕躲进衣柜…… 而柜子里充盈的檀木香味又实在安神,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阮绪宁斟酌着如何回答才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滑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贺敬珩虽没有催促,可他人往那儿一站,就是压迫感的具象化。 再不回答,就是默认。 苦思无果,阮绪宁只得说出另一桩烦心事:“怕蛇。” 似是怕对方不信,接着补充:“周岑说,你养了一条蛇。” 阮绪宁提及共同好友的名字,贺敬珩并不意外,本来嘛,这些年他们之间能有交集,都因为周岑的存在。 他点点头:“哦,是怕蛇。” 复又自言自语般强调:“不是怕我。” 在省城洛州,人人皆知控股锋源集团的贺家权势显赫,阮家也小有来头,即便这场商业联姻敲定匆忙,新郎和新娘在婚宴上的表现也极其疏离,可豪门婚宴该有的排场半点不含糊,直到此刻,阮绪宁紧绷的神经也没能松弛下来。 她不知如何接话,眨了眨眼尾泛红的双眸。 无辜的模样,是滋养“恶”的沃土。 回忆起昔日恩怨,贺敬珩勾起唇角:“那你知不知道,蛇最喜欢待在阴暗、潮湿又隐蔽的地方,比如……” 故意拖长的尾音昭然着一点坏心思。 紧接三个字:“衣柜里。” 话音刚落,蜷缩成一团的小姑娘愕然瞪大眼睛。 身体本能先于大脑思考,她着急忙慌起身钻出衣柜,却被坠在腰后的薄纱拖尾绊了一跤,直挺挺扑向前方。 没想到小姑娘这么不经吓,贺敬珩面色一僵,来不及悔过,条件反射般抬手将人护住。 温香软玉抱满怀。 状况完全出乎了两人的意料。 阮绪宁贴着男人紧实的胸膛,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呼吸。 贺敬珩还算清醒。 见她站稳身子,便绅士地将手臂抽离,解释起先前的玩笑话:“怕什么,又没养在这里。” 阮绪宁“哦”了声,低头整理裙摆,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别扭。 并非是因为肢体接触而别扭。 说起来,他们今天还在众宾客的注视下并肩走完红毯,宣读誓词、交换戒指、接吻——虽然是错位表演,但一而再、再而三模糊掉“普通朋友”的边界线,已然让阮绪宁对贺敬珩的碰触不再排斥。 她只是还没能释然:完全没有感情基础的两个人,经过一场没有任何意义的仪式,怎么就变成了需要携手度过漫长一生的合法夫妻? 想到“合法夫妻”这个称呼,阮绪宁猛地抬起脸:“那个,贺敬珩,我……我们,我们今晚就睡在这里吗?” 头顶射灯幽幽投下光影。 她的影子模糊一团,如同此刻被某件事搅乱的心情。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节 “不然呢?”贺敬珩淡然耸肩,“老爷子给我们置办的婚房啊,就算你不喜欢,也先凑合着住段时间吧,应付一下家里人,回头再换地方。” 贺家如今的话事人是已过古稀之年的贺名奎,贺老爷子看不惯独子贺礼文的行事作风,一心想让孙子贺敬珩早日继承家业,不仅给他张罗了一门好亲事,更是豪掷千金,在城北茂华公馆为小夫妻置办了一幢独栋别墅作为新婚礼物。 阮绪宁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瞄了眼主卧里那张巴洛克风格的双人床,抿了下唇:“我的意思是,这里就一张床,我和你……嗯,要怎么睡呢?” 贺敬珩这才明白过来女孩的顾虑、或者说试探,一句话脱口而出:“我睡这儿就行。” 他冲衣帽间里的三人座沙发抬了抬下巴。 那点空间对于身材高大的男人来说略显拥挤,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贺名奎将身边人留在茂华公馆照顾小夫妻起居,如果他们新婚第一夜就“分房”,指不定会有风言风语传进老爷子的耳朵里。 作为继承人的贺敬珩,肯定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找麻烦。 但他仍决定尊重新婚妻子的意愿。 事实上,等待的这段时间里,阮绪宁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如果贺敬珩真要说“一起睡”,她也不会提出异议。 眼下得知对方的态度,意外之余,竟还觉得一点儿抱歉。 她犹豫道:“还是我睡衣帽间吧。” 贺敬珩轻嗤,并不受用这份“谦让”。 女孩脚下那团灰黑色的影子,更加不真实了。 贺敬珩浅浅打了个呵欠,直接将外套丢到沙发上占据主导权,抬手去解衬衫纽扣:“这种事有什么好争的?你赶紧洗漱,乖乖去床上睡觉,我一会儿还要用浴室。” 解开第二粒纽扣后,男人的锁骨清晰可见。 边界线再度变得虚幻。 生怕那家伙继续当着自己的面宽衣解带,阮绪宁迅速低下头,甚至来不及应和一句,快步逃离衣帽间。 这些年养尊处优,贺敬珩早已忘了睡沙发的滋味。 即便用料是价格不菲的头层牛皮,沙发终究是沙发。 让他烦闷。 曲折长腿,将手臂枕在脑后,他一边听着主卧里的动静,一边摸出手机。 没有大肆宣传,朋友圈里知道贺家少爷今天结婚的人依旧不少,未读消息的红点积攒到一百加,并且仍有不断增加的趋势。 贺敬珩略显厌烦地用指尖轻划着屏幕,最后,点开了和几个公子哥朋友的闲聊群,问他们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手机不离手的刘公子几乎是秒回:花园。 贺敬珩:抽烟? 刘绍宴:嗯。 贺敬珩:周岑呢? 刘绍宴:一起的。 贺敬珩:等着,我下楼找你们。 艾荣也冒了泡:不是,这新婚第一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啊!珩哥你不陪着新娘子,跑出来找我们几个伴郎是哪门子道理?不怕小嫂子独守空房伤心难过吗? 紧接着是程知凡:老爷子要是知道你冷落人家小姑娘,明天恐怕又得找你谈心。 贺敬珩:我不过是下楼抽根烟,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般说辞,毫不意外地收获了一系列阴阳怪气的语气词和表情包。 若是往昔,艾荣一行断然是不敢拿贺敬珩打趣的,但今晚不同,被迫失去了“闹洞房”的乐趣,他们也只能在口舌上揶揄好友几句。 贺敬珩懒得解释,等了好一会儿功夫,仍不见周岑吱声,他不禁眯起眼睛,开始反思自己的话是不是叫对方误会了什么。 单独点开与周岑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 我知道你对她 话敲一半,琢磨着,不太合适。 删除。 我知道她对你 再次删除。 你知道我对她 斟酌再三才重新调整好语序,可惜后半句“没有那种意思”还没敲出来,女孩的呼唤便引得他放下手机,抬眼望向衣帽间外。 虚掩着的门自外被推开,阮绪宁探出半个脑袋:“贺敬珩,你睡着了吗?” 贺敬珩撑起身子:“睡着了也被你叫醒了。” 语气不算友好。 阮绪宁讷讷道歉:“喔,对不起。” 说完也没有离开。 她倚着门框,盯住他,欲言又止。 受不了小姑娘露出这幅委委屈屈的模样,像是被自己欺负了一般,贺敬珩无可奈何捋了把头发,提醒道:“说事。” 回过神来的阮绪宁长睫一垂:“你能不能,嗯,帮我弄一下裙子拉链?好像,卡住了……” 她迟疑着转过身。 那条香槟色礼服裙是露背款式,轻薄的丝质布料不小心绞进隐形拉链缝隙,在新娘不得章法的扯拽下,情况非常糟糕——拉链卡在半途,她不得已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揪紧裙子,慢腾腾挪到衣帽间寻求帮助。 实属无奈。 贺敬珩亦无奈。 内心挣扎半晌,他终是上前一步拨开阮绪宁的手,一边帮忙整理礼服裙拉链,一边通过身侧的穿衣镜观察对方的表情。 只见她埋着脸,一声不吭,小巧圆润的双肩轻轻颤动。 好像并没有不自在? 贺敬珩松了口气,继续驯服不听话的拉链。 倒是自己,也不知在心虚什么,视线飘忽不定,指尖迟钝犹疑,极尽可能避免碰触到阮绪宁的身体,尝试数次,都没能顺利扯动拉链。 烦躁溢于言表。 贺敬珩深吸了一口气,忽而说起旁的事来转移注意力:“对了,周岑明天一大早的飞机,我们恐怕没办法去机场送行了……他现在就在花园里,你想去见他吗?” 阮绪宁没来由挺直了背:“他一个人吗?” 贺敬珩如实回答:“还有艾荣那几个家伙。” 顿了顿,又仗义示好:“你要是不想被他们发现的话,我可以帮你……你们打掩护。” 沉默许久,阮绪宁才挤出一点闷闷的声音:“不想。” 贺敬珩没听清:“不想什么?” 她加重语气,笃定重复:“不想见周岑。” 听闻这话,贺敬珩挑眉,捏在手里的拉链到是意外顺溜起来,一落到底。 白皙。 光洁。 一览无余。 女孩的身上似有月光倾泻而出,最终,落入粉色的桔梗花海…… 贺敬珩愣了愣。 腰间突然感受到的凉意令阮绪宁发出惊呼,立刻转身拉开与男人的距离,死死攥紧几欲脱落的衣裙。 第2章 铃兰花造型的床头灯还亮着。 窗帘上的大马士革花纹被镀了层淡淡的金辉。 想到临睡前一场“意外”,独自躺在床上的阮绪宁辗转反侧。 贺敬珩应该没看到吧? 毕竟是背对着他。 但他当时贴自己那么近,背后的拉链又那么低,为了搭配礼服裙,她今天贴了胸贴,还有白色内裤…… 要命。 想到和贺敬珩同居后还可能遇到更多“意外”,原本做好的心理好像全都成了无用功,她郁闷地将棉被拉高过头顶,凌晨过后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醒来已是早饭时间点。 揉了揉惺忪睡眼,阮绪宁第一时间伸手去摸枕头下的手机,最上方一则消息是闺蜜谭晴几分钟前发过来的。 谭晴:还好吧? 两个姑娘自高中时代就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也早早约定,以后一定要当对方的伴娘,眼下誓言成真,两人却都不似预想中那般欢喜。 昨晚婚宴半程,谭晴将新娘子送回房间后便离开了茂华公馆,想想还是有点儿不放心,心急火燎来问情况。 阮绪宁知道她想知道什么,言简意赅回复了一句“还好”。 谭晴:那昨晚你跟贺敬珩……我看他喝挺多的,有没有影响发挥? 阮绪宁:发挥? 谭晴:害,就是想问问你睡后体验如何? 阮绪宁:我没和他睡在一起呀。 谭晴话锋一转:可惜了。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3节 可惜? 阮绪宁没明白这句话的深意,忍不住敲了一连串问号。 谭晴:其他不说,贺敬珩的长相身材真是没得挑!我是没怎么见过他穿西装,昨天一见……啧,那个双开门!那个倒三角!简直荷尔蒙爆炸,又帅又能打的样子!嗷嗷,有个词怎么说来着…… 阮绪宁:人模狗样? 谭晴:西装暴徒! 阮绪宁默默撤回上一条消息。 好在谭晴也没有借题发挥,依旧沉浸在大饱眼福的喜悦中:贺敬珩以前在国耀很受欢迎啊,好几个校花都追过他!你知道那个健美操队的苏欣蕊吗?她追了他好久! 谭晴:还以为你这次能捡个现成的便宜呢! 脑海里第一次被灌输入“睡贺敬珩等同于捡现成的便宜”这个概念,阮绪宁当即又敲了一连串省略号。 彼时,他们都在颇有名气的国耀中学念书,好巧不巧,又住同一个小区,贺敬珩和周岑比她大两届,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即便不去刻意打听,阮绪宁也会隔三差五自同学口中得知那两个人的消息。 学生时代的贺家少爷,确实挺招女孩子们的喜欢:擅长运动又带着点儿痞气的帅哥,肩宽腿长,出手阔绰,哪怕穿着平平无奇的校服站在人堆里,也是第一眼就能被发现的那种存在。 然而那时候的阮绪宁,视线一直追随着周岑。 对于贺敬珩的耀眼,总是故作无视。 想到贺敬珩——如今已经成为自己合法丈夫的贺敬珩,阮绪宁当即从床上翻身坐起,赤脚跑到衣帽间外听动静。 确认对方已经不在里面过后,她才松了口气,洗漱穿衣。 餐厅在别墅一楼。 阮绪宁过去的时候,贺名奎与贺敬珩都已经入席。 没有贺礼文。 想想也不奇怪,洛州人尽皆知,贺老爷子的独子贺礼文毫无才干、不辨是非,做了不少荒唐事,早就成了家中“弃子”,就连贺敬珩的婚礼,贺名奎都不允他这个当父亲的上台致辞。 空气里弥漫着黄油的香味,阮绪宁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继而发现,早餐除了牛肉千层酥和瑶柱粥以外,居然还有自己很喜欢的芝士可颂和枫糖松饼。 她眨眨眼,疑惑在舌尖滚了一遭,又被吞咽进肚子里。 见爷孙两人谈笑风生,并没有碰手边的餐具,阮绪宁突然间反应过来,他们是在等自己一起用餐。 顿生愧疚。 她站在桌边,恭恭敬敬喊了一声“爷爷”,正想着道歉,贺敬珩却抢在前头替她想好了说辞:“我不是说了让你多睡一会儿吗,怎么这么早就下楼了?饿了?” 阮绪宁根本不清楚贺敬珩是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也没听他说过那样的话,但如此一来,自己姗姗来迟,倒像是他默许的了。 算是解围? 阮绪宁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嗯,是有点饿。” 贺老爷子示意她落座。 尽管面上带着真情实意的笑容,曾经叱咤商圈的大佬依旧气场骇人,阮绪宁垂着脸安安静静吃东西,生怕再与之对视…… 直到听见指节轻叩桌面的声音。 贺名奎提醒身边人:“吃饭的时候不要玩手机。” 贺敬珩应了话,手里的东西却没放下:“在和周岑说事儿。” 仿佛免死金牌。 贺名奎果然不追究了,又问:“小周已经走了?” 贺敬珩“嗯”了一声。 贺名奎沉沉叹气:“我也算是看着小周长大的,这孩子,样样都好,要不是摊上那样的……” 话说一半,就被贺敬珩打断:“老爷子,您尝尝这个。” 他切了小半块枫糖松饼送到贺名奎的餐盘中,看似献殷勤,实则是急于堵住对方的嘴。 贺名奎意识到什么,瞄了眼对面茫然睁大双眸的小姑娘,没有继续往下说:“让他出国读几年书也好。” 贺敬珩随声附和:“是啊。” “你刚回洛州的时候,小周可没少照顾你,以后,你也要多帮衬他。” “知道的。” 听着爷孙两人打哑谜般你来我往,阮绪宁虽有疑惑,却不好意思插话,只默默自我安慰:周岑家境优渥、父母恩爱,出国深造也是前些年就定好了的事,应该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倒是贺敬珩…… 以前总觉得那家伙玩世不恭、横行无忌,谁料他与贺老爷子相处起来倒是不卑不亢、张弛有度,还有几分不符合年纪的冷静和沉稳。 阮绪宁正想着心思,甫一抬头,却捕捉到了贺敬珩不经意间飘过来的眼神。 她急忙又将脸埋下去,连嘴角不小心粘上的糖霜都来不及擦拭。 更没能看见对方小幅度上扬的唇角。 吃过饭,贺名奎又将小夫妻两人叫到跟前叮嘱了几句,无外乎“好好相处”“夫妻同心”“多照顾宁宁”之类的话。 阮绪宁跟着贺敬珩小心翼翼地回应,双手时不时揪一下裙摆。 瞧出孙媳妇的不自在,贺老爷子也没多苛责,言简意慨收了个尾,说自己还要陪赶来洛州赴宴的几个老朋友四处走走,就不多留了。 送贺名奎离开茂华公馆后,阮绪宁正准备回房间待着,却被贺敬珩叫住。 他没说话,只漫不经心点了点嘴角。 别墅客厅一侧做了整面的落地窗,视野开阔,采光极佳,婚宴结束后尚未撤走的数万朵白雪山玫瑰争相怒放,如中世纪油画般的美景一览无余。 阮绪宁却无心欣赏。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被男人的手吸引:骨节分明,五指修长,隐隐还能看见手背上的青筋,很适合用来当做绘画时的参考。 直到当事人轻咳数下,阮绪宁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提醒自己唇角的糖霜没擦干净。 她“哎”了一声,赶紧搓掉污渍,懊悔间,耳边又响起那家伙的声音:“今天你是想在家休息,还是想出门散心?” 如果贺敬珩不问,阮绪宁或许会出于矜持而选择“家里蹲”。 但他问了,那就不必客气:“想去超市买点生活用品。” “生活用品?”贺敬珩皱眉,“张妈没给你准备吗?” “准备了,但我不喜欢那款沐浴露的味道。”阮绪宁起初惴惴不安,见男主人没有开腔嘲讽,才继续加码,“也不喜欢洗发水和室内香薰的味道。” 她不喜欢的东西恐怕远不止这些。 贺敬珩如是想。 继而捞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走吧。” 阮绪宁站在原地没有动:“我知道你很忙,让司机送我过去就行……” 想了想,又改口:“算了,你的司机应该也很忙,我还是直接从网上买吧。” 深谙小姑娘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性子,贺敬珩找了个借口:“我在休假,这几天没什么事,正好,也要去买点东西。” 说着,他便径直向外走。 阮绪宁没法再多思考,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嘴里喃喃:“你在休假呀,怪不得有空找我结婚……” 并非阴阳怪气。 只是随口一提。 贺敬珩停下脚步,睨了新婚妻子一眼:“我在休婚假。” 正儿八经的语气让阮绪宁愣怔,继而发现弄错了因果关系,应该是:因为贺敬珩找她结婚,所以才有假可休。 还是带薪假。 阮绪宁挠挠头,再度确认,他们这段婚姻关系是正当的、是合法的、是获得国家认可的、是受到社会支持的。 十分钟后,两人来到别墅车库前。 智能翻板门缓缓上升。 贺家少爷这段时间的代步车是一辆黑色大g,车牌惹眼,方盒子车身造型威猛、凶悍、棱角分明,在阮绪宁看来,颇有股“车如其人”的味道。 越野车底盘高,她花了点儿力气才坐进副驾座,系安全带的时候,身边人忽而发问:“对了,我记得,你是在那什么青苹果工作室……” 阮绪宁很认真地纠正:“我实习的漫画工作室叫‘青果’,等到今年六月份毕业,就转正了。” 贺敬珩淡淡“嗯”了声。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弄清楚的分明是另一个问题:“你歇了几天筹备婚礼,请的是婚假,还是事假?” 阮绪宁不明所以:“事假。” 某人很善于抓重点:“所以,你没和同事说结婚的事。” 语气平和的陈述句。 他其实很清楚,阮绪宁并不满意这桩婚事,从领证登记到拍婚纱照再到宴请宾客,小姑娘看似乖顺地走完了全部结婚流程,社交账号里却寻不到任何步入婚姻殿堂的痕迹,显然是打算对外隐婚。 阮绪宁心虚地扣弄指甲:“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呢。” 她从小性格就内向,交好的朋友不多,眼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犯不着特意去通知他们,更别说仅仅相处几个月的同事——他们真的会随份子。 越野车突然启动,马达的轰鸣声吓到了想心思的阮绪宁。 就在她轻抚胸口之际,男人甩出一句话:“那就先别说了……如果有需要,我会尽量配合你。” 需要? 配合? 对方说得含糊,阮绪宁也没多问,只暗忖着,贺敬珩似乎并不打算与自己当真夫妻,也不打算高调公开已婚身份。 应该是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吧? 结果被长辈乱点鸳鸯谱,不得不把自己娶回家…… 也是蛮可怜的。 望向贺敬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释然,几分同情,她郑重其事地说:“你放心,如果有需要,我也会配合你的。”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4节 贺敬珩又看她。 沿路的行道树匀速向后退去,车厢内莫名滋生出压抑。 阮绪宁侧过身,降下车窗玻璃。 烦闷多日,终是呼吸到了一丁点儿自由的空气。 第3章 阮绪宁自幼住在城南,对茂华公馆周边环境确实不太熟悉,这趟行程,她不后悔多带一个司机兼向导。 恰逢周末,家居用品超市里挤挤攘攘。 她正打算推购物车,贺敬珩却始料未及握住把手:“我来吧。” 腕部暗自发力,没有给小姑娘谦让的余地。 在阮绪宁的印象中,贺敬珩对人的态度一向好坏难辨,这番看似绅士行为,说不定是嫌弃她笨手笨脚…… 她急忙松手。 退开几步又跟上前,生怕离得太远,与贺敬珩走散了。 将货架上的试用品一一比对过香味,阮绪宁终于找到了合乎心意的沐浴用品,又招呼贺敬珩去挑选香薰。 母亲谷芳菲总说她挑剔,但阮绪宁知道,自己只是对于气味比较敏感而已,就像昨晚执意躲进衣柜,也不是真的认为待在那儿就能不被发现,而是木头的香味令她觉得安心。 挑选许久,唯一心仪的,是一款海洋香调的烛台香薰。 阮绪宁正要将东西放进购物车,忽而想起来,如今自己算是与贺敬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卧室选用什么味道的香薰,理应征得“室友”的同意。 她轻声唤他:“那个,贺敬珩。” 男人的视线扫过来,还是一副对万事不上心的样子 阮绪宁捧起样品香薰,递到他面前:“你闻一下这个。” 贺敬珩疑惑:“怎么了?” 她催促:“闻一下。” 阮绪宁今天穿了身奶油白小飞袖连衣裙,长发编成两束蓬松麻花辫垂于身前,她本就身形纤细,五官精致,仰起脸时下巴更显瘦削,大而清亮的眸子如同沉于池底的黑曜石,引人去窥探深藏其中的隐秘。 被这样的画面短暂冲击视觉,贺敬珩愣怔数秒才收回目光,俯身凑近。 是很清爽的香味。 依稀能分辨出一丝薄荷和薰衣草的香调。 阮绪宁试探的声音幽幽响起:“你喜欢这种‘海洋香’吗?” 贺敬珩琢磨片刻,给出一个进退皆可的狡猾答复:“不讨厌。” 目的单纯的小姑娘放松下来:“我好喜欢这个味道,你要是不讨厌的话,那就选这款室内香薰吧?” 贺敬珩睨着货架上的香薰简介标签,语气平静却凉薄:“静谧海洋香……海水有香味吗,难道不是死鱼烂虾的腥臭味?” 非常不浪漫的回答。 阮绪宁大着胆子为他指点迷津:“你要想象那种氛围感,炎炎夏日,穿着清凉的衣服走在海边,海风吹来,喝一大口冰镇气泡水,再在沙滩上写出困扰了你很久的烦恼,等到涨潮的时候,海水拍打沙滩,烦恼就被带去大海深处啦——这种海洋香调,就会让人产生类似的联想。” 她难得聒噪。 贺敬珩难得不嫌别人聒噪。 他耐着性子听完,不紧不慢丢出一句:“是吗。” 阮绪宁以为他不相信,又将烛台香薰捧高寸许:“你想象我说的画面,闭上眼再闻一闻。” 面对迫切需要得到认可的女孩,贺敬珩只觉好笑,又不忍拂了她的意,再度凑过去……只是还没来得及闭上眼,便与同样探身靠近的小姑娘贴到了一起。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沾染上弥漫在货架间的各种香味,此刻的阮绪宁,竟要比任何一只香薰更引人入胜。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馨香,既纯净,又复杂,贺敬珩微微皱眉,强压下不该有的悸动,却忘了第一时间拉开过于暧昧的距离。 同样“迟钝”的还有阮绪宁。 直到男人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脸侧,她才意识到有失矜持,赶紧向一侧挪开。 面颊升温。 阮绪宁想看对方的反应,又不敢看,只好垂下眼,将样品香薰放回货架,耳边响起贺敬珩的声音:“真是难为你了,为了给我做科普,还特意编了篇小作文。” 这话多少带着调侃的意味。 阮绪宁没有听出来,甚至将其当做称赞:“这有什么难的呀,我以前在国耀念书的时候,一直都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贺敬珩被她那副得意模样给逗乐了,索性半真半假地夸:“这么厉害啊。” 阮绪宁“嗯哼”一声。 贺敬珩一手撑着购物车,一手插兜,饶有兴致地看向她:“我想想啊,那时候,我是高三4班的纪律委员,嗯,没记错,是纪律委员。” 阮绪宁愕然:“你能当纪律委员?” 语毕,飞快捂嘴。 怎么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没记错的话,这家伙当年在国耀中学可是不服从管教的那一类学生,若不是他成绩拔尖外加家世显赫,隔三差五还能参加青少年篮球赛、运动会之类的体育竞技项目为校争光,估计会被直接当成反面教材。 贺敬珩神色桀骜,道出一番歪理:“怎么不能?谁违反纪律,我就揍谁。” 阮绪宁:“……” 两人刚认识那会儿,她曾听周岑描述过贺敬珩的脾性,说他并非是行事粗鲁、崇尚暴力的家伙,而是寻求高效:套路和方法都是次要的,快速得到想要的结果才是硬道理,就像一支瞄准靶心的箭,果敢,锐利,势不可挡。 字里行间,多是对好朋友的赞许和欣赏。 父亲阮斌也说过,贺老爷子就是中意贺敬珩身上那股“杀伐果断”的劲儿,才下定决心将锋源集团交给他。 细细琢磨,阮绪宁似乎理解了想法。 但不免好奇:“那如果是周岑违反了纪律,你也会揍他吗?” 贺敬珩愣住了。 许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不会。” 难得见到这家伙吃瘪,阮绪宁“噗嗤”笑出声,先前种种拘束,都在发自肺腑的笑容中逐渐消散。 贺敬珩跟着扬了下唇。 因为这一刻的毫不设防,也因为发现了一点与新婚妻子和谐相处的小窍门——他们之间,还是有许多共同话题的。 比如,有关国耀中学的回忆。 比如,周岑。 闲聊间,手机提示有新消息,贺敬珩点开五人群聊,发现是周岑发来的一张照片:大海和沙滩,像是旅行途中的随拍记录。 他的笑容没来由一僵,一时间不知该说这是纯属巧合,还是心有灵犀。 迟疑片刻,他发问:你下飞机了? 周岑:航班临时取消了。 周岑:买了张去哲海的机票,打算在这边住两天再走。 周岑:刚到海边。 贺敬珩还在斟酌如何回复,一抬眼,恰好撞见阮绪宁踮着脚,悄咪咪偷瞄自己的手机屏幕。 被抓了个现行,小姑娘略显窘迫,摸着发梢干笑:“那个,你们聊天群的名字好有趣呀。” 确实有趣:接着奏乐接着5。 刘绍宴、艾荣和程知凡都是贺敬珩的大学校友,通过贺敬珩又认识了周岑,年纪相仿的五个男生处的不错,建了个聊天群,偶尔群里招呼一声,出来打牌吃饭,消磨时间。 说着,还要明知故问:“周岑也在这个群里吗?” 贺敬珩随口应声:“嗯”。 “刚才的照片,是周岑发来的吗?” “嗯。” “周岑已经到伦敦了吗?他什么时候走的,这么快就到了呀?” 这次对话里的“周岑”含量过高,贺敬珩反倒觉得不那么和谐了。 他的语气中夹杂着不耐烦:“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问他——我又没在周岑身上装追踪器,他的事,我怎么可能那么清楚。” 得到如此“冷淡”的答复,阮绪宁怔了怔:“你们不是朋友吗?” 贺敬珩反驳:“你们不也是朋友吗?” 阮绪宁轻轻咬了下唇:“……你们是好朋友。” 她和他,只是朋友。 这幅表情又叫贺敬珩为难起来。 内心一番衡量,他放弃挣扎,如实相告:“周岑的航班取消了,他准备在哲海住两天,等他到了伦敦,我会告诉你的。” 阮绪宁小小声说:“你也不用刻意告诉我。” 贺敬珩默默嘲了句“嘴硬”,索性说起别的:“这个群名是刘绍宴改的,他成天在网上瞎看,就喜欢搞这些。” 阮绪宁没接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只得继续换话题:“好了没?刚才不是说,还想要一个抱枕吗?” 被这样一催,阮绪宁终于重新打起精神,随手拿起一盒没开封的烛台香薰放进购物车,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床品货架。 贺敬珩跟在后面,越想越不对劲,抓起包装盒看了看——果然拿错了。 根本不是那款“静谧海洋”。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5节 想唤阮绪宁去换一盒,可薄唇一张,却什么都没有说。 鬼使神差地,他将那只弄错香调的香薰重新放回购物车,假装没有发现。 结束选购,两人在商场三楼一家西班牙餐厅解决午餐。 虽然贺敬珩如今时常出入“上流场合”,但童年经历使然,他对吃食并没有多少讲究,于是,顺理成章将点单大权交给了阮绪宁。 她推荐了海鲜烩饭和伊比利亚火腿。 资深语文课代表的推荐语是:“龙虾和青口贝在柠檬黄油上跳华尔兹”以及“漂亮健壮的小猪们在橡树林中打滚然后‘噗嗤’栽进了橡果堆”。 拨开挤压在脑海里的工作和烦心事,贺敬珩努力想象着那些画面。 想象力丰富了味蕾。 他们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吃完了这顿饭。 等电梯的时候,阮绪宁发现包里的蓝牙耳机落在了餐厅里:“你在这里等我。” 贺敬珩单手提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正想说一起去,她已然将手中的抱枕塞进他怀里:“我很快就回来,你不要乱跑呀。” 这话听着挺别扭…… 像叮嘱小孩子似的。 贺敬珩冲着那一小团飘远的白色身影挑了下眉,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他就勉为其难当几分钟小孩子吧。 还是逛商场不乱跑的那种乖孩子。 闲着无聊,贺敬珩将购物袋放在脚边——原本还想将那只兔子造型的棉花抱枕也放下来,可又担心弄脏了小姑娘的心头好,只得用“锁喉”的姿势将其夹紧,慢慢摸出手机。 群里已经画风突变。 刘绍宴:岑哥蛮有情调的嘛,居然一个人跑去看海!我们知道你马上就要告别火锅烧烤小龙虾了,也不至于这么伤感吧? 艾荣:珩哥结婚了,你怎么搞的像失恋了一样@周岑 周岑:我和她没有那种关系。 艾荣:谁说你和小嫂子有关系了?我是说你和珩哥情比金坚! 刘绍宴:这话听起来怎么……嗯? 刘绍宴: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刘绍宴:靠,越想越不对劲!快来个人阻止我! 程知凡看不下去了,劝好友闭麦: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他们不是国耀的学生,对两人,不,对三人之间关系也都不甚明了,甚至揶揄周岑失恋,也是将其与贺敬珩扯到了一起,根本扯不到阮绪宁身上。 周岑没再回复。 贺敬珩则盯着“失恋”两个字看了半晌,回了个“滚”字。 接收到直男信号的艾荣立刻明白自己玩笑开过了头,打着哈哈糊弄过去,转而又问珩哥和小嫂子现在在做什么。 贺敬珩懒得搭理他,又回了一个“滚”字。 艾荣:……床单? 刘绍宴:我哪儿敢说话啊.jpg 程知凡:安心走吧,明年清明我会记得给你烧香@艾荣 贺敬珩按灭了手机。 他想,周岑更不可能回复了。 本想抽根烟平复一下五味杂陈的心情,摸打火机之际,忽然意识到阮绪宁还没有回来…… 贺敬珩心神不宁,拎起购物袋,径直走向那家西班牙餐厅。 小姑娘果然还在里面。 她背对着大门的方向,并没有觉察丈夫的到来。 两人先前吃饭的座位上,坐着两个精瘦的年轻男人,其中一个把玩着手里的蓝牙耳机,仍在逗弄阮绪宁:“小美女,我们才不贪你这点儿小便宜……” 用餐的客人不多,声音听得很清楚。 贺敬珩拧着眉,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阮绪宁语气焦急:“可是,耳机的品牌、样式我都说对了,蓝牙还连着我的手机呢,你们要是还不相信,可以去查店里的监控。”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笑嘻嘻地摇了摇手机:“不是都说了嘛,只要加个微信,耳机就还给你。” 她赌气:“我不愿意。” 眼镜男不依不饶:“我们又不是坏人,就是觉得你可爱,想交个朋友嘛!怎么啦,小美女你是有男朋友了吗?” 阮绪宁的声音明显低下去:“没有男朋友……” 他们互望一眼,笑得更嚣张:“那不是正好?” 许是被逼急了,只见她双手握拳,倏地仰起小脸冲两人嚷道:“但是我有老公!” 贺敬珩脚步一顿,眼神玩味地盯着阮绪宁的背影。 紧接着,他再一次听见记忆中那种颇具爆发力的软糯声音:“而且我老公超凶、超可怕,他练拳击的,揍人可厉害了,一个能打八个。” 贺敬珩不确定地抬手指了指自己。 这是在说我? 第4章 毫不意外,两人根本没将阮绪宁的话放在心上,笑得更大声。 彼时,餐厅服务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手中活计,驻足观望,判断着是否需要过来帮忙。 阮绪宁攥紧双拳,还想说些什么,左肩被人拍了拍——贺敬珩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 黑色的影子落下来,结结实实将她罩住:“还没有找到耳机么?” 顺势丢给对面一记冷冰冰的眼刀。 阮绪宁眸子一动,冲前方努努嘴:“被他们捡到了,老公。” 最后的亲昵称呼稍显刻意,贺敬珩一愣。 原本嬉皮笑脸的两个男人也一愣:真的有老公。 而且,这位老公看上去真的能一个打八个…… 神情阴鸷的高大男人和扭曲成团的兔子抱枕,不协调的搭配确实引人发笑,但他们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其中一人当即将捏在手里的耳机递给阮绪宁,想想又觉得不足以表达诚意,飞快换成“双手呈上”的姿势,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眼镜男也埋头狂吃墨鱼面。 贺敬珩眉头紧拧,并不准备善罢甘休。 正要上前冷嘲几句、替小姑娘出出气,取回耳机的阮绪宁急忙牵起他的手,催促道:“我们快点走吧。” 那架势,唯恐贺家少爷气不过,要对陌生人动粗。 温度自掌心传来。 女孩的手小小的,软软的,触感很好,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动心弦。 贺敬珩呼吸一滞,不可思议地看着阮绪宁,见对方并没有觉察不妥,又垂着脸瞥望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 他们不应该这样的。 本能地想要将手抽出来,没想到,反被攥得更紧。 贺敬珩眯起眼睛。 误以为这是某种警告信号,尽管内心发怵,阮绪宁还是使出全部力气拖拽着“危险分子”向餐厅门口走,像是要为自己壮胆似的念叨着:“好啦,好啦,事情已经解决了,你可别在这里揍人啊。”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屏住的那一口气,终是长舒出来。 贺敬珩迟疑着弯曲五指,虚虚包裹住阮绪宁的手,任由对方牵着——或者说牵制着,离开餐厅。 临走前,不忘再给那两人留一点来自“老公”的眼神警告。 商场地下车库阴冷昏暗,贺敬珩整个人却燥热到不行,直到站在自己的座驾前,他才示意某人松手:“可以了。” 阮绪宁后知后觉地解除“绑定”,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修长漂亮的手指。 觉察到那道直白、好奇且意犹未尽的目光,贺敬珩轻咳数声,避嫌似的,将手插进西装裤兜,冷声下令:“上车。” 阮绪宁不敢怠慢。 越野车如同苏醒的黑色野兽,缓缓驶出停车位。 回程途中,两人相顾无言,直到将阮绪宁送回茂华公馆,贺敬珩才说公司里有点事,很急,得过去一趟。 虽说贺礼文明面上是锋源集团的董事长,手中权力却早已被架空,如同挂了个虚职,有坐镇董事会的贺老爷子在背后掌舵,公司的核心业务都绕不过不久前荣升为ceo的贺敬珩。 阮绪宁点头表示理解:“那今天晚上……” “不回来吃饭。” “我的意思是,你今晚还睡衣帽间沙发吗?” “不然呢?” “会不会冷?” “还好。” 对贺敬珩那种凉薄的语气多少有了点免疫力,阮绪宁想了想,继续道:“实在不行,你还是……” 还是怎样?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6节 误以为小姑娘存有别的心思、想劝他上床睡,贺敬珩眼角一缩,微微收紧握方向盘的手。 轻轻柔柔的后半句话回荡在耳边:“……多盖一条被子吧。” 贺敬珩舌尖抵住后槽牙:就这? 算了,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他轻嗤一声:“挺好的。” 阮绪宁歪了歪脑袋:“嗯?” 贺敬珩透过降下一半的车窗看向神情茫然的妻子:“搬进婚房的第二天,就已经学会‘反客为主’了——挺好的。” 她想狡辩:“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却打断:“继续保持。” 居高临下的眼神,清晰利落的下颌线,还有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 阮绪宁很中意这样的构图。 以至于黑色大g离开视野后,她才意识到,贺敬珩真正想说的是,希望自己以后就用这样女主人的态度来和他相处。 缺少了亲友和宾客,偌大的别墅显得空空荡荡。 除了张妈,还有几张生面孔在庭院里打理那些剩下的白雪山玫瑰。 没有提前重做庭院设计,外行人收拾起来毫无章法,只是将花朵不伦不类地插成花束,间或落下的白色花瓣,如同跳跃出乐章的杂乱音符。 独自将今天的“战利品”拿进主卧,阮绪宁正打算收拾一番,却意外听见衣帽间传来的对话声。 “昨天刚办完婚礼,少爷今天就不回家吃晚饭了?依我看,那个阮小姐好像也不怎么受待见……” “这桩婚事,本来就是阮家倒贴上来的。” “不会吧?不是说两家是世交、早就有意联姻了吗?” 阮绪宁想起来了,自己与贺敬珩吃午饭的时候,管家郑海打来电话,说谷芳菲差人送来几个包裹,是她的私人物品和换洗衣物,已经放进衣帽间了…… 议论她的,应该是负责收纳的阿姨。 知情的那位没打算住嘴:“这都是说给外面听的,我侄子就在阮小姐爸爸的公司里任职,听说,前段时间刚出事……” “破产啦?” “那倒没有,好像是想转让什么核心技术,结果被人做了局,死命压价,阮先生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才过来求的老爷子!老爷子是生意人,又不是慈善家,肯定有顾虑嘛,那天,我正好在收拾会客室,听他们聊着聊着,就聊到少爷和阮小姐身上去了……婚事定下了,合作也就谈成了,这和卖女儿有什么区别?指望谁待见他们一家子?也就是老爷子身体不好,一心想早点让少爷结婚……” 她并没有压低声音。 阮绪宁却渐渐听不分明了,转而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围:人家说的也没错,直到此刻,她都还记得父亲阮斌险些跪下求自己答应这桩婚事的场面。 事实如此,也不想听人背后嚼舌根。 初来乍到,茂华公馆女主人不好多说斥责的话,便故意将装满生活用品的购物袋放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所幸,足够有威慑力。 衣帽间里闲聊的两人登时噤了声,片刻过后,才若无其事走出来,恭恭敬敬与她打招呼:“阮小姐,您回来啦,衣服都已经熨好放进衣橱了,您看,还有其他需要收拾的吗?” 阮绪宁摇摇头,抬高下巴示意她们出去,直到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才揭下“虚张声势”的伪装。 眼眶酸胀。 手机铃声猝不及防响起,是谷芳菲打来了视讯电话,她立刻吸了吸鼻子,调整好情绪,按下接通键。 镜头里的阮太太化了很隆重的妆,甚至还新做了头发,与女儿没寒暄几句,就开始询问贺敬珩的行踪:“……敬珩呢?没和你待在一起?” 阮绪宁如实回答:“他去公司了,说有急事。” 谷芳菲当即拧起眉头,张嘴埋怨:“那些下属不知道上司昨天结婚吗?能有什么急事,非得这时候叫他去公司?” 明摆着是不想和新婚妻子一起待在家里罢了。 谷芳菲对宝贝女儿所受的委屈心知肚明,却无能为力,转而安慰道:“你们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来培养感情,慢慢来吧。” 被“送”出来的阮家小姐没吭声。 沉默之际,有人叩门。 张妈轻手轻脚地探身进来:“阮小姐,厨房那边在准备晚餐食材,您是想吃去骨牛小排,还是香焗鳕鱼……” 发现对方正在打电话,她急忙噤声。 阮绪宁示意无碍:“都可以的。” 内心却奇怪——怎么又是自己爱吃的? 早餐是,晚餐也是。 似是瞧出了她的疑惑,张姨意有所指地解释道:“少爷特意把您爱吃的西餐料理列了张清单、交给新请来的米其林大厨了,如果您有什么想吃的家常菜或者宵夜点心,也可以跟我说。” 这话倒是给谷芳菲喂了颗定心丸。 张妈离开后,她舒展眉头,语气和态度皆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看吧,像这种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男孩子就是会疼人,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敬珩他全都记在心上呢,这样一来,我和你爸也能放心了……” 阮绪宁小声反驳,自己与贺敬珩根本算不上青梅竹马。 有记忆以来,他们和周家就是邻居,如果非要说青梅竹马,那也应该是指她和周岑。 至于贺敬珩…… 他是念初中时才回到洛州的。 更准确地说,是回到贺家。 据她了解,贺敬珩自幼跟随母亲在外地生活,直到十三岁才认祖归宗,贺礼文除了按时打钱,几乎不管这个捡回来的儿子。 彼时,贺敬珩与周岑交好,放学后经常去周家吃饭,一来二去,与阮绪宁一家也有了往来;后来,贺老爷子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孙子“四处蹭饭”的事迹,劈头盖脸痛斥贺礼文不说,转头就在雅都名苑给贺敬珩置办了一套房产,又让几个保姆轮番照顾着,贺家少爷的日子这才逐渐走上正轨。 见女儿执意要钻牛角尖,谷芳菲扯开话题:“对了,还有件事,我之前就说过的,你们还年轻,别急着要孩子啊!你自己都还照顾不好自己呢,记得做安全措施……东西我都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了……” 回忆起布置婚房那一天,谷芳菲女士确实往床头柜和床单底下塞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婆婆帮衬,那些繁杂的嫁娶规矩,只能由母亲来操心。 阮绪宁嗯嗯啊啊地敷衍着,随手拉开抽屉,继而瞪大眼睛……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好几盒安全套。 脑子里瞬间涌入大量不合时宜的画面,她双颊滚烫,飞快关上抽屉,胡乱找了个理由挂断电话。 第5章 婚宴匆忙,阮绪宁只向工作室请了两天事假。 次日一早,她准点出现在了工位上。 与新婚第一夜不同,阮绪宁昨晚睡得很好,直到起床后看见浴室脏衣篮里有换下的男士衣裤,她才确认贺敬珩昨晚回来过。 刚列完近期工作计划,工作室负责人陆然便将阮绪宁所在的小组叫到会议室,宣布他们手头正在连载的少女恋爱漫画《失落玫瑰》因人气不佳,即将面临被“腰斩”的命运。 打扮时髦的中年男人站在投影仪前紧拧眉头:“说白了就是数据不好,平台那边正式给到通知,说五话之内如果没有转机,这本就得放弃了!改剧情也好,做营销也好,大家赶紧想想办法,怎么样才能留住读者。” 元老同事广广冷不防出声打断:“老陆,《失落玫瑰》不受欢迎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这个漫画,从男主人设到剧情走向全都有问题,当时就不该急着上线,再加上主笔和编剧丢下一堆烂摊子跑路……能够连载到现在,全靠大家硬撑,还不如加速完结,早点解脱,让新人大展拳脚!” 说着,她拍了拍阮绪宁的肩膀:“喏,板板这里就有个不错的想法。” 板板,是他们对阮绪宁的昵称。 然而,纠结于旧作的陆然根本没有听进去:“我觉得《失落玫瑰》还能抢救一下,毕竟是亲生的,就算它再不好,也不能随随便便放弃……” 广广指着玻璃窗外埋头画画的其他小组成员:“咱们工作室有那么多火爆连载中的作品,你都能算是‘一胎八宝’了,还舍不得其中一个吗?” 陆然憨笑两声:“这不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嘛,做我们这一行,要有梦想、要有情怀。” 广广炸毛:“你赚不到钱真是活该!” 两人各执一词,争得厉害。 阮绪宁插不进话,只能效仿其他同事捧起手机,假装默默钻研漫画留言区的读者评论。 贺敬珩的消息毫无预兆地跳出来:到工作室了吗? 阮绪宁迅速切换到聊天界面,回了一个“嗯”字。 语气词很生硬。 翻翻库存,又发了个“小奶猫点头”的表情包。 贺敬珩:现在方便说话吗? 阮绪宁再次发送“小奶猫点头”。 贺敬珩:为什么不让柴飞送你上班? 柴飞是贺敬珩的司机,接送贺太太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安排,只是,阮绪宁见他开着一辆劳斯劳斯,当即就婉拒了。 实习生太过高调,容易让老板破防…… 转正就更难了。 猜测贺敬珩从不在意这些人情世故,她换了种说法:茂华公馆到工作室,出行很方便。 新学年开始,大学室友陆续外出实习,阮绪宁也从连城回到了洛州,从雅都名苑乘地铁可以直达青果工作室所在的文创园,如今搬到城北,也不过是早起十五分钟、多转一趟公交车而已,对她而言,确实称不上麻烦。 贺敬珩似乎并不相信:定位发给我。 阮绪宁听话照做,发完再次强调:真的很方便,你看一下,地铁站就在附近。 贺敬珩没有回复。 阮绪宁还想再说点什么,会议已经推进到了下一个阶段,boss点名重新安排工作,她只好收起手机,心不在焉地用笔在本子上涂涂画画。 迎着广广快要杀人的眼神,陆然坚持自己的想法,要给《失落玫瑰》增加一段剧情:“那就先这样定了,你们回头再琢磨一下新反派的人设,要那种一看上去就是只手遮天的□□大佬、冷酷无情又特别能打,才能增加男主‘英雄救美’的难度……” 阮绪宁笔尖一顿,发现居然在纸上写了个“贺”字,就像是根据那些描述、潜意识描画出了某个反派的人物形象。 见四下无人注意,她眉眼一垂,心虚地将那个小字涂黑。 按时完成了一天的漫画格数,阮绪宁将办公室“监工”橘猫团子抱下工位,这才想起来去看手机里的未读消息。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7节 是贺敬珩半小时前发来的:我在文创园停车场,下班直接过来。 先斩后奏,不容置喙。 虽然不清楚那家伙特意过来一趟的目的,她还是找了个借口支开同事,一路小跑来到停车场。 这家位于老城区的文创园规模并不大,进出大多是年轻人,所谓的“停车场”不过是一片近期刚清理出来的废墟,只稀稀落落停着几辆车。 黑色大g着实显眼。 许是等待时间太久,贺敬珩并没有待在车上。 他站在废墟一隅抽烟。 依旧是一身黑色衣裤,身影修长挺括,脚下是破碎的瓦砾,身后是随意拉扯的铁丝网,整个画面灰蒙蒙的,唯有男人指尖的一点猩红若隐若现。 阮绪宁放缓脚步,怔怔地走过去。 贺敬珩掀眼。 忽有风起,吹散烟雾、也吹动他不经意遮在眉眼前的黑发,起初的剪影渐渐变得鲜活、丰富,像是一株极有韧劲的植物,挣扎着破土而出,孑然一身,存活于末世的废土之上。 她看得入迷,直到贺敬珩“喂”了声才堪堪回神。 随即遮掩尴尬似的先发制人:“你怎么过来了呀?” 贺敬珩灭掉烟,并没有因四下一片狼藉而随手丢弃,而是打开车门,将烟蒂放进车载垃圾桶:“接你去一趟老宅。” 这个举动令阮绪宁对他多了一分好感,询问这时候回老宅是要做什么。 两人口中的“老宅”是指贺名奎的住处,贺礼文与儿子一向不对付,住在一起只会加剧矛盾,贺敬珩也深谙这点,自洛州大学毕业后,他索性搬进贺家老宅陪伴贺名奎,直到和她领完结婚证才自立门户。 贺敬珩言简意赅:“我有几辆车停在老宅车库,你去挑一挑。” 阮绪宁明白了,这是要送她一辆上下班的代步车。 她摇头拒绝:“不用了,那些车我都开不了。” 贺敬珩若有所思:“确实,我的车都不太适合女孩子……这样吧,我给你张卡,你有空自己去4s店提一辆喜欢的。” “还是开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通过科目二,驾校教练说我一紧张就分不清左右,侧方停车是声东击西,倒车入库是暗度陈仓,坡道定点是破釜沉舟……” 贺敬珩睨她:“你们教练,上学时也是语文课代表?” 阮绪宁没绷住,笑了两声:“反正,他会用很多成语来形容我的车技,搞得我再也不好意思去练车了。” 自然也没考出驾照。 本以为会被贺敬珩揶揄,没想到,男人只是不着痕迹地扬了下唇角:“……下车。” 误以为被“驱逐”,阮绪宁试探着问:“你不捎我回家吗?” 她甚至没好意思用“送”这个词。 贺敬珩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凉凉解释:“来都来了,还能让你一个人回去吗?我陪你坐地铁转公交走一趟回茂华公馆的路,以后你通勤中途万一遇到什么麻烦,我也清楚去哪里接你。” “那你的车呢?” “就丢这儿过夜,明天让柴飞开回去。” 虽是敷衍的语气,但他考虑周全、行为上一点都不敷衍。 这不禁叫阮绪宁想起念书时的一件事:某次她贪玩,放学后跟同学去了步行街上的网红咖啡店撸猫,返程时天色已晚,她独自一人稀里糊涂错上了反方向的公交车,还睡得昏天暗地,错过了好几通电话;谷芳菲迟迟联络不上女儿,急得险些报警,又拜托周岑和贺敬珩外出寻找,最后,是贺敬珩在城市另一端的公交车底站接到了睡醒后茫然无措的她…… 他将阮绪宁送回家,还给她买了块蛋糕填饱肚子。 回想起来,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一次“单独相处”,更多的时候,两人之间总会多一个周岑。 再后来,贺敬珩考上洛州大学开始住校,周家也卖掉雅都名苑的房子搬去了别的地方,时间与空间阻隔,他们三个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再没有机会去回味当年那些趣事与糗事。 然而,不主动提及并不代表忘记。 在此刻看来,贺敬珩是没有忘记的。 阮绪宁心情复杂地提醒他:“其实,你不用这样……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再犯小时候那种低级错误。” 某人明知故问:“哪种低级错误?” 阮绪宁不情不愿地承认:“坐错车、坐过站那种。” 知道她在说小时候的事,贺敬珩没接茬,只话锋一转:“我答应过老爷子和你爸妈,结婚以后会好好照顾你,还有周岑,他也拜托我……” 声音戛然而止。 他捏了捏鼻梁,面有悔意:不该提的。 已经来不及了。 阮绪宁听得分明,双眸瞬间亮起:周岑拜托贺敬珩照顾自己? 那一刻,她的世界像是打翻了好几桶粉红色的油漆,将视野中的一切尽数染成了很浅、很梦幻的粉红色。 惹人遐想,却气味刺鼻。 但是。 但是啊。 周岑为什么要拜托贺敬珩照顾她? 周岑有什么理由、用什么身份,拜托贺敬珩来照顾她? 真是奇怪。 正值下班晚高峰,地铁站里显得格外拥挤。 阮绪宁揣着一肚子心事,木然地跟随通勤大部队往前走,庆幸的是,不必担心会被同事们发现她此刻正与丈夫同行——贺敬珩就像是忠心耿耿且很有边界感的保镖,始终与她保持着社交距离。 结束安检,两人一前一后进站。 恰逢列车进站,隔着几个身位的距离,阮绪宁冲贺敬珩招手,示意他跟紧自己。 两分钟后,车门缓缓闭合。 苦于没有座位,阮绪宁攥紧扶手,身体随着车厢轻微晃动,连脑细胞似乎都更加活跃。 贺敬珩的话始终萦绕在耳边,没法装作不在意。 纠结再三,她咬咬牙,拽了下身边男人的衣袖:“贺敬珩,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时隔多年,还是想弄清楚周岑对自己的态度——是有一点点喜欢的吧? 贺敬珩侧了侧狭长的眼,惜字如金:“说。” 似是猜到免不了这一劫,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很不自然的警惕感,握吊环的那只手臂隐隐能看出青筋,连下颌线都比往昔更加凌厉。 像用勾线画笔加粗了几遍,意在烘托出气氛紧张和人物复杂的内心活动…… 反思着自己不该这时候带入专业视角,阮绪宁撇了下嘴角,企图先做个铺垫:“我这个问题,听起来或许有点幼稚、有点可笑,还有点,嗯,后知后觉。” 贺敬珩讨厌这种冗长的、毫无意义的开场白,但他努力说服自己,再一次纵容眼前的女孩。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阮绪宁挺起胸膛,得寸进尺:“你不许嘲笑我。” 默了两秒钟,某人终于忍不住催促:“到底还问不问了?” 她忙不迭点头。 周围站着不少人,她刻意压低分贝:“就是那个,周……该不会,是喜……” 问到一半,两人头顶电子提示音猝不及防响起:“列车运行前方是香山路站,去往洛州火车站的乘客请携带好行李物品,提前做好想下车准备……” 中英双语,重复两遍。 完美遮盖了阮绪宁的声音。 香山路?火车站? 听清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地点,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不可思议,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贺敬珩追问:“你刚才说什么?” 不重要了。 阮绪宁仰着脸,缓缓望向地铁行进线路图,挤出一个此刻更为在意的问题:“贺敬珩,我们该不会是……错上了反方向的地铁吧?” 第6章 幼稚。可笑。后知后觉。 全都对应上了。 阮绪宁尴尬挠头,当即将对周岑的疑惑抛于脑后,小声辩解:“还以为自己住在雅都名苑呢,习惯性上了香山路方向的地铁……” 见怪不怪。 贺敬珩淡定地扬了下唇角,语气中夹杂着戏谑:“不知是谁说的—-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再犯坐错车、坐过站那种低级错误。” 哪壶不开提哪壶。 阮绪宁抿嘴,半晌才想到强词夺理:“错了就错了嘛,又不是回不去了!就、就算是我弄错了方向,也未必就是坏事啊!” 那双小鹿般的黑眸动了动:“香山路上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烧鸟屋’,反正你也没吃晚饭,我请客,要去尝尝吗?” 满满的诚意,却不足以请动贺敬珩这尊大佛。 他没有表态,只反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吃烧鸟?” 相识至今,他们一起吃过几顿饭——即便不是出于双方主观意愿,而烧鸟这种以鸡肉为主要食材的日式料理,从来就不在两人,不,就不在三人的备选餐食名单上。 阮绪宁解释道:“之前工作室团建聚餐去过好几次那家店,味道很好的,老板说话也特别有意思。” 贺敬珩极力搜罗着脑海里那些零碎的记忆:“可你不是不喜欢吃鸡肉么,还说鸡肉吃起来没味儿,像在嚼吸了很多水又被拧干的卫生纸。” 这个比喻…… 好吧,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8节 没想到他还记得。 阮绪宁辩解:“人总是会变的,喜欢的东西也会变,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罢,抬手戳戳贺敬珩的胳膊肘:“去嘛。” 见男人不吭声,便继续戳:“去嘛,去嘛。” 像只不知疲倦的时钟播报小鸟。 贺敬珩这才淡淡“嗯”了一声。 确实,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的样貌会变,性格会变,口味会变,喜欢的东西也会变,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自己居然会同意跟小姑娘一起去吃“那种”食物…… 这才奇怪。 若没有阮绪宁带路,贺敬珩很难想象,昏暗僻静的居民区长巷里会有一家小巧别致的烧鸟居酒屋。 来这地方吃正餐的客人并不多,这个时间点,两人还能坐上靠窗的位置。 两杯玄米茶下肚,烤好的菜品陆陆续续上桌。 系着招财猫围裙的老板更是亲自送来了两串“提灯”,说是要感谢她带同事来照顾自家小店的生意。 阮绪宁偷瞄了眼贺敬珩,小声解释:“他不是我的同事。” 老板当即露出“我懂”的表情,嘴巴不受大脑控制,冒出一个对阮绪宁而言极其陌生的词汇:“男朋友?” 脑子里空白一瞬,她被迫停下进食的动作。 竹签悬于半空,沾满酱汁的饱满卵黄当真如同一盏明晃晃的小灯,可惜,照不透这桌食客的复杂关系。 猝不及防地两秒死寂后,贺敬珩出声解围:“朋友。” 只减一字,便少了亲昵,多了心酸。 烧鸟店老板看他的眼神揉进几分同情。 回过神来的阮绪宁妄图缓和气氛,又着急忙慌补上一字:“好朋友。” 贺敬珩深深看了她一眼。 阮绪宁迎上那道晦涩的视线,满脸写着“这样说有哪里不对吗”。 好像…… 更心酸了? 自行脑补出一段“友达以上,恋人未满”,老板鼓劲般拍了下“好朋友”的肩膀,说稍后再送他们几串烤蔬菜。 送走老板,贺敬珩端起面前的小酒盏,碰了碰她的茶杯:“荣幸之至。” 杯中浅褐色的乌龙茶泛起微波,如同心间的涟漪,一圈圈漾开。 阮绪宁不解。 自顾自抿了清酒,他半开玩笑:“当了十年路人甲,一朝领证,终于升级为‘好朋友’了。” 是在调侃两人的关系。 落日余晖似熔金,透过玻璃窗,在男人的发梢缝隙之间流淌,但贺敬珩还是那副凉薄、不羁的模样,并没有变得温暖,哪怕一丝一毫。 阮绪宁收回目光,嘀咕着:“也不算是‘路人甲’吧。” 贺敬珩的眼神略有波动,荡出一圈不易觉察的波澜,很快,又恢复平静。 阮绪宁低头喝了一口茶。 随即,余光落在对面餐碟里一口未动的几串烧鸟上:“你怎么都不吃呀?是不合胃口吗?” “我不喜欢像这样串在一起的食物。” “啊?那烧烤、钵钵鸡、冰糖葫芦、淀粉肠、炸串……” “都不喜欢。” 世间怪癖千千万,不喜欢“撸串”的,确实不多见,阮绪宁被激起好奇心,抓起一串烤鸡胗,横在自己面前比划起来:“你是觉得这样吃东西很粗鲁吗?” 毕竟是贺家的继承人,在外需要注意形象。 她能理解。 然而,贺敬珩迟疑着说出实情:“我只是讨厌竹签罢了。” “诶?” “还有那些细长、尖锐、锋利的东西,我都很讨厌。” 说这话的时候,他下意识交叉十指,目光飘忽不定,寻不到停留之处,最终,还是落在了阮绪宁手边那些吃剩的竹签上。 阮绪宁难得敏锐:“只是讨厌,还是……” 男人的眉心忽地紧拧。 因为紧张,脖颈处的皮肤甚至能瞧出颗粒感。 迟疑片刻,贺敬珩承认:“是害怕。” 那些无人知晓的往事,被埋在心底很久,早已变质、发酵、不断滋生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而眼前乖顺听话的小姑娘,则是唯一能够依赖的疏解甬道——因为他们是夫妻,他们要在一起生活比“很久”更久的时间,有些事,理所应当尽早让她知晓,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害怕。 给阮绪宁一百次机会,也猜不出这个答案。 她难以理解这种恐惧:区区一根竹签,能有多大杀伤力?难道是小时候吃东西被竹签扎过手?可看对方的样子,并不像是在戏弄自己…… 贺敬珩害怕细长、尖锐、锋利的东西,连碰都不想碰。 这个结论令她倍感意外,正要发挥想象力寻找原因,耳边复又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很奇怪吧?” 阮绪宁点点头又摇摇头。 出于本能的善意,随即说起宽慰的话:“其实,我也有很多莫名其妙就害怕的东西,比如,蝴蝶!大家都说鲜艳的蝴蝶翅膀很漂亮,可我就很害怕,连蝴蝶标本都不敢仔细看!还有,我很害怕敲门声和吹风机的声音,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对了,你知道有个叫托马斯的小火车吗?那张脸真的好吓人,我妈妈说我小时候一看到那个动画片就会哇哇大哭……”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 见聆听者依旧八风不动,又消停下来,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贺敬珩掀眼,问出一个毫无关系的问题:“那你害怕我吗?” 她想了想:“现在不怕了。” 含蓄承认,以前是害怕的。 贺敬珩来了点兴致:“哦?” 阮绪宁清了清嗓子:“因为我现在终于知道了,原来你这样的家伙,也有害怕的东西。” 贺敬珩眯起眼:“我这样的家伙——是怎样?” 阮绪宁在“语文课代表词库”里搜索着合适的形容和比喻:“就是那种,嗯,没有弱点,很厉害、很难接近的家伙,而且还……还很会打架,大家都害怕你嘛,听到‘贺敬珩’这个名字,就会不约而同想到展柜里的兵器,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还有游戏副本的最终boss,只能远远观察,不能随便走近乱摸,否则……” 顿了顿,语气无端严肃:“必有血光之灾。” 贺敬珩被逗乐了,眸中有笑意蔓延:“那现在呢?” 阮绪宁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认真道:“像个人了。” 贺敬珩:“……” 阮绪宁辩解:“像个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人,就没那么可怕了。” 他会害怕这么随处可见的寻常物件。 还会坦言自己害怕。 和她也差不多嘛,哪里可怕? 恍惚间,隔断于两人间无形高墙开始出现裂缝,视线跃过碎开的砖瓦,阮绪宁窥见一点未曾想象过的风景。 被这番无心之言震慑,贺敬珩亦久久没有说话。 旋即,兀自一笑。 阮绪宁猜不透那抹笑容的深意——事实上,先前之所以会害怕,也有“猜不透贺敬珩”这一层原因。 收起脑海中乱七八糟的猜疑,她取过贺敬珩没动过的烧鸟串,用筷子小心翼翼将尚有热气食材从竹签上逐个拆进餐盘:“喏,还是这样吃吧。” 那些“可怕”的竹签,被全数扔进垃圾桶。 细心藏好那些令某人不安的源头,阮绪宁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抬起眼眸。 贺敬珩凝视着她。 继而发现,小姑娘的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油花,在夕阳和灯光映照下,亮晶晶的。 有点好笑。 但更多的,是可爱。 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莫名被狠狠按压,挤出甜腻的汁水,贺敬珩失神片刻,抬手想要替她拭去油花,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他的铃声是一首英文老歌《dangwithyhost》。 旋律太过熟悉,阮绪宁忍不住开始跟着哼唱,那样悲伤的歌曲,经过阮小姐的重新演绎,竟也变得欢快起来。 贺敬珩若无其事收回手,瞄了眼手机,是远在大洋彼岸的杰西卡。 担心周岑住不惯学校宿舍,贺敬珩特意找久居伦敦的朋友杰西卡帮忙租了套出行便利的小公寓。 接通电话,立刻传来怪异的口音:“嗨,harold,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一直没和我联系,他的留学计划没出意外吧?” 贺敬珩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通,心中却暗忖,周岑做事不会这样不周全:“房子你先替我留好,至于入住时间,我得再和他确认一下……” 挂断电话,他给周岑发了条消息,一抬眼,便直直撞上阮绪宁的视线。 她佯装不在意地问:“周岑还没到伦敦吗?” 听来只言片语,只能猜出这些。 贺敬珩闷闷地“嗯”了声。 阮绪宁催促:“你打电话问问他。” “已经发过消息了。”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9节 “那他怎么说?” “没回。” 蔫蔫地咬了一小口鸡翅,阮绪宁鼓着腮帮,又小声嘀咕:“……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他呢?” 那点儿小心思,根本藏不住。 贺敬珩眸光一沉,浸润在甜腻汁水里的心脏像是被竹签扎出许多小孔,密密麻麻的,说不清是疼还是痒。 隐忍片刻,他目光一撇:“手机没电了。” 说着,迅速将手机屏幕反扣在桌面上,生怕被眼尖的小姑娘发现那近乎满格的电量。 得知无望听见周岑的声音,阮绪宁这才继续吃东西。 贺敬珩松了口气,嘴里却没了半点滋味。 那是久违地,不想与阮绪宁谈论周岑的怪异念头。 第7章 计划彻底被打乱。 各怀心思吃完晚饭,两人打车回了茂华公馆。 记挂着陆然交代的任务,阮绪宁换上居家服,去这两天布置好的小画室琢磨了一会儿“反派哥”的人设,直到困意来袭止不住呵欠,才前往主卧休息。 推门进去时候,贺敬珩正在浴室里洗澡。 听见淋浴花洒的流水声,阮绪宁有些不自在,本想出去转一圈稍后再回屋,可转念又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以后都得住在一起,当然要尽快习惯要与“异性室友”共享浴室这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忽然想起前几天买的烛台香薰还没有拆。 打开床头灯,阮绪宁翻找出那只精致的包装盒,刚解开印有英文花体字的灰色缎带,手机就弹出一条谭晴发来的消息:有夫之妇睡了没? 阮绪宁暂停了手里的事:还没。 谭晴:和贺敬珩待在一起干嘛呢? 阮绪宁一时手快:他在洗澡。 谭晴:哇哦.jpg 谭晴:我不会打扰你们吧? 阮绪宁:你在想什么呀,他洗完就走。 谭晴:去哪儿? 阮绪宁:去别的房间睡觉。 顾及贺家继承人的脸面,她没说贺敬珩这几天都窝在衣帽间里睡沙发。 谭晴:好好好,我倒要看看,贺敬珩能忍到什么时候…… 阮绪宁:啊? 谭晴:没什么。 谭晴:话说,你周末要不要和我们一起露营?白天开房车溜达,晚上睡帐篷! 谭晴:人多热闹一点[勾引] 看见“房车”两个字,阮绪宁的眸子亮了亮,索性盘膝坐在床垫上,连敲字的速度都比方才快了些: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都有哪些人去呀? 谭晴:暂定只有艾荣一个。 谭晴:不过,程知凡和刘绍宴应该都会来,如果他们再带几个朋友过来,算上你和贺敬珩,差不多十来个人。 阮绪宁:…… 没记错的话,谭晴和他们三个也是前不久才因筹备婚宴结识,刚过去几天,就已经发展到可以组局去露营的程度了吗? 尊她一声“社交悍匪”也不为过。 伴郎有四个,伴娘却只有一个,起初阮绪宁还担心谭晴会扛不住,特意在婚礼前请她吃了顿大餐以示安慰。 谁料,谭晴听说这样的安排后一撩大波浪,轻蔑发笑:“区区四根。” 虎狼之言,震耳发聩。 新娘子当即便觉得是自己多虑了:实在没必要担心谭晴,应该担心的是伴郎团才对。 不过,排除掉不能染指的周岑、已有女朋友的程知凡以及无心恋爱的刘绍宴,谭晴最后也只和艾荣交换了联系方式。 阮绪宁:贺敬珩挺忙的,不一定有时间,回头我问问。 谭晴:嗯嗯,可惜周岑出国了,不然把他也叫上。 目光扫过那个名字,阮绪宁按在屏幕上的指尖微微加重力道。 谭晴:讲真的,婚礼那天,我上台给你和贺敬珩送对戒的时候一直在想,周岑会不会幡然醒悟,当众抢婚? 谭晴:哇,想想就刺激! 默了片刻,阮绪宁才回复:你又不是不知道,周岑不喜欢我这样的。 敲这行字的时候,她的情绪很平静。 如果文字能够转化为语音,也必然是淡淡的语气,如同在说别人的事。 时间足以抚平一切。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阮绪宁早已忘记了当初得知这个结论时郁结与不甘。 谭晴:我也没说他是来抢的你啊。 阮绪宁反复观看这句话,随即脑补出周岑冲上舞台拽着贺敬珩就跑的场景…… 她绷不住笑出声,险些将手机摔到床下。 浴室门被人从内打开。 身穿睡袍的贺敬珩毫无预兆闯入视野。 许是急着出来,他的头发只吹到半干,发梢还滴着水,洇湿一小片领口布料;尽管腰间系了腰带,却因肩宽,黑色丝绸睡袍上半截被生生撑开,能看见漂亮的前胸肌理线条。 被眼前画面硬控数秒,阮绪宁笑容一僵:“你……洗好了呀。” 贺敬珩随口应了声,通过小姑娘的反应才意识到此刻的自己“衣衫不整”,略略一思忖,却只抬手象征性地整理了一下前襟:“你去用浴室吧。” 阮绪宁点点头,忽而想起什么,又招呼他:“对了,上次买的熏香……” 贺敬珩走过去,明知故问:“熏香怎么了?” 谭晴打来的电话中断了两人的交流。 阮绪宁说了声“抱歉”,示意贺敬珩稍等——继而将手机远离耳朵。 果不其然,对方毫不吝啬音量:“亲爱的,你没有生气吧?我不过是开了句周岑的玩笑,你怎么就不回复我了……呜呜呜,我知道错了啦,以后再也不在你面前提那个不懂珍惜的狗男人了!” 这般距离,什么话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阮绪宁怯怯瞄了眼近在咫尺的贺敬珩,暗示谭晴别提那茬:“没、没有,我没有生气,咳咳。” “那你干嘛不回消息?怎么,在思考如何对付家里的狗男人?” “咳……咳咳咳!” 好意提醒却咳过了头,阮绪宁的喉咙当真开始不舒服。 贺敬珩在床边坐下,抬手帮她拍了几下背:“谭晴?” 阮绪宁点点头。 电话那边的姑娘终于反应过来,那位“家里的狗男人”就在旁边。 遇到这号不能惹的人物,社交悍匪也心虚,她干笑两声,急忙扯开话题,说起了周末房车露营:“你要不要陪宁宁一起来?就这个周末,艾荣他们也都在!” 贺敬珩通过阮绪宁向谭晴递话:“过几天要带人去哲海看个展,不一定赶得上。” 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锋源集团上下自然有人不服,贺名奎为了让孙子尽快树立威信、站稳脚跟,便要求他多在行业峰会和相关活动上露脸。 至少,要比贺礼文的存在感更强。 贺敬珩没有把话说死,但谭晴也不好再追问,只能寒暄几句迅速挂断电话。 阮绪宁松了口气。 抬眼就发现贺敬珩正睨着自己,薄唇一碰:“原来是在聊周岑的事,怪不得笑得这么开心。” 她愣了愣: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儿…… 呃,酸溜溜的? 贺敬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迅速接上先前中断的话:“香薰,有什么问题吗?” 阮绪宁回过神,将琉璃烛台捧到他面前:“我不小心拿错了,这一款不是‘静谧海洋’,是‘幽深森林’,能闻出一点柠檬、胡椒还有冷杉的香调——要是你不喜欢这个味道,我就不用它了,改天再去买别的。” 说着,示意他闻一闻。 男人喉头一滚,探身而来。 他身子重,床垫又过分柔软,一番动作,惹得阮绪宁也被迫前倾身体,两人的距离比预想中更近。 四下无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在交汇,仿佛两条柔软的丝带,穿梭着,将他们越缠越紧。 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阮绪宁却觉得口干舌燥。 片刻过后,贺敬珩开口破冰:“这个更好闻。” 她稍有喜色:“真的?” 贺敬珩慢条斯理组织着语言:“闻着这个香味,就像是走在刚下过一场大雨的森林里,空气很清新,泥土很松软,周围是深深浅浅的绿色植物,偶尔还能看见几朵漂亮的小花。” 这番朴实无华、并无太多亮点的描述,深得“语文课代表”欢心:“照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真的可以想象出来……” “你一转身,发现后面跟着一匹狼。” 等等…… “那匹狼张开嘴巴,低吼着露出獠牙,朝你扑过来。”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0节 怎么突然变成了这种走向? 沉浸于想象中的画面,阮绪宁瞪大眼睛,放缓呼吸,肉眼可见的紧张。 贺敬珩不紧不慢地接着道:“……你狠狠给了那家伙一拳,它哀嚎一声,然后就学乖听话了,还低下头,让你去摸毛茸茸的脑袋。” 峰回路转。 转了又转。 差点就被绕晕的阮绪宁定了定神,“噗嗤”笑出声来,又担心不够矜持,用手遮了半张脸,怯怯去看讲故事的家伙。 很好。 幽深森林里又多了一只贩卖可爱的小兔子。 贺敬珩强压着逐渐上扬的嘴角:“错了就错了,你不是说过,弄错了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阮绪宁附和:“说的也是,将错就错嘛。” 是在说香薰。 又好像,不止是在说香薰。 贺敬珩愣怔数秒,继而暗自责备自己在胡思乱想,催促小姑娘休息:“行了,时间不早了,快去洗漱吧。” 阮绪宁将烛台放好:“我先点上香薰,等洗完澡就灭掉……有打火机吗?” 贺敬珩指着床头柜:“你看看抽屉里有没有,没有的话,我下楼给你拿。” 她想都没想就拉开抽屉。 没瞧见打火机。 倒是瞧见了那几盒安全套。 某处的开关像是被碰触了一下,脑内瞬间涌入许多复杂的情绪,贺敬珩盯着那些盒子沉声发问:“你买的?” 没有丝毫波澜的疑问句。 事出突然,他竟不知此刻该流露出什么样的情绪。 阮绪宁羞得浑身都烫,吞吞吐吐解释着:“是、是我妈妈放在这儿的,我之前不知道!她这两天才打电话告诉我的……你不要误会,我对你没有企图!我只是把这些东西暂时放在抽屉里,没想太多……” “那就扔掉。” “啊?但是……” “你怕我对你有企图?” “不是的,我没有那样想你。”阮绪宁急了,纠结再三,最终决定将真实想法告诉贺敬珩,“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已经结婚了,是合法夫妻,如果你真的有那方面的需要,我、我应该……配合你。” 鼓足勇气落下最后三字。 说完又后悔了:万一贺敬珩这两天只是欲擒故纵、假装不碰自己,又或者他当即承认“确实有需要”,那她该怎么办? 将错就错吗? 贺敬珩没有留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去洗澡。” 阮绪宁垂头丧气:“嗯……嗯?” 意识到哪里不对,她猛地抬高分贝:“洗完澡,然后呢?” “然后,回来睡觉。” “那个,是我想的那种睡觉吗?” “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就像前两天那种睡觉——我说的够清楚了吧?”贺敬珩狠狠拧着眉,忍无可忍抬手在小姑娘额头上弹了一下,“有时候真想敲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语气不重,力道也不重。 但阮绪宁还是被吓着了,抱着脑袋“呜嗯”一声。 委委屈屈。 无意间展露出的“凶相”叫男人心有愧意,一挑眉,放缓动作揉了下小姑娘乌黑柔顺的发,换上玩笑的口吻:“哦,差点忘了——里面装着周岑。” 蒙尘的秘密被点穿。 说不清哪里来的力气,她打开贺敬珩的手,飞快否认:“你乱说什么呀,才没有装着周岑呢!” 兔子急了。 还会示威呢。 贺敬珩盯着那只被打的手发笑,如同投降般耸了耸肩:“对了,周岑后来回了消息,说是还在国内旅游,过几天再动身,没什么事。” 他刻意一顿:“……你别担心。” 听出话语间的揶揄,气急败坏的阮绪宁立刻翻身下床,趿着拖鞋走向浴室,“啪”地一声用力关上门。 誓要与他划清界限。 吃了瘪的贺大少爷收回目光,又瞥见抽屉里的安全套,心想着反正也用不上,还不如亲自扔进垃圾桶——就当是表态,也好让那个小丫头彻底放心。 只是刚伸出手,便听见浴室里传来一声吼:“我早就不喜欢周岑了!” 声音闷闷的。 裹着潮湿的水气,却无比笃定。 贺敬珩停下动作,默默将抽屉关上:不管是真是假,是恼羞成怒,还是口是心非…… 他决定,姑且相信。 第8章 揣着烦心事入睡,顶着黑眼圈醒来。 房间里依旧不见贺敬珩的身影。 阮绪宁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拾掇自己,吃完张妈准备的蓝莓贝果,走到茂华公馆附近的公交站台。 通勤路况尚可,她比昨日到得更早,在街角的咖啡店买了杯美式,绕路去了趟废墟停车场。 贺敬珩的黑色大g果然已经不在了。 应该是柴叔一早过来取的车吧?通勤的路没走完,贺敬珩还会再来吗? 想着心思,低头去吮咖啡的阮绪宁一脚踩进瓦砾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所幸,路过的车主扶了她一把:“小心点。” 阮绪宁不好意思地仰起脸,道了句谢。 停车场只有一个出口,两人不得已并肩而行。 彼时阮绪宁才看清楚,那个男车主差不多二十五岁的模样,身材清瘦高挑,带着银边眼镜,斯文干净。为了缓解尴尬,他强行搭话:“这里停车倒是挺方便的。” 科目二至今尚未考过的“无车一族”勉强应了几句。 前后脚走进电梯,两人发现要去的竟是同一个楼层。 男人推了下眼镜,面露喜色:“你在‘青果’上班?” 四楼只有一家工作室。 阮绪宁盯着那张陌生面孔:“嗯,你是……” 他笑了笑,含蓄表明求职者的身份:“可能是你的新同事吧。” 意识到对方是来面试的,阮绪宁当即代入“前辈”身份,语重心长地说了些“加油”“别紧张”“期待未来能和你一起创作”之类的场面话,全然忘了自己也尚在实习期。 挺直腰杆推开工作室大门,阮绪宁走到自己的工作台边放好包,正想招呼男人喝杯水,却发现那家伙径直走进了陆然的办公室…… 好像哪里不对? 就在阮绪宁琢磨究竟是哪里不对时,广广抬手揽住她:“听说‘反派哥’的人设图画好了?” 阮绪宁急忙打开电脑,从网盘里导出昨晚画的线稿,又说了些自己关于《失落玫瑰》未来几话的剧情设想。 翻看着几版人设图,广广眼前一亮,当即决定采用第二版,末了,还不忘抱着小画家蹭了又蹭:“基本功扎实,出图又快又好,还有原创剧情的能力,板板,有你是我的福气。” 这样说还觉得不够:“不,应该说——有你,是我们‘青果’的福气。” 阮绪宁被夸得双颊泛红,迟疑着道出担忧:“不知道能不能说服老陆,他一直强调说其他男性角色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男主的高光,如果按我的剧情画下去,反派哥的高光也挺多的……” 提到陆然,广广瞬间黑了脸:“你先按自己的想法走剧情,尽快把下一话的分镜画出来,其他的事,我去和老陆沟通……呸,什么老陆,我看他就是个老六!一切以市场反馈、读者喜好为主,别总听老六纸上谈兵!” 纵观整个工作室,敢这样骂老板的,恐怕也只有一个人…… 隐约磕到了点什么,阮绪宁会心一笑。 可惜这个笑容并没有持续太久。 说话间,广广的目光再度移到屏幕上,提出意见:“你担任主笔时间不长,虽然有天赋有灵气,节奏和掌控力都不错,但基本功是短板,你看这几张,角色的脸画得很好看,人体就很差点儿意思……有空的时候,还是要多看参考、多练习。” 她的言辞恳切,一针见血。 阮绪宁虚心接受。 广广拍拍她的肩:“好好加油,等《失落玫瑰》挽回口碑,顺利完结,我一定让老陆给你报个原创选题,让你画真正喜欢的故事。” 甭管是不是大饼,反正嚼起来挺香。 听说能有机会画原创,阮绪宁一整天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怒画分镜,直到临近下班时间才得空瞄了眼手机。 有两条贺敬珩下午发来的消息。 贺敬珩:今晚有应酬,不回家吃饭。 贺敬珩:你有什么想吃的,提前告诉张妈。 语气委实有点“老夫老妻”的味道…… 被这种诡异的念头吓到,阮绪宁指尖不停在两人的聊天界面上滑动,迟迟没想好如何回复。 眼皮一掀,撞见邻座同事递来促狭的目光。 名为梦梦的铺色助理探过身,头顶的隐形八卦雷达开始飞快转动:“板板你在和谁聊天呀,表情这么娇羞——男朋友吗?”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1节 娇、娇羞? 阮绪宁惊恐地揉揉脸颊,整理表情:“啊,只是……” 正当她纠结应该将贺敬珩视作“朋友”还是“好朋友”的时候,负责行政工作的屋屋忽然插话:“怎么可能是男朋友?我们板板最爱的几个男人,可都在工位上贴着呢!” 说的是纸片人。 阮绪宁咧嘴笑。 梦梦一脸惋惜地摇摇头:“可惜我们工作室没有适龄的单身男人,要不然,能和板板这样可爱又乖巧的女孩子当同事,估计能让他们疯狂雄竞,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惦记着上班……” 屋屋冲老陆的办公室努嘴:“谁说没有?啧啧,新来的那个帅哥责编,就是单身呢。” 阮绪宁眨了眨眼:“他被录用了呀?” 又眨了眨眼:“他是责编?” 也就是说,自己以后免不了要和对方打交道。 翻看过应聘者简历资料的屋屋语气笃定:“是啊,他之前在‘喜米’做过责任编辑,负责过好几本超火的少女漫画,我去送合同的时候,老陆让他下周一来上班,还催他加工作群,说要请他吃晚饭……唔,感觉来头不小。” 梦梦摸着下巴:“不知道老陆会不会让他来负责《失落玫瑰》的完结篇。” 阮绪宁闻言,立刻点开了青果的微信工作群,果不其然,多了一位新成员。 没来得及修改群名片,他的头像下面还显示着真名:杨远鸣。 阮绪宁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暗忖着若是下周碰到他,不仅得说句“恭喜”,还得再说句“请多关照”。 下班后,阮绪宁揣着十二分的小心谨慎,地铁转公交,顺利回到茂华公馆。 独自吃过晚餐,阮绪宁径直去了别墅三楼的健身房,想拍些健身器械的照片作为场景参考。 贺敬珩算不上工作狂,比起工作时长,他更注重办公效率,也很少将生意上的事带回家处理,下班后就是他的私有时间,而占据三楼大半的健身房,则是他的专属领地。 搬来茂华公馆以后,阮绪宁第一次进健身房。 她惴惴不安穿过一层隐形的结界,好奇地四处张望、逐一碰触那些冰冷的器械,想象着漫画角色在这里挥汗如雨的画面,然而想着想着,那些线条和色块就慢慢凝聚成了血肉,最后,幻化成了贺敬珩的样子。 阮绪宁甩了甩脑袋。 她快步走到悬于房间一隅的重型沙袋前,抬手摸了摸,又觉得不过瘾,干脆握紧拳头一捶…… 两指宽的铁链当即发出清脆声响。 她吓了一跳,定神再看,沙袋的摆动幅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服气地哼哼,深吸一口气,再双手用力一推…… 沙袋这一回是动了。 惯性使然,不偏不倚给了她迎头一击。 身材娇小的阮小姐“哎”了一声,直接摔坐在地上,仰起脸,懵懵地看着仍在眼前摆幅渐小的沙袋,忍不住倒吸冷气,继而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笑。 猛地扭头,她看见门边倚着的那抹修长身影。 是贺敬珩无疑。 羞愤直冲天灵盖,阮绪宁急忙爬起来站好,发出灵魂三连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你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贺敬珩自阴影里走出来,英挺的五官在灯光下更显冷峻:“没多久——反正,没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笑她居然能被沙袋“打”倒。 戏谑的语气惹得阮绪宁脸颊更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面前的男人,只好以退为进,扯开话题:“我、我又不会……你能不能打几拳给我看?” 贺敬珩没有说话,似是在琢磨这小丫头究竟有何用意,两分钟后,他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抛给阮绪宁,一边活动手腕,一边走向墙靶旁的收纳台。 不管有何用意,他照做就是。 阮绪宁这才发现,那家伙穿着英式西装三件套,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俨然是去参加了某个重要的饭局。 但这个时间点回到家…… 是提前离席了吗? 贺敬珩仔仔细细将衬衫袖口卷起,找出两根缠手绷带,很熟练地给自己绑好,随即戴上拳击手套,冲她扬了扬:“站远点。” 阮绪宁注意到拳套上印着他的英文名harold,想来,是特别定制的,暗忖着贺敬珩没打算敷衍应对自己,她赶紧走开几步,无端开始紧张。 很快,偌大的健身房中只剩下拳头结结实实砸上沙袋的声音。 眼神凶狠。 出拳干脆。 男人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流畅,令人望而生畏。 而裁剪精良的衬衫和修身马甲,又给那具蕴藏着惊人爆发力的身体更添了几分神秘和性感…… 阮绪宁愣愣地看着贺敬珩,不由自主想起了谭晴说的——西装暴徒。 但这身衣服到底不适合运动。 见对方心猿意马地睁大眼睛,贺敬珩一鼓作气又打了几拳,便将拳套拆下丢到一旁,转而问起阮绪宁出现在这里的缘由:“怎么想到来健身?” 若不是张妈说起,他还真想不出小丫头有这种兴致。 阮绪宁老实承认:“不是健身,就是、是……画画要找点儿参考。” 贺敬珩指着沙袋,眉锋微挑:“参考这个?” 他卸了拳套,却没拆绑手,黑色绷带在男人修长的手指间反复缠绕,如同一条蜿蜒的、摄人心魄的蛇。 阮绪宁看得出神,讷讷“嗯”了声。 生怕他不相信似的,摸出手机,将青果工作室的群聊翻找给他看:最后一条消息是广广@她,说和陆然敲定了后续剧情,让她找健身房的场景参考,琢磨一下反派哥和男主初次交锋的画面。 贺敬珩扫了一眼,视线却停留在阮绪宁的群名片上:头像是一张很可爱的像素兔子,底下是“板板”两个字。 头像他每天都见,但名字修改过,并不是她的微信id。 贺敬珩来了点兴趣:“板板?你画漫画的署名就叫这个?” 板板本板略显迟疑地回答:“不是,我的画师id叫慕容……” 虽然分不清是具体哪两个字,但听起来文文静静、软软糯糯,像是女生会喜欢用的名字,贺敬珩颇给面子地点点头:“挺适合你的。” 谁料,阮绪宁又蹦出半句话:“……钢板。” 某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嗯?” 阮绪宁挠了挠头,重新介绍自己:“我的画师id叫‘慕容钢板’。” 贺敬珩:“……” 她又解释:“因为我们工作室有一个主笔叫‘欧阳铁柱’,我想不出别的名字,就延续了这种起名风格,大家也都觉得挺可爱的。” 贺敬珩默不作声。 怕对方没能get到这名字的精髓,阮绪宁声情并茂地演绎:“其实,这个名字也是很有深度的,你有没有听过那句话——惹我,你算是踢到钢板啦。” 她学着网红博主的样子夹着嗓子冲贺敬珩比心,忽而又意识到“比心”的举动太过暧昧,默默将手收回来,尴尬地摩擦拇指和食指的指腹。 想到小姑娘曾经的“嚣张”做派,贺敬珩若有所思摸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左脸:“确实不能惹。” 名副其实的钢板。 毕竟,自己成年后挨过的唯一一个巴掌——还是铆足力气的那种,就是阮家小姐所赐。 第9章 贺敬珩抬手摸左脸的时候,阮绪宁便预感大事不妙。 她很清楚对方想起了什么。 事实上,自己的思绪也飘回到高三毕业的那个夏天…… 整座城市陷入闷热躁郁,阮绪宁的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 特别是收到连城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她如同一只即将破笼而出的小鸟,拥抱了每一位家庭成员,随即钻进书房,列好了未来四年内的待完成梦想:从“染发”到“加入漫画主创团队”,列表长到能卷好几个弯……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刚放下笔捂住发烫的双颊,阮绪宁就接到了谭晴打来电话,说是回学校拿资料时看见周岑与贺敬珩在篮球场打球,问她要不要过去瞅一眼。 彼时的阮大小姐膨胀到如同打足了气的氢气球,只等着系绳一松,马上就能招招摇摇地飞上天…… 过去“瞅一眼”,定然是不能满足的。 所以,她换上最喜欢的连衣裙和当季新款包包,略显生疏地将自己从头到脚捯饬一番,从抽屉最底层取出那封早早就准备好的情书,揣着一颗忐忑的心,直奔学校篮球场。 周岑与贺敬珩已经毕业两年,曾经形影不离的好友各奔东西,只在节假日才有时间小聚。 阮绪宁许久未见过他们在篮球场上肆意挥洒汗水的身影,不忍叫停,便静静站在球场外候着。 然而,少女的身影很快吸引了不少男生的目光,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口哨中,周岑与贺敬珩也发现了她的到来,两人彼此递了个眼色,拾起地上的外套,一前一后离开球场。 夏日午后,心仪的男生踏光而至,微笑着招呼她:“想吃冰淇淋吗?走吧,我请客,顺便和你说说大学里的事。” 阮绪宁愣了愣,本以为周岑会对自己说“好久不见”或者“你怎么来了”之类的客套话,谁料,竟是一起吃东西的邀请…… 记忆中的邻家哥哥还是那样温柔、体贴、照顾人,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以后,也一定不会改变。 臆想和错觉令人信心倍增,蝉鸣鼓噪,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一切都是夏天该有的样子。 阮绪宁将长发挽到耳后,深吸一口气,余光却不经意间瞄见了正在仰头喝水的贺敬珩——他漫不经心地侧目看着他们,喉结滚动,麦色的肌肤上还留有一层薄汗。 刻意移开目光,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周岑身上。 并不急于应约,而是从包里摸出装在粉色信封里的情书,鼓足所有勇气,双手呈到他面前。 显而易见的表白场面。 周岑僵在原地。 贺敬珩也不声不响停下了喝水的动作,退开两步,将主场让给青梅和竹马,饶有兴致地抱肩看戏。 但周岑并没有接那封情书。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2节 他为难地皱起眉头,挤出两个字:“抱歉。” 听到这个答案,贺敬珩的反应远比另一位当事人更大,他冲好友“喂”了一声:“你不是……” 周岑扭头,示意他别说话。 阮绪宁这才仰起脸,用眼神询问为什么。 周岑目光躲闪,半晌给出答案:“……不喜欢太乖的。” 阮绪宁瞬间睁大眼睛:事先设想过很多个被拒绝理由,但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是嫌弃自己太乖? 转念再想,所幸是性格太乖,这个容易改。 默了两秒钟,阮绪宁咬紧牙关,抬手甩了周岑一个巴掌,脱口询问:“现在呢,够野了吗?” 她承认,这个举动有赌的成分。 但更多的,是出于本能的一种反驳和自证——我才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乖。 被打懵了的清俊男人捂着腮帮,愣愣盯着出手既准又狠的小姑娘,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世界被按下定格键。 周遭恼人的蝉鸣也像是被消了音。 只有在旁看戏的贺敬珩忍不住轻笑出声,也不知是在笑被打的周岑,还是在笑突然转性的阮小姐。 阮绪宁似乎从没有看过那家伙露出这样的笑容——就连手中的泉水瓶,都被他捏得凹陷下去一大块。 笑声随风入耳,她登时涨红了脸。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箭步上前,也赏了贺家继承人重重一记耳光。 只有耳光还不够野。 还要丢下一句狠话。 可惜……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因为过于紧张,“狠话”说得结结巴巴,无端带上几分软糯:“你……你你,你笑个屁。” 世界再一次被按下定格键。 比上一次更长、更久、更不真实。 贺敬珩不笑了。 他冲着“不乖”的小姑娘,玩味地眯起眼睛。 阮绪宁忘了自己那天是怎么离开学校的。 她只记得,后来洛州的每一个夏天,都闷热躁郁。 再没有能送来清凉的风。 再没有好吃的冰淇淋。 结束回忆,视线重新聚焦在贺敬珩脸上。 阮绪宁心虚,妄图率先占领道德高地:“贺敬珩,你怎么这么记仇呀。” 男人眼角的笑意还没有褪去:“谁让你当时打得那么重。” 阮氏小钢板狐疑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我下手很重吗?” “是啊。” “但周岑被打以后都没什么反应……” “反正,我脸上的红色巴掌印好久都没消。” “真、真的?” 见小姑娘当了真,贺敬珩微微抬起下巴,继续逗弄她:“到底是心疼周岑,打我比打他下手更重。” 被戳穿小心思,阮绪宁慌着辩解:“才没有!你一定是……是敏感肌!嗯,所以,才会留红色巴掌印……” 胡说没理但有效。 尽管贺敬珩告诫自己这种时候要装得严肃一点、委屈一点,可听到某人的胡言乱语,他还是不禁抿笑,将脸伸过去:“那你再试试?”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人也不能两次在同一件事上作死。 阮绪宁拼命摇头,将两只手藏到身后,暗自咒骂造化弄人:当初她明明是向周岑示的好,结果,却和贺敬珩成了一家人…… 英文歌铃声打断了两人间的“对峙”。 贺敬珩低头瞄了眼手机,敛起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来电显示是周岑。 事实上,贺敬珩很期待能和好友通话,但不是在这个时候。 他瞄着脸色微变的阮绪宁,按下接听键:“你的电话可真难等啊,这两天忙什么……” 听见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贺敬珩不禁蹙眉,转而改口:“你在哪里?” 周岑的声音略显沙哑:“吃饭。” “在外面吃?” “是啊。” “酒店没有餐厅吗?” “出来了,想换换口味,尝点儿当地特色。” 贺敬珩边说边留意阮绪宁的反应,而后发现,用“望眼欲穿”四个字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于是,他用口型冲她说出“周岑”两个字,又很“大度”地摇了下手机,示意他们可以聊一会儿。 阮绪宁如临大敌般连连摇头,转身就往外跑,却忘了半开放式的健身房围有落地玻璃,只听“咚”地一声,直接和脑袋撞了个正着。 贺敬珩一惊:“喂,没事吧?” 顾不上回答,阮绪宁低头继续跑,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贺敬珩没有去追,只缓缓呼出提着的一口气——没哭没闹,还有力气跑,许是没有撞坏。 听见这一边的动静,周岑问他怎么了。 自那块玻璃上收回目光,贺敬珩淡淡道:“没什么,小姑娘冒冒失失的。” 周岑迟疑:“阮绪宁在你旁边?” 觉察到对方似有顾虑,贺敬珩咂了砸嘴:“跑了……有什么事,说吧。” 周岑这才接话:“我还是想住学校宿舍,麻烦跟你朋友杰西卡说一声,那房子不用替我留了。” “之前不是说好……” “真的不想麻烦别人。” “你能住习惯宿舍吗?” “总要习惯的。” 贺敬珩压根不信这些鬼话:暂且不提留学难过语言关,生活上肯定不适应,周岑要读的是音乐学院,他需要一个良好的创作环境……能住在杰西卡那里、有信得过的朋友照应着,肯定是最佳选择。 临时变卦,必有蹊跷。 贺敬珩沉声询问:“你身上的钱还够吗?” 周岑默了两秒钟,突兀地笑了声:“我什么时候缺过钱?你放心,再难,我爸妈也不会委屈我的。” “其他的先不说,等你到了伦敦,给她……给我发个消息。” “用不着,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搞得定。” “没说你搞不定。”心知撬不开周岑的嘴,贺敬珩没再掰扯,“不发消息给我也行,那就发条朋友圈,你知道的,有人记挂你。” 就差把阮绪宁的名字直接报出来。 周岑轻声回应:“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贺敬珩反问:“怎么没有意义,只要你们心意相通,总会有办法的,不用考虑我的存在——非得让我说这么明白吗?” 周岑的呼吸乱了:“你知道我对她……” 很熟悉的句式。 是结婚第一晚,敲下来又删掉的坦白。 贺敬珩深吸一口气,给予肯定的答复:“我跟你认识多久了,怎么可能不知道?” 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周岑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便宣称还等着吃饭,匆匆将电话挂断。 偌大的健身房,只剩贺敬珩一个人。 他倚靠在冰冷的器械架上,摸出根烟,低着头,慢慢点燃。 确实没什么意义。 不仅没什么意义,还显得有点虚伪——如果自己当真记挂好朋友的感情归属,当初就该坚定拒绝这桩婚事。 但是,他没有。 阮家所面临的困境,周家帮不上半点忙,倘若贺家也拒绝,那么阮斌一定会把阮绪宁再往别的地方推。 据贺敬珩了解,那些需要阮斌借用自家宝贝女儿去打通的“人脉”里,没几个好东西。 周岑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极力劝好友接受这桩婚事:贺敬珩不一定会成为阮绪宁的好丈夫,但贺家一定是阮绪宁、乃至整个阮家的靠山与荫泽,能护她衣食无忧一辈子。 烟燃过半,手机再度震动。 隐隐有了预感,贺敬珩第一时间点开聊天界面。 果不其然,方才还自称“钢板”的小丫头,眼下说起话来软绵绵的:我以前去过伦敦,那边的天气好糟糕,你让周岑多多注意,千万别生病了。 反复扫视那一行字,直到香烟快要燃尽。 思绪随着指尖猩红再度凝聚,贺敬珩仰起脸深吸一口气,又点了另一根烟。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3节 他没有烟瘾。 这个时候,除了吸烟,不知道还能怎样迅速平复情绪。 果然是假的。 果然是口是心非。 舌尖抵着上颚,贺敬珩赌气般敲下一行字:你自己去和他说。 睡不着的阮小姐几乎是秒回:都说了,我已经不喜欢周岑了,也不想再和他私下有联系。 关心至此…… 她管这样叫“不喜欢”周岑? 贺敬珩面上冷笑,指尖敲出的文字倒是很虚伪、有温度。 贺敬珩:但你们还是朋友。 贺敬珩:关心朋友而已,不需要避嫌。 阮绪宁:那你不介意吗? 贺敬珩:我介意什么? 阮绪宁:我关心以前喜欢过的男生,而且,那个男生还是你的好朋友。 贺敬珩:我的一个好朋友关心我的另一个好朋友,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彼时,他整个人都被困在薄薄的烟雾里,如同被蛛网包裹住的飞虫,忍不住轻咳数声。 莫名狼狈。 灭掉烟,清了嗓,贺敬珩眼皮一掀,看见两条刚刚送达的新消息。 阮绪宁:但是我介意。 阮绪宁:我们是夫妻。 四肢一僵,脑内有瞬间空白。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已经自我放弃一般沉入水中、不见天日,却又被人用两句话、十个字,轻飘飘地捞起来。 嗯,轻飘飘地。 贺敬珩敢打赌,那个小姑娘只是理所当然地随口一说,并不是刻意讨好自己这个能庇护她的丈夫。 他只能半真半假地夸: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道德感。 阮绪宁却真心实意地回复:你也很有道德感呀。 许多话堵在贺敬珩的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有道德感? 就因为婚后一直没碰她? 就因为配合她在长辈与同事面前演戏? 还是,就因为愿意帮她与好朋友暗度陈仓? 这样一想,“道德感”这个词放在自己身上,也并非是褒义词。 凝视着手机屏幕,男人倏地勾起唇角。 许久,才别有用心地回复道:是有一点,但不多。 第10章 阮绪宁原本是想当着贺敬珩的面,再一次申明贺太太的“道德感”,可那家伙直到夜深都没回卧室。 她不止一次赤脚溜到窗边、透过窗帘缝往三楼瞧看,见健身房灯还亮着,又悻悻钻回被窝,默默打几遍腹稿,又一次重复先前的动作。 睡意来得毫无征兆。 忘了是第几次爬回床上,眼睛就闭了起来,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了应该起床洗漱的时间。 误以为贺敬珩会像前几日那样颇有“道德感”地先一步出门,阮绪宁打着呵欠、迷迷瞪瞪走进餐厅,随即惊呼出声:“你怎么还没走?” 茂华公馆男主人将云吞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吃完才道:“之前说过,要陪你走一趟通勤路线。” 见贺敬珩没穿正装,阮绪宁明白他已做好决定,便也不再拒绝,只商议着问:“我们可以早点出门吗?” “怎么?” “呃,就是……以备不测。” 阮绪宁说得含蓄,贺敬珩听明白了其中深意:是担心再坐错车。 他无声抿笑,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领着“人形挂件”,阮绪宁到达车站的时间比之前更早。 城北公交线路规划比较晚,公交站台也都很有设计感,青瓦白墙,看上去像是一座精心雕琢的仿古建筑,一高一矮两抹身影立于拱顶之下,为整个景致添了几分诗情画意。 可能是住在这一片区域的居民鲜少有公共交通出行的需求,13路公交车并不拥挤。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车厢尾部的双人座。 见阮绪宁选了靠窗的位置,贺敬珩理所当然在外侧坐下,只是他身材高大,落座后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直接将身边人围困住。 阮绪宁欲言又止,不得不扭头望向窗外。 沿途钢筋混泥土的大都市风光并不吸引人,很快,她便悄悄瞄向倒映在玻璃窗上的人影,先是自己的正脸,然后,变成贺敬珩的侧脸——那张脸实在惹眼,根本无法忽视。 过减速带时车身晃动,阮绪宁的“小动作”被当事人当场抓获,她移开目光,故意起了个话题掩饰尴尬:“……是不是感觉回到了上学那会儿?” “还好。” 面对略显“冷淡”的回复,阮绪宁撇撇嘴,继而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啊,我想起来了,你和周岑以前骑单车上学,不乘公交车。” 回味着那些满含期盼和惊喜的“偶遇”记忆,她展露笑颜,打开了话匣子:“周岑那辆蓝色的山地车特别拉风,我们班的男生说,那是限量款,还有什么体育明星的签名……” 贺敬珩并没有接话。 看见丈夫微变的脸色,阮绪宁敛了声,琢磨着触到了哪里的逆鳞。 她想起“男性滑稽行为研究大师”谭晴曾经说过的话:男人都是特别小心眼的生物,他们总喜欢暗戳戳与兄弟们攀比,比谁的球鞋和电子产品更新潮、比谁空气投篮姿势更帅气、比谁能用最少的时间复习考更高的分,甚至还会无聊到比谁尿得更远…… 如果贺敬珩也喜欢与周岑暗中作比较,听到这话,定然是不高兴的。 为了自己未来几十年在贺家的安宁,贺太太急忙改口:“我记得你的山地车是红色的,也很酷。” 贺敬珩点头:“记性不错。” 阮绪宁略略松了口气:“也没有啦,主要是谭晴她们调侃你和周岑关系好,总爱说自古红蓝出cp之类的话……” 话题偏向了奇怪的方向。 捏了捏搭在腿上的手,回过神来的阮绪宁立刻为自己的失言找补:“其实,你骑单车的样子比周岑帅气。” 贺敬珩来了点儿兴致,将脸偏向她。 阮绪宁趁热打铁:“你长得比他好看,身材也比他好。” 四目相望。 两秒钟后,贺敬珩默默将脸转向另一侧,咬住下唇内侧,用疼痛控制着不断上扬的唇角:原来被小姑娘当面夸奖,是如此令人愉悦的一件事…… 特别是,这个小姑娘是他的老婆。 特别、特别是,这个小姑娘还喜欢周岑。 愉悦——超级加倍。 这种愉悦分明是幼稚的、恶劣的、阴暗的,但他还是坦然接受了,变本加厉想要更多:“长相就不必说了,至于身材……你什么时候比较过?” 不等当事人解释,他故作恍然:“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我和周岑在国耀体育馆打篮球,你突然跑来更衣室给他送水——就是那个时候偷看的?” 驶入弯道,庞大的公交车身更显笨重。 在艰涩的轰鸣声中,阮绪宁支吾着否认:“我才没有偷看周岑……” 贺敬珩懒懒“嗯”了一声,很刻意地拉长尾音:“你是光明正大看周岑,偷偷看别人。” 别人?谁? 愣怔半晌,阮绪宁才弄明白贺敬珩是在揶揄——她偷看他。 被拆穿心思的小钢板瞬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抬手握紧,重重一拳,捶在身边男人的胸口上…… 胸好硬。 手好疼。 这家伙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肌肉怎么这么结实? 以上是阮绪宁的全部心路历程,最后,以默默揉手宣告“复仇”结束。 贺敬珩长时间凝视着她,薄唇一碰:“打过了,所以,要摸一下吗?” 阮绪宁语噎:堂堂贺家继承人,居然光天化日之下怂恿女孩摸他的胸肌?就算是老婆也不行啊! 她义愤填膺:“贺敬珩,你不要……” 那个满含怒气值的“脸”字还没有说出来,阮绪宁眼睁睁看着贺敬珩在自己面前低下头,虔诚,乖顺,如同一头等待被驯服的野兽。 那一刻,阮绪宁闻到了男人身上淡淡的香味,她想起那款名为“幽深森林”的烛台熏香,以及那个一波三折、与野狼共处的故事。 他是在学那匹野狼的行为,被一拳驯服,然后卖乖…… 意识到这一点后,阮绪宁的心脏骤然加速。 她的世界仿佛下了一场暴雨,但并不狼狈,也不悲凉。 因为那些从天而降的雨滴,是冲刷,是洗涤,是万物新生。 冥冥之中,她被一个声音引导,舒展藤蔓一般伸出手,迟疑着,开始抚摸贺敬珩的头发。 确实,是毛茸茸的…… 一点都不危险,一点都不可怕。 不知不觉间,阮绪宁加重了手掌的力道,贺敬珩也很配合,等小姑娘过足瘾才支起身子,漆黑的眼眸中,多了一点不似往常的光亮:“国耀念书那会儿,我偶尔也会乘公交车。”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4节 他的唇角扬起一个弧度:“至少,送你回家那次,我们一起坐了27路的夜班车。” 阮绪宁神情茫然了片刻,随即想起自己被贺敬珩“领”回雅都名苑的那个晚上——他们并肩坐在光线昏暗、晃晃悠悠的公交车里,近乎是一模一样的位置。 只是一晃多年,他们都长大了。 视线相触。 下一秒,两人心照不宣笑了起来。 似是在庆贺,他们之间,多了一个连周岑都不知道的小秘密。 吸取了历史经验教训,阮绪宁反复确认过三遍,才坐上换乘地铁。 听见电子音播报出意料之中的列车行进方向,她松了口气,时不时用余光偷瞄身边的贺敬珩,回想着他喑沉的声音,低头的样子,柔软的头发,还有与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香薰味。 说来奇怪,明明是第一视角的经历,事后回忆总会自动变为第三视角。 而第三视角下的她,无疑有一瞬间的心动,如果将他们方才的互动定格成漫画,老陆一定会建议她画许多盛开的玫瑰作为背景,渲染暧昧气氛…… 想到这里,阮绪宁莫名心虚,又不知该如何发泄,只好低头玩手机,干晾着贺敬珩。 后者也没有主动找她说话,看了一路地铁广告打发时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不容易到达文创园站。 阮绪宁跟随人流先一步下了车,没走几步,又停住。 贺敬珩侧目:“怎么了?” 她小声示意:“那个,就到这里吧,你不要出站,走那边直接换乘另一个方向的地铁,还能少买一张票。” 静默数秒,贺敬珩用看笨蛋的眼神睨着“贴心又勤俭”的妻子:“我送你到文创园门口,然后打车去公司。” 阮绪宁“喔”了一声,心想着,到底是锋源集团新上任的ceo,没有坐地铁去上班的道理。 早高峰时间,地铁站里人挤人,无意间听见身边两个小姐姐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看电影,阮绪宁猛地想到件事,抬手戳了下贺敬珩:“周末的露营,你真的没法一起去吗?” “你希望我去吗?” “你不是说这几天要去哲海看展会,不一定有时间……” “你希望我有时间吗?” 她的委婉不敌他的直白。 移开目光,阮绪宁用很轻的声音给出仍旧落于下风的答案:“人多比较热闹。” 贺敬珩会心地勾勾唇角:“这样啊,那我……” “板板!” 清脆的女声自不远处传来,打断小夫妻之间的商议。 阮绪宁循声望去,竟然看见了一路小跑的广广。 她下意识站到贺敬珩身前,企图挡住这个惹眼的存在——当然,毫无效果,只能转而寻找话题吸引火力:“广广,你今天怎么没开车呀?” 即便气喘吁吁,提起某人,广广也不忘咬牙切齿:“别问,问就是借给陆然那个老六了,他的车送去4s店保养还没拿回来,结果临时收到一封行业交流会的邀请函……昨晚一顿饭就把我的车给借走了,害我只能挤地铁。” 连车都愿意借…… 他们两个果然私交很好。 阮绪宁当即露出“我懂”的表情。 觉察到小姑娘“吃瓜”的心思,广广撇撇嘴,也没有否认,视线一歪,上上下下打量起充当背景板许久的贺敬珩,继而用手肘抵住阮绪宁,小声嘀咕:“这个大长腿帅哥是谁?我看你们一路说说笑笑,关系不错?” 阮绪宁几乎是脱口而出:“哪有说说笑笑……” 广广挽住她的手臂,眯起丹凤眼:“别回避重点。” 某人又一次陷入了“说与不说”“朋友还是好朋友”的纠结时间。 好在,贺敬珩及时出声解围:“我只是问个路。” 广广却不依不饶,用土味情话予以反击:“问路?问什么路?问去她心里的路吗?” 阮绪宁:“……” 为了陪妻子走这一趟,贺敬珩特意换上了黑色t恤和牛仔裤,一派休闲打扮,本就少了几分凌厉气势,又因这一路的种种经历而心情大好,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只是看起来。 只是在旁人看起来。 所以,广广紧接着给了他一个忠告:“你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贺敬珩装作被小伎俩被识破的样子,饶有兴致地追问:“那你倒是说说,她喜欢什么类型?” 羞于听别人谈论自己的喜好,阮绪宁眉头微蹙,一下接着一下轻扯同事的袖子,拼命递眼色。 然而,职场前辈已经打定主意要当可爱后辈的护花使者:“……当然是温柔体贴的邻家哥哥,气质忧郁,才华横溢,还得精通乐器、会唱情歌,最重要的是……” 这番说辞完全没有打腹稿。 依照描述对号入座,贺敬珩只能想到一个人。 周岑。 第11章 他的眸光一寸一寸黯下去,不动声色扯了下唇角:自家妻子的“偏爱”,原来已是人尽皆知的事。 同样的扯动唇角的,还有阮绪宁。 她做梦也想不到广广会那样说,只能颤颤地打断:“别乱说呀。” 贺敬珩拆台:“……不像是乱说。” 阮绪宁直勾勾望向他,欲言又止。 周围像是布下了一张细密的网,将闲杂人等一口气都筛滤干净,只余下用眼神交锋的两人。 很快,广广的声音透入网内,接着先前没说完的话题:“最重要的是——身患绝症,时日无多。” 身患绝症? 时日无多? 贺敬珩的目光自窥探变作惊讶,脑内瞬间涌入诸多诡异猜测:周岑得了绝症却没有告诉自己?阮绪宁因爱生恨散布谣言?还是说,周岑只是个替身,阮绪宁心心念念的,其实另有其人? 他糊涂了。 定了定神,又觉得是自己多心。 似是很满意“搭讪男”的沉默,广广还想再多说几句,却被双颊通红的阮绪宁强行拖走。 贺敬珩就这样站在原地,直到两个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将自己飞走的神魂从那张网里剥离出来。 踏上自动扶梯,他下意识去看手机,恰巧收到小姑娘发来的消息。 应该是背着同事见缝插针敲下的句子,还有错别字。 阮绪宁:广广说的是我小时候喜欢的一个漫画男猪脚。 阮绪宁:男主角。 阮绪宁:不是在说周岑。 贺敬珩反反复复琢磨那些字,目光停留在“小时候”三个字上:所以,阮绪宁是因为喜欢某个虚拟人物,才开始留意和“他”很像的周岑…… 这样看来,她对周岑的好感,从一开始就不纯粹。 自动扶梯均速上升,某人的唇角也不受控制地上扬,像是无意间咬到了馅料满满的肉饼、又像是在打算扔掉的旧钱包里翻找出几百块钱,小小的惊喜,却充盈了整颗心脏。 努力忍耐数秒,他低头嘴硬回复:我压根就没往周岑那儿想。 阮绪宁发来了一串省略号。 贺敬珩甚至能想象出小姑娘此时此刻无比懊悔的神色。 当脚下梯级到达顶峰时,他仰起脸,直视前方。 地铁站外,天光大亮。 没有再等到回复,阮绪宁收好手机,暗暗责备自己不该多嘴提及周岑,可如果不说明白,万一贺敬珩误会了…… 算了,那家伙根本不在意。 她双肩一耷,没来由地苦闷。 正想着心思,去街角买早餐的广广提着结完账的三明治和咖啡走了过来,顺手将一杯柠香美式塞给阮绪宁:“我记得,你之前很喜欢的那个漫画男主角是叫‘星落’来着,对吧?” 塑料杯壁冰凉的触感惹得阮绪宁一激灵,心猿意马地点了点头:“……现在也很喜欢。” 刚来青果工作室那会儿,两人经常闲聊,她告诉过广广,自己最喜欢的那部少女漫画已经宣布无限期休刊了,剧情停留在“青梅竹马的恋人得了绝症”“男主隐瞒病情逼女主分手”“不告而别出国治疗”“心怀鬼胎的男二趁虚而入”这些关键节点上。 抓肝挠腮等了好一阵子,阮绪宁才得知,漫画作者患病离世,而那些陪伴自己度过很多个夏天的漫画角色,再也不可能等来属于他们的结局。 广广感慨道:“比白月光更刻骨铭心的,是死掉的白月光。” 想了想又叹:“比死掉的白月光更刻骨铭心的,是死掉的纸片人白月光。” 阮绪宁笑着应和几声,忆起那个已然有些模糊的身影。 虽然无法再得知星落的故事,所幸,还有周岑。 阮绪宁固执地将一些有关于心仪男生的画面在脑海中定格,珍藏在心底的相册本中:喜欢穿白衬衫背单肩包的周岑、骑着冰蓝色山地车穿过人群的周岑、在校园迎新晚会上表演萨克斯独奏的周岑、站在楼道里哼唱情歌的周岑…… 现实与虚妄相互渗透、掺杂、最后融为一体。 阮绪宁无比庆幸,现实世界里的“星落”拥有殷实的家境,相爱的父母,要好的朋友,现在又为了追逐音乐梦想远赴国外求学…… 他春风得意。 他平安顺遂。 他前程似锦。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5节 这一切,都为那个“戛然而止”的故事增添了几分完满。 唯一让阮绪宁遗憾的是,没能为这个故事再增加一点爱情元素。 广广的轻呼打断她的沉思:“……板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阮绪宁讷讷地“诶”了声,承认自己刚刚在走神。 广广耐着性子又重复一遍:“刚才追着你问路的男人一看就不怎么正经,你千万别三观跟着五官走,着了他的道。” 贺敬珩?不正经? 阮绪宁瞪大眼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剧本杀爱好者广广摸着下巴,开始了沉浸式推理:“帅得有点离谱,身材也好到爆,还有啊,他的那块表如果是真的,都足够陆然给我们发好几年工资啦——这种野外精英怪‘极品好男人’,刷新地点怎么可能在地铁站?” “那应该刷新在哪里?” “要么总裁办公室,要么白马会所。” 阮绪宁:“……”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没说错。 见毫无恋爱经验的后辈神色懵懂,广广语重心长地劝:“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下次再在地铁站里撞见他,记得绕道走。” 阮绪宁讷讷点头,心中却道,贺敬珩只是履行承诺送她这么一趟而已,应该不会再有“下次”了。 锋源集团总部大楼。 清脆的电子提示音过后,电梯停留在十八层。 耳畔回响着一声接着一声的“小贺总”,贺敬珩穿过开放式办公区域,走向自己的私人空间。 特助孙淼三步并做两步跟上来,将提前整理好的文件递过去:“小贺总,这是今天的行程安排,下午两点在八楼多功能厅有一场高管会议,晚上七点在逸隐居有饭局,‘松力’的黄总和张总都会到场……” 贺敬珩根本没接那份行程表:“饭局推了。” 孙特助提醒:“是贺总的安排。” 他嘴里的“贺总”,是指贺礼文。 贺敬珩脚步一顿,斜睨孙淼一眼:“等老爷子来公司的时候,你们是不是还得管他叫‘老贺总’啊?” 不满溢于言表,随即又摆了摆手:“我晚上要飞哲海,没时间陪‘贺总’的朋友吃饭——让他自己去吧,只是丑话说在前面,他在饭局上答应别人的事,我不一定答应。” 孙特助一愣,没再跟上去。 瞄见boss走进办公室,原本还在敲键盘、打电话的几个员工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端着茶杯围拢在一起,开始进行小范围八卦: “小贺总今天穿的好休闲,和男大似的。” “他毕业也没几年,确实年轻啊,可惜,英年早婚了……说起来,你们见到咱们总裁夫人的照片了吗?虽说小贺总不爱发朋友圈,可结婚这么大的事,他一张照片、一条状态都没发……” “我在程总的朋友圈里看到过几张婚礼现场的照片,拍得不太清楚,新娘子看起来就小小的一只……不过,程总很快就删掉了,只剩下两张伴手礼的特写,估计是看小贺总什么都没发,也不好多事。” “我倒是听苏秘书说,小贺总和他太太是中学校友,两人认识很久了,但从来没想过在一起,结果被‘乱点鸳鸯谱’硬生生凑成一对了!” 议论声引来孙淼。 为首的姑娘招呼他加入,还想旁敲侧击问点儿什么,谁料孙特助一句话扫了众人闲聊的兴致:“要是真闲着没事儿,就去聊天群和其他部门同事知会一声,以后都不许叫‘小贺总’了。” “啊,那叫什么?” “贺总啊。” “但楼上不是还有一位……” “那位现在已经是董事长了,要叫‘贺董’。”话说一半,孙淼没憋住,先笑了起来,出于良好的职业素养,又飞快敛起,清了清嗓子提醒道,“以后总裁办的各项工作安排,以楼下这位‘贺总’为准。” 作为新能源供应商企业,锋源集团前几年的经营重点一直都放在光伏电站的开发建设上,走了一些弯路,贺名奎急于将贺敬珩安排进公司“掌舵”,也是希望能自上而下注入一股新鲜血液。 职场站队在所难免。 但明眼人都很清楚,该跟着谁。 曾经受够了“楼上那位”的折磨,他们心照不宣地递着眼色:有贺老爷子在后面撑腰,锋源集团这一回,是真的变了天。 还没来得及一表忠心,不知是谁,通风报信般重咳一声。 众人会意地打着哈哈,自行散去。 不多时,贺礼文自楼梯间拐出来,面无表情走过他们方才扎堆的地方。 贺礼文推门走进总裁办的时候,贺敬珩正站在生态缸旁喂蛇。 整间总裁办公室延续了集团大楼的装修风格,简约且寡淡,唯一的“不同寻常”,就是那一隅。 数米见宽的爬宠缸被精心设计成“热带雨林”主题,透过深深浅浅的蕨类和藓类植物,能看见造型别致的沉木上盘踞着一条黑王蛇——搬进总裁办的第二天,他便将饲养多年的宠物安置到了这里。 起初,下属们对于贺大少爷的爱好非常不能理解,有几个胆小的姑娘甚至每次进总裁办公室前都要做心理建设…… 好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和相处,大家也都习惯了,并且笃定生态缸里的冷血动物只是样子看起来可怕,大部分时间,它都只是安安静静独自待在那里,不会无缘无故攻击别人。 ……和现任boss差不多。 对于“贺董”的不请自来,贺敬珩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这间办公室本该是属于贺礼文的地盘。 但他没本事抢回去。 想到这里,贺敬珩松弛感,不紧不慢将冻鼠丢进生态缸,看着黑王蛇一点一点将食物吞咽入腹。 贺礼文神情厌恶地拧了下眉。 因为没有温度的蛇和鼠,也因为没有温度的儿子。 他负手而立,直视贺敬珩,强撑起一个父亲的体面:“我听说,你让苏秘书改了行程,今晚就动身去哲海展会?” “早去早回,我周末还有别的事。” “但今晚有个商务局,是你张叔叔特意为你……” 贺敬珩打断他:“有话直说。” 贺礼文也没打算藏着掖着:“‘松力’那边很懂事,以后可以继续合作。” 贺敬珩没说话。 碍于父子情分,他也曾去过几次贺礼文口中的“商务局”,继而发现,那家伙借锋源集团的名号中饱私囊,还落下了不少把柄和人情债。 起初,贺敬珩只将自己当局外人,对于父亲的所作所为并不在意;可如今,贺家的重担落在他的肩头,就不能再独善其身——贺名奎当初将他接回洛州,也是做得这一层打算。 见儿子不表态,贺礼文继续劝:“都说‘上阵父子兵’,你得跟我一条心,在选择合作方这方面,我比你有经验。” 贺敬珩掀眼,凉凉反问:“你和老爷子是一条心吗?” 他转过身来,高大的身影与吐信子的黑王蛇渐渐重合。 没料到对方会用贺名奎来压自己,贺礼文目光躲闪,皮笑肉不笑:“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暗忖着两人还得一起共事,贺敬珩衡量片刻,不打算激化矛盾:“阮绪宁希望我陪她周末出去玩,刚办完婚礼,我不想扫她的兴。” 贺礼文点点头,面色稍缓:“还顺心吗?” “什么?” “婚后生活,怎么样?” 贺敬珩眯起眼睛,不动声色磨了磨后槽牙。 与贺礼文谈论婚姻话题,只会让人恶心——他的母亲赵眉一直等到下葬,也没能等来“名正言顺”的婚后生活。 带着点儿赌气的意味,贺敬珩轻嗤一声:“不怎么样。” 误将这份不满归结到新娘子身上,贺礼文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拍拍儿子的肩膀:“老爷子亲自给你定的婚事,离婚就别想了,你就当为了哄他老人家高兴,把阮家那小丫头养在家里玩吧,有其他喜欢的,养在外面就是……只要不闹到老爷子面前,阮家绝对不敢多说半个字。” 绷紧的弓弦在那一刻断裂。 压抑已久的埋怨、憎恶如同喷涌而出的岩浆,烫穿两代人的遮羞布。 猛地打掉父亲的手,贺敬珩冷声道:“别把我说的像你一样。” 疾声厉色——儿子和老子不一样。 贺礼文面色一白。 贺敬珩声音更沉:“既然结了婚,我就会尊重、爱护自己的妻子,更不会去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让她难过。” 话里话外皆是嘲讽,权威受到挑衅的中年父亲登时红了眼,本能地高抬起手,然而对上儿子发狠的眼神,那并没有多少威慑力的巴掌,又迟迟不敢落下。 僵持许久,终是以贺礼文摔门而去告终。 只丢下一句咒骂:“不识好歹的东西。” 挨了骂的贺敬珩却兀自抿笑,暗忖自己确实有点不识好歹:明明是为了嘲讽贺礼文才说的气话,经他这么一演绎,竟变成了丈夫忠贞的起誓。 但如果是对阮绪宁的话…… 他并不反感。 甚至,乐意之至。 第12章 周五下班后,谭晴约了阮绪宁吃饭,说是顺便买些明天露营要用的东西。 两人在文创园附近的米其林餐厅碰头。 周围几桌都是商务人士,间或能听见“区块链”“天使轮”之类的晦涩字眼,谭晴用刀尖戳着餐盘里惠灵顿牛排酥皮,没忍住丢过去一个白眼,转而又望向专心查询露营攻略的阮家小姐:“你老公……啧,这么叫真别扭,贺敬珩,我是说贺敬珩,他明天真的不一起去吗?” 阮绪宁“嗯”了声:“我来之前给他发了消息,说和你在外面逛街,问他有没有要买的露营用品,他回复说‘不需要’,应该就是不去的意思吧?” 那天在地铁站偶遇广广,她没听清贺敬珩的答复,直到晚上回家后才得知,那家伙已经一张机票飞去了哲海。 她不好意思再问一遍,只能旁敲侧击。 谭晴略显遗憾地撇撇嘴:“可惜啊,少了一个免费劳动力……话说,你与贺敬珩现在还是分房睡?” 看穿好友的八卦心思,阮绪宁如实相告:“是啊,他对我完全没有想法,还总喜欢开我和周岑的玩笑。”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6节 目光飘落向手边的黑松露蘑菇汤,她小小声嘀咕:“……好讨厌的。” 谭晴露出“看穿一切”的表情,揶揄道:“你是讨厌他开你和周岑的玩笑,还是讨厌他对你没想法啊?” 阮绪宁愣怔着,任由双颊升温。 对好友的“迟钝”见怪不怪,谭晴摆摆手:“行了,我算是明白你的想法了——不能怪你,毕竟那是贺敬珩,跟他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搁谁顶得住啊,心里装着几个周岑也得被挤出去了。” 承认吧,说明贺敬珩已经住进了她心里; 否认吧,说明周岑还赖在她心里没走…… 横竖都是坑,万万不能跳。 阮绪宁小声嘀咕:“我的心又不是三室一厅。” 谭晴目光瞄着给邻桌上菜的燕尾服男服务生:“三室一厅哪儿够呀,至少也得是联排别墅……唉,安得联排别墅千万间,大庇天下帅哥俱欢颜!” 阮绪宁被逗乐了,又想起件要紧事:“对了,艾荣他们都不知道我以前向周岑表过白,你不要告诉他们。” 谭晴拍胸脯保证:“放心,我的嘴严实着呢,就算把我送进慎刑司尝遍七十二道刑罚,也绝对问不出什么来。” 两人相视一笑,转而聊起最近的“精神食粮”。 谭晴对和漫画颇为钟情,为了给好友捧场,还追过一段时间的《失落玫瑰》连载。 当她问起男女主角的最新进展时,阮绪宁点开青果工作室群聊,打算透露一点后续剧情,好巧不巧,看到老陆发来的一则“捷报”,说《失落玫瑰》最新话存稿提交后,平台方很快就过审了,还说剧情有看点,让主创团队继续保持。 梦梦:我总觉还得得搞几张养眼的画面。 梦梦:能不能扒了男主? 广广:不能,男主的盛世美颜要放在后几话,实在不行,下一话让反派哥卖点肉发福利吧? 屋屋:让他卖!让他卖! 屋屋:爆/衣!战损!胸肌!腹肌!可以顶起一罐饮料的翘/臀! 梦梦:屋屋疯了。 广广:画画哪有不疯的? 广广:周末辛苦你找找感觉了@板板 阮绪宁觉悟颇高地发了个“收到”表情包。 梦梦:我有一些张珍藏多年的型男图片,高清无/码,板板需要吗[嘿哈] 屋屋:你说的“一些”是多少? 梦梦:几个g吧。 广广:哇!几个!g吧!@梦梦你的xp这么刺激? 屋屋:猩猩伸手.jpg 广广:其实我最近也想练习人体结构,需要大量参考图,劝你识相一点主动私给我,别逼我跪下求你@梦梦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虎狼之言层出不穷,陆然终于看不下去了。 老陆:你们几个能不能收敛一点?咱们的新责编还在群里呢,别把人家吓跑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青果工作室负责人在疯狂擦汗。 被cue到的杨远鸣冒了个泡。 阮绪宁本以为那位从平台方跳槽来的“银边眼镜”足够成熟稳重,能给向来不着调的工作室来带一点新气象,没想到,那家伙直接现了原形。 杨远鸣:没关系。 杨远鸣:我时常也觉得自己因为不够变态而与同事们格格不入…… 阮绪宁抱着手机“噗嗤”笑出声。 发现谭晴递过来探究的目光,她毫不介意地将群聊记录给她看。 见识了青果工作室如此“自由散漫”的工作氛围,正在亲戚家公司朝九晚五、本本分分实习的“小谭”恨得牙痒痒:“看着吧,我下周就辞职!然后投简历!相信只要有恒心,我迟早能找到放眼望去全是帅哥的工作单位!” 阮绪宁双手握拳,不抱期待地给予她精神上的鼓励。 逛完户外用品商场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吃完宵夜,谭晴开车将阮绪宁送回茂华公馆。 办完婚礼的第二天,阮绪宁就录了全屋指纹锁,不想打扰张妈休息,她进屋后便径直上楼、回到卧室,来不及坐下休息片刻,又提着昨晚收拾好的旅行包去了衣帽间——这个季节户外昼夜温差很大,谭晴临走前特意提醒她,要多带一件长袖外套。 前几天,谷芳菲差人给女儿送了些春夏衣物,足足塞满两只六门衣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个方向…… 还没走到专属衣柜前,她便被角落里晃动的人影吓了一跳。 是贺敬珩。 是她那两天不见人影的合法丈夫。 彼时的贺敬珩赤/裸上身,宽阔紧实、线条流畅的脊背正对门口,在衣帽间精心计算过角度的射灯灯带光线映衬下,宛如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听闻动静,正在换衣服的男人迅速转身,睨了眼突然闯进来的小姑娘。 还、还有人鱼线…… 身边就有这样的先天参照物圣体,要什么高清无/码、几个g吧。 思绪随着那两条蛊惑人心的人鱼线不知绵延去了哪里,阮绪宁眼神乱飘,声音低到快要听不见:“你怎么在家?” 贺敬珩随手从衣柜里拿了件t恤衫,迅速套上,没什么情绪地反问一句:“我为什么不能在家?” “你不是去哲海出差、周末赶不回来吗?” “确实是去了趟哲海,但我可没说过周末赶不回来。” 嘴上说得云淡风轻,眼底因疲惫透出的乌青却出卖了某位商圈新贵——为了提前回洛州,他硬生生压缩了好几天的行程,连轴转赶场子不说,还在回程的飞机上补了一觉。 阮绪宁还在嘴硬:“那我昨天问你要不要准备露营用品……” 贺敬珩走近几步,接过她手里的包:“因为家里都有,不需要买新的——艾荣就喜欢捣腾这些,念大学的时候,我们几个都被他逼着买齐了装备,就他那辆房车,还是我找人帮忙改造的。” 他掂了掂挂有兔子玩偶的粉色旅行包:“你自己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一共就这点儿?” 阮绪宁想了想:“你是说帐篷和睡袋吗?都放在谭晴车上了,明天直接带去露营基地……” 她望向衣柜:“我再看看要带点儿什么。” 贺敬珩将旅行包放在灰色羊绒地毯上,准备给妻子挪窝找衣服:“行,那我先去洗澡。” 长腿还没迈开,就被唤住:“贺敬珩……” 猫儿似的亲昵婉转,挠得人心痒。 他身子有些酥,面上还算镇定,不发一言扭头回望。 阮绪宁用眼神勾勒着男人修身t恤下的身体轮廓,下定决心咬了下唇:“你下次打拳的时候,能不能不穿衣服?” “你说什么?” “我有点想看……” 虽不清楚小姑娘在动什么心思,贺敬珩依然耐着性子答疑,听到这话,终是开腔斥责:“阮绪宁,说话之前动动脑子。” 完全没有接收到对方快要溢出来的“道德感”,阮绪宁喘了口气,将剩下半句话说完:“……看男人在剧烈运动时的肌肉动态走向,背斜方肌和竖脊肌,就是这里,还有这里,就算是穿运动背心也会被挡住。” 生怕贺敬珩听不明白,她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又因那几块肌肉位置尴尬,模样略显滑稽:“工作室的前辈让我有空多练习画动态人体,我想着,用你当参考。” 贺敬珩哑了火,闭上眼幽幽一叹——他就不该在说话之前动脑子。 但是…… 不穿衣服? 剧烈运动? 越琢磨越不对味儿,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目光澄澈、神情天真的女孩:“你们那个工作室,到底画的什么漫画?” 对于阮家小姐的事业心,贺敬珩多少有些了解,他并不反感,甚至很欣赏小姑娘的认真执着,但若是误入歧途,那他这个丈夫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阮绪宁后知后觉,急忙解释:“你别误会呀,我们画的可都是正经漫画。” 说得太急,险些咬到舌尖。 瞧见小姑娘这幅急于澄清的模样,贺敬珩悬着的心已然放下,却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不相信的模样:“是吗?” 没能发觉那双黑眸中藏着的戏谑,阮绪宁郑重解释:“虽然是恋爱漫画,但男女主之间的很多亲密互动都得加上‘圣光’才能通过平台审核。” “圣光?” “就是一种打马赛克的方式。”提及此事,某位成长中的漫画主笔不满地鼓了下腮帮,“特别破坏画面美感和氛围。” “连牵手、拥抱和接吻都不行吗?” “那些倒是可以,再亲密一点,就得打马赛克了……” 阮绪宁的声音戛然而止:慢着,自己为什么要和贺敬珩讨论这种问题啊? 无视掉面前目含笑意、静静等待下文的男人,她神色一慌,单方面宣布结束这场计划之外的闲聊:“反正,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漫画!” 贺敬珩耸耸肩:“你知道我想的是哪种?” 阮绪宁微张着唇,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最后悻悻逃避:“要不,还是我先去洗漱……” 为了和谭晴一起吃饭逛街,她今天特意在下班前补了个妆——还被梦梦追问是不是要去约会来着,说话间,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抖落纯天然的无辜。 贺敬珩幽幽地想着,若是再不依不饶,就有些过分了。 可又不想就这么把人放走…… 他扬唇,赶在小姑娘转身前唤住她:“喂,不是想看吗?” 看什么? 哦,看他的肉……不,身体。 阮绪宁半晌才反应过来,贺敬珩这是答应了的意思,甫一抬眼,又发现那家伙的双手已经虚虚搭在黑色t恤下摆上,一副随时打算脱掉的样子。 她登时脸一烫,开始后悔自己方才的冒失邀约,改口推脱道:“还是等露营回来再说吧,我定了明早七点的闹钟,今晚得早点休息,有需要的话,我会提前跟你约时间的。” 正儿八经的语气,愣是将贺敬珩逗笑了。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7节 他摆出“谈正事”的架子,敛笑轻咳:“好,那我等通知。” 阮绪宁眨眨眼,抓起地上的旅行包,落跑灰姑娘似的逃出衣帽间,站在贺敬珩的视觉盲区里连做几个深呼吸,这才想起来长袖外套还没有拿,可再折返回去,又是万万不愿意的。 原地踌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说服自己放弃。 天气预报说了,明天是个大晴天,白天温度很高,晚上也一定不会太冷。 第13章 次日一早。 连续按掉六个闹钟,阮绪宁终于解除了被褥的封印。 她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打着呵欠走向卫生间,下一秒,与站在梳洗镜前的贺敬珩打了个照面。 男人又是一身休闲装扮,神情懒散地冲她说了声“早啊”,阮绪宁愣了愣,慌忙用手梳理蓬松的乱发。 欧式风格的洗漱池宽敞奢华,贺敬珩一侧挪了两步,腾出空间让她洗漱。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剃须水香味,阮绪宁手握牙刷,一边漱口,一边偷瞄那家伙利落的下颌线。 贺敬珩捕捉到了她的小动作,冷不丁出声:“看我做什么?” 随即,摸了摸下巴:“怎么,这张脸也要当做参考?” 阮绪宁本能地否认:“不、不是的……” 那口气呼出去的时候,从嘴里带出些许牙膏泡沫,柠檬混合薄荷的味道在鼻尖炸裂开,她长睫微动,似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贺敬珩亦然。 他低头看着随时随地释放可爱的女孩,心中默数了三个数,将目光移开:“快洗漱吧,记得把露营基地的定位发给我,我们开车过去。” 阮绪宁点点头。 并没有急于离开,贺敬珩将六棱漱口杯反扣在置物架上,又抬手调整了伸缩化妆镜的位置——方才他用过,现在,得照顾某些身材娇小的“室友”。 目测不准,他还用手比了比阮绪宁的头顶:“嗯,这个高度差不多。” 他说这话,是不是在嘲笑她个子矮? 是的,一定是的! 阮绪宁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贺敬珩一眼,因瞄见情侣牙刷而产生的那点悸动,瞬间散了个干净。 有了贺姓司机,自是免去了临时约车的麻烦。 阮绪宁坐在副驾座上,故意不去搭理贺敬珩,结果听着车内播放的英文老歌,最终没能抵挡住困意,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露营基地。 艾荣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忙前忙后帮贺敬珩卸了行李,又兴致高涨地招呼“小嫂子”去参观他的房车。 远离了城市喧嚣,阮绪宁心情不错,非常配合地提供情绪价值。 艾荣越说越起劲,转眼就到了约定的集合时间点,结果,预计的“十来个人”最终只有六人到场:艾荣、刘绍宴、程知凡和谭晴,外加一对新婚小夫妻。 原本还期盼能多认识些单身帅哥的谭晴瞬间炸毛,指着艾荣一行大声质问:“不是都说要带朋友来的吗?你们的朋友呢?” 艾荣指了指刘绍宴:“我朋友。” 刘绍宴指了指程知凡:“我朋友。” 程知凡指了指贺敬珩:“我朋友。” 状况外的贺敬珩左右各睨一眼,无可奈何地指了指艾荣:“……我朋友。” 好好好,完美闭环。 谭晴气得丢过去几记眼刀,抓起手机,临时摇人未果,只好拽着阮绪宁去找露营基地餐厅老板退订明晚十五人份的bbq食材。 四个男人都有露营经验,三下五除二搭好了过夜的帐篷,排排坐在房车遮阳棚下面歇息。 接了艾荣抛过来的饮料,贺敬珩转身递给程知凡,顺嘴问道:“你女朋友怎么也没来?” 五人组当中第一个脱单的就是程知凡,交往多年的女朋友也是本地人,偶尔会跟他一起出来吃饭,是个稳重健谈的“知性派”。 程知凡喝了口水:“她最近申请了洛大的mba,周末要上课。” 贺敬珩点点头。 艾荣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扯开话题:“说真的,毕业以后,咱们哥几个很久没出来亲近大自然了……可惜,还差个周岑。” 刘绍宴接上话:“也不知道岑哥现在在干嘛,我们要不要给他打个视频电话?炫耀一下充实而快乐的周末生活?” 这话是说给贺敬珩听的。 但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顶着“周岑挚友”头衔的贺敬珩迟迟不掏手机,目光飘向不远处正在努力铺餐布的阮绪宁。 草编野餐篮、切成小块的新鲜水果、洒满糖珠的纸杯蛋糕,浅粉色的吊带裙以及笑容甜美的小姑娘…… 好像这世间的许多美好,都被那块四四方方的蓝白格子餐布给兜住了。 短暂地,属于他。 不想被破坏。 不想被一通电话、一个名字所破坏。 觉察到贺敬珩神色犹疑,艾荣轻咳一声,替他推脱:“算啦,那家伙说不定正忙着和金发碧眼的外国妹子约会呢,我们还是别去打扰人家的好事了……” 至今母胎solo的刘绍宴仰天痛饮毒鸡汤:“自己的单身固然可怕,朋友的圆满更让人揪心。” 还非要皮一下:“不过,确定是金发碧眼的妹子,不是金发碧眼的汉子吗?” 艾荣和程知凡双双沉默,最后,不约而同望向贺敬珩。 满脸写着——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贺敬珩本不想聊这个话题,但瞥一眼这个,又瞄一眼那个,还是开了腔:“周岑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姑娘。” 刻意强调了“姑娘”两个字。 刘绍宴来了精神:“你们国耀的?” 贺敬珩没吭声。 在其他人看来,这无疑是默认。 “那是‘好多年’了。”刘绍宴摸着下巴,想想又觉得不对,“在一起多久啊?” 艾荣与程知凡各自停下喝水抽烟的动作,默不作声竖起耳朵——他们三个与周岑相识较晚,又没有开诚布公聊过感情话题,不免好奇。 谁料,贺敬珩并不打算“展开说说”,只含糊应了声:“没在一起。” 听到这话,刘绍宴愤愤不平:“那姑娘什么来头,眼光这么高,居然连岑哥都看不上?” “那姑娘也喜欢他。” “啊?两情相悦,怎么没在一起?” “那姑娘不知道周岑喜欢她。” 甚至,还被一个蹩脚的理由拒绝了。 他记得,阮绪宁来表白的那个夏天,周岑正在和家里闹矛盾,闹得挺厉害,一向以精英形象示人的周鹏甚至放言,让儿子从家里“滚出去”。 贺敬珩知道,与自己的“家庭矛盾”相比,许多摩擦根本不值一提。 周岑不说,他便也不问。 男人能被自尊心折磨成什么样子,贺敬珩自己就有切身体会。 只是未曾料及,因为这点“不顺心”,周岑会拒绝喜欢了很多年的小青梅——尽管他事后委婉表示过后悔,却从未再主动争取。 贺敬珩不止一次怀疑,这条红线没能牵上,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他不确定,也撬不开周岑的嘴。 只得任由那些事一直烂在肚子里。 局内人不知其中弯弯绕绕,更别说局外人,总之,刘绍宴光是听到那句话就炸了:“原来岑哥这么怂?那姑娘人在哪儿,我这就替岑哥说媒去!” 贺敬珩酝酿了一番:“那姑娘和别人结婚了……” “啊?移情别恋了?” “没有。”贺敬珩沉下声音,胸口莫名堵得慌,“应该,没有吧。” 虽然阮绪宁一遍又一遍强调自己“已经不喜欢周岑”了,他只当那是女孩子的口是心非。 听到这话,刘家公子当即站起身来开始撸袖子,大有义薄云天之势:“所以,那姑娘是被迫嫁人的?靠,得尽快救她!珩哥,你组织一下,咱们几个联手帮好兄弟在洛州抢个人,不是难事!顺便再把那个坏岑哥好事的混球给揍一顿!” “抢谁?” “水深火热的姑娘啊!” “揍谁?” “巧取豪夺的混球啊!” 贺敬珩薄唇紧抿,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盯着刘绍宴:我抢我老婆?我揍我自己? 程知凡轻嗤:“行了,别把珩哥说得像‘地头蛇’似的,周岑是个有主见的,如果那事儿能有转机,他肯定也不会放弃真爱。” 筹谋得不到响应,刘绍宴只得悻悻坐下。 挺不是滋味地咂摸了一会儿“地头蛇”这个称呼,贺敬珩冷声叮嘱:“行了,这事儿以后都别提了——也别去问周岑。” 另外三人接连应声,暗自做好约定似的,相互递了烟。 有风吹过,散了积于一处的白雾,也让修剪规整的草坪如同翡翠色的湖面般荡起涟漪。 耳边是窸窸窣窣的声响,间或还能听到阮绪宁和谭晴的笑闹声,艾荣眯着眼,猛吸了一口烟,忽发感慨:“真绿啊。” 贺敬珩神色一僵,斜眼睨他。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触了贺家继承人哪里的逆鳞,对上那道冰冷的目光,艾荣顿感周身一阵恶寒,颤颤地指向前方:“我说这树,这草,真他妈的绿啊。” 贺敬珩晃神片刻,捋了把额前的发。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8节 这趟露营,主打的就是一个“无所事事”。 放好行李,男男女女围坐在餐布边聊天,又吃了些谭晴和阮绪宁事先准备好的零食,随后上了艾荣的房车,转移阵地去附近钓鱼。 这个时间点日头渐盛,湖边倒是比别处凉爽些。 阮绪宁和谭晴舒舒服服躺在克米特椅上,手边是奶茶和薯片,看着几个大男人摆弄路亚竿和假饵,着实惬意。 虽然不常钓鱼,贺敬珩凭借过人的运动天赋,竟比艾荣这个“钓鱼佬”更显轻车熟路,极为潇洒地挥杆,水滴轮转动,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打破平静的湖面…… 阮绪宁看得入神,忘了咀嚼嘴里的薯片。 谭晴一声讪笑,将她飞走的神思拉回来:“果然,只要周岑不在,就光明正大地看贺敬珩了。” 阮绪宁一愣:“啊?” 谭晴抓了一大把她怀里的番茄味薯片,咔哧咔哧一通炫,吃完了才道:“以前陪你去篮球场装偶遇,你嘴上说着周岑怎样、怎样,但其实有好几次我都发现,你在偷看贺敬珩……” 阮绪宁直起身子,慌忙否认:“哪、哪有!” 她的心突突直跳,精神紧张地盯着谭晴,打算随时进行反驳。 谭晴却并没有继续揶揄好友的意思,而是理性分析:“情有可原——贺敬珩确实更帅嘛。” 贺太太默默松了口气。 余光又瞥见好友不适地扭了扭屁股:“你怎么了?” 谭晴压低了声音:“大姨妈好像提前来了。” 阮绪宁蹙眉:“那边有公共厕所,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谭晴被说动了,一边嘀咕着“要是真来了今晚我可不想睡帐篷”,一边猫着腰起身,谁料,跑路的动静却引来了男人们的注意。 看到腮帮鼓囊囊、像只囤粮小仓鼠似的妻子,贺敬珩轻晃了下手里的鱼竿:“要过来试试吗?” 阮绪宁怯生生地摇了摇头,感兴趣并不代表要亲自尝试。 贺敬珩没有坚持,冲更远处抬了抬下巴:“……去那边休息。” 误以为被下了逐客令,阮绪宁略显委屈地捏了捏手里的膨化食品,小声道:“我不说话了,不会把鱼吓跑的。” 贺敬珩顿了顿:“我的意思是,树荫底下凉快些。” 原来是在关心她。 阮绪宁“哦”了声,在一众促狭的眼神中搬起折叠椅,打算乖乖换个地方“观战”,结果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刘绍宴的惊呼:“珩哥,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挺急:“我不是故意的!你、你这个情况,要不要去医院?或者,打电话喊医生过来看看?” 艾荣几个将贺敬珩团团围住,像是出了什么事…… 阮绪宁心脏猛地一紧,丢了折叠椅就往回跑,挤进去的时候,恰巧听见贺敬珩冷声让三个损友滚蛋:“就这点小伤,你们那么紧张干嘛,都站远点儿,看着碍眼。” 她满眼关切:“怎么回事?伤着哪里了?” 贺敬珩故意拉下衣袖,遮住了肩上的划痕。 艾荣骂骂咧咧:“还不是刘绍宴这个傻……” 想到对方是个文静的小女生,他硬是将那个“逼”字咽了下去,转而瞪着神色慌张的刘绍宴,改口道:“……这个傻瓜,练了这么久还是不会甩竿,让假饵上的钩子擦着了珩哥的肩膀。” 阮绪宁又问:“严重吗?” 回答她的是贺敬珩:“只是擦破了点皮。” 云淡风轻,根本没当回事。 比起追责,眼下更重要的是解决问题,程知凡示意几人别慌:“我记得艾荣的房车里有医药箱,还是去上点药吧。” 贺敬珩根本不打算处理伤口,摆摆手打算继续钓鱼,没想到,竟被阮绪宁一把捉住手腕:“走吧,我帮你上药。” 没有抓紧。 微凉的小手滑落至他温热的掌心。 自动屏蔽掉艾荣一行的起哄声,贺敬珩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她。 若是这个时候再将手抽出来,就显得太不礼貌了…… 阮绪宁进退两难。 见自家丈夫八风不动,好似仍在抗拒,她来不及思考,主动攥紧那只比自己大了许多的、略显粗粝的手掌,语气坚定:“听话。” 贺敬珩眉峰一挑,悠悠掀眼。 第14章 最终还是听了自家妻子的话,乖乖去上药。 对身高将近一米九的贺敬珩而言,艾荣这辆房车的内部空间并不算宽敞,两人稍显拥挤地并肩坐上沙发床,一句话没说,周遭便开始升温。 简易的翻折桌上摆着医药箱,阮绪宁用镊子取了一枚酒精棉球,另一只手将贺敬珩的衣袖慢慢卷上去,随即,被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惊了一跳:假饵上的鱼钩居然这么锋利? 怪不得刘绍宴方一番道歉,那样诚心。 担心小姑娘被吓着,贺敬珩又变得抗拒,将手臂往回缩:“就这点儿小伤,不用折腾,冲点凉水,它自己就愈合了。” 说来奇怪,贺敬珩身上除了那种“无所畏惧”的气场,还有一种与体面身份格格不入的“随意感”,不像别的富家子弟那般挑剔讲究,也不知是不是与少年时的经历有关…… 阮绪宁能确认的是,自己对这位贺家继承人最初的一点好感,就是因此而生。 贺敬珩说完就要离开,回过神来的阮绪宁却狠命扑上前压住他:“你别逞强。” 逞强。 贺敬珩不喜欢这个词,冷不防轻嗤:“我以前受过的伤可比这严重多了,从来就没有……” 阮绪宁打断道:“那是因为你没有早一点遇到我。” 声音一如既往地软糯。 若有似无的暧昧却通过每一个字,在空气中扩散开。 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容易让人误会,阮绪宁飞快咬了下唇,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受过很严重的伤啊,我怎么不知道?” 掰着指头算算,贺敬珩在雅都名苑住了好些个年头,他若是受了伤,自己肯定有所耳闻,就算一时间没注意,周岑也一定会…… 贺敬珩给出答案:“是在遇到你之前。”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融杂了许多阮绪宁所不能理解的情绪,搅动空气,让那份暧昧继续发酵。 阮绪宁双唇一碰,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好慌慌张张低下头,用酒精棉球帮贺敬珩擦拭伤口,复又冲着伤处轻轻吹了几口气,似是在用这种方式来缓解他的疼痛。 虽然有点幼稚。 最后,小心翼翼为他贴上防水创口贴:“受伤就是受伤,哪怕伤口再小,也是会痛的。” 阮绪宁抬起脸,认真嘱咐:“以后如果有哪里痛就告诉我,不要一个人忍着、撑着。” 微微睁大的双眸如同骤雨洗涤后的玻璃窗,真诚清澈,惹人怜爱。 可明明是她在怜爱别人…… 贺敬珩喉咙干涩,因小姑娘无心的几句话而动容。 忽然就很想抱抱她。 真相又或者是——想让她来抱抱自己。 但他们只是顶着夫妻名义硬凑在一起的两个人,中间还横着一道名为“周岑”的警戒线。 此时此刻,任何一点声音、一个动作,都可能质变成他对一个朋友的越界、质变成他对另一个朋友的背叛。 他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尽可能压抑住身体里涌动着的、最原始的冲动。 被无形的风吹灭了心尖上躁动着的一小簇火苗,这令贺敬珩无奈且沮丧,沉默之际,两个身影前后挤进房车。 谭晴的声音猝不及防炸响:“完了,宁宁,我真来大姨妈了……” 她一向大大咧咧,并不避讳在男生面前聊这一类话题,之所以话只说一半,是因为看见了几乎要贴在一块儿的小夫妻。 清了清嗓子,谭晴瞄向好友:“咳,情况有变,我们刚才讨论了一下,宁宁,今晚你跟贺敬珩睡一间帐篷哈。” 阮绪宁怀疑自己听错了。 跟在后面进来的人是艾荣,他耐着性子解释:“刚才基地那边打来电话,说我们的帐篷被风吹塌了一顶,估计是一直放在车里没用,少了哪里的部件……谭晴说她不舒服、要睡房车,那我想着,珩哥你和小嫂子一起睡,腾一顶帐篷出来,省得再去租了。” 安排得很合理。 但两位当事人却像心有灵犀似的,双双沉默了。 机敏如艾荣,越瞧越不对劲:“你们夫妻俩睡一间帐篷,有什么问题吗?” 知道阮绪宁在纠结什么,谭晴将她拉到一边,悄悄挤眼暗示:“一间帐篷,两个睡袋——跟你们在一个屋子里分床睡,没区别的。”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阮绪宁没再反驳:“行……行吧。” 贺敬珩本想找个借口推脱掉,见阮绪宁答应下来,竟有些愕然,怔怔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就先这么安排。” 某个瞬间。 那簇灭掉的小火苗,恍惚间又燃起了星点火光。 房车走走停停兜转一圈,回到露营基地的时候,正巧赶上放映露天电影。 阮绪宁揣着颗忐忑的心,一路都在偷瞄贺敬珩,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谭晴自然觉察到端倪,有意为好友推波助澜,一下车,就拽着另外三个大男人占据了观影区前排的几个空位——另外几队露营人马姗姗来迟,整个基地热闹了许多。 阮绪宁只得示意贺敬珩在后排坐下。 露天电影是这家露营基地打造的宣传卖点之一,巨型天幕、露营灯、蛋卷桌、珍珠白纱幔和暖黄色灯带装饰,让整个场地看起来氛围感十足。 彼时,第一场电影《布达佩斯之恋》已经放映一半,用一种悲伤的基调展示着上世纪的匈牙利风情。 错过开场,阮绪宁并没有多少观影兴致,她盯着幕布,喃喃询问身边人:“你看过这个电影吗?” 贺敬珩“嗯”了一声。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9节 她又问:“说的是什么故事呀?” 贺敬珩没有直接回答:“你是想听深刻一点的,还是浅显一点的?” “浅显一点的。”阮绪宁想了想,“如果我感兴趣的话,改天从头看一遍,然后自己总结归纳中心思想。” 是语文课代表的作风。 贺敬珩忍笑,目光略有闪躲:“这部电影说是的三个人的爱情故事,一个女人和两个深爱她的男人。” “那她最终选择了哪一个?” “她选择了他们。” 阮绪宁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眨了眨眼,继而又听见贺敬珩的许诺:“有机会的话,我陪你再看一遍。” 猜测这家伙也许不喜欢剧透,她没再说什么。 蛋卷桌上摆了些店家提供的小零食,阮绪宁借着昏暗的灯光挑了挑,选出一颗话梅糖,剥开塞进嘴里。 电影男主角之一的拉西罗正在自我剖析,挣扎过后,他同意自己的爱人伊洛娜与钢琴师安德拉许继续交往:“……伊洛娜的箭现在射出,一个拉西罗,一个安德拉许,分成两半的伊洛娜对我来说,总比半个都没有更好。” 阮绪宁后知后觉,什么叫做“她选择了他们”。 这句台词念完,身边的人影似乎是晃动了一下。 她扭头去看贺敬珩,只捕捉到男人匆匆垂下的侧脸。 嘴里的话梅糖酸大过甜,阮绪宁吞咽着口水,小小声说:“其实,我并不想再看一遍。” 贺敬珩抬眼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不能接受吗?” “接受什么?” 沉默在小范围弥漫。 电影进度条在不断推进。 许久过后,他才出声:“……三个人的恋情。” 四周光线太暗,阮绪宁看不清贺敬珩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只隐隐感觉,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许。 她迟疑着扯开话题:“我更喜欢看‘合家欢’的爱情喜剧,这部电影是以二战为背景的,太沉重了……” 微凉的夜风,丝丝缕缕挤入两人之间。 阮绪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贺敬珩提醒:“去把外套穿上。” 她没有动:“忘带了。” 怀着侥幸心理,没有再去衣帽间拿外套,没想到,这么快就尝到了苦头。 贺敬珩不发一言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佯装随意地抛过去,可惜,错误地估计了两人的坐高差,也没有控制好力道,衣服好巧不巧落在小姑娘的头顶上……阮绪宁像是只头上顶着巨大树叶的小动物,自带有熟悉气息的外套里探出脑袋,讷讷地向他道谢。 贺敬珩薄唇紧抿,匆匆别过眼。 生怕再多停留一秒,就舍不得收回视线。 许是露营基地老板是个文艺青年,今晚放映的第二部露天电影,同样是催人泪下的文艺片。 阮绪宁蜷缩在折叠椅上,渐渐起了困意,所幸,睡过去之前,谭晴跑来招呼她去房车淋浴间洗漱。 听说房车水箱容量有限,阮绪宁不敢太磨叽,迅速解决战斗,等她下车寻到自己要睡的那间帐篷,贺敬珩已经等在里面了。 男人穿着黑色背心,正在用速干毛巾擦拭头发,而他的身下,是边缘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个睡袋…… 压在最下面的充气床垫只有一个,为了晚上都能睡得舒坦些,不得不缩小睡袋的间距。 道理她都懂,但不代表心无芥蒂。 蹲身到旅行包旁,将换下来的衣物一股脑儿丢进去,阮绪宁开始没话找话:“你去哪儿洗的澡?” 贺敬珩言简意赅:“露营基地有淋浴间。” “干净吗?” “还行。” “人多吗?” “还行。” 说话间,阮绪宁注意到他手臂上的创口贴不翼而飞,合理猜测是洗澡时嫌碍事丢掉了,便贴心地问是否需要再贴上:“我想着你晚上可能要换掉,刚才又从医药箱里拿了一枚……” 说着,她松开攥紧的手心,里面果然有一枚捏了一路、已然皱巴巴的创可贴。 贺敬珩愣了愣,将婉拒的话咽进肚子里:“那就拜托了。” 处理伤口时,两人不咸不淡地聊着天,时不时相触的目光延续起先前的暧昧,并将其浓缩至更加狭小的空间里。 眼见小姑娘的呵欠越打越频繁,贺敬珩征得她的同意,灭掉露营灯,阮绪宁挑了内侧的睡袋,动作生疏地将自己塞进去,随即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凹陷下去一块。 他也躺下了。 阮绪宁默默将小脸埋进睡袋,紧闭双眼,祈祷自己赶紧睡着,只是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两人用的浴液也都换成了不熟悉的味道,帐篷外还有窸窸窣窣的虫鸣声、走动声与说话声…… 除了贺敬珩,一切的一切,都与平时不同的。 她睡不着。 辗转难眠,又不好意思玩手机,只能被迫数羊,刚数到第五十七只,一声振动音打破了夜晚的静谧。 是贺敬珩的手机。 艾荣在五人聊群里分享了一些照片,除了他的耍帅照和刘绍宴的耍宝照,其他的都是抓拍。 贺敬珩对这种“记录生活”的行为并不感兴趣,是因为有阮绪宁的加入,才破天荒耐着性子一张一张翻看过来。 照片里的女孩笑起来灵动可爱,如同在山林间嬉戏的精灵,他的指尖动作先于大脑思考,不停按下保存。 狂轰乱炸的新消息过后,又有人冒泡。 刘绍宴:你把照片发在这边,小嫂子和谭晴都看不见啊。 程知凡:重新拉个‘露营群’好了,有什么事群里说。 艾荣:别拉群啊!珩哥和小嫂子住一块儿,传句话很方便的,至于谭晴……你们给我留个找人家聊天的理由嘛! 明白了艾荣的“小九九”,刘绍宴和程知凡一唱一和揶揄起来,贺敬珩懒得搭理他们,正要放下手机,一个许久不活跃的头像却越入了眼帘。 周岑:你们去露营了? 艾荣:是啊,我们四个,加上小嫂子和谭晴。 刘绍宴:珩哥在干嘛呢?外面挺凉快的,要不要出来喝两杯? 艾荣:你这时候还找珩哥干嘛…… 贺敬珩攥紧手机,纠结着是否要回应,或者,单独找周岑聊聊,回神却见好友发了句“玩得开心”,一副不打算再多说话的样子。 打消了主动联系周岑的念头,他决定假装没看见群里的消息。 覆在身上的睡袋仿佛是被放在火炉上烧制的烙铁,逐渐升温,而他被困在其中,难以脱身,反复煎熬。 或许,今晚就不该走进这间帐篷…… 可白日里一听见阮绪宁的应允,他便忘了自己的原则,试图用“丈夫”的身份来让一切变得合理化。 真是该死。 余光飘向悄悄睁开一只眼、观察情况的小姑娘,贺敬珩心虚地切出聊天界面,编了句谎话:“他们在说,露营基地的早餐供应到十点半,明早可以多睡一会儿。” 阮绪宁点头:“知道啦。” 随后,急不可耐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挨个点开常用app进行审阅——贺敬珩自己也玩手机了,就不好意思再说她了吧? 青果群成员果然不负众望,区区几十条未读消息,就让她收获了两则八卦、八张表情包,还有一条来自广广的@,说是明天要召集小组成员来一场紧张刺激的头脑风暴、敲定《失落玫瑰》的完结章剧情。 刚冒泡发了句“嗯嗯”,阮绪宁就听见身边男人的询问:“还不睡觉吗?” 复又像是很随意地提了一句:“……在和谁聊天?” 仿佛前一句带有责备意味的“还不睡觉”,只是为了给后面的问题打掩护。 阮绪宁可想不到那么多,老老实实交代:“是广广在给我们安排下周的工作——喔,广广就是那天在地铁站说你不正经的姑娘。” “不正经?” “额,不是,你很正经,是她不……总之,那个就是广广啦。” 生怕贺敬珩纠结于“不正经”的形容,阮绪宁艰难地在睡袋里翻了个身,用手臂支撑住身体,指着群聊界面里难得一见的一枚真人头像:“喏,就是她。” 贺敬珩学着她的样子调整了姿势,凑过去一瞧,冷不防嗤笑出声——那姑娘的群名片叫做“魔法少女谢广坤”。 怪不得叫“广广”。 和“慕容钢板”的“板板”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擅自点评:“卧龙凤雏。” 知道这是在揶揄她和广广的名字,阮绪宁撇撇嘴,索性点开了群名片以证清白:“我们工作室成员都喜欢起这种很好玩的id,你看,你看。” 被激起求知欲的圈外人默了片刻,抬手指向另一个头像:“梦梦?” “九亿少男的噩梦。” “屋屋?” “房屋中介。” “房屋中介?” “嗯,因为她说想要‘一听就是同胞的日文名’,我们集思广益,就给她起了这个。” 贺敬珩:“……” 果然加入了奇怪的组织。 继续向下浏览,目光始料未及地停留在某个头像上,他拧起眉头,身体前探,企图看得更清楚些。 因男人的突然凑近而心跳加速,阮绪宁语气慌乱:“怎、怎么了?” 贺敬珩指向小小的方形图片:“这个人……”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0节 “我们工作室新来的责编,叫杨远鸣。”阮绪宁好奇,“你认识他?” “不认识。”贺敬珩摇了摇头,语气沉沉,“他的头像让我想起了以前住过的地方。” 阮绪宁点开杨远鸣用作头像的图片,放大后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小男孩吃糖葫芦的铜塑——周围的陌生街景,看上去并不是洛州。 她愈发好奇:“这是什么雕塑?” “一条老巷子口的雕塑。” “哪里的老巷子?” “宜镇。” “宜镇是哪里?” “一个很小、很潮湿、很吵闹的南方城镇。”见阮绪宁目露茫然,他解释,“那里距离洛州很远,你没听说过,也不奇怪。” 许多事并不想瞒着妻子,贺敬珩默了片刻,接着道:“我被贺家接回来之前,一直待在宜镇,当年住的老巷子口,就有一尊这样的铜塑。” 小城镇。 老巷子。 阮绪宁暗自吃惊,她只听说贺敬珩以前跟随母亲住在外地,但具体住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都一概不知;原本以为,贺礼文就算再混蛋,也绝不会让妻儿流离失所、吃苦受难,可亲耳听见当事人自己的说法,再一琢磨…… 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不好意思深挖贺家秘辛,又想不出安慰的话,她只好试探道:“从来没听你说起过呢,有机会的话,真想去宜镇看看。” 贺敬珩不愿多提及:“那里没什么好看的。” 自觉语气生硬,他又补上一句:“早点睡吧。”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阮绪宁只好放下手机:“贺敬珩……” 尾音打着旋儿消失。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像是贴在一起取暖的两团小动物。 不,是一团大动物和一团小动物——即便裹着睡袋,也无法消除他们之间的体型差。 阮绪宁双颊滚烫,稍稍向睡袋里缩了缩,喃喃说了声“晚安”。 贺敬珩并没有急于回应,只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定在那儿,直到小姑娘略显忐忑地背过身去,才伸手替她拉好睡袋拉链。 愈发煎熬。 但他还是意犹未尽地扬起唇角:“……晚安。” 第15章 即便有贺敬珩这个“保镖”,阮绪宁依旧睡得不踏实。 也可能是——正因为那家伙躺在身边,她才一宿难眠。 天色渐亮,阮绪宁睁着眼蜷缩在睡袋里,缓了半晌,终于做好了起身洗漱的心理建设准备,只是四下一张望,发现大事不妙:她的内衣都放在旅行包里,而旅行包,在贺敬珩的另一侧。 目光落在身边男人那张几乎挑不出缺点的脸上。 屏息凝视观察了许久,确认贺敬珩还睡着,她轻手轻脚地滑动拉链、解开了束缚住自己的睡袋,纤细的手臂撑着身体,妄图“翻过”对方去拿那只旅行包……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觉察到周遭不同寻常的动静,向来警觉的贺敬珩倏地睁开眼睛,压低声音质问:“你做什么?” 四目相对。 阮绪宁吓得一个激灵,手脚一软,直接趴在了他的胸口上。 男人的胸肌比想象中更结实,硌得她快要不能呼吸,一句解释仿佛是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我的东西……都在、在那边,我需要……” 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很像手捏寿司饭团上的切片三文鱼。 阮绪宁如是想。 两具躯体之间明明隔着层睡袋,却依然能够相互传递体温,一秒过后,两人都被烫得瞬间清醒了不少。 贺敬珩率先反应过来,别过眼:“你需要什么,我帮你拿。” 阮绪宁的声音低到快要听不见:“要……要拿内衣……” 语罢便自责,不该说得那么直白。 只是万万没想到,像贺敬珩这样的家伙竟也会无措,听完自己的需求,他用更低、更别扭的声音回问:“你的……嗯,在哪里?” 帐篷里没有点露营灯,借着透进来的微弱日光,阮绪宁指了指两米开外的粉红色旅行包。 带着一点悔意和一点赧意,她跟随他起身的动作、慢慢跪坐在睡袋上:“你帮我把包拿过来就好。” 贺敬珩舒展长臂,将旅行包拖拽到妻子面前,随后,利索地从睡袋里脱身、挪到帐篷入口处:“我去洗漱,一会儿营地餐厅见。” 心里明白这是要留给她私人空间,阮绪宁心存感激地点点头。 对平日不怎么接触大自然的阮小姐而言,一切户外项目,包括但不限于户外并不好吃的早餐、户外永远接不到的飞盘、户外群魔乱舞的野迪、户外只看不打的牌局……都是很新奇的体验。 如果玩游戏时不需要与自家丈夫强行组队,就更完美了。 这一日过得飞快。 晚饭时间,先前预定的bbq食材如约送达。 碳火袅袅升起,艾荣一行的牌局如火如荼,阮绪宁和谭晴不擅长这个,很自觉地寻了个角落自拍、闲聊,时不时瞄一眼风云变幻的牌桌,再瞄一眼风云变幻的烧烤炉。 第三次捕捉到贺敬珩佯装不经意飘过来的视线后,谭晴终于将话题引向最感兴趣的方向:“话说,你跟贺敬珩还没有进展吗?” 阮绪宁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进展?” 谭晴咂咂嘴:“昨晚氛围那么好,你们孤男寡女挤在一间帐篷里,就没有发生点什么?” 被昨晚和今早发生的种种“意外”扰得心神不宁,阮绪宁嘴上却道:“都说了,贺敬珩对我没有想法。” 盯着对方的眼睛、确认她不是在妄自菲薄后,谭晴摸着下巴做困惑状:“不应该啊,贺敬珩那家伙正是气血方刚、如狼似虎的年纪,身边躺着这么可爱的老婆,他居然不为所动?有问题!绝对有问题!这些年也没听说他有公开交往的女朋友,该不会……” 面色愈发凝重,她顿了两秒钟:“该不会真的是因为周岑吧?” 对于好友乱磕cp的喜好,阮绪宁见怪不怪:“当年我表白失败,你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对调了两名男主角的位置而已: ——这么可爱的青梅主动表白,周岑居然拒绝了? ——喜欢野的?周岑不会,咳,是对贺敬珩有点儿意思吧? ——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宁宁,你的理想型男朋友可能已经有男朋友了! 因为过于震惊,以至于阮绪宁到现在都记得谭晴说这些话时夸张的面部表情。 谭晴也记得。 她鼻中轻哼,一把搂过阮绪宁蹭啊蹭:“那我不管,反正,就是他们的问题——我们家宁宁天下第一可爱,谁见了不喜欢?” 是被狠狠夸奖了。 但实在高兴不起来。 贴着“天下第一可爱却不招那两个男人喜欢”的标签,阮绪宁干笑着,借口要去拿些烧烤来吃,这才从好友的“魔爪”下逃脱。 程知凡是个书卷气很重的家伙,一向不爱参与牌局,今晚这种场合,他便主动请缨坐镇烧烤炉。 很快,书卷气便被浓重的辛香料气味遮了个严严实实。 见阮绪宁走过来,他像模像样地摇着手里那把找露营基地老板借来的蒲扇,问嫂子要来点什么。 阮绪宁指着占据烧烤铁架“半壁江山”的牛肉串:“这个就行。” 程知凡分出一大把给她:“够吗?” “再多给我一些吧。”生怕对方误会自己的胃口,阮绪宁接着又道,“我是想让大家分一分——贺敬珩好像都没怎么吃东西呢。” 无心之言,却是旁人耳中的“夫妻恩爱”。 程知凡会心一笑,正要将剩下的烤串全都给她,忽地想起什么,一把签子悬在半空,吞吐道:“其实珩哥他……” 后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愣愣看着那位阮家小姐自顾自忙活起来。 只见她用筷子将铁签上的牛肉粒一个一个拆下来,盛在一次性餐盘里,闷声不响连拆三串,想想仍觉得不够,又拆起第四串。 程知凡眯起眼睛,冷不防压低声音:“你都知道?” “知道什么?” “珩哥很讨厌这种细细长长的签子,也从不跟我们出来吃烧烤。” “嗯,贺敬珩和我说起过这件事……可总不能让他看着我们吃呀,所以,我先帮他拆下来。” 说着,阮绪宁瞄了眼摆在一旁的不锈钢长签——这东西看起来比竹签更骇人,他肯定会害怕的。 程知凡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那你知道原因吗?” 咂摸出对方本意并不是询问,阮绪宁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视着他:“我不知道,但我很想知道,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务必如实告诉我。” 被揭穿的程知凡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贺太太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他认栽般叹了口气:“那我就多嘴一回,希望珩哥别跟我计较。” 阮绪宁后来才知道,程知凡的父亲原来是锋源集团的高管之一,以前专门为贺老爷子办事,去外地接贺家独孙回洛州这件事,就是程父去办的。 她想起那个多雨又吵闹的南方小镇:“宜镇?” “对,宜镇。” 许是觉得这位阮家小姐对贺家的陈年旧事有所耳闻,程知凡放松了一些:“当年,珩哥的母亲未婚先孕,但贺礼文那家伙根本不打算负责,还污蔑她在外面有别的男人……珩哥母亲不得已回到宜镇生活,受了不少非议,后来她生病去世,珩哥就一直寄宿在姨母家。” “我爸平时不会多说这些事,有一次喝多了才告诉我,珩哥那个姨母是开串串店的,家里还有个宝贝疙瘩似的亲儿子,对来历不明的珩哥很差劲,非打则骂,一度还逼他辍学看店来着。” “我爸找过去的时候,发现珩哥就被安排睡在杂物间里,几平米的小地方只有一张破沙发,而且身上还有不少伤……听邻居说,那女人脾气上来会用竹签子扎他,珩哥在宜镇那鬼地方,没少受亲姨母的虐待……”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1节 虐待。 这个近乎于陌生的字眼,令阮绪宁不受控制地双肩轻颤,红润的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可是,贺敬珩看起来不像是会被人欺负的样子。” 程知凡蹙眉:“那个时候他才十三岁啊,寄人篱下,无依无靠,能有什么办法?” 阮绪宁又哽住。 自幼被家人精心呵护、连打针都觉得疼的大小姐,根本无法想象竹签子扎进皮肉里的痛楚…… 即便她一向自诩想象力丰富。 贺敬珩的恐惧不是空穴来风。 贺敬珩的无畏也不是与生俱来。 她不清楚他的遭遇,还自以为是地用彩色蝴蝶和托马斯小火车来安慰他…… 或许,那个瑟缩在破沙发里等待无数小伤口自行愈合的少年,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托马斯小火车,也很少见到拥有鲜艳翅膀的彩色蝴蝶。 自己的安慰既无聊,又可笑。 还有点儿愚蠢。 回忆起这段时间与贺敬珩相处的点点滴滴,阮绪宁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直到程知凡将新烤好的五花肉和鸡翅拆下来放进餐盘里,她才背过身,吸了吸泛酸的鼻头。 端着喷香的食物回到牌桌前,贺太太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艾荣刚指导完初入江湖的谭晴,又想着拉新人入座转转运:“小嫂子要不要来玩两局啊?” 贺敬珩也怂恿:“要玩儿吗,输了算我的。” 揣着重重的心事,阮绪宁摇摇头,将装有烤牛肉粒的餐盘摆在丈夫手边,又贴心地放了双筷子,随后乖巧坐在一旁,盯着他,生怕再让谁欺负了去。 刘绍宴眼尖,当即酸了一句:“啧,咱们珩哥有了老婆就是不一样,连牛肉串都能吃到拆好的……” 艾荣讪笑:“你不服气,你也找个老婆啊。” “不不不,荣哥还没老婆,我哪儿敢抢先啊?” “你是不敢,还是压根找不到?” “靠,被人看扁了……想当年我在洛大,那也是被学妹们称呼‘欧巴’的男人……” “是,就因为一个眼神不好的小学妹喊错了人,你四年都在研究什么韩系穿搭,一到秋天,围巾就像焊死在脖子上一样,恨不得洗澡都不摘!” “不都是你们送的?我每年过生日,你们约好了似的都送围巾,四年啊,十二条围巾啊!我根本戴不完!” “你也知道,只有我们送你围巾……” 两人夹枪带棒吵起来,谭晴嫌吵,笑眯眯地拿起两块枫糖烤面包,一人一块,堵住了嘴:“行了,两位帅哥,面包会有的,老婆也会有的。” 被“封口”的艾荣和刘绍宴只能相互瞪眼,嗯嗯呜呜,最后,目光不约而同聚集到谭晴脸上。 贺敬珩没搭理他们,只瞧了会儿热闹,便抬眼冲自家妻子道谢。 阮绪宁回了句“不客气”。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守护着那个自烧鸟店而起的秘密。 以及,生疏又密切的夫妻关系。 阮绪宁小口小口解决着手里的烤鸡翅,心里想着宜镇,想着老巷,想着串串店里的倔强男孩。 她向来“挂相”,心里一旦装进了事儿,全都写在脸上。 贺敬珩很快觉察。 搅动风云间,他分出放在牌桌上的注意力,抓起手机,发消息问她怎么了。 看见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提示,阮绪宁一惊,匆匆点开聊天界面,删改许多次才敲下一句话:没事,就是有点累。 没有回复。 两分钟后,贺敬珩自折叠椅上起身,将手里的纸片扑克随意一拢,丢进牌堆:“突然想起来晚上回去还有点儿事,我们住得远,先走一步了。” 刘绍宴手贱去翻那几张牌,随即大惊:“不是吧?这么好的一手牌,珩哥你直接弃了啊?” 贺敬珩冲前面高高垒起的筹码抬了下巴,对谭晴道:“你拿去玩儿吧。” 刘绍宴吹了个口哨:“呦,泼天的富贵。” 谭晴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乐颠颠揽过筹码,多余的话一句也没问,只一个劲儿招呼小夫妻早点回去休息,帐篷留给他们几个收拾便好。 阮绪宁知道贺敬珩是体谅自己,本想小声劝说没必要提前离席,可男人的语气和行为半点儿没留余地,她只好收拾了东西,乖乖跟他回到车上。 黑色大g缓缓驶出露营基地。 直到草坪上的一切都模糊成了光点,贺敬珩才重新询问:“真的没事?” 阮绪宁没吭声,目不斜视望着一路星辉。 贺敬珩不再追问:“如果困了,就在车上睡一会儿,到家我叫你。” 某人确实归心似箭,觉察到座椅明显的推背感,阮绪宁攥紧安全带,软软唤了他的名字:“贺敬珩……” 这样的呼唤很有杀伤力。 特别是对贺敬珩这种的人而言。 他用余光扫去过。 阮绪宁长睫低垂,道出酝酿了许久的话:“以后,你不要再睡沙发了。” 是通知的语气。 完全没有去思考这句话的深意,贺敬珩只当是阮大小姐又起了善心,于是勾勾唇角,反问道:“那你要我睡到哪里去?” 阮绪宁扭过头,凝视着他。 而后,一字一顿地回答:“……睡床上吧。” 第16章 阮绪宁的提议着实出乎意料。 贺敬珩放慢车速,迎着光和影的交替变换,一路自我博弈。 反正也一起睡过帐篷了…… 其实睡两床被子并不会有肢体接触…… 难不成还真要睡一辈子的衣帽间沙发吗…… 说服自己的理由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贺敬珩终于意识到,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再果断拒绝妻子的主动亲近了——无论她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 回到茂华公馆的时间,比预想中足足迟了二十分钟。 在夜幕映衬下,绿荫环绕的巴洛克式建筑物愈发庄严、肃穆,如同审判背叛之徒的刑场。 走进主卧,关上房门,贺敬珩做着深呼吸,正想再一次确认阮绪宁的意愿,却发现她抱起那床印有兔子图案的被褥、噔噔噔跑进了衣帽间。 喔。 是“交换睡觉的地方”,不是“睡在同一个地方”。 眼皮一跳,贺敬珩长时间屏住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继而是遗憾。 遗憾具象化成为呼啸的海浪,将他从头到脚吞没。 原地站了片刻,他摸出手机给阮绪宁发消息:所以,你是打算以后一直睡衣帽间了? 视野外的小姑娘几乎是秒回:我个子矮,睡沙发正合适。 随后,又发来第一视角的自证照片:两只光着的脚丫。 她已经睡下了,且三人座沙发空间有余。 确实挺合适。 阮绪宁:你就安心睡床吧。 贺敬珩没再继续掰扯,放下手机,开始重新适应许久不敢逗留的主卧。 既然拗不过“小钢板”,那就让她睡一晚,等尝过苦头,明天再想办法换回来。 两日的露营生活令体力透支,洗漱过后,各居一方的夫妻俩都没了动静。 没多久,贺敬珩便被“咚”地一声闷响惊醒。 担心阮绪宁翻身从沙发上掉下来,他迅速下床,借着刻意调暗的甬道灯光,快步走进衣帽间查看。 还好。 掉下沙发的是手机。 不过,小姑娘的睡相也有点糟糕:长发略显零乱地遮住泛红的小脸,睡裙花边吊带拧巴着,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印有兔子图案的薄被堪堪盖住小腿,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喘,连呼吸也比白日里显得急促…… 隐隐不安,贺敬珩走近几步,用手试了下阮绪宁的额头。 烫得厉害。 诸多顾忌当即被抛至脑后,他将人打横抱起,折返卧室。 苏醒过来的阮绪宁“唔”了一声,本能地抬手环住男人的脖颈,喃喃地唤:“贺敬珩,你做什么啊?” 她本就娇小纤细,无骨般瑟缩着,更令人心疼。 贺敬珩出声安抚:“你在发烧,回床上躺着,我让医生过来一趟。” 阮绪宁一时间只觉得脑袋沉得厉害,不受控制地往他颈窝贴,却不松口:“会不会太麻烦了,明天一早再……” 男人轻嗤:“叫我别逞强,那你自己呢?” 她哑了火。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2节 贺敬珩将人抱上床、俯身整理枕头和被褥,见对方还企图挣扎起身,情急之下,自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乖。” 他不擅长哄人,语调生硬又别扭,但这个字对阮绪宁来说是永远无法打破的魔咒——她当真听了他的话,乖乖躺好了。 抽屉里就有耳温枪。 贺敬珩替她测了体温,果不其然,烧到38度7,变为红色的电子屏背景预示着状况不容乐观。 取退烧贴、喂水、吃退烧药…… 独栋别墅的灯光一层一层亮了起来。 四十分钟后,家庭医生驱车赶来,一番检查过后,给出了两人意料之中的诊断结果:着凉发热,多喝水、多捂汗,静养几天即可。 别墅熄灯已是后半夜。 看着双眸紧闭、面色不佳的妻子,贺敬珩悬着的心并没有放下来。 他搬来一张沙发椅,打算在床边守夜,谁料,俯身替阮绪宁掖被子时,却被自被窝里探出来的小手扯住了衣袖:“别走……” 贺敬珩一愣:是让自己别走吗?还是,潜意识里的呓语? 能让这个小丫头说出“别走”两个字的,想来,也只能是那个人了吧? 胸口莫名堵得慌。 他咬了咬牙,颇为淡漠地丢出句话,提醒对方认错了人:“我又不是周岑,没有出国留学的打算。” 阮绪宁缓缓睁开眼睛,不明所以地望向他:“你也发烧了吗?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周岑……” 贺敬珩发誓,这辈子都没这样犯过蠢。 懊悔之际,耳边又响起小姑娘的挽留:“贺敬珩,别再睡沙发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和我一起睡床上吧,我只是着凉,不会传染的,你看,现在都已经好多了。” 贺敬珩眼眶欲裂。 她泛滥的同情心,在他听来,却是直白的示好。 仅仅是一瞬间,自持垒起的砖墙轰然倒塌,无处不在的警戒线也悉数崩裂,憧憬和向往汹涌倾泄,再难遮掩。 他想,自己的道德感确实不多。 耗尽了。 见底了。 就要原形毕露了。 剖析至此,贺敬珩轻手轻脚地在阮绪宁身边躺下:“那明晚呢,我还可以和你一起睡在床上吗?” 许是没料到这个问题,阮绪宁将自己埋进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轻的声音回复道:“明晚也可以的。” 他扬了下唇角。 随之而来的,是更轻声的允诺:“以后,都可以的。” 悄然无声攥紧双拳,贺敬珩释然地、安详地闭上眼睛:“知道了。” 道德感? 那玩意儿谁爱要谁要…… 反正,他是不要了。 对阮绪宁而言,这是一个黏黏糊糊的夜晚。 醒来时浑身都覆着薄汗,她难耐地用额头去蹭枕头,下一秒,顺滑却触感陌生的布料便令她猛然睁眼…… 搁在自己脑袋下面的,不是枕头,而是贺敬珩的胳膊——那件黑色丝绸睡衣都被压出了褶皱。 见男人一副醒来多时、被迫给她充当枕头的模样,阮绪宁讷讷道歉:“抱歉,我睡觉不太安分……” 短暂的沉默后,贺敬珩颔首表达认同:“确实不太安分,啧,露营那晚怎么没看出来?” “可能是因为被睡袋‘封印’了吧?” “原来如此。” “你要是觉得困扰,要不,我们把床上的被子换成睡袋?” 看着小姑娘盛满真诚的双眼,贺敬珩忍不住别开脸,轻笑出声。 阮绪宁抓抓头发,也跟着笑了起来——自然是不可能的。 笑着笑着又僵住。 两人光顾着说话,还保持着紧贴在一起的姿势。 她面上一烫,忙要起身。 贺敬珩却取过床头柜上的耳温枪,俯身过来:“别动。” 阮绪宁乖乖不动。 或许是还在发烧的缘故,耳廓很烫、耳根也很烫,随着耳道内出现异物感,她瞬间有种周遭变安静的错觉…… 全世界似乎只剩下贺敬珩的呼吸声,她的心跳声,以及耳温枪的读秒声。 很快,又多出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退烧了。” 阮绪宁回过神,“喔”了一声,遮掩尴尬似的拿起手机。 有三通来自“魔法少女谢广坤”同志的未接来电。 瞥了眼数字时钟,她惶恐惊呼:“糟糕,忘记请假了……” 说着,心急火燎开始回拨电话。 生怕她勉强自己,贺敬珩提醒道:“多歇几天。” 话音未落,小姑娘满含警告的眼神就飘了过来。 随即,手机听筒里传来了广广的颇有特点的嗓音:“板板,你怎么啦,到现在都没来工作室,电话也不接……刚才是谁在你旁边说话?男人?你在家里藏了男人?还是和男人在外面鬼混?什么情况!” 贺敬珩懂事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起身走进衣帽间。 阮绪宁及时找补:“哪、哪有男人,是视频忘了关而已!嗯,我昨晚发烧了,吃了药,刚刚才醒过来……不用,不用,我明天就能去……” 尽管阮绪宁一再表示自己可以,广广还是让她在家休两天病假,又替正在开周一例会的老陆转述了工作安排:杨远鸣接下来会负责运营工作室的少女漫项目,让两人尽快磨合。 挂断电话后,阮绪宁心力交瘁地倒在床上,视线逡巡,卧室里已然不见贺敬珩的踪影。 倒也并不失落。 说到底,那家伙是贺家继承人、要管理那么大一家公司,他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也没必要成天围着她转。 更何况,他待她已经足够好了。 掌心不经意碰触到贺敬珩昨晚睡过的位置,那里仿佛还留有他的温度,阮绪宁抿紧双唇,情不自禁涌起窃喜。 再次睁眼,是下午三点半。 阮绪宁洗了个澡,换上最舒适的睡裙,不下楼去了趟餐厅。 按张妈的说法,病人吃白粥只会更加没力气,所以,她将山药、香菇、虾仁和瘦肉一起炖煮在粥里,做了简单调味,尝起来味道很不错。 错过两顿饭点,阮绪宁的胃口比平时更好,一口气喝掉大半碗营养粥,感觉整个人都重新活了过来。 正对着桌上那一大束淡绿色的木绣球花出神,男人修长的手指便毫无预兆闯入了她的视野。 伴随着指节轻叩桌面的声响,贺敬珩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感觉好些了吗?” 阮绪宁脱口道:“好多了。” 等等…… 这个时间点,他不应该在家啊。 贺敬珩拉开欧式扶手椅,略显疲惫地坐在她身边:“对了,我和老爷子说了你生病的事,他很记挂,晚上记得给他打个电话。” 阮绪宁应着声,继而感慨:“你今天回来的好早呀。” 贺敬珩没说话。 她反应过来:“贺敬珩,你是一整天都没去公司吗?” 难得翘班的贺总只言其他:“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怪不得在家还穿着正装…… 阮绪宁又低头喝了口粥。 她很清楚,贺敬珩是在担心自己,那家伙虽然看起来不好相处,其实很会照顾人,不然,也不可能与性格温和内敛的周岑玩在一起。 物以类聚。 他们的内核都是相似的,强大,稳定,温暖。 贺敬珩轻咳数声,打断她的深入思考:“再去床上睡一会儿吧。” 阮绪宁抬手指向楼上书房的位置:“不睡了,要去整理电脑里的画稿呢。” 贺宅书房空间很大,还是里外套间,婚礼前夕,贺敬珩就按照新娘子的要求配置好了电脑和手绘屏,硬生生将书房“爆改”画室。 显然,贺敬珩并不希望某位病患过于操劳:“不着急的话,就歇一天。” 阮绪宁小声反驳:“可我真的睡够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做点事正经。” 正经事。 听到这三个字,贺敬珩忍笑,转而提议:“那,要不要用我当参考?” 他抬手扯掉系在脖颈间的纯黑色领带,慢条斯理缠上手腕:“刚才开会一直坐在电脑前,身子都僵了,想去健身房活动活动筋骨,你要过来看看吗?” 阮绪宁想起来了,露营前夕说好的,这周看他打拳。 但贺敬珩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居家办公,让他当“参考”,既出卖力气又出卖色相,会不会太累了呀? 有点心疼。 迟迟未听见回应,贺敬珩抬眼睨她,刻意压低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要来看吗——不穿衣服的剧烈运动。”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3节 第17章 粗重的呼吸,潮湿的额发,块状分明的胸腹肌肉,捶打沙袋的沉闷声响以及少女的仰望,构成了这个午后的主旋律。 阮绪宁面红耳赤。 但目不转睛。 毕竟,难得有这样正大光明欣赏“男色”的机会。 贺敬珩也很卖力。 脱掉碍事的衬衫,仿佛也解放了最原始的战斗欲,挥拳之际,汗水顺着他蜜色肌肤缓缓滚落,不遗余力地释放雄性荷尔蒙,昭然着身体主人傲人的精力。 沙袋摇摆不定,如同女孩胸膛里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不穿衣服的运动,果然很剧烈。 阮绪宁托着腮默默地想,贺敬珩像是那种一生气就会把女主按在床上do五六七八次的狠人。 等等!自己在想什么,生活又不是漫画,哪里来的男女主角? 就算有,女主那也是…… 她捂住滚烫的脸,迅速甩掉脑袋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怪异地举动引得贺敬珩收拳、侧目:“不看了?” 透过指缝,阮绪宁的目光依旧黏在对方精瘦的腰腹上,点了点头:“那个,我刚才拍了几张照,已经够用了……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说着,又担心行为不妥:“你放心,照片我不会拿给别人看的。” 贺敬珩最后猛击两拳,稳住了沙袋,这才卸下拳套和绑手,抓起收纳架上的干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身体:“拿给别人看也没关系,只是先得想清楚,要怎么介绍照片里的‘男模特’。” 阮绪宁被问住了。 想起广广那天的猜测,她灵光一现:“那就说是花钱去会所里请的……” “嗯?” “没、没什么。” 贺敬珩没听清楚,也不打算刨根问底,他丢掉毛巾,将先前脱下来的衬衫很随意地披在肩膀上,敞着前襟,走向健身房角落里的小型水吧。 这给了阮绪宁“逃过一劫”的错觉。 她再次郑重承诺:“私人参考素材,一般不随便分享。” 被“私有化”,贺敬珩还挺受用。 黑金配色的壁柜里成排摆放着饮品,他打开柜门,取出两瓶矿泉水,递给阮绪宁一瓶,忽地想到什么,又收回来:“算了,你别喝这个,我让张妈送杯热水上来。” 阮绪宁并不在意,见贺敬珩已经拧开了瓶盖,便径直接过喝了一口。 又端详起手里的塑料瓶标签:“你还在喝这个牌子的水呀?” 记得念书那会儿,她偶尔会趁午休时间跑去篮球场看周岑打球,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再塞给他一瓶从校园超市里“顺手”买的矿泉水——就是这个牌子。 周岑似乎并不反感和她说话,也从不拒绝她送的水,只是会在球友们起哄时,示意他们别吓着小学妹。 再后来,阮绪宁认识了贺敬珩。 每次“顺手”买一瓶水,变成了“顺手”买两瓶。 贺敬珩同样记得那些零散保存在脑海中的青春秘事,他深深看了阮绪宁一眼:“当年我沾了周岑的光,没少喝这个牌子的水,习惯了。” 阮绪宁缩缩脖子,不敢接话,生怕又被对方取笑。 两人在水吧的大理石岛台边坐下。 健身房里的器材与家具都是按照贺敬珩的喜好定制的,对阮绪宁而言,圆形吧椅有点高,费了些力气才坐稳妥。 贺敬珩一口气喝完剩下的水,扭头望向她:“其实我挺好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需要‘这种’参考?” 他说的含糊,但阮大主笔听明白了:“一个反派boss,我的手机相册里就有画稿,我找给你看。” 她兴致高涨地将手机递过去:“喏。” 图片里是个身材健硕的男性角色,黑西装,大背头,叼着烟,眉眼与贺家少爷有几分神似,只是脸上多了道骇人的疤痕,身后还常年跟着一群气氛组小弟,一看就是混社会的大哥。 想到小姑娘画这一类角色就会自动代入自己,贺敬珩哭笑不得:“不会还参考了我的名字吧?” “当然没有。” “这个反派boss叫什么?” “丧彪。” 贺敬珩:“……” 读懂了沉默中的不满,阮绪宁解释道:“是大家一起想的。” 贺敬珩微微颔首:“确实很符合你们工作室一贯的起名风格。” 阮绪宁无法反驳,坐在那儿安静喝完了小半瓶水,起身道别:“我先回房间整理照片,今天辛苦你了,回头我请你吃……” 边说话边跑路的结果是:差点梅开二度,再次撞上玻璃墙隔断。 好在她及时站稳了身子,挽回些许颜面。 贺敬珩心有余悸地皱眉:“回头我让郑海安排人过来,把那几扇玻璃拆了。” 生怕兴师动众惊动了贺老爷子,阮绪宁急忙婉拒:“没必要麻烦,我又不会经常过来。” 贺敬珩默了片刻:“万一,还有别的角色需要‘参考’呢?” 言下之意,是邀请她常来。 阮绪宁暗自琢磨了一会儿,为贺敬珩、也为自己出主意:“或者,在玻璃上贴点儿醒目的标识?我就是看不清,才会撞上的……” 她抬手冲玻璃比划了几下:“我那儿正好有一些贴纸,是之前布置工作室剩下来的,可以贴在这里吗?” 贺敬珩松了口气:“你做主就好。” 得到准许,阮绪宁兴高采烈跑去小画室拿贴纸。 一去一回,不过五分钟。 看到那些贴纸的第一眼,贺敬珩略微有些后悔:是一堆造型各异、憨态可掬的卡通兔子,如果贴在玻璃上,自己以后就得在这群小东西的“注视”下跑步、撸铁、打拳了…… 阮绪宁热切地睁大眼睛:“很可爱吧?” 她的神态和其中几只兔子无异。 甚至,还要比它们更可爱一点。 轻不可闻叹了口气,贺敬珩投降一般从小姑娘手中接过贴纸,眉眼低垂,主动开始撕背胶。 每天能被这种眼神注视,似乎也不坏。 阮绪宁上手之后才发现,工程量巨大,好在有贺敬珩帮忙,两个人配合起来,还算顺利。 她撕下最后一只兔子贴纸,将有胶的那一面覆上玻璃,正要抬手抚平,掀眼却发现那家伙不知何时绕去了另一侧,没穿好的衬衫虚虚掩着上半身,仅隔着一块透明玻璃,连胸腹肌肉的纹理都看得清。 阮绪宁吞咽着口水,本该按压贴纸的小手,鬼使神差,探向别的位置…… 直到碰触冰冷的玻璃,才堪堪回神。 她不敢声张,心虚地垂着眼,埋头继续干活。 还是想摸。 比起看的话,如果能摸几下,应该更具有“参考”价值吧? 她努力为自己的私心找借口,只是没想过,内心的挣扎全都写在了脸上。 贺敬珩低头观察小姑娘好一会儿,识破那点小心思后,唇角弧度越来越大,倏地前倾,与之视线持平。 阮绪宁讷讷地盯着那双满含戏谑的眼,忽而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动作,宛如即将接吻。 婚礼那天的错位表演,还记忆犹新…… 她吓了一跳,鼻息在玻璃上凝出一团小小的雾气,随即退后一步,捂住起伏不定的胸口:“贴、贴这一面就好了,你跑去那边做什么?” 贺敬珩直起身子:“哦,看看整体效果。” 他双手抱肩,语气罕见的轻佻:“……是挺可爱的。” 谁知道是在说那些兔子贴纸,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气氛不对劲。 阮绪宁将没贴完的兔子贴纸紧紧攥在手里,本能地想逃:“那、那就先贴这么多吧,我下楼喊张妈上来打扫。” 婚后的频繁接触,她发觉贺敬珩越来越奇怪,而自己面对他的时候,心跳加速也越来越频繁:如果是在少女漫画里,这绝对是陷入热恋的迹象;可放在现实中,她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没有任何参照物。 自始至终,贺敬珩都不是自己偏爱的那一类男主角人设。 她猜不出后面会发生怎样的剧情。 是夜,阮绪宁带着解不开的疑惑上床就寝。 卧室亮灯后没多久,贺敬珩也从健身房回来了,见她躺在床上玩手机,什么都没说,径直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很快,传来淋浴声。 阮绪宁在煎熬中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就是谭晴递交辞职信的状态,还配了“从前是牛马,如今要做人”的表情包,她点了赞,正打算找好友私聊两句,却意外看见通讯录一栏冒出红点。 是杨远鸣的好友申请。 想起老陆的近期工作安排,她急忙确认通过。 杨远鸣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身体好点了吗? 阮绪宁:好多了。 阮绪宁:我明天就去工作室,不会耽误连载进度的[握拳] 杨远鸣:我没有催你来上班的意思,广广不是给你批了两天假么,安心在家休息。 阮绪宁:我已经没事了。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4节 阮绪宁:过段时间还要回学校答辩,参加毕业典礼呢,不好意思总请假。 杨远鸣没再多劝,接着为她带来一个好消息:有一个全新的漫画平台“悠看”在签s级稿件,有意与青果工作室合作。 杨远鸣:我接触过“悠看”,那边对有潜力的新作品扶持力度很大,广广说你一直想画原创故事,有没有兴趣尝试一下?我也会尽力帮忙的! 阮绪宁:当然有! 杨远鸣:如果身体撑得住,今晚好好想一想,明天我们开个小会?把故事梗概梳理一遍? 阮绪宁:嗯嗯! 敲完这句话,她捧着手机翻身坐起,面上有止不住的笑意。 好巧不巧,身着浴袍的贺敬珩推开了浴室磨砂门。 两人远远相望。 经历白日一场视觉盛宴,再加上晚间独处一室的氛围加成,被赧意浸没的阮绪宁迅速敛起笑容,目光躲闪。 贺敬珩愣怔,一股莫名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用手捋着半干的头发,顺势将睡袍领口扯得更大,随即走到床边铺好被褥,故意发出不小的动静。 没用。 小姑娘仍抱着手机,不知和谁聊得热火朝天。 为了保暖,她换了一身灰粉色的丝质长袖睡衣,伸出被窝的袖口上,绣着颜□□人的草莓图案。 贺敬珩靠坐床头思考片刻,故技重施:“还不睡觉吗?” 接下来,就可以问“在和谁聊天”了。 阮绪宁并不知晓这个套路,只当是贺敬珩好奇,便主动交代:“在和责编聊天呢——就是那个杨远鸣,我们刚加上好友。” 男同事。 凭空给妻子的聊天对象标好备注,贺敬珩的眼底有寒芒暗涌。 借着暖黄色床头灯光线,阮绪宁又与杨远鸣闲聊了几句,这才想到干晾了丈夫许久。 她抿了下唇,补偿似的寻他说话:“我问过杨远鸣了,他真的是宜镇人,就住在南坛巷。” 贺敬珩眼皮一掀,淡淡道:“我以前也住在那附近。” 没有等来更多有关“南坛巷”的后文,阮绪宁略显失望,回忆起贺家少爷的童年经历,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欠考量:“贺敬珩,对不起啊……” “为什么突然道歉?” “就是觉得,你可能不想回忆以前的事。” 贺敬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叮嘱某个爱逞强的病患早点休息。 阮绪宁应了声,又开始碰触手机屏幕:“嗯,我这就跟他说‘晚安’。” 空气突然安静。 男人的声音像是裹着层冰渣子:“你还要跟他说晚安?” 阮绪宁一愣:“你介意这个?” 接着碎碎念:“你不是,挺大度的吗?” 贺敬珩森森然接了话:“他又不是周岑。” 无端暴露出隐藏许久的掌控欲,他回过神,又迅速找补:“……他又不是我的好朋友,我当然介意。” 非但不“大度”,反而很“小气”。 阮绪宁似懂非懂地“喔”了一声,只觉得,今晚的贺敬珩也好奇怪。 并不满意妻子的反应,男人眯起眼睛,言语中带着几分赌气:“贺太太,你引以为傲的道德感呢?” 像是被拿捏住了“七寸”,贺太太乖乖放下手机:“那我不跟他说晚安了,只跟你说。” 两秒钟后,贺敬珩收获了来自妻子的一声“晚安”。 但他依旧沉着脸,任由酸意弥漫。 如果“晚安”可以说给周岑听、可以说给他听,还可以随随便便说给周岑与他以外的男人听,那么对她而言,自己这个合法丈夫似乎也没有多特别…… 瞧出对方没有接受自己的诚意,阮绪宁陷入沉思。 随后,重新组织语言:“晚安,老公。” 因为太过突然,话音未落,贺敬珩便眼角一缩,心脏最柔软的部分像是被轻轻揉捏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喉结上下一滚,欲/望自眼眸中喷薄而出。 意识到自己失态,贺敬珩翻身背冲向阮绪宁,按灭床头灯,也灭掉了入侵视野的可爱源。 拇指和食指不停揉捏鼻梁。 许久,他才回应:“晚安。” 疼痛和酥麻压抑着骨血里的兴奋,喜悦自阴暗的念头中慢慢滋生。 那一刻,贺敬珩笃定了一件事:在阮绪宁心中,自己终归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至少,她不会管别的男人叫“老公”。 第18章 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两人各自换好衣服,前后脚走进餐厅。 担心阮绪宁的身体状况,吃早餐的时候,贺敬珩一直在琢磨如何将小姑娘哄上自己的车。 然而,就在他打算提议送阮绪宁去上班之际,特助孙淼打来电话,说贺礼文出了点事,请他尽快来公司商量公关对策。 贺礼文能闹出的幺蛾子,无外乎那么几桩。 挂断电话后,贺敬珩点开娱乐八卦的热搜,很快就找到了与贺家沾边的词条:贺礼文养在外面的一个小明星,不满足现状,擅自找了狗仔来偷拍,放出自己与贺礼文的亲密视频,打算单方面公开恋情。 虽说贺礼文早已不担任公司的核心职务,但不妨碍这种花边新闻成为客户与合作商津津乐道的谈资,同样会对锋源集团产生不利的影响。 他既是总裁,又是贺礼文的独子,于公于私,都得替父亲收拾烂这个摊子。 觉察到贺敬珩脸色不太好,阮绪宁加快速度吃完剩下的半碗小米南瓜粥:“遇到什么事了吗?” 贺敬珩只言其他:“让柴飞送你去文创园。” 阮绪宁本想拒绝,又怕他因自己分心,最终没有再推脱。 柴飞在贺家当了十几年司机,和贺家三代人都有交集,因为为人机灵,也经常去锋源集团帮忙做事,阮绪宁上车后,便旁敲侧击问了几句——虽然没听清孙淼的电话内容,但方才谭晴发来了营销号的分析八卦,她知道,贺敬珩肯定是在为贺礼文混乱的私生活而烦恼。 柴飞嘴巴很严:“都是那个女人的问题,想要的太多了。” 阮绪宁很讨厌这种“遇事先给女人定罪”的腔调,咬了下唇:“……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扫了后视镜一眼,柴飞当即反应过来,这位看似不谙世事的阮家大小姐,其实很清楚贺家的局面、并且坚定地站在丈夫贺敬珩这一边。 他飞快投诚,明里暗里讽刺了贺礼文几句,将自己所知道的事和盘托出:“董事长也不是第一次闹出这种事了,以前都是老爷子帮忙摆平,现在,老爷子退居二线不管事,这不,他又指望上儿子了……哎。” “阮小姐你放心,那些媒体有一点没说错——贺总不太可能再有兄弟姐妹了,董事长年轻时身子就有毛病,医生诊断说他很难有孩子,所以,他当初死活都不肯认少爷,是老爷子发话让他们去做了亲子鉴定,确认过好几遍,最后才把少爷领回了贺家。” “就这么一个失而复得的儿子,我们都以为,董事长肯定宝贝得不行,结果因为公司继承权的问题,他对少爷心怀芥蒂,关系越闹越僵……好在,锋源上下都知道董事长做过的那些破事,没人向着他。” 听柴飞这样说,阮绪宁稍稍定了心神:这世上不缺能够明辨是非的人,即便贺敬珩如今与贺礼文一起共事,应该也不会窘迫。 还是觉得烦闷。 因为这段微妙的亲缘关系,也因为贺敬珩曾经受过的那些委屈。 但“曾经”又是最让人无力的东西,它屹立在另一个维度,刀枪不入,除了反复回味和刻意遗忘,根本没办法影响它、改变它。 意识到这里一点后,更烦闷了。 时间还早,阮绪宁无心欣赏沿途风景,便让柴飞将招摇无比的劳斯莱斯停在文创园附近,步行前往工作室。 穿过马路时,她收到了杨远鸣发来的消息。 很突兀,问她有没有吃过早餐。 阮绪宁刚想回复“吃过了”,倏地福至心灵,仰起脸向四周张望:果不其然,杨远鸣就站在街角的咖啡店门口。 见小姑娘发现了自己,他笑起来,冲她招了招手。 青果工作室所在的文创园,是政/府扶持项目,环境不错,租金低廉,除了十来家商业工作室,还有几家年轻人开的网红咖啡店和桌游店。 门店装修别致,当然,消费也令人咋舌。 阮绪宁虽然不缺零花钱,但也不愿当冤大头,尝试过几次不伦不类却价格高昂的网红咖啡后,果断成了街角连锁咖啡店的忠实拥趸。 她用咖啡券给自己点了一杯柠香美式,顺手帮杨远鸣的香草拿铁也结了账。 还没来得及婉拒,就听见了成功付款的提示音。 杨远鸣推了下眼镜,略有难为情:“哪有让你一个实习生请客的道理?” 阮绪宁振振有词:“怎么说我也比你先入职,请你喝杯饮料,也没什么呀,不过听你这意思——你难道没有实习期吗?” 杨远鸣笑了笑,算是默认。 果然是个大佬,入职待遇都和其他人不一样…… 阮绪宁默默咬着吸管,决心抱紧这条粗壮的大腿。 进电梯的时候,杨远鸣终于想出了“礼尚往来”的办法:“这样吧,改天我请你吃饭。” 阮绪宁受宠若惊:“诶?” 杨远鸣学着她的语气,为自己辩解:“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责编,请你吃顿饭,也没什么呀。” 见小姑娘表情还是懵懵的,他又笑:“以后,我罩着你。” 隔了一日未见,青果工作室成员都对阮大主笔想念甚紧,以广广为首,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往她桌上放,就连橘猫团子都一个劲儿在她脚边打转。 顺利完成今日份的《失落玫瑰》连载进度,阮绪宁收到了杨远鸣发来的悠看漫画新作品签约扶持计划。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5节 两人一拍即合,用最快的速度梳理出新项目的故事脉络。 许久没有遇到“会讲故事”又“有画面感”的新人作者,杨远鸣心情不错,盯着面前满满当当的思维导图笔记,突然问了句听似与漫画相关的题外话:“你还挺懂男女主角之间的拉扯,该不会是——正在热恋中吧?” 听到“热恋”这个词,阮绪宁惊愕于自己脑袋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居然不是周岑…… 而是贺敬珩。 她心生慌乱,胡乱编扯理由:“没有啊,我从小喜欢看这一类漫画,看过很多很多很多,有着丰富的知识储备。” 杨远鸣被逗笑了,转动手中的笔,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过来凑热闹的广广坏笑着揶揄一句:“放心追。” 阮绪宁没能衔接上前后的对话,懵懵地看着两位“上司”。 杨远鸣嘀咕了一句“别乱说”,随后,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与悠看漫画独家合作的想法得到了陆然和广广的支持,当天下午,青果就组建了新的项目小组。 目标是,保a争s。 而主笔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在了阮绪宁肩上。 杨远鸣作为新项目的负责人,当即开始鼓舞士气:“只要大家一起努力,s级签约并不是什么难事!百分百的态度,加上百分百的行动,就会有百分百的收获!今年的暑期爆款,一定有我们青果工作室的名字!主创团队好好练签名,明年这个时候,做好准备去各大漫展开签售会吧!” 听到这话,小组成员无一不发出轻呼。 以广广为首的几个女生也对杨远鸣暂不绝口: “哇,杨杨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原来这么会搞气氛!” “特别像动漫社团里那种特别可靠的‘二把手’,不知道为啥,他一说,我就觉得能信!” “是眼镜属性加成吗?” “男妈妈。” 成为漫画作者以来,阮绪宁鲜有经历这么“燃”的时刻。 她小手握拳,目光灼灼给予回应,最后越想越激动,还发了条朋友圈鼓励自己坚持梦想。 自从与贺敬珩订婚以来,阮绪宁在社交平台上“消失”了很长时间,这次状态一更新,立刻收获了不少点赞和评论,她认真翻看,逐条回复,直到点赞栏里突然出现了“周岑”的名字。 阮绪宁捏紧手机,愣怔在工位上。 那颗快要清空的心脏,似乎又被填进去了一点东西。 指尖轻触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她点开了与周岑的对话框,里面只剩下不久前的一段聊天记录。 周岑:你和贺敬珩这个月就办婚礼? 阮绪宁:嗯,昨天刚去领了证。 周岑:恭喜。 阮绪宁:谢谢。 阮绪宁:婚礼那天,你会来吗? 周岑:一定。 在阮绪宁的印象中,周岑不是一个惜字如金的家伙,但是那一天,他只和她说了这些。 屏住呼吸,阮绪宁将几乎读不出情绪的文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忽而想到,贺敬珩说过并不介意好朋友之间相互关心…… 刚才周岑主动关心了她,给她点了赞,那出于礼貌,她再关心一下周岑,应该也很正常吧? 就问问他,伦敦的天气怎么样。 就问问他,是否习惯留学生活。 仅此而已。 然而,指尖刚移向输入框,谷芳菲便打来了电话。 突然跳出来的来电界面吓了她一跳,不得不大口呼吸,瞳孔微缩——俨然是一副做坏事被抓包的模样。 误以为母亲是想八卦贺礼文的花边新闻,阮绪宁抱着手机闷头跑进休息室,这才按下接听键。 所幸,谷芳菲女士只是来问女儿想不想回雅都名苑吃晚饭:“哎,就是我和你爸刷到了你发的朋友嘛,想你了,反正你从文创园回家也方便,最好,能喊上敬珩一起来……” 阮绪宁十分为难:“他这两天挺忙的。” 谷芳菲语气不满:“他怎么总是在忙啊?” 阮绪宁敷衍了几句,连声允诺下班后就回家,这才堵住了母亲的嘴。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蘑菇形状的矮凳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终于想起来给丈夫发消息说晚上要回雅都名苑。 没有回复。 阮绪宁又想,贺敬珩可能真的在忙。 打了个岔,她再次点进朋友圈查看那条状态,没想到,周岑的点赞居然诡异地消失了——应该是他主动取消的。 也许是不想被谁看见。 也许,本来就是手滑。 忽然间失去了“关心”好朋友的理由,阮绪宁蔫蔫地僵在原地,任由自己被一种顿挫感侵蚀,化身成一朵不知所措的蘑菇。 雅都名苑座落于城南繁华地段,闹中取静,房价不菲。 整个小区只有九栋洋房,住户之间也大多相熟。 好一阵子没回来,脸熟的几个保安大叔依旧待阮家小姐十分热情,远远便抬手打招呼:“喜糖很好吃啊!” 知道一定是谷女士给小区里的邻居街坊们都送了伴手礼,阮绪宁难为情地笑笑,快步走进八栋一单元。 电梯停在三层。 阮斌已经在家门口等候多时,一见到女儿,立刻送上一个大大的拥抱。 接过阮绪宁手里的羊皮小包,他又不死心地往电梯里看了两眼,嘀咕道:“真就是你一个人回来的啊?” 阮绪宁直皱眉:“都说了,贺敬珩很忙——我这不是临时决定回家的嘛,也没有提前和他约时间。” 阮斌笑着应了两声,领她进屋。 看见玄关摆放着印有胡萝卜图案的拖鞋、线条小狗地垫还有淡粉色的扩香石,阮绪宁心头的阴霾逐渐散去。 再深深吸一口气。 就连空气里的味道,也是那么熟悉…… 她惊恐地嚷起来:“妈,你是不是又把东西烧糊啦?!” 得知女儿要回家吃晚饭,谷芳菲早早便让保姆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等待的时间里却闲不住,非要亲自下厨再做几个菜。 结果,好心办了坏事。 阮斌一边收拾厨房里的烂摊子,一边笑话厨艺不佳的妻子:“我早就说过,让你没事别进厨房、别碰厨具,现在好了,阿姨都走了,还得我……” 谷芳菲剜了他一眼。 阮绪宁倚在厨房门边,看着拌嘴的父母,回忆起那些无忧无虑的居家时光,鼻头发酸。 扭头看见眼眶泛红的女儿,谷芳菲急了,一把推开阮斌,直接用油腻腻的双手捧住她的脸:“哎呦,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在贺家受委屈了?” 阮绪宁吸着鼻子:“没有。” 谷芳菲与阮斌相视一眼,像是约定好不拆穿任何谎言一般,双双闭上了嘴——即便女儿真在贺家受了委屈,他们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突然响起的门铃声惊了一家人。 阮斌瞄向妻子:“你不会还点了外卖吧?” 谷芳菲松开女儿:“当然没有。” 她看向阮斌:“你去开门看看。” 阮斌看向阮绪宁:“你去开门看看。” 深谙“谷女士”是站在阮家食物链顶端的生物,阮绪宁不敢怠慢,用手背擦着双颊的油光,走到玄关打开大门。 旋即,瞪大眼睛。 西装革履的贺敬珩就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不少礼品——他在国耀上学时住在小区五栋,又是楼下周家的常客,对这里并不陌生。 但阮绪宁依旧很讶异。 以至于忘了第一时间将人请进屋,而是脱口质疑:“你怎么来了?” 贺敬珩看着她,语气听不出真实情绪:“还不是因为你糊涂。” 阮绪宁原本是不糊涂的,听他这么一说,反而糊涂了:“啊?” 贺敬珩压根没把自己当外人,熟门熟路地挤进屋。 他将礼品放在边柜上,目光逡巡与记忆中无差的布置,这才开始控诉新婚妻子的罪状:“结婚以后第一次‘回门’,你不带礼品就算了,居然还能忘了带老公?” 第19章 阮绪宁思考半天,终于想起来确实有“婚后回门”这么一说。 只是,婚礼当天省略了接亲环节,婚庆策划团队也没有提醒新人后续相关事宜,爸妈应该是不好意思明着提,才委婉暗示了好几遍,结果她当真一个人两手空空跑回家蹭饭…… 说没在贺家受委屈,谁信啊? 回过神来,阮绪宁喃喃解释:“我以为你今天会很忙,所以就没喊你。” “没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 “没注意。”她挠挠头,“麻烦事都解决了吗?” 贺敬珩“嗯”了一声。 想来也是解决了——到家这么长时间,谷女士居然一句都没有八卦亲家,肯定是锋源集团做了有效公关,撤了热搜。 挺熟练的。 贺礼文果然不是第一次出幺蛾子。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6节 正想着心思,贺敬珩突然俯身凑过来:“脸上怎么回事?” 说罢,帮她擦拭。 想到自己一直顶着张“油光水亮”的脸在和他说话,阮绪宁又羞又急,亦抬手去抹脸。 大小两只手不经意交叠,被听闻动静走出来的阮斌和谷芳菲撞了个正着。 见到女儿和女婿相处还算融洽,谷芳菲笑容满面,先前的猜疑和担忧烟消云散:“敬珩来啦?快,快进屋坐!” 贺敬珩客客气气叫了爸妈。 男人的语气神态过于自然,以至于令阮绪宁腹诽:这家伙是不是在门口偷偷演练过几遍才按了门铃? 还有专利收购上的事要仰仗贺家,阮斌面对贺敬珩根本没有预岳父的派头,他打开鞋柜,主动弯腰替女婿拿拖鞋。 没想到,却被谷芳菲小声斥责:“蓝色拖鞋是周岑的,敬珩的是绿色——以前不是一直这样区分的?” 周家还没有搬走的时候,周岑偶尔会来做客。 再往后,又多了一个贺敬珩。 知道少年是贺名奎的孙子,阮斌与谷芳菲对他很是热情,更是在家里准备了两个男生的专属拖鞋,按照颜色区分。 见阮斌挨了顿训,贺敬珩边穿鞋边打圆场:“一样的。” 谷芳菲“啧”了一声,坚持道:“那哪儿能一样?” 确实,现在不能一样了。 如同得到了某种认可,贺敬珩不动声色挺直腰板,将目光从拖鞋上收回来,看了阮绪宁一眼。 误以为贺大少爷是嫌弃拖鞋太旧,趁爸妈张罗着收拾沙发,阮绪宁小声道:“下次来给你买双新的。” 物质需求一向很低的贺家少爷破天荒没有拒绝。 甚至,还提出了要求:“换个颜色。” 阮绪宁本能地捍卫起自己的审美:“这个低饱和度的墨绿色挺好看的呀,很有高级感……” 说到一半,还是决定顺从丈夫的意愿:“换成黑色的,可以吗?” 贺敬珩颔首。 他不懂低饱和度,也不懂高级感,只是单纯觉得绿色的拖鞋,不好看。 这一顿饭,贴着坐在一块儿的小夫妻各怀心思。 阮斌没抵抗住诱惑,盯上了贺敬珩带来了好酒,几杯下肚,终于借着酒劲摆出了岳父的架子;谷芳菲则回忆着两个小辈的学生时代,中心思想无外乎,看着长大的男孩如今成了自家人,怎么不是一种命中注定的缘分呢? 阮绪宁很喜欢家里保姆做的排骨汤,海带咸香,仔排炖到软糯,筷子一戳,瘦肉便散开。 她安安静静喝汤,余光扫向只吃面前一盘蔬菜的贺敬珩,又想起那家伙第一次在她家吃饭时的模样…… 那天,周岑父母的公司开年会,邀请阮斌和谷芳菲作为准客户一起参加,临出门前,谷芳菲特意嘱咐保姆晚上多做几个菜,说喊了周岑来家里吃晚饭,顺便帮阮绪宁辅导功课。 阮绪宁翘首以盼。 到了饭点,一听到门铃响,她便兴高采烈跑去开门,没想到门外除了周岑,还站着个一脸不大情愿的贺家少爷。 彼时的阮绪宁,认定那家伙如同传闻中一样,令人发怵,但出于礼貌、也为了给周岑面子,她还是请人进屋一起吃饭。 出乎意料,贺敬珩吃饭的样子非常拘谨,低着头,不吭声,只夹自己面前的香菇和青菜,当周岑对糖醋里脊和捞汁小海鲜赞不绝口时,他也不伸筷子……阮绪宁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夹了一块糖醋里脊,鼓足勇气“扔”进贺敬珩的碗里,才缓解了饭桌上的尴尬。 以前她不明白,总以为是贺敬珩不好相处、嫌弃别人家的食物;如今才知道,贺敬珩只是不习惯那种温馨和睦的用餐氛围罢了。 也许曾经的他,根本没机会上桌吃饭。 也许曾经的他,只要多吃两口,就会遭到一顿责骂。 想到这里,阮绪宁又变成了心软的神。 她站起身来,难得不顾餐桌礼仪、在汤锅里挑挑拣拣,找了一块肉多的排骨,放进贺敬珩碗里:“你多吃点呀,不要每次来我家吃饭,都让我给你夹菜。” 收回筷子,她又小声纠正:“现在这里也是你家了,想吃什么,自己动筷子。” 贺敬珩看看她,又看看碗里的排骨,唇角倏地一扬:“好。” 四个人边吃边聊,气氛比想象中更融洽。 只是,新鲜事总有聊完的时候。 见场子“冷”了下来,端着酒杯的阮斌忽然又开腔:“说起来,周岑那小子现在在做什么啊?我记得,宁宁以前最喜欢跟在周岑……” 谷芳菲重重咳嗽两声。 他反应过来,话锋一转:“……和敬珩后面玩儿。” 贺敬珩回话:“还在念书。” 阮绪宁及时补充:“他去了伦敦留学,学音乐。” 谷芳菲说了句“挺好的”,迟疑片刻,又问贺敬珩:“周岑的爸妈,是不是还在以前那家投资公司做事啊?” “怎么了?” “我前两天在超市碰到周岑妈妈了,那个岑莲,以前不是挺爱打扮的嘛,每次出门,项链呀耳环呀戒指呀,一个都不会少的!结果,我看她那天都没化妆,人也清减了不少,我问起周岑的近况,她死活都不说,聊了几句就走了,后来,还在微信上劝我投她老公那边的项目……” 谷芳菲话没说完,就被浑身酒气的阮斌打断:“什么投项目,那就是拐弯抹角找你垫资来了,你要真听了她的话,投了钱,就甭指望拿回来——我早就发现周鹏那公司的盈利模式不对劲,迟早要出问题的。” 以前两家人住楼上楼下,平日里客客气气、你好我好,一关上门,难免会在背后议论几句。 阮绪宁见怪不怪。 只是头一回听见这种有关周家财务问题的“议论”,她想着心思,一时间忘了咀嚼嘴里的吃食:周氏夫妇一向以行业精英形象示人,两人伉俪情深,生活考究,又培养出了周岑这么优秀的儿子…… 很难想象,他们也会遇到事业低谷。 觉察贺敬珩脸色微变,谷芳菲不轻不重拍了丈夫一下,又笑着叮嘱小夫妻:“这事儿啊,你们可别跟周岑说,也许只是个误会呢?我们就是一家人吃饭,随便瞎聊而已!” 阮绪宁“嗯”了一声。 贺敬珩则沉溺于“一家人”这个温暖的字眼中,直到饭后帮忙收拾餐具时,才隐隐意识到,周家可能真的出事了。 发给周岑的消息石沉大海。 贺敬珩压着内心的不安,又不想让阮绪宁知道周家有变故,只能强撑精神,继续陪阮斌和谷芳菲聊天。 晚饭过后,外面淅淅沥沥落了雨。 考虑到贺敬珩喝了酒也不方便开车,谷芳菲提议让小夫妻在家留宿一晚:“反正这里距离文创园也近,明天在家吃早餐,敬珩还能顺路送宁宁上班……” 阮绪宁被说服了。 贺敬珩也不好推脱。 两人在“商超速送”买了些生活用品和换洗衣物,在谷芳菲的催促下,前后脚回到楼上。 阮家是复式结构的洋房,阮绪宁的卧室和书房都在二楼,隔壁还有一个采光很不错的露台。 可惜,四层楼到底是矮了,无法将洛州的繁华夜景尽收眼底。 茂华公馆就不同了。 独栋别墅虽然只有三层,但贵在挑高优秀。 更重要的是,城北那儿地势本就高——地基高了,自然什么都看得见,就算看不见,也会有人把城市的繁华搜罗过来,送到他们眼皮底下。 阮绪宁张罗着要先去洗澡,落了单的贺敬珩驻足于房檐下,点了根烟,又捧起手机。 还是没有回复。 伴着露台上杂乱无章的雨声,贺敬珩给孙淼发了条消息,让他去查一下周鹏公司的财务状况,接着拨通了周岑的电话。 所幸,这一次没有等待太久。 忙音过后,周岑语气轻松地打招呼,主动汇报行踪:“刚和朋友吃过饭,在摄政街上瞎晃悠呢,这边天气太糟糕了,拍照都是灰蒙蒙的,怕被你们笑话,就没发朋友圈……对了,洛州那边天气怎么样?” 张口闭口谈论天气。 倒是有“入乡随俗”那味儿了。 贺敬珩听了一会儿对面的环境音,没能找出破绽,只好答话:“也在下雨。” 两人有一茬没一茬闲聊了几句。 贺敬珩担忧周岑似乎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变故,自己关心则乱,一时冲动说了多余的话;还有一种可能,周岑知道,但演技出神入化,把他都给骗了。 他决定先等孙淼的调查结果。 听闻楼上动静,在客厅看电视的谷芳菲扶着楼梯张望一眼,扯着嗓子提醒:“敬珩啊,别站那儿吹风,容易着凉!” 周岑几乎是脱口而出:“谷阿姨?” “嗯,我今天陪阮绪宁回了雅都名苑。” “回门吗?” “算是吧。” “雅都名苑啊,真怀念住在那里的日子。” 贺敬珩眼皮一耷:“你是怀念住在雅都名苑的日子,还是怀念住在雅都名苑的人?” 周岑笑了笑:“都很怀念。” 坦诚,又不那么坦诚。 得知好友很可能面临困境,积攒在贺敬珩心中醋意与隔阂都短暂地消失了,他大度表示:“阮绪宁在洗澡,一会儿等她出来,你们要不要聊聊?” 这可是百分百的坦诚。 一口吞咬住诱饵,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 贺敬珩紧张起来。 手中无形的鱼竿绷出一个弧度,鱼和垂钓者,在较劲。 许久过后,他听见周岑略带沮丧的声音:“算了。” 贺敬珩长舒了一口气:所幸是“算了”,如果周岑回答说“好啊”,自己今晚一定会后悔得睡不着觉——他对周岑的大度,也仅仅至此。 战术性询问:“怎么就算了?”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7节 周岑又安静了一会儿,终于把话说开:“她现在是贺太太。” 战术性拉扯:“我说了,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 周岑直言:“怎么可能当你不存在。” 电话这头,自诩得胜的贺敬珩无声地扬了扬唇:是啊,怎么可能当他不存在? 周岑不可能,阮绪宁更不可能,从一开始,他就蛰伏在他们两人的身边,如不散的阴魂般,如今又多了一个“合法丈夫”的身份,存在感更强了。 他还怕被无视不成? 对手的懦弱与退却,是自身滋长疯狂的温床,那一刻,贺敬珩终于承认,自己打心底里不希望阮绪宁与周岑再有任何接触,听声音也不行。 周岑说算了。 那就算了吧。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外表新鲜的苹果,光鲜亮丽地挂在树梢上,接受着好朋友和合法妻子双方的赞美,但只要撕开果皮,他们就会发现皮下的果肉,已经开始变质。 指尖猩红泯灭,他们也结束了通话。 贺敬珩反复回味着变质果肉的“酸涩”,打算点第二支烟的时候,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闯入视野。 阮绪宁洗了完澡。 她戴着垂耳兔造型的干发帽,只有几缕碎发自脖颈处散落,赤着脚,身后的地板上留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贺敬珩,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贺敬珩将烟塞回烟盒,言简意赅:“打电话。” 说着,他快步走近,毫无预兆用单手抱起纤细的小姑娘——单手便足够了。 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一路没入半挽的衣袖。 视角突然转变,被迫坐在男人小臂上的阮绪宁伸手勾紧他的脖子:“你干嘛突然抱我……” 贺敬珩目不斜视:“地上凉,当心再发烧。” 阮绪宁分不清此刻不断攀升的体温是因为泡了热水澡、还是因为那家伙的温柔体贴,她长睫微颤,大腿不经意蹭着他的腰腹肌肉,整个人散发着牛奶浴液的甜腻香气。 连声音也是软软糯糯的:“你刚才是在和谁打电话呀?” 听出妻子语气中的期待,贺敬珩黑眸低垂,颇为凉薄地甩出一个答案:“你不认识的人。” 落在露台上的雨似乎更凶了些。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明的腥气,像是浆果腐烂在泥地里。 贺敬珩很清楚地感知得到。 自己快要烂掉了。 第20章 刚走进房间,就能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阮大小姐严选的室内熏香。 那味道甜腻却并不恼人,用阮绪宁自己的话来形容就是:穿着小洋裙参加好姐妹们的茶会,午后阳光洒下来的时候,正好吃完最后一口巧克力蛋糕,再偷偷舔掉香草冰淇淋上的杏仁碎。 贺敬珩将人轻轻放下:“穿鞋,去把头发吹干。” 语气不容置喙。 阮绪宁听话照做,趿上拖鞋走向浴室,贺敬珩想去帮忙,却被拦在门外:“我吹头发很慢的。” 复又隔着玻璃门叮嘱:“我房间里有好多漫画书,你可以随便看。” 浴室里响起吹风机的声音。 说来奇怪,听到小姑娘发出的噪音,贺敬珩胸膛里那颗原本鼓噪的心,竟慢慢平静下来。 他走到占据房间一隅的书架前驻足,取了本漫画,没看几页便拧紧眉头:整面墙都是阮绪宁钟爱的少女漫画,本以为会是青涩的恋爱故事,没想到随手一翻,就是限制级画面。 贺敬珩默默将书合上:说好的圣光呢? 思考再三,又打开钻研了一会儿。 最后,再合上。 男主角还挺会的,小姑娘喜欢看这一类漫画,该不会也喜欢这样的恋人相处模式吧? 就在他纠结是否要换一本书继续“研究”的时候,漫画书的所有者已经吹好头发,打开了浴室大门。 阮绪宁难得眼尖,三步并作两步走近:“你怎么拿了这本呀?” 明显是慌了。 贺敬珩故作镇静地将书放回去:“是你说可以随便看的。” “都是日文,你又看不懂。” “有些剧情看画面就懂了,不需要文字解释。” 阮绪宁越琢磨越觉得这话有颜色,可看着男人那张气定神闲、充满“道德感”的脸,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于是将嘴边的话咽下去,解释道:“这本是我出国旅游的时候顺手买的,当时只觉得封面很好看,没想到里面的内容这么,这么,这么……” 强制爱。 虽然毫无道德感可言,但确实刺激。 阮绪宁咂咂嘴。 贺敬珩没有消停:“内容怎么了?” 终于意识到自家丈夫果然什么都懂,阮绪宁为自己的天真而恼羞:“你快去洗漱吧!” 贺敬珩压着上扬的唇角,翻出购物袋里的一次性内裤,正打算去洗澡,转而又听见小姑娘的轻呼:“对了,贺敬珩。” 她为难地看了一眼单人床:“我房间里只有一条被子,这么晚了,我不想再麻烦妈妈准备被褥了,你……能将就一晚吗?” 贺敬珩眯起眼睛:“你能将就就行。” 阮绪宁点点头,目送他走进浴室。 磨砂玻璃门“啪嗒”落锁,她双肩一垂,眉眼间尽是伎俩得逞后的庆幸,悄悄松开了攥紧多时的手机,最近的聊天记录是在五分钟前:谷芳菲发消息问,要不要给他们再添一条被子。 谷芳菲:敬珩个子高,你们只盖一床被子肯定不方便。 谷芳菲:是我把被子送上去,还是你下来拿? 然而。 阮绪宁的回复却是:不用麻烦,一条被子足够了。 比不茂华公馆那张kingsize的双人床,阮绪宁卧室里的床虽然有做加宽,但终究是单人床,尺寸要小许多。 特别是对身高接近一米九的贺敬珩而言。 两人被迫挤在一块,交换着彼此的气息,阮绪宁拼命闭紧双眼,暗暗责备自己有贼心没贼胆——都把参考物先生“骗”进同一个被窝了,居然不敢伸手摸一下近在咫尺的胸肌和腹肌? 真是没有一点为艺术献出脸皮的精神…… 慕容钢板啊慕容钢板,活该你人体画的稀烂! 她在煎熬中渐渐起了困意。 许是再度回到了雅都名苑的缘故,半梦半醒之间,又想起了许多在国耀念中学时的片段。 与周岑有关。 与贺敬珩有关。 彼时,三人同住一个小区,上下学路上经常碰见。 有着比同龄人更出挑的身高和惹眼的外貌,只要两个男生不穿校服,就会被通勤路上遇到的女孩索要联系方式:贺敬珩一向懒得回应,头也不回径直走开;周岑则会笑眯眯地从单肩包里摸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示意自己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使命。 阮绪宁还记得有一天早晨,自己刚走出单元楼,就看见贺敬珩与周岑站在绿化带旁摆弄单车。 发觉小姑娘情绪不对,周岑主动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阮绪宁揉着泛红的眼尾,回答说弄丢了校徽,在家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也来不及找班委买新的了,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躲过校门口值勤师的检查。 听起来并不是大事,但对当年胆小敏感的阮绪宁而言,总觉得自己是犯了天大的错误:“我们班的纪律分已经是年级倒数第二了,要是因为我再扣一分,就会变成垫底……” 不等周岑想出安慰她的话,贺敬珩撑着车把手,凉凉插嘴道:“倒数第二和倒数第一也没什么区别。” 阮绪宁瞪大眼睛看着这位不好惹的贺家少爷,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真有话想说…… 她也不敢说。 还好,周岑及时打圆场:“我家里有个备用校徽,我上楼给你找找。” 贺敬珩出声阻拦:“你那个在我这儿,忘了?” 说着,垂眸看了眼自己胸前崭新的小铁牌。 阮绪宁也跟着他挪动视线,随即,暗暗发出一声感慨:国耀中学的校徽质量不敢恭维,但夏季男款校服的版型是真好啊,套在贺敬珩身上,都能把人家的胸肌轮廓衬托出来…… 周岑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打断她的妄想:“那我早点到学校找班委买一个校徽,帮你送到校门口?” 阮绪宁轻轻点头:“谢谢。” 贺敬珩轻嗤一声,盖过了周岑的回应:“这点儿小事,搞这么麻烦。” 说着,他便扯下胸口的小铁牌,抛进阮绪宁怀中:“拿着。” “那你……” “值勤老师不敢记我的名字。” 啊,这就是贺家少爷的特权吗? 阮绪宁腹诽,随后听见周岑刻意压低的提醒:“贺敬珩,你昨天刚答应参加市里的短跑比赛,报名表都填了,今天没法再拿这事儿‘威胁’老师不扣我们班的纪律分了。” 像是在揶揄好友“逞英雄”的行为。 然而,看一眼还在等待“解救“”的小青梅,他好看的丹凤眼微微一垂,开始自我说服:“扣一分而已,也没事,回头再挣回来。” 贺敬珩不想留在这里磨磨唧唧,长腿一迈,跨上那辆红色单车:“谁说要扣我们班纪律分了——我翻墙进去,抓不到的。”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8节 语气平静,拽得也不是那么明显。 啊,这就是贺家少爷的气魄吗? 阮绪宁的错愕达到了最高峰,手里捏着冰凉的校徽,怔怔盯着两个人走远,甚至忘了向贺敬珩道谢。 …… 顺利坐进初三6班的教室,阮绪宁心有余悸,在阵阵早读声中,她立起语文课本,偷偷将胸前的校徽摘下来擦了又擦,愧疚地想着,贺敬珩那家伙不会真的翻墙进来了吧? 这个念头令她坐立不安,上午第三节课结束,便鼓动谭晴一起去了趟位于隔壁楼的高二4班。 正好赶上他们物理实验课结束。 抱着课本的学长学姐陆陆续续走回教室,见两个初中部的小姑娘等在走廊上,大多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也有见怪不怪的女生一语道破:“有什么好奇怪的?不是来看贺敬珩的,就是来看周岑的,或者,来看他们两个的……” 阮绪宁不好意思地垂下眉眼。 却又被谭晴扯住衣袖:“来了。” 猛然抬头,只有贺敬珩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示意谭晴等在原地,独自跑了过去。 见到小姑娘出现在高中部的教学楼,贺敬珩理所当然向身后张望一眼:“周岑在帮老师收实验器材,等等就……” “我是找来你的。” “找我做什么?” 阮绪宁伸出手,掌心里是藏了许久的校徽:“这个还给你,谢谢。” 贺敬珩并没有接的意思:“你拿着呗。” “我已经买过新的啦。” “这个校徽,是周岑的。” 贺敬珩歪了歪头,意有所指:这是周岑的东西,难道你不想收藏? 阳光正好落下来,淡金色的光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跳跃,阮绪宁眨眨眼,另一只手的指腹摩挲着校服裙摆:“可是这段时间,都是你戴着这个校徽呀。” 贺敬珩默了两秒钟,还是把校徽接了过来,正要迈开步子,又忍不住问:“因为我戴过,所以你就不想要了?” 误会大了。 她急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敬珩并没有留给她解释的时间,他无所谓地将校徽塞进口袋,和几个刚回来的男生一起,走进教室。 阮绪宁只能悻悻回到倚靠在走廊上看高年级帅哥的谭晴身边,没想到,她前脚刚离开,周岑便走进教室。隔着玻璃,远远能看见清秀的少年坐在位子上,拿出笔记本翻看,后排的贺敬珩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头不知与他说了什么,两人齐齐向窗外望过来…… 似乎是与周岑有那么一瞬视线相触,阮绪宁低下头,拽着谭晴拐向楼梯。 谭晴咬着酸奶吸管,边摇头边感慨:“一个是帅气多金的体育生阔少,一个是温柔内敛的萨克斯王子,哎呀,这两人的设定要是搁在晋江,最后肯定是要在一起的……” 阮绪宁指了下自己:“那我呢?” 彼时的谭晴还没瞧出她对周岑的心思,哈哈哈干笑两声,挽起好友的手,向初中部教学楼走去。 阮绪宁想到什么:“贺敬珩是体育生吗?” “不是啊。” “那你怎么说他是体育生?” “身材太好,像体育生呗。”谭晴一口气吸完了酸奶,短暂地考虑过垃圾分类问题,将塑料壳扔进了对应的垃圾桶,双手合十,“信女愿一生吃素,换以后能睡到那种双开门、公狗腰、倒三角的大帅比。” 阮绪宁陷入沉思:“听你的描述,感觉贺敬珩就不是个人。” 谭晴倏地认真:“是仙品。” …… 曾几何时,这只是一段透明的,无声的,不常被翻找出来的记忆。 如今却不一样了。 第二天醒来,阮绪宁赖在床上,又回味了一番“仙品”年少时的模样,最后得出结论:现在的贺敬珩,与之前还是有些不同的。 更门,更狗,更三角了。 想到这里,阮绪宁稍稍翻了身,打算趁机观摩一下那张更冷峻、更帅气的脸,然而,没有间隙的距离不允许她这么做——睡相极差的她,眼下几乎是整个人挂在贺敬珩身上。 上摸他的胸。 下缠他的腰。 想象清楚自己八爪鱼一般的姿势后,阮绪宁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完了。 她以后,是不是得改吃素了? 阮绪宁想把不安分的手脚偷偷收回来,被“束缚”住的男人却突然侧目,半是调笑、半是警告地开了腔:“大早上的,别乱摸。” 第21章 趁贺敬珩起床洗漱之际,阮绪宁带着求知欲,用手机搜索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不能大早上摸男人…… 目光扫过三行,默默关上网页。 男人果然是奇怪的生物。 早餐是谷芳菲亲自开车跑到几公里外的老街上买的,阮绪宁很爱吃那家的牛肉生煎包,因为位置偏僻又不做外卖,那家店有一段时间在倒闭边缘徘徊,阮斌为了让女儿每周都能吃上惦记的那一口,差点就准备投资入股了。 阮绪宁咬着肉汁鲜甜的包子,又开始回忆:“后来那个老板突然开窍了,做了很多广告宣传,生意才渐渐好了起来。” 阮斌接了话:“是啊,这两年更火了,你妈为了给你买这个包子,特意起早赶去排队,都没睡美容觉呢。” 谷芳菲撇撇嘴,对这丈夫的语气、说辞心存不满:“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怎么,女儿回家一趟,我就为她做了这点事啊?” 抬手一撩搭在肩上的卷发,谷女士冲骨瓷盘里的包子努努嘴:“还有摆盘——这包子的摆盘也是我弄的。” 阮斌和阮绪宁双双笑了起来。 贺敬珩也跟着勾了勾唇角。 很久之前,他也曾有过疑惑,阮大小姐怎么就养出了那一身娇贵却不娇纵、软糯却不软弱的性子?直到以“客人”的身份、见识过阮家其乐融融的相处氛围,才找到了答案…… 只是贺敬珩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以“家人”的身份融入其中。 他无比庆幸,当初应下了这桩婚事。 吃过早餐,阮绪宁恋恋不舍与父母道了别,坐上了贺敬珩那辆大g的副驾座。 因为起床时状况之外的亲昵举动,两人都显得比以往更沉默,只有车载音响在不知疲倦地放着怀旧金曲。 行程过半,贺敬珩才开口:“一会儿就停在文创园附近?” 他明白小姑娘想要避嫌。 阮绪宁“嗯”了声:“不要过红绿灯,我正好要去街角那家店买杯咖啡,那家的柠香美式很好喝。” 贺敬珩掌着方向盘,目不斜视:“有男同事等你一起吗?” 没料到这是个坑,阮绪宁如实回答:“你说杨远鸣吗,我们昨天只是偶遇……慢着,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蹙起眉头,迟疑着猜测:“是不是柴飞说的?他一直开车跟着我?” 带着点儿被“监视”后的怨念,甚至都不再称之为“柴叔”了。 贺敬珩略显心虚地替司机开脱:“你也别怪柴飞,他受了我的嘱托却没能把你送到上班地点,难免会担心你的安危,于是,就在后面悄悄守着,到公司后,顺便向我汇报了一下情况。” 阮绪宁抿了下唇,算是原谅了柴飞的行为。 车辆又往前行驶了一段路,贺敬珩从唇舌间挤出三个字:“杨远鸣。” 他说得突然,语气又听不出任何情绪,以至于让阮绪宁有些摸不着头脑:“杨远鸣怎么了?” 贺敬珩摇摇头:“没什么。” 似乎是在刻意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他将话题抛回到她身上:“你和新责编相处的不错?” “他挺负责的,人也很好相处。”误以为贺敬珩只是在关心自己的工作状态,阮绪宁毫无怀疑地跳入陷阱,“我们正在筹备一部新的少女漫画,不过,有签约意的漫画平台远在启兴,老陆说月底得抽时间去拜访一次,双方坐下来聊聊,才能最终定下来。” “你也要去吗?” “当然要去的。”阮绪宁神情中带着毫无掩饰的得意,“这一次,可是我原创的故事。”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昨天发了那样的朋友圈。” “你看见了?” “嗯,还给你留了言——没看见吗?” 阮绪宁维持着体面的微笑,用实际行动诠释着“默认”两个字,随即,飞快低头点开朋友圈,终于在一堆回复里,看见了贺敬珩的名字。 只评论了“挺好”两个字。 像领导发言似的。 腹诽完毕,恍惚间有一道巨大的黄色闪电从她的后脑勺横着劈过去:她好像忽然明白,周岑为什么取消点赞了…… 到达指定地点,黑色越野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阮绪宁心事重重,正要开门下车,贺敬珩却猝不及防唤住她:“喂,你那个原创的新漫画,还需要我这样的‘参考’吗?” 满脑子都是“不穿衣服的剧烈运动”,阮大主笔当即涨红了脸,一时间被《失落玫瑰》里的反派哥丧彪堵住了思路:“那就是个很普通的校园恋爱漫画,暂时没有加反派的打算。” “只能是反派吗?” “但我设定的男主角不是你这种类型的,男二号也不是……” 听到这话,贺敬珩面色一僵。 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小姑娘身上剥离,他眼中略有失落,语气却强装镇定:“那真是太可惜了。”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9节 锋源集团总部大楼。 贺敬珩还没将车驶进总裁专属车位,就瞄见了几个背着长枪短炮、在附近转悠的记者——或许称其为“狗仔”更合适。 昨天有关贺礼文的热搜虽说是压了下来,但名门望族扯上娱乐圈的桃色新闻,就像是曝晒在旷野上的腐肉,总有食腐动物,闻着味儿就能寻过来。 他轻嗤。 孙淼已经在前厅恭候多时,见到贺敬珩,快步迎了上去:“您昨晚让我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聚财’那边,这个季度确实出了点状况。” 贺敬珩径直走向电梯间:“资金缺口大吗?” “不是资金缺口的问题,是……” “说。” “是这样的,聚财先前重点宣传的几个海外短期投资项目,根本没有落地,我去请教了公司的金融顾问,他们说,很有可能是‘金字塔骗局’。” 贺敬珩脚步一顿。 自周氏夫妇几年前卖掉雅都名苑的房子、换成老城区的小户型时,他就猜到,聚财很可能处在亏损状态,但贺名奎却说,做投资哪能保证稳赚不赔?周家总归有积蓄,指不定熬过这几年、赶上新的风口,还能东山再起、一飞冲天…… 他觉得这话有道理,便没有过分关注好友家的经济状况。 没想到再关注时,已是无力回天。 所谓的金字塔骗局,说白了就“拆东墙补西墙”,先入局的投资者或许能拿到上游许诺的汇报,但他们发展的下游,一定都会血本无归。 周鹏和岑莲虽不是聚财的法人代表,但作为元老级员工,一旦东窗事发,没有撇清关系的可能。 电梯门敞开,几个下楼办事的员工见到总裁,恭恭敬敬喊着“贺总”。 贺敬珩点点头,走进电梯。 孙淼跟进去,见没有闲杂人等,又劝一句:“就算聚财处境再难,咱们也绝对不能和他们扯上关系。” 贺敬珩颔首:“我知道。” 他不会因为周家把整个锋源拉入泥潭,只打算寻找合适的时机,以私人名义,帮周岑一把。 很快,电梯在十八楼停下。 “还有件事。”孙淼略显迟疑,“贺董他一早就等在您办公室里了。” 贺敬珩面有不屑,迈开步子。 贺礼文比他想象中更“礼貌”一些,至少,没有坐在ceo的专属位置上。 见到儿子,神情颓丧的中年男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啦?” 说着,他指了指摆在桌上的一只红丝绒珠宝盒:“昨天那事儿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把这套钻石项链拿去给阮绪宁吧……就当是我这个做爸爸的,送她的小礼物。” 贺敬珩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是您哪个女朋友瞧不上的吧?” 这话带刺。 也确实刺痛了贺礼文。 他几乎是跳起来,怒目圆睁,额角青筋骤现:“贺敬珩,我好歹是你的父亲,是你的长辈,你跟我说话,能不能有个儿子样?” 保持着为数不多的冷静,贺敬珩走到生态缸边,逗弄着那条黑王蛇,假装身边只有一团躁动的空气。 贺礼文自知理亏,暗自咬了咬牙,那张与贺敬珩相似的脸,早已丧失了活力与精气神,无端显得可憎:“你不要以为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对我这种社会地位的男人而言,很正常,就算什么都不做,照样会有大把年轻漂亮的女人主动贴上来!这种事你情我愿,很正常的,你还年轻,以后也会……” 听到这里,贺敬珩终是转身,吐出一个字:“没什么正事就滚吧。” 变本加厉。 贺礼文吼起来:“你拽什么!当初要不是我把你从宜镇捞回来,你能有机会站在这里对我摆脸色?你配姓贺?你有资格继承这么大的家业?” “你是不是记错了?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老爷子给的。”贺敬珩压着心头的那点火气,慢条斯理地反驳他,“你放心,我会好好孝顺他,给他养老送终——如果有人惹他老人家生气、给贺家丢脸、抹黑,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贺敬珩,你他妈……” “我妈早就死了!”贺敬珩撑住桌面,死死盯着面前虚张声势的男人,“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她死之前都经历过什么吗?你忍很久了,你要是再多提一句,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没料到会被儿子指着鼻子威胁,贺礼文气急败坏,一把将桌上日程本、资料夹等物件扫落在地,面容狰狞地扯着嗓子:“你就跟玻璃缸里的畜生一个烂样子!冷血!无情!” 贺敬珩还是那副无所畏惧的模样,瞄了眼盘踞在树枝上的黑王蛇:“哦,那你可要离我远点儿了,这玩意儿还养不熟,挨得太近,指不定会被咬一口……” 贺礼文还想说些什么,一阵敲门声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 随着大门被撑开一条缝,身穿白色职业西装裙的苏秘书捧着资料夹、探身进来:“贺总,您之前让我整理的文件……” 见到父子两人的僵局,她也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挂着职业微笑,站在那儿等待boss的指令。 贺礼文看了她一眼,飞快错开目光,没再逗留。 苏秘书冲着男人的背影说了句“贺董慢走”,这才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弯腰帮忙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贺敬珩拧着眉心坐下,调整好情绪:“什么文件?” 与他年纪相仿的女秘书红唇一扬,将捡起来的文件仔细归类摆放在桌上:“我记错了,没有文件。” 贺敬珩顿时会意:“谢了,苏欣蕊。” 苏欣蕊抿唇:“不客气。” 态度不卑不亢,语气自然熟络。 她没有急于离开,而是拿出手机冲贺敬珩扬了扬:“对了,今年是国耀中学五十周年校庆,时间安排在九月,你有时间参加吗?” “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好的,那我就婉拒校方外联、不安排行程了。” 说话一半,贺敬珩便改了主意。 脑海中浮现出阮绪宁的脸,他抬手示意苏欣蕊等一等:“还是帮我预留一天时间吧。” 依譁 有些事情,要广而告之。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又道:“还有,月底的行程全部推掉,我有别的安排。” 还有些事情,要趁热打铁。 第22章 有了杨远鸣的帮助,新项目的筹备工作异常顺利。 身负重任的阮大主笔不得不暂时停下《失落玫瑰》的存稿工作,集中精神完成原创故事第一话绘制。 同在一个小组的铺色助理梦梦心态很好:“悠看那边只要我们提交一话,其实也还好啦……” 杨远鸣翻看着工作计划表,解释道:“悠看选题会上稿的要求是,除了主要角色的人设图和完整的第一话试读章,还要有剧情简介和前五话的内容提要——因为这是板板的原创故事,也就意味着,她要承担编剧的工作,图文双修,其实并不轻松。” 梦梦露出同情的表情:“那真是辛苦板板了。” 阮绪宁做了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作为青果工作室的“万金油”,广广这几天也一直在新项目这边帮忙,眼见着组员士气低落,忍不住发出聚餐邀请:“诶,快把这种表情都收一收!为了预祝咱们的新项目拿下悠看s级签约,今晚我请大家唱歌,怎么样?” 梦梦立刻欢呼起来。 连蜷缩在阮绪宁腿上打盹的橘猫团子都睁开了眼。 广广撸了一把猫猫头,慷慨大方:“放心,肯定也有你的罐头。” 团子喵呜喵呜应了两声。 陆然端着咖啡杯走过来,冲“擅自做主”的广广直摇头:“要请也是我请,小杨加入青果,我们还没聚餐呢,这样吧,晚上吃饭唱歌一条龙,大家一起去,算我的。” 广广还想抢回“买单权”,梦梦一句话将她堵回去:“别争了——你们两个不是一家子吗,谁请都一样。” 屋屋也添了把火:“就是!话说,什么时候能喝到你们的喜酒啊?” 听到这话,向来粗线条的广广破天荒涨红了脸。 陆然还算淡定:“别乱说。” 迎着众人揶揄的目光,他默了两秒钟,很认真地申辩:“我有女朋友了,你们总是这样开玩笑,不怕挡了广广的桃花吗?” 周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广广。 后者故作不在意般,边冲陆然竖中指,边扯着嗓子质问“什么时候的事居然都不告诉我们”“那个姑娘眼瞎能瞧上你不会是编的吧”“你果然应该请客那我今晚就不跟你抢买单了”之类的话。 只是,眼圈明显红了。 因为“两大巨头”间愈发微妙的关系,这一次团建,异常艰难。 后来,阮绪宁才从屋屋她们口中得知,广广和陆然当了七年校友,一路从高中走到大学,毕业后两人一拍即合成立了青果工作室,开始在漫画行业逐梦,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顺理成章走到一起,还兴致勃勃猜测谁会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没想到,陆然居然不声不响和别的姑娘谈起了恋爱。 从烤肉店转战ktv,大家一路小心谨慎、相互传递眼色,唯恐说错一句话,戳到广广的痛处。 那一晚的999包厢,网络神曲不断,极力避开情歌,最后实在是无歌可唱,梦梦点了段黄梅戏,结果刚唱了一嗓子“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就主动放下话筒,把歌给切了。 阮绪宁受不了这种氛围,低头与贺敬珩发消息:我有点想走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呀? 得知她今晚要和同事聚餐唱歌、估计要很晚回家后,从下午起,那家伙的消息就没停过,从“哪个餐厅”到“哪个ktv”,再到“几点结束”之类的问题,最后以“我在公司加班,正好顺路去接你”为收尾。 殷勤到让阮绪宁觉得诧异。 转念又想,贺敬珩可能只是担心自己走错了22路,所以才未雨绸缪罢了。 想心思之际,对方秒回:出来吧。 阮绪宁一愣,敲下疑问:你已经到了? 贺敬珩:嗯。 阮绪宁:你在哪里? 贺敬珩:马路对面。 阮绪宁:那你待在车里别动,我过去找你。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30节 确认了贺敬珩的位置,她收拾好包包,起身与同事们道别,推门的瞬间,还听见广广举着酒瓶叫嚷:“这还没到十一点呢,回来继续啊!今天老六请客,不把他的卡刷爆,一个都不许走!” 阮绪宁不敢停留,落跑灰姑娘似的逃离了充满噪音的包厢。 刚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身后便传来杨远鸣的声音:“板板。” 阮绪宁扭头,发现他手里拿着外套和公文包:“你也要回去啦?” 杨远鸣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是啊,此地不宜久留……屋屋说,她一会儿也打算找理由撤退。” 说罢,他又关切:“你怎么回去?” “那个,我……” “我打车送你回去吧?” 知道今晚免不了要喝酒,他将车停在了文创园。 阮绪宁急忙婉拒:“不用不用,有朋友来接我。” 杨远鸣点点头,没有八卦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两人并肩走到ktv门口。 借着霓虹灯光,阮绪宁举目四望,寻找那辆黑色大g,打算等杨远鸣打车离开后,再去找贺敬珩。 然而,身边的男人根本没有拿手机打网约车的意思:“如果你朋友还没到,我陪你一起等吧。” “没这个必要……” “这么晚,你一个女孩子家逗留在外,我不太放心,还是等你的朋友到了,我再打车走。” 明白杨远鸣是出于好心,阮绪宁刚要道谢,一抬眼,却看见熟悉的高挑身影自马路对面向自己走来…… 贺敬珩?! 阮绪宁头皮一麻,登时慌慌张张向杨远鸣身前拦了一步:“我朋友到了!那我就先走啦!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早见!” 身高缘故,遮挡无效。 杨远鸣的目光很快落在逐渐逼近、面带敌意的高大男人身上。 贺敬珩顶着陌生人的注视、不疾不徐走到阮绪宁身后,一抬下巴:“走吧。” 语气冰冷且不容置喙。 睨向杨远鸣的视线,也带着说不清的压迫感。 如同天生的上位者。 阮绪宁的脑子长时间处于宕机状态,听到“指示”,只能半推半就跟着贺敬珩走,甚至来不及编出像样的话术来向同事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 谁料,杨远鸣猝不及防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了…… 他拽住的是贺敬珩。 向来不爱被人碰触的男人拧紧眉心,戾气快要从眼神中溢出来,只是一想到对方是小姑娘的责编、是对她很重要的同事,这才说服自己,没有动怒。 阮绪宁的眉头,拧得更紧。 杨远鸣上上下下打量着一身休闲西装的贺敬珩,神色迟疑,半晌才张口唤了声:“赵默?” 陌生的称呼让阮绪宁从前一种情绪中抽离出来:这是,认错人了? 见对方不予回应,杨远鸣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赵默,对吧?” 周遭不算安静。 他们特意挑了家性价比不错的ktv,设施略显陈旧,即便走出一段距离,还能听见身后鬼哭狼嚎似的喊麦。 路灯下,贺敬珩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薄唇紧抿,挣脱开杨远鸣的手,却并没有急于解答疑惑,而是条件反射般先望向阮绪宁,张口解释:“赵默是我在宜镇时用过的名字。” 顿了顿,又补充:“随我妈姓。” 意识到贺敬珩没打算瞒着自己,阮绪宁略有欣慰,顺着话往下问:“哪个字?” “沉默的默。” “所以,你是回到贺家以后才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嗯,老爷子给起的。”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直到杨远鸣轻咳数声,才重新分出注意力给他。 阮绪宁发现,杨远鸣的眼眸中并没有故友重逢时的那种喜悦,相反,是一种警惕和戒备——他甚至上前 依譁 一步,刻意驻足她和贺敬珩之间,下意识地伸出手臂,仿佛是想将她护在身后。 自觉受到挑衅的贺敬珩眯起眼睛:“你是……” 被那股气势死死压制,杨远鸣喉头一滚,努力保持镇定:“你不记得我了?我家以前在南坛巷那边卖炒货,和你姨母开的那家串串店只隔一条街,我那个时候挺胖的,你姨母还讨过我的旧衣服和旧书给你……” 阮绪宁紧张地注视着贺敬珩。 那么骄傲的一个男人,却被无意间戳破这辈子最想藏好的陈年旧疤,此刻一定很难受、很不舒服吧? 默了许久,浑身紧绷的贺敬珩移开目光:“不记得了。” 面对如此反应,杨远鸣似乎并不意外:“真没想到,还能在洛州遇到你。” 说罢,又转向阮绪宁:“你要等的朋友,就是赵默?” 阮绪宁点点头:“他现在叫贺敬珩。” 杨远鸣并不在意这些。 他面色凝重地冲小姑娘做了个手势,示意借一步说话,俨然是将“赵默”当成了危险分子,不愿让他从自己眼皮底下领走同事。 两人在贺敬珩的注视下,走开几步。 杨远鸣直接切入主题:“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阮绪宁笃定接话:“当然知道啊。” “不,你不知道,我跟赵默是一条街上长大的,就算他不认识我、不记得我,我也清楚他的底细。”镜片后的双眼满是焦急,他苦口婆心地劝,“我能理解,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肯定都乐意接触这种高大帅气的男生,但赵默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品行不端,手零脚碎,你最好和他保持距离。” 挤出一丝尴尬地笑,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对贺敬珩有什么误解?” “能有什么误解?”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胡说,杨远鸣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条一条罗列“赵默”的罪状: “他十三岁就因为盗窃进了少管所,再也没回过学校。” “后来混社会,打架斗殴,帮人收租,还吃过好几年牢饭!” “赵默闯过很多祸,欠了很多债,以至于这么多年都不敢再回宜镇的家……” 堂堂贺家继承人…… 盗窃、斗殴、收租、欠债? 阮绪宁的眼睛越瞪越大:“他是偷过你的东西,还是打过你?” “都没有。” “那你怎么能这样说他……” “街坊邻居都这样说他。” 那语气,那架势,仿佛是他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感受。 但“仿佛”即是破绽。 阮绪宁的表情略微有点复杂,先是惊愕,再是怀疑,最后只剩下无奈与心疼:“你和你的街坊邻居,到底是从哪儿、听谁说的这些?” 若不是贺敬珩亲口承认自己就是“赵默”,她甚至会怀疑杨远鸣认错了人。 控诉者却加重语气强调道:“是赵默的姨母亲口告诉我们的。” 阮绪宁挠了挠头,瞬间明白了流言的始末。 霓虹灯下的建筑物还在持续散发噪音,不知是哪个包厢力拔头筹,能听出是在唱那首经典老歌《顺流逆流》。 “不经意在这圈中转到这年头, 只感到在这圈中经过顺逆流, 每颗冷酷眼光, 共每声友善笑声, 默然一一尝透。” 蹩脚的粤语,破音的唱腔,还有其他人不遗余力地虚伪叫好,都给这个沉重的夜,增添了一丝滑稽感。 她蓦地嘀咕一句:“有这么个喜欢编瞎话的亲戚,怪不得,他再也不愿意回宜镇了呢。” 随后,抬头看向杨远鸣,想要挽回自家丈夫糟糕的声誉:“贺敬珩的爸爸和爷爷都在洛州,他被接回来以后,和我在同一个学校念书、住同一个小区,我很确定,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你说的那些事——我有自己的眼睛,也有自己的耳朵,可以自行判断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不需要道听途说。” 道听途说者哑然。 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阮绪宁很礼貌地欠了欠身子:“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和‘朋友’先走啦。” 刚要迈开步子,却被杨远鸣拦了下来:“别开玩笑了,赵默他妈就是做那种皮肉生意的,未婚先孕,名声很差,哪里来的爸爸和爷爷肯认他?” 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如果说最初的动机是出于与生俱来的保护欲、担心年轻的女同事结交到坏朋友,那么此刻,他更像是要以诋毁人的方式、急于争出一个对错。 连杨远鸣自己都知道说错了话,心虚地瞄了眼候在不远处的贺敬珩。 那个男人像一座休眠火山般立在那里,随时可能爆发。 但话已至此,杨远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那个女人得病死了,听说也是……” 他还没说完,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压不住乱窜的无名火,阮绪宁摆出最凶的表情,扬声斥责对方:“你……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贺敬珩与她已经是合法夫妻。 赵眉是他的妈妈,自然也是她的亲人——绝不允旁人诋毁。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31节 杨远鸣捂住火辣辣的半边脸,用另一只手扶正被打歪的眼镜,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纤细娇小、却满脸怒意的女孩,还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却被猝不及防闯入视野的贺敬珩一把推开。 他搂住眼尾泛红、虚张声势的妻子,头也不回地走向别处。 破开夜色。 融入夜色。 第23章 月色不佳,路灯忽明忽暗,这是一个朦胧且混乱的夜晚。 两人沉默着走向附近的停车场。 觉察到身边人不同往昔的气息,阮绪宁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那个,我不是故意打人的……” 贺敬珩沉声阻止她的自我检讨:“我都听到了。” “啊?” “你们说的那么大声,听不到才怪。” “喔。” 阮绪宁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一台坏掉的点唱机,只能断断续续蹦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音符:如果贺敬珩听见了那些话,那当时一定是极力忍耐、才没对杨远鸣动手的吧? 像他那样的家伙,冲动好像才是理所当然。 忍耐,反倒成了稀奇事。 阮绪宁隐隐有种感觉,贺敬珩是因为自己而忍耐,却不好意思直接去问。 欣赏着小姑娘独自排解困扰的表情,贺敬珩压下唇角,毫无保留地展露出真实情绪:“阮绪宁,谢谢。” 这辈子确实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窘迫,就像是被剥光了华丽的衣裳,撕开了伪善的面具,拔掉了獠牙和利爪,用缰绳勒住脖颈游街示众,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曾经的他有多么卑微,多么落魄。 还是在最重要的人面前…… 想到这些,就快要喘不过气。 但阮绪宁漂亮的反击,又让他活了过来,重新长出血肉。 身上的那一团暖意慢慢扩大,贺敬珩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撕开旧伤口:“我的妈妈是一个很好的人,根本不像传闻中那样。” 被贺礼文抛弃后,赵眉独自回到宜镇,生下了一个男孩,起名为“赵默”,她独自抚养孩子长大,彻底离开了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只是,顶着“未婚先孕”“单亲妈妈”的标签,赵眉成了旁人眼中的异类,流言蜚语像是南方小镇里下不完的雨,很快,便将她淹没。 再加上亲友的疏离,赵眉的生活愈发艰难。 贺敬珩放缓脚步,将为数不多的、属于“赵默”的记忆,一点一点挖出来:“姨母一直劝妈妈早点改嫁,街坊邻里也给她介绍过不少适婚的男人,但是,她全都拒绝了……” 对那些男人而言,但凡自己得不到的漂亮女人,都可以用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言语任意诋毁。 以讹传讹,三人成虎。 赵眉成了他们口中人尽可夫的荡/妇,连因过度操劳而生的病,都成了肆意泼洒脏水的“证据”。 回忆至此,笼罩阴影中的贺敬珩脸色更沉:“我恨那些家伙。” 复又咬牙:“但更恨的,另有其人。” 贺礼文。 所有的悲剧,都是因那个男人的始乱终弃而起。 造化弄人。 赵眉死后,相连的血脉令他不得不与贺礼文接触,贺敬珩永远记得等待亲子关系鉴定书的那些日子,自己多么煎熬:如果不回贺家,就永远无法结束苦难;如果回到贺家,就只能藏好快要漫出来的恨意。 但是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选择权:作为贺礼文的独子,“赵默”注定要回到洛州,注定要变成“贺敬珩”。 自南坛巷学会的隐忍和坚韧,被打磨成了从容和无畏。 阮绪宁碰了碰他的手,轻声安慰:“都过去了。” 撞见小姑娘担忧的眼神,贺敬珩收敛眉眼间的戾气,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小钢板果然名不虚传。” 怎么又绕回到她甩人巴掌这件事上来了? 阮绪宁当即捧住发烫的双颊,开始思考要如何解决自己的难题:“我刚才是不是打得太重了?不管怎么说,杨远鸣是我的责编,这段时间,我还要跟他一起做新项目……我、我就是太生气了,生气他那样说你和你的妈妈,所以才狠狠……” “没有的事。” “你也说过,我下手挺重的。” “你记错了,我没说过。” “杨远鸣的脸都被我打红了!” 恢复了精神的贺敬珩,也恢复了一贯爱揶揄人的性子:“是吗?那他一定是敏感肌。” 这话好像是她曾经的说辞…… 阮绪宁眨巴着小鹿般的眼睛看着他,最后,“噗”地笑出声来,又笃定道:“要是杨远鸣真的因为这件事故意pass掉我的新作品,那我就当是错看了他!哼!不过,以后一定还有机会的,我也不能气馁!” 贺敬珩也笑。 毫无条件、不计后果地替他“出头”,确实很像这块小钢板会做的事。 说话间,两人走到商圈停车场。 穿过阴暗的甬道,阮绪宁坐进大g副驾座,等贺姓司机就位,没头没脑地唤了声:“贺敬珩。” 被叫名字的男人转过脸。 她抿了下唇,声音糯糯的:“我想了一路,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我只是想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贺敬珩了——但正因为有了‘赵默’的那些经历,无论是美好的,还是糟糕的,你才能成为‘贺敬珩’。” 男人的眼角眉梢又多了几分笑意:“说完了?” “嗯。” “不愧是语文课代表,口才不错。” “哦。” 今晚发生了好多好多意料之外的事,她说了好多好多语气词,都快忘了怎样组织完整的句子。 贺敬珩用目光描画着一脸认真的妻子,又张嘴提醒:“安全带。” 被男人冷漠的态度刺痛,阮绪宁不免有些失落,听见车辆启动的声响,低头找到座位边的安全带,只是,心猿意马捏着金属扣按插数次,都没能成功对准卡槽。 像是失了耐心,贺敬珩一言不发,探身帮忙。 注视着向自己凑近的男人,阮绪宁身体后仰企图避让,谁料,他碰触到安全带金属扣后,转而握住了她的手。 阮绪宁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旁的黑影猝不及防罩过来,覆上她的唇瓣。 脑袋里的各种零部件吱呀吱呀转动起来…… 阮绪宁后知后觉,贺敬珩是在亲吻自己,她本能地用手去推,却被男人轻而易举地捉住。 短暂抵抗后,索性彻底放弃。 她迟疑着仰起脸,接纳唇舌上的陌生柔软和搅动空气的荷尔蒙。 贺敬珩的吻并非想象中那般霸道、蛮横,而是循序渐进、不留空隙,全程带着试探的意味,倒是她,慌乱之下紧紧闭上了双眼,不敢动弹,不敢喘气,绷紧的背部抵靠着车座,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揪紧了安全带。 时间从未像此刻这般漫长。 长到似乎能与“永恒”划上等号。 即便如此,当贺敬珩抽身而去时,阮绪宁依然觉得意犹未尽,她垂下双颊绯红的脸,声音轻不可闻:“你、你怎么突然就……” 有离场的车辆自两人前方经过,不该亮起的大灯晃得人眼生疼,贺敬珩飞快偏过脸,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有需要。” 阮绪宁瞬间愣怔,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倒也不是失落——她原本也不指望能从贺敬珩嘴里听到“我喜欢你”或者“情不自禁”之类的解释,但“有需要”三个字,委实是太凉薄了些;但她又想,人在伤心难过到极致的时候,总会想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自己应该照顾丈夫今晚的坏情绪。 帮小姑娘系好安全带,贺敬珩坐正了身子:“你不是说过,只要我有需要,就会配合吗?” 所有的疑惑都被这句话堵住,阮绪宁将视线移向窗外。 贺敬珩不动声色用手背擦拭唇角,再度回味起方才的亲昵举止,内心的侥幸多过喜悦。 失信于好友。 涸辙于过去。 所以,连真心都不敢磊落地表达。 他忽然间意识到,藏在柜子里的人,似乎一直是自己——习惯了与阴暗作伴,会畏惧光明。 车辆四平八稳地行驶上路,掌着方向盘的人,却心乱如麻。 路过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阮绪宁像是从夜色中汲取到了足够的能量,终于再一次望向丈夫。 轻柔的呼唤一如既往:“贺敬珩。” 认识这么久,贺敬珩早就学会了在阮家小姐直呼他人姓名的间隙、思考她所想表达的意思,是质疑,是说教,是安慰又或者是请求帮助。 但这一次,他猜不出来。 递过余光,示意自己在听。 灯光为阮绪宁本就白皙的脸庞镀了一层暖金色。 被亲到发红的唇碰了碰,她执意要为他奉上更多的光明:“那你今晚,还会有别的需要吗?” 贺敬珩眼皮一跳,心脏瞬间漏拍——他已经分不清那个小姑娘到底是迟钝,还是天真,又或者是,与生俱来能够包容一切。 包括,故作冷漠的他。 他近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今晚没有。” 说罢,径直点开车载音响,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舒缓流畅的英文老歌令两个人放松些许,阮绪宁微张着唇,呼出长长一口气,她的英语成绩并不拔尖,词汇储备量堪堪过四级,艰难翻译着歌里的词汇,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歌词。 但直觉告诉她,那是一首情歌。 轻声跟着哼唱几句,然后,她又听见了贺敬珩的声音。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32节 “以后,说不准。” 虽然贺敬珩表明了“今晚没有需求”,还是无法打消阮绪宁的紧张与顾虑。 她的合法丈夫并不打算放弃行使夫妻权利…… 真是要命。 经过前一段时间的相处,阮绪宁已经自作主张给贺敬珩打上了“安全”的标签,现在他出尔反尔,害的她不得不重新适应。 更要命的是,阮绪宁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排斥与贺敬珩接吻,甚至还用第三视角模拟想象了几次两人亲昵时的模样——有一说一,她发挥得不太好。 贺敬珩应该也觉得挺无趣的吧? 揣着满怀少女心事,阮绪宁裹着被子翻来覆去,险些从床垫上滚落。 最后,是贺敬珩拽住被子的一角,收网似的将小姑娘“捞”回来,用警告的口吻提醒,若是再不乖乖睡觉,就起来陪他做点别的事。 她吓得不轻。 棉被裹头当场表演一秒入睡。 然而,从“闭眼”到“熟睡”又经历了两个小时,第二天自然也没能准时起床。 万幸,贺总日理万机,一早就走了。 阮绪宁也有猜测,贺敬珩那家伙会不会是没想好要如何面对她,故意早早去了公司…… 猜完又觉得自作多情。 贺家继承人的字典里才不会有“不好意思”之类的词汇。 她匆匆忙忙打车来到文创园,连张妈煮的艇仔粥都没喝几口。 走进工作室,阮大主笔才发现自己过于焦虑了——经过昨晚ktv一役,今天一早,根本就没几个同事能准点到岗。 连一向准时的老陆和广广都缺了勤。 兼顾前台工作的屋屋传来第一手情报:“你昨晚走得太早,错过了一场大戏!广广喝吐了,死活不肯让老陆送她回家,是我和梦梦把她捎回了家,广广连说醉话都在骂老陆……” 阮绪宁一边听同事绘声绘色地描述昨晚状况,一边打开电脑里的绘图软件,暂时忘却了去分析思考贺敬珩的行为举动。 稿件加载完毕,却迟迟无法落笔。 为了筹备新漫画,《失落玫瑰》连载的屯稿计划被迫暂停,而她昨晚与杨远鸣又起了争执,情急之下,还甩了他一巴掌……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启兴,有没有机会上悠看的选题会。 遗憾。 难受。 但不后悔。 阮绪宁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直到手机弹出新消息,才重新回神,飞快点进聊天界面,继而发现,并不是贺敬珩。 是谭晴发来的消息。 谭晴:亲爱的,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阮绪宁下意识抿了下唇,缓缓敲下一行字: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趁此间隙,谭晴已经发来了一段小作文:她前段时间收到了本地一家小有名气的家装设计公司offer,薪资待遇中规中矩,但工作环境一绝,反正她也不缺钱,想着先去刷刷经验,结果入职以后才发现,那居然是刘绍宴名下的公司;想着给谁打工不是打工,她也没多在意,没想到上班第二天,刘绍宴直接把人堵在了茶水间…… 谭晴:他反手就是一个表白啊一个表白! 阮绪宁:贺敬珩昨天亲了我。 谭晴:你说他是不是精/虫上脑! 阮绪宁:是这样吗? 谭晴:啊啊啊我说的是刘绍宴! 阮绪宁:什么?追你的不是艾荣是刘绍宴吗? 谭晴:什么?贺敬珩终于对你下手了? 阮绪宁:追求好朋友喜欢的女孩子,他怎么能这样不开窍! 谭晴:追求喜欢好朋友的女孩子,他终于开窍了! 阮绪宁:我说的是刘绍宴。 谭晴:我说的是贺敬珩。 事实证明,真的闺蜜,可以无视对话顺序,同时畅聊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短暂的中场休息过后,两人终于将聊天内容调整到同一频道——当然,“贺少爷开窍事件”的优先等级是第一位。 隐去了有关于“赵默”的一切,阮绪宁将整件事归结为水到渠成,而谭晴对男人行为的剖析也足够直白、尖锐:接吻只是最低程度的试探,如果你不拒绝,他很快就要想方设法哄你上床了。 谭晴:也不是坏事,至少能够证明你的老公是个正常男人——身体正常,审美正常,取向正常。 谭晴:贺敬珩都这么主动了,你还在矜持什么?干就完了! 省流版:干就完了。 阮绪宁面红耳赤,反复并背诵最后四个字。 又有人到达工作室,挂在玻璃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声响,她抬起眼,撞上了杨远鸣的视线。 她迅速低头,不想搭理。 对方却没有避忌。 走到阮绪宁的工位边,杨远鸣将一杯柠香美式放在她的桌上,轻咳一声:“有空的话,我们聊聊?” 第24章 青果的休息室是阮绪宁最喜欢的地方,毕竟,那里有吃不完的零食饮料,舒服到想躺平的懒人沙发,还有最新的电子游戏和各种漫画周边…… 但此时此刻,她却和杨远鸣两脸严肃地坐在里面“聊聊”。 “昨晚的事……” “昨晚的事……” “你先说。” “你先说。” “那我先说。” “那我先说。” 阮绪宁没好意思再抢着开口,却忍不住腹诽:好老套的剧情。 话说回来,一般这种老套的“抢话说”剧情过后,误会就会解开,男女主的感情还会迅速升温……但是,打住,杨远鸣又不是自己的男主角。 阮绪宁撇撇嘴。 杨远鸣推了下银边眼镜,倏地站直了身子。 她一愣,本能想躲…… 谁料,那家伙竟是颇有诚意地九十度鞠躬,主动承认错误:“昨晚的事我很抱歉,你那一巴掌,算是把我打醒了——我确实不应该道听途说议论赵默和他的妈妈,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说那样的话,如果听见南坛巷的街坊邻居议论他们母子,我也一定会出面阻止。” 真诚的人,无需太多沟通技巧。 话说开了,自然也就解了心结。 没有料到杨远鸣如此直接,坦诚,阮绪宁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接受眼下的状况,而后直言:“你应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杨远鸣颔首:“有机会的话,请替我转达歉意。” 阮绪宁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替贺敬珩原谅对方。 她学着杨远鸣的样子起身鞠躬,专注于自身:“其他的事不提,我昨晚,嗯,太激动了,不应该动手打你……” 玻璃门猝不及防被人从外推开。 进来拿饮料的梦梦直勾勾盯着相互鞠躬的责编和主笔,神情茫然:“不是,你们两个这是什么情况?你们要去的是启兴,又不是去日本,有必要在这儿提前练鞠躬吗?要我给你们表演一个‘土下座’吗?” 同事的误打误撞,意外让阮绪宁与杨远鸣加速冰释。 两人不约而同勾了下唇。 梦梦在休息室挑了瓶青提味气泡水,又说起另一件事:“对了,小绵是启兴人,她说最近那边天气还挺冷的,这个天得穿长袖呢!让你们出机场前记得加件衣服……” 提到这个阮绪宁就心虚,迟疑着看向自己的责编:“我还能去启兴吗?” 杨远鸣好笑:“主笔都不去,还怎么谈s级签约?”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阮大主笔终于释怀。 看样子,杨远鸣不是那种会因私人恩怨给下属穿小鞋的上司。 还好还好。 万幸万幸。 杨远鸣盯着兀自偷乐的小姑娘看了许久,等梦梦离开后,话锋忽地一转:“说句题外话,赵默他是在追你吗?” 贺敬珩自然没有在追她。 并不想公开自己的婚姻状态,阮绪宁一愣,只能搬出老一套说辞:“没有啊,我和他就是——好朋友。” 嗯,领过结婚证、睡一张床的好朋友。 杨远鸣扶着眼镜“嗯”了声,似是不相信:“他现在在洛州做什么?” 如果直言贺敬珩是富商贺名奎的继承人,一定会被深挖两人间的关系、牵扯出许多麻烦事,阮绪宁有所保留道:“他就是在正常上班呀,每天准时去公司报道,开会,拜访客户,参加饭局,看看合同签签字,反正,不像我们这样成天都坐在工位前对着电脑……” 她没有说谎。 怎么理解,是别人的事。 杨远鸣露出恍然的表情:“卖保险,对吧?” “啊?差、差不多?” 好吧,继会所男模后又喜提保险业务员一职。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33节 默默在心里对贺大总裁说了一百遍对不起,阮绪宁心怀愧疚,开始为对方的人品摇旗呐喊:“贺敬珩人很好的,他那个姨母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虽然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诋毁自己的亲人,总之,请你相信我。” 杨远鸣眉眼低垂,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他很好……” 接着反问:“那我呢?” 似乎是担心阮绪宁没有听明白自己在问什么,他索性挑明:“和赵默相比,你觉得我怎么样?” 隐约嗅到了空气中不似寻常的气息,来不及细想,阮绪宁喃喃回复:“你……也挺好的。” 杨远鸣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她顿了下,又替贺敬珩阴阳一句:“如果不道听途说,就更好了。” 杨远鸣听到这话也不恼。 甚至点点头,表示认同:“以后一定改正。” 本来嘛,说错话的人就是他,小姑娘怎样“数落”都不为过。 杨远鸣向她递了个“回去工作”的眼色,端着自己那杯咖啡向外走:“对了,中午一起吃饭吧?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文创园对面新开的那家猪排饭吗?我请客,去尝尝?” 压在心上的大石头落地,阮绪宁成功自我修复,不仅超额完成工作计划,还抽空做了点启兴的旅游攻略——听陆然的意思,不管选题会顺利与否,都会留一天时间让他们领略异地风光。 路费报销,食宿全包。 梦梦虽不在出差名单上,但听到这消息,却为代表工作室“远征”的几位功臣鸣不平:“上午飞启兴,下午选题会,神经紧绷一整天,晚上你们还有精力出去玩?说是第二天傍晚的飞机,那可不得下午就动身去机场?满打满算,也凑不出‘一天时间领略异地风光’啊!” 以一言蔽之:好大一个饼。 阮绪宁叹了口气,划掉写在本子上的几个网红打卡点:“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梦梦感慨:“这个情况,唯广广可破——只要广广开口,老陆指不定能给你们批一周的假,陪她散心。” 只可惜,广广宿醉严重,今天没来工作室。 一天时间能醒酒,但能不能治好心病,那便不得而知了。 耐着性子又熬了半小时,阮绪宁终于在阵阵八卦声中喜提下班。 像是故意卡着点似的,她刚走出文创园大门,就接到了贺敬珩的电话,让她打车去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厅。 理由是:刘绍宴要请客吃饭。 既然是刘家少爷的美意,阮绪宁自然不好拒绝,当即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目的地。 事实上,她也挺想知道刘绍宴和谭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两个男人挑的地方挺不错。 在侍者的引导下,她绕过好几根罗马柱,又穿过半圆形拱顶,才在雅间里寻到了他们:彼时的刘绍宴眉头紧拧、双手托腮,表情复杂地说着什么,而敬珩则略显懒倦地靠坐在椅子上,满脸写着“快点闭嘴吧”。 显然是被纠缠了许久。 见到阮绪宁,神情才稍稍舒缓。 他抬手点了下为情所困的好友:“这家伙一直赖在我办公室里不肯走,非要当面问你一些事——关于谭晴的事。” 阮绪宁将包包放好,在贺敬珩身边坐下:“所以,我是你请来的救兵?” “是啊。” “那我今晚可要大吃一顿。” “刘绍宴请客。”贺敬珩把菜单递给她,“只管挑贵的,让澳龙和黑松露在舌尖上跳舞。” “那你请我喝奶茶。” “好啊。” 原本还担心小姑娘会因和责编闹矛盾、丢掉项目而心情不佳,见她如此有食欲,想来,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 贺敬珩这般想着,又旁敲侧击:“今天画稿还顺利吗?” 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阮绪宁边翻菜单边说了自己和杨远鸣相互道歉的经过:“……吃午饭的时候,他还和我说,如果以后有机会,他想和你当面道歉。” 贺敬珩轻嗤:“那估计是没机会了。” 阮绪宁非常遗憾地拧了下眉。 两秒钟后,某人猛地反应过来:“你们一起吃了午饭?” “嗯。” “只有你们两个?” “是呀,我们去吃了一家新开的猪排饭,那个炸猪排又大又嫩,一口咬下去,还能吃到芝士爆浆!” 阮绪宁说着,情不自禁抿了抿唇。 只是,一对上贺敬珩那双漆黑的眼瞳,瞬间又想起那个始料未及的亲吻,灼烫感自双颊一路蔓延至耳后,她不好意思地将目光移开。 哦,没有将贺敬珩与炸猪排作比较的意思…… 猜不到小姑娘的内心所想,只将这个反应当做是“心虚”,贺敬珩依旧纠结于另一件事:“你和杨远鸣每天都一起吃午饭吗?” 阮绪宁否认:“当然不是。” 某人长舒一口气。 接着,又听见补充说明:“有时候,我们也一起点外卖。” 刚呼出去的气,差点又被吸回来。 刘绍宴迟迟插不上话,只等到服务生上菜时才见缝插针短暂掌握了主动权:“……反正我有种预感,谭晴应该对我也有点意思。” 贺敬珩嗤他:“谁给你的自信?” 刘绍宴苦苦挣扎:“谭晴现在在我家那公司当设计师助理,她一见我就笑。” 贺敬珩给他泼了盆冷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只是对你的那些破梗有点意思。” 阮绪宁紧接着泼了第二盆:“而她一看见你,就想起了你的那些破梗……” 刘绍宴啧了声,调转矛头:“你们还真是夫唱妇随。” 听到这话,阮绪宁飞快低头吃东西,企图掩饰面上的赧意。 贺敬珩心情舒畅地笑了声,话锋又转:“那艾荣那边,你打算和他怎么说?” 这才是重点。 对他而言,很有参考价值。 提及好友兼情敌,刘绍宴脸色瞬间变了变,佯装不在意:“假装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呗,他追他的,我追我的,虽然我行动比较晚,但我有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强力buff啊。” 贺敬珩若有所思:“那buff没什么用。” 俨然是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所幸,刘绍宴也没细究,依旧沉浸在对未来的畅想中:“悄悄把好朋友喜欢的姑娘追到手,然后惊艳所有人。” 贺敬珩瞄他一眼,没吭声。 阮绪宁用叉子戳着餐盘里的茴香奶酪虾仁,忽然出声:“这样不太好吧。” 刘绍宴一愣:“小嫂子是觉得,我不该追好朋友喜欢的姑娘吗?” 彼时,贺敬珩也停下了进食的动作。 阮绪宁思考的几秒钟内,他看了她三次。 还打算看第四眼的时候,小姑娘终于开口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光明正大表达自己的心意——公平竞争才是对好朋友的尊重。” 阮大小姐这一铁锹砸下来,逼出两只见不得光的鼹鼠。 很长一段时间,贺敬珩与刘绍宴都没再说话,各自闷头吃菜,只是心思都乱的很,一会儿弄掉刀叉,一会儿又让调羹与汤碗碰出声响。 像是杂乱无章的音符,硬生生凑了个调。 这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与一脸苦相的刘绍宴道别后,贺敬珩陪阮绪宁去附近商场买奶茶。 知道丈夫一向不爱甜腻的饮料,阮绪宁熟络地在小程序里给他点了杯柠檬茶。 踮脚看店员小哥在操作台上使足力气“暴打”香水柠檬,她的心情无比舒畅:“对了,我下周四就要去启兴啦,今天刚订好机票和宾馆,周五回洛州。” “几个人去?” “广广,杨远鸣,我,还有运营野野。” “运营爷爷……年纪很大吗?” “野人的野。” 贺敬珩重复一遍,满怀期待地看向她。 阮绪宁知道他在等什么,眉眼一弯:“因为那个男生总是自称‘狂野男孩’,大家就叫他野野了!听你刚才那么一说,总觉得,他好像一直在占我们便宜——野野,爷爷什么的,简直是超级加辈。” 贺敬珩并没有get笑点。 他此刻关心的,分明是另一件事:又是男同事。 唇角小幅度地垂了下,男人话中有话:“两男两女,所以,订了两个标间?” “是呀。” “连锁酒店?” “嗯,因为算出差嘛,屋屋就帮我们挑了个性价比高的连锁酒店。” 贺敬珩微微颔首,眸光一敛,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问:“哪家?环境怎么样?” 听起来是在关心居住条件,又不止是在关心居住条件。 他就像是一条伺机许久的蛇,好不容易等到猎物出现,自然是当机立断咬住,缠紧。 阮绪宁并没有意识到那些问题的真正意义,一边看着奶茶店电子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取餐号,一边说出连锁酒店的品牌名:“听说启兴那边还要穿长袖呢,我抽空得再回雅都名苑拿点儿衣服。” “时间还早,逛一会儿再回家。”贺敬珩瞥了眼四周琳琅满目的精品店,“看见合适的就买几件。” 阮绪宁举双手赞成。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34节 闲聊间,电子屏幕上取餐码再次轮换,她接过店员递过来的两杯饮料,继而发现自己忘了修改订单备注,两杯饮料里的冰块多到离谱,光是端着塑料杯,都觉得楚楚“冻”人。 她迅速将其中一杯塞给贺敬珩:“喏,你的柠檬茶。” 指尖不经意碰着他的掌心。 男人皱起眉头:“怎么这么凉?” 阮绪宁急忙解释:“抱歉,我忘了备注……” 话音未落,贺敬珩便上前一步,理所当然地牵起了她那只冷冰冰的小手。 第25章 阮绪宁暗自责怪自己反射弧太长,被贺敬珩牵着走到商场二楼时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凉”,是指她的手。 这样紧紧牵着,确实是不冷了——不仅手不冷了,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尚未入夏,各大品牌女装店却争先恐后上架了夏装,阮绪宁转悠一圈,贺敬珩手里多了十几只购物袋,热裤短裙吊带衫,就是没一件适合带去启兴。 最后,两人在一家潮牌店门口停下脚步。 架不住店员热情的招呼,阮绪宁进了店,居然找到了一件版型很不错的长袖卫衣,浅灰色小圆领,如果搭配酒红色的jk裙和过膝袜,就是很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出街look。 见她试穿效果不错,几个店员轮番上阵猛夸,又拿出一件样式类似的男装卫衣,殷勤介绍:“小美女,这个系列还有情侣款呢,我们店里正好有你男朋友的尺码,要不要一起带上?” 情侣款? 听到这三个字,阮绪宁条件反射般摇头,又抬眼偷瞄贺敬珩。 贺敬珩却道:“带上吧。” 她有些诧异:“……不再挑挑吗?” “没必要。” “你平时好像很少穿这种风格的衣服。” “偶尔改变一下。” “要不,我再陪你去别家看看?” “我这个身高,本来不容易卖到合适的衣服。”说完,贺敬珩便将银行卡递到她手中,“拿着,去结账吧。” 连试都不试,生怕留给小姑娘说“不好看”“不适合”的机会。 阮绪宁为难地蹙起眉毛,压低声音提醒:“但是,我们两个穿情侣装很奇怪……” “很奇怪吗?” “很奇怪。” 反复咂摸“很奇怪”这三个字,贺敬珩的心沉了沉,就像是在即将完成一块复杂的拼图前忽然发现缺失了几小块,很难找到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 无法解决。 那就补救。 伊洛娜的箭现在射出, 一个拉西罗, 一个安德拉许, 分成两半的伊洛娜对我来说, 总比半个都没有更好 那部《布达佩斯之恋》中的台词反复在脑海中浮现,贺敬珩做了个深呼吸,给出另一种解决方案:“如果是三个人都有这件衣服,就不能算是情侣装了吧?” 阮绪宁莫名紧张起来:“还有一件给谁?” 答案并不算意外:“周岑。” 说这话的时候,他微微欠身,仔细观察着阮绪宁,似乎是想从她的眼神里挖出最真实的情绪。 事与愿违。 阮绪宁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与他对视。 贺敬珩只得收回目光,顺着方才的话继续道:“三个好朋友穿一样的衣服,就算是走在大街上,别人也只会觉得是班服、团服或者工作制服,绝对不会联想到情侣装,我说的没错吧?” 这个思路,有点清奇。 阮绪宁被他带偏了逻辑:“没错是没错……” 贺敬珩露出博弈得胜般的笑容,迫不及待转身示意店员:“再帮我们拿一件男款,嗯,三件都要的,另外那件男款,尺码拿小一号。” 回到茂华公馆的别墅,阮绪宁仍旧没能逃离贺敬珩为她布置的思维陷阱。 为什么非得把情侣装变成三个人的事…… 自己明明只是在意,他们两个不是情侣啊! 原来贺敬珩也不是那么聪明。 阮绪宁叹了口气,开始洗漱前的准备工作,踩着小高跟逛了那么久,体力值早已见底,她点燃主卧里烛台熏香后,一边给浴缸放水,一边挑选喜欢的入浴剂。 然后,关上磨砂玻璃门。 就差在门把上挂一块“泡澡中,请勿打扰”的标示牌。 彼时的贺敬珩陷在正对床头的单人沙发里,游走于锋源的各个工作群,间或瞥一眼浴室方向。 发现自己被妻子无情“抛弃”了,他无奈绷直唇线,所幸,群聊接着奏乐接着5弹出了几条新消息,为这个无聊的夜晚增添了一丝趣味性。 是刘绍宴在晒今晚在意大利餐厅里吃的几道主菜,还特意强调:是跟珩哥还有小嫂子一起吃的。 没有人搭理他。 但刘绍宴是个绝不可能让自己冷场的。 他直接@周岑,问他伦敦的伙食怎么样。 周岑隔了一会儿才回复:世界上最薄的书叫英国菜谱。 说着,又发来一张“仰望星空派”的照片。 传闻中的英式黑暗料理,由鸡蛋、土豆和n条死不瞑目的沙丁鱼制作而成,且摆盘有种“一条鱼被做成这道菜就白活了一遭”的悲怆感。 照片有点模糊,不像是现场拍的。 但“嘲笑留子”是刘绍宴感兴趣的话题,两人有来有去揶揄了好几句,群内才重归平静。 想到聚财令人唏嘘的现状,贺敬珩点开和周岑的聊天界面,试探着敲下几行字,又全数删掉,最后,直接转账十万块:问候都是多余的,还是打钱最实在。 思考两秒,又转十万。 如果不是单日限额,他还会继续转下去。 周岑很快回复:突然转这么多钱给我做什么? 贺敬珩故意提了一嘴:这么晚还不睡? 周岑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我这边下午四点多,睡什么? 贺敬珩若有所思:冬令时还是夏令时? 周岑敲了个问号,随后又撤回了消息。 周岑:你没事吧? 像是一切正常。 也只是——像是。 压下质疑,贺敬珩继续给那二十万编由头:那钱,你先拿着,等回来的时候,帮我买点小姑娘喜欢的礼物。 周岑:给宁宁的? 贺敬珩:不然呢? 这话着实取巧,一则是试探周岑的反应,二则是宣告自己的心意。 敏锐如周岑,多少能觉察得到。 他果然开始婉拒:我平时不会去逛奢侈品店,无法胜任代购的工作啊。 贺敬珩:买什么到时候再说。 贺敬珩:你先把钱收了。 贺敬珩:放在身上也能应个急。 他就坐在那里等着,一直等到阮绪宁洗完澡走出浴室、好奇地询问他为什么一脸严肃,周岑始终没有再回应。 也没有收款。 昨晚是一个平安夜。 狼人没有行动。 平民小钢板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周末天气不错,小夫妻却都没有出行计划。 两人向往常一样一起洗漱,下楼吃饭,最新的聊天话题是“刘绍宴和他的十二条围巾”,只可惜,贺敬珩刚说到精彩处就接到贺名奎的电话,让他立刻去书房开视频参加一个线上会议。 阮绪宁独自吃完了乳酪包和水牛奶,抱着笔记本来到露台,打算整理新漫画的关键剧情。 没写几个字,谭晴发来消息,问刘绍宴和艾荣同时约她出去看电影,该怎样礼貌而不失尴尬地拒绝。 阮绪宁将香芋色的软皮本子摊在腿上,问她是想拒绝一个、还是两个? 抬眼间,被不远处晾晒的衣物吸引了注意:昨晚逛街拎回家的十几件“战利品”,连同自己与贺敬珩换下来的脏衣服,一大早就被张妈分门别类清洗干净、挂在了露台上…… 动作迅速,手脚麻利,主打一个“哀家眼里容不得脏东西”。 阮绪宁登时对张妈肃然起敬。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35节 目光久久停留在连排的三件同款灰色卫衣上,她随手拍了张照片,点击发送。 谭晴前一秒还在分析“同时拒绝两个人”的可能性,下一秒就发来了一排问号。 她耐着性子解释了“情侣装”变成“好友装”的经过。 阮绪宁:贺敬珩说了,以后可以三个人一起穿这件衣服,就不会造成误会了。 谭晴:你们是开心消消乐吗?走着走着不怕unbilievable吗! 阮绪宁:…… 谭晴:还有,“好友装”是什么鬼?谁家好朋友没事亲嘴玩儿? 阮绪宁:…… 谭晴:再说了,你们三个穿一样的衣服走在大街上,不觉得更像“亲子装”吗? 阮绪宁小小地支棱了一下:可是,周岑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我和贺敬珩的小孩。 谭晴: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像他们的女儿!你应该考虑,如果贺敬珩和周岑离婚了,你跟谁! 阮绪宁:…… 谭晴:话说回来,贺敬珩是真狠啊,为了光明正大和老婆穿情侣装,居然主动给情敌也买了一件? 阮绪宁:他只是因为很难买到合适的衣服才出此下策。 谭晴:拜托!他可是贺敬珩!是贺家唯一的继承人!多少顶级男装品牌排着队想给他定制私服!别说他身高一米九,他就是长到九米一,也不会没衣服穿! 阮绪宁:…… 满屏的省略号,就是此刻的心情。 像一尾因难以理解这个世界而选择躲在水里吐泡泡的鱼。 咕噜咕噜。 放下手机,她用一种很松弛的姿态躺在藤椅里想了会儿心思,再睁眼时,发现又有了新消息送达。 谭晴换上“苦口婆心”的语气:说真的,贺敬珩这样对你示好,你对他难道就一点儿不动心? 阮绪宁歪着脑袋纠结片刻,删删改改许久,才发过去一行字:如果我说“一点儿都不”,你是不是要怀疑我有问题了? 谭晴:有一点[抱抱] 谭晴:一点点[抱抱] 谭晴:真的只有一点点[抱抱] 阮绪宁想了想,郑重其事敲下一行字:那你不用怀疑了,我肯定没有问题的。 毕竟那个人是贺敬珩啊,怎么可能不动心嘛…… 有一点。 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抬手轻轻按压心脏的位置,阮绪宁努力控制着心悸的程度,让这一点点“心动”,慢一点变成“喜欢”。 毕竟,贺敬珩从未表示过对她的喜爱。 如果只是因为她以前喜欢过周岑、故意逗弄她,又或者,只是出于生理需求…… 阮绪宁咬咬牙,甩掉了这个念头。 两秒钟后,回过神来的谭晴发来一排惊叹号,但文字已经不足以表达她对开窍闺蜜的祝福,于是,只能再送上一批珍藏许久的表情包: 医生说湿气太重需要亲热解毒·jpg 埋胸肌乱哭·jpg 嘬嘬·jpg 小仓鼠吃大香蕉·jpg 你躺着别动我全自动·jpg …… 虽说早对就谭晴的性子了如指掌,但一次性看到这么多“谭晴优选”,阮绪宁还是瞳孔地震,双颊升温,环视一周,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开始仔细研究。 清风徐徐自露台上拂过,携来夏天的味道,也携来些许困意。 她将手机放在身边,浅浅打了个呵欠,学着贺敬珩的样子捏了捏鼻梁,闭上双眼。 脑海里的表情包挥之不去。 原本不甚明了的知识,经过图解拆分变得浅显易懂,甚至能想象出经历每一个步骤时的环境与肢体细节:紧闭的窗帘,昏暗的光线,一地零乱的衣裤,还有,覆着薄汗的皮肤。 而与她一同沉沦的男人,长着贺敬珩的脸。 哦哦。 还有他的身体。 抬高双手,做出拥抱的姿势——拥抱那个并不存在的伴侣。 幻想中,她得到对方更加疯狂的回应,情不自禁仰高脖颈,弓起腰肢,连呼吸也变得急促、混乱,整个人像是漂浮在绵软的云层上…… 身体的怪异反应令阮绪宁感到十分无措,悄悄并拢双腿,纠结于要不要回房换条内裤,翻身之际,藤椅发出“吱呀”一声,手机掉落在地的闷响立刻让她睁开双眼。 脑海中的剪影,渐渐与眼前真实的男人重叠。 贺敬珩就那样居高临下看着她。 很别致的分镜。 他穿着垂坠感很好的黑色衬衫,质感很好的发丝稍稍遮住眉眼,目光像是钉死在她的身上,背着光的五官更加挺立,湛蓝的天空则成了纯天然的背景,还有一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仿佛是她想象出来那朵。 阮绪宁张了张干涸的唇:“你开完会了呀?” 倏地想起自己还躺在藤椅上,她吃力地坐直了身子,视角转换后,视线落在脚边。 贺敬珩替她捡起手机,随口回应:“一群人吵了两个小时还没有分出胜负,逃出来喘口气,下午还得接着听他们吵。” 聊天界面里的动态表情包还在不合时宜地刷存在,他有心瞄了一眼,随后拧起眉头,深深望向自家妻子。 阮绪宁无端紧张,暗自祈祷:千万、千万别问表情包的事。 好在,贺敬珩很快将手机还给了她。 提到嗓子眼的心刚刚落下,耳边便响起更叫阮绪宁抓狂的一句问话:“……做了什么梦?” 仿佛看穿一切。 不对,如果贺敬珩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这里,那确实看到了一切。 她的心里“咯噔”一声响…… 还不如问表情包呢! 第26章 她只不过是稍微地想象了一下…… 这么明显吗?! 阮绪宁因他的长时间注视而心慌意乱,卖力为自己辩解:“没、没有做梦!” 生怕对方不相信,她急忙搬出“根本没睡着”“是闭目养神”“在想漫画剧情呢”之类的话术,全然忘了有一个词叫做“越描越黑”。 贺敬珩耐着性子等小姑娘说完,俯身撑住藤椅的扶手,与她视线持平,睫毛下映着淡淡的阴影,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在想要打马赛格的剧情?” 好像更糟糕了。 知晓自己羞得头顶生烟,阮绪宁不管不顾开始推搡他:“才不是!” 近乎破音的声调,昭然着心虚。 贺敬珩没有避让,而是以攻为守,一只手绕到小姑娘的脑后,一下、一下捏着她光洁的后颈,企图驯服这只炸毛的小猫:“说谎,可就不乖了。” 毫无战斗力的阮绪宁果然被瞬间拿捏。 好痒。 脖子后面。 还有心里面。 她抿紧双唇,难耐地勾起足尖,暗自规划逃跑路线,嘴上还在倔强:“真的是、是不用打马赛克的剧情……” 拖长的尾音是在质疑:“是吗?” 有人心虚地移开目光。 贺敬珩勾了下唇,托在她脑后的手突然施力:“那我来试试,如果只是接吻,能不能让你露出刚才那样的表情。” 阮绪宁的大脑还没有解析完这句话,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贴向他。 几欲紧贴的唇瓣为两人间的争辩划上休止符。 而交缠的气息,即将谱写出一段新的美妙旋律。 湛蓝的天空像是融化了,洁白的云朵也像是流淌下来,再加上眼前的那一抹猜不透的黑色,她如同坠落在调色盘里,沾染上斑驳陆离的色彩。 有迹可循的亲昵激起了羞耻心,阮绪宁瑟缩着,想要躲过贺敬珩的试探,反抗无果后,只能支支吾吾地承认:“好嘛,刚刚是想了一些限制级画面……但这是我的工作需要,嗯,工作需要!” 贺敬珩这才松开她。 看着软绵绵耷拉双肩的小姑娘,他忍不住抚上那张绯色未褪的脸,揶揄起来:“哦,是工作需要——夫妻一场,既然你有需要,那我来配合、给你当个参考?” 脑子里紧绷的那一根弦,就这么硬生生被扯断。 想象中那些“共同沉沦”的画面再次袭来,阮绪宁连耳垂都沾染上诡异的淡粉色,腹诽着,贺敬珩分明就是在暗示什么…… 而后,红了眼眶。 她的一点点“心动”,还没有来得及变成“喜欢”呢!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36节 意识到或许自己是吓着了小姑娘,贺敬珩眼中滑过一丝慌张,他懊悔地“啧”了声,抬手捋了下被露台风吹乱的头发,换上安慰的语气:“这种事很正常,没必要不好意思。” 阮绪宁怯怯抬起脸,揉了下眼角:“就像‘早上的男人不能乱摸’一样正常吗?” 某个男人语噎。 有时候贺敬珩也会在想,自己的“腐烂”与那个小丫头不无关系,越是天真单纯的发言,就越容易让他失序。 失序也罢。 倏地笑起来,贺敬珩意味深长地回望她:“早上的男人也可以乱摸,只要摸完记得善后就好。” 阮绪宁重复了一遍,完全忘了方才的委屈:“善后?” 男人压低的声线中带着蛊惑:“有机会教你。” 巴洛克式建筑的特点之一是自由热烈,别墅内外随处可见鎏金装饰,在阳光的照射下,小团小团的光影在两人脚边轻晃,如同白昼里飞舞的萤火,又像少女跃跃欲试的心情。 她是迟钝,不是愚笨。 想明白的阮绪宁微微瞪大眼睛,轻斥道:“贺敬珩。” 其实,她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莫名笃定,这样唤一声丈夫的名字,他就不会再“欺负”自己了。 仿佛贺太太的专属特权。 只可惜,这项特权尚未来得及证实,孙淼就打来电话,提醒贺敬珩线上会议还在继续。 贺敬珩嘴里说着“这就来”,站直身子,大掌自她头顶抚过。 目送丈夫离开露台,阮绪宁如释重负。 她重新在藤椅上躺下,摸摸被贺敬珩弄乱的头发,应该是要生气的,但不知为何,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弯出一个弧度。 担心笑得太过明目张胆,阮绪宁用摊开来的笔记本遮挡住脸。 同居以后,她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见识到了贺敬珩越来越多的样子,真诚的,痛苦的,坚定的,恶劣的,温柔的…… 自己亦会被他的情绪牵动心情。 不知自何时起,“贺敬珩”这三个字被时光赋予了新的意义,对她而言,不再只是一个令人听而生畏的名字。 世界上最短的距离,就是从周末开始到结束。 周一上午,阮绪宁带着修改完善的故事大纲来到工作室,还没来得及切换进工作状态,杨远鸣便招呼主创团队在会议室开了场小会。 因为新漫画的名字始终没能确定,他们暂时将新项目小组命名为“保a争s小分队”。 听起来毫无特色,但胜在直白。 这次要上悠看选题会的少女漫画带有“青春,校园,恋爱”标签,是一个讲述少男少女懵懂心事的酸甜故事,第一卷是校园篇,重点会落在女主与原生家庭的矛盾以及辛苦与欢乐并存的高中生日常。 当然,还有男女主角的感情线发展。 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充满氛围感的名字。 阮绪宁想了《萤火夏夜》《全城热恋》和《听说你还是喜欢我》三个名字,都被悠看那边毙了,给出的理由要么是氛围感太强、略显空洞,要么就是与平台方已签约的作品有雷同。 将女主角“夏萤”的人设图发给其他组员传阅,广广盯着男主角“游星冉”的人设图,一边转笔,一边问阮绪宁:“虽然人物设定完全不同,但这个名字,是不是在向‘星落’致敬?” 阮绪宁点头承认:“当时给男主角起名字的时候,我就在想,一定要用上‘星’这个字。” 游星冉的命运要比星落好太多:身体健康,家庭和睦,唯一的苦恼是,喜欢的女孩子太过迟钝,怎么都不明白他的心意。 广广感慨:“这就是白月光纸片人的杀伤力啊。” 阮绪宁的脑海中隐约浮出一个在舞台上吹奏萨克斯的身影:“原本还想给男主角加一项乐器技能,比如,萨克斯之类的。” “可以啊,后来为什么没加?!” “唯一一个懂音乐的朋友出国了,缺少场外支援,怕弄错乐理知识。” “没关系,如果后期剧情有需要,我们发动所有关系网给你找外援。” “那也可以,我看看怎么加进去……” 趁着闲聊,阮绪宁小心翼翼观察广广,确定她没有因失恋而影响工作状态,小小的松了口气——这个节骨眼上,她希望所有人都能保持最佳状态前往启兴,特别是团队的“主心骨”之一。 坐在另一侧的杨远鸣将传阅了一圈的“夏萤”人设图递还回来,突然加入群聊:“你们是在说《沙漏流星》里的男主角星落吗?” 阮绪宁睁大眼睛:“你知道那本漫画?” 她原本以为,只有女孩子喜欢看,现在想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狭隘。 男孩子也有喜欢看少女漫画的权利啊。 她冲他绽开一个笑容:“我超喜欢!” 杨远鸣点点头:“我也是,《沙漏流星》出单行本的时候,我还特意去排队买到了签名版。” “哇,那得是好多年前了吧?” “是啊,当时还是背着家里人偷偷跑出去的,见到作者后激动了好几天,本来以为有生之年能把那部漫画追完,没想到,成了永远的遗憾。” 想到漫画作者因病去世的噩耗,两个人接连叹了口气。 看了眼身边陷入苦闷的小姑娘,杨远鸣率先打起精神:“不过,我们现在也算是继承了老师们的意志,一定能制作出更多、更好看的漫画。” 阮绪宁很容易被这种正向情绪感染,忍不住握紧小拳头。 刚想说两句鼓舞士气的话,耳边忽地响起杨远鸣的声音:“所以,你喜欢星落那种类型的男生——邻家哥哥系吗?” 责编跳跃的思维令她茫然,缓了一会儿,才“嗯”了声。 杨远鸣沉思:“我的意思是,现实里也喜欢这种类型的男生吗?” 阮绪宁迟疑了。 以前喜欢周岑的时候,她可以非常笃定地回答“是”。 但是现在…… 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广广撑着脑袋凑过来:“百分百是的,你们都没听说过那句话吗?那什么,第一个喜欢的纸片人角色,就是自己的理想型,就说我,我当年特别喜欢……” 她的话戛然而止,不知想起了什么。 随后,佯装要和梦梦讨论漫画的主体色调,战术性转移阵地。 杨远鸣轻咳数声,转移话题:“对了,周四你打算怎么去机场?要不要我找顺风车捎你过去?” “没关系,不麻烦你了。” “有朋友送?” “嗯。” 确定行程的第二天,她就和柴飞预约了送机时间。 至于接机,他们四个可以一起打车到公司门口,然后再各回各家。 杨远鸣扶着眼镜想了会儿心思,没头没脑地问:“洛州机场离市区挺远的,他方便吗?” “他?” “我是说,赵默——不是赵默送你吗?” “当然不是。” 杨远鸣笑了笑,没再多问。 阮绪宁有些糊涂了:杨远鸣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贺敬珩?更不解,他为什么会觉得贺敬珩送她去机场会不方便? 仔细复盘那两人上一回的“交锋”,她隐隐有了答案:贺敬珩没有把他的座驾停在ktv附近,而两人离开的那条路上停着不少电瓶车……杨远鸣该不会以为,贺敬珩那天是骑电瓶车送她回家的吧? 他不会还以为,贺敬珩会骑电瓶车送她去机场吧? 阮绪宁的表情很复杂,一时间不知该不该解释。 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 这个时间点…… 她低头查看,果然是贺敬珩发来的消息——准确来说,是贺总发来的行程安排。 贺敬珩:老爷子让我去哲海办点事,下午就走,这段时间不在洛州,有事联系孙淼和柴飞。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阮绪宁瞬间被失落感吞没,敲下一行字:过几天,我也不在洛州了。 听贺敬珩那语气,可能等自己从启兴回来,都不一定能见着他的人。 她蔫蔫地耷拉着脑袋,像一罐没了气的可乐。 或许是在处理公司的事,贺敬珩隔了几分钟才回复:飞机起飞、落地,都和我说一声。 紧随其后的,还有另一句:到了宾馆,发定位。 没有解释。 只有指示。 是贺敬珩一贯的风格。 阮绪宁没有多想,回了个“哦”字。 两秒钟后,又接到一条不太像他一贯风格的新消息。 贺敬珩:真乖。 阮绪宁微微睁大眼睛,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贺敬珩当面对自己说“真乖”时的样子…… 灌装可乐再度冒出细小的气泡。 第27章 贺敬珩不在家的第一天,阮绪宁去健身房推了几下沙袋; 贺敬珩不在家的第二天,阮绪宁去健身房贴了几只兔子; 贺敬珩不在家的第三天…… 阮绪宁终于承认,自己确实很想他。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37节 男主人不在,整栋小别墅都显得冷清许多,晚餐是肉酱千层面和普罗旺斯鱼汤,是从阮绪宁喜欢的菜肴列表里挑出来,她勉强吃了些,和张妈打过招呼,独自上楼收拾行李。 来去不过两天一夜,要带的东西并不多。 阮绪宁只打算带一只20寸的小行李箱,她将那件新买的灰色卫衣放在最外层,计划着一下飞机就直奔更衣室。 明早九点二十的航班,算上提前值机、路上堵车的时间……意味着七点之前必须出门。 阮绪宁反复告诫自己,今晚得早睡。 然而,青果工作室群聊一直在弹新消息,瞥见有人cue自己的男主角,洗漱完毕、准备就寝的阮大主笔又抱起手机。 屋屋:越看游星再越觉得帅,谁不喜欢情绪稳定的禁欲系竹马啊!而且,板板画的夏日校园背景也太梦幻了吧?随手一截就能当壁纸耶!这本要是签上s级,拿到好的推荐位,肯定能爆! 广广:那当然,人物特写和背景可都是咱们板板的强项! 广广:但是,嗯,等一下。 广广:男主角叫星冉,不叫星再…… 屋屋:啊啊啊,不好意思!我看错了[捂脸] 小绵:哈哈哈,我觉得叫星矢也挺好的。 屋屋:他是会天马流星拳吗? 广广:这本是正经的校,园,恋,爱,番!小绵老师有没有兴趣开一本? 小绵:不了,我怕我画着画着男女主就突然开启异能,修仙打怪了…… 梦梦:你们说,星矢和雅典娜到底有没有感情线? 梦梦一开腔,成功歪了楼。 屋屋:难道没人觉得一辉和瞬很好磕吗? 小眠:聊这个我可不困了啊!我小时候超喜欢看圣斗士星矢,还用纸盒做过圣衣箱背去学校了呢!当时不懂星座,逢人就信誓旦旦说自己是天马座,后来,被班里的女生笑话了好久…… 阮绪宁正想冒泡聊两句,脑袋突然木了一下:贺敬珩是什么星座来着?狮子还是天蝎? 她不确定。 她想问一问。 迟疑着点开与贺敬珩的聊天界面,敲下几个字,又默默删掉。 阮绪宁知道,自己嫁的那位贺家继承人很忙:对于贺老爷子交代的事,贺敬珩那家伙总是全力以赴去完成,就像暗中在和谁较劲似的,没有重要的事,她不好意思去打扰。 这几天分别,两人只在微信上不咸不淡地聊过几句话。 还都是贺敬珩主动。 捧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忽然想到结婚证上就有他的生日,阮绪宁一骨碌爬起,自床头柜最上层的抽屉里翻找出红本本。 和结婚证放在一起的,还有他们的婚戒——那枚自婚礼仪式结束后、就再也没戴过的三克拉钻戒。 阮绪宁打开黑丝绒首饰盒,花了点力气才将戒指戴上无名指,左看右看,依旧认定不太合适:戒圈小了。 钻戒不是她挑的。 第一次试戴,就是在婚礼仪式上。 她的手算不上好看,小小的,肉嘟嘟的,谷芳芳总说这是能抓财的手,一辈子不愁吃喝。 阮绪宁从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直到那天,在白雪山玫瑰簇拥的舞台上、在众宾客满含祝福的注视下,在贺敬珩皱着眉给自己戴上戒指的那一刻,她发现,谷女士的话很有道理——小胖手确实能抓财,就像这枚钻戒,一旦戴上去,根本掉不下来。 她猜测,贺敬珩很可能在买戒指的时候和店员说了类似“新娘子个子矮拿小号戒圈就行”的话。 阮绪宁不满地鼓了下腮帮,艰难地摘掉戒指,翻开结婚证。 哦,是狮子座。 目光最终落到那张红底结婚照上。 两人笑得都很假。 特别是贺敬珩。 他本就长着一张很拽的脸,皮笑肉不笑地勾唇,浑身都散发出一种“恕我直言在座都是垃圾”的轻蔑感。 记得在民政局拍照时,摄影师也对他们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十分为难,一直在用非常夸张的语调提醒新郎新娘“放松一点”“凑近一点”“高兴一点”,后来,贺敬珩烦了,黑着脸瞪了对方一眼,后者立刻闭上嘴,抄起照相机“咔嚓咔嚓”,留下了这张让新娘子越看心情越复杂的照片。 确实复杂。 回忆起筹备婚礼时的种种经历,阮绪宁时而赌气,时而忍笑,最后用指尖狠狠戳着照片里满眼不屑的男人,碎碎念道:“贺敬珩,你要是再欺负我,我就把你画进漫画里当大反派,活不过三页的那种,哼。” 赌咒说到一半,又飞快捂嘴:“哦,不行不行,如果大反派三页就死掉了,肯定要被读者吐槽不合逻辑,而且,我这次画的是校园恋爱漫画,根本不可能出现打打杀杀的大反派嘛!” “诅咒人也不好,贺敬珩应该很忌讳那种事。” “我也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墙上轻晃的影子与她一起分享少女心事。 空气无端升温。 床头烛台熏香的味道更加浓郁。 阮绪宁沉醉其中,将结婚证和钻戒放回抽屉,缓缓栽倒在柔软的被褥里,收紧双臂抱着枕头,打算在脑海里“编写”今夜的睡前故事。 眼皮渐渐沉重之际,又听见手机震动。 是杨远鸣的私聊消息:我又想了一个新名字《不落星》,字面上和男主的名字呼应,也很符合女主那种面对逆境也绝不退缩的精神,你觉得怎么样? 反复读了几遍,阮绪宁毫不吝啬表达自己的喜爱:这个名字我很喜欢呀,简单好记,朗朗上口。 阮绪宁:就是不知道平台那边怎么说。 杨远鸣:我一会儿做个《不落星》的花字标题,明天机场碰头再修改,争取上飞机前和其他几个备用名一起提交过去。 阮绪宁:那你岂不是得熬夜了? 杨远鸣:没事,明天路上补觉。 杨远鸣:算不上熬夜,是错峰睡觉。 阮绪宁:辛苦你了。 杨远鸣:现在方便语音吗?你有什么想法,直接告诉我,我一起加进去。 阮绪宁条件反射般看了下身边空落落的位置,迟疑着敲下回复:方便的。 虽说两人先前因贺敬珩的流言而心有芥蒂,但为了所热爱的工作,依旧可以随时随地拧成一股绳——至少,杨远鸣是真心实意在为她的作品争取好出路。 这也是她佩服杨远鸣的原因之一。 语音通话铃声很快响起,彻底驱散困意。 杨远鸣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久了,其实挺催眠,但他聊的内容又令阮绪宁感到无比兴奋,两人你来我往,一个话题接着一个话题往外蹦。 不知不觉过去半个小时。 她终于意识到不妥:“……都这么晚了呀。” 杨远鸣应声:“是啊,我得去做图了。” 顿了顿,又道:“晚安。” 阮绪宁本能的想说“晚安”,结果刚挤出一个气音,就想起了来自贺敬珩的“道德感警告”。 他介意的。 他介意自己和男同事说晚安。 阮绪宁及时改口:“明天见。” 连着打了好几个呵欠,她正准备放下早已发热的手机,甫一低头,发现错过了两通贺敬珩的来电。 还有一条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在和谁打电话吗?一直占线? 隔空抓包。 咬紧下唇,贺太太内心那块道德感公示牌上的数字加加减减,跳个不停,匆匆敲下回复:刚刚在和同事讨论漫画的新名字,忘了时间…… 贺敬珩几乎是秒回:都几点了,还不睡觉? 阮绪宁:你不是也还没睡吗? 贺敬珩似乎是窝着火,破天荒敲下大段文字: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你觉得我能睡得着?到十二点再联系不上你,我就准备打电话给张妈、让她上楼看看什么情况了。 阮绪宁明白这些话背后的意思:他一直在等她的回复,并且,很担心她。 自知理亏,她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 想想又问: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贺敬珩:现在去睡觉,不聊了。 贺敬珩:把手机扔到一边去。 贺敬珩:闭眼。 能想象地出,是那种不太友好的、甚至能称为凶巴巴的语气,但阮绪宁与生俱来的钝感,足以抚平炸毛的野兽。 阮绪宁:可是,现在把手机扔到一边去,就没办法跟你说晚安了呀。 没有回复。 就在她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时,贺敬珩打来了电话。 阮绪宁惊了一跳,颤颤地点了接通。 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她呼吸一滞,眼眶莫名开始酸胀,在名为“幽深森林”的香味中,将自己蜷缩成一片落叶:“你怎么忽然……” 贺敬珩的语气是在催促,声线却在极力隐忍:“说吧,说完‘晚安’就熄灯睡觉,我不在家,万一你明早睡过了头,可没人叫你起床。” 怎么会嘛。 她可是一口气设定了六个起床闹钟。 但房车露营那次,六个闹钟好像也…… 算了,等等再加一个吧。 猜测贺敬珩没有闲聊的意思,她将手机紧贴在耳边,仿佛这样就能让两人的距离拉近些许:“那……晚安?”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38节 本以为对方只会随便应付一声,然后挂断电话,谁料,那家伙仍有心戏弄:“不是这样的吧?” 加重语气,他“善意”提醒:“上一次听到的,可不只是这样。” 刚刚还说只要说了“晚安”就让她去睡觉…… 骗子。 阮绪宁愤愤地想。 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忘记了?需要我提醒你吗?” 怎么可能忘记? 她攥紧淡粉色睡裙的裙摆,乖顺地加上称呼:“晚安,老公。” 贺敬珩笑了一下,总算有饶过她的意思:“好了,快睡觉。” 然而。 攒够怒气值的“小钢板”支棱起来,阮绪宁蓦地反问:“那你呢?” “我?” “你不对我说‘晚安,老婆’吗?” 对面沉默了! 阮绪宁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一鼓作气,开始翻旧账:“贺敬珩,你好像都没叫过我‘老婆’。” 对面的沉默,都快要震耳欲聋了! 很好,掰回来一局。 坚定笃信对方是被自己的“主动”吓坏了,阮绪宁十分得意,当即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满心以为找到了驯服凶悍野兽的方法:除了拳头,还有蜜糖。 得意不过两分钟。 沉默够了,贺敬珩闷声发笑:“行啊,既然你这么想听,下次我当面喊。” 等等,这家伙的反应,怎么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不仅没有驯服,好像还兴奋起来了? 脑海中闪过无数张曾经在漫画书里看到过的暧昧画面,阮绪宁心尖一颤,飞快挂断了电话。 第28章 思虑太多,阮绪宁睡得并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第七个闹钟响到一半,她才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心中默念好几遍“都是贺敬珩的错”,起身洗漱穿衣。 好在司机柴飞经验丰富,选了条不堵车的路,阮大主笔虽然起得晚,却第一个达到机场。 独自在机场餐厅吃完牛肉可颂套餐,她又点了杯冰美式,坐在高脚椅上小口小口地喝,快见底时,终于等来了“保a争s”小分队的其他成员。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杨远鸣当即打开笔记本电脑:“最后再看一遍,没问题,我就发给平台方了。” 四个脑袋当即凑到一块儿,快速检查了一遍《不落星》第一话和“悠看平台选题会资料之最终定稿打死也不改版之修改版”文件,按下发送键。 五分钟后,文件传输条顺利加载完毕,众人齐刷刷松了口气。 阮绪宁明白,大家都在为自己的原创故事努力争取更好的展示机会,鼻子不禁酸酸的,一时间只能想到用很俗气的方式表达感谢:“那个,你们要喝咖啡吗?或者,有什么想吃小零食?我请客!” 野野和广广欢呼着围过去点单。 杨远鸣推了下眼镜:“我就不喝咖啡了,打算上飞机睡会儿。” 看见对方眼底因睡眠不佳而产生的乌青,阮绪宁很是不安,去咖啡厅点单时,还是多加了一杯果味气泡水。 自咖啡厅折返,她将气泡水递给杨远鸣——一起递过去的,还有一只u型睡眠枕。 杨远鸣讶异:“你还带了这个?” 生怕对方介意分享这种私人用品,阮绪宁急忙解释:“是新的,刚刚路过便民商店买的。” “那你……” “你用吧。” “回头我把钱转给你。” “不用,不用。” “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 还没来得及说出“礼物”两个字,阮绪宁便为那只枕头找好了归宿:“你先用着吧,如果不需要了,就把它放在工作室里,这个枕套是可以拆下来清洗的,谁有需要,就拿去用。” 杨远鸣愣了愣,轻声说“好”。 起初受宠若惊的表情荡然无存。 在一旁看戏的广广拍拍他的肩:“呜呼,到手的礼物变成‘公共资源’咯。” 杨远鸣:“……” 野野咬着咖啡吸管,凑上前翻看u型枕的价格标签,忍不住咋舌:“我靠,这玩意儿居然要三百九十八!他们怎么不去抢?话说,机场的咖啡也都是不打折、不能用优惠券的吧?梦梦总说板板是小富婆,我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原来,富婆真在我身边啊!” 随后,他冲着阮绪宁喊了一嗓子:“富婆!求包养!” 阮绪宁愣了愣,尴尬咧嘴。 她从未在青果工作室立过“富婆”人设,只是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从不会因为钱而犯愁,也很懂得享受生活,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个本地姑娘家境殷实、在家人的溺爱中长大。 广广扯了把野野那头招摇的蓝毛,当了一回最强嘴替:“你省省吧,就算板板要包,也不会包你这样的精神小伙。” “我开个玩笑嘛,万一板板眼瞎呢?” “板板眼再瞎,也不至于……”广广上下打量着野野,决定口下留情,“主要是你这气质吧,和板板根本就不搭。” 蓝毛小伙耸耸肩,算是默认。 目光落在仍在埋头敲键盘与平台方沟通的杨远鸣身上,广广又道:“不过,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杨杨。” 野野叫嚷起来:“再说一遍,我是直的!” 广广又揪了他一下:“谁说让你考虑了,我是说,让板板考虑。” 阮绪宁笑容一僵。 而后,听见杨远鸣的声音:“是啊,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他平缓的声线中带着一丝丝笑意,依旧忙于对接、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仿佛同野野一样,不过是随口开了个玩笑。 机场广播猝不及防响起,中断了几人各不相同的心思。 他们的航班即将起飞。 杨远鸣将笔记本电脑合上,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去排队吧。” 两小时后,飞机顺利落地启兴机场。 为了出行方便,杨远鸣提前租了辆车,一行人进入市区后,随便找了家快餐店填饱肚子,半点儿不敢耽搁,全速赶往悠看漫画公司所在地。 阮绪宁没有忘记向贺敬珩“汇报”行程。 那家伙或许在忙,回复要比平时更慢些,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又拽又淡漠,只在听说她已经下飞机后才多问了句,启兴的天气怎么样? 阮绪宁如实回答:比洛州冷多了。 贺敬珩:要穿长袖吗? 阮绪宁:嗯,我穿了上次新买的卫衣。 贺敬珩:知道了。 阮绪宁想不通贺敬珩究竟“知道了”什么,正想多嘴问一句,却听到杨远鸣说《不落星》这个名字顺利通过了审核。 意识到重任在肩,她按灭手机,反复暗示自己集中精神。 选题会的过程远比阮绪宁想象中轻松:简单表述创作这部漫画作品的初心后,她就像只吉祥物似的坐在那儿喝饮料,倒是杨远鸣和广广,一直在与悠看平台方对接人沟通签约后的各项细节。 离开悠看漫画总部,四个人又在路上一番折腾,入住宾馆、放好行李,已经到了晚饭时间点。 稍作休整,他们决定去吃当地特色的大锅炖菜。 广广找的餐厅味道很不错,便宜大碗,鲜香入味,她拍了几张照片丢进青果聊天群,立刻勾起了“留守员工们”肚子里的馋虫。 梦梦:看起来不错啊,求打包,求投喂。 小绵:那家炖菜巨好吃,特别是炖大鹅!我从小吃到大! 梦梦:噗,忽然想给你p个表情包…… 小绵:我捧着只大鹅扭成s形? 梦梦:这可是你说的! 广广:@小绵快快快,启兴还有什么好吃的,好逛的,值得打卡的景点,赶紧列份清单给我! 小绵:[笑哭]我们那儿又不是旅游城市,能玩的地方真不多啊! 小绵:对了,极光街可以去逛逛,文艺青年集聚地!有很多潮玩和文创店,还经常有演出…… 小绵:美女帅哥超多,街拍也多,建议全妆出行。 广广:明白[ok] 四人小分队吃饱喝足、不紧不慢走回宾馆的时候,陆然打来视讯电话询问选题会情况。 他联系的是杨远鸣而不是广广,不知是因为重视这位高薪挖来的责编,还是因为要和另一位避嫌。 杨远鸣答复说,最终结果还没有确定,能否签上s级,得参考同期另外几本同类型作品的评估成绩:“不过,我和悠看几个编辑私交不错,他们透露说,这次选题会的校园背景少女漫只有《不落星》一本,不出意外,a级签约是没有问题的……” 陆然长舒了一口气。 野野突然挤进镜头:“有我们几个出马,你就放心吧!” 陆然欣慰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忽而眸光一动:“板板呢?” 杨远鸣将手机倾斜寸许,这才让努力踮脚的小姑娘顺利入镜:“这儿呢。”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39节 阮绪宁感觉有被冒犯。 陆然抿笑:“这趟去悠看总部,感觉怎么样?” 回忆起下午的经历,她语气肯定:“挺好的。” “有收获吗?” “收获满满,我们吃了好多鲜果切和零食,参观悠看公司的时候,对接人送了我们好多小礼物,还有他们的周边礼盒呢。” 陆然愣怔半晌,意识到自家主笔并不是在开玩笑:“原来是这么个‘收获满满’啊?” 他语气温吞地表达认可:“行吧,也挺好!本来嘛,主笔只要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世界、不断精进画技就好,其他的琐事,就交给责编和运营吧!” 俨然是一位大家长的语气与心态,宽容又溺爱。 视频里外两拨人都笑起来。 阮绪宁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本想改正,却发现大家根本没有责备她的意思,于是也跟着一起笑。 这一刻,她愈发笃定,自己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加入了一支很棒的团队。 如果个别前辈平日里能少点八卦之心,就更完美了。 刚走进连锁酒店大厅,广广就狂捏阮绪宁的胳膊,冲前台方向努嘴:“那个在che的男生个子好高啊,腿好长,不知道脸长的怎么样,等下我们不动声色绕到前面,偷看一眼!” “我、我就算了吧,那个角度,我感觉……很容易被人家发现……” “要是被发现,那我们就光明正大地看呗,有什么关系。” “喔……喔。” 两人还没开始实施计划,听闻动静的男人便缓缓转身来。 贺敬珩的脸毫无预兆地闯入视野…… 男人的神情一如往昔,既冷又拽,只在与她视线接触的一瞬间,微微扬了下唇角。 阮绪宁揉揉眼睛,确认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在做梦后,内心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钻出来:那家伙眼下不是应该在哲海忙着谈生意吗?从没听说他也要来启兴啊?还和她住同一家连锁酒店?这么不凑巧地在前台碰见? 最要命的是,还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灰色卫衣…… 根本就是有备而来嘛! 杨远鸣的一声轻嗤将阮绪宁的神魂唤回来:“他怎么来了?” 当事人还没发言,广广先咂摸出不对劲:“你们认识?” 杨远鸣点点头:“我老乡。” 说着,又看了一眼惴惴不安的阮绪宁:“也是板板的朋友。” 广广拖长尾音,用眼神审问当事人:“哦——朋友?不是问路的吗?” 阮绪宁急忙摆手:“那天的事我可以解释!但我和他的衣服,呃,真的不是情侣装,真的不是!而且,他是正经人,有正经工作,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 很熟悉这套话术,杨远鸣面无表情插了句话:“卖保险的。” 阮绪宁哑然。 复又安慰自己:算了,卖保险至少是份正经工作,比会所男模好一百倍。 广广“哦”了声,果然将贺敬珩划归到了“正经”行列,连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少,随即,发现惊天秘密般兴奋起来:“板板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你们竟然穿的是情侣装!哦哇!” 阮绪宁:“……” 大意了。 思考对策之际,广广颇为自来熟地与贺敬珩打起了招呼:“帅哥,真巧啊,又见面了?” 贺敬珩一只手捏着刚拿到的房卡,落落拓拓地点了点头,剜了眼杨远鸣,这才将视线钉死在自家妻子的身上,意味深长地勾唇角。 阮绪宁拼命给他递眼色:当初说好在她同事面前帮忙打配合的呢? 被直接无视。 觉察到两人的小动作,广广讪笑:“……是特意追过来找板板的吧?” 阮绪宁涨红了脸,紧张兮兮地揪紧斜挎包背带。 贺敬珩自我揶揄:“不是说了吗,我上次是找她问路的——问的就是从洛州到启兴的路。” 广广“噗嗤”笑出声,冲他竖起大拇指,隐约能猜出他们之间不寻常的关系。 在旁听戏的杨远鸣对此不解:“问路?” 广广抬手遮嘴:“回头再和你们说‘前置剧情’。” 杨远鸣蹙眉。 难以应对此处的意外状况,阮绪宁顶着愈发滚烫的双颊,小声和同事商议:“那个,你们先上楼吧,我、我和他说几句话,一会儿就来。” 杨远鸣欲言又止,却被广广拖进了电梯间。 透过尚未闭合的电梯门,他看见女孩迈着小步跑向前台的背影,以及,男人脸上渐浓的笑意。 见野野刷了房卡,按下所住楼层键。 杨远鸣忍不住制止:“不等板板了吗?” 广广伸出 依譁 一根手指摇了摇,笑他迟钝:“这种情况,还等什么呀?没看见那两人很有问题吗?那个帅哥为了板板,特意从洛州追到启兴,板板她今晚能不能回我们那房间都还说不准呢……” 听到这话,杨远鸣眉头更紧。 连锁酒店前台大厅挑高极低,装修风格也略显老派,再加上几盏陈旧的射灯时不时闪烁一下,眼前的景象,不禁让阮绪宁想起曾经玩过的悬疑推理小游戏。 贺敬珩的出现,也确实足够悬疑。 好在,北方城市白昼足够长。 借着外头的日光,阮绪宁足以看清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 听见电梯上行提示音,知道同事们已经离开,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贺敬珩面前,来不及平顺气息,张口便是质问:“你怎么会突然跑来启兴?” 阮绪宁怀疑,这家伙是一时兴起做出的决定——他甚至都没有带行李箱。 或许是在问她启兴天气如何的时候,或许是在向她要酒店定位的时候,这一场异地他乡的“偶遇”,已在悄悄酝酿。 贺敬珩也并不打算隐藏此行的目的。 他勾着唇角,慢悠悠地掀眼:“……来当面和老婆说晚安。” 第29章 听到这样的说辞,阮绪宁不禁鹿眼圆睁:怎么又提起这茬了?! 她飞快向四周张望,确认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后,才喃喃道:“那、那你也不用穿这件衣服来吧?现在好了,同事们都误会我们穿的是情侣装……” 贺敬珩挑眉:“那就让他们误会好了,又不碍着谁。” 阮绪宁握紧小拳头:“你、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谁料,贺家继承人并不认账:“你当初也没有杨远鸣这样的责编。” 她一头雾水:“……关杨远鸣什么事?” 什么事? 那家伙都快把“想追你”三个字写脸上了! 想到这里,贺敬珩磨了磨牙,转念又意识到这小丫头在感情方面迟钝得厉害,恐怕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若是自己点名道姓把话说开,指不定,她以后会更加关注杨远鸣…… 那便得不偿失了。 他索性转移话题:“你怎么就这么在意这个?合法夫妻穿情侣装也没问题吧?结婚那天,我们还戴过一对婚戒——有什么关系?” 阮绪宁抿了下唇:“戴婚戒是因为我们真的结婚了,但是穿情侣装就……” 话没说完,怯怯移开目光。 贺敬珩追问:“就怎么了?” 女孩的气息很轻,声音也很轻,像是朵一吹就散的蒲公英:“……我们又没有真的谈恋爱。” 能从其中咂摸出些许“委屈”和“埋怨”。 贺敬珩知道,时机成熟了。 他用舌尖抵着上颚,控制住了妄图上扬的唇角,又用手背蹭着鼻翼,控制住了逐渐混乱的呼吸,一连串欲盖弥彰的小动作过后,贺敬珩清了嗓子,刻意放低本就不高的姿态:“我们可以真的谈恋爱。” 两人头顶的日光灯忽地闪了一下。 阮绪宁以为自己听错了,条件反射般“啊”了声。 贺敬珩眯起眼睛:“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许了。” “我说话了呀。” “试试,真的谈恋爱。” “我刚才明明‘啊’了一声。” 没能糊弄过去,啧。 某人心有不甘地再次确认:“所以,你不愿意?” 有不少人进出酒店大厅,见到身穿情侣装却神情严肃的年轻男女,都误以为是吵架冷战中的小情侣,忍不住侧目看热闹。 阮绪宁不喜欢那些探究的目光,生怕会影响到自己的判断,她低下头,凝视着绑有彩色布艺小花装饰的鞋带。 看完右脚看左脚。 看完左脚再看袜子。 ……是不是搭配深咖色的堆堆袜会更好看? 最后,再欣赏一下脚底大理石地砖的晕染花纹。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40节 答案很简单。 但她的心思很乱。 直到贺敬珩快要失去耐心,终于挤出几个字:“没有……不愿意……” 双重否定代表肯定。 多数情况下,还会强调肯定。 脑海里诡异地钻出尘封许久的知识点,欣慰的同时,贺敬珩又困惑:就自己这分析的水平,当年在国耀怎么也没混个语文课代表? 无论如何,笑意是藏不住了。 他扬起唇角,俯身缓缓凑近——那是比平日里更加亲昵的距离。 被男人那股企图掌控一切的气场震慑到,阮绪宁小小地退后了一步,并非是想逃走,比起婚礼那晚因为害怕而急于藏匿,现在的她,想主动去接触这个男人、了解这个男人。 她感觉得到。 有些东西,在心底发芽了。 直视那双清亮的眼睛,贺敬珩勾了勾唇,发出邀约:“既然如此,今晚要跟我去约会吗?” 说来也巧,小绵提到的“极光街”就在宾馆附近。 阮绪宁领着贺敬珩、跟随导航走过两个红绿灯路口,便达到了目的地。 这一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人也只是像寻常逛街时那般聊天、看风景、间或说起漫画平台的选题会和《不落星》这个故事,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举动,却依然让她心生喜悦…… 简直像是中了蛊。 作为一座典型的北方城市,夜幕下的启兴确实与洛州有很大区别,即便是充满时尚元素的商业步行街,也处处透露出一种南方没有的厚重感。 阮绪宁后来才知道,贺敬珩当真是“百忙之中抽空来说声晚安”,他只在启兴逗留一个晚上,明天得赶早间航班飞回哲海。 听到这话,她不免心疼:“其实,晚安的话可以回去再说……” 贺敬珩淡笑:“也不只是为了一句晚安。” 阮绪宁仰起脸。 继而得到对方难得的坦诚:“想见见你。” 这倒像是热恋中会说的话了。 阮绪宁面上一烫,飞快扯开话题:“贺敬珩,那边有卖棉花糖的。” 深谙小姑娘容易害羞的毛病,贺敬珩本就不指望能够得到回应,他掀眼,望向不远处售卖手工棉花糖的摊位:“买一个尝尝?” 看着摊位上展示的“淡黄色鸭子”和“浅粉色花朵”,阮绪宁满眼向往,最终还是摇摇头:“算了吧。” 她瞄了一眼身边人,小声道:“棉花糖也有竹签的。” 是为他着想。 细微末节处的体恤令贺敬珩心生动容,不禁放柔了声音:“去买吧。” 阮绪宁仍是拒绝:“那边还有卖热奶宝的呢,我更想吃那个。” 这个半真半假的理由,成功说服了贺敬珩。 或许是摊位前的手绘海报过于吸睛,排队的人不算少,大多是与阮绪宁年纪相仿的女孩,她示意贺敬珩等在一旁,自己排到了队伍的最后方。 贺敬珩并不知道热奶宝是什么样的食物,只是光听名字就觉得黏黏糊糊,如同此刻的两人——隔着数米距离,视线时不时相触,下一秒又匆匆错开,勾起千丝万缕的记挂。 他闲不住了,想发消息逗弄一下小姑娘,结果刚拿出手机,便有打扮时髦的女孩走过来搭讪,索要联系方式。 贺敬珩没有说话,冲排队的人群抬了抬下巴。 面容甜美的阮绪宁格外惹眼。 同样惹眼的,还有她身上那件灰色卫衣。 是情侣装。 搭讪的女孩反应过来,尴尬一笑:“抱歉啦,刚才没看到你女朋友……” 贺敬珩开腔打断:“不是女朋友。” 带着显摆的意味,他故意重新介绍:“是老婆。” 见搭讪者带着郁闷的神色快步走开,贺敬珩兀自暗爽,一抬眼,阮绪宁已经举着热奶宝小跑到了他的面前:脆皮蛋筒里塞满糯叽叽的奶油和血糯米,点缀着棉花糖和pocky巧克力棒,看起来就很甜腻。 说的是食物。 大概是食物。 知道贺敬珩不喜欢这种甜品,阮绪宁咽下嘴里那一小口食物,礼貌性地问:“你要尝尝吗?” 贺敬珩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猝不及防抬手抹掉她唇角的奶油,自然而然将指尖放进嘴里:“很甜。” 阮绪宁愣了愣。 她忽然想起婚礼第二天,自己也闹出过这样的笑话,彼时的贺敬珩只是疏离地提醒了一下,但是现在,他似乎越来越享受这种夫妻间名正言顺的亲昵。 更要命的是,贺敬珩漫不经心舔指尖的样子…… 居然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好像可以画进漫画里? 阮绪宁长睫一垂,又抿了一小口热奶宝,反复加深那个画面的印象,任由细腻的奶油在舌尖逐渐融化,浇淋在温热的心脏上,让一切都变得更加香甜。 极光街确实热闹。 除了步行街两旁装修别致的文创店、咖啡厅和露天音乐酒吧,还有不少汇聚了南北特色的美食摊位,音乐声、吆喝声、笑闹声,谱成了夜晚专属的协奏曲,直到有游客接二连三发出尖叫声…… 熙熙攘攘的人群遮挡住阮绪宁的视线,她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炸串摊位前排队的几个女孩花容失色向街边躲闪,隐约还能听见路人的警告: “当心!” “什么东西蹿过来了?卧槽,有狗咬人了!快打120!” “这边有只疯狗!大家注意避让!” 随着犬吠声越来越近,周遭游客乱作一团,从小就怕狗的阮绪宁面色煞白,无措地躲到贺敬珩身后,这才定睛看清楚:冲着人群一通乱咬的,是一只体格很大的流浪狗。 只是,贺敬珩并不打算只当妻子一个人的英雄。 他将阮绪宁安置在一旁,轻声安抚了几句,随即从路边抄了根趁手的树枝,当机立断迎向那只仍在狂叫的恶犬,冲它龇着獠牙的嘴巴招呼过去…… 恶犬的注意力果然被晃动的树枝吸引,死死扑咬过来,几名看热闹的路人尖叫着一哄而散。 贺敬珩呵斥两声,驱散那些碍事的家伙,双臂发力,连狗带树枝一起拖到空旷处,趁其不备,狠命踩住它的后颈,冷声询问:“谁的狗?” 男人眸色幽暗,脖颈上有青筋凸起,瞧上去比那恶犬还要骇人几分。 无人回应。 贺敬珩拧紧眉头,又吼一嗓子:“没人认领的话,报警处理!来几个人帮忙,别让这狗跑了再伤人,不然,你们今晚谁都别想做生意了!” 明白了利害关系,原本群龙无首的摊主、店主们顿时有了判断,一个个忙活起来:有人打电话报警,有人上前帮忙拴狗,还有摊主愿意主动承担“看守”任务等待警察…… 折腾了将近半小时,等来了步行街商业区的负责人,贺敬珩终于得以全身而退。 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确认身上没有血污,这才走向等待许久的小姑娘。 深藏功与名。 阮绪宁第一时间迎向他,心有余悸上上下下一番检查:“你没事吧?” 说着,又踮起脚,用纸巾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因为过于紧张,她连动作都带着轻颤,贺敬珩稍稍弯腰,好让她轻松些:“我怎么会有事?以前住在南坛巷,那一带有很多小饭店,我遇到过几次咬人抢食的疯狗,都是这样制服的……” 阮绪宁却在纠结别的:“那时候你才多大?” “十来岁吧。” “你不害怕吗?” “害怕。” “那些大人呢?” “就是他们让我去的。” 阮绪宁沉默了: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去驱赶恶犬,那些所谓的“亲人”,到底是有多不在乎他?! 贺敬珩故作淡然,安慰起妻子:“要是没有南坛巷的那些经历,我今天敢这样当街耍帅吗?” 她嗔怪地推了他一下。 默了片刻,又小声嘀咕:“不过,是挺帅的……刚才有好几个小姐姐都在夸你帅……” “吃醋了?” “才没有。” 贺敬珩顺势捉住那只小小的、软软的手,不轻不重地□□,眼中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好了,已经没事了。” 是说今天的事。 也是说以前的事——很多很多事。 危机解除,人群如同流淌的溪水般重新融入街市夜景,阮绪宁则被贺敬珩牵着继续向前走。 两人的步伐都比先前慢了许多,想要尽可能地多享受一刻约会时光。 暮色降临,街边酒吧点起了一溜小桌灯,户外乐队和街头艺人的加入,让一整条极光街成为浪漫的汇集地。 间或也能听见有人在议论方才的骚动。 阮绪宁摩挲着贺敬珩的掌心,忍不住揶揄:“现在的你,头顶上好像有一个‘邪恶摇粒绒征服者’的成就标记。” 贺敬珩纳闷:“摇粒绒?” 想了半天反应过来,是在形容那只恶犬——别说,那只狗蜷曲的毛发,还真有点像摇粒绒布料。 他动了动手指,与小姑娘十指相扣。 阮绪宁没有抗拒。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41节 被贺敬珩的大掌裹挟,她只觉得安心又温暖,脑海中有关于“约会”的文字和画面亦不再空洞,而是被赋予了生动的、鲜活的、专属于他们的意义。 悠扬的萨克斯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因为周岑的缘故,贺敬珩和阮绪宁对这种乐器并都不陌生,听到熟悉的前奏,不禁双双驻足。 街角那家名为“邂逅”的露天酒吧今晚有演出。 眼下,恰巧是萨克斯独奏时间。 阮绪宁缓缓前行,从人墙的缝隙中,窥见了表演者的真容:只见年轻的男性萨克斯手穿着一件垂坠感很好的宫廷风衬衫,烫银的黑色面具只堪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颚。 举手投足间,优雅又神秘。 他身边的支架上挂着用以打赏的二维码,周围聚拢了好些举着手机的女生,她们笑闹着,调侃着,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姐妹,你拍好了嘛?能把前排位置让给我吗?我一连三天打卡极光街,总算把这位气质超好的萨克斯手给盼来了!” “别拦着我,让我去扫码!让我去点歌!姐姐有钱!帅哥,抬头看看姐姐!” “他有时候还会唱歌呢!声音超级温柔、超级好听的!听说还会写歌……那边有拍短视频的主播,要是能过来拍他就好了!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让他早日走上花路啊!” “小哥哥,打赏多少钱可以摘面具?我们要是进酒吧消费,一会儿能不能邀请你喝一杯呀?” 那场面,那阵仗,不禁让阮绪宁想起了古装剧里的风月场所。 她抿了抿唇:这年头,搞音乐的可真不容易啊…… 话又说回来。 自己一个搞美术的,也没资格同情搞音乐的。 都不容易。 贺敬珩睨了表情复杂的小姑娘一眼:“能听出是什么曲子吗?” 阮绪宁垂目思考:“我记得,好像是《丑角》吧?” 那是萨克斯的经典曲目之一,又被译为《胆小鬼》。 因为暗恋周岑,念书那会儿,她悄悄做过不少有关萨克斯的功课,还在音乐软件里保存了几首经典曲目,就为了能和喜欢的男生多一些共同话题…… 可惜,她实在没有音乐细胞,恶补一阵子,仍然只会用“好听”这样匮乏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崇拜。 周岑听了也只是笑,并不会多聊她不擅长的东西。 铺垫够了,贺敬珩终于问到重点:“听周岑演奏过?” 阮绪宁“嗯”了声,又有迟疑:“……应该是那首吧,我也不确定。” 贺敬珩没接话,转而聊起别的:“在国耀念书那几年,不管是校庆还是迎新晚会,教导主任每次都会让周岑上台表演萨克斯独奏——那小子,当年可没少出风头。” 虽然嘴上调侃着好友,眼神中却是对学生时代的怀念。 贺敬珩承认,自己一直很怀念在国耀上学的日子,那是他从“赵默”蜕变成“贺敬珩”的开端。 短暂地陷入回忆,阮绪宁浮起笑容,再看眼前吹奏萨克斯的男生,总觉得他的身影莫名开始与周岑重叠。 很像。 而她,也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周岑的演奏了。 遗憾渐渐扩散,阮绪宁蓦地开口:“我也去支持一下那个小哥哥。” 贺敬珩点点头,松开了紧握她的手。 只是看着阮绪宁小跑离开的背影,又无端失落,不疾不徐地跟了过去。 继而发现,小姑娘扫了二维码,并没有急于打赏,而是一会儿低头看看手机,一会儿抬头看看简易舞台上萨克斯手,哪怕快要被身边热情的女生们挤走,也不肯挪动分毫。 贺敬珩唤了一声。 阮绪宁猛地回头,小脸皱成一团,像是遇到了困惑无解的麻烦事,缓缓将手机递到他眼皮底下。 屏幕上显示着收款码界面。 还有。 周岑常用的头像与姓名提示。 两人在前排的动静,很快引来萨克斯手的注视。 演奏毫无预兆地中断。 男人略一晃神,迅速收起萨克斯,转身走进酒吧,大抵是以为出了演出事故,原本在旁休息的爵士乐队成员们面面相觑,随即匆匆抄起“家伙”顶上。 再次响起音乐之际,阮绪宁深吸一口气,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当机立断冲那个背影大喊一声:“周岑!” 那人不理会。 想要得知真相的冲动压过了理智,贺敬珩不再冷静,用手撑着酒吧外的铁质围栏,翻身跃过障碍,三步并作两步追过去,一把将人拽住,压低声音:“……周岑?” 眼见着躲不过,男人这才缓缓转过身,揭下脸上那破碎蝶翼一般的烫银面具。 第30章 清吧一隅的卡座。 外面的即兴演奏曲调悠扬,三人间的气氛却出奇诡异。 阮绪宁还记得,以前他们一起出来吃饭,贺敬珩总是和周岑坐在同一侧,自己则会坐在两人对面;但是这一次,周岑入座后,贺敬珩却径直在他面对面坐下,随后,若有所思抬眼看她。 迟疑了两秒钟,阮绪宁乖乖坐在贺敬珩的身边。 视线却偷瞄着周岑:相较之前参加婚礼那阵子,他看上去清减了一些,但五官依旧精致,气质依旧温润;而且周岑的睫毛很长,皮肤白皙通透,垂眼就会落下淡淡的阴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 破碎感? 阮绪宁挠了挠头,不确定这个形容是否恰当。 或许是在“邂逅”助演过一段时间的缘故,染了一头黄毛的酒吧老板与周岑显得很是熟络,亲自给两个男生端上“当日特调”后,又笑眯眯地望向阮绪宁:“这位小朋友……” 阮绪宁很介意那个称呼:“我成年了。” 酒吧老板拖长尾音:“那么——这位可爱的小姐,你也要来杯特调吗?” 贺敬珩很不喜欢陌生男人在自己老婆面前油腔滑调地刷存在,冷冷丢了句:“来杯果汁就行。” 近乎是同一时间,周岑却给出另一个答案:“邱哥,给她一杯牛奶吧,再拿个零食拼盘。” 话音未落,贺敬珩便深深看了他一眼。 周岑顿了顿,解释道:“这家店的草莓牛奶人气很高。” 不等贺敬珩开口,阮绪宁已经做出了选择:“那我要一杯草莓牛奶,谢谢。” 说完,才看了眼贺敬珩。 那家伙低着头,不停摩挲拇指与食指,不知在想些什么。 饮料和零食拼盘上桌后,总算多了些“好友小聚”的意味。 气氛稍显缓和——当然,也只是对阮绪宁而言。 周岑目光在新婚小夫妻身上一徘徊,率先打破沉默:“衣服不错。” 贺敬珩抬手扯动卫衣领口,打算夺回主导权:“嗯,这是……” 阮绪宁喃喃解释:“这款卫衣贺敬珩买了三个尺码,还有一件,是专门留给你的。” 说罢才意识到不妥。 此时此刻——是情侣装了。 还没来得及想出找补的话,周岑已然微微扬起唇角:“是吗?” 他瞄了眼浑身不在自的贺敬珩,仿佛看透一切。 然而,阮绪宁满眼都是在异地他乡重逢故友的喜悦:“等你哪天回洛州,我……” 声音戛然而止。 找回些许贺太太的道德感,她降低了分贝:“让贺敬珩带给你。” 周岑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见贺敬珩迟迟不张嘴询问重点,阮绪宁抿了口草莓牛奶,决定抛砖引玉:“周岑,你怎么会跑来启兴啊?你不是在伦敦……” “宁宁。” 过分低沉的男声吓了阮绪宁一跳。 愣怔半晌才意识到,是贺敬珩在唤自己——但是,那家伙似乎从来没有当面喊过她的小名,怎么突然就换了称呼? 还是当着周岑的面…… 怪怪的。 容不得她多想,贺敬珩又道:“隔壁有家小超市,帮我去买包烟。” “就是你常抽的那种细烟吗?” “哪种都可以。” 阮绪宁琢磨着,两个好朋友有一段时间没见面,肯定有好多话不方便当着女生的面说——就像自己每次找谭晴聊天,也不希望周围多个男生,于是她点点头,起身接下跑腿的重任。 贺敬珩不太放心,叮嘱一句:“别跑远,就去隔壁那家,没有就算了。” 阮绪宁摆摆手:“知道啦。” 原木色的矮桌边只剩下两个人。 周岑端起面前浆果红色的鸡尾酒:“……故意把她支走的?” 贺敬珩以一种慵懒的姿势倚在与矮桌配套的圈椅里,长腿显得无处安放:“不然还能听到你说实话吗?” 周岑小口小口地抿着酒,思考片刻,才决定开诚布公:“我一直待在国内,没去伦敦。” “我猜到了。” “聚财出了点事。” “我也知道。”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42节 周岑心悦诚服:“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忽然想起那笔莫名其妙转来的钱——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知道的吧? 真是难为他编理由了。 贺敬珩默了两秒钟:“……我没有告诉阮绪宁。” 周岑微微颔首,明白好友给自己留足了体面。 时间有限,长话短说。 贺敬珩这才知道,聚财出事后,身为管理层的周鹏和岑莲骑虎难下,不得不变卖家产缴纳罚金,还要面临金融诈骗的指控;他们心急火燎将周岑送出国,也是希望儿子能避避风头,没想到周岑却用学费和这些年攒下的一些钱,偿还了父母向亲朋好友借的钱。 这趟来极光街助演,也是受了朋友的邀约,一来是想缓解经济上的压力,二来是想碰碰运气,看是否有机会和一家演艺公司签约。 贺敬珩沉下声音:“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周岑苦笑:“就是怕你要和我一起想办法,才不敢告诉你啊!贺敬珩,你是贺老爷子点名的继承人,聚财的事,千万别沾边——我早就劝过我爸妈了,只是他们执迷不悟,根本不承认在做经融诈骗的勾当,如今闹成这样也是罪有应得,我只希望他们好好表现,尽量减轻量刑。” 早就。 咂摸这两个字,贺敬珩反应过来:周岑一直知道周鹏和岑莲的工作性质,以他的脾性,指不定为此和家里吵过很多次……但他藏得太好,也怪自己不够敏感,一直还以为周氏夫妇是因职场失意才导致了家庭矛盾。 贺敬珩叹了口气,问出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所以,你当初是因为这个,才拒绝了阮绪宁的表白?” 周岑没有直接回答。 他双手交叠抵着下巴,眼中再不见往昔天之骄子的神采:“我不能太自私了,明知道这个家迟早要完蛋,还硬拖宁宁下水……她从小养尊处优,阮叔叔和谷阿姨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至于我……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根本没有能力再去保护她……” 怯懦也罢,多虑也罢。 面对唾手可得的爱情,他逃避了。 不是因为不够喜欢。 而是因为太过喜欢,所以选择放弃。 意识到这一点后,贺敬珩盯着面前死气沉沉的好友,眉头紧拧,原本想要“光明正大公平竞争”的劲头,瞬间就消散了。 倒是袒露秘密后的周岑如释重负,视线停留在贺敬珩的卫衣上:“那你……你们现在,相处还算愉快吧?” “如你所见。” “那你们这趟来启兴是……” “宁宁出差,来谈漫画合作的事,我陪她过来的。”贺敬珩有意冲窗外示意今夜落脚的方位,“就住在前面的酒店。” 周岑扯动唇角,没能掩饰语气里的酸涩:“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贺敬珩喉头一滚:“这不是你拜托我的吗?” 模棱两可的信息。 模棱两可的态度。 说完这些,贺敬珩移开目光,用指节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其实很想告诉周岑,自己在认真追求阮绪宁,而阮绪宁似乎也接受了两人既定的夫妻关系,但理智和道义又在拼命阻止他就这么说出真相…… 不合时宜的摊牌等同于落井下石,只会给对方带来更大的伤害。 周岑没有做错任何事。 贺敬珩并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他想说些替自己开脱的话,阮绪宁身影却猝不及防映入眼帘,她神情沮丧,递过来一盒薄荷糖:“我没带身份证,人家不肯卖烟给我。” 贺敬珩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接过装糖果的小盒子,捏在手里把玩。 原位坐下,阮绪宁忍不住冲他叮嘱:“你以后少抽点烟,想抽烟的时候,就吃颗薄荷糖——我爸以前就是这样戒烟的,虽然没能成功。” 贺敬珩凝视着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好。” 两人间毫无敷衍的认真、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契合与亲昵,让周岑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 难以置信之中,又带着不甘。 冥冥之中,天平开始倾斜——朝着从未预料过的方向。 只可惜,此刻的他根本没有资格进一步去揣测两人的关系,唯有低下头,一口接着一口独自饮酒。 阮绪宁终于想起在场的另一个好朋友:“对了,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周岑,你怎么会在启兴啊?” 回答她的是贺敬珩:“他们导师布置的社会实践作业。” 阮绪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国外进修音乐也要‘社会实践’呀?” “可不是么。” “那不会也像我们一样,还得交社会实践报告吧?” “刚才他还在吐槽这个呢……” 四两拨千斤应付了满脑子疑惑的小姑娘,贺敬珩又瞄向周岑,提点道:“周岑过两天还得回伦敦,这一趟是悄悄回来的,谁也没说。” 感慨着好友的应变能力,周岑很勉强地冲阮绪宁笑了笑:“抱歉啊,宁……等下次回洛州,我一定带着礼物登门拜访。” 天衣无缝圆上了谎,用词却十分疏离。 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管她叫“宁宁”。 阮绪宁捧着自己那杯草莓牛奶喝了一口,莫名感觉滋味寡淡了不少,仿佛就在她进出酒吧的短短几分钟内,挥发掉了许多甜腻的成分。 小别重逢,三个人都有许多想说的话。 还有许多想说又不能说的话。 碍于周岑晚上还有几场无法缺席的演出,偷跑出来约会的小夫妻也不好一直占用他的“社会实践”时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爵士乐团有人进来换班,周岑才重新戴上那只面具,阮绪宁挥手与他道别。 贺敬珩欲言又止,最后只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多联系。” 周岑颔首:“一定。” 只是,他在回答贺敬珩的时候,始终望着阮绪宁。 悠扬的音乐声响起,极光街的夜景再度在眼眸中流淌起来。 回宾馆的路上,贺敬珩主动牵起那只小手,问她在想什么。 阮绪宁迟疑着道出疑惑:“贺敬珩,你说,周岑他会不会是在国外遇到了什么难处呀?不然,为什么非要回国参加‘社会实践’呢?我前年去过伦敦游学,那边明明就有很多街头艺术家在展示才艺……” 她想事情的脑回路总是弯弯绕绕,但绝对不是笨蛋:“我不太懂,又不好意思直接问他。” 街上熙熙攘攘,间或有不懂事的小孩子横冲直撞,贺敬珩皱着眉,将阮绪宁拉到身边,故意反问:“周岑要是遇到难处,我会袖手旁观吗?” 阮绪宁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放下心来:“说的也是。” 贺敬珩继续打消她的疑虑:“别乱想,也许周岑只是回来给朋友帮忙呢——你看那酒吧老板,还有那乐队里的几个家伙,都和他玩的不错。” 掀了掀眼皮,他有意换上一副促狭腔调:“还是说,今晚突然看见周岑,心情激动,关心则乱?” 唯恐对方误会什么,阮绪宁矢口否认:“当然不是啦!” 贺敬珩只是笑:“最好不是。” 微信提示音打扰了两人之间的探讨。 阮绪宁看了眼,脱口而出:“是周岑发来的……” 话音一落,她明显感觉到牵住自己的大掌攥紧些许。 贺敬珩的问话低沉且急促:“他说了什么?” 阮绪宁如实告知:“让我回宾馆了和他说一声。” 再正常不过客套话。 只是…… 草木皆兵。 贺敬珩不动声色摸出手机查看,继而发现,自己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周岑只发给了阮绪宁。 这种单方面对自家妻子的关心,令身为丈夫的他很不是滋味:嗓子干涩,眼皮跳得厉害,像是训练有素的猎犬嗅到了违禁品一般,每一条神经都绷紧着,但碍于曾经说过“不介意一个好朋友关心另一个好朋友”之类的狂言,又只能将诸多不满吞入腹中,一点一点独自消化那份逐渐逼近的危机感。 连锁酒店的门楼近在咫尺,阮绪宁挣脱牵引自己的手,开始回复周岑的消息。 贺敬珩用余光注视着妻子的手机屏幕,欲言又止,直到她切换聊天界面时,才别别扭扭地“喂”了声:“还有谁找你?” 阮绪宁将手机递给他看:“杨远鸣。” 杨远鸣:你回宾馆了吗? 杨远鸣:广广说你到现在没回来,你跟赵默去了哪里?要我去接你吗? 杨远鸣: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有需要的话,我去大厅接你。 郁积多时的那股无名火终于寻到了泄口,贺敬珩双手抱肩,微微眯眼:“呵,我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吗?不过是和老婆一起出门约会,一个两个,都在关心你什么时候回宾馆……怎么,我还能强行把你扣下,不准你回去睡觉不成?” 阮绪宁打量着对方高大的身材轮廓,给出客观答案:“你能。” 贺敬珩:“……” 睨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轻嗤两声,他话中有话:“我不喜欢勉强。” 阮绪宁俨然是没听明白弦外之音,又强调了一遍:“我今晚要跟广广一起睡,不能陪你。” 某人自讨没趣。 虽然找机会发泄了坏情绪,但贺敬珩必须承认,杨远鸣这家伙作为上司还算有担当,对出差途中独自离队的女同事也尽心尽责——阮绪宁在他手底下做事,倒也是件好事。 阮绪宁深谙贺敬珩与杨远鸣不对付,默默按灭手机,打算回房间后再向对方“报平安”。 穿过光线昏暗的酒店前厅,两人前后脚走进电梯。 阮绪宁这才发现,自己没带备用房卡,电梯无法停靠她所住的第十二层,只能先跟着贺敬珩去他住的顶层套房——是可以向客房服务寻求帮助,但贺敬珩没提这茬,她也就顺势装了次糊涂,毕竟,明天一早他就得飞哲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洛州…… 到底是不舍得。 并不宽敞的顶层走廊空空荡荡,略显骇人,隐约还能听见某些客房里传出微妙的动静,阮绪宁两颊发烫,闷声跟在贺敬珩身后,没走多远,就踩到了散落在红色地毯上的“小卡片”。 抱着一种随时随地观察学习人体素材的信念,她趁机瞄了几眼,随后瞳孔地震:啊,居然还有男素体? 加个微信,全城配送?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43节 不满意还能包退包换? 没想到这家连锁酒店如此疏于管控,阮家小姐神情复杂,走过去了还忍不住扭头回望,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堪堪回神。 来电显示是“杨远鸣”。 许是迟迟没等到回复,心急之下才打来电话。 阮绪宁正纠结于要不要当着贺敬珩的面接听,一阵房卡开门的电子音过后,她便被一只大掌推进房间。 关紧房门,贺敬珩顺势将小姑娘圈在角落里,借着身高优势轻而易举取走她的手机,径直按下接听键。 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压迫感:“少来打扰我们。” 电话那头的杨远鸣哪里能料到这种情况,还没来得及张嘴说话,贺敬珩便干脆利落地挂断,随意一抛,将手机扔到套房外间的两人座沙发上。 阮绪宁睁大眼睛:“贺敬珩?” 惴惴不安退后一小步,脊背抵住硬邦邦的墙壁。 贺敬珩没有给她逃跑的机会,俯身凑近,用一只手捉住两只纤细的手腕:“我是说过,不介意你和周岑有来往……” 像是在说服阮绪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真是假,几分真几分假,连他都分不清。 灼热吻落在阮绪宁的耳边,细细碎碎的,仿佛烧不尽的星火般惹人难耐。 她想躲,却欲拒还迎。 混着鼻息,贺敬珩加了重音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像杨远鸣这样的其他男人——我很介意。” 他一字一顿:“我,会,吃,醋。” 第31章 因为杨远鸣的存在,所有的醋意似乎都有了正当理由。 贺敬珩纵容着自己的疯狂。 阮绪宁纵容着贺敬珩。 这一次的亲吻比上次更加热切、绵长,时而强势,时而克制,反复无常,她摸不透贺敬珩的节奏,又难以招架那副攻势,很快就被亲得晕晕乎乎,长睫轻颤,断断续续发出呜咽声,将主动权彻底交给对方。 被缠到快要缺氧时,贺敬珩终于解除了禁锢。 他低头欣赏怀里嘴唇红肿、眼尾泛湿的妻子,唇角的笑意还未扩散开,便忍不住再一次吻下去…… 两人身高差超过三十厘米,为了迎合这个深吻,阮绪宁下意识仰起脖颈,卫衣衣摆也不知怎的翻卷上去寸许。 腰间微微有些凉意,又因贺敬珩游走的指尖而升温。 阮绪宁一个激灵,狠命将他推开:“贺敬珩,不行……” 贺敬珩拧了下眉,刚想为自己下意识的冲动而道歉,耳边却响起小姑娘略带赧意的声音:“能不能回家再……再做……” 他不确定地询问:“做什么?” 阮绪宁羞到不敢抬眼,纤细的双腿紧紧并拢,手也攥着裙摆,声音低到快要落在房间的地板上:“做……爱……不是不是不是,我是说,是做……做夫妻之间该做的事……” 解释完毕,又趁着丈夫愣怔间,飞快说明原因:“这里隔音效果不好,不想在这里做。” 像是被人当头抡了一棒,贺敬珩脑子里嗡嗡直想,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对阮绪宁动歪心思。 至少,刚才没有想。 至少,没想这么快。 听到这样一句“友好协商”从小姑娘的嘴里冒出来,再正儿八经的心思,也都歪得没边了。 烂了。 烂透了。 贺敬珩懊丧地抓了一把头发,眉间的“川”字能夹死一只蚊子。 阮绪宁只当他是不愿意放走吃到嘴边的猎物,委屈地睁大一双鹿眼,抬手轻轻扯着他的袖口,恳求道:“回家做,好不好嘛?” 总是自然而然地用这种表情、这种语气,说这种劲爆的话,这不是把人往歪路上逼吗? 贺敬珩心虚地别开目光:“……好。” 声音在颤。 他此刻的紧张,不比阮绪宁少半分。 房间里一片静谧,暧昧的气息仍萦绕在孤男寡女身旁,心知再这样下去自己肯定会失序,贺敬珩做了个深呼吸,决定暂别今夜的旖旎。 像是约定,又像是给自己壮胆,他故意扮演意犹未尽的恶徒,在阮绪宁红肿的唇瓣上又落了个异常凶狠的吻:“走吧,我送你回房间。” 因为没有十二层的房卡,两人“只好”走楼梯,于是,阮绪宁又度过了黏黏糊糊的几分钟。 推开安全通道大门,贺敬珩双手插兜,目送她走向走廊末端的标准间——这也是阮绪宁费了一番口舌才争取来的,不然,那家伙大有要把她送到房间门口、再和广广打声招呼的架势。 只是,恢复如初的贺敬珩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走到半途,阮绪宁便听到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的男声:“就这样走了?今晚不打算和我说晚安了吗?” 假装没听见,继续向前走。 那家伙还在继续:“行啊,那换我跟你说。” 埋下脑袋,加快脚步。 丈夫的问候虽迟但到:“……晚安,老婆。” 啊啊啊啊。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阮绪宁捂住耳朵、提速小跑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生怕广广听不见,又发了条消息。 很快,广广满脸堆笑开门将人迎进去,揶揄两句,忍不住探身往走廊里瞅:“你男朋友人呢?” 知道贺敬珩已经离开,阮绪宁这才松了口气。 换上房间里的一次性拖鞋,她坐在床上平复心情,耐着性子解释:“他真的不是我男朋友。” 广广露出“我懂”的神情:“明白,还在试用阶段嘛!” 想想还是好奇:“进度条到多少了?” 阮绪宁语调无奈地“啊”了一声,倒在床上:贺敬珩那家伙都穿着情侣装舞到她的同事面前来了,并且还有继续舞下去的迹象,也不知道自己的“隐婚计划”还能实施多久;就算承认是在交往中,肯定也会一直被广广她们追问…… 她是个怕麻烦的。 思考了三秒钟,慕容钢板再次支棱起来。 阮绪宁保持着“大字躺平”的摆烂姿势,转过脸,决定全盘托出:“广广,跟你说实话吧……” 后者却摆手示意她稍等,接通了电话:“嗯,她回来了……没什么事,说是去了趟极光街……行,你放心吧,我知道的!板板不是小孩子啦!” 用猜的也知道,是杨远鸣。 挂断电话后,阮绪宁才继续先前的话题:“他是我老公。” 广广摆弄手机,随口搭话:“原来是老公,不是男朋友……啥?老公?” 她猛地瞪大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按住阮绪宁的肩膀:“板板,你大学都还没毕业呢,就结婚了?妈耶,现在的大学生,已经不止是精神状态领先我们这种社畜老登了!等等,你不会是为了加学分才去领的证吧?” 阮绪宁连连摇头:“不至于,我们大学生不至于为了几个学分……” 想起什么,她双眸一亮:“哦哦,对,还能这样?我得去问问我们学校有没有这种加分政策!” 广广叹气:“卑鄙的大学生。” 阮绪宁挠挠头,干笑两声:“广广,这件事你可以帮我保密吗?我会尽快找机会和大家说明情况的!” 说着,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最受不了可爱的晚辈露出这幅表情,广广笑着答应下来,忽而又挤眼:“你今晚最好全都主动交代清楚,到底是怎么谈上那种帅哥的啊,那脸,那身材,我第一次见到真以为他是,哈哈哈……等等,你今晚不上楼陪老公吗?” 想到方才在顶层套房里越界的亲昵,阮绪宁不由红了脸:“他明天一早的飞机去哲海,我怕影响他休息。” 如果去陪贺敬珩,还真不知道是谁影响谁休息…… 她如是想。 “卖保险也这么拼啊?” “卖保险?” “杨远鸣说的——真没想到他居然和你老公是老乡,好巧啊。” 话题顺利过渡。 广广摇了摇手里的手机:“杨远鸣刚才还在关心你呢!原本以为,他只是遇到了强劲的对手,现在看来,是彻底没戏咯!” 阮绪宁茫然地眨巴眼睛。 对晚辈过长的反射弧感到绝望,广广干笑着打起圆场:“板板你别往心里去,你就当我是失恋后觉醒了红娘血脉,就想撮合一下单身人士——路上看见两只落单的狗,都忍不住想过去问问它们的择偶标准是什么!” 听到广广亲口说出“失恋”两个字,多少还是有些微妙。 阮绪宁抿了下唇。 意识到自己失言,广广愣了愣,转而聊起别的:“诶,你说这个‘失恋后觉醒红娘血脉’能不能搞个原创选题……我今晚就来琢磨琢磨,说不定,还能搞出意外惊喜……” 见对方像模像样摸出包里的随行本开始加班工作,阮绪宁摸出手机打算看看《失落玫瑰》的最新评论,还没点开漫画软件,就看见周岑发来的消息。 周岑:你们房间号是多少? 想来,应该是演出中途空闲,看到了她的留言。 阮绪宁:房间号? 周岑:是这样,极光街有几家老字号味道很不错,本来应该请你们吃顿饭的,但敬珩说明早就要走,这趟来不及了,我明天一早外卖软件上点几样启兴特色小吃送过去,你们尝尝新鲜。 阮绪宁:好的呀,谢谢[可爱] 凭他们三个人的交情,这种事不需要客气。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44节 阮绪宁:我住1216,贺敬珩住的房间我没注意……要不然,你问问他? 周岑:你们不住一起? 阮绪宁:我跟同事住的标间。 周岑:这样啊。 将这段对话反复看了几遍,阮绪宁歪着脑袋,说不出哪里奇怪,于是,她切回与贺敬珩的聊天界面,拍了拍他。 屏幕中间很快显示出一行灰色小字。 贺敬珩应该是还没洗漱,回复倒挺及时:刚才捂着耳朵跑那么快,现在想起来跟老公说晚安了? 阮绪宁甚至能想象出那家伙说这话时微微上扬的唇角。 知道自己嘴上功夫不如人,她发了个“老实巴交.jpg”的表情包:周岑说,要给我们点早餐。 贺敬珩:他跟你说的? 阮绪宁:嗯。 贺敬珩:你们在聊天? 阮绪宁:你说过不介意的…… 贺敬珩:嗯。 明显感觉这个“嗯”字有点儿情绪,阮绪宁想了想,把话题绕到他身上:周岑没问你要房间号吗? 贺敬珩:没有。 阮绪宁更加困惑。 但她又想,周岑才不是小气的人,而且,他与贺敬珩的关系那么好,既然说了要请客,总不会只给自己点一份早餐吧? 好在,贺敬珩很快为好朋友的“失误”找补:我明天一早就走,来不及等周岑的早餐了,你多吃点,回头告诉我好不好吃。 阮绪宁:知道啦,那你早点休息。 等了一会儿,贺敬珩没有回复——也没有纠结那句“专属晚安”。 阮绪宁怅然若失地放下手机,心想着,他可能是真的休息了吧。 顶楼套房。 贺敬珩独自立在窗边,指间夹了根尚未点燃的烟。 他稍稍用力,将窗向外推开一小条细缝,正要去拿打火机,想了想,最终将烟丢到了一旁的黑白拼色案几上,转而摸出揣在口袋里的薄荷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咬碎。 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最新消息,是周岑的退款。 两人在邂逅酒吧还聊了些别的,贺敬珩知道他现在和那群搞音乐的朋友在启兴租房住,也知道他最近总跑录音棚筹备试音的原创歌曲,再加上周鹏和岑莲留下来的烂摊子,哪里都需要钱…… 但骄傲如周岑,却不肯接受他的资助,哪怕他们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 好朋友。 贺敬珩想起自己刚被接回洛州的那段时间,人生地不熟,除了有心栽培他的贺老爷子,身边其他人,要么,极尽谄媚,要么,瞧他不上……只有周岑真心把他当朋友,不计任何回报地待他好。 无论如何,这次得拉周岑一把。 算是还他当年的情谊。 也算是,为那个小姑娘续一个梦。 她到底是喜欢过周岑的,也一定不希望看着曾经向往的少年被现实打败、就这样落魄下去…… 唇齿间弥漫着薄荷的凉意,刺激着神经。 清醒过来的贺敬珩点开通讯录,神情凝重地一页一页往下翻看,最后,拨通了不常联络的电话。 紫焰传媒,封焰。 或许是时间尴尬,忙音响了好一阵子,对方才接通。 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吐字清晰:“稀奇,这个时候打电话找我……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紧接着,是毫不见外的揶揄:“你爸不会又潜了我手底下的女艺人吧?” 加了重音的“又”字,昭然着贺礼文曾经惹过的麻烦事。 托他的福,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行业翘楚,有了交集。 贺敬珩轻嗤:“这次和他没关系。” 封焰也嗤:“那总不会是你……” 贺敬珩打断他的猜测:“帮我一个忙。” 顿了顿,又抛出诱人的筹码:“需要多少钱,你尽管提。” 第32章 隔天一早,送餐机器人拨通了1216的电话。 说是有“周先生送给阮女士”的外卖。 看着一桌子热乎乎的牛肉水煎包、酱香千层饼、豆粥以及叫不出准确名字的启兴当地小吃,广广忍不住感慨:“板板,你老公真体贴啊。” 阮绪宁想解释说是另一个朋友送的,又怕对方刨根问底,只好一笑了之。 她给丰盛的早餐拍了张照片,想发给周岑、顺便道谢,又怕叨扰对方补觉;想发给贺敬珩晒晒美食,又怕对方抱怨飞机餐没有滋味……最后,只能加上滤镜、发进了朋友圈。 两个姑娘实在解决不了这么多食物,于是在四人群聊里“求助”,五分钟后,外援杨远鸣和野野到达战场。 见到杨远鸣时,阮绪宁的表情略微有点不自然,好在,他对贺敬珩昨晚“宣誓主权”般的霸道言行并不在意——大抵是不在意的。 趁广广和野野埋头消灭早饭,杨远鸣主动向她解释:“我昨晚一直联系你,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们几个跟着我出远门,我就得对你们负责到底……既然你已经跟赵默在一起了,我以后会注意分寸的。” 阮绪宁点点头,愈发觉得杨远鸣身上散发着一种“男妈妈”的光辉,就像是一只张开翅膀保护小鸡崽崽的老母鸡。 褒义的比喻。 要不,就在《不落星》里加个新角色吧,班长之类的,就以杨远鸣为原型…… 来自小画家的最高致敬。 碗里的豆粥见底,杨远鸣依然没有等来阮绪宁否认在和赵默交往的话术,他自嘲似的扯动唇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饱喝足,四个人又去极光街逛了一圈。 这个时间点,经营了一整夜的邂逅酒吧已经打烊。 阮绪宁路过时,不由多看了一眼昨晚周岑表演的地方。 没有了夜幕和霓虹灯做装饰,临时搭建的小舞台显得非常简陋。 她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抬眼间,又发现那个叫邱哥的酒吧老板正在打扫户外餐饮区的卫生,他还记得阮绪宁,将地面上的玻璃酒瓶和烧烤竹签收拾干净,便冲她笑嘻嘻地打招呼,还有模有样地递上了一张名片:“……有空在社交软件上帮我们店写点好评,下次来,我给你们打折!” 阮绪宁连声答应。 而后才想起来,应该很难再有“下一次”了。 在邱哥的推荐下,一行人去了附近一家伴手礼店买了几样当地特产,这才不紧不慢地赶往机场。 值机时,阮绪宁点开朋友圈开始审阅。 早餐那张照片底下已经有了不少回复。 屋屋:虽说差旅费报销,你们也不能这么造啊!早餐吃这么多,老陆看到要心疼死了吧? 广广回复屋屋:托板板家属的福,不用报销[奸笑] 梦梦:板板家属?什么情况? 广广回复梦梦:回来你们自己问她[奸笑] 阮绪宁撇撇嘴,暗忖着,周一上班免不了又要遭一通“审讯”。 再往下看,是来自“家属”的评论。 贺敬珩:看着还不错。 周岑:喜欢吃就好。 贺敬珩回复周岑:为什么不给我也送一份? 周岑回复贺敬珩:你们没有一起吃早餐吗? 至此,贺敬珩没有再回复。 隐隐在那些文字间咂摸出一□□味,阮绪宁捧着手机发愣,来不及琢磨,便收到了谭晴的消息。 打开和闺蜜的对话框后,她出于本能地四下张望一眼,确认几个同事无人注意自己,才敢低头细看聊天内容,唯恐接收到少儿不宜的表情包。 这次的聊天内容还算正常。 当然,只是暂时正常。 谭晴:宁宁,晚上约饭不?我们公司附近有一家超好吃的泰式小火锅,冬阴功汤底味道特别正,要不要尝尝?我开车去文创园接你! 阮绪宁:今晚可能不行。 阮绪宁:我在出轨,还没到家呢,有点累。 谭晴:低声些,这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阮绪宁:我遇到周岑了。 谭晴:果然是周岑!能让你意志不坚定的,也就只能是周岑了! 谭晴:贺敬珩这也能忍? 谭晴:需要我帮忙打掩护就给个暗示,姐妹永远挺你记得删聊天记录 阮绪宁:贺敬珩也一起的呀! 谭晴:啥叫贺敬珩也一起……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45节 谭晴:不是,你们玩三人行啊? 谭晴:我靠,贺敬珩他是不是有什么绿帽癖?!怪不得,结了婚还总是开你和周岑的玩笑,他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在试探你的开放度、暗示你三人一起?!不愧是豪门继承人啊,玩的真花…… 谭晴:那你体验感怎么样? 谭晴:他们两个谁比较能干一点记得删聊天记录 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复,阮绪宁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她敲下问号,指尖随即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细心检查自己发出去的消息,继而发现,打错了一个字。 万恶的输入法! 阮绪宁:打错了,我在出差!是出差! 谭晴:…… 谭晴:熊猫砸电脑.jpg 谭晴:浪费我感情。 阮绪宁:不敢说话.jpg 静默两分钟,谭晴总算恢复了正常:所以,贺敬珩陪你一起出差?你们还遇到了周岑?他不是去伦敦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谭晴:我又活过来了,展开说说。 知道这种八卦没法长话短说,谭晴索性请了半天假,开车杀到洛州机场,包揽了柴飞的活,直接将阮绪宁连人带行李接回茂华公馆。 听说男主人这几天还在出差,谭晴当即使出一招“鸠占鹊巢”,哄得贺太太主动请她留宿了两个晚上。 追剧,看番,聊八卦,吃外卖,咖啡奶茶品鉴,交换链接…… 阮绪宁发誓,这是结婚以来最忙碌、最充实的一个周末,和谭晴待在一起,她甚至没有时间去青果工作群里冒泡,就连贺敬珩睡前打来的视频电话,也都是匆匆聊两句就挂断。 更别说小夫妻之间的互道晚安了。 经过两天两夜的“展开说说”,周末下午,聊天话题终于推进到谭晴这边。 阮绪宁知道她还在为艾荣和刘绍宴两个人的热烈追求而困扰,于是调动所有脑细胞,试图为好友排忧解难:“艾荣兴趣爱好广泛,又会讨女孩子欢心,感觉跟你很合拍……” 谭晴困扰:“就怕哪天我发现自己也成了他py的一环。” “至于刘绍宴嘛,没什么坏心眼,说话也特别有意思,如果跟他在一起,肯定每天都会过得很开心……” “两个捧哏硬凑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阮绪宁一时语噎,为难地蹙了下眉:“实在不行,那就……” 谭晴摸了摸下巴,先一步接上话:“别浪费,都收了?” 阮绪宁:“……” 彼时,两个小姑娘都陷在别墅影映厅宽敞舒适的软皮沙发里,一边吃着张妈切的水果,一边挑选电影准备投屏:视频app新上线的一部爱情喜剧评价还不错,再加上里面有两个阮绪宁很喜欢的男团爱豆友情出演,她们一合计,决定下午就靠这个消磨时间。 谭晴原本还在捧着手机研究线上购买,忽然间就坐直了身子,连呼了好几声“我靠”。 阮绪宁挪了挪脑袋,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谭晴满脸兴奋,快要将手机戳到她眼皮底下:“宁宁,你快看这段视频,这人是不是周岑?” 是一段路人视角的街拍。 拍的是坐在酒吧高脚椅上、抱着吉他自弹自唱的周岑,而他脚边的乐器箱里,还有一把准备用来演奏的萨克斯。 视频时间不长,来来往往的人群也很干扰视线,结尾时,用几个很刁钻的角度拍到了周岑离场时摘掉面具、露出正脸的样子。 至于拍摄地点,阮绪宁很眼熟——正是前两天才去过的极光街,邂逅酒吧。 视频是一个拥有千万粉丝的营销号发出来的,恨不能将“天籁”“神颜”“破碎感男主脸”“音乐才子”一类的溢美之词全都用在周岑身上,视频的点赞和转发量都很惊人,底下的评论除了些虎狼之言,零星也可见些许“内幕”。 网友a:这脸、这嗓子,可以啊!酒吧驻唱现在都这么卷了? 网友b:已经有几家m在打听这位小哥的个人信息了,就看哪家出手快、能接住这波流量…… 网友c:这是纯素人?我不信!这么多营销号一起爆,肯定砸钱了!不会是资本家的孩子吧? 网友d:m就别想啦,内部消息,是紫焰传媒要捧的新人。 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两人将视频投屏到巨型布幕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见热度还在不断上升,谭晴直咋舌:“感觉周岑这是要出圈的节奏啊!回国帮朋友撑个场子,还能遇到这种泼天的富贵,真是命里带火……希望他能签个靠谱点的经纪公司,别过几天就跑去直播带货了……” 阮绪宁抿了下唇:“他也不一定会走这条路吧?” 谭晴的想法更现实:“拜托,周岑出国进修是去学音乐的!如果不把握住这次一夜爆红的机会进娱乐圈,难不成,让他回来进西洋乐团当萨克斯手、进艺术培训班当老师吗?” 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阮绪宁没有说出口。 她的内心慢慢涌上一股无力感:表白失败后,他们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少,她确实不清楚周岑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又有着怎样特别的追求,年少时那一份懵懂的憧憬,似乎并没有让她不顾一切走近周岑、了解周岑…… 而现在的她,对贺敬珩却不一样。 明明不是同类,明明恐惧多过好奇,但她仍然小心翼翼蹚过婚姻这条溪流,去走近他、了解他…… 这份执着,让压抑在心底的那团火焰,越烧越烈。 谭晴还在耳边催促:“你快打个电话给周岑,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阮绪宁捏着手机,打起退堂鼓:“不知道他这会儿忙不忙……” 迟疑间,别墅影音室的大门被人叩响,随即,从外推开。 阮绪宁与谭晴双双回头,发现贺敬珩单手拖着行李箱站在外面,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见到两个坐没坐相的小姑娘,他薄唇一张,想要说点什么,注意力却被循环播放的视频投影所吸引,于是就站在那儿,定定看了一会儿。 天衣无缝的拍摄,卖力吆喝的营销号,精心策划的盛宴…… 贺敬珩还算满意。 只是。 呵,巨幕投影。 呵,循环播放。 见自家妻子如此“痴迷”,如此“沉浸”,贺敬珩忽然又觉得不那么满意了。 阮绪宁的轻呼声令他回神:“贺敬珩,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呀?” 贺敬珩半开玩笑似的反问:“你是不希望我早点回来吗?” 贺太太摇摇头,努力为自己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呀。” 贺敬珩勾了勾唇,瞄了一眼“打扰多时”的谭晴。 意识到自己成了电灯泡,谭晴急忙从沙发上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小夫妻啦,正好,艾荣还约我晚上吃饭……” 说着又比划了一下手机,叮嘱闺蜜:“有情况随时联系。” 将谭晴送到车库后,阮绪宁折返影映厅。 走廊里的行李箱已经被张妈收走了,大门虚掩着,推门走进去,幕布上还在循环播放那段视频。 贺敬珩脱掉了外套,衬衫领口的纽扣解开两颗,倚坐在沙发里,看着视频里挤挤攘攘的路人,神情晦暗不明。 阮绪宁发出一点动静,示意自己回来了,正要走到沙发边坐下,贺敬珩却轻轻拍了拍腿。 她会意,乖巧地坐到他的腿上,身子稍有些不稳当,复又抬手,搂住他的脖颈。 这样的距离刚刚好。 贺敬珩将额头抵在阮绪宁的肩膀上,仿佛充电似的,极力贴合,迟迟不肯挪开。 猜测这家伙肯定是压缩行程赶回家的,阮绪宁摸了摸他的头发,心疼道:“要是累了,就先回房间睡一觉吧?” 男人沉默不言,忽地仰起脸,用鼻尖蹭她。 像是只不太懂得撒娇的大型猛兽…… 阮绪宁这般想着,动了动肩膀:“贺敬珩?” 自脖颈传到耳垂的热意令她冷不防瑟缩。 意识到是贺敬珩在吻自己后,才渐渐放松,嘴上仍是轻轻软软地唤:“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唔?” 耳垂生疼。 是贺敬珩在咬她。 虽然不用多大力气,但牙齿不间断地碾磨皮肤,行为着实恶劣。 阮绪宁不大适应这种占有欲太强的亲昵,绷紧身子,扭头躲避。 正纠结于要不要将贺敬珩推开,耳边却忽然传来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就这么喜欢看周岑?” 第33章 自贺敬珩的话术中咂摸出一丝醋意,阮绪宁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不是亲口说过“不介意”的吗? 更何况,自己只是多看了几眼周岑——还是视频里的周岑。 连真人都谈不上。 阮绪宁挣扎着为自己辩解:“是谭晴发给我的嘛……” 贺敬珩没再逞口舌之快,一心只想让小姑娘以行动来表明心意。 因为没打算出门,阮绪宁今天只穿了件吊带真丝睡裙,灰粉色,有黑色的蝴蝶结缎带,好看归好看,但轻薄的布料根本经不起折腾,被那只大掌强行撩起后,像是绵密的泡沫般堆在她腰间。 清楚感知得到贺敬珩自上而下的动作,她忍不住发出闷哼。 同一时间,不合时宜的赞美与欢呼自音响里传出来。 阮绪宁瞬间涨红了脸:“能不能……先把视频,嗯,关、关掉……” 她艰难地用手摸索沙发上的遥控器。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46节 然而,指尖刚碰触到塑料壳,东西就被贺敬珩先一步拿走,随手丢到了浅灰色的长绒地毯上。 臂膀绕过妻子腰后,贺敬珩伸出手指扯动带有蕾丝花边的松紧,淡声道:“不是喜欢看么,关掉视频做什么?” 如果说刚才只是怀疑,眼下,那股醋劲儿已经扩散到了空气里,光是呼吸,就能闻见一股酸涩…… 甚至,还带着点儿置气的意味。 阮绪宁微微蹙眉。 绷紧到极致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她难耐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贺敬珩……先、先暂停……” “嗯?” “你的手就这样伸进来,我的小裤裤有点儿勒。”阮绪宁咬了下唇,软糯的唇瓣上瞬间多出一道小小的弧度,她苦恼地偷瞄他,用一种商议的口吻询问,“你能不能停一下,让我先把小裤裤脱掉,然后再继续,可以吗?” 贺敬珩:“……” 算是听明白了,这是一种很真诚、很委婉、很礼貌的邀请。 用最天真的神态,说最撩人的话。 她很擅长这个——虽然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无心之言。 如果他说可以,那无疑是禽兽。 如果他说不可以,那就是连禽兽都不如了。 内心一番天人交战,贺敬珩双肩一耷,长长舒了一口气,不劳小姑娘起身,一不做二不休,两手捏着布料用力一扯…… 阮绪宁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那条奶油色蕾丝内裤变成“美丽废物”,蔫蔫挂在左腿上。 而她,如同清晨枝头末梢的一片嫩叶,在贺敬珩的催熟下,一点点沁出水气,凝结露珠。 常年打拳健身的手,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子,再往里去些许,阮绪宁便猫儿似的呜咽了一声,红了眼圈:“贺敬珩……” 被点名的男人不再动作,垂眸凝视她。 阮绪宁攥紧他的衬衫,口不择言地嗔怪:“你好下流。” 贺敬珩先是一愣,随即被气笑了。 那句“也不知道是被谁勾的”就在嘴边,思考再三,还是没说出口——给小钢板留点儿颜面,否则,保不准又要吃巴掌。 他低声询问:“是不舒服?还是不喜欢?” 说话间,抽回来的手抵着唇角,舌尖卷掉指尖上的晶莹。 阮绪宁羞得只想往沙发缝里钻。 贺敬珩才没给她这个机会,一只手搂着她的腰肢,轻而易举将人调整为面向自己的姿势。 知道拗不过他,阮绪宁老实承认:“没有不舒服,也没有不喜欢。” 熟练掌握解读双重否定技巧的贺同学心满意足,扬起唇角。 只是,妻子还有其他抱怨:“就是,就是……” 阮绪宁狠命拧了下眉:“你怎么大白天也有需要呀?” 贺敬珩眼中滑过一丝戏谑:“因为我下流。” 现学现卖,活学活用。 阮绪宁:“……” 那一刻,她似乎能从自家丈夫身上瞧见藏在矜贵身份下的痞气,是一种,哪怕他再胡作非为都让人没辙的气场。 说不清是好是坏。 就像贺敬珩这个人,在真正认识他之前,也很难给他下定义。 阮绪宁是很想好好地认识贺敬珩——以好朋友的身份、以合法妻子的身份,但肯定不是现在。 时间不好。 地点也不好。 还放着视频。 视频里有周岑。 就像是周岑在看着他们这样那样…… 很难为情的。 见阮绪宁不发一言、眼圈似乎更红了,时不时还偷瞄一眼幕布上的视频,贺敬珩终是意识到了自己有多过分,他不大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只觉得小姑娘眼中若有似无的水雾足够把人溺死…… 他狠狠磨了下后槽牙,将人搂进怀里安抚:“好了,不哭了,别勉强自己,我们慢慢来。” 很生疏的安抚,但阮绪宁听进去了。 她乖巧点头,机械地将贺敬珩的话重复了一遍:“嗯,慢慢来。” 像是在划重点。 贺敬珩抚摸着阮绪宁细软的头发,只想快速减轻自己带给她的压迫感:“我先上楼洗个澡,然后去公司——这几天落下了不少工作,今晚就不回来了,你一个人乖乖睡觉。” 说着,又眯起眼去看幕布:“看视频也可以。” 视频里的周岑,又一次开始唱歌,即便是在嘈杂的市井街头,那歌声也依然显得纯澈、空灵…… 确实是好听的。 难怪那些女孩子们愿意为此疯狂、沉沦。 贺敬珩收回目光,不甘心地谋算着:算了,那就先让“他”陪着吧。 谁料,阮绪宁听到这话并没有放松下来,反而鼓起腮帮:“这就走了?” 听出妻子语气中的不满,贺敬珩心情转好,单手将人托抱起来。 阮绪宁花容失色:“你不是要上楼洗澡吗?抱我起来是做什么啦?我才不跟你一起洗澡呢!” 难得有这样的视角。 贺敬珩仰面看着无措的小姑娘,笑意更浓:“不上楼换条小裤裤吗?” 他很少这样说话。 一开腔,还有点儿别扭。 想到那条被撕坏的内裤还惨兮兮地挂在腿上,阮绪宁双颊滚烫,迅速低头将布料揪成一小团,藏在裙摆下面。 顺势并紧了双腿,生怕走光。 打心底里接纳了“贺敬珩”这个代步工具,软绵绵的气息呼在他耳边:“那我还是跟你上楼吧,不过,你要走慢一点喔。” 锋源集团总部大楼。 加班加点处理掉这段时间积压的工作,贺敬珩在总裁办休息室将就了一晚。 紫焰传媒那边拿钱办事果然很有效率,第二天一早,周岑那段“卖艺”视频甚至转到了五人群聊里。 只是,无论艾绒和刘绍宴如何威逼利诱吹彩虹屁,周岑都没有出现,也不知道是真的在忙,还是端起了明星架子。 贺敬珩正刷着手机里铺天盖推送的娱乐新闻,一抬眼,就看见被苏欣蕊领进来的程知凡。 老程总今天有闲情,特意喊儿子来公司“学习”。 得知贺敬珩通宵加班没回家,程知凡就过来打声招呼,顺便给他递个喜讯,说是最近有想向女朋友求婚的打算。 这么多年来,身边那一群朋友里,只有程知凡的感情最为稳定,贺敬珩冲他道过喜,迟疑片刻,还想取经:“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最近遇到一点感情上的困惑,麻烦你给分析分析……” 程知凡满脸皆是了然:“哦,你有一个朋友。” 贺敬珩顿了顿,不方便辩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那个朋友和他的好朋友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孩,而且他觉得,在那个女孩心里,好朋友的分量更重,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对方比下去。” 程知凡好奇:“那他的好朋友,有没有不良嗜好或者短板?” 贺敬珩垂着眼,摇了摇头:“如果他的好朋友是个混蛋,那也就罢了,但对方偏偏是个很不错的家伙,对女孩也很好……” 想到和周岑的发小情谊,他做不出落井下石的事,也不想暗箭伤人。 程知凡算是听明白了。 他摸了摸下巴,很快交出答卷:“既然没法从竞争对手那边下手,那就只能放大自身优势、提高核心竞争力了。” “说详细点。” “最简单的就是:那女孩喜欢什么,就让你朋友投其所好呗。” 贺敬珩展眉,这倒是个有效建议。 只是,要如何投其所好呢? 那个小丫头喜欢会唱歌、玩乐器的温柔男生,这跟自己根本就不沾边啊,如果非要说还有别的…… 他捏了捏鼻梁。 得另辟蹊径。 见气氛有些沉默,程知凡走到生态缸旁,俯身观察着里吐信子的黑王蛇,迟疑着冒出个问题:“珩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啊,我都没听刘绍宴提过这事儿,他也太不把我当朋友了吧!怪不得,总感觉这几天他和艾荣说话夹枪带棒的,这样一来就说的通了……” 贺敬珩回神:“关刘绍宴什么事?” 程知凡皱眉:“你刚才那番话,难道不是在说刘绍宴和艾荣都在追谭晴吗?” 贺敬珩愣了愣:“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来的?” 程知凡两手一摊,细推逻辑:“我一开始也以为你是在‘无中生友’,可如果带入你和小嫂子,那你的情敌不就成了周岑——你跟周岑是什么交情,怎么可能嘛!所以,那个朋友肯定不是你自己,能让珩哥你费心感情生活的朋友,不就我们几个吗?这样一来,一个萝卜一个坑,人物关系就很清楚了,我说的没错吧?” 一通分析,头头是道。 贺敬珩暗自庆幸自己保全了颜面,索性将错就错:“没错,就是刘绍宴想追谭晴。” 这事儿还是个秘密。 开涮损友,程知凡嘴上是一点儿不留情:“不过,和艾荣相比,刘绍宴那点儿优势啊,约等于没有。” 贺敬珩弯起唇线:“你研究生什么时候毕业?” “快了,应该不会延毕——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赶紧把你招来锋源上班啊,你这种人才,我得留住。”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47节 “那贺总你得下点功夫了,我可是很抢手的,别的先不说,今晚请我吃饭吧,顺便,帮我琢磨一下求婚的事……” “改天一定,今晚不行。” “有应酬?” “得跟老婆去聚餐——她那工作室,有个家属见面会。” 带着点显摆的意思,贺敬珩冲手机抬了抬下巴。 十分钟前,刚接到阮绪宁发来的晚饭邀请:说是《不落星》拿下了悠看平台的s级签约,老板要请全体工作室成员吃小海鲜自助,还可以携带一名家属随行。 “什么家属见面会,我看,就是冲着珩哥你来的吧?”并不知晓贺敬珩和阮绪宁对外的隐婚状态,程知凡替两人鸣不平,“就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工作室,哪个不想着抱大腿、找投资,能留住小嫂子,跟你们贺家搭上线,算是他们蹭到了。” 跟集体看猴子似的…… 程知凡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把这话直说出来,见贺家继承人转动总裁椅,心情很好地对着生态缸玻璃摆弄头发,他猛地意识到,还是别说了。 有些猴子,是打心底里乐意被人围观的。 越多人,越得意。 第34章 阮绪宁也没有料到,好消息居然来的这么快。 刚踏进青果工作室大门,她就被陆然和杨远鸣神秘兮兮地叫进会议室——广广她们也都在里面等候多时了,一个个表情严肃,像是挨了批评。 她惴惴不安找了个位置坐下,以为是《失落玫瑰》结尾篇出了差池,结果刚打起自我反省的腹稿,坐在对面的野野居然神神秘秘摸出个礼花筒…… 礼花筒? 直到“砰”地一声、满屋子飘起彩纸片后,阮大主笔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被套路了。 果不其然,陆然换上一副笑脸,当即宣布悠看平台签下了《不落星》,而且还是福利待遇最高级别的s级签约。 阮绪宁的眼眸亮起来,激动地抱着身边的广广哼哼唧唧,鼻头开始发酸,或许对于身经百战的老漫画人而言,一部s级签约作品不算什么,但是对她这个新手主笔来说,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描绘故事…… 她在创造世界。 她在创造美好。 而且,这个世界、这些美好,很快就会被更多的人看见,被更多的人分享…… 没有比这更棒的事了! 那股兴奋劲还没消散,杨远鸣镜片寒光一闪,又给她带来了一点不那么美妙的消息:“新漫画暂定七月初上线,赶暑期档,悠看那边要十话的存稿——是不包括试读章的。” 算一算工作量,阮绪宁这下是真的想哭了。 是挑战,也是幸福的负担。 温香软玉抱满怀的广广冲他直挤眼:“杨杨啊,你就别说这么扫兴的事了,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干活——先说晚上聚餐的事儿。” 这也是陆然的意思。 说是正好借着庆祝《不落星》顺利拿下s级签约的机会,犒劳一下工作室成员。 考虑到老板那并不算鼓的钱包,屋屋她们一番合计,挑了家性价比很高的小海鲜自助,晚市仅需一百九十八一人。 随后又开始起哄:“该把老板娘带出来让我们见一见了吧?” 感情稳定下来的陆然似乎也没打算藏着:“行啊,那就都带家属——不过,仅限带一人啊。” 梦梦嗤他:“就我们这尼姑庵和尚庙的,有几个家属的啊?我带我四舅姥爷闺女的堂哥的侄子,行不行?” 还没来及多怼几句,广广就笑嘻嘻地接上了话:“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板板肯定有家属……”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其他人的寻根究底。 有八卦之魂推波助澜,择日不如撞日,聚餐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阮绪宁担心贺敬珩工作繁忙,又或者是不喜欢这种场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没想到对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还问要不要穿得正式一点。 倒也不必。 想象了一下西装革履去吃小海鲜自助的贺敬珩,阮绪宁笃信,他一定会抢掉金主爸爸陆然的风头。 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即便如此,当黑色大g驶入文创园、贺敬珩一身休闲衬衫出现在她面前时,还是让准备蹭车的几个同事们集体惊掉了下巴。 梦梦一行羡慕她家里就有“天生素材圣体”,连五官都那么优秀,随时拍照当参考;而第三次见到贺敬珩的广广,则惊愕于另一件事:“你老公开大g啊,卖保险这么赚钱?” 阮绪宁有点儿尴尬:“他不是卖保险的。” 听到这话,广广咬牙切齿地赌咒:“可恶的杨远鸣,居然给我传递假情报!话说回来,那你老公到底是做什么的,这么有钱……” “其实,你上次就猜对了。” “我上次猜……我想想,我去,不是吧,真的是会所里的男模?” “他就不能是个总裁吗?” “哈哈,板板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开玩笑了?这个世界上哪有不秃头、没有啤酒肚的总裁啊?又不是在漫画里!”见周围无人附和,广广猛地回神,敛起笑容试探着问,“真的是总裁?是那种,一提身价后面就跟着很多个零的总裁?” 梦梦支起耳朵:“跟着很多个——零?” 广广推她一把:“别打岔。” 阮绪宁点点头,决定替丈夫正名:“锋源集团,你们听说过吗?” 屋屋预定的小海鲜自助距离文创园只有两站路。 阮绪宁一车人进店的时候,陆然他们已经提前到店、占据了“团建特供”的三张长桌。 陆然的女朋友是个打扮成熟知性的小姐姐,一直挂着微笑,广广若无其事上前和低头说悄悄话的小情侣打了声招呼,便拽着阮绪宁坐到离他们最远的那桌,转移注意力似的,不遗余力向野野和小绵他们介绍起锋源集团的贺总,大有喧宾夺主的意思。 阮绪宁有些难为情,一扭头,发现梦梦和屋屋正对着手机视频犯花痴——是那段周岑的街拍。 见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梦梦开始疯狂安利:“是这两天爆火的小哥哥,唱歌巨好听,素颜也超帅,听说还会吹萨克斯!就这种感觉,像不像你的游星冉?” 阮绪宁本能地瞄了眼身边脸色微变的男人,没接茬。 贺敬珩凉凉发问:“像谁?” 抢着回答他的是梦梦:“像板板新漫画的男主角。” 贺敬珩愣了愣,默默端起手边的塑料杯,抿了一口寡淡无味的柠檬水。 阮绪宁坐不住了,迅速点好小火锅锅底,示意丈夫一起去取食材。 途中,开始言语试探:“我的同事都很喜欢开玩笑……” 贺敬珩取了只餐盘递给她:“我是来陪老婆吃饭的,没心情管别人的嘴。” 逐渐习惯了这种简单粗暴、极具效率的行事准则,阮绪宁低头抿笑:“还有,《不落星》的男主角,我没有用周岑当原型——只是有考虑,给游星冉加一点音乐方面的特长。” “是这样啊。” “你不要多想喔。” 贺敬珩故作淡然:“我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扼杀老婆的创作灵感,只要你不找周岑参考‘不穿衣服的剧烈运动’就好。” 发现对方远比自己想象中大度,阮绪宁高兴起来:“当然不会啦!” 说着,又自顾自解释道:“……他身材又没有你好。” 贺敬珩眼皮一跳,阴雨多时的心情瞬间放晴。 投其所好啊…… 似乎有了点儿门路。 正值饭点,自助餐厅里人挤人,借着贺敬珩身高优势,阮绪宁好不容易站定在日料区前,刚想取些吃的,抬眼看见冰盘里软塌塌的三文鱼和金枪鱼片,食欲瞬间削减大半,转而望向贺敬珩:“这家店里的小海鲜品质都不是很好诶,你能吃得惯吗?” 贺敬珩没有直接回答。 他挑了几只虾放进餐盘,随意道:“我被接回贺家之前,一直觉得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是肉沫豆腐盖浇饭——南坛巷街边的小餐厅卖六块钱一份,送一碗紫菜蛋汤,我只在暑假帮工挣生活费的时候吃过两次。” 阮绪宁微张着唇,半天没吭声:有关“赵默”那些不为人知的曾经,再次拼凑零星的一点点。 他身上没有那种富家子弟的纨绔和奢靡。 他也不挑食。 他是个很好很好,好到让人心疼的家伙。 想到这里,阮绪宁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那条紧实的臂膀:“肉沫豆腐,听上去还挺简单的,等我有空做给你吃,好不好?” 意外之喜。 贺敬珩压着眼尾的悦色,挑眉“啧”了一声:“认识这么久,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做菜?” 阮绪宁老实承认:“确实不会,但我可以跟张妈学啊,她会做很多家常菜,也说过可以教我。” 贺敬珩满心期待地点点头:“好啊,那我等着。” 发现熟食窗口可以领烤鸭卷,阮绪宁欢天喜地跑去排队。 贺敬珩则端着两人份的餐盘,独自回到座位上,继而发现,对面广广身边多了个为了找停车位而姗姗来迟的杨远鸣。 两个男人相视一眼,气氛无端变得紧张。 杨远鸣礼貌地笑笑,主动收拾好桌面,方便贺敬珩放餐盘,随口寒暄道:“怎么过来的?” 贺敬珩面无表情地回应:“开车。” 广广表情夸张地接了话:“还捎了我和梦梦她们!坐大g的感觉真好!” 杨远鸣肉眼可见地怔了怔,怀疑自己听错了,又不好意思细问,只嘀咕:“既然有车,上次怎么不送板板去机场?” 贺敬珩掀眼:“我那天在外地出差,就安排了司机送她。” 杨远鸣喃喃重复了一遍:“司机?” 错过了广广的“科普时间”,他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些信息,忍不住再次确认:“你现在在哪里高就?” 广广啃了口凉拌蟹,插了句话:“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杨杨,我要批评你啊,还说自己跟贺总是老乡呢,结果连人家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48节 “贺总?” “锋源集团,知道吗?” “集团?” “还有,人家是板板的老公,不是追求者也不是男朋友!” “老公?” 终于意识到自己掌握了一手错误信息,杨远鸣取下眼镜,心有余悸地擦了又擦。 贺敬珩握紧拳头又松开。 反复几次,最终还是没有为难对方。 而是从卡包里摸出一张名片,丢给杨远鸣,算是自我介绍。 贺敬珩没有随身携带名片的习惯,这是孙淼和苏欣蕊的工作,但碍于今天这种场合,离开办公室前,他特意出揣走了几张名片;只是没想到,青果工作室不像他所熟知的名利场,并没有热衷于广结人脉的成员。 那些年轻的男男女女坐在一块儿,只聊各自感兴趣的东西,就连负责人陆然,过来打招呼时也只问了他喜欢看什么漫画…… 名片压根没派上用场。 贺敬珩很羡慕这种工作氛围,也由衷希望,阮绪宁能一直待在这里、开开心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杨远鸣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神色着实复杂,迟疑许久才出声道:“赵默,我之前对你有点误会,你……” 贺敬珩打断他:“名片上有我的名字。” 杨远鸣重新组织好语言:“贺敬珩,抱歉。” 贺敬珩微微颔首:“如果你回南坛巷、有机会见到我的姨母赵倩,麻烦你替我跟她说一声,我在洛州过得挺好,让她别惦记。” 默了两秒钟,他嗤笑一声:“还有,份子钱就不用补了。” 担心贺敬珩觉得无趣,阮绪宁吃饱喝足就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 他们今晚不是主角,并没有遭到为难。 回到茂华公馆后,阮绪宁洗完澡便趴在床上玩手机,群里正在疯传“恋爱老陆表情包”,她边笑边收藏,一抬眼,发现贺敬珩浑身上下就系着条浴巾、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他并没有把自己擦干,健康的蜜色肌肤上,能清晰地看见有水珠滚落。 尽管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刺激的场面,阮绪宁还是警铃大作:“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她迅速爬到床尾,将对方“遗落”在床上的男士睡衣递过去。 贺敬珩没接:“没结婚之前,我洗完澡一直就这么穿。” 阮绪宁又默默睡衣放回原处。 男人的话,无疑传达了两个信息: 第一,他以前洗完澡就全副武装完全是为了体谅她; 第二,他现在不想体谅她了。 趁妻子尚未回神,贺敬珩坐到床边,抬手将娇小的女孩捞入怀中:“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想到梦梦她们对自家老公称赞,阮绪宁忍不住唇角上扬:“挺好的。” 男人的美貌,女人的荣耀。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对杨远鸣表示出敌意,临走前,甚至还很体面地和对方打了声招呼。 阮绪宁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太久。 贺敬珩几乎是掐着她的腰、将人提起来,让她反坐在自己身上,开始算账:“既然表现挺好的,那,有没有什么奖励?” 阮绪宁双手捧起他的脸,蜻蜓点水般啄了一口。 随后,紧张兮兮观察他的反应。 贺敬珩把玩着她的头发。“就这样?” 显然是不满意的。 阮绪宁鼓腮:“不够吗?” 乌黑的眼珠缓缓一动,她流露出些许怯意:“你是想继续上次的事吗?可是你过说的,可以慢慢来,不勉强。” 贺敬珩抓起那只软软的小手,搁在自己的胸肌上,语带笑意:“慢慢来,不勉强,那也要看到你的进步——厌学怠工可不行。” 阮绪宁喃喃辩解:“不会的。” “是吗?那证明给我看。” “你要我怎么证明啊?” 捏了下小姑娘明显涨红的脸,他贴近她:“……往下摸。” 第35章 贺敬珩身上是阮绪宁熟悉的浴液香味。 柠檬,柑橘,加上一点点马鞭草的味道,清醒提神。 但是,这般近距离触摸男人的胸肌和腹肌,还是让她脑袋晕晕乎乎的,除了暗自赞叹手感真好,实在分不出心思去想别的事。 到底是谁在奖励谁啊? 看着小姑娘既害羞又享受的模样,贺敬珩知道,自己赌对了。 放大自身优势、提高核心竞争力。 而他比周岑强的,似乎也就“身材好”这么一点…… 要物尽其用。 想到这里,他握住她的手,继续向下。 指尖滑过贺敬珩腰腹的人鱼线,勾着摇摇欲落的浴巾,阮绪宁这才发现,那家伙居然连内裤都没穿? 她哆哆嗦嗦想要收回手:“还、还要……往下啊?” 眼神都不知往哪儿放:“再往下,就要摸到那个了。” 贺敬珩故意装糊涂:“哪个?” 阮绪宁声音细若蚊哼:“小贺敬珩。” 很快会意。 贺敬珩皱了皱眉:“它不小。” 阮绪宁抿唇不语,挣扎片刻后,还是鼓起勇气,拆了掖在他腰间的浴巾…… 迅速闭眼。 停了两秒,又缓缓睁开。 嗯,贺敬珩那家伙没有自夸——确实不小。 她的脸红到快要滴血,迟疑着用指尖碰了碰:“怎么感觉……” “嗯?” “和漫画里的不一样。” “哈?” “漫画里都挺可爱的。” “然后呢?” “你这个,有点可怕。” 稍微想象一下过程,就令她瑟瑟发抖。 这怎么…… 怎么可能嘛! 再也不愿直视狰狞,阮绪宁伸手抱紧贺敬珩,像是撒娇,又像是求饶:“今天就到这吧,好不好?” 听见男人的轻笑,她不大高兴地仰起脸:“你笑什么呀?” 贺敬珩捏了捏小姑娘的后颈:“我笑某些小画家,画的是正经漫画,但看过的漫画,好像没那么正经呐。” 阮绪宁将发烫的脸埋进他胸前,语无伦次地辩解:“就是,就是我……一点点兴趣爱好,而已……你不许再说了!” 百口莫辩。 还想捂他的嘴。 因为过于激动,她无意识地扭着身子,贺敬珩喉头一滚,用浴巾重新遮挡住,冷声制止:“如果想赶进度,你就继续乱动。” 觉察到他的身体变化,阮绪宁小脸煞白:“不想赶进度。” 说完,还要文绉绉补上一句:“欲速则不达。” 贺敬珩被逗乐了:好个语文课代表。 意料之中的答案并没有令他沮丧,至少,确认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性,也知道了如何“投妻所好”。 贺敬珩将表情讷讷的阮绪宁平放在床上,又替她盖好被子:“睡觉吧。” “那你呢?” “我去冲个澡。” “不是刚洗完吗?” 压着乱窜的邪火,贺敬珩在她额上落了个很克制的吻:“谁让老婆摸完不给我善后。” 阮绪宁:“……” 她拉高被子,再次更新亲身实践出的真理:大早上的男人不能随便乱摸,大晚上的男人,更不能随便乱摸。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49节 阮绪宁自诩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隔天一早,她瞒着贺敬珩,悄咪咪跑去请张妈帮忙购买做肉沫豆腐所需的食材和佐料。 只有一个菜当晚餐排面是小了点,于是又决定,再加一道紫菜蛋花汤。 虽然一天之内同时推进两部漫画压力巨大,阮绪宁还是忙里抽闲,得空就搜索两道菜的菜谱和烹饪教学视频,甚至在备忘录里列出了一张注意事项表……再加上有张妈一对一的现场指导,回到家系紧围裙、拿起厨具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强得可怕。 打心底希望这对小夫妻能够感情和睦,恩恩爱爱,张妈教学也很有耐心: “嫩豆腐切丁——不能切这么大,不然不入味的。” “这个酱汁里要加老抽,这样烧出来颜色才能好看……老抽和生抽?调料瓶都有标注,别弄错了。” “瘦肉剁碎,对,再剁一剁,加一勺料酒,一勺生抽,半勺黑胡椒粉,抓拌均匀腌制十分钟……” 阮绪宁打起十二分精神,按部就班学做,虽然每一步都磕磕绊绊,但坚决不让张妈上手帮忙。 直到厨房门口传来轻咳声,才意犹未尽停下手里的活计。 见贺敬珩长腿交叠倚在门边,她眨眨眼,提着刀就奔了过去:“晚饭还有一会才能好,你要不要先上楼休息……” 明晃晃的凶器叫贺敬珩直皱眉,急忙上前握住阮绪宁的手腕:“当心点。” 把刀放好后,他扭头向张妈递了个眼色:“我留在这儿陪她。” 张妈连声答应,正打算去忙别的,贺敬珩又唤她:“楼上洗漱用品不多了,你跟柴飞的车去趟超市,晚上在外面吃吧。” 张妈是个拎得清的,知道小夫妻是要过二人世界,当即解掉围裙,笑眯眯叮嘱了阮绪宁几句,便快步离开厨房。 还顺手关上了磨砂移门。 眼睁睁看着强力“外援”弃自己而去,阮绪宁苦着张脸,面对那盆剁好的肉沫一筹莫展。 倒是贺敬珩走到煤气灶前,开火,热锅,倒油…… 游刃有余。 阮绪宁先是惊愕,回神后立刻上前抢着做事:“让我来!让我来!说好了我做饭请你吃,你不要动手……” 贺敬珩不想扫她的兴,双手抱肩站在一边当技术指导:“油温差不多了,先放葱花豆瓣酱炒热,再放肉沫和豆腐。” 食材下锅,刺啦溅起油花。 阮绪宁哇哇叫了两声,如临大敌般躲到贺敬珩身后,直到油烟散去些许,才探身抓起锅铲。 迟迟不敢下手。 贺敬珩明白,下厨对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阮家小姐而言实在勉强,他索性走到她身后,手把手教她如何翻炒,加料。 慢火收汁时,她擦擦额头上的汗:“贺敬珩,你好像很擅长做饭……” 某人难得谦虚:“还凑合,很久没下厨了,手艺有点生疏。” 见阮绪宁似乎还想问些什么,贺敬珩盖上锅盖,又接着道:“都是以前在赵倩店里被迫学的,可惜你不怎么爱吃辣的,要不然,我改天做点冒猪脑、冒肥牛之类的给你尝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配方呢,味道还不错。” “赵倩就是……” “我那个姨母。” 提及这个话题,阮绪宁忍不住问出心底许久的困惑:“为什么那家人要这样诋毁你和你的母亲呢?明明你们也不可能有任何交集了啊!” 贺敬珩声音淡淡的,昭然着他对赵倩一家人的态度:“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无利可图,所以才气不过背后嚼舌根啊,更何况,赵倩对我也有怨气……算了,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和你说吧。” 阮绪宁抿唇:“我不是很懂。” 贺敬珩低头吻了下她的头发:“你不需要懂。” 感受到了暖意,她退后一小步,脊背贴紧男人胸腹:“不过,贺敬珩,你真的好厉害啊,放在以前,我都不敢想象,堂堂贺家继承人居然会做这么多事——武能智取摇粒绒,文能下厨冒猪脑,唔,好像不是很押韵。” 贺敬珩长呼一口气:“你真的是在夸我吗?” 阮绪宁笃定道:“真的呀。” 他无奈轻笑:“好吧,姑且相信。” 两人的体型差一目了然。 此刻的贺敬珩与阮绪宁而言,就像是一株遮风挡雨的大树,稍稍俯身,就能将她彻底包裹。 但贺敬珩却很清楚,身前娇小纤细的女孩,才是这个家的支撑:细腻和敏感是她试探这个世界的触角,亦是填补他内心缝隙的粘合剂。 他需要她。 收敛神思,贺敬珩望着锅里逐渐烧至浓稠的酱汁,轻声提醒:“差不多了,出锅吧。” 嫩滑的豆腐裹满肉沫与酱汁,缓缓滚落至骨瓷盘中,再点缀以翠绿的葱花,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阮绪宁双手叉腰,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 忽而又想起什么:“哎呀,差点忘了,还有一锅紫菜蛋汤。” 毫不夸张,确实是一锅。 因为经验不足,她没有控制好紫菜泡发的量,菜多了加水,水多了加菜,哼哧哼哧一通操作,最后成果感人。 用汤勺盛出两人份,看着面前几乎没见少的一锅汤水,阮绪宁挠挠头:“做的太多了,喝不完就倒掉吧。” 贺敬珩制止道:“别浪费,找个保温桶,明天我带去公司加餐。” 加餐。 他说是加餐。 这种不着痕迹的夸奖令阮绪宁很受用,当即就打算去找盛汤的容器,一转身,却发现贺敬珩站在岛台边,正举着手机对肉末豆腐饭和紫菜蛋汤拍照。 阮绪宁半开玩笑:“你什么时候也养成了吃饭先拍照的习惯?” 他若有所思:“刚刚。” 张妈准备的汤碗很小,与餐盘一样,是花色素雅的白骨瓷,贺敬珩单手就能捏住碗沿,修长的手指曲折,更显骨节分明。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将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瓷碗停在唇边,形状漂亮的唇瓣微张着。 吹一吹,喉头一滚。 汤水下肚。 这家伙,怎么连喝口汤都这么勾人…… 阮绪宁呆在原地,直到贺敬珩拿起瓷勺打算去吃肉末豆腐,才想起来制止:“等等,让我先尝一口。” 贺敬珩侧目:“怎么了?” 阮大主笔振振有词:“根据恋爱漫画的剧情经验,通常女主费尽心思做的第一顿饭都特别难吃,但男主都会若无其事地吃下去,轻则呕吐,重则中毒。” 贺敬珩:“……” 他想了想,将手里的瓷勺让出去。 阮绪宁小心翼翼尝了一口,随即露出释然的表情:“味道还可以,贺敬珩,你来尝……唔?” 他是尝了——尝了她嘴里的味道。 阮绪宁的思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打断,一时间,只觉得唇舌被贺敬珩搅和得黏黏糊糊。 完全招架不住这种吻法。 她的味蕾、她的鼻息,全都充盈着辛香料的味道。 很刺激,很失控。 贺敬珩双手一托,让小姑娘在自己身上挂了一会儿,又怕她承受不住似的,动作轻柔地将她放上岛台。 撑着大理石台面,他舔了下唇角,深深地望着阮绪宁:“我现在发现,肉沫豆腐饭已经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阮绪宁没听出还有后文,沮丧地求证:“你不喜欢我做的味道吗?” 贺敬珩满脸写着“听我说完”,随后,压低声音重新宣布:“我老婆做的肉沫豆腐饭,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阮绪宁有点生气。 只生气了两秒钟。 然后,又坠入另一个甜蜜的陷阱。 她伸出手指,按压着男人柔软的唇瓣:“你嘴还怪甜的嘞。” 贺敬珩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吻了吻:“可能是因为刚刚亲过你吧。” 并非是预谋许久的情话。 他说得也很随意。 但就是这种无意间流露出的爱意,才分外让人着迷,阮绪宁扬起唇角,像是一只掉进胡萝卜堆里的兔子。 得意忘形间,手臂不小心蹭到摆在岛台上的饭菜,她“哎”了声,下意识去找餐巾纸,想要擦掉身上的油污。 贺敬珩若有所思:“看样子,吃过饭得去洗个澡了。” 阮绪宁乖顺地点点头。 刚寻到纸巾,耳边又响起那带着蛊惑的声音:“……上次你不乐意,这次,要不要一起洗?” 第36章 浴缸的水还没有放满。 隐约看得出淋浴房里男人高大匀称的身材轮廓,阮绪宁吞咽着口水,脑子里忽地蹦出一个词:守株待兔。 她默默安慰自己,只是一起洗澡而已,洗干净了又不会被吃掉。 没事哒。没事哒。 没,事,哒。 说不定,还能让贺敬珩帮忙搓背呢…… 啊啊啊啊,怎么可能没事嘛! 就在她转身打算溜走之际,贺敬珩一把推开玻璃移门,探出上半身:“喂,还要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50节 逃跑失败。 阮绪宁只好揪紧裹在身上的大耳狗浴巾,慢吞吞走了进去。 水声恼人。 贺敬珩关掉花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将额前湿发全数向后捋,背头发型令他的五官和下颚线更显清晰凌厉,有一种和平日里不常见的威严。 阮绪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随后,视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 淋浴间环境令男人的声音自带混响:“打算就这样洗啊?” 她怔了怔。 伴随着轻笑声,威严荡然无存,贺敬珩扯动她的浴巾:“今天就学习‘和老公坦诚相对’吧?” 阮绪宁着急忙慌用手遮挡,但哪里是他的对手。 浴巾很快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氤氲出大片的水渍。 贺敬珩低头看着浑身僵硬的小姑娘,用带着水气的手再次拧开花洒,随后,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俯身接吻。 窸窸窣窣的淋浴声很好地遮掩住了阮绪宁的赧意,被吻到脚软站不住身子,才迟疑着推开他,埋怨道:“还、还洗不洗啦?” 贺敬珩笑了笑,将有心躲避的妻子拉到身前。 柠檬味的浴液挤入掌心,他开始眷恋别处的柔软。 阮绪宁站着不动,只紧紧咬着下唇,任由对方胡作非分——那些细密的泡沫,倒是能勉强能替自己遮一遮。 只是,那家伙才没打算放过她。 贺敬珩握着她的手,探向别处:“……也帮帮我?” 知道躲不过这一茬,阮绪宁没有拒绝。 她努力回忆曾在漫画里学习到的经验,只可惜,天赋不足。 毫无章法地弄了一会儿,贺敬珩便红着眼眶、呼吸急促地示意她停手,开始自行善后。 阮绪宁有些无措,复又为自己的笨拙找了个理由:静态画面和动态影像是不一样的,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就应该问谭晴要点小视频学习一下…… 胡思乱想间,男人包裹着她的大掌骤然收紧。 她身上的白/浊顺着淋浴水流慢慢褪去。 尴尬没有持续太久。 贺敬珩挤了浴液的掌心覆上来,揉搓间,又被一层新的泡沫覆盖。 洗弄干净后,阮绪宁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谋划着出去透一口气:“浴缸水放得差不多了,要不要泡澡?” 贺敬珩的声音略显喑哑:“你先去泡吧,我再洗一会儿。” 视线略略向下,阮绪宁不解:“不是都弄完了吗?” “别低估你老公。”贺敬珩眼皮一掀,抬手从置物架上取了条干浴巾递给她,不像是在开玩笑,“怎么,是还想留下来继续帮我吗?” 精力旺盛到可怕。 没等他说第二遍,心有怯意的阮绪宁便溜出了淋浴间。 添加了薰衣草精油的入浴剂有一点安神的功效,迟迟没等来贺敬珩,阮绪宁舒舒服服沉在浴缸里,连呼吸都带上了困意。 所幸,淋浴前,她很有先见之明地将手机放在了浴缸边。 去青果工作室群聊里冒了个泡,阮绪宁又点开朋友圈,漫无目的地往下翻,忽而发现,贺敬珩居然晒了晚餐时拍的肉沫豆腐饭和紫菜蛋花汤。 照片没有加滤镜,也没有配文案和表情包。 只有构图还算过得去。 阮大主笔对这条状态不太满意,琢磨着,得想办法说服贺敬珩,以后在发照片之前先得给自己过目。 离开手机生活就不能自理的刘家少爷永远冲在第一线。 刘绍宴:看着不错啊,哪家的? 贺敬珩回复刘绍宴:自家的。 刘绍宴回复贺敬珩:小嫂子做的? 贺敬珩回复刘绍宴:嗯。 刘绍宴回复贺敬珩:珩哥,你这是把狗骗进来杀啊! 阮绪宁的心情稍有好转,正打算继续往下翻,贺敬珩从淋浴房里走了出来:“在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生怕某人借题发挥,她迅速按灭手机,说起另一桩事:“你明天有空吗?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或许是添置物件时考虑到男主人的身高,茂华公馆主卧浴缸尺寸很大。 即便两个人入浴,阮绪宁也并不觉得拥挤。 贺敬珩将她抱坐进自己怀里,这才应声:“说说看,要我做什么?” 已经习惯了那只不安分的手,阮绪宁并没有制止他的碰触:“我不是在画《不落星》的存稿么,后面有一段剧情是学校春游,女主在野外被蛇咬了,男主送她去医院,还顺势抓了蛇……你不是说过,把蛇养在了办公室里,那我能去你的办公室看看它吗?” “放松点。”借着温水的滋润,他往里探,“你现在画画不仅要参考我,还要参考我的蛇——是这意思吧?” 阮绪宁“嗯”了一声。 随着他的动作,尾音渐渐变了味儿,又被溅起的水声盖住。 贺敬珩故意重提旧事:“不害怕了?” 新婚第一夜的闹剧,还历历在目。 阮绪宁也想起了那个手足无措的自己,双颊不由泛起绯色:“是害怕,但观察实物和在网上搜图片取材,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再说,你不是也在么——你在,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那就明天上午?” “好,我晚点去跟广广请半天假。” “只请半天?” “我之前连载的那本《失落玫瑰》进入完结篇了,如果休息一整天,我会有负罪感的。” 贺敬珩没有勉强:“知道了,那中午吃过饭,我送你去工作室——再请你的同事们喝点下午茶。” 那次的小海鲜自助,他有意买单,去吧台问了才知道,他们开席前都已经团好了餐券。 阮绪宁没有说话。 随着贺敬珩的捻按渐渐加重力道,她微眯着眼,舒展身体,没法再分心多说一句话。 许久,贺敬珩又唤:“宁宁。” 再一次听到这样意味深长的称呼,阮绪宁迷茫地睁开眼,贺敬珩抵着她,声音压到极低:“我们今晚……” 手机震动打断了这场处心积虑的邀约。 贺敬珩睨了一眼,发现是谷芳菲转的消息。 只得作罢。 阮绪宁点开对话框,一则娱乐新闻落入眼帘:是有关周岑的介绍,还有他近期的通告,好像是准备参加某个音乐选秀类的节目,还会上几档综艺当助演和飞行嘉宾。 作为刚刚崭露头角的新人,这些资源都相当不错,就算是当衬托红花的绿叶,只要好好表现,也能刷个脸熟、收获一波路人缘。 这段时间,阮绪宁也只是断断续续得知关于周岑的动态,乍一看这些消息,不免愣神。 谷芳菲是个急性子。 两分钟没等到女儿的回复,立刻打来视频电话。 想到宛如黏在自己身上的那个男人,阮绪宁头皮发麻,直接挂断,纠结片刻,又打了一通语音电话回去。 这个举动似乎惹恼了贺敬珩,没在水中的双臂突然发力搂紧她,像是为了故意分散她的注意力、又像是为了排解自己的不满。 阮绪宁咬咬牙,不搭理他。 接听电话后,谷芳菲女士语气微妙:“干嘛不跟我视频?我今天下午刚做了个新发型!还想给你看看呢!” “我在泡澡……” “泡澡怎么就不能跟妈妈打视频了?” “我、我敷着面膜呢,不方便。”生怕母上大人纠结这点小事,阮绪宁急忙扯开话题,“妈,有什么事吗?” 谷芳菲打开了话匣子:“你看到我给你转发的那条娱乐新闻了吗?哦呦,周岑现在当明星了啊!感觉比以前帅了不少!那他以后也不用在国外念书了哇!你有空和周岑多联系,找他要几张签名照,给妈妈留个纪念!” 阮绪宁含糊不清地答应着。 话音未落,便能够感觉得到,一直在“骚扰”自己的家伙放缓了动作。 挂断电话,她定了定神,决定满足母亲小小的愿望:“贺敬珩,你知道周岑最近在忙什么吗?” 男人将下巴搁在她的脖颈处,语气没多少波澜:“不清楚,改天问问。” 阮绪宁想了想:“是你问,还是我问呀?” 贺敬珩默了两秒钟:“……你要是想问,那就问吧。” 声音闷闷的。 阮绪宁没有咂摸出那句话背后的试探,想都没想,一口应允:“好,那我改天我问问他。” 见贺敬珩没有再继续的意思,她舒舒服服倚靠在他的胸前:“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我们今晚要干嘛?” 欲言又止。 那通始料未及的电话,那个不想提及的名字,都为这个本该欢喜、本该羞涩、本该耳鬓厮磨的夜晚,添了一丝留白。 许久过后,贺敬珩才给出一个合理又不失体面的答案:“今晚早点睡,明早跟我的车去公司。” 作为青果工作室近期最大功臣,阮绪宁轻松get了半天休假。 得到广广的反馈后,她一路上反复向贺敬珩炫耀:是带薪假,不是调休。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51节 两人在锋源总部大楼附近的早餐店吃了馄饨和小笼包。 鲜肉馄饨中规中矩,但小笼□□薄馅大,就着店家的秘制醋一起入口,实在是很惊艳。 咽下嘴里的食物,阮绪宁对着菜单瞎琢磨:“贺敬珩,我忽然想到你爸也在锋源总部上班,我第一次过来玩,应该去拜访一下吧?是不是应该给他带份早饭,或者,买杯咖啡?” 没等贺敬珩开口,她率先表明立场:“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他,就是做做样子,不是真的对他示好。” 被小姑娘认真解释的模样感动,贺敬珩点头应允:“那就买一客小笼包吧,再看着买点别的。” 是该做做样子。 结婚以来,他们每次回老宅探望贺名奎,都会刻意避开贺礼文,洛州人人皆知贺家父子不和,贺敬珩并不在乎背上“不孝子”的恶名,但也想过,没必要把阮绪宁卷进世俗的是非。 锋源ceo的专属车位在地面停车场。 安顿好座驾,贺敬珩一手插兜,一手拎着打包好的早餐,领着满眼好奇的阮绪宁走进大厅——今早出门前,在张妈的反复劝说下,他才同意丢下昨晚剩下的那锅紫菜蛋花汤。 两人的身影一出现,立刻引来不少人的注视。 锋源集团的规模远大于自家老爸的公司,孙淼不在,对阮绪宁而言,满眼都是生面孔。 她有些拘谨,亦步亦趋跟在贺敬珩身后,心中暗自后悔不该穿这身坠着蝴蝶结的连衣裙,不该梳垂肩的双马尾编发,也不该用奶油杏仁味道的香水……在这种完全不同于青果工作室的职场环境中,显得尤为儿戏。 双肩缩紧,她努力让自己存在感低一点。 见贺敬珩走近,前台两名接待员齐齐起身喊了声“贺总”,目光却始终盯在阮绪宁的身上。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多嘴:“贺总,这位是……” 贺敬珩将神情讷讷的小姑娘揽到身边:“你说呢?” 阮绪宁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又响起了两声福至心灵的“贺太太”。 虽然自己也经常被读者们亲切地称为“太太”,但彼“太太”非此“太太”,被贺敬珩的下属当众这么一喊,她还有点儿不适应,只好红着脸点了点头,又扯着丈夫的衣袖,示意他快走。 贺敬珩没忘记正事,询问前台贺礼文是否在公司,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才走进电梯,直接按下二十二层按钮。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阮绪宁觉得新鲜,笑着重复了一遍:“贺总。” 贺敬珩低头,忍不住摸摸她的脑袋:“这么叫,是想给我打工吗?” 阮绪宁睨着万恶的资本家:“行啊,那我要很高很高的工资。” “很高很高,是多少?” “你付不起的那么多。” “啧,小白兔大开口,居然敢要这么高的工资啊,那我确实拿不出来。”贺敬珩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肉偿行不行?” 阮绪宁:“……” 贺敬珩这个家伙,怎么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如何戏弄她?! 好在,电梯很快停靠在二十二楼。 贺总又恢复了在人前一贯的冷漠矜贵。 贺礼文在锋源集团算是个光有名号的闲人,自从贺敬珩接手家业以来,他的办公室也被安排到了最偏僻的角落。 两人沿着走廊拐了几个弯,才到达目的地。 贺敬珩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只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诡异响动。 贺敬珩皱起眉头,干脆去拧门把手,继而发现,门被从内反锁了。 阮绪宁没来由地紧张:“你爸没事吧?” 两人在外面等了几分钟,当贺敬珩第二次尝试敲门的时候,贺礼文的声音终于响起:“进来吧。” 随即,办公室大门被打开。 开门的是一名身着白色职业套裙的女员工,见到门外沉着脸的贺敬珩后,吓得脸色惨白,颤颤地唤了声“贺总”,着急忙慌抱着文件夹往外走,高跟鞋一歪,险些就撞到了阮绪宁。 见到不请自来的儿子和儿媳,急于整理西装外套的贺礼文也愣住了:“你、你们两个怎么来了?宁宁,好久不见啊,要不要进来坐!” 没有阮绪宁那般敏锐的嗅觉,贺敬珩依然能够闻出空气里残留着偷/情过后留下的暧昧气息。 他冷哼一声。 若不是阮绪宁就站在身边,自己横竖都要上前给那家伙一拳。 第37章 算不上宽敞的办公室内,气氛压抑。 阮绪宁将装有小笼包、红油拌馄饨和豆浆的外卖保温袋送到贺礼文前面,寒暄一番、做足表面功夫后,便在贺敬珩的示意下,起身道别。 贺礼文自知理亏,当着儿媳妇的面,言行举止还算得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助理孙淼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孙淼招呼了贺敬珩,又冲阮绪宁点点头:“阮小姐。” 因为先前筹办婚礼的事,他们打过几次照面,那个时候,阮绪宁对“贺太太”“总裁夫人”之类的称呼还有些抵触,特意嘱咐过,这样叫就行。 贺敬珩示意阮绪宁跟孙淼先行离开,说是还有点儿事,要跟贺礼文聊聊。 他怕小姑娘对此有意见,又换上了一副哄人的腔调:“七楼有个只对内部员工开放的咖啡厅,听说用的豆子都挺不错的,正好,你去品鉴一下,顺便,帮我也带一杯美式。” 说着,浅浅打了个呵欠:“昨晚没睡好,犯困呢。” 也不知最后这句话有什么魔力,阮绪宁余光一扫,感觉孙淼的笑容变得格外意味深长。 贺礼文怎么也没有想到,某人会杀个回马枪。 贺敬珩离开的时候,有心虚掩着大门,眼下,又不声不响推开。 彼时的贺礼文许是正在给“小情儿”打电话,发觉面前多了个人影,吓得险些摔掉了手机。 神色慌张挂断电话,语气再不见方才装出来的和蔼可亲:“回来做什么?” 他额上青筋直跳,只是被儿子抓着把柄,又不好发作,思前想后,语气还是软下来:“宁宁难得过来一趟,中午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顿便饭吧?” 贺敬珩冷声打断父亲的主动示好:“哪个部门的?” “什么?” “那个女员工,是哪个部门的?” 对峙之际,他的目光无意间瞥见办公桌一边的垃圾桶:阮绪宁特意买的早餐被原封不动扔了进去,连包装袋都没有拆。 贺敬珩眯起眼睛。 耳边再度响起贺礼文的狡辩:“我说过了,说过无数遍!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我现在是单身,我也有生理需求……你有必要上纲上线吗?” 贺敬珩懒得和他掰扯,大步流星走到垃圾桶旁,勾起压在一堆纸巾和秽物上的早餐袋,重新放到贺礼文的办公桌上:“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一个部门一个部门排查过去,是不是你情我愿,很快就有结论了——如果不是,奉劝你最好趁早做打算,如果再遇到第二个……” 他顿了顿,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就算老爷子不开口,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离开锋源。” 贺礼文警觉地盯着那袋被厌弃的食物,喉头一滚。 恍惚间,像是看见了一块足以压死自己的巨石。 贺敬珩用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平静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不要辜负宁宁的心意啊——我就在这里看着你吃完,爸。” 最后的称谓,是给彼此的台阶。 张弛有度的逼迫令贺礼文心生畏惧,他眼皮跳得厉害,颤颤地伸手去解沾了秽物的塑料袋。 只是,几番尝试都没能成功,最后不得不用蛮力撕扯开外包装。 打包盒里的小笼包滚落出来,有一两只破了皮,汤汁在桌面上肆意流淌、弄脏了堆放的文件。 说是一片狼藉也不为过。 贺敬珩抬了抬下巴:“别浪费。” 知道儿子的脾气有多大、拳头有多硬,贺礼文眼白遍布血丝,忍气吞声将小笼包和馄饨送进嘴里,一只接着一只,不敢有片刻迟疑,唯恐贺敬珩下一秒就会掐着自己的脖子,将食物全部塞进去。 贺礼文先前贬低阮绪宁的那些话仿佛还萦绕在耳边,此时此刻,贺敬珩竟还有一种变相给小姑娘出了口恶气的舒爽感…… 他就这么双手插兜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直到贺礼文将儿媳妇买的早餐全部吃完。 迈开长腿走到门口,丝毫不理会身后传来的呕吐声,他随意挥了挥手:“中午我们自己解决,就不和你一起吃饭了。” 根本不是一家人。 根本没必要同吃一桌饭。 重新回到十八层,贺敬珩隐隐有种错觉,连空气都变得干净了些许。 总裁办员工一个个表情微妙地向他问好,想来,是都已经见过“贺太太”了。 他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前,调整好微表情,才推门走进去。 桌上放着两杯冰咖啡,其中一杯插着吸管、已经喝掉了大半,阮绪宁则反坐在那张宽大的皮质转椅上,双臂扒拉靠背,以一种戒备的姿势观察生态缸里的爬行动物,听闻动静才转身嗔怪:“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贺敬珩走到她身边,只言其他:“贺礼文在吃早饭。” “那他有说什么吗?” “说小笼包挺好吃的,还说,宁宁真会买东西。” 谎话张口即来。 贺敬珩偶尔也会感慨,自己的身体里,果然流着与贺礼文差不多的坏血,但只要这样一动嘴皮就能看见小姑娘的笑容……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坏就坏吧。 将这一页翻篇,贺敬珩打开生态缸,将歇在沉木上的黑王蛇捞起来,展示给小姑娘看:“要拍照吗?”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52节 他卷着袖子,肌肉紧实的手臂上隐隐能看见凸起的经络,再加上一条身躯柔韧的黑色缠蛇,有一种诡异又危险的性感。 对荷尔蒙的迷恋远多过对蛇的恐惧,阮绪宁恋恋不舍自贺敬珩身上收回目光,挑好角度,举起手机给黑王蛇拍照,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蹦出来:它认主吗?可以摸吗?会咬人吗?有毒吗?万一被咬了,要去医院打针吗? 贺敬珩一一解答。 黑蛇身上细小的鳞片整齐通透,在自然光的照射下,隐隐流转出好几种色彩,阮绪宁被那种美妙的光泽所吸引,没有先前那般害怕了,在贺敬珩的鼓励下,凑近些许,还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蛇的身体。 凉凉的,滑滑的,软软的,触感奇特。 再加上豆子般的小眼睛和饱满圆润的脑袋,看久了,还有点儿可爱。 阮绪宁彻底放松下来:“它叫什么?” “斑斑。” “是因为‘五彩斑斓的黑’吗?” “我想,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它的名字不是你起的?” “不是。” 阮绪宁这才得知,贺敬珩刚上大学后才养了这条名叫“斑斑”的王蛇,说是前几届学长离校时不想把它带走,于是搬着生态缸去跳蚤市场贱卖,还放言说,卖不掉就找个地方把蛇放生…… 贺敬珩又解释道:“这种宠物蛇早就被驯化了,根本没有野外生存能力,放生就是死路一条,我想着一条蛇也不难伺候,就买了回来。”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阮绪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还以为,你是为了猎奇或者耍帅,才养这么吓人的宠物……” 听到这话,贺敬珩也不恼:“我只是比别人更清楚,被抛弃的滋味不好受。” 捕捉到对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痛楚,跪坐着的阮绪宁支起上半身,安抚一般摸了摸他的头发:“贺敬珩,你真的特别、特别好。” 特别、特别好的男人微微扬唇。 只是,突然靠近的行为令黑王蛇警觉,它在男人两手之间加速扭动,惊得阮绪宁轻呼一声,重新躲回椅背后面。 贺敬珩见状,将斑斑放回生态缸,习惯性地走到休息室卫生间洗手。 阮绪宁滑坐下来,忽而扬声道:“贺敬珩,你知道蛇是怎么交|配的吗?” 语气中带着一点点“卖弄”。 显然是想表明,自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贺敬珩动作一顿,莫名觉得指缝间的清洁泡沫比往常更绵密也更黏腻,于是不动声色站在洗脸池前继续洗,顺势留给小姑娘一点科普时间:“不知道——斑斑没有女朋友。” 阮绪宁同情地瞄了眼玻璃后的黑王蛇,开始叽叽喳喳: “我以前可喜欢跟我爸一起看《动物世界》了,我记得,有一集就是专门介绍爬行动物如何繁衍后代的,说蛇在交|配的时候会紧紧缠在一起,像拧麻花一样,而且它们还有群/交行为…… “你说,如果让一条黑蛇和一条白蛇交|配不知道它们会孵出一窝什么颜色的小宝宝,该不会生出斑马一样的黑白蛇宝宝吧?” “对了,对了,贺敬珩你知道吗,斑斑有两个小斑斑!” 哗哗的流水声让人烦躁。 贺敬珩默不作声关掉水龙头,内心依旧没能平静,此时此刻,那个小丫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仿佛都在不遗余力撩拨他的神经。 他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总裁椅前,不容分说握住阮绪宁那两只纤细的手腕,欺身压过去:“阮绪宁,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你……” 直呼其名的压迫感让阮绪宁瞪大眼睛,她整个人嵌在椅子里,某一瞬间,脑子里蹦出许多个贬义词。 还来不及反省,贺敬珩的“指责”便灌入耳朵:“……在勾引我。” 阮绪宁本能地否认:“哪、哪有?” 贺敬珩咬牙切齿:“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若不是他收着双手的力气,自己的手腕恐怕就要被捏碎了。 阮绪宁悻悻地想,继而颤声辩解:“我就是、就是突然想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想和你分享一下。” “交|配很有意思?” 听出弦外之音,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贺敬珩,你不要乱来,这里是办公场所。” 贺敬珩哼笑:“别以为在办公室,我就不能把你怎样——想想贺礼文。” “啊?” “他刚才在办公室里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我、我没注意……” 贺敬珩无可奈何地“啧”了声:这种时候,又变得迟钝了。 阮绪宁眸光微动,很认真地开始思考:“他不是在工作吗?有个抱着文件夹的小姐姐从他办公室里……哦,我知道了!他……他们是在……哦,哦!我以前看过有一部关于办公室恋爱的漫画,女主是男主的秘书,有段剧情就是女主偷偷蹲在办公桌下面给男主……” 声音被迫中断。 生怕再听到让自己血脉喷涌的词汇,贺敬珩急忙用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你的面还挺广。” 阮绪宁动了动清亮明艳的鹿眼动了动,流露出无辜的神色,呜咽两声。 听不出说了什么。 但掌心的空隙被她的气息填满,贺敬珩深吸一口气,再一次缴械投降。 他膝盖着地,慢慢跪在总裁椅前,猝不及防握住妻子的脚踝,将人往下拖拽,顺势撩起她的连衣裙摆、除掉那块碍事的布料。 喉头一滚,埋下脸…… 如同蝮蛇缓慢从遍布青苔的石缝间滑行而过。 所到之处,留有湿润。 陌生的体验让阮绪宁浑身止不住颤抖,她脚趾曲折,抓着男人的头发,吃力地挤出一点声音:“……脏。” 某人百忙之中还不忘安抚妻子:“刚才在卫生间用了漱口水。” 双腿被牢牢控制住,阮绪宁不得不弓起身体调整姿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嗯……贺敬珩,你、你别咬啊……” 贺敬珩不以为意:“脏什么,昨晚不是用手帮你里里外外都洗干净了?” 说着,又笑话她:“两个小斑斑就受不住了。” 想到昨晚泡澡时的遭遇,阮绪宁涨红了脸,难耐之际,又用指甲抠弄着总裁椅的皮质扶手。 啊,好像抠破皮了。 还不止破了一个地方…… 这把椅子应该不便宜吧? 贺敬珩会不会让她赔啊? 阮绪宁仰着脸,大口大口喘息,强迫自己分出一点注意力,悄悄抚平座椅扶手上被指甲抠破的皮料。 这样的“额外服务”一直持续到门外传来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紧接着,年轻的女声悠然响起:“贺总,方便抽时间签个合同吗?” 阮绪宁头皮发麻,急忙并拢双腿。 贺敬珩不急不慢站起身来,低头欣赏小姑娘手忙脚乱整理衣服的样子,等到她全部收拾妥帖,看不出任何破绽之后,才示意门外的苏欣蕊进屋。 好漂亮。 阮绪宁看到苏欣蕊的第一反应,就是发自肺腑的赞美,第二反应则是:怎么有点眼熟? 不应该啊。 自己明明是第一次来锋源集团大楼…… 苏欣蕊冲正襟危坐占据“贺总”位置的贺太太笑了笑,将一叠文件放在桌上,决定先说正事:“这是程副总等着要的分销合同,法务那边已经走过流程了,没问题,可以直接签字。” 贺敬珩“嗯”了声,抬手去取桌上的钢笔。 苏欣蕊这才有闲情聊起别的事:“对了,过两天有个国耀校友聚餐,你有时间参加吗?” 贺敬珩随口回应:“国耀校庆不是安排在九月份吗?” 苏欣蕊颔首,顺势将长发撩到耳后:“是啊,校庆典礼是还早,但是,你要出席的消息一传出去,不少‘老同学’‘老校友’的心思都活络起来了,前前后后约过好几次聚餐呢,乱七八糟的我都帮你推掉了,这一次是四班的几个人牵头,要帮你安排一下吗?” 贺敬珩望向脸上仍有绯色的小姑娘:“想去吗?” 阮绪宁没有多想就答应下来,半晌才意识到,是贺敬珩所在的四班,不是她当年的班级。 贺敬珩将签好字的合同递还给苏欣蕊:“回头把时间地点告诉我。” 后者点头示意:“明白,我先去程副总那边了。” 裁剪合身的a字裙勾勒出姣好的轮廓,高跟鞋踩踏地砖的声音也尤为悦耳,还有印有企业logo的胸牌、笔记本和文件夹,都显得好专业、好干练…… 阮大主笔看得出神,暗忖着,如果有机会画到《不落星》的都市篇,一定要给女主角夏萤安排一套都市职场丽人的look。 然而。 贺敬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脑补:“对了,苏欣蕊,帮我预定一下附近那家泰国餐厅中午的位置。” 苏欣蕊。 反复在心底咂摸这个名字,阮绪宁终于想起来了:她是国耀中学当年健美操队的队长,全校公认的校花。 还追了贺敬珩很久。 第38章 泰国菜不太合胃口。 贺敬珩特意差人送到青果工作室的下午茶也没能让阮绪宁胃口好转。 闷头画完小半天的漫画p数,她和咬着半块马卡龙的广广打了声招呼,蔫蔫地抱着橘猫团子走进休息室,思前想后,还是发了条微信,将苏欣蕊在锋源集团工作的事告诉了谭晴。 在国耀念书的那几年,阮绪宁只知道贺敬珩很受欢迎,但他喜欢过谁、和哪个女生在一起过,她确实不清楚。 就连“苏欣蕊追过贺敬珩”这件事,也是从谭晴那里听来的消息。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53节 结婚伊始,阮绪宁一心只希望得到贺家的庇护、帮助爸爸脱离困境,不敢对丈夫有太多的要求,也不想知道他的情史。 但人总是贪心的。 现在,她对贺敬珩的感情变了,不可能不在意他的过去。 更何况,贺敬珩那么擅长又那么体贴…… 像是有过很丰富的经验。 想到这里,几日来的悸动与欣喜荡然无存,阮绪宁用手背狠命擦了几下唇角,意识到这种抗拒根本毫无意义后,手臂又无力地耷下来。 谭晴不愧是好闺蜜的典范,立刻一通电话打过来,将自己知道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知阮绪宁:“……我听说的版本就是,苏欣蕊被几个外校小混混缠上了,贺敬珩路过时帮她解了围,后来她就芳心暗许,连着给贺敬珩送了一个月的情书,结果如何,就不清楚了。” 觉察到好友情绪低落,谭晴又急忙安慰:“我觉得他们肯定没在一起,不然,贺敬珩也不会把苏欣蕊留在身边当秘书啊——每天都和前女友一起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不尴尬吗?” 阮绪宁喃喃:“或许,或许……” 或许压根就不是前女友。 她莫名想到了贺礼文。 还有那个从他办公室里慌慌张张逃走的女员工。 明知道这样揣测他人的行为很幼稚、很恶劣,但作为贺敬珩名正言顺的妻子,阮绪宁无法说服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需要真相。 微微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却不小心惊扰到了脚边假寐的橘猫,团子不满地睁开眼睨着慕容钢板同志,翘起屁股伸了个懒腰,甩着尾巴走远了。 谭晴的安慰还在继续:“毕竟贺敬珩比我们高两个年级,我听说的那些八卦,不一定是真的!你隔三差五和周岑、贺敬珩碰面,不是也没见过他们身边出现女生吗?还是那句话,我宁可相信他们两个在一起过……” 顿了顿,她猛地想起什么,在电话里提高分贝:“瞧我们两个是什么脑子!你要是真想知道贺敬珩的情史,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当事人,那就去问周岑呗——周岑肯定都知道,就怕他袒护兄弟,故意给贺敬珩打掩护!” 茅塞顿开。 阮绪宁缓缓坐直身子,下意识捏紧了手机。 今日份价格不菲的法式甜品让广广一行非常满意。 阮绪宁回家后,青果工作群里的复制黏贴游戏还没有消停:感谢贺总,让我们受到了“青果史上最高规格下午茶”,以后你就看着办吧@陆然! 场面很好笑。 她却无心加入。 贺敬珩还没有回家,阮绪宁和张妈打过招呼,独自去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想知道。 还是很想知道。 谭晴的话始终回荡在耳边,她下定决心,点开了与周岑的聊天界面。 自启兴出差回来后,他们还没有私下里聊过天。 斟酌许久,阮绪宁敲下一段自认为不算生硬的开头:周岑,我最近在网上看到很多你的娱乐新闻,你是不是和紫焰传媒签约了呀?能给我几张你的签名照吗,我妈妈很想要!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本想着男明星行程满满,周岑肯定没法及时回复,阮绪宁做好等待的准备,团在沙发上发呆。 没想到,手机屏幕很快亮起。 周岑:你都知道了啊。 周岑:抱歉,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签约的事,通告也没能确定,我怕有变故,不太好意思告诉你。 阮绪宁:那现在都忙完了吗? 周岑:是啊,签了八年卖身契。 阮绪宁:我们以后就能在电视里看到你了,你一定会大红大紫的! 周岑:借你吉言。 周岑:对了,签名照要寄到哪里?茂华公馆的地址,可以吗? 阮绪宁:好的呀。 周岑:那你记得让贺敬珩帮忙签收。 阮绪宁:嗯嗯。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阮绪宁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感觉得到周岑心情很好,对她的态度也比先前自然许多。 眼见着“铺垫”差不多了,她屏息凝神,指尖颤颤地敲下真正想问的事: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是关于贺敬珩的。 周岑:尽管问[微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阮绪宁咬咬牙,敲下那个带刺的问题:贺敬珩以前有和苏欣蕊在一起过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而已…… 对方短暂地消失了几秒钟。 最后,只发来一个毫无助力的答案:我不清楚呢。 阮绪宁:啊? 周岑解释道:大学四年,我和贺敬珩不在一个学校,甚至不在一个城市,他和苏欣蕊后来怎么样了,我确实不清楚;而且,贺敬珩那么优秀,大学里也有很多追求者,他从没和我提过苏欣蕊的事。 将周岑的话反复,阮绪宁的心又悬了起来:周岑说自己不知道后续,那就意味着,确实有一段前置剧情,甚至还有支线剧情——贺敬珩念大学那几年,也不缺桃花。 阮绪宁无端失落: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怎么连你也不清楚? 周岑:谁说好朋友就一定要清楚对方的感情生活? 啊,不是这样吗? 阮绪宁叹了口气,默默放下手机。 目光逡巡,无意间看见摆放在书柜隔层上的相框,有且仅有两张照片:一张是贺敬珩与贺名奎的合影,还有一张,是他们三个人身穿国耀校服、站在学校篮球场前的合影。 茂华公馆书房眼下虽说是自己与贺敬珩共用,而且,她占据这里的时间不比男主人少……但每次进书房,她都带着“艰巨”的任务,要么画画,要么补番,从来没有好好打量过房间里的摆设,更没有注意到,房间一隅还悄悄沉淀着学生时代的微妙回忆。 阮绪宁起身走过去,鬼使神差地,拿起照片细细端详。 彼时的她就那样强行挤在贺敬珩与周岑的中间,咧着嘴笑,看起来有点矮,还有点傻。 阮绪宁依稀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高三考生回校拿志愿申报指导材料,得知那些学长、学姐在学校各个角落拍照留念,她趁着午休时间溜到篮球场,果不其然寻到了周岑与贺敬珩的身影。 周岑喊她一起拍照,她便满心欢喜地入了镜头。 拍完照,阮绪宁很快就忘了这件事,她总以为,以后肯定还有很多、很多与周岑拍照的机会。 她不知周岑最后如何处置了那张合影,只是没想到,贺敬珩居然也一直留着这张照片。 还打印出来,郑重其事地放在书房里。 看样子,他和周岑的关系是真的很好。 可关系这么好,背地里都也不会讨论彼此喜欢的女孩子吗?这跟女孩子的“关系好”完全不一样! 男人真的很奇怪。 阮绪宁如是想。 掌心又一次传来手机的震动。 仍然是周岑的消息。 周岑还在为自己的“不清楚”辩解:我们也是好朋友,可你也不知道我喜欢过的女孩子啊。 表白失败的记忆忽然开始疯狂攻击她。 阮绪宁想了想,平静地揶揄:我只知道,你不喜欢太乖的。 比如她。 周岑不知怀着何种心情发来调侃:还记仇呢? 阮绪宁:没有记仇,我只是陈述事实。 因为贺敬珩的事,她此刻的心一点儿也不轻盈,闷闷的,像是鼓足气的气球,随时可能炸掉,更不想重温自己曾经的失败。 她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最后敲下结束语:那我就不打扰你啦。 周岑也很体面:嗯,我一会儿要进录音棚了。 阮绪宁一愣,还是决定给予友情的鼓励:你是要发唱片吗?加油!我和贺敬珩一定会支持你的! 周岑:我可没那么厉害,只是一首单曲,我清唱一段发给你,你先试听,有机会给我提提意见。 很快,他发来了一个名称为“口是心非”的音频文件。 阮绪宁琢磨着,“口是心非”可能是单曲的名字、或者代号。 像是一首充满无奈的伤情歌曲。 她戴上耳机,短暂的前奏过后,低沉而清醇的声线一如既往动人心神: 口是心非,徘徊流浪 我只能假装无妨 时间或许会治愈这伤 你的目光,他的肩膀 三个人的戏 凭什么是我先退场 歌词充斥着淡淡的伤感情绪,即便没有感同身受,细腻敏感如阮绪宁,依旧微微拧紧了眉头。 胸口好像更闷了。 她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再一次将自己嵌入沙发,用薄毯蒙住了脑袋。 忙于处理几桩临时加塞的事务,贺敬珩比平时归家更晚,餐厅、主卧、影映厅都没能寻到妻子的身影,他胸有成竹地走进书房。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54节 刚推开门,就看见小姑娘窝在沙发里睡得正香:薄毯堪堪盖住了小腹,手机与相框都被流苏靠枕压着,带有猫耳装饰的无线耳机也不知何时掉落在地毯上。 贺敬珩快步走过去,轻手轻脚替她掖好薄毯。 随后,瞥见了三人的合影照。 表情略微变得微妙,他拿起相框凝视片刻,最后,用指腹捻掉了玻璃上的一点污渍,重新放回原处。 帮忙捡耳机的时候,贺敬珩隐约能听见熟悉的男声。 他将粉色的记忆棉耳罩贴近耳朵,迅速确认了演唱者。 而听清楚歌词后,唇边仅剩的一点笑意,终是慢慢消失。 一连串的动静惊醒了小憩中的阮绪宁。 她揉揉眼睛,艰难地撑起上半身:“你回来了啊……” 打过招呼后才猛然清醒:不对,不对,在贺敬珩交代清楚自己的情史前,她不能再对他那么纵容。 小钢板要支棱起来。 想到这里,她偏过脸,刻意躲开了男人伸过来的手。 贺敬珩怔了怔,不明白小姑娘在闹什么脾气——事实上,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已经瞧出了端倪,到现在也没能好转。 他不容分说坐到沙发上,将耳机还给她,明知故问:“在听什么?” 皮质坐垫立刻陷进去一大块,阮绪宁蜷缩起双腿,生怕又被占了便宜:“周岑的新歌。” “好听吗?” “好听的。” 各怀心事的两人,接连陷入沉默。 阮绪宁先忍不住,抬起脚踢了他一下:“贺敬珩,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压着无名火的贺敬珩眯起眼睛。 阮绪宁没有停止的意思:“虽然都是以前的事了,但我现在是你的妻子,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既然谭晴和周岑都没有办法给出明确的答案,那她就只能去问当事人了。 长了嘴巴就要说话。 有了误会就要解释。 贺敬珩要是在外面还有别的情人,就不该再来招惹她。 当然,这是后话…… 想到这里,阮绪宁像是打气一般握了握拳,盯着面前脸色不算好的丈夫,一字一顿地问:“贺敬珩,希望你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跟苏……” 略显喑哑的男声先一步给出答案:“抱歉,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就是——周岑是喜欢你的。” 阮绪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好,我就说……啊,啊?” 等一等。 贺敬珩刚才说了什么? 谁喜欢谁? 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的cpu好像烧掉了。 第39章 阮绪宁石化一般僵在那里。 过了许久,才喃喃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虽然也曾有过“周岑说不定喜欢自己”一类的猜测,但那些不为人知的念头就像是夏夜里的烟花,绚烂一刻,转瞬即逝。 贺敬珩舌尖抵着上颚,很不是滋味地再次说出那个事实:“周岑他一直都很喜欢你。” 阮绪宁面露委屈:“可他那时候亲口告诉我,不喜欢太乖的……” 贺敬珩没说话。 他将仍在播放音乐的耳机重新给小姑娘戴好。 那个弹吉他的男人仍在唱,口是心非。 阮绪宁恍惚了一瞬,旋即,读懂了那些歌词的意义。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颗剖开的柠檬,被回忆与现实反复碾压,挤出许多、许多酸涩的汁水。 酸的人都快要溢出眼泪。 攥紧身上的薄毯,她整个人还是懵懵的:“我有点不敢相信……” 贺敬珩唇线绷直:“是因为知道周岑喜欢你、太高兴了吗?” 语气酸溜溜的。 阮绪宁剜他一眼:“你看我像高兴的样子吗?” 很久以前,她想要一颗酸甜可口的水果糖。 她许愿,她祈祷。 她鼓足勇气努力争取。 但是没能得到。 现在,她长大了,口味变了,期待也变了,再收到一颗过期的水果糖,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而她的脸上确实没有半点喜悦。 更多的,是质疑:“会不会是你弄错了?” 贺敬珩笃定:“我跟周岑是好朋友,他的心思,我是不会弄错的。” 阮绪宁闷闷不乐,一只手自毯子里探出来,暂停了手机里播放的音乐 依譁 :“就算是好朋友,也不一定就清楚对方的感情生活——周岑说的,他还跟我说,他都不知道你的情史。” 贺敬珩:“……” 有一种“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错觉。 阮绪宁无心挑拨两人的关系,只沉浸在失落中:“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周岑他当初为什么要拒绝我的表白啊?” 贺敬珩黑眸一沉,依旧有所保留:“周岑只是觉得,那个时候,即便你和他在一起也未必会真的开心——他有自己的苦衷,如果有机会,自己去问他吧。” 眼下,周鹏和岑莲已经受到了法律的制裁,欠款和罚金也在一笔一笔缴清,有谷芳菲女士那张关系网,这些事,迟早会传到阮绪宁耳中。 她是有权利知道这些,但不是现在。 顾及周岑的自尊与体面,贺敬珩不再多言:“我答应过他,要保密。” 然而。 妻子的审判并没有结束。 不等贺敬珩回复,阮绪宁便曲起双腿,团于沙发一隅,用薄毯将自己从头到脚紧紧包裹住,一开口就带着浓重的鼻音:“周岑不让你说,你就一直保守秘密;周岑不肯争取,你就答应和我结婚;周岑让你照顾我,你就对我好、每天换着法子哄我开心……” 她越说越委屈,长睫被眼中的水雾沾湿:“我不是你们两个用来表达深厚友谊和高尚品格的工具。” 寥寥几句,便勾勒出他与周岑的自私、自负。 他们凭什么擅自决定一个女孩子的归属? 贺敬珩喉咙干涩,眼眶欲裂,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先前自诩大度的“成全”,竟然也是对阮绪宁的一种伤害。 被巨大的悔意冲昏头脑,他迟疑又恐慌,思前想后,只能回答另一个质疑:“我对你好、每天哄你开心,是因为我想对你好、想让你开心——我做这些,与周岑无关。” 阮绪宁喃喃如若自语:“那与什么有关?” 贺敬珩反问:“你说呢?” 轻唤了一声“宁宁”,他单膝跪下,态度真挚地再次道歉:“如果你现在需要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尊重你的决定。” 掀眼间,他看见一颗眼泪顺着小姑娘的脸庞流下来,抬手想要帮忙抹掉,她却故意将脸别开。 贺敬珩识趣地收回了手,继续等待着审判结果。 阮绪宁用手背抹掉眼泪,抽泣道:“我现在确实需要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但也与周岑无关。” 只想知道,贺敬珩对自己的想法…… 有没有喜欢? 有多少喜欢? 还是说,只当成一个不用背负任何道德谴责的消遣玩意儿? 阮绪宁的目光一寸一寸往上移,腹稿还没有打完,贺敬珩的手机铃声便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只响了一下,紧接着又传来短信的“叮铃”声。 贺敬珩纹丝不动,满眼都是她。 阮绪宁却示意他看消息。 见对方握着手机拧动眉头,她努力平复好情绪:“怎么了?” 贺敬珩语气明显有点不耐烦:“国耀校友聚餐安排在今天晚上,这个苏欣蕊,真是……” 他抬手捏鼻梁,没有往下说。 苏欣蕊也是国耀校友,那她今晚应该也会去的吧? 阮绪宁抿了下唇,赌气道:“你快去,回来再聊。” 过期糖不能吃。 没过期的,糖里可能有屎。 她将头顶上的薄毯又往下扯了寸许,遮住贺敬珩的视线,暗忖着:这个糖,也不是非得吃不可。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55节 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开心。 心无旁骛地画甜甜的少女漫画。 绝不让男人成为她这颗画坛新星冉冉升起的阻碍。 …… 豪言壮志刚想到一半,就撞上贺敬珩的视线:“不是说好一起去的吗?” 阮绪宁没说话,揉了揉通红的眼睛。 贺敬珩先表态:“你不去,我就在家陪你。” 她闷哼:“你忙你的,我不需要你陪。” 这句话在贺敬珩听来,等同于“我现在不想见到你”,他轻不可闻叹了口气,坚持要留下来:“……又不是非去不可。” 原本就有私心。 他想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爱意,如今却又开始担心,也许没这个必要了。 知道拗不过贺敬珩,又不希望他因为顾及自己而失信于人,阮绪宁想了想,战略性撒了个谎:“你先走吧,把聚餐地址发给我,我稍微拾掇一下,然后让柴飞送我过去。” 聚餐地点定在城南一家私人会所。 临走前,贺敬珩又确认了一遍邀约信息: 贺总,春盈江888包厢,他们都到了就等你呢,别忘记 我手机没电了,这是李总的私人号: 两条短信均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但能够确认,是苏欣蕊无疑——她习惯在句末加标点符号组成的表情。 记挂着阮绪宁,贺敬珩略有分神,途中几次想打电话询问她有没有出发,又担心她还在气头上,最终只能作罢。 洛州入夏后,白昼渐长,夕阳的余晖如同一匹柔软、轻薄的金色绸缎,轻轻覆在城市上空。 跟着导航,黑色越野车逐渐偏离主干道,拐入隐没于树荫中的小径,又继续往前行驶了几分钟,终于到达目的地。 白墙黑瓦的中式建筑宛如与喧嚣的城市隔绝,莫名让贺敬珩的内心平静些许,他将车钥匙交给泊车员,被妆容精致的服务员引导着走过一段回廊,这才来到888包厢。 校友聚会而已,私密性未免也做的太好了。 腹诽归腹诽。 此刻更让他担心的是,小姑娘一会儿过来很可能会找不到地方。 叮嘱了服务生几句,贺敬珩走进包厢,只是,目光扫过已落座的十来张面孔,他迅速意识到自己闹了个乌龙。 而看入席者的年纪——除了两个年轻女孩,也很难是他的同学。 这不是国耀校友聚餐。 只是,眼下这个局面很难脱身,两个组织者模样的男人迎上来,陪着笑脸,佯装熟络地唤着“贺总”,忙不迭挨个介绍。 还有人顺势递上名片。 贺敬珩瞄了一眼,都是些根本没听过的小公司。 自打帮贺名奎打点生意以来,一年到头总会碰到几次这样不明不白的饭局,但想的是苏欣蕊安排的,贺敬珩略微放松了戒备。 他收敛起眉眼间的不悦,冲那几个小老板点点头算是招呼:“我还有事,坐会儿就得走。” 那些人嘴上忙不迭应和着,依次起身给他敬酒,各个都很懂事——玲珑精致的云吞杯,八分满,说喝不惯就换别的。 贺敬珩这才发现,除了一桌子价格不菲的菜肴,旁边搁着提前醒好的红酒,冰桶里还备了几支价格不菲的洋酒。 有备而来。 而有备而来,也意味着有事相求。 贺敬珩酒量很好,自然也不惧,喝了两小杯后,才拿出手机给苏欣蕊发消息,问她人在哪里。 他要走,也不可能让一个姑娘家留下断后。 向来敬业的苏秘书一如既往秒回消息:我在公司附近逛街呢,有急事吗?我立刻回去,十五分钟就能到: 贺敬珩:不用。 潜意识里有一种不安,贺敬珩想了想,又问:你今晚给我安排的什么局? 他发了定位。 苏欣蕊回了一个问号。 唯恐自己工作失职,解释随后而到。 苏欣蕊:你的行程每天早上八点会准时发进总裁办大群,我刚刚看了一下,今晚确实没有安排任何饭局。 苏欣蕊:是不是孙助理安排的? 苏欣蕊:需要我去确认一下吗? 先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自己是被人摆了一道,引君入瓮。 贺敬珩沉着脸放下手机,当机立断准备离开。 那群人骚动起来,相互递着眼色,拦门的拦门,布菜的布菜,七嘴八舌相劝: “贺总,别急着走啊,还有几个小朋友,马上就到。” “也不知道贺总喜欢什么样的,就多叫了几个,你们两个愣着干什么,快过去给贺总倒酒啊……” “这边地方偏,也不好叫代驾,要不要在这里歇一晚?” 懒得搭理这种留人的小伎俩,贺敬珩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多给他们。 只是刚站起身,心脏便猛地一抽。 短暂的眩晕仿佛只是身体提出的小小警告,呼吸越来越急促,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不得不用手撑住桌沿,勉强站稳身子。 贺敬珩反应过来…… 酒里掺了不干净的东西。 第40章 贺敬珩艰难地睁开双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梨花带雨的阮绪宁。 左脸火辣辣地疼,耳边还能听见刘绍宴那看笑话似的、并不诚心的劝阻:“说了没晕过去,差不多就可以了,小嫂子别打了,真的,珩哥本来没什么事,别最后让你给打坏了……” 劝阻无效。 紧接着,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贺敬珩脑子里卡顿的零部件重新开始运作:时隔多年,又被老婆抽了。 还不止一巴掌。 趁着清醒的间隙,他勉强回忆起一个多小时前发生的事:为了阻止他离开,那些男男女女一拥而上,推搡了好一阵子……当两个姑娘脱掉外套露出内里的暴露衣衫、说要陪他去楼上休息时,贺敬珩基本可以断定,今晚怕是很难和和气气地从这里走出去了。 所幸,自己也不是吃素的。 借着身体里乱窜的那一股燥动,他直接掀翻了桌子,餐碟碗筷掉落一地,踩踏着汤汤水水,现场很快混乱一片。 他将女人推到一边,抬手抓住距离最近的男人,揍了几拳。 还抄起冰桶里的酒瓶,照着天灵盖砸下去…… 肌肉记忆还在,那几下既准且狠,血腥味一散开,房间里立刻响起了惊呼声和尖叫声。 意识到留在这里必有血光之灾,那群乌合之众便不打算卖命了,推开大门,争先恐后跑了出去。 贺敬珩直接反锁房门——不知道那酒里加了多少料,不知道外面还有什么后招等着他,更不确定眼下的身体状况能不能顺利走出这个鬼地方,只能尽可能拖延时间,保证自己的安全。 捡了地上用来开红酒软木塞的海马刀,照着手臂扎了几下,又举起冰桶,毫不迟疑地从头浇下来…… 在痛意和凉意的双重刺激下,他清醒许多,慢慢倚着门坐下,摸出手机开始联系阮绪宁和刘绍宴等人。 再往后,便记不大清楚了。 …… 视线重新聚焦。 贺敬珩定了定神,抓住阮绪宁再一次准备扬起的手腕,张嘴便是嗔怪:“不是给你发消息,让你别过来了吗?” 听到他的声音,阮绪宁又惊又喜,只是眼里蒙着层水雾,双唇轻颤,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回答贺敬珩的是刘绍宴:“是我去茂华公馆接的小嫂子,你那条短信实在把我们都吓到了,说什么被人算计、让我们速度过来接你走,回拨电话也打不通……这鬼地方谁找得到啊,还好小嫂子那儿有定位,她不放心你,我就干脆把人一起带过来了……” 贺敬珩暗忖着,应该是那群人离开前屏蔽了这里的通讯信号。 艾荣灭了嘴里的烟:“我们刚才上楼看了一眼楼上的房间,啧,不堪入目,除了给你安排的美女,还有准备蹲点偷拍的狗仔呢,这要是被拍了照片传出去,估计贺老爷子又要发飙了……” 瞄了眼贺敬珩的脸色,他接着往下说:“我们过来的时候,这私人会所还有几个没跑路的,都被我带来的人扣下了,是交给警方,还是私下调查,都是珩哥你一句话的事。” 想起冲进来的场面,也是惊心动魄。 艾荣活动了一下肩膀,就差吧“劳苦功高”四个字写在脸上。 贺敬珩冲他们几个微微颔首。 程知凡习惯行性一阵见血:“……是熟人作案吧,你有头绪吗?” 问的是幕后黑手。 刘绍宴和艾荣双双望过去。 压了压黑眸中的怒意,贺敬珩示意他们不要当着阮绪宁的面说太多:“明天换个地方聊。” 说罢,又第一时间放柔声线,叮嘱跪坐在自己身边的妻子:“当心点,地上有碎瓷片和玻璃渣。” 他想将阮绪宁抱坐到腿上,低头却发现自己身上满是血污,上衣也近乎湿透。 狼狈的很。 贺敬珩仰起脸,招呼刘绍宴:“拿个靠枕过来。”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56节 不等刘绍宴照做,阮绪宁便摇摇头,一点点挪到他的身边,挤出声音:“没关系的。” 瞧出小夫妻是要说悄悄话,艾荣很有眼力见地冲其他人摆摆手:“喂,让珩哥再歇会儿吧,我们去其他地方搜一搜,他妈……他喵的,敢算计到珩哥头上来,真是活腻了。” 得知贺敬珩出事,阮绪宁起初以为他是在校友聚餐上和人动了手。 可一看混乱的现场、再一听刘绍宴他们的说辞,她逐渐醒悟过来,自己的丈夫刚刚经历了一场暗算,哪怕只有一念之差,也会身败名裂…… 想到这些,胸膛里的那颗心便紧紧揪起。 用冰块缓解药性的缘故,带着血腥气的湿衣裤紧紧贴在贺敬珩的身上,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声起伏。 拨弄掉男人发梢里尚未融化的碎冰,下一秒,阮绪宁注意到了他手臂上几个小小的“血窟窿”。 有的血迹已经干涸,还有的,仍在往外冒血珠。 以前,他被亲姨母虐待。 现在,他自己扎自己…… 阮绪宁鼻头发酸,伸出双手捧住贺敬珩的脸颊、用额头抵着他:“……是不是很难受?” 自掌心传来的凉意下,涌动着异常的热。 阮绪宁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他现在肯定难受极了。 只是贺敬珩扯动着唇角,故作无所谓:“一点小伤而已。” 又来这套。 阮绪宁撇撇嘴。 见小姑娘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又笑起来:“宁宁,你放心,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今晚没做,以后也不会做的。” 明明是云淡风轻的语气,他的目光却如同一眼望不到底的湖面,专注而深情地凝视着她,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也无端变得柔和。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 世界仿佛仅剩他们两个人。 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和我爸不一样。” “我会忠于婚姻。” “我会忠于你。” 阮绪宁恍惚间有一种错觉:贺敬珩的起誓就像是绵绵春雨,一滴一滴,飘落、沾湿、融入自己的身体,最终成为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血肉。 什么苏欣蕊,什么前女友,什么情人…… 真的假的,绯闻真相,全都不重要了。 贺敬珩的态度很明确——从今往后,他只属于她一个人。 身体力行的誓言,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珍贵。 被来自爱人的灼热目光所吸引,贺敬珩低下头,用干涸的唇瓣,轻轻吻着妻子的掌心。 那一瞬间,阮绪宁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们回家吧。” 家庭医生已经在茂华公馆等候多时。 盯着贺敬珩做完检查、收到血液检测报告后,所有人才松了口气:酒里只有一些催/情药物,并没有其他有害成分。 看样子,布局者只是想坏了贺家继承人的名声,并没有要治他于死地。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贺敬珩心中那个答案也愈发清晰。 他给孙淼打了通电话,简单说明情况,示意他沿着“陌生号码”和“江盈春”这两条线暗中调查、收集证据。 艾荣一行临走前也不忘撂下狠话:“就算把洛州翻个底朝天,肯定也会把组局的那几个混蛋揪出来……” 往返于城南和城北,足足折腾了几个小时。 阮绪宁始终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目光一刻不离贺敬珩,生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再度陷入危险境地。 听完医嘱,送走宾客,洗漱完毕,终是得以上床休息。 阮绪宁本以为自己沾了枕头就能睡死过去,结果辗转反侧,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褥,去偷瞄身边合眼休息的男人。 床头的铃兰小夜灯没有熄灭。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英挺的五官被描上一道不易觉察的金线,稍显凌乱的黑发微遮着眉眼,似是在睡梦中也一如既往地坚韧、隐忍。 将贺敬珩说自己会忠于婚姻、忠于她的片段在脑内剧场循环播放了几遍,阮绪宁暗自开心,喜悦如同山间清泉涓涓流淌而出,藏在被窝里的手指忍不住抠弄着平滑的床单。 只是贺敬珩那家伙实在敏锐,很快就睁开眼,精准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慌乱之下,她送上来自妻子的关怀:“贺敬珩,你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 消停了五分钟,循环再来。 第二次的关怀是:“贺敬珩,你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再过五分钟。 第三次的关怀也及时送达:“贺敬珩,你要喝水吗?” 五分钟转瞬即逝。 第四次的关怀只说到一半:“贺敬珩……” 被骚扰了一次又一次,尽管极累、极困,贺敬珩还是好脾气地笑了起来,一句话堵住小姑娘的心思:“晚安,老婆。” 阮绪宁双颊一烫:“喔……喔。” 蹦出两声语气词,随即,才讷讷回应:“晚安,老公。” 面对面用夫妻身份互道晚安,还是头一回。 感觉怪怪的。 脑海中升腾起好多个奇妙的比喻,阮绪宁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然而这样的欣喜并没有持续太久,便再一次陷入担忧…… 贺敬珩还是很难受吧? 所以才急于让自己安静下来,以免打扰他休息。 身为妻子,她是不是得做点什么? 可是。 她又能做点什么呢? 对贺敬珩而言,这一觉确实睡得不踏实。 但足够恢复精力。 半梦半醒间,盖在身上的薄被似乎有异常动静,他迟疑着撑起上半身,发现床尾鼓鼓囊囊拱起了一小团。 乍一看,像是个人。 再一看,把“像”去掉。 稍稍挪动双腿,那“一小团人”瞬间停止了动作,只有一股暖热气息,若有似无地游移在他的腰腹间。 贺敬珩扭过头,果不其然,身边空空荡荡:阮绪宁已经醒了——也许是一直都没睡,并且自作主张钻进了他的被窝。 他狐疑地掀开被子,借着小夜灯的光线,看见了伏于自己腿间的阮绪宁,更要命的是,黑底白边的内裤都已经被小姑娘扒拉掉一半。 突然间失去了遮挡物,她惊慌地抬起脸。 长发蓬松,鹿眼圆睁。 贺敬珩眼角欲裂,不确定地问:“你要做什么?” 阮绪宁并没有将内裤复原的意思,一只手顺势还搭在了他的腹肌上:“我、我怕药效没退,你还是难受,就想着帮帮你,让你觉得舒服一些……” 帮帮我? 让我觉得舒服一些? 这哪里是雪中送炭? 这分明是火上浇油! 贺敬珩嗓眼一紧,短暂地丧失了语言能力。 他僵在那儿,根本不敢动弹,生怕即刻暴露弱点。 将那条白边翻卷下来些许,阮绪宁的神情和语气都无比认真:“你上次教过我了。” 抚上他尚未得到释放的地方。 她做了个深呼吸,宛如是在给自己鼓气:“……我可以的。” 第41章 夜色厚重。 整个房间像是一副安静的、凝固的油画,尚未完成,但贺敬珩很清楚,接下来的每一笔,都必定浓墨重彩。 只可惜,上一次的教学成果并不理想。 纵容够了,贺敬珩决定秋后算账:“这种程度,可没法让我舒服。” 阮绪宁愣怔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贺敬珩双手伸到她腋下,轻轻一捞,随即翻身压过去,以一种蓄势待发的姿势将她困在身下。 阮绪宁被迫直视着他,也被迫承受着那道带有占有/欲的视线。 她像一株含羞草,从指尖到脚尖,都因外界的刺激而微微卷曲着,轻而软糯地询问道:“那要怎么样嘛……” 贺敬珩俯身吻过去。 只是浅尝辄止,定然是不够的。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57节 他一遍又一遍加深那个吻,直到小姑娘呼吸急促,才意犹未尽地停止下来,沉声回应:“你说呢?” 阮绪宁今晚穿了一条奶油色的棉质睡裙,印有红蓝两色的波点图案,两条需要手动系紧的细肩带仿佛是装饰礼物盒的蝴蝶结拉花,只要轻轻扯动,就会收获期待许久的惊喜。 贺敬珩喜欢这条裙子。 更喜欢惊喜。 阮绪宁眼前雾蒙蒙的,长睫如蝶翼般翕动着,抬手搂住紧对方:“贺敬珩,你是想……想做/爱吗?啊,不是……我是说,想,想做夫妻之间该做……” 贺敬珩根本等不及她说完:“想。” 意料之中的答案,还是让她“啊”了一声。 贺敬珩埋下脸,继续吻:“……可以吗?” 阮绪宁没有再说话,只是缠住他。 邀请的讯号已经传达。 饥肠辘辘的野兽失去了蛰伏的理由。 贺敬珩凭借记忆伸手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取了只四方形的小盒子,直接抛进阮绪宁怀里:“拆了,帮我戴上。” 说罢,坐起身,换了一个方便她的姿势。 阮绪宁只觉得接了个烫手的山芋,先前鼓足的气一下子就泄了:“我、我没弄过这个……” 贺敬珩勾了下唇角:“不是说想让我舒服一点吗,这个都不肯学?” 激将法老套但管用。 阮绪宁抿着唇,从盒子里取出一个小包装,动作生疏地想要尝试撕开它,或许是过于紧张的缘故,前两次都没有成功,第三次花了点巧劲才得偿所愿,里面的东西差点就掉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捏着,顺势嗅了下手指上的透明液体,发表评论:“……这味道不太好闻。” 贺敬珩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用完就换。” 阮绪宁眉眼低垂,摸索着执行单人任务,嘴里小声嘟囔:“抽屉里有四盒呢,每盒十个,用完都不知得到猴年马月了。” 贺敬珩心情复杂地掀了掀眼:“你对你老公就这么没信心?” 顿了顿,他“贴心”地将话中深意揉碎了、喂到她嘴里:“只要你受得住,下周就能去买新的。” 阮绪宁:“……” 没有留给妻子太多纠结于橡胶气味的时间,流程很快向下推进。 贺敬珩手臂上的肌肉因长时间绷紧,撑开了海马刀戳破的伤口,血水自洁白的纱布上渗出来,星星点点的,混着薄汗,稀释成一种旖旎的粉红色。 尽管反复暗示自己要克制、要忍耐,最后的最后,还是弄哭了阮绪宁。 偏偏她又是个倔脾气,发觉自己一出声就是哭腔后,死命咬自己的嘴唇。 这般近的距离,贺敬珩能清晰地看见小姑娘唇瓣上的牙印。 他喉头一滚,将小臂抵到她唇边:“咬我,别咬自己。” 阮绪宁不搭理他,弓着身子摇晃着。 贺敬珩嗤了声,随着深潜下去的动作,又伸了伸手:“……嘴唇咬破了,就不好亲了。” 阮氏小钢板被激怒了,冲着他的胳膊咬了一口。 瞥见贺敬珩眉头紧蹙、倒吸冷气的模样,竟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是。 冤冤相报何时了——潮湿黏腻的后半夜,她哭地更凶了。 被充盈的夜晚是一本很晦涩的书。 有的人觉得漫长。 有的人觉得短暂。 阮绪宁有气无力地瘫在床上,浑身酸疼,大脑放空,嗓子像是针刺般的难受,就连头顶的铃兰小夜灯都似乎比先前暗淡了些许。 仿佛与她一般,电量即将耗尽。 眼睁睁看着贺敬珩伸手去拿第四个小包装,她有了强烈的危机感,挣扎着起身按住贺敬珩的手,不允许他再继续:“你省一点用呀。” 贺敬珩抿笑:“不是说,不喜欢这个味道、想早点用完吗?” 阮绪宁愣了愣,在掉进陷阱前及时醒悟:“我才没说过‘早点用完’这句话,是你自己加的!” “那还要不要换?” “闻习惯了就还好,不着急换的……你赶快把那个收起来,收起来!” “这样啊。” 贺敬珩点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但并没有放下手中的东西,而是慢条斯理瞄了软塌塌陷在被窝里的阮绪宁一眼:“但我也不喜欢这个味道,所以,还是得尽快用掉。” 听到这话,阮绪宁的眼圈又红了。 经过内心一番天人交战,她用尽力气哼哼了一声,随后成“大”字型躺好,用一种视死如归地眼神望向天花板,老神在在地感慨:“真是拿你没办法——主要是没料到,那个药居然这么厉害。” 贺敬珩:“……” 慢着,战绩怎么能都归功到别处?! 担心被老婆打上“误吃了药才能这样”的标签,也担心以后会遭遇“因为没吃药所以次数变少了”的差评,深思熟虑、衡量利害过后,贺敬珩默默将那盒套子重新扔回抽屉,随后抱起打算舍生取义的小姑娘,走向浴室。 洗弄完毕,阮绪宁像抽干了力气似的,一心只想粘着贺敬珩,又怕不小心碰着他的伤口,尝试数次,才枕着他的胸膛睡下。 眼睛是闭上了,嘴巴却还不愿意休息:“贺敬珩,偷偷告诉你一件事,其实,我是第一次……” 贺敬珩淡声道:“看得出来。” 这也能看出来? 阮绪宁暗忖着:果然挺有经验的。 贺敬珩并没有延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大学四年,你就没想过找个男朋友?” 阮绪宁摇头:“没想过——可能是被周岑伤到了吧。” 男人紧实的胸肌触感极佳,浴液也是招人喜欢的香味,她用脸多蹭了几次。 而且是顺理成章、光明正大地蹭。 算是玩笑的后半句话搅动了两人周身的空气。 贺敬珩的呼吸稍有停滞,抬手轻抚她的背:“今晚不提他,好不好?” 阮绪宁喃喃应声:“……好。” 沉迷胸肌,睡意翻涌。 片刻过后,贺敬珩率先打破平静:“不提周岑,就没话说了?” “嗯?” “你不问问我吗?” “问你什么?” “问我是什么情况?” 曾经疯狂想知道的答案,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送达。 想到那些阴差阳错,阮绪宁忍不住偷笑,缓了缓,才试探起贺敬珩:“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吧?我听说,有很多女生追过你,比如那个国耀校花苏秘书,没记错的话,她是不是追了你很久啊?” 贺敬珩没有否认:“嗯,追我的女生是挺多……” 觉察搭在自己身上的小手微微握紧,他才诡计得逞般说出下文:“不过,我跑的快,她们都没追上。” 阮绪宁“噗”地笑出声:“什么乱七八糟的。” 贺敬珩将她抱紧。 让她好好感受自己身体的自然反应:“小贺敬珩也忠于你。” 阮绪宁一愣。 旋即涨红双颊,心有余悸地给与肯定:“它才不小呢。” 想了想,又往丈夫怀里使劲钻,哑着嗓子嗔怪道:“……都痛死了。” 贺敬珩当即就要动手:“哪里痛?我帮你检查一下?” 知道他在动什么歪脑筋,阮绪宁佯装生气,翻过身去。 贺敬珩顺势从身后揽住她,热息扑在她的颈窝处,说到重点:“怎么,很在意苏欣蕊和我的关系吗?” 阮绪宁迟疑了两秒钟,给出肯定答复:“很在意。” 抛出问题,解决问题。 这种直来直往的相处方式令贺敬珩非常舒适,他也从未想过隐瞒:“有一次,我帮苏欣蕊打跑了几个外校的混混,原本是举手之劳的事,没想到,她却放在了心上,前前后后差不多追了我一个月吧……后来,我很明确地拒绝了苏欣蕊,她是个行事干脆的姑娘,也没有再多纠缠。” 阮绪宁愣住了:“就这样?” “就这样。” “那她怎么进了锋源?” “应该是秋季校招。” “我不是问这个啦!”阮绪宁不满地纠正,“我的意思是,苏欣蕊毕业后入职锋源集团、还留在总裁办工作,不是因为你吗?” 贺敬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甚至让阮绪宁怀疑,他是不是在现编故事…… 最终,他还是吐出了真相:“事实上,苏欣蕊比我先进锋源,一开始,她是贺礼文的助理。” 听到贺礼文这三个字,阮绪宁便隐隐猜到了后续走向。 果不其然,在贺敬珩描述中,年轻漂亮的实习生苏助理很快就吸引了贺礼文的注意,从一开始的利诱,再到后来的威逼,抱着一颗势在必得的心,贺礼文对待苏欣蕊的手段,可谓是层出不穷。 说到这里,贺敬珩声音愈沉:“我接手锋源的时候,苏欣蕊提了离职,我本来以为她是觉得和我一起共事会很尴尬,但事实上,人家根本就不在乎学生时代做过的那些蠢事,聊过以后我才知道,她是受不了贺礼文的频繁骚扰,觉得我肯定会包庇那个男人的恶行……” 阮绪宁耷拉着眼皮,小小声道:“你不会的。”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58节 贺敬珩摸摸她的头:“嗯,我不会的——也许是我执意要留下苏欣蕊的缘故,贺礼文收敛了很多,再也没骚扰过她;而且,苏欣蕊的工作能力确实很强,如果只是因为遇到糟糕的上司就让她失去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这太不公平了。” 阮绪宁讷讷地点头,声音更小了:“唔……唔唔……” 贺敬珩凑过去也没听清楚小姑娘到底说了什么。 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 直到她的呼吸逐渐平稳,如同雏鸟似的蜷缩成一团,陷入梦境。 贺敬珩弯了弯唇:看样子,确实是累极了。 第二天一早,茂华公馆迎来了几位客人。 虽然还称不上“不速之客”,但男主人眼下确实不大想看见他们。 刘绍宴将果篮放到书房那张紫檀办公桌,四周张望一眼:“小嫂子呢?” 虽然昨晚亲自确认过了贺敬珩已无大碍,但他还是不太放心,与艾荣、程知凡一合计,前后脚赶到了茂华公馆,美名其曰“探病”,但贺敬珩心知肚明,他们既然登门,就一定带来了对他有用的消息。 提到阮绪宁,他面上的黑云散去一些:“还在睡。” 如果不是为了招待他们三个,此时此刻的他,应该还在床上与妻子温存,说不定还能加个餐。 刘绍宴憨憨地笑:“这都快中午了,她还在睡呢?” 贺敬珩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随口道:“累得厉害,让她多睡会儿吧,我让她请了天假,中午大家一起吃顿饭。” 艾荣冲他挤了挤眼:“回来的时候不是说,药效都过了嘛!药效都过了还能把小嫂子累成这样……怎么着,那药是间接性发作的啊?” 贺敬珩丢过去一记眼刀。 艾荣立刻怂了:“哎呀,活跃一下气氛嘛。” 他指了指桌上的礼物盒:“喏,我给小嫂子买了两个冰淇淋蛋糕。” 刘绍宴见状,立刻插嘴道:“对了,我这儿还带了两盒意大利那什么牌子的手工巧克力,网上说这家店每次都要排队,我找了好几个代购……就这么巧,昨天刚寄过来,正好,让小嫂子尝尝。” 程知凡用看穿一切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两个蛋糕,两盒巧克力。” 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若是不为了在谭晴闺蜜这儿刷好感度,这二位不怎么着调的少爷,什么时候办事效率会这么高? 贺敬珩懒得拆穿他们的心思。 他靠坐在沙发椅上,双手交叠搁于胸前,依旧是从头到脚一身黑,无端带着几分威严:“行了,说正事吧。” 刘绍宴与艾荣相视一眼,发出“休战”的信号,清了清嗓子:“那个号码的所有者是个高中生,手机刚刚被偷不久,还没来得及挂失,完全不清楚这件事,应是个纯冤种。” 艾荣接着道:“至于那家私人会所,据我了解,幕后的大老板不是洛州人,暂时还没揪出来……” 见贺敬珩拧眉,他比划出了“数钱”的动作:“不过,珩哥你先听说我,我花了点手段撬开了一个服务生的嘴——他说,你爸可是那里的老主顾。” 意料之中的答案。 贺敬珩阖上眼,捏了捏鼻梁。 没有参与调查的程知凡忽而出声:“还有一件事我很在意,一开始就是苏秘书给你发的消息,这件事,她到底参与了多少?” “跟苏欣蕊没有关系。” “我知道你很信任苏秘书,但是,人心叵测,怎么能肯定……” “那条信息不是她发的。” “她说不是,你就信了?会不会是戏中戏?把最大的嫌疑指向自己,反而容易洗白。” “有人模仿了苏欣蕊的语气和文字习惯,把我骗了过去。”想到昨晚和阮绪宁险些闹僵,贺敬珩眉宇间仍有后怕的神色,“也怪我自己,昨晚去赴宴的路上情绪不好,一时疏忽。” 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几个人的谈话。 张妈站在门外,身后是穿着职业套装的苏欣蕊:“这位苏小姐说是您的秘书,她有东西要当面交给你,我没劝住,就……” 贺敬珩示意她无碍。 听见程知凡的质疑,苏欣蕊并不生气,挂着职业笑容开始自证清白:“小程总,刘总和艾总他们不清楚也就算了,你还不清楚么,我以前,可是在‘楼上那位’手底下工作的。” 言下之意,只要有心,前任上司完全可以找人模仿她发消息时的语气和文字习惯。 程知凡垂目思量片刻,冲她说了句“抱歉”。 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贺礼文。 见误会解除,苏欣蕊简单说明来意:“孙特助与我说了昨晚的事,我想着自己或许能帮上一些忙,顺便给你送点东西,就找他要了这里的地址。” 贺、阮两家举行婚礼的时候,她并没有受邀到场,稍微花了一番功夫,才从公司找到了这里。 贺敬珩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什么东西?” 她睨了一眼屋子里的其他人,没说话。 贺敬珩会意,暂时将话题搁浅,转而问起别的:“……公司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苏欣蕊例行汇报:“我过来之前,特意去行政部转了一圈,行政主管梅姐说,贺礼文请了年假,说是身体不适,要出国疗养一阵子。” 贺敬珩轻嗤:“他有本事,就躲一辈子别回来。” 得知贺礼文落荒而逃,书房里原本压抑的氛围稍有好转,刘绍宴甚至打了个岔,问中午要去吃什么。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再度被人从外拧开。 这一次,是女主人。 只见阮绪宁用揉着眼睛,头也不抬,迷迷瞪瞪地径直往里走,嘴里嘟囔着:“贺敬珩,你昨天晚上抱我去洗澡的时候,是不是把我的拖鞋也拿进去了?洗澡有专用拖鞋,那个毛毛拖鞋是不能沾水的,你……” 社会性死亡现场。 看到那么多张熟悉的面孔齐聚在贺敬珩书房里,她一下子就清醒了,顶着张涨红的脸,连声说着“对不起”,转身就往外跑。 即便听到了丈夫的轻唤,也绝不驻足。 迎着另外四人促狭的目光与咳嗽声,贺敬珩发了条语音给张妈,让她上楼给小姑娘送双拖鞋。 突发的小插曲威力巨大,直接打乱了这场聚会的主旋律。 气氛很难再严肃起来了。 刘绍宴又问了一遍,中午吃什么。 艾荣搭了句话:“听小嫂子吧。” 见话题绕到了贺太太身上,苏欣蕊眉眼弯弯,一时间忘记了上下级的边界,以老同学的身份揶揄起顶头上司:“咱们国耀的学妹就是可爱,我还记得,当年她经常去四班找周岑,说真的,我当时还以为他们两个会成一对呢,没想到,还是贺总魅力大,最后抱得美人归……” 是真心实意的夸奖。 但坏就坏在,扯上了另一个人——还是在场其他人都认识的,另一个人。 贺敬珩的表情僵住了,心虚地扫了一眼杵在身边的三个损友:艾荣、刘绍宴和程知凡的表情,比他还僵。 短暂地死寂后,三个人借着去厕所,顺利脱战。 途中谁也没有先开口,而是齐刷刷站在回马廊的小窗边,点上了三支烟。 艾荣起了开场白:“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刘绍宴紧随其后:“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程知凡发表总结:“珩哥、周岑还有小嫂子之间的关系,好像比我们知道的更复杂——等等,珩哥说的那个朋友,还真是他自己啊。” 艾荣呼出一口烟,迷茫的视线随着袅袅上升的烟雾抬高、再抬高:“你们有没有发现,茂华公馆这一片的天……” 他顿了顿:“是绿的。” 第42章 记挂着阮绪宁身体不适,贺敬珩最终挑了家茂华公馆附近的素食餐厅。 虽说是“熟人局”,这一顿饭,还是让他如坐针毡,恨不能早点结束。 艾荣很殷勤地将两盘绿叶菜推到他面前:“听说这个油麦菜和秋葵都是一大早从特供基地空运过来的,珩哥,你尝尝看?” 刘绍宴紧随其后:“他们家这个绿茶饼的味道也不错,珩哥,来来来,我帮你夹一个……” 程知凡主动起身给他斟满饮料:“这两天火气太大,珩哥,你多喝点儿苦瓜汁润润嗓子、消消火吧?” 看眼满眼的绿色,贺敬珩眉头紧拧——如果眼神能杀人,他们三个恐怕已经死过很多遍了。 身边的阮绪宁倒是与苏欣蕊相谈甚欢,一会儿互加好友,一会儿交换链接,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苏欣蕊并不是贺敬珩的同班同学,也许是当初追爱做过功课的缘故,她说起贺敬珩当年“风云事迹”来,一点儿都不含糊:“贺敬珩当时是四班个子最高的,高一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那个区域不是公认的‘休闲区’嘛,你懂的,结果贺敬珩往哪儿一坐,那些混子都不敢不听课了,他们班主任狂喜,还和我们班主任偷偷商量着,要把贺敬珩按天租借出去……” 想象着贺敬珩被租借到其他班级“威慑众人”的场面,阮绪宁笑得险些岔气。 苏欣蕊也是笑眯眯的。 见阮绪宁似乎知道她当年追过贺敬珩的事,索性坦坦荡荡地承认:“他说不喜欢我这样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彼时,阮绪宁完全沉浸在别人的故事里,听到这儿,反而替苏欣蕊捏了把汗:“他说不喜欢,你就放弃了呀?” 苏秘书愣了愣,思考片刻,才开口解释:“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情情爱爱更重要的东西,我呢,不想在不可能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不知道阮小姐能不能理解那种感觉,就是,突然之间幡然醒悟:算了吧,不在一起也没关系啊,何必折腾自己、勉强别人呢?” 长时间游离在脑海中的某种情绪有了具象化的描述,阮绪宁忙不迭点头:“我能理解的——甚至,你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放下那个人的,回头一想,还觉得很惊讶:啊,我原来喜欢过他!” 久违地怀念起蓝色单车上的少年轮廓,她很释然地笑了一下,声音愈轻:“哪怕知道他也喜欢过自己,都并不觉得遗憾……” 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像是坐过站的公交。 像是反方向的地铁。 那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错误,并不会阻挡她回家的脚步,而且,正是因为有了那些小错误,才能看见新的风景。 被秘密与期盼所填满的青春,已经令阮绪宁无比充盈。 那颗心脏又酸又满。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时候应该响起一首《时间煮雨》作为bgm。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59节 苏欣蕊莫名被阮绪宁的情绪所感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用面前那杯苦瓜汁碰她的杯子。 阮绪宁捧起来喝了一口,登时双肩一缩、精致的五官皱成一团,不经意间露出脖颈处的吻痕。 苏欣蕊知道那是什么。 趁其他人还没发现,她立刻将装饰衬衫用的丝巾解下来,替阮绪宁系好后,声线轻柔地叮嘱道:“稍微遮一下。” 阮绪宁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要遮挡什么。 随后,恨恨剜了始作俑者一眼。 如果眼神能杀人,贺敬珩此刻已经和另外三具尸体躺在一起了…… 感受到妻子身上散发出的怨念,贺敬珩扭头望过来:“怎么了?” 阮绪宁纠结片刻,没好意思当场数落丈夫昨晚的孟浪行为,只满脸憧憬地看向优雅吃东西的苏欣蕊:“你们总裁办什么时候有去海边度假、泡温泉、做spa之类的团建活动呀,能不能带上我?” 贺敬珩没琢磨出她的深意:“想去的话,我陪你就是。” 阮绪宁直言:“你现在没什么用了。” 贺敬珩眼皮一跳:刚睡完就对我这种态度? 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 弃如敝履。 阮绪宁又瞄了眼苏欣蕊:“我最近想参考一下女素体,像欣蕊姐姐那样的,就特别好。” 看看对方的曼妙身姿,再看看自己…… 阮绪宁感受到了世界的参差。 贺敬珩则感受到了另一重危机。 不等他开口说点什么,小姑娘又开始碎碎念:“而且,她好温柔哦,你看她给我系的丝巾……” “说话声音很好听。” “身上也是香香的。” “你当初为什么要拒绝她?” “贺敬珩,你真不识好歹。” 贺敬珩:“……” 耐着性子解决掉碗里那些碍眼的绿色蔬菜,不识好歹的男人冲她勾勾手指,阮绪宁刚凑过去就被对方弹了下脑门:“嘴巴闲就多吃点水果。” 她捂着额头,不满地嘀咕:“我已经吃了很多了……” “再吃点,补水。” “补水?” “是啊,补水。”贺敬珩将沙拉碗推到她面前,轻描淡写地说着让人面红耳赤的话,“也不知道是谁昨晚弄湿了床单,那么大一片,大半夜又没法换洗,我只能垫了块干浴巾,就那样睡了一夜。” 摸了摸下巴,他低头故作思考状:“看样子,以后得让张妈留一套床单在衣帽间的柜子里。” 想到昨晚那些荒唐事,阮绪宁脑袋“嗡”地一声响。 恨不能将脸埋进沙拉碗降降温。 刘绍宴一行离去后,苏欣蕊叫住了贺敬珩。 阮绪宁瞧出两人有事商议,主动询问自己是否需要回避。 苏欣蕊笑着摇摇头,从随身带的包包里摸出一个优盘,交到顶头上司手中:“其实,我一开始也很犹豫,究竟要不要把这个交给你……” 默了两秒钟,她继续道:“不过,凭我对你的了解,贺礼文敢对你下手,你肯定也不会放过他的。” 贺敬珩接过优盘:“这里面是什么?” 苏欣蕊神色坚定:“贺礼文曾经骚扰我的证据,包括电话录音和微信截图,如果你需要人证,我愿意第一个站出来;我只有一个诉求,我猜,你现在的想法应该和我是一样的——让贺礼文离开锋源。” 掷地有声。 贺敬珩看着她,缓缓道:“我的想法和你有些区别。” 他更加坚定地回复:“……我要他离开洛州。” 苏欣蕊笑起来。 贺敬珩退后一步,朝她微微欠了身子:“我也没想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居然会是这种人渣,抱歉,让你受委屈了。” 阮绪宁插不上话,只能照着贺敬珩的动作有样学样:她也没想到,自己的公公居然暗地里欺负过那么多女下属。 苏欣蕊抬手挽住阮绪宁,又冲贺敬珩摆了摆手:“行啦,别说那些没用的——给我涨工资,还有,今年的年终奖多发点。” 贺敬珩:“……” 惊愕于秘书的变脸速度,末了,仍是点头允诺。 怎么补偿都不为过。 临走前,苏欣蕊又想起什么,将一条新收到的消息转发给贺敬珩:“对了,这次国耀校友聚会定在周末晚上七点,地点是汉爵酒店,参加聚会的校友名单我已经转发给你了,如果你和阮小姐都没什么问题,我下午到公司会通知校友会负责人送邀请函过来。” 她不带喘气地一口气说完这些话。 那股专业劲儿,像是在和企图冒充自己的贺礼文叫板。 见贺敬珩点开了那份名单,阮绪宁踮起脚,趁机看了一眼。 那些名字里,没有周岑。 计划之外的休假让阮大主笔积压了不少工作量:不仅要敲定《失落玫瑰》的完结篇章,还要提前准备《不落星》的存稿。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阮绪宁昏天暗地伏案画画,熬到周末也不敢赖床,匆匆洗漱完毕,就钻进了小画室。 早餐是贺敬珩亲自送上楼的。 芝士牛肉可颂,蔬菜饼,外加一杯红茶牛奶,都是阮绪宁爱吃的。 而与早餐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被拆开的挂号信。 贺敬珩意味深长地东西递给她:“你的。” 阮绪宁看了一眼,收信人明明写的是贺敬珩…… 她迟疑着拆掉信封,继而欣喜地发现,里面装的是周岑的签名照和海报:“这是周岑最近给时尚杂志《m》拍的一组照片,一共四组造型,挺有感觉的呢!特别是这套新中式套装,跟他的气质好搭,是吧?” 贺敬珩不予回答。 他站在书桌边,低头凝视着翻看手中照片的小姑娘,语气听不出波澜:“你倒是挺了解的?” 阮绪宁随口答话:“可能是因为之前看过很多遍周岑的视频吧,大数据就一直推送他的新闻……没想到周岑一下子帮我签了这么多,这下好啦,我妈的任务圆满完成!” “你自己不留一张?” “我又不追星,留这个做什么?以后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再找他要嘛。”说到这里,阮绪宁的眸光又暗淡下去,“也不知道周岑什么时候才能回洛州,今晚的国耀校友会他都来不了呢。” 贺敬珩附和了一句:“是啊,上次见面,还是在启兴。” 阮绪宁伸出指尖,仔细描摹起“周岑”两个字的笔迹,话锋又转:“周岑的签名真好看,是不是请专业人士特别设计过的呀?” 这样的举动在贺敬珩看来,着实有些暧昧。 他将那叠照片稍做整理后,重新塞回信封,放进抽屉里:“别把签名蹭掉了,下次去雅都名苑,记得都带给你妈妈。” 阮绪宁连连点头。 很快,又欢欢喜喜地抛出新话题:“其实,我最近也在偷偷练签名。” 贺敬珩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自打阮大主笔前两天抱回一堆《失落玫瑰》的明信片、说是要签名送给读者后,她几乎每天都会提一遍。 他笑了笑,将妻子的情绪价值拉满:“那么,太太能不能帮我也签一个?” 太太。 阮绪宁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从贺敬珩嘴里冒出来,不由愣怔了两秒钟,随后才喃喃嘀咕:“你怎么也叫我‘太太’呀?” “你本来就是我太太。” “但是,一般只有读者才会这么叫我……” “他们都能叫你‘太太’,我这个当丈夫的,反而不能叫?” “我不是这个意思呀。” 浑身不自在地挠了挠头,阮绪宁承认,自己差点又被绕了进去。 她从乌萨奇造型的亚克力笔筒里挑出签绘专用笔,拔掉笔盖,很“大度”地应下丈夫的请求:“好嘛,好嘛,给你签一个就是……不过,你要我签在哪里?” 真实想法是:正好练练手。 贺敬珩抬眼寻找未果,一言不发径直坐下,随后,开始当着阮绪宁的面、抬手解黑衬衫纽扣。 一直解到第三颗扣子。 他扯开衣领,指了指左胸口的位置:“就签这儿。” 胸肌上啊? 看着男人胸前形状分明的肌肉,阮绪宁呼吸一滞,忍不住吞咽口水。 握笔的手,微微颤抖。 贺敬珩却强行按住她的双腿,身子往下沉了沉,不允小画家打退堂鼓:“太太不是说要练签名吗?” 能够感觉得到身下的腹肌。 还有…… 阮绪宁放弃了抵抗,长睫一垂,提笔签名。 只是,这般近地感受着贺敬珩的气息,她的手腕颤个不停,笔触也歪歪扭扭,签完以后,后仰身体、拉开距离看了一眼,当即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嗯,是个抽象派签名。 还没有来得及将这个噩耗告知贺敬珩,她又get了另一个噩耗:“完了,我忽然想起来,这个油性笔特别、特别难洗掉!” 瞄了眼手背上用了各种方法都还没洗掉的墨点,阮绪宁僵坐在贺敬珩身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60节 贺敬珩倒是淡定:“洗不掉就算了,正好,改天去弄个文身。” 阮绪宁被对方的脑回路惊呆了:是要在心脏的位置烙印上妻子的名字吗? 呃,有点土。 她小心翼翼地问:“贺敬珩,这是你向我表达忠贞的方式吗?” 贺敬珩掀动着衬衣,似是在加速油墨的干涸:“不可以吗?” 阮绪宁缩着脖子,用很轻地声音回答:“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在你胸肌上签的是画师id,四个字,慕容钢板。” 顿了顿,又补充:“还画了一个三瓣嘴的兔兔头,画师签绘嘛,很珍贵的。” 贺敬珩:“……” 她继续引导:“你可以闭上眼睛想象一下,自己一脱衣服,胸肌上露出‘慕容钢板’外加一个卡通‘兔兔头’的画面。” 贺敬珩的脸色,愈发沉重。 男人最擅长的就是嘴硬:“我又看不见,不会不好意思的。” 阮绪宁犹豫着道出自己的担忧:“但我会看见——以后做/爱,啊啊啊,不,是做那个事的时候,我、我肯定会笑场的。” 贺敬珩:“……”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他终于松了口:“文身的事当我没说,回头我慢慢想办法洗掉。” 见闯了祸的小画家想要偷偷溜走,贺敬珩一挑眉,将人扣住:“还有,大白天的,别聊这种事。” 阮绪宁不满地表达着自己的愤怒:“以前说大白天的不能摸,现在,大白天的连聊都不能聊了吗?” 她挥挥拳头,赌气鼓着腮帮:“哪有这样的道理。” 贺敬珩恶劣地扬了扬唇:“……确实没有,那你只管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拭目以待。” 好不容易开荤,自然惦记着一些事。 只是,这几天看到妻子白日里那样辛苦,他实在不忍对方晚上继续辛苦。 眼下已是饥肠辘辘。 捉住那只纤细的手腕,贺敬珩扔掉那支笔,将阮绪宁抱上办公桌,犹豫着要不要回卧室拿安全套之际,小姑娘灵活地从他两臂间的缝隙处溜走,十二点就得回家的落跑灰姑娘一般,片刻不敢多在这里停留。 跑到安全处,才怯怯丢下一句承诺:“……晚上还要去校友聚会呢,回、回来再做!” 汉爵酒店位于城北,距离茂华公馆不过半小时车程。 预定的包厢不算太大,只摆了四桌,私密性很好,贺敬珩领着阮绪宁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只落座了寥寥数人。 还都是阮绪宁不认识的生面孔。 她小声嘀咕:“怎么欣蕊姐姐也没来?” 贺敬珩直言人家不愿来,拒绝的原话是:“上班就能见着老校友,下班实在不想再见了——何况,又没有加班费。” 阮绪宁被逗笑了,正打算调侃几句,好巧不巧,孙淼此时打来了电话。 贺敬珩猜测着或许是贺礼文那边又有了新动静,于是示意她先入席,自己则打算找个僻静处接电话。 转过身后又不放心,收回脚步:“一个人能行吗?” 阮绪宁冲他摆摆手:“能行的,你去忙吧。” 她很快按照邀请函上的桌号找到了自己与贺敬珩的席位,习惯性地将包包搁在了他的座椅上。 只当是和许久不见的国耀校友们联络一下感情、为九月的校庆出谋划策,阮绪宁并没有盛装出席,但即便是一副日常装扮、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天生丽质的她依然成功吸引来在场男士的目光。 他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来打招呼,顺便递上名片。 阮绪宁没有名片和他们交换,只好稍显尴尬地做自我介绍:“我是阮绪宁,20届的毕业生。” 耳边又响起各怀心思的攀谈: “哎呀,是学妹!学妹现在在哪里高就啊?” “我总觉得阮小姐有点眼熟,我们以前是不是一起参加过社团活动啊?我是17届的学长,诶,你们班主任好像是‘老张头’吧?” “对了,阮小姐是跟贺总一起过来的吗?”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挑了与贺敬珩相关的问题回答:“是啊,我跟贺敬珩一起过来的。” 这个答案,令一些人来了兴致:“阮小姐和贺敬珩关系不错?我记得,贺敬珩不是18届的吗?” 生怕自己的多嘴给贺敬珩添麻烦,阮绪宁有所保留地应付他们:“那个,我以前跟贺敬珩住同一个小区。” 忽而有人戳了戳搭讪的家伙,用她也能听清楚的声音调侃:“我想起来了,是周岑的那个……” 最后的尾音被笑声淹没。 阮绪宁觉得不太舒服,没再搭理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包厢里的人也越来越多,夹杂着利益关系的谈笑声中,忽而响起了女生们的小小欢呼。 阮绪宁抬眼。 只见门外站着一抹修长的身影。 还戴着一顶鸭舌帽。 她看着那人走进来,走到自己的身边,随后,将近乎遮住半张脸的大号口罩缓慢摘下。 许久未见的周岑冲着的老校友们——或者说,单单是冲着她,绽开笑颜,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第43章 周岑的出现,如同一滴冷水落入油锅,立刻炸出了不少声响: “哎呦,周大明星来啦……一会儿方便合影吗?” “周岑,来来来,坐我们这桌吧——你不记得我啦?我是三班的文艺委员,我现在是一家m的coo,能给个联系方式吗,有机会咱们合作哈!” “谁要坐你那桌呀,周岑嘛,那肯定是要跟贺敬珩坐一块儿的!高中那几年,他们俩的关系可铁了,成天形影不离的!” “这边,这边,贺总坐这儿,我的位置让给你。” 周岑笑着和他们一一打招呼,也没有拒绝签名合影的请求,其实他心里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娱乐圈新人,与“大明星”三个字根本不沾边,那些老校友之所以过来套近乎,不过是图新鲜、扩展人脉装扮一下朋友圈罢了。 他也乐意当这个陪衬。 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周岑径直走到阮绪宁面前,拉开她身侧的椅子:“不用换位置了,我坐在宁宁旁边就行。” 宁宁。 这般亲昵地称呼女孩小名、再加上学生时代校园里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众人接连露出会意的表情,没再多劝。 阮绪宁却是一愣。 周岑又开始叫她“宁宁”了。 悄悄观察身边自顾自取用餐具的男人,她小声道:“之前在聚会名单上没看到你的名字,我还以为,你这趟肯定赶不及回来了呢。” 知晓那份过期的心意后,阮绪宁能够感觉得到,有一种微妙的情绪始终在两人之间流转。 但对她而言,那些本就已经不再重要的东西,此刻都被“小别重逢”和“亲眼见证好友飞升”的喜悦给冲淡了。 他们还是好朋友。 他们还可以坐在一起吃东西、聊天。 这比什么都重要。 视线在包厢内轻扫而过,周岑帮阮绪宁面前的玻璃杯里斟满饮料,淡笑道:“时间嘛,挤挤总会有的——校友会负责人联系我的时候说贺敬珩会来,我想着,你肯定也会跟着他一起来,你们两个都在,我怎么能缺席?” 说罢,又问起贺敬珩去了哪里。 阮绪宁如实回答:“在外面接电话呢,你进来的时候没看到他吗?” 周岑耸耸肩,若有似无地扬唇:“可能是错过了吧,贺敬珩也真是的,明知你不喜欢这种场合,还把你一人留在这里。” 阮绪宁捧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因香茅马蹄露的甜腻微微蹙了下眉,还没张口回应周岑,贺敬珩的声音便自身后冷不防响起:“……宁宁又不是小孩子,这种小场面,她一个人完全可以应付。” 看似随意地将手搭在阮绪宁的椅背上,他神色温柔地注视着妻子:“不是还立志说要办漫画单行本的签售会么,太腼腆的话,可没法和读者们好好沟通啊,就当提前锻炼一下吧。” 是鼓励,也是肯定。 阮绪宁忙不迭点点头,将自己收到的名片展示给他看,顺势介绍起同桌的几位国耀校友。 贺敬珩耐着性子听完,示意她起身换座位:“让我跟周岑挨着坐,方便说话。” 阮绪宁乖顺照做。 丰碑般杵在那儿的男人,直接用身体阻断了青梅与竹马的视线。 短短几分钟内,周岑低头喝了三次水。 直到贺敬珩打破诡异的沉默:“……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刚到。” “那怎么也没和我说一声?” “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早上刚收到你的签名照和海报,晚上就见到真人了,确实挺惊喜的。”贺敬珩扬起唇角,“啧,封焰居然由着手底下的当红艺人各地乱跑,也不派个经纪人、助理什么的跟着?” 周岑解释:“过几天在洛州有一场商演,我提前报备过行程了。” 顿了顿,他看了好友一眼:“你认识紫焰传媒的老板?” 贺敬珩没有否认:“家里有个不让人省心的爹,我总得交几个在娱乐圈里说得上话的朋友。” 没少听说贺礼文的恶行,周岑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倒是对面几位“商业精英”,见缝插针地想要与贺家继承人结交,当即双手呈上名片,还有个四班的老同学,故作熟络地递了根烟。 贺敬珩摆手示意不需要:“老婆不让抽,戒了。” 阮绪宁眨了眨眼。 没想到曾几何时威名在外的贺敬珩,居然是个“妻管严”,那人干笑两声,继续套近乎:“是听说你前段时间结婚了,今天怎么没带嫂子一起过来?”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61节 贺敬珩身子一倾,抬手将发愣的阮绪宁揽进怀里:“……不是在这儿吗?” 四下静默。 推杯换盏的众人,都不约而同注视着这一桌的动静。 得知那位存在感并不强的阮家小姐就是传闻中的贺太太,他们立刻重新换上另一副嘴脸: “失敬失敬,我说阮小姐怎么跟贺总一起过来的呢。” “哎呀,从校服到婚纱,真是羡慕死我了!” “怪不得,以前经常能看到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学妹去篮球场给贺敬珩送水,原来那个时候你们就……藏得可真深啊,不过,也是咱们国耀的一段佳话!来,大家一起敬贺总和阮小姐一杯!祝两位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阮绪宁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也没想过,自己曾经对周岑的示好会在若干年后被读解成另一种样子。 她动了动唇,半晌,又将舌尖上的话全数咽了下去——不能解释,不能纠正,否则,周岑一定会很尴尬的。 眼下的角度,她看不见另一位当事人的表情,只能跟着贺敬珩举杯,微笑着接受那些祝福。 周岑亦在笑。 但唇角的每一次牵动,都极为勉强。 有一些很美好的东西,好像被抢走了。 有一些很美好的东西…… 确实被抢走了。 周遭的起哄声无比刺耳,周岑莫名想起了当年的篮球场:小姑娘身穿白衬衫和藏青色的校服裙,怀里抱着一瓶矿泉水,远远站在那儿望向自己,他冲身后开玩笑的同学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着跑向她…… 如今,他不得不跟众人一起举杯。 敬那段爱情。 敬那段明明已经属于自己、如今却又属于别人的爱情。 用餐结束,有人意犹未尽,提议再去周边酒吧赶第二场。 阮绪宁没有多少兴致,贺敬珩便招呼她早点回家休息,周岑也不打算留下,与其他校友过招呼,三个人前后脚离席。 这种场合免不了要喝酒,贺敬珩早早就让柴飞等在了酒店泊车点。 他示意提前就说好要蹭车的周岑坐在副驾座上,自己则牵着阮绪宁,径直坐进车厢后排。 正值夜生活伊始,商圈外墙的霓虹灯闪烁跃动,仿佛流动着的彩色瀑布,交替的光影自从周岑的脸上掠过,紧随其后,又掠过贺敬珩。 是后者先开了腔:“你今晚住哪儿?” 或许是心情不佳的缘故,周岑今晚喝了不少酒,面上有些醉意,说话也慢:“城南的凯宾佩罗。” “怎么定那么远?” “离机场近啊,方便放行李。” 阮绪宁插了句话:“……不回家住吗?周叔和岑姨,他们一定很想你吧?” 两个男人双双沉默起来。 车厢内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 清晰地感受到一丝凉意,不明所以地阮绪宁搓了搓裸/露在外的双臂,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贺敬珩看在眼中,示意柴飞调高空调温度,想想仍不放心,脱了西装外套将她罩住。 拢紧带有丈夫身体余温的衣服,阮绪宁思考片刻,给周岑出主意:“凯宾佩罗离这里好远的,你要是喝多了觉得不舒服,不如,就在附近开间房休息一晚?” “没带身份证。” “现在不用身份证也可以……” 周岑轻笑了一声,突然打断她:“要不然,你们收留我一晚?” 贺敬珩眼皮一跳,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神情微妙的周岑。 对方也望过来,继续笑:“不会打扰你们吧?” 答复他的是茂华公馆的女主人:“你是想住我们那儿吗?也行呀,正好有收拾干净的客房,对吧?” 说罢,征求意见似的看向贺敬珩。 记得举办婚礼的那天晚上,伴郎团和几位重要宾客都是在别墅客房休息的,若是以前,贺敬珩肯定不会反对。 但是眼下…… 招待周岑,这与“引狼入室”没多少区别。 只是阮绪宁先一步答应,自己若是再推脱,那就显得太小心眼了。 思考数秒,贺敬珩目光沉沉接上话:“周岑,你现在也太跟我见外了,怎么会打扰我们呢——把那儿当自己家,想住几晚,就住几晚。” 以退为进,利用主场优势逼退敌人。 也是良策。 黑色大g临时改变了方向。 贺敬珩提议去24h便利店给周岑买点生活用品,顺便给阮绪宁的零食柜补充一点存粮。 随着玻璃移门缓慢打开,“欢迎光临”的电子音在头顶响起,阮绪宁越想越觉得奇怪,忍不住质疑:“家里应该有新的换洗衣物吧?” 她是指男士内裤之类的贴身衣物。 张妈细心,一向都会给客人提前备好,没必要特意下车买新的啊。 贺敬珩意味深长地解释道:“我的尺寸,周岑不合适。” 站在货架前挑选薯片的阮绪宁愣了愣:男人的语气带着攻击性,而且,字里行间还有一点儿不易觉察的…… 拉踩? 大概是拉踩吧。 谭晴说的果然没错,男人都喜欢在奇怪的地方作比较:就像上回买“好朋友”卫衣,他也非要强调周岑穿比自己小一号的尺码。 阮绪宁冲贺敬珩的背影抿了抿唇,收回目光,伸手想要去够货架最上方的青柠味薯片。 身高限制了她的选择。 踮起脚也不行。 刚准备喊贺敬珩帮忙,已经挑选好生活用品的周岑走到她身后,帮忙拿到了她想要的零食,轻声询问:“一包够吗?” 阮绪宁点头:“够了。” 她忽然想起曾经幻想过的、打算画进漫画里的一个场景:在图书馆、零食铺或者文具店,男主角近距离地贴着女主角,贴心为她拿取高处的物品…… 与眼下如出一辙。 只是这个真实的画面,迟到了好久、好久,久到她都已经不再期待了。 神游间,贺敬珩悄然折返。 看见周岑紧贴着阮绪宁站定,他不由拧紧眉心。 迎着来自好友的警告目光,周岑并没有拉开毫无分寸的距离,反而是借着酒精的作用,挑衅般地弯起唇线。 倒是回过神来的阮绪宁,拿走薯片快步走到贺敬珩身边,抬手在他眼前凭空划拉了几下:“好了吗,我们去结账吧?” 贺敬珩一言不发,将捏在手里的两个方盒子扔进她手里的购物篮。 复又望向周岑,一抬下巴:“走吧。” 视线下移。 阮绪宁定定看着购物篮里多出来的两盒安全套。 葡萄味。 草莓味。 她相信,周岑一定也看见了。 第44章 回到茂华公馆后,阮绪宁先一步上楼洗漱。 离开便利店后,她便有些闷闷不乐:就算贺敬珩与周岑关系再要好,买生计用品这种事,也应该稍微避避嫌嘛…… 搞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与周岑对视了。 张妈照顾贺家少爷已经有些年头,自然也认得周岑,见他面有醉态,立刻去厨房里准备了醒酒汤,叮嘱贺敬珩也喝一碗。 阮绪宁不在场,剩下的两人各自抿着面前的汤水,有一阵子没说话。 像是缺失了润滑的两枚齿轮零件,又像是年久失修扭曲变形的两扇移门,只要稍有动作,就无法避免地会产生摩擦。 然而。 周岑自始至终没有展露出自己的真实意图,贺敬珩也只能按兵不动。 半刻钟后,他将已经见底的白瓷碗搁在餐桌上,以关切的口吻抛出话题:“你爸妈后来住的房子……” 周岑淡淡回应:“法拍了。” 见贺敬珩沉默了,他兀自开起玩笑缓解尴尬:“所以,刚刚才在车上问你们能不能收留啊。” 许多话堵在贺敬珩的嗓子眼里,末了,只能掐头去尾地问:“最近还顺利吗?” “你指哪方面?” “各个方面。” “紫焰传媒那边的待遇还算不错,也给了我不少机会,只是这条路不好走,努力运气人脉天赋,涉及到各个方面——能走多远,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贺敬珩安慰道:“尽力而为吧。”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62节 周岑点点头:“毕竟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至于感情方面是否顺利……” 停了停,他声音愈沉:“你不清楚吗?” 目光停在对方鼓鼓囊囊的西裤口袋边缘。 那里,露着四方盒子的一角。 硝烟弥漫。 局面却一点、一点明朗。 贺敬珩掀起眼皮,清冷的声线里带着一种疏离感:“就算是好朋友,也不一定就清楚对方的感情生活。” 耿耿于怀许久的一句话。 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周岑眯起眼睛,盯住贺敬珩,更接近于褐色的眼眸中,渐生释然。 他缓缓放下手里没喝完的醒酒汤,碗底轻叩火山岩桌面,猝不及防发出“哒”地一声脆响。 在空旷的客厅里、在寂静的深夜中,尤为清晰。 仿佛是宣战的号角。 贺敬珩推门走进主卧时,阮绪宁已经洗漱完毕趴在床上玩手机了。 见到丈夫走进来,她匆匆翻了个身:“周岑怎么样了?” 贺敬珩唇线绷直,却道其他:“怎么都不先问问我?” 阮绪宁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他喝多了呀,路上还说自己很难受呢……” 贺敬珩冲隔壁次卧一抬下巴,示意自己刚刚将周岑送回房间,随即抬手扯了一下领口。 是准备脱衣服。 只是,想到胸肌上尚未擦掉的“兔兔头”,他停下动作,幽幽望向小姑娘,换上一副慵懒腔调:“我也难受。” 某人果然上套:“哪里难受?” “脑子晕晕乎乎的,好像有许多只小兔子在里面乱跳,还有就是口干舌燥,浑身都烫。”他坐到床边,猝不及防捉住阮绪宁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前,“不信,你摸摸。” 块状分明的肌肉轻微颤动着,无声的招摇。 阮绪宁登时头顶冒烟,被绯色沾染的双颊如同绽放的蔷薇花瓣:“还好吧,也没那么烫……” “还有更烫的地方,要摸摸看吗?” “贺敬珩!” 警告无效。 见男人带着企图欺身而来,阮绪宁往后躲了躲,倏地又想起什么,神色紧张地打量着对方:“等等,你、你们是……那种意思的难受吗?今晚聚餐喝的酒不会也有问题吧?要不要叫医生来给你们看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后怕地蹙紧眉头。 贺敬珩低声发笑:“如果真有问题,你还打算‘舍身救夫’吗?” 哪儿有那么多加了料的酒! 意识到反应过激,阮绪宁抿着唇,用指责他人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尴尬:“我知道你的酒量很好,别想着骗我。” 贺敬珩轻嗤:“那你知道周岑的酒量也不差吗?” 就差把“他是装的”四个字拍在桌面上。 毫不意外,阮绪宁并没有接收到这个信息。 她想了想,只回答字面上的问题:“我们那时候一起吃饭,你们从来都不在我面前喝酒,我哪儿清楚周岑的酒量怎么样?” 贺敬珩拖长尾音“哦”了声:“那你怎么清楚,我酒量很好?” 阮绪宁低头玩着手指,陷入回忆之中:“婚礼那天,别人来敬酒,你都是自己喝掉的,没怎么让伴郎挡酒……” 那个时候,她天真的以为,瓶子里的白酒早就被换成了水,直到闻见新郎官身上浓重的酒气,才知道贺敬珩玩真的——换个角度来说,他非常虔诚地接受了那些来自亲朋好友的祝福。 而她,却害怕那会是一个荒唐的新婚夜,便借口身体不适,早早离席。 回观那一夜,也确实挺荒唐的。 但新郎并没有借着酒劲欺负她。 贺敬珩捏住她的下巴,迫使阮绪宁直视自己:“你倒是挺细心的。” 这般充满占有欲的姿势,自然不只是为了一句称道。 他复又压低声音:“所以那个时候,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伴郎?” 新娘子哑然。 送命题啊? 衡量利弊后,她含糊回答:“都有。” 贺敬珩眸光愈沉,青黑色在面颊上蔓延。 生怕丈夫借题发挥,阮绪宁痛定思痛,主动捧起他的脸吻了过去…… 热烈而急切。 她平日里几乎从不沾酒,此刻却被带着酒精的热息裹挟,酥麻的舌尖卷起小小的浪潮,拍打着堤岸,将贺敬珩拖拽入其中,与自己共同沉沦。 短暂的失神后,贺敬珩反客为主。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阮绪宁很快溃不成军,只能发出一些零星的、破碎的、难成句子的语气词。 缠吻许久,两人终于分开。 阮绪宁急促地汲取着新鲜空气,不忘再一次强调他的重要性:“‘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我更关心 依譁 你。” 显而易见的偏心。 听到了满意的答复,得胜者扬起唇角。 可惜,这只是一个预支的奖励。 阮绪宁怯怯与他商议:“贺敬珩,今晚你还是去客房守着周岑吧?我觉得,他的状态很差,你没发现么,下车的时候,他连走路都是飘着的……万一大半夜难受吐得厉害,没人及时照应就麻烦了……” 贺敬珩的笑意慢慢变质:比起唱歌,周岑那家伙,或许更适合当演员。 他索性敛起情绪,故作为难: “我去隔壁守着周岑睡,你真的放心吗?” “孤男寡男,酒后共处一室。” “宁宁,你是不是压根就不在乎自己老公的清誉?” 阮绪宁:“……” 比起老公的清誉,我现在更在乎老公的脸皮——怎么越来越厚了? 还没想出应对的话术,贺敬珩已经掀开被褥,自顾自将自己封印住,顺势,将她捞入怀里:“而且,你不是说今晚可以……嗯?” 他点到为止。 阮绪宁婉拒:“今天好累啊。” 摸到小姑娘着急忙慌藏在枕头底下的手机,贺敬珩勾着挂饰,将其拖拽出来:“好累还不睡觉,躺在这里刷漫画?” 阮绪宁没有给手机设置密码的习惯,方才在青果工作室群聊里偷偷“细品”的漫画截图,就这么直接展示在贺敬珩面前。 她神情惊恐地扑上去,叫嚷道:“你、你不许看!” 来不及了。 指尖滑动着屏幕,看清楚了画面内容,男人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 阮绪宁又嚷了几声,尾音却打着旋儿收住——没记错房间布局的话,二楼主卧与次卧仅隔着一堵墙。 虽说用了隔音材质,但她刚才叫的那么大声…… 如果周岑还没睡,会不会听见啊? 没有再为难又羞又恼的小姑娘,贺敬珩将手机还回去,耳边继而响起为自己辩解的声音:“这是《失落玫瑰》下周的稿子,都到完结篇了嘛,肯定要让男女主角给读者们发点糖——我们小组的要求是,亲热画面打圣光之前还是要画完整的,不可以偷懒,但、但只供内部交流,绝对不会发表出来!” 解释间隙,她悄悄瞅着贺敬珩的表情。 没想到,男人点点头表示理解,甚至给予鼓励:“画的不错。” 随后,是理所当然地怂恿:“我们也试试?” 回忆起自己到底都画了些什么,阮绪宁涨红了脸:“那个姿势……就是按照想象画的,好像做不到……算了吧,我真的……” 气氛烘托至此,野兽不可能放走猎物。 鼻尖抵着她的锁骨,贺敬珩轻轻啃咬,声音里带着蛊惑:“……就不想试试草莓味和葡萄味?” 酒精味在房间里扩散。 一阵强过一阵的晕眩中,阮绪宁依稀能够闻见一丝水果的清甜。 这个角度,看不到贺敬珩丢在床上的四方形纸盒标签,但嗅觉灵敏如她,能够分辨得出——是葡萄味的。 迎着昏黄的光线,两人的影子都连成了严丝合缝的山峦。 阮绪宁无比庆幸,新换的枕套材质冰凉又丝滑,她将脸埋进去,深深又浅浅,像是被浪花轻抚着。 身后的男人却没有这么温柔。 深夜无风,别墅里外都很安静。 直到隔壁传来“咚”地一声闷响,卧室里吟唱才被迫终止。 像是重物落地。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63节 阮绪宁强忍住哭腔,紧张兮兮地抱紧贺敬珩,抽出一点点心神,仔细分辨声音的源头:是墙面上的装饰画掉下来了吗?还是碰倒了什么?总不会是周岑不小心从床上掉下来了吧? 一番猜测,却没有结论。 阮绪宁示意贺敬珩留心好朋友的状况:“是不是周岑……唔……” 隐隐觉察到暗藏于隔壁的煎熬、不甘与绝望,兴奋自指尖传遍贺敬珩全身:“别分心。” 他更加凶悍。 过了许久,又是一声响——这一次,近在咫尺。 缺失了视觉,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这一回,阮绪宁听明白了,也闻明白了:是贺敬珩将沉甸甸的“葡萄味”扔进了垃圾桶,其中,还糅杂她和他的味道。 胸膛起伏,她挪动了一下几近僵直的腰。 还未得以喘息,空气里又多了一丝草莓味。 第45章 次日一早。 贺敬珩下楼的时候,周岑已经在客厅里给张妈帮忙了。 张妈是贺家的老人,懂得分寸,那些家务活儿自然不会劳驾客人动手,只是拗不过周岑主动请缨,这才同意让他去小餐厅摆放餐具,还一口一个“大明星”,叫的很亲热。 这也不奇怪。 旁人眼中瞧不见三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只当周岑是贺家少爷的发小,当然要礼貌相待。 见到贺敬珩,周岑的目光自然而然往他身后探。 没有阮绪宁的身影。 还没来得及张嘴询问,便得到好友淡淡一句:“……还在赖床。” 这份默契让周岑稍显不自在,他牵了下唇角:“那就再等等她吧。” 不用别人说,贺敬珩也准备这样做。 他走近些许打量着周岑,明知故问:“昨晚是不是睡得不太好?” 周岑默了两秒钟,似乎是在回忆昨晚的经历,半晌,才故作镇定地回应:“还好吧。” 贺敬珩指了下眼底,“善意”提醒道:“都有黑眼圈了——好歹是公众人物,得注意形象。” 周岑笑着应了声“知道了”,视线随即落在贺敬珩一直拎在手里的那只半透明塑料袋上。 是一小袋垃圾。 那些被揪成团的白色纸巾中,两只拆开的安全套空盒显得尤为醒目,至于袋子里还装着些什么,不言而喻。 面对如此直接的视觉冲击,周岑眼角一缩,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只是,越强迫自己不看、不想,就越想看,越胡思乱想,那些深藏在许多个夜晚里的臆想,瞬间如同爆发的山洪,将他从头到脚吞没。 他不信这是巧合。 他笃信,这是贺敬珩故意为之。 说一句“杀人诛心”也不为过。 相顾无言。 昔日好友就这样隔着台阶、一上一下地对峙着。 晨曦和煦温暖,透过玻璃窗肆意挥洒进屋,像是寻到了某种机缘,用光阴将半截楼梯巧妙地切割成明暗两处。 好在,张妈快步走过来,打破了微妙的气氛:“哎,放着我来收拾就好。” 她想去接男主人手里的垃圾袋。 但此时的贺敬珩仿佛是突然间长出了羞耻心,轻咳一声,避开她,径直将塑料袋扔进了厨房间里的分类垃圾桶:“顺手的事。” 他确定周岑看见了。 那就不枉自己大清早起床,背着阮绪宁翻垃圾桶、换塑料袋、掐准时间下楼装偶遇…… 眼见着垃圾桶盖缓缓落下,贺敬珩心有余悸地捏着鼻梁:自己为数不多的那点儿审美,都用在“给垃圾调整位置”这件事上了,若是被自家妻子知道,一定会觉得他是个变态。 起床洗漱之前,阮绪宁习惯性地先看老公,再看手机。 贺敬珩不在。 聊天软件里倒是有不少未读消息。 除了文创园电路检修、陆然宣布全体成员休假半天的好消息之外,谭晴也发来了虽迟但到的问候——有社交牛人将国耀校友聚会时拍的照片发进了朋友圈,不知怎么,又传到了她那儿。 谭晴的疑惑有且不限于:为什么我没有收到邀请,我不是国耀校友吗? 这个问题,阮绪宁也是后来才得出答案,说是老校友叙旧,其实更像是拓展人脉的聚会,她们这种尚未毕业、几乎没有个人资源可言的大学生,自然不在校友会的拟邀名单里。 就连苏欣蕊这个对接人都没有到场。 也许是前段时间提及过她,周岑在聚会现场还问起苏秘书怎么没来。 贺敬珩直言人家不愿来,拒绝的原话是:“上班就能见着老校友,下班实在不想再见了——何况,又没有加班费。” 她将这个情况解释给闺蜜听,顺势补上一句:我这次纯粹是沾了贺敬珩的光,再过几年,等我们的工作都稳定了,在各自的行业里取得了成绩,校友会那边说不定就会单独邀请我们了。 谭晴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然后,顺理成章提出第二个疑问:那周岑怎么又突然跑回来了?哇,我都能想象得出贺敬珩昨晚有多勇! 谭晴:斗气化嘴,恐怖如此! 阮绪宁回忆起昨天聚餐时贺敬珩主动要求坐在周岑身边的事,并不认同谭晴没有根据的猜测。 阮绪宁:他们还是好朋友呀。 阮绪宁:周岑昨晚喝多了,我们还邀请他来家里住了呢。 谭晴:[抱拳]还得是你…… 有关于那段复杂的“三角关系”,谭晴断断续续听阮绪宁说过一些,总觉得还不过瘾,于是琢磨着晚上组个局,要她带上一号男嘉宾和二号男嘉宾,打算亲眼见证一下贺敬珩与周岑如何在众人面前表演“兄友弟恭”。 担心周岑还有别的安排,阮绪宁有些犹豫,但架不住谭晴软磨硬泡。 谭晴:其实,我有一个朋友得了绝症,离世之前就想看点狗血的爱恨纠葛…… 阮绪宁:…… 周一上午,特别容易激发社畜的逆反心理,陪谭晴摸了好一会儿鱼,阮绪宁才想起来贺敬珩与周岑还在楼下等着自己。 匆匆洗漱完毕,她一路小跑下楼,果然在餐厅里看见了两抹熟悉的身影。 那种感觉很奇妙。 最爱的男人和最亲的竹马转过脸,同时冲她微笑。 那副画面实在太过美好,以至于,阮绪宁恍惚了许久才绽放出笑容,挤身两人中间的位置:“早安。” 紧接着,她收获了两声如出一辙的回答:“……早安。” 如同空谷回音。 一声真实嘹亮,与她浑然一体。 一声空灵悠远,像是来自遥远的时空。 绣有鎏金卷草纹的洁白餐布上摆放着三套精致餐具,琉璃瓶里还插了一束配色清新的鲜花。 阮绪宁坐下后,忙不迭使唤贺敬珩去取恒温箱里的牛肉煎饺。 她很喜欢这种带着黑胡椒香味的牛肉馅料,忍不住贪多、吃得快了些,不小心被呛到,咳嗽了几声。 两个男人的脸上同时显现出慌乱。 贺敬珩轻轻帮她拍背顺气,周岑则往她的杯子里倒满了甜豆浆。 见小姑娘渐渐缓了过来,后者忽而轻笑一声,抛出话题:“这个煎饺的味道,让我想起了老街那家牛肉生煎包。” 阮绪宁连连点头:“是啊,我最喜欢吃那家的包子了——可惜就是太远了,又不做外卖,每次过去吃都要排队。” 周岑接话道:“我记得,我们两个一起去吃过好几次。” 阮绪宁脱口而出:“六次。” 贺敬珩睨了她一眼:“这你都记得清楚?” 阮绪宁点点头:“那年暑假,我在老街那边的文化宫学画画,周岑在准备萨克斯考级,有时候在路上碰见,就一起去马师傅的店里吃早餐——贺敬珩,我记得当时你还问过我们吃的是哪一家生煎包呢,你忘记了?” 贺敬珩沉声道:“没忘记,都记得。” 他抿紧唇线,将翻涌的情绪收拾好,重新藏回心底。 周岑扬了下唇:“说起来,我都好久没吃过马师傅的生煎包了……这趟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洛州,我们改天再去尝尝?” 他没说哪一天去。 也没说“我们”究竟是指几个人。 这样的“提议”令贺敬珩很有危机感,他收回目光,往阮绪宁的餐盘里又夹了只煎饺,企图阻止小姑娘对牛肉生煎包的念想:“总听周岑说那家牛肉生煎包好吃,我也去吃过几次,确实不错,前段时间陪宁宁回娘家,妈特意早起排队买给我们尝了尝——感觉马师傅手艺见长、比以前更香了。” 回娘家。 妈。 更香了。 这番话想要表达的东西太多,甚至不知该把重音加在哪里。 阮绪宁很奇怪地看了贺敬珩一眼,嘴里的食物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便听到周岑轻笑起来。 他好像并不生气,也没有挫败感。 无效反击。 意识到这一点后,贺敬珩扬眉:周岑那家伙,断然不可能平白无故提起这茬。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64节 果不其然,他很快便出了后招:“那位做包子的马师傅,年纪不大,性格倒挺别扭,一直认定‘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死理,哪怕生意不好都不肯花钱做宣传,后来,我私底下去找了几个探店博主,帮他做了不少推广……” 阮绪宁本能地问:“你跟马师傅很熟吗?” “不熟。”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呢?” 周岑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如果那家店关门了,你就吃不到那么好吃的牛肉生煎包了。” 阮绪宁微张着唇。 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尽是愕然。 周岑的视线只往贺敬珩身上一落,又迅速回到她的脸上:“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贺敬珩会告诉你呢,我当时四处联系洛州的美食探店博主,还有一些适合餐饮推广的app,他也帮了点小忙……” 话音刚落,餐桌周遭的空气便凝固了。 贺敬珩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勉强维持着一贯的冷漠声线:“哦,原来你是为了宁宁才做的那些事啊?我还以为你是担心自己以后吃不到了……兄弟一场,我想着这个忙必须得帮,那段时间就让郑海他们每天去排队买包子,帮店里增加点人气……我做的这些事,你不知道吗?” 细细咂摸这番话,周岑眸光微动,陷入沉思,许久过后才冷笑着挤出一句:“我还真不知道。” 贺敬珩勾了勾唇角,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东西:“那你现在知道了。” 周岑搭在桌布上的手指微微拢紧,直到骨节泛白:“贺敬珩,别告诉我,那个时候你就对……” 眸光微闪,复又嘀咕:“不可能吧?” 他看了一眼置身事外的阮绪宁,没有继续把话挑明。 真相对自己不利。 虽然是一副质问的语气,但周岑脸上写着“恍然大悟”四个字,看向贺敬珩的眼神也比先前多了一点不可置信:所有人眼中冷血暴戾的贺家继承人,居然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对阮绪宁抱有不一样的感情了。 而且,还是在知道自己心意的情况下。 ……到底是谁先背叛了这段友谊? 那一刻,周岑甚至觉得,无论自己现在做了多么出格的事,都不会对贺敬珩有半点愧疚。 觉察到好朋友的意见似乎是有了分歧,阮绪宁主动扮演起和事佬的角色,轻声插话道:“贺敬珩,周岑……” 两道互带敌意的目光聚拢过来。 愣怔片刻,阮绪宁十分诚恳地给出整件事的定论:“你们都是好人。” 贺敬珩:“……” 周岑:“……” 两个好人各自低头吃煎饺,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贺敬珩接通了刘绍宴的电话,说是从谭晴那儿听说了周岑回洛州的消息,他和艾荣、程知凡合计了一番,说是这两天要搞几场小活动,为他接风洗尘。 第46章 简单吃过午餐,周岑回了趟凯宾佩罗,贺敬珩则将阮绪宁送去了文创园,而后便驱车赶往珠辉桌球室。 碰头地点是刘绍宴选的。 说是他们几个闲人可以一边打桌球消磨时间,一边等谭晴和小嫂子下班,晚上去附近的海鲜城吃顿大餐。 这个时间点,桌球室里没有别的客人,但刘家公子讲究排场,还是挑了最大的一间至尊包厢。 贺敬珩指尖刚触碰磨砂玻璃门,便听见了室内几个人的闲聊。 刘绍宴的声音很有辨识度:“你都签了经济公司,那还打算回伦敦进修吗?” 接着是周岑的声音:“……不回去了。” 面对尚未掌握信息差的友人,他并不打算说实话。 贺敬珩内心轻嗤:编着编着就把自己也给骗了,谎话听起来倒像是真的。 室内有桌球碰撞的清脆声响。 艾荣的声音紧随其后:“周岑,借一步说话:这事儿原本不该多问,但是珩哥不在,我们就是好奇,纯属好奇啊,小嫂子——我是说珩哥老婆,她以前,是不是喜欢你啊?” 门外的贺敬珩眼角一缩。 周岑这回倒是干脆利落:“是有这么一回事。” 联想到贺敬珩说过的那些暗喻,零零碎碎的线索在几个人脑海里串成线,刘绍宴当即惊呼一声:“卧槽,居然是真的……以后还能不能愉快做兄弟了,这么大的事,瞒着我们!我都不知道在珩哥面前说错多少话了!” 艾荣扼腕:“我已经在给自己挑墓地了。” 刘绍宴哭丧起来:“算我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第二碑半价’的优惠。” 程知凡也不淡定:“如果‘三人同行,一人免单’,请务必叫上我。” 贺敬珩听不下去了,推开门,踩着刘绍宴打颤的尾音走进包间。 室内光线柔和,男人脸上的表情却凌厉依旧。 刘绍宴急忙敛声,陪着笑脸迎上去,艾荣则情不自禁用手摸了摸碧绿耀眼的球桌台呢,小声与身边的程知凡嘀咕:“咱们今天好像不该来这地方碰头——随处可见绿色,你看,衬得珩哥脸都绿了。” 贺敬珩自然是没听见,只冲其他人点点头算是招呼,径直去挑了根球杆,介入刘绍宴与艾荣的战局。 记得念大学那几年,他对吵吵嚷嚷的网吧和酒吧都不感兴趣,除了健身房和户外项目,去的最多的,就是桌球室。 也许和童年经历有关。 破落的南方小城没多少取乐的地方,放学后,那群同龄男生便吆五喝六跑去露天的场子里打桌球,那是少年赵默最向往的事。 只可惜,没有会叫他一起。 即便叫了,他也不会去。 他得用最快的速度回到那个充满辛香料气味的小店,一直忙碌到晚饭点过后,才能坐下休息一会儿,吃些客人留下的残羹冷饭…… 贺敬珩默念了几声自己现在的名字,强行屏蔽掉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 总而言之,现在的“贺敬珩”,很擅长这个。 双腿分立,熟练俯身,男人的目光锐利而专注,一声脆响过后,主球精准撞击目标球。 流畅入袋。 刘绍宴一行拍手叫好。 贺敬珩面上却无喜色,余光瞄着违心微笑的周岑,抬手扯动着黑衬衫领口,好让空调冷风灌进去:“包厢里有点热。” 艾荣感慨:“空调开二十三度,你还觉着热?” 还有句话他没说——不会又是内火旺吧? 刘绍宴眼尖,迅速瞄到了贺敬珩胸口蔓延至脖颈处的黑色图案,忍不住凑上前想要看个究竟:“珩哥你是搞了个文身吗?什么样式的啊,衣服再解开一点,给我们开开眼!” 是阮绪宁昨天画在他身上的签绘。 贺敬珩故意避让他:“哪儿有文身——不过是画了几笔,还没洗掉。” 刘绍宴不依不饶:“画的?那又是什么时兴玩意儿,左青龙,右白虎,胸口画个米老鼠?” 贺敬珩佯装不耐烦地掀了下前襟:“什么米老鼠……是兔子,这么大一个兔子脑袋看不出来?” 刘绍宴沉默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半晌,周岑轻咳一声:“这是宁宁画的?” 贺敬珩斜睨他一眼:“除了宁宁,还能是谁?”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这个喊宁宁,那个也喊宁宁,宁宁宁宁…… 刘绍宴只觉得脑子里警铃大震,忙不迭上前圆场,戳了下贺敬珩紧实的胸肌,半开玩笑道:“这位置可不好画啊,小嫂子愤怒地跳起来,举着笔戳到了你的胸口?” “她就不能坐着画么?” “坐哪儿?” 贺敬珩微微扬唇:“你猜。” 留白更容易让人想象。 刘绍宴后知后觉“哦”了几声,颇为懊恼地抓了抓刚烫的头发:得,自己抖了个激灵,直接火上浇油,将尚有转机的局面彻底搞死了。 衡量利弊,他最终选择站队贺敬珩。 战略性遗忘了周岑,转而说起“夫妻情趣”“打个桌球也能被塞一嘴狗粮”“还是你们已婚人士会玩”之类的揶揄。 贺敬珩听得舒坦,又打了几杆,替刘绍宴奠定胜局后才收手。 球台上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艾荣无力回天,索性拽着程知凡开始聊天:“你看周岑,周岑脸也绿……啧,这地方是真邪乎,下次别来了,我有点担心最近玩的那几只股票……” 见贺敬珩打算落座,周岑冲他勾勾手指,示意他再接一把程知凡的局,当自己的对手。 后者欣然应允,提着球杆走过来。 随后,用一种很松弛的方式重新开始布局。 周岑趁他出手前轻嗤:“总是用一模一样的套路,就没劲了。” 话里有话。 贺敬珩调整力道,白球冲破重围,直击目标:“总是记挂着那点儿早就被淘汰的经验,也挺没劲的。” 反唇相讥。 两人执杆,一顺一逆绕着台球桌移步,似是在观察战局,错身之际,周岑却压低声音道:“除了床上的那些事,你就没有别的可说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把话挑明。 贺敬珩眸色沉了沉,鲜有的心虚:“你还想听什么?” 周岑猝不及防开了一杆,角度刁钻,目标球虽没有入袋,却给对手制造了不少障碍:“那得看你还有什么可说——贺敬珩,你不会幼稚到以为只要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就能得到对方全部真心吧?” 贺敬珩磨了磨牙,虚张声势的气焰被一句话浇灭。 他确实害怕阮绪宁心里还有周岑的位置。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65节 所以,不敢向枕边人索要任何有关于“爱”的答案——他从没有问过阮绪宁,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有几分喜欢。 是不是和当初“喜欢周岑”的那种喜欢,有所区别。 …… 最后,他甚至默许了那个位置的存在。 被周岑一阵见血拆穿恐惧后,贺敬珩的目光飘忽不停,双肩一颤,犯了一个小错误。 悻悻收杆,他刻意不与对手有眼神上的交汇,嘴硬道:“至少,我知道自己怎么做能让宁宁高兴——哪怕只是身体上的愉悦,那也足够了,我和她是合法夫妻,来日方长,真心总会越来越多。” 放完了狠话,还不忘嘲讽:“说起来,你倒是得过她全部的真心,不是也没留住吗?” 周岑并没有急于反驳。 他指尖轻叩台呢,带着一种“拭目以待”的镇定:“再开一局?” 那股无名火烧得贺敬珩心肺俱痛。 他丢了球杆,将自己丢进一旁的圈椅里:“不打了,没劲。” 谭晴下班后直奔文创园,顺路将阮绪宁捎来了珠辉桌球室。 借了贺太太给的胆量,她一进包厢,便笑嘻嘻地调侃贺敬珩:“贺总,大事不妙,太太的白月光杀回来了!” 彼时房间里只剩下贺敬珩与刘绍宴两个人。 不等前者意识到这是网络梗,一向8g网速的刘家公子就接了话:“谭妈,好久没见过你这样笑了……” 谭晴被逗乐了,清了清嗓子,玩起霸总里的姓氏梗:“刘师傅啊,奉劝你好好开车,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感觉谭妈和刘师傅还挺般配?” “别占我便宜。” 两人一拍即合,凑一堆聊天去了。 贺敬珩长舒了一口气,见阮绪宁走近,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想要汲取一点能量。 阮绪宁俯身闻了闻,得出定论:“……吃了很多薄荷糖?” 贺敬珩“嗯”了声,捏着小姑娘肉乎乎的手。 得知那家伙有好好戒烟,阮绪宁很满意,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轻轻软软赞了一声:“真乖。” 能量瞬间满格。 她在包厢内环视一周,继而又问:“周岑呢?” 满格的能量瞬间烧掉一半。 贺敬珩薄唇紧抿,刚想说周岑去卫生间了,隔壁桌爆发出的爽朗笑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只见谭晴掰着手指,逐一分析:“姓阮的大多都是软妹女主,被迫送去与男主联姻的那种!姓周的嘛,要么是女主的白月光,要么是男主身边不着调的朋友!姓程的我来想想,感觉像是男主身边的冤种医生或者苦逼特助,至于姓艾的,那个姓艾的……诶?姓艾的……笑死,这个姓……” 猛地联想到什么,她咂咂嘴,低头偷笑。 刘绍宴也跟着咧嘴。 迟迟等不到后文,阮绪宁急了,扬声催促道:“姓艾是什么?你们两个倒是快说呀!” 谭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望过来,欲言又止。 及时捂住了小姑娘的嘴,贺敬珩将她揽入怀中,俯于耳边低语:“别急,等晚上回家以后,我来告诉你那是什么。” 阮绪宁眨眨眼,又将方才说的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终于明白过来…… 万恶的谐音梗。 瞥见另外三人都在憋笑,她涨红了脸,挣脱开贺敬珩的束缚,丢下一句“我去趟厕所”,战略性撤离是非之地。 反复鞠起冷水拍在发烫的脸颊上,阮绪宁看着镜子里的女孩,稍稍有些沮丧:自己的反射弧,还真不是一般的长…… 她不够聪明,也不够机敏。 有时候很纳闷,贺敬珩和周岑,或许还要再加上一个杨远鸣,他们到底喜欢自己那一点? 默默看了一眼右手,阮绪宁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只手,难道是有什么魔力吗?但凡被她抽过的男人,最后都会不顾一切爱上她?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漫画平台方的大老板,然后想方设法抽他一巴掌,这样一来,以后就不用担心漫画的签约问题了…… 胡思乱想之际,周岑的身影自对面男洗手间里走出来。 她定了定神,扭头看了他一眼。 周岑报之以微笑。 走到与她并排的洗手池前,他拧开水龙头,一边洗手,一边寻找话题:“上次发你的歌听了吗?” 阮绪宁点点头:“听过了,很好听——一定会大火的。” 诚心实意给予肯定,但周岑似乎并不在意。 他紧接着问:“那你看懂我写的歌词了吗?” 阮绪宁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将指缝间的细腻泡沫仔仔细细洗干净。 周岑知道,自己是等不到这个问题答案了。 眸中滑过一丝失落,他故作镇定地关掉水龙头,从镜面下抽出两张擦手纸,递给阮绪宁一张,继而话锋又转:“贺敬珩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阮绪宁早有答案。 她点点头:“很好。” 周岑自镜面中凝视着她,默了片刻,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清楚的声音问:“那你喜欢他吗?” 阮绪宁又点点头:“喜欢的。” 没有一丝犹豫。 这般的果断干脆,却让周岑犹豫了,他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又松开。 周岑的怪异举动令阮绪宁有些不安,只想快点回到贺敬珩身边:“那个,我先回包厢了。” 转身欲走,身边的男人却抢先挪动一步。 周岑整个人挡在她面前,周身的气息很难描述。 就连声线,也与抱着吉他唱情歌时完全不同:“是像以前喜欢我那样——喜欢他吗?” 第47章 阮绪宁没有料到周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在她的印象里,那个男人一向是内敛、含蓄的,像是夏天一缕吹过湖面的风,平静且轻柔。 唯一一次例外,是他说,不喜欢太乖的。 她就野了那么一回。 只可惜,并没有改变任何结果。 与贺敬珩英挺硬朗的样貌不同,周岑的五官偏秀气俊美,像是一副颇有意境的水墨画,每一次落笔都恰到好处。 即便如此,阮绪宁还是被那道不同寻常的灼热目光盯得难受,不由抿紧双唇,略微退后:“两种喜欢,不、不太一样……” 肢体上的抵触并没有让周岑适可而止:“哦?哪里不一样?” 阮绪宁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他亦步亦趋,向前逼近:“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宁宁偷偷告诉我答案,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 刻意压低的声音无端显得蛊惑:“……包括贺敬珩。” 那些话像是精心编织而成的蛛网,轻轻将聆听者裹挟其中,阮绪宁只觉得喉咙干涩,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缠人的魔咒还在叠加。 自觉等不到准确的答案,周岑耐不住了,毫无预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巧的黑色丝绒盒子,递到阮绪宁眼前,缓缓打开:“送给你的。” 里面是一枚经典款式的钻戒。 是他回宾馆整理行李时,特意揣在身上的。 钻石明亮璀璨,但并不大,如同某种无心的点缀。 而送钻石的男人,却有心。 迎着小姑娘诧异的目光,周岑微微一笑:“后来,我们见了好几次,一直没看见你戴婚戒。” 他说的后来,是指她结婚以后。 阮绪宁下意识摸了摸空落落的右手无名指,轻声辩解:“那枚婚戒尺寸不对,而且……” 周岑似乎是在努力压抑着某种情绪,语速渐急,打断她的话:“我知道,那枚戒指对你而言,戒圈太小了——婚礼仪式上,贺敬珩给你戴戒指的时候,我看到你皱着眉,是被他弄痛手指了吧?” 继而轻嗤:“那家伙……” 比起对好友的责备,这声轻嗤,更像是一种自我悔恨。 无能为力的悔恨。 迟疑观望的悔恨。 阮绪宁的神情有数秒恍惚:原来,周岑那天一直有看着自己…… 但是。 但是啊。 现在与她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见小青梅纹丝不动,似乎并不打算接受这份心意,周岑再次靠近,想将丝绒盒子放入她的掌心:“宁宁,这枚戒指是我用签约金买的,它不够贵也不够好,但至少是合适的,不会弄痛你的手指——要是不嫌弃,就收下这份迟到的礼物,如果愿意偶尔拿出来戴着玩儿,我就更高兴了。” 阮绪宁不动声色将手藏到身后。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66节 刚想说点什么,耳边却响起程知凡的声音:“周岑?” 他自转角走来,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周岑身上:“你看见艾荣了吗?我们刚才在买烟,一听说谭晴过来了,那小子抓着烟就往回跑,搞得和‘0元购’似的,还是我给他付了钱,孙子一样跟人家店主道歉……” 视线一转,发现阮绪宁就在旁边:“小嫂子也在啊?” 周遭气氛诡谲。 想到刚吞入腹中的那口瓜,程知凡的目光在周岑与贺太太之间徘徊:“咳,我就是路过,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酝酿许久的情绪被人打断,周岑丧失了追寻答案的兴致,他将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戒指放回口袋,勉强冲阮绪宁扯出一个笑容:“我们也回去吧。” 尚未从复杂的情绪里抽离,阮绪宁闷闷地“嗯”了声。 没走几步,三人便听见了自包厢方向传来的嘈杂声响。 间或,还能听见两个男人的高声对骂。 程知凡一路小跑,过去推门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房间里一片狼藉,台球桌因猛烈撞击而偏离原位,泛着光泽的桌球滚落四处,艾荣与刘绍宴不知何故扭打在一起,衣衫不整,面容狰狞…… 谭晴则站在一旁并不怎么诚心地劝架:“你们不要再打了啦!要打去练舞室打,别在桌球室撒泼啊!弄坏东西是要赔钱的!” 阮绪宁:“……” 她跟着周岑走到双手抱肩的贺敬珩身旁,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敬珩一副看戏模样,只长话短说解释道,是艾荣进来后看见刘绍宴在和谭晴说悄悄话,气氛好到快要贴到一起去了……他气不过,抄起一根球杆戳了刘绍宴,示意他起来接着打,结果语气和力道都没掌握好,两人话不投机,你来我往推搡了几下,就动起真格了。 他动了动肩膀,又否认了自己的结论:“也不算动真格——哪有男人打架就只是抓脸薅头发的?” 周岑顺势接了话:“毕竟朋友一场。” 程知凡摇头扼腕,着实不能理解艾荣与刘绍宴的内讧行为:“他们两个到底在想什么啊?至于为了一个女孩,对这么多年的兄弟动手吗?” 贺敬珩与周岑双双沉默了。 空气中的尴尬分子仿佛一刻不停地鼓噪。 许久过后,两人才不约而同挤出三个字:“不至于。” 阮绪宁扭头看看这个,又扭头看看那个,不懂他们在迟疑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答案吗? 隔壁“酣战”正烈。 艾荣拽直了刘绍宴刚烫的卷毛,扯着嗓子指责:“我他妈早就看你不爽了!我一约谭晴吃晚饭、看电影,你就给她调晚班!你不就仗着上下级关系,成天霸占她的时间吗?她要是来我家公司上班、和我朝夕相对,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周岑鬼使神差看了贺敬珩一眼。 刘绍宴不甘示弱,拽着艾荣的耳朵使劲往两边扯:“你是比我先认识谭晴,也比我先约她,但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爱情面前,人人机会平等,我凭自己的努力后来者居上,你酸个什么劲?” 贺敬珩也回敬了周岑一个眼神。 艾荣无能狂怒,四肢胡乱划拉:“操了,刘绍宴,你是真的不要脸!非要我把话挑明,是吧?上次说好一起去野炊,你故意和我说错时间,最后你们两去了!耍手段抢兄弟的心上人,你还有理了?” 周岑低语了一句:“确实没理。” 贺敬珩挑眉。 刘绍宴趁乱推了他一把:“是是是,你要脸!你都二皮脸了!别以为自己做的那点破事别人不知道!我上周末打算用公司的led大屏向谭晴表白,你居然雇了保洁阿姨拉我电闸,事后还假惺惺地过来安慰我……妈的,八二年的龙井都没你茶!” 贺敬珩捏了捏鼻梁:“真的很茶。” 周岑斜睨着眼。 观战许久,阮绪宁怯怯扯动了闺蜜的衣袖:“……你真的不去劝一劝?” 谭晴两手一摊:“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自然界很多雄性生物在求偶时都免不了要打一架,我跟男人们的原始本能犟什么?” 阮绪宁似懂非懂地应了声。 随后,忍不住偷瞄房间里另外一组雄性生物。 作为唯一一个局外人,程知凡实在看不下去了,趁艾荣和刘绍宴抱团在地上打滚的时候,蓄足力气冲过去,一脚踹开了两人。 闹剧结束,金主爸爸们折损三分之二,事先说定的海鲜大餐只能不了了之。 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一行人,各怀心事,各自散去。 谭晴常年主打没心没肺人设,看到艾荣和刘绍宴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后,还是于心不忍,亲自驱车送两人去医院清创包扎;周岑明晚有一场商演,经纪人要求他提前与品牌方对接,不得不回宾馆协调时间;至于在小团体中一向负责善后的程知凡,则留下来和桌球室老板一起清点损毁物品,打算照价赔偿。 临走前,贺敬珩假意挽留周岑在茂华公馆多住两天。 后者婉拒了他的提议,丢下一句只有他们两人懂得的嘲讽:自己还想多睡几晚安稳觉。 这两天发生了很多事,身心俱疲的小夫妻都没有继续约会的心思,在附近西餐厅解决掉晚餐,贺敬珩便领着阮绪宁直接回了茂华公馆。 刚进家门,阮大主笔就收到杨远鸣发来的《失落玫瑰》最终话修改意见,马不停蹄跑去书房改起了画稿。 心无旁骛画到十点三刻,才处理完历史遗留问题。 阮绪宁伸了个懒腰,匆匆吃完张妈准备好的宵夜,便起身前往三楼健身房——她想与贺敬珩聊聊周岑的事。 只是,素来自律的男人今晚并不在这里。 阮绪宁有些纳闷,几次三番举起手机,最终还是没有发消息询问。 她不着急,有的是时间一层楼、一层楼找寻。 路过次卧时,阮绪宁情不自禁推开门看了一眼:张妈白日里重新收拾过房间,床铺整洁,地板锃亮,里面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周岑入住后的痕迹。 默然片刻,她缓缓将门关紧。 像是封存了一段记忆。 最后,阮绪宁在影映厅发现了贺敬珩的身影。 彼时的男人正陷在沙发里,与昏暗的光线作伴,神情严肃,唇线绷直,一动不动看着布幕上不断变化的画面。 仍是那部名为《布达佩斯之恋》的电影。 伊洛娜分成了两半。 三个人和睦相处。 都得到了肉.体与灵魂的完满。 身手了得的男人一向警觉,但这一次,直到阮绪宁在沙发上坐下,他才堪堪回神,动作迟钝地看向她。 笑容却是瞬间绽放的。 贺敬珩抬手探向她,正式发出邀请:“要一起看吗?” 阮绪宁直言:“我跟你说过的,不喜欢这一类电影。” 说完,却还是握住了那只手,身体贴近,将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但我愿意陪你一起看。” 妻子的举动令贺敬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拿起遥控器,体贴提议:“……换一部你喜欢的爱情喜剧?” 他想证明自己并没有忘记。 有关于她的事,全都记得很清楚。 阮绪宁摇了摇头:“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看爱情喜剧。” 柔软的发丝撩得贺敬珩心痒,他低头在小姑娘额前落了个吻,语气略有不满:“所以,当时是为了打发我,才故意这样说的?” 阮绪宁并没有否认:“那个时候,我还不好意思和你讨论太多男女情爱方面的事呢——我知道这是一部很好、很经典的电影,但我就是不太喜欢它,因为我始终觉得,真正的爱情,是没办法和第三个人分享的。” 声如其人,软软糯糯的。 但每一个字,都在重重敲打着贺敬珩的心脏——原本沉淀在其中的沉着与冷静全都被打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断翻涌出的不可置信。 他一寸一寸抬高目光。 那双令人魂牵梦萦的眼眸,在室内光影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清亮、澄澈、容不得世间半点污浊。 呼吸逐渐平缓下来,贺敬珩薄唇碰了碰:“是吗?” 阮绪宁笃定点头:“是的。” 他们依偎在一起,像是冬日里相互取暖的兽。 直到两人的体温和气息快要相融,她才斟酌着说出傍晚时分的遭遇:“今天,周岑送了我一枚戒指。” 贺敬珩眼皮一跳,并没有急于质问缘由。 阮绪宁抿了下唇,接着道:“……是钻戒。” 第48章 转场镜头过后,电影的基调直转急下,再一次提醒观影者,这其实是一部战争背景下、披着爱情外衣的复仇片。 贺敬珩努力抑制着即将溢出的愤恨:“你收下了吗?” 阮绪宁并没有立刻给出明确的答复。 稍稍拉开距离,她歪了下脑袋:“你不会介意的吧?” 复杂纠葛的情绪如同乱麻般缠在心头,时不时扎进血肉,任世间再快的刀也斩不断,割不裂。 贺敬珩开始不确定了:究竟是妻子天真迟钝,还是自己纵容过火? 被那首电影主题曲《忧郁的星期天》扰得心神不宁,他索性举起遥控器关掉了投影仪,继而压低声音,引导小姑娘更深入地思考:“你知道一个男人给喜欢的女孩子送钻戒,意味着什么吗?” 阮绪宁答得理所当然:“当然是意味着求婚——可我都已经和你结过婚了,周岑他早就没机会了呀。” 这话让贺敬珩舒心。 他扬了扬唇角,继续说道:“那你知道,一个男人给别人的老婆送钻戒,又意味着什么吗?” 阮绪宁糊涂了:“意味着什么?” 贺敬珩直言:“意味着,他想当小/三。” 阮绪宁“啊”了一声,音调由上扬转向平缓。 像是认可了这种说法。 第一次直面周岑的真实意图——大概是他的真实意图吧,阮绪宁着实震惊,然而周岑带来的困扰仅仅持续了几秒钟,就被另一个困扰所取代:“贺敬珩,你是不是连那样的事也不介意?” 某些细碎的记忆支撑着她的推断。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67节 面对质问,贺敬珩的呼吸彻底乱了,每一次吸气,都仿佛是要将翻涌的怨愤深深压入心底。 他不知道阮绪宁这样问有何意图、又期待自己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但是她说了——真正的爱情,是没办法和第三个人分享的。 像是在孤身漂泊的航线中看见了一座引路灯塔。 这句话给了他无穷的想象和归港的希望。 将身体的支配权交给本能,男人猛地侧身按住了妻子的双肩,目光灼灼:“你看我像不介意的样子吗?” 这一刻,只恨不能将心挖出来展示给她看。 阮绪宁垂下长睫:“喔,原来你介意的呀。” 贺敬珩磨了磨牙,那股狠劲仿佛能咬断钢筋:“介意的要死了……” 感知到双肩上难以克制的、带有怨念的力道,阮绪宁并没有露出怯意,反而一眨清亮的眼眸,在火山爆发的前一秒,轻声道出实情:“我没收那枚戒指。” 男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没收? 恍惚片刻才喉头一滚,自牙缝间挤出句话:“是出于贺太太的道德感吗?” 阮绪宁轻声细语地承认:“嗯,是出于贺太太道德感,但也是因为……” 她咬了樱唇,接着道:“我不愿意把对你的喜欢,再分给别人。” 字字清晰,字字温软。 像是淋了一身春日里的绵绵细雨,濒临失控边缘的男人慢慢回神:“连周岑也不愿意分一点吗?” 阮绪宁摇摇头。 不敢轻易接受这份沉甸甸的、仅属自己一个人的爱意,贺敬珩仍在反复确认:“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了?” “我现在只把周岑当好朋友。” “哪种程度的好朋友?”他眉头紧锁,皱起的纹路中藏着无边的烦闷,急不可耐地提出质疑,“是那种,你会跟他一起单独吃饭、和他穿‘好友装’出门、为他亲手做饭、时时刻刻关心他的好朋友吗?” 阮绪宁一度认定,贺敬珩对外是那种为人处世干脆利落、脾气不好、说话很凶的拽哥形象,对内则是…… 想起那些令她脸红心跳的瞬间,阮绪宁抿了下唇:对内暂且不提。 总之,贺敬珩肯定不算是话多的人。 但是今天。 但是此刻。 她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原来,这个男人也有很聒噪的时候。 抬手捧住贺敬珩的脸,阮绪宁从未有过的认真:“贺敬珩,你就不想……” 她顿了顿:“独占我?” 直白又热烈的诱惑。 贺敬珩呼吸一滞,眼神游离不定,但一句肯定近乎是脱口而出:“不是不想,而是我……我只是,只是觉得……” 脑海中呼啸而过许多破碎的记忆。 零星却足够锋利。 猝不及防地砸过来,将他用以自我防御的玻璃罩子彻底打碎。 贺敬珩耷拉着双肩,抿紧干涸的唇,默了许久才道:“我不配。” 洛州人人惊羡的贺家继承人,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光鲜。 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那些深陷在烂泥里的过往,始终在叫嚣着:他没有那么好,他差点就被所有人都抛弃了,他如今拥有一切,也不过是因为身体里流淌着贺家人的血…… 那也不是多么高尚的东西。 看贺礼文这种垃圾就知道。 为了留住一些美好的东西,他愿意委曲求全。 在爱情的博弈中,亦是如此。 贺敬珩慢慢垂下向来高昂的头颅,将重量全部交给阮绪宁,声音低得快要跌落到泥土里去: “你先认识周岑。” “你先喜欢周岑。” “你来篮球场,你去高年级,都只是为了看一眼周岑,你的目光,从来不会主动落在我的身上。” “你给周岑买水,顺手才给我买一瓶。” “你主动向周岑表白。” “你还给周岑写过情书。” “如果周家当时有能力帮到你的父亲,你一定会先考虑嫁给他,而不是我。” “你没有对我说过喜欢,也没有给我写过情书。”贺敬珩说着说着,忽然就笑了起来,“我能用什么把周岑从你心里赶走?” 是很委屈、很痛苦的笑。 这样近的距离,阮绪宁能够看清,他的睫毛有一点点湿润。 想伸手替他擦掉,男人却很硬气地别过脸,语气却依然柔软:“……我也想听你亲口向我表白,我也想要你亲笔写的情书。” 脆弱的独白至此画上句点。 贺敬珩仰起脸,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脖颈处的筋脉清晰可见,释然长舒了一口气,再低头时,面上又覆上了一层往昔的冷酷劲。 阮绪宁暗忖着,那些话,这辈子或许只能听见一次…… 那家伙的自尊心,只允许他说一次。 胸膛里的心脏如同被细细密密的针扎着,漏了风,再化成一滩水,此刻的她,只想好好抱紧眼前故作无畏的男人,用目光、用语言、用身体、用温度去传达自己那滔滔不绝的爱意。 她拥紧他,送上迟到的表白:“贺敬珩,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至于情书…… 她得再想想,要如何弥补。 被巨大的喜悦充盈,连灰暗的曾经都沾染上了缤纷的色彩。 贺敬珩极力压着上扬的嘴角,故作不满地挑眉:“只是这样?” 纯属得寸进尺。 但阮绪宁却因他的得寸进尺而欢喜:看样子,是恢复了。 见小姑娘愣怔着,迟迟没有后招,贺敬珩凑近些许想亲吻她,阮绪宁却顺着他的身子慢慢退下来,如同清晨自嫩绿叶片上轻盈滚落的一颗露珠。 跨坐稳妥后,便开始埋头解他的皮带。 他只是想索吻。 她却执意要给的更多。 贺敬珩勾起她的下巴:“想做什么?” 阮绪宁嘟了下唇:不发一言,胜过万语千言。 这样的主动表现,确实能抚慰他那颗敏感的、自卑的、伤痕累累的心,然而尚未蒸发的理智却提醒着他,这里没法做安全措施。 他不想纵容她的任性:“……去卧室。” 阮绪宁头也不抬,很勉强地将皮带从他腰间抽离:“就这里吧。” 贺敬珩又蹙了下眉,故意吓唬她:“怎么,已经想给我生孩子了?” 没脸没皮。 阮绪宁面上一红,轻斥道:“你、你乱说什么!现在……才不想呢!” “喔,现在不想,以后会想?” “以后,以后的事,谁知道。” 话没说死,那就是想。 贺敬珩又笑起来。 只是…… 某人看似镇定,实则慌得厉害,双手颤颤地尝试数次,拉链都没解开。 贺敬珩索性帮了她一把:“那你还想着在这里——乖点,跟我上楼。” 阮绪宁没有说话。 露珠继续向下坠落。 直到膝盖抵触柔软的地毯。 她花了点力气才固定好男人那两条碍事的长腿,随即跻身其中,自下而上,幽幽看了他一眼。 如有所思地,探出一截舌尖。 失策了。 整个后半夜,阮绪宁都在责备自己不该逞能:对于饥肠辘辘的野兽而言,新鲜花样远不如吃饱吃撑。 如果能两者兼具,那就更妙了。 结果就是,贺敬珩折腾得太凶。 比前一晚还凶。 以至于第二天一早,阮绪宁根本没法顺利起床,而且一闭眼,就是丈夫双目紧闭,喉结微动的餍足模样。 贺敬珩本意是想帮她请假。 但一想到积压成山的画稿,小画家苦苦挣扎,最后还是选择不忘初心、砥砺前行:“就是爬,我也要爬去工作室……”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68节 她当真裹着被褥胡乱打起滚来,然后被一脸餍足的丈夫捉着一条腿拖拽回去,亲自伺候着穿好贴身衣物、起床洗漱、再送去文创园。 连载作品《失落玫瑰》进入了完结篇,平台方和读者的反馈都还不错,阮绪宁浑身酸软——连喉咙都疼地坐在工位上,靠一大杯多加冰块的柠香美式续命,一边翻看漫画评论区,一边调试绘图软件准备开工。 注意力不够集中。 没多久,就捕捉到了一旁梦梦与屋屋的交谈声:“哇哦,上次安利你的那个小哥哥,今晚在洛州有线下见面会……” “哪个小哥哥?” “就是周岑啊,后来签进紫焰传媒的那个,前几天官宣了cb美妆的品牌大使。” “真的假的?之前还是个素人啊,他这才进圈多久,都有商务活动了?资源也太好了吧?” “说不定,背后有资本呢。”屋屋继续宣传,“品牌方说是今晚七点半,在隆江中心一楼……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顺便吃个饭?” 哪里需要哪里搬·铺色助理·梦梦连连摇头:“不去,我这几天在帮小绵老师画那本《都市伏魔录》,忙得要死,男主还没升仙呢,我都快要升仙了……而且这种线下活动,肯定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是算了吧。” 闲聊声渐小。 阮绪宁也得以重新集中精神。 只是,刚开了新图层,还没在手绘屏上涂几笔,便收到了新的消息。 是周岑。 阮绪宁一愣,匆忙拿起手机,背着两位同事点开了微信,暗自琢磨着,是不是该给“周大明星”换个备注。 好巧不巧,周岑说的也是那件事:今晚在隆江中心有一场线下见面会,宁宁会来捧场吗? 阮绪宁一愣。 贺敬珩昨天说的那些话还萦绕在耳边,她又想起了那枚动机不纯的钻戒…… 但无论如何,只要周岑不说越界的话、不做出格的事,她还是会将他当做好朋友。 思及此,她斟酌着敲下一行字:当然要去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对方随即发来一份制作精良的电子宣传海报,时间、地点都与梦梦说的一致。 确有此事。 阮绪宁稍稍安心,打算稍后转告贺敬珩——这么重要的场合,他们自然要一起去给好朋友捧场。 周岑:到了打我电话,我让助理去接你。 周岑:对了,前两天一直没机会问…… 周岑:那件我也有份的“好友装”,现在方便给我了吗? 第49章 阮绪宁将周岑邀请自己去隆江中心为他捧场的事告诉了贺敬珩。 本以为丈夫会直言介意。 结果,贺敬珩只言简意赅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踩点下班,阮绪宁在文创园的废墟停车场看见了那辆熟悉的大g,贺姓司机也没忘记带上那件小一号的灰色卫衣。 阮绪宁后知后觉:或许,贺敬珩真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它送给周岑,所谓的好友装,不过是暗搓搓哄骗她穿情侣装的说辞罢了。 而如今应了周岑的要求…… 情侣装真要变成好友装了。 她在副驾座上系好安全带,歪着脑袋观察身边人,忽而提议:“下次逛街,我们再去买一套情侣装吧?” 贺敬珩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这样一句,立刻接了话:“行啊。” 迟了半秒才睁眼。 然后下意识低头捏鼻梁。 阮绪宁熟知丈夫习惯性的小动作,忍不住关切:“你在想什么呀,呆呆的。” 贺敬珩卖了个关子:“在想……” 继而慢条斯理给出意想不到的答案:“小仓鼠。” 她的反射弧绕啊绕,几分钟后,终于想起谭晴曾经发给自己的一个表情包:小仓鼠吃大香蕉.jpg。 啊啊啊啊,那天在露台上,他果然都看见了! 阮绪宁当着贺敬珩的面生动演绎了一次世界名画《呐喊》,直到车辆平稳驶出那片废墟,才红着脸斥责:“贺敬珩,你这个人,也、也太……” 资深语文课代表也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前方道路拥堵,贺敬珩按下喇叭,笑着替她把话说完:“是啊,我这个人,也太坏了吧。” 完全没有悔过之心。 甚至,还能更坏一点:“改天去我办公室再试试。” 阮绪宁:“……” 晚高峰期间,车载导航上的红色路段尤为碍眼,两人被堵在隆江中心商圈,向目的地方向缓慢移动,沿途还能看见不少拿着应援物料的年轻女孩。 贺敬珩掌着方向盘,睨着那些满脸兴奋自车窗边走过的粉丝:“啧,周岑那小子还挺有人气的。” 阮绪宁对此表达认同:“感觉紫焰传媒对周岑很重视,给他的资源也很好,梦梦她们都说,周岑是被资本选中的幸运儿。” 贺敬珩没吭声。 只冲几个尚未意识到危险、横穿马路的女孩鸣了下笛。 自觉这话以偏概全,阮绪宁想了想,接着找补:“不过,周岑他本来就很有实力的!我记得有一年迎新晚会,他在台上吹完萨克斯,还唱了首歌,特别特别好听……好多女生都沦陷了……” 贺敬珩眼皮一耷:“也包括你?” 阮绪宁谨言慎行:“包括——那个时候的我。” 贺敬珩似乎并没有生气,只是偏过头,单方面结束了这个话题。 徒留给她一道清晰的下颌线。 这个时间点,商场停车楼已经很难再找到车位。 贺敬珩在路边临时停下,一边搜索导航,一边询问阮绪宁的意思:“我去找地方停车,你是等我一起,还是先过去占个位置?” 不等回答,他又替她做了决定:“算了,你先进商场吧。” 暑气渐盛,在外面走动实在算不得舒坦。 阮绪宁乖顺地点点头,顺势拎起脚边那只放有灰色卫衣的纸袋。 正打算开门下车,倏地又被唤住:“宁宁。” 贺敬珩欲言又止。 默了几秒钟,他还是开了腔:“……害怕见到周岑吗?” 阮绪宁如实回答:“其实,是有一点怕的。” “怕什么?” “怕他忽然对我表白。”她挠挠头,“这么说,是不是太自恋了一点?” 贺敬珩笑起来,伸手从中控台的隐藏收纳盒里拿出一样东西,看似随意地抛进她的怀里:“给你一个秘密武器。” 阮绪宁定了定神,发现那也是一只丝绒盒子——比周岑想要送她的那只,更加精致些许。 她没有多想便将其打开。 而后,嵌在内里的一枚钻戒映入眼帘。 阮绪宁有些疑惑:“你怎么把我们的婚戒也……咦,这戒指是哪里来的?” 不是他们婚礼时用来应急的那枚。 这枚戒指上的钻石比先前那颗更大、更亮,如同来自夜空的璀璨星辰,戒托也颇具设计感,靠近钻石的位置有两颗小小的、圆顿的“耳朵”,让整枚戒指看起来像是只精巧的兔子脑袋。 阮绪宁喜欢这个造型。 见小姑娘面上露出欣喜又满意的神情,贺敬珩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握住那只小手,动作轻柔地帮她戴上戒指,眼中盛满缱绻:“……是我后来请珠宝设计师重新订制的,原本想着找个更正式的场合再送给你,但是,如果再拖下去,恐怕就要被人抢先了。” 他轻笑一声:“谁让我老婆那么受欢迎呢。” 阮绪宁凝视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唇角弧度越来越大,突然意识到,戒圈竟然意外的合适:“你怎么知道,我手指的尺寸……” 贺敬珩用目光缓缓描画着她的轮廓:“你哪儿的尺寸我不知道?” 毫无隐私的贺太太小脸一黄。 继而怒斥:“贺敬珩!” 窗外的车流一点点变动,贺敬珩冲小姑娘摆摆手,示意她下车:“快去吧,有了这个秘密武器,周岑应该会明白的——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阮绪宁自副驾座起身,关门前又想到什么,倏地探身道:“钻戒才不是什么秘密武器。” 见贺敬珩递来探寻的目光,她低下头,将一缕滑落的发丝拢到耳后,用很轻的声音解释道:“你的爱,才是我的秘密武器。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着,昭然内心的悸动。 贺敬珩又笑了。 他扬起脸,冲她抬了抬下巴,温声说情话的样子,也还是一如既往地拽:“我的爱光明正大,早就不是秘密了。” 转身的那一刻,阮绪宁好像真的不怕了。 这段复杂的关系,如今愈发通透——她与贺敬珩紧密相连,他们之间,再也无法挤进第三个人。 或许是当晚有大型活动的缘故,隆江中心商场一层冷气开的很足。 这一季cb品牌的彩妆系列主打鲜花萃取精华成分,临时搭建的舞台周边,装饰着蓝紫渐变色的仿真花,视觉效果极佳。 阮绪宁紧了紧身上那件镂空织花罩衫,一边往里走,一边给周岑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69节 很快,就有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姑娘上前将她拦住:“请问是阮小姐吗?” 阮绪宁点点头:“你是……” 那姑娘热情地做起自我介绍:“我是周岑的助理,你叫我‘小光’就好。” 阮绪宁怯怯叫了声“小光姐”。 名叫小光的助理时刻注意着不断向主舞台聚集的人群,将阮绪宁引向工作人员专用通道:“这边请。” “你要领我去哪里呀?” “当然是去见周岑,他在休息室等你呢。” 阮绪宁表示理解:周岑现在毕竟是公众人物了,确实不方便与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聊天。 距离活动开始还有半个多小时,她被领进休息室的时候,周岑正在定妆。 他今晚穿了一件版型宽松的休闲白衬衫,绸缎质地,衬得肩宽腰细,脖颈上那条缀有夸张水钻和亮片装饰的棕色细条领带,则为整体造型增添了一丝张扬。 阮绪宁默默记下了这身穿搭——打算以后画进漫画里。 眼前的男人,还是很像学生时代的他。 再一琢磨,似乎又有一些深入的、内在的东西,不大一样了。 造型师往周岑刚做好的发型上喷了不少定型喷雾,迎着化妆灯光线,阮绪宁可以清晰地看见空气里漂浮着细细的雾气。 如同隔着透明度不高的图层。 周岑望过来,很淡地笑了一下,继而轻声嘱咐了造型师几句,让他和小光先行离开。 等阮绪宁走近,他对着镜子转了下脸,语气轻快:“今晚的妆造还行吧?” 阮绪宁十分捧场:“超帅。” 她将那只纸袋抱在胸前,不经意间抬起的右手。 男人审视般的视线自镜中而来。 随后,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长时间的静默后,周岑双肩一耷,长舒了一口气:“看样子,宁宁是不打算收下我的那枚戒指了……” 阮绪宁咬了下唇:“那枚戒指很有意义,你应该送给更重要的人。” 周岑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向她,接过她手里的纸袋,将叠好的衣服取出来、铺平看了一眼:“贺敬珩那家伙,还真给我买了一件啊?” 说罢又笑:“……难为他了。” 见小青梅讷讷地站着,周岑略一垂眸,抬手开始脱衬衫:那件上衣款式宽松,只解开第二颗纽扣,便能抓住下摆向上提起,轻轻松松剥离。 阮绪宁瞳孔地震:“周、周岑?” 周岑将灰色卫衣搭在手臂上,伸出手指在双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试衣服而已。” 阮绪宁并不买账,面露为难:“那也别当着我的面脱成这样啊……” 周岑眨了眨眼,不解地反问:“这样?这样,也还好吧?” 男人那开扇形的双眼皮,有一种独特的无辜感:“……不喜欢看我吗?” 阮绪宁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个看和那个看不一样。 主动看和被动看也不一样。 周岑没有细分,他只是说:“如果能让宁宁多看我几眼,那也是好的。” 男人不再动作,单是站在她面前。 没有换上卫衣的意思。 阮绪宁一时间分不清,他是不是真的不懂得和好朋友保持分寸——而且是,已婚的异性好朋友。 鬼使神差,又想起了贺敬珩:有好几次,他洗完澡以后,就系着条摇摇欲落的浴巾在卧室里来回走动……和周岑眼下的行为,如出一辙。 雄孔雀求偶会开屏。 男人求偶就脱衣服? 好奇怪喔。 这一点,应该被收录进谭晴的《男性滑稽行为研究大全》才对。 神游间,周岑又靠近些许。 说是试衣服,但他一点都不急着穿上卫衣,反而开始笑眯眯地调侃她:“还记得高中有一次,你来体育馆更衣室找我……那个时候,不是就看到过吗?当时你还挺镇定的,现在长大了,倒反而害羞了?” 阮绪宁别开脸不去看他,善意提醒道:“贺敬珩在停车,一会儿就过来。” 周岑并不在意:“有些事你可能还不知道,贺敬珩曾经亲口和我说过——可以当他不存在。” 他的温柔从不刻意。 哪怕是这种焦灼对峙的时刻,也显得情真意切。 周岑从容地笑了笑,俯身过去,再一次低声强调:“我们可以当他不存在。” 阮绪宁愣了愣。 转念又想:那一定是“以前的”贺敬珩说的——那个为两个好朋友着想的、道德感很高的贺敬珩。 周岑的执着是她始料未及的,她不能在这里继续纠缠。 得趁事情变得更糟糕之前离开…… 想到这里,阮绪宁转身欲走。 周岑却眼疾手快捉住了她的手腕:“宁宁。” 他深深望向她:“我知道我来迟了,但我不是有意迟到的,以前的我被家里人拖累、总觉得未来一片灰暗,我不能、也不敢和你说这些话,但是现在……” 环视一圈专属的明星休息室,男人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笃信:“我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了,我会越来越好的。” 阮绪宁没能挣脱他的禁锢。 被迫直视着熟悉又陌生的好朋友,她的声音很轻,却足够坚定:“周岑,谢谢你愿意与我分享你的‘越来越好’,但是……” 阮绪宁顿了顿:“但是,我不想成为你‘越来越好’的一部分。”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赋予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娇小纤细的女孩就这样站在那里,身形宛如一株柔弱蒲草,但脸上的表情,却比任何勇士都要无畏。 她在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信念。 周岑微微睁大眼睛,深藏在心底的私欲,被一阵见血地揭穿:未来可期,是他去爱别人的底气,而如今的他,不过是仗着这些尚未夯实的底气,来弥补年少时的遗憾。 甚至为此透支了与阮绪宁、贺敬珩之间,十多年来积攒下的深厚情谊。 真的很喜欢吗? 真的很喜欢。 真的非要得到不可吗? 那一瞬间,周岑犹豫了,松开了握紧的手。 阮绪宁飞快缩回手,煞白的小脸上稍稍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咬咬牙,下定决心般看向仍然赤/裸着上半身的周岑,目光自他的胸前下移到腰腹,眉头一蹙,忧心忡忡道:“还有一件事……” 周岑洗耳恭听。 软糯的声音再度响起: “周岑,你现在是大明星了,要多注意身材管理。” “贺敬珩的胸肌和腹肌比你紧实多了,形状也特别漂亮。” “像他那样有料的身材,才有吸引力。” 接着,是一声情不自禁的吞/咽。 周岑:“……” 他眼眶欲裂,一时间没想好是硬着头皮试穿那件已然沦为笑话的好友装、还是重新穿上今晚的演出服。 门外猝不及防传来争执。 依稀能辨认出助理小光的声音:“先生,我再说最后一遍,请你马上离开休息室……活动还没开始,我家艺人现在不方便……你再硬闯,我就要叫保安了!” 男人的冷嗤过后,休息室的门被自外推开。 贺敬珩的声音自半掩着的门缝中飘进来:“你是周岑的助理吧?我不为难你……不过,叫保安之前,你最好先打个电话给你们封老板,你问他,贺先生方不方便在活动开始前‘探望’他的好朋友?” 下一秒,房门大敞。 他的目光扫过近距离站在一起的两人。 第50章 休息室内的情况有些复杂。 误以为自家艺人在活动开始前还不忘“争分夺秒”,没怎么见过大场面的助理不淡定地轻呼一声。 动静引来了周岑的经纪人乔姐。 她踩着高跟小跑过来,认出了来访者是贺家继承人,原本一副要骂人的臭脸登时盛满笑意,嗔怪着剜了小光一眼:“你拦贺先生做什么,你不知道他是……” 想起了老板的叮嘱,后半句话及时收住。 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肉眼可见,乔姐匆忙将小光拽出去:“去通知造型师,一会儿赶紧过来给周岑补妆……” 连她自己也不敢多逗留。 匆匆打了声招呼,便迅速离开,临走时还不忘为三个人关上大门——有一种已经打算去做应急预案乃至事后公关的急迫感。 世界重归平静。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70节 贺敬珩微微蹙眉,目光在高矮两道身影间徘徊,最后,锁定在周岑——以及他搭在怀里的那件卫衣上。 阮绪宁试图解释眼下的状况:“那个,周岑只是想试衣服……” 贺敬珩示意她不必自证:“我没有想歪。” 继而上一步挡在那两人中间,暂时缓解了妻子的尴尬。 阮绪宁“喔”了声,躲在他身后默默念叨:但愿不是故作大度。 接着,她听见了贺敬珩刻意压低的声线:“宁宁,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些话想和周岑单独聊聊。” “但是……” “出去。” 比起劝说,那两个字更像是一种不容置喙的指令,如果不是对她说的,那家伙一定会用更加冷酷、更加严厉的口吻。 阮绪宁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那我先去舞台附近占个位置。” 贺敬珩颔首:“好。” 商场提供的明星休息室并不大,只有十平方左右,贺敬珩几步就将小姑娘送到了门外。 随后敛笑,关门,抬手落锁。 转身掀眼,周岑已经默不作声将那件“好友装”套上身了——像是要体面迎接这一次正面交锋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张口唤道:“贺……” 只这一字。 贺敬珩便箭步上前,直接一拳抡了过去…… 没有收着力道,却下意识偏离了要害,拳头干脆利落砸在周岑眉骨上,当场见到血光。 男人的声音沉得可怕,数落他的罪状:“你吓着宁宁了。” 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周岑脑子里一阵轰鸣,踉跄后退几步,猛地撞上了身后的化妆台。 补光灯忽明忽暗。 桌面上那些瓶瓶罐罐碰撞、落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眉骨处传来的剧烈疼痛,将险些丧失的意识重新扯回身体里,周岑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回击了一拳,正中贺敬珩的嘴角:“少在我面前扮演深情丈夫的角色!贺敬珩,自始自终都是你背刺在先,是你出尔反尔!” 空气里的血腥气又浓重些许。 被戳到痛处,贺敬珩狠狠揪住周岑的衣领。 第二拳迟迟没有落下,他听见了昔日好友饱含不甘和愤恨的控诉:“贺敬珩,我早有预感,宁宁她迟早都会喜欢上你的,但是,开诚布公表达对她的爱意、和我公平竞争……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 周岑咬紧牙关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朋友?” 这番质疑,让贺敬珩有些意外。 但又不那么意外。 阮绪宁早就说过类似的话。 沉思间,嘴角又挨了一拳。 对贺敬珩来说,周岑的拳头轻而易举就能躲过,但他八风不动地站在那儿,硬生生又给对方当了一回活靶子。 等周岑出够了气,才用手背擦了擦渗血的唇角:“……舒坦了吗?” 周岑幽幽抬眼:“贺敬珩,你赢了。” 答非所问。 贺敬珩眸光一敛,声色俱厉地反驳:“这种事,不能用输赢来定论——宁宁也不是奖品。” 周岑愣住。 只这一句,自己好像就被完完全全地比下去了。 许久过后,他忍不住用揶揄对手来缓解尴尬:“有生之年,居然能从你贺敬珩嘴里听到这么有道理的话。” 贺敬珩挑眉:“这些道理,是她教我的。” 周岑再一次愣住。 过了更长的时间,他才轻叹:“看样子,宁宁是真的长大了啊。” 唇角勾起一抹笑,他目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从最初的不甘变作释然:“让她嫁进贺家,果然是个很正确的决定。” 贺敬珩笑了笑。 迟迟没等到后文,周岑又瞪他:“就没别的话要跟我说?” “对不起。”贺敬珩直言不讳,“但你已经没机会了,好朋友。” 稍稍缓和的气氛再度紧张。 不,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缓和的可能。 周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就算知道没有机会了,我也不会放弃的。” 贺敬珩不满地眯起眼睛:“周岑,你已经给我添了不少堵了。” “是吗,那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敢对宁宁不好,或者敢有二心……以后我要给你添的堵,只多,不少。” “我们两个认识这么多年,周岑,我是真没想到——你这么混蛋。” “别光说我啊,你贺敬珩又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以相互咒骂作为结束语,贺敬珩还是接收到了求和讯号,久违地舒展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贺敬珩被欧姐亲自引导至商场一层活动地点时,身着华服的主持人已经在舞台上卖力暖场多时。 站在前排的阮绪宁踮起脚尖,拼命冲他招手。 贺敬珩走近后才发现,小姑娘的眼圈都红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角边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敏感如她,立刻觉察到不对劲:“你和周岑……你们打架了?” 贺敬珩佯装没听见。 阮绪宁不依不饶:“我刚刚听到几个工作人员在议论,说周岑受伤了,所以活动推迟了一刻钟。” 眼见着瞒不过,贺敬珩只能半真半假地找借口:“那天在桌球室不就说过了,好朋友之间,不至于为了个姑娘打架。” 他摸摸妻子的头:“我们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 阮绪宁不满躲开:“他们都说了,周岑伤了眉骨——所以是,周岑的眉骨不小心撞到了你的嘴角?” 她的表情从狐疑到嫌弃:“你们两个,到底在房间里做了什么呀?” 贺敬珩沉默了。 他绞尽脑汁,终于在脑海里搜刮出一个答案:“或许,你知道空气投篮?” 阮绪宁:“……” 周岑的人气确实不容小觑。 整个商场弥漫着兴奋的气息,舞台周围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随处可见应援灯牌和海报,就连二楼和三楼的观景区域,也都熙熙攘攘挤满了前来支持偶像的粉丝。 现场气氛在周岑出场后被推向了高潮。 他的状态还不错,造型师也帮他换了能遮住一侧眉眼的发型,看不出眉骨有伤。 阮绪宁其实有很多的话想对贺敬珩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就算说了,他也未必能听得进去——旁边的舞台音响,实在是太大声了。 不过。 既然贺敬珩还愿意留下来给周岑捧场、还愿意顶着张拽脸时不时参与互动,想来是打开了心结。 她松了口气。 正想着心思,舞台上的周岑已然一曲完毕。 是那首高居各大音乐榜单不下的《口是心非》。 现场演唱的版本比耳机里播放的电子旋律更加生动、真实、充满情绪,是很特别的体验,周岑向台下观众鞠躬致谢时,目光只在阮绪宁身上落了一瞬,很快,便望向别处。 面对恰到好处的特殊对待,让阮绪宁毫不吝啬自己的掌声。 趁着渐入佳境,主持人邀请周岑留步,开始介绍cb当季几款明星产品,还不忘现场互动:“下面,让我们邀请一位幸运粉丝走上舞台,和周岑一起,现场感受我们crystalbeauty臻蜜唇膏的独特魅力……” 前来应援的粉丝们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主持人环视一周,冲阮绪宁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前排这位小美女,可以请你上台配合一下吗?稍后会送上一份主办方提供的精美小礼品!” 阮绪宁不由瞪大眼睛:早知道就不站最前排了…… 始料未及的巧合,令舞台上的周岑也显露出一丝慌乱。 但被他很好地掩饰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又有好几组镜头在拍摄,阮绪宁不想让周岑扫兴,见身边的贺敬珩也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便大着胆子从隔离带下钻了过去,径直走上舞台。 接着,就后悔了。 龙门架。聚光灯。无数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阮绪宁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紧张到手心冒冷汗——台下的贺敬珩,居然还有心情举起手机给她拍了张照?! 还没来得及给予丈夫眼神警告,她便听到主持人宣布了互动规则:周岑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挑选了一支唇膏,要亲手帮她涂上。 她看见周岑微笑着走向自己。 她闻见周岑身上不太熟悉的香水味。 她听见周岑比寻常更快、更急促的心跳声。 继而视线一转,被迫仰起脸。 当台上那位“幸运粉丝”被偶像挑起下巴的那一刻,人群又是一通尖叫。 微张的唇瓣上多了些唇膏腻滑的触感。 感觉不坏。 但周岑的脸近在咫尺,这让阮绪宁很不自在,有意退后,耳边却响起了男人一贯温柔的劝阻声:“别动。”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71节 她颤了颤,停下动作。 周岑没有带话筒,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宁宁,最后一次了……靠近一点……” 最后一次? 阮绪宁不明所以地动了动唇,发出了一些毫无意义地语气词,想到贺敬珩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她无比煎熬,只能默默祈祷尽快结束这一次互动…… 舞台下的骚动很快引起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前排双手插兜的贺敬珩倏地长腿一抬,轻轻巧巧跃过半人高的隔离带,径直跨上舞台,当着周岑和主持人的面,抬手将涂好唇膏的阮绪宁揽入怀中,俯身吻了过去…… 唇瓣上的温度熟悉又安心。 阮绪宁眼眶酸胀,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而后沦陷在那个深吻中,不愿将贺敬珩推开。 甚至抱紧了他。 如同漂浮在大海中许久,终于寻到了一根得以救命的浮木。 周岑举着那只淡粉色的唇膏,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和他。 聚光灯打在身上,莫名想起自己最常表演的那支萨克斯的曲目:《丑角》。 最后,竟是释然地笑了起来…… 对他而言,丑角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隐藏自己,让其他人快乐起来。 至少他们之中,阮绪宁是快乐的。 够了。 眼见着现场出现意外,保安人员立刻就要上前驱逐“闲杂人等”,却被乔姐一行极力阻拦:驱逐谁也不能驱逐借机秀恩爱的资本爸爸,搞砸了活动不要紧,只要热搜一爆,cb品牌方只会庆幸蹭到了热度、接住了泼天的富贵。 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所幸的是,主持人很专业,面对突如其来的“加戏”行为,他努力保持镇定,耐着性子等到小情侣亲完,刚准备上前采访两句、试图救场,没想到,贺敬珩却夺过他的话筒,神情很拽地替产品做了一波宣传:“这口红确实挺好的,那边那个品牌大使也不错,请大家多买点。” 周岑:“……” 朴实无华的广告词。 低头看了眼身边小声提醒自己说错了话的老婆,贺敬珩又改口:“不好意思,说错了,是唇膏。” 伸出舌尖舔了下唇,他兀自笑了起来:“……玫瑰味儿的。” 第51章 阮绪宁的羞赧值在那一刻达到了巅峰。 就连举行结婚仪式那天、被那么多宾客注视着,都远远不敌此刻——毕竟,那时候她与贺敬珩是错位接吻,但这一次,却是真真切切的亲昵无间。 只是苦了主持人。 确认这场闹剧的男主角不打算再继续“加戏”后,他擦了擦额上冷汗,心有余悸地向他讨要回话筒,重新夺回舞台的主导权:“刚刚发生了一些小状况,但我们依然要祝福这对甜蜜的小情侣……” 听到这样的说辞,贺敬珩不满地拧了下眉,再次探身凑过来。 主持人起初一副誓死捍卫手中话筒的表情,但在男人的强大气场压迫下,心有余悸又将话筒递了过去。 贺敬珩纠正道:“……是夫妻。” 他捉住阮绪宁戴戒指那只手,高调向众人展示:“带着钻戒呢。” 恍惚间,听到了身后周岑的嗤笑。 而台下的观众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爆发出一阵起哄声,间或,还能听见些许对两人身份的猜测: “卧槽,这腿长两米的大帅比是哪家艺人?太生猛了耶!” “这是主办方事先安排好的剧本吧?如果不是,那主持人这回可真是立功了!可惜小哥哥英年早婚,不然,他就能当我老公了……” “我原本是来看周岑的,结果发现自己的理想型好像是另一款?!” “呜呜呜,这个世界终究是属于甜妹的!” 那些声音争先恐后钻入阮绪宁的耳朵,她整个人逐渐升温,如同玫瑰花瓣般的绯色自双颊蔓延至耳根……宕机般愣怔片刻,才抬手去扯丈夫的衣袖,顺势投去求助的目光。 很巧,贺敬珩也急于去过二人世界。 他无声抿笑,臂膀一曲,单手将小姑娘抱起、纵身跃下舞台…… 再一次收获欢呼与喝彩。 所有人不约而同为他们让路。 居高临下的阮绪宁不禁屏住呼吸,紧紧搂着贺敬珩,任由他带着自己前行,直到音乐声与主持人的说话声都渐渐听不清晰。 同样模糊掉的,还有舞台上周岑的身影轮廓。 避开碍事的人群,贺敬珩抱着妻子径直走进光线昏暗的消防通道。 这里仿佛一处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四下无声,阮绪宁轻抚着起伏不定的胸膛,示意那颗砰砰直跳的心脏安静:“贺敬珩,放我下来。” 他照做。 她却开始秋后算账:“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那么……” 语文课代表束手无策,暂时没能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贺敬珩活动了一下肩膀,直白地有些欠抽:“周岑帮你涂的唇膏那么好看,忍不住想亲。” 阮绪宁嚅嗫道:“那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 他双手插兜,低头凝视她:“我亲我老婆,当然是想亲就亲——难不成还要挑时间、挑地点、挑给谁看吗?” 复又勉强找了个正经由头:“再说了,不是也给周岑捧场了吗?” 阮绪宁一时间被怼得哑了火,只能在心里的强烈谴责。 眼角眉梢的一点悦色却出卖了她。 事已至此,追责也没什么用。 阮绪宁抿了下唇:“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呀?” 贺敬珩也没有计划:“要去约会吗?” 自两人心意相通后,其实并没有过几次正儿八经的约会,阮绪宁对这个提议还算满意,又怯生生瞄了眼透光的门缝:“……那我们赶紧走吧。” 当然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两人一拍即合,偷感很强地从商场侧门溜了出去。 隆江中心附近一直很热闹,斑斓的霓虹灯光交织在一起,望不到头的街道如同一幅流淌着生命力的画卷。 他们像是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一对情侣,手挽着手走在繁华街头。 阮绪宁没来得及吃晚饭,于是,绕路沿街的快餐店买了汉堡和薯条。 还有一支薄荷冰淇淋。 很清楚自己吃不完,她主动将冰淇淋举到贺敬珩嘴边,美名其曰“好吃的让老公先尝”,结果贺敬珩刚咬了一口,她便后悔了——那一口实在是太多了,连冰淇淋尖尖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堂堂贺家继承人、锋源集团ceo都深陷在如何哄老婆高兴的困境中…… 直到阮绪宁发现了一家可以diy玩偶的精品手作店。 从亲手充棉到缝入心跳控件,再搭配衣服、打印出生证明……将独一无二的兔子娃娃“贺是猪”抱入怀中,小姑娘这才重新绽出笑容。 唇角越翘越高。 莫名其妙升级为“贺是猪”父亲的贺敬珩扭头询问:“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阮绪宁长睫一垂,小声道出所思所想:“贺敬珩,你说,要是我们在高中那会儿就谈恋爱了,是不是也会像今天这样偷偷溜出来约会啊?” 贺敬珩斩钉截铁:“不会。” “你的是意思是,不会让我背着大人跑出来约会吗?” “我不会在高中那会儿和你谈恋爱。” 阮绪宁的眸中闪过一丝迷茫。 这个答案,无异于“我不会在高中时喜欢你”。 想起贺敬珩学生时代身上那股子拽劲,阮绪宁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嫌我那个时候太幼稚了……” 还没得到回应,手机便收到了谭晴发来的消息:为什么追你的两个男人都这么会搞气氛、搞拉扯,追我的两个男人就只会小学鸡打架?老天不公啊! 接着是一则视频剪辑。 外加满屏的问号和感叹号。 贺敬珩似乎没听见妻子的质疑,示意她先回消息。 阮绪宁快速浏览了一遍视频,登时没了回忆过往的心思:这个时间点,cb品牌的线下活动已经结束,立刻有周岑粉丝分享了今晚的直拍视频,自然而然,没放过“身高差小夫妻现场激吻”的精彩片段。 沾了当红小生的流量,视频被几个营销号疯狂转发,贺敬珩的身份也很快被扒了出来。 网友a:@紫焰传媒,签了他!签了他!我不在乎这个男人有家室!我可以连他那个阔阔爱爱的老婆一起舔! 网友b:居然看上了别人家的老公,我这个坏女人[大哭] 网友c:笑死,居然有人劝贺家太子,喔,不对,是太孙!居然有人劝贺家太孙进娱乐圈? 网友d:刚去搜了下锋源集团……啊!嫉妒使我面目可憎!长得帅,身材好,大情种,还巨有钱!简直是男人中的男人,雄性中的雄性! 网友e:我全款拿下cb唇膏,可以许愿得到一个这种类型的1吗? 阮绪宁心情复杂地翻看着吃瓜群众们的评论,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明天上班,广广她们会怎么揶揄我。” “需要我想办法压热搜吗?” “能压下去吗?” “有点难。”贺敬珩抬头望望天,“我怕自己忍不住,还会再多买几个。”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72节 阮绪宁:“……” 明天还是请假吧。 苦中作乐,她低头默默收了一波表情包。 贺敬珩侧目,若有所思道:“……谭晴又给你发了表情包?”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啧,上次那张,没看清。” 阮绪宁眨眨眼:“什么?” 贺敬珩故意拖长的尾音慵懒又蛊惑:“就是谭晴发你的那张‘嘬嘬’表情包,到底是‘嘬’哪儿啊?” 脑子里瞬间涌入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阮绪宁像是只烧开的水壶般叫出声:“贺敬珩!” 抬起手想要“教训”他,谁料,那家伙身形敏捷地躲了过去。 抬眼间,贺敬珩脸上露出了讶异的表情:“这地方,快到雅都名苑了吧?” 阮绪宁短暂失忆,踮起脚和他一起看:“好像是的——往前走,再往右拐,就是我爸妈家了。” 贺敬珩点点头,晦涩不明的目光又落到妻子身上:“既然是约会,不如,我们今晚换个地方过夜?” 夜幕之下,整个小区像是被一层薄纱所笼罩,只有路灯勾勒着九幢洋房的轮廓。 阮绪宁与门口几位保安旧识打过招呼,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家走。 途中,却被贺敬珩唤住:“谁说要去你爸妈家了?” 他牵着她,拐进了雅都名苑五栋的单元楼。 阮绪宁想起来了,那是贺敬珩以前住过的房子,自己之前也去过一次;后来,他搬去贺家老宅、与贺名奎住在一块儿,就很少回来住了。 她站在楼梯间打量着眼前略显陈旧的防盗门,神色犹豫:“这么久没人住……” 贺敬珩一边开指纹锁,一边解释:“前段时间让郑海派人过来打扫过了,换了新的床品,还添了些洗漱用品。” 说罢,又给出结论:“能住。” 阮绪宁“哦”了声,更加疑惑:“怎么忽然想到把这里打扫出来?” 电子提示音过后,贺敬珩推开大门,嘴里没一句正经话:“就是想着,万一哪天惹岳父岳母不高兴、又或者,被老婆扫地出门了,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至于流落街头——有备无患嘛。” 房间里的家具很少,显得格外空旷,整体色调也以灰黑色为主,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阮绪宁忘了在那儿看到过,这种装修风格好像是叫“工业风”来着,总之,挺像贺敬珩会喜欢的:简单,直接,孤独,冷漠。 时间不早了。 这一路走来,被夏日熏风蒸得浑身都黏腻,阮绪宁放好逛街时买的东西,急匆匆钻进浴室。 出乎意料,这里的洗漱用品都是自己中意的品牌,中意的香型。 不紧不慢将自己洗弄干净,她一开门,就被蛰伏在门口多时的男人拽进怀里。 沾着水气的双唇再一次被蹂/躏。 好不容易褪去绯色的脸,再一次变得滚烫。 纠缠许久,阮绪宁才气喘吁吁地仰起脸,问了个迟到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是玫瑰味儿的?” 贺敬珩用手指捏玩她的下巴:“嗯?” 她撇撇嘴:“就是那支cb的唇膏呀,我总觉得,你猜不出来。” 某人一五一十复盘:“结婚那几天,别墅里里外外放了那么多玫瑰花,走哪儿都能闻见那个味道,早就记住了——不是猜的。” 阮绪宁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露出白皙的颈窝,示意他俯身:“那你闻闻,我现在是什么味道的?” 男人像是一只被成功驯化的野兽,顺从地凑过去,边闻边吻,判断着妻子身上的沐浴液香味。 随后,果断给出答案:“咖啡?” 阮绪宁高兴起来:“贺敬珩,你现在很厉害了嘛!像狗一样!” 贺敬珩:“……” 谢谢,不如不夸。 其实不难。 深谙妻子对气味有多挑剔,贺敬珩便把家里洗漱用品的牌子都发给了郑海,让他将系列所有香型都买回来,沐浴液总共只有六款,稍稍花点心思,就能猜对。 兀自勾起唇角,他的吻再一次落下:“那宁宁一会儿是想变成奶酪咖啡,还是巧克力咖啡?” 阮绪宁不明所以地睁大眼睛。 紧接着,便被贺敬珩搂住纤腰、一气呵成扛到了肩上。 这可不比单手抱。 她被迫将自己折出一个弧度,鼻尖几度碰触他紧实的背部,又因为视野受限,更加惴惴不安,连嗓子眼里发出的轻呼都显得底气不足。 只能用拳头拼命捶打他的背,以示反抗。 继而被贺敬珩重重拍了几下屁/股:“乖一点。” 她不敢动了。 乖乖被他从浴室一路扛进卧室。 又乖乖被他丢到柔软的大床上。 贺敬珩探身从床头一侧拖出隐形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了好几盒安全套,阮绪宁瞄了一眼:最上方的,盒子上印着奶酪味和巧克力味。 见还有其他香型,她来了点儿精神,一骨碌翻身坐起,继续往下翻找:果不其然,贺敬珩那家伙居然还买到了咖啡味,椰子味,茉莉味…… 等等,那个53度酱香味是什么鬼登西?! 阮绪宁瞠目咂舌,脑内刷过一条标红的弹幕:倒是难为了珩贵人,一个个把你们给搜罗起来! 甫一掀眼。 盘膝坐在身边的男人,已然抬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自己挑。” 第52章 目光交汇的瞬间,阮绪宁又蔫了下去,红唇轻碰:“今晚又、又要啊……” 贺敬珩动作一顿,如临大敌:这是腻味了? 阮绪宁继续嘟囔:“怪不得你让郑海把这里打扫出来了呢,还准备了这么多……” 瞥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方盒子。 得出石破天惊的结论:“原来是想把这里当成‘销魂窟’。” 贺敬珩头皮一麻。 在小姑娘额头上不轻不重弹了下,斥道:“什么销魂窟?!” 想到了更适合的标签,他又会心一笑:“……分明是‘温柔乡’。” 阮绪宁揉了揉吃痛的地方:“可是昨晚明明已经……很多次,这个频率,唔,我有点吃不消。” “哪里吃不消?” “哪里都吃不消!” 她扑进贺敬珩怀里,撒娇似的拱啊拱:“睡觉吧,睡觉嘛。” 刚吹干的头发变得杂乱,像是一朵蓬松的蒲公英,漂亮却脆弱,稍稍用力,就会碎了,散了。 明明被撩得邪火乱窜,贺敬珩却心软起来,抬手拉过一旁叠整齐的被褥,将小姑娘包裹好:“行了,依你。” 接着,做好了第二天的行程安排:“好好睡一觉,别想闹心的事,明天正好去你爸妈那儿吃午饭。” 留了一点私心:午饭之前还有半天时间,补上今晚欠下的。 阮绪宁很听话,半真半假地抱起枕头。 她确实很困,但一想起今晚发生的那些事,又没办法立刻睡着,迷糊之际,能听见贺敬珩去浴室洗澡的动静;当身边的床垫再次凹陷时,她一翻身,精准无比地滚到丈夫身边。 很好,贺敬珩现在也是咖啡味的了。 阮绪宁搂着他使劲嗅,忍不住又轻声碎碎念:“贺敬珩,其实你刚刚说的那些咖啡名字都错了……” “文创园附近那家连锁店,就有一款咖啡里加了奶酪,叫生酪咖啡……” “还有啊,加巧克力糖浆的咖啡,叫摩卡。” 贺敬珩总觉得有一只劲头很足的小麻雀,围着自己叽叽喳喳地叫唤。 他不嫌吵闹。 只有些不悦——这叫吃不消? 放在被褥里的手指又开始不安分。 觉察到腿侧软肉被捏了一下,阮绪宁猛地睁开眼睛,难耐地“唔”了声,正想训斥贺敬珩两句,放在枕头下的手机竟诡异地响起了铃声。 这个时间点,谁会打电话给她? 阮绪宁狐疑地看了眼来电显示,登时绷紧身子,迅速接听:“……妈?” 是谷芳菲打来的。 阮绪宁暗呼不妙:难不成,贺敬珩当众亲她的视频已经传开了? 没那么快吧? 谷芳菲语气非常焦急:“宁宁,跟你说个事啊,敬珩那房子——就是他在雅都名苑五栋那套房子,大晚上的,卧室灯都亮着呢!他是把房子卖了?还是借给朋友住了啊?要都不是,那我得赶紧给物业打电话,让他们派个人过去看看,总不能是遭贼了吧!” 阮绪宁哭笑不得。 她将自己跟贺敬珩住回来的事告诉了谷芳菲,顺势,又安慰起在一旁嘀嘀咕咕的老父亲阮斌。 谷芳菲松了口气,对着女儿又是一通嗔怪:“既然都回来了,也不先来看看我跟你爸?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就只惦记着老公了!” 阮绪宁百口莫辩。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73节 还是一旁的贺敬珩接过电话、替她解了围:“妈,这事怪我,宁宁原本也说要先回家一趟,是我怕你们都休息了,直接领她过来了五栋……嗯,我们明天睡醒了就过去。” 女婿得体的话术很快引得谷女士转怒为喜。 阮绪宁颇为不满地鼓起腮帮,预感到自己在父母心中的地位岌岌可危。 等贺敬珩挂断电话,她的睡意已然消退,正计划着找本漫画度过漫漫长夜,耳边忽地响起男人若有所思的询问声:“从你家的位置,能看见我家?” 她随口回答:“能啊,站在二楼露台上就能看见你的书房和卧室,我还记得高中那会儿你家的窗帘是墨绿色的,晚上一开灯,房间里就会发绿光……” 贺敬珩重重咳嗽两声,强烈怀疑自己对这种广泛存在于生活中的颜色有pdst综合症。 误以为对方是在意谷芳菲的行动线,阮绪宁想了想,又解释:“可能,我妈是去楼上杂物间找东西的时候发现这里亮着灯吧?” 然而,贺敬珩在意的是另一桩事:“没想到,你还会偷偷观察我家的动静?” 阮绪宁老实巴交地承认:“偶尔会看一眼。” 某人又有了微妙的攀比心:“那你也会偷偷观察周岑家的动静吗?” 阮绪宁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贺敬珩,周岑住在我家楼下。” 看不到的。 贺敬珩自觉失策地“嗯”了声,迅速扯开话题:“我现在是否可以合理怀疑,你那时候去篮球场、去体育馆、去我们班门口晃悠,偶尔是冲着我去的——除了还校徽那次。” 原来他还记得那次…… 阮绪宁心中的一处柔软被无限放大,迟疑着道出了藏于时光中的真相:“是、是有那么一两次啦,我就是觉得你比周岑帅、身材也比他好,但看起来特别凶,让我有一点害怕。” 并非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害怕”这个词。 贺敬珩懊悔的事,又多了一桩:要是当年对周岑坦诚一点、对阮绪宁温柔一点就好了…… 他们三个人的关系或许会呈现另一种局面。 出于心虚,小姑娘自我辩护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现在的恋爱手游都能一次性攻略五个男性角色呢,没有确定心意之前,我就只在你们两个男生之间犹豫过,已经很了专一,啊,不对,很专二了。” 贺敬珩:“……” 很专二的阮家小姐继续道:“但我当时确实更偏心周岑,因为他很像我喜欢的白月光漫画男主角嘛,所以,就慢慢克制自己不去看你了——我才不要当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 哪哪儿都不合适的四字形容。 某人没忍住笑。 阮绪宁打量着抿笑的男人,神色略有忐忑:“……我又说了很多周岑的事,你没有生气吧?” 贺敬珩摇摇头:“不生气。” 事实上,他比许多个时刻都要高兴:曾经那个极力隐藏、极力伪装的自己,并没有被她无视。 沉思片刻,他学起小姑娘先前用来安慰自己的那番逻辑:“毕竟,有了那些‘喜欢周岑’的经历,阮绪宁才能是阮绪宁。” 阮绪宁微微睁大眼睛:“贺敬珩……” 话音未落,她便张开双臂紧紧环绕住丈夫的身躯,仿佛要与他融为一体,豪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真的好好喔。” 最高的赞美,只需要朴实无华的字眼。 贺敬珩被夸得飘飘然,仍不忘找老婆讨要好处:“那也不能只是嘴上说说吧?” 同床共枕这么久,阮绪宁自然知道对方打的是什么算盘。 她坐直了身子:“反正也睡不着了……” 那一瞬间,仿佛能听见两个人同频的心跳声。 阮绪宁眨了眨眼,眸中带有一丝狡黠:“或许,你想来一杯摩卡咖啡?” 阮绪宁并不认床,这一觉睡得身心舒畅。 当然,也可能是睡前运动恰到好处的缘故。 瞧不见枕边人影,她唤了几声。 无人应答。 贺敬珩早早便出门了,只留了条消息:说是去给她买牛肉生煎包。 想到马师傅店门口那条长到可怕的队伍,阮绪宁知道,一时半会儿是等不到贺敬珩了,只好独自起床洗漱。 管家郑海很贴心,除了睡衣外,还给贺太太备了几身日常装——都是阮绪宁喜欢的甜美风格。 挑了件最喜欢的连衣裙,她站在等身镜前将自己拾掇好,忽而觉得“温柔乡”这个词也不妥,这里明明更像是…… 安乐窝。 唇边又有笑意。 这房子的户型与她家不大一样,没有露台,但房间的数量更多,视野也更好。 阮绪宁百无聊赖地在每一个房间里转悠,直到,推开贺敬珩的书房——当年的书房如今已经撤空出来,书柜里没有课外书和教材、书桌上也没有文具,看起来空落落的。 只余下无影无形的“长大”痕迹。 阮绪宁走到书柜前,拿起一只四四方方的小夜灯端详,自己很多年前来这里的时候就瞧见过这个,打开时会散发出幽蓝色的背景光,几个罗马数字孤单地、无声地在透明亚克力板上跳动,看上去很有科技感……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周岑送给贺敬珩的生日礼物。 再度按下开关,却没有蓝光和罗马数字的出现。 阮绪宁想,可能是没电了吧? 过了这么久,很多看似牢固的东西都会磨损、折旧、变质,何况一堆塑料。 对了,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贺敬珩家,是因为什么事来着? 喔,想起来了。 是那次,周岑过生日要请他们吃蛋糕。 至于他为什么不邀请他们去自己家…… 好像是为了躲开周鹏和岑莲? 彼时的阮绪宁并没有刨根问底的心思,接受周岑的邀请后,她拿起早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满心欢喜地跑下楼。 送给周岑的礼物是一只价格不菲的钢笔。 准确来说,这是谷女士准备的。 那时的阮家小姐太乖了,虽然平日里不缺零花钱,但每每挪用大额“存款”时,还是习惯性上报父母。 谷芳菲不想被邻居看轻,于是替女儿精挑细选了一份体面的礼物。 第一时间将钢笔送给了周岑,他们一路拎着蛋糕走到贺敬珩家,按响门铃后,便看见了那张又臭又拽的脸。 回忆至此,阮绪宁忍不住轻笑。 笑够了,她将小夜灯放回原处,继续在房间里探宝。 书桌抽屉里有一只铁盒子,看上去很像影视作品里藏有秘密的宝匣。 盒子没有上锁。 那就意味着,盒子的主人并不反感别人将它打开。 阮绪宁如此说服了自己。 只是在打开盒盖前,还是心有余悸地四下张望,确认没有人发现后,才低头望过去:盒子里面的秘密并不多,只有一枚国耀中学的校徽、一本同学录,还有一只白色的小叉子。 塑料餐具的出现非常突兀,突兀到阮绪宁甚至怀疑那是贺敬珩吃外卖时忘了扔的垃圾…… 她暂时忽略了它。 国耀校徽可以理解。 同学录也可以理解。 同为校友的小姑娘抿唇偷笑:没想到,贺敬珩这种让老师头疼却又无能为力的刺头学生,居然这样留恋校园生活…… 顺手翻了翻同学录,她的笑容却凝固住了:厚厚一本,只写了一页,其他都是空白。 正面的个人档案已然做不得真。 背面同窗寄语处的笔迹却特别认真,特别工整: 祝贺敬珩天天开心,和周岑永远都是好朋友 很难想象,这样幼稚、匮乏的语言出自高一4班语文课代表之手。 没错。 是她写的。 第53章 阮绪宁眼眶微微发胀,不可置信地将那本款式简约的同学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除了自己写过的那一页,确实再找不出半点笔印子。 贺敬珩当年,只找她一个人写了同学录? 阮绪宁还记得,那是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周岑揣着本同学录来高一4班找她——彼时周家已经搬离了雅都名苑,两人上下学途中碰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而贺敬珩就跟在周岑后面,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不知纡尊降贵“下凡”这一趟,是为了给好友壮胆,还是纯粹上厕所顺路。 谭晴比当事人还要兴奋,用全班都能听到的声音冲她喊话:“我的天,两位大帅哥一起来找你了啊!男宾两位!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在女生们或不解、或惊羡的目光中,阮绪宁红着脸跑出去,这才得知周岑是专程来让她写同学录的。 贺敬珩很不屑地丢过来另一张纸:“这是我的——你随便写。” 阮绪宁并没有随便写。 回到教室后,她思考了很久,最后一笔一划写下了对两人的祝福:周岑有他的音乐梦、一心向往更大的舞台;至于贺家少爷,他不缺掌声与前程,以后也一定不缺美好的爱情…… 只能祝福他与周岑友谊长青。 其实,阮绪宁也考虑过把自己加进去,落笔时却迟疑,她从来没给贺敬珩送过生日礼物,也从来没吃过他的生日蛋糕——他们之间的友谊根本没发芽,就别提长青了。 差一点就发了芽。 还是陪周岑过生日那次。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74节 阮绪宁当时就坐在贺家书房的沙发上,一边用小叉子戳生日蛋糕上的草莓,一边聊起最近看到的星座运势:天秤座的幸运色是绿色。 周岑的生日就在十月。 言语间那种“偏心”,满得快要溢出来。 自觉不妥,她欲盖弥彰地望向坐在单人座上玩手机的贺敬珩:“贺敬珩,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对方冷冰冰地回应:“早就过了。” 她自讨没趣地“喔”了声,继续埋头吃蛋糕。 周岑主动打起圆场:“也没过多久吧,我送你的礼物不是还摆在这儿吗?” 他指了指书桌上的亚克力小夜灯,忽而又道:“对了,你过生日那几天正好是摸底考,也没好好庆祝,要补过吗?抽个时间,我们一起去哪里吃顿饭,顺便,再请宁宁吃一次蛋糕?” 贺敬珩半晌才挤出一点声音:“算了。” 阮绪宁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贺敬珩真小气呀,都不愿请我吃蛋糕…… 第二反应,则是想象了一下自己战战兢兢双手向贺敬珩呈上礼物、战战兢兢为他唱生日歌时的画面。 算了就算了吧。 释然之际抬眼,两人的目光不经意相触。 阮绪宁还没有动作,贺敬珩便先将脸埋了下去,视线再也没有离开过手机。 …… 这是他们第一次聚在一起吃生日蛋糕。 也是最后一次。 再后来,时光荏苒,各奔东西。 阮绪宁回味着记忆的每一处细节,直到发现那一帧又一帧的画面里,像是有线索物品在闪闪发光。 视线重新聚焦。 瞄了眼铁盒子里的塑料小叉子,她不由深吸了一口气:难道是那时候的…… 冥冥之中像是有一条隐形的、绕于贺敬珩心中的线,将珍藏在盒子里的几样东西串联起来。 而她,就是那条线。 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阮绪宁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愫,心道,贺敬珩那家伙藏得可真够深。 开门的电子音打断了少女纷飞的思绪。 另一位当事人的身影很快映入阮绪宁的眼帘。 发现待在书房里的小姑娘,贺敬珩很是诧异,甚至来不及放下装有牛肉生煎包的打包盒,便快步走了进来:“你怎么在这里?” 目光落在那只打开的铁盒上,他眼角一缩,急于转移话题:“出来吃早餐,包子还热乎着呢。” 阮绪宁叫住他,举起那支古董级别的塑料餐具:“这个小叉子,不会是我当年在你家吃蛋糕时留下来的吧?” 贺敬珩背对向她,稍稍偏过脸:“是吗?不记得了,可能是忘记扔了吧?” 阮绪宁故意拖长尾音“哦”了声:“是这样啊,那我就帮你扔掉……” 还没说完,故作无所谓的男人便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夺过她手里的东西。 宝贝似的捏在掌心里。 看到这里,阮绪宁已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阮氏钢板支棱起来,不急不慢又拿起那枚边角生了锈的校徽:“这个国耀校徽,不会是当年你借我戴过的那一枚吧?这个也是忘记扔掉的吗?” 贺敬珩无言以对。 啧,这种时候,倒是不迟钝了? 不仅不迟钝,简直是意外的敏感…… 真是要了他的命。 他想走为上策,阮绪宁却不依不饶迈着步子追上来,双手猛地环住他的腰,自身后探出脑袋:“说说嘛。” 贺敬珩拧紧眉头,转身看着三言两语掌握主导权的小姑娘:“说什么?” 书房四壁苍白,没有任何装饰,依稀间能看见些许尘埃漂浮在清晨的光线中,缓缓舞动着。 阮绪宁的声音比那些尘埃还要轻、还要细,对隐藏太多秘密的男人而言,却是世间最犀利的审问: “为什么留着和我有关的东西?” “还留了这么多年?” “你不是说过,高中那会儿不会喜欢我这样的吗?” 听到最后一句,贺敬珩终于憋不住了,眉头紧蹙,冷声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趁着小姑娘短暂分神的瞬间,他绷紧神经,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急于向她解释:“我只说过,不会在高中时跟你谈恋爱。” 她喃喃地问:“是因为周岑喜欢我吗?” 贺敬珩厉声打断:“是因为早恋违反校规!” 阮绪宁:“……” 还真是有纪律委员风范啊。 被环在腰间的两只小手不停骚扰,男人的面上拢了一层黑云,若是旁人见着,只怕会退避三舍、唯恐殃及池鱼。 但贺太太才不害怕。 她得寸进尺,每一个字都踩着重音:“所以,贺敬珩,真相就是——你在高中时就喜欢我?”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 被点名的男人两手耷拉在身侧,紧紧握着那只保存了很多年的小叉子,薄唇轻微颤动着,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许久过后,才眼神闪烁道:“……没到‘喜欢’那种程度。” “暗恋?” “……没到‘暗恋’那种程度。” “那就是有好感?” 贺敬珩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颤抖:“……也没到‘有好感’那种程度。” 某个小姑娘不乐意了。 松开圈住丈夫的手,她使足力道捶他一拳,嘟囔道:“贺敬珩,我昨晚都跟你那样坦诚了,你怎么还不肯跟我说实话——谭晴说的果然没错,男人浑身上下只有嘴最硬。” 故意跃过重点,贺敬珩一挑眉:“别的地方硬不硬,你不知道?” 阮绪宁气急,又要去抢他手里那支看起来非常脆弱的塑料叉子。 贺敬珩将东西举过头顶,仗着身高优势,趁小姑娘踮脚靠近时,蓦地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这才换了副正经口吻:“你能掐灭对我的想法,我就不能……掐灭对你的想法?” “掐灭了?” “掐灭了。” 得到这个不算太意外的答案,阮绪宁故作遗憾地看着那只铁盒子:“本以为是珍藏暗恋的宝箱,没想到是埋葬好感的棺材。” 贺敬珩:“……” 但向来通透的阮大小姐,很会自我安慰:“那也先得‘有’,才能掐灭吧?” 逻辑上是这样的。 贺敬珩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收紧手臂、确认怀中的妻子不会跑掉后才开了腔:“有好感,又不能有好感——那个时候的我来洛州也没多久,自己在贺家那些破事都没能处理好,根本没法思考那些问题,不如不想。” 顿了顿,他又道:“更何况,在我看来,你跟周岑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根本插不进第三个人……不是吗?” 阮绪宁对少年那飘忽不定的那一缕情丝,隐隐有了模糊的定义:存在过。 即便被压抑住,也还是存在过。 默默感受着熟悉的气息和温度,难以言喻的喜悦在心间慢慢扩散,她抬手安抚一般摸了摸贺敬珩的头发:“好啦,好啦,我都明白。”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还是在一起啦。” 贺敬珩鼻音很重地“嗯”了声。 两人就这般相拥着站了一会儿,末了,贺敬珩才松开手,将那只小叉子重新放回到“仅关于她”的铁盒子里,眼中多了几分柔情:“其实,我当时真的很想应下周岑的提议。” 阮绪宁不明所以地眨巴眼睛。 他解释道:“补过一个生日,像周岑一样,大大方方请你吃一次生日蛋糕。” 但是。 但是啊。 隐忍又倔强的少年最终没有做出这样的抉择,而是故意用一种惹人厌的方式,避免再一次“三人行”的可能:“我觉得自己很多余。” 阮绪宁恍惚间顿悟:为何那时候每一次看到贺敬珩,他都是一副冷冰冰的、不想搭理人的拽样…… 屈指可数的几次笑容。 是看见她表白失败、是看见她抽了周岑一巴掌。 长时间的沉默后,贺敬珩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一起从27路公交车底站坐夜班车回家那次,我还是请你吃了一块小蛋糕,也就不那么遗憾了。” 他像是在笑当年那个别扭的自己:“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舒坦多了。” 阮绪宁当然没有忘记。 怪不得,当时一听她说肚子饿了,贺敬珩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径直走进街边的面包房买了块小蛋糕,塞进她手里。 那副模样,称得上“蛮横”。 误以为他是嫌自己麻烦,阮绪宁埋头吃蛋糕,大气也不敢出。 她没有上帝视角,没有开天眼,她一身华服站在舞台一隅,独自转着圈圈,无法窥见整个故事的全貌,好不容易用那些一路捡拾到的记忆碎片拼凑出了另一颗真心的样子,只觉得,无比庆幸——骄傲如贺敬珩,他是不会主动将这些陈年旧事告诉任何人的,差一点,就要错过了。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75节 还好。 视野被薄薄的水雾所覆盖,阮绪宁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其实那个蛋糕一点都不好吃,和周岑买的相比,差远了……” 贺敬珩低头替她抹掉眼角的泪珠:“可你还是吃完了。” 她的眼圈更红了,哭腔明显:“因为当时饿、饿坏了嘛!贺敬珩,罚你以后每年过生日,都要请我吃蛋糕,要很好吃的那种。” 那些酸涩和纠结,只是故事的序章。 她相信,以后的正文,每一段都会很甜蜜。 贺敬珩笑着点头应允。 随即,视线又落到丢在一旁的打包袋上:“话说回来,蛋糕不是今天的主角——牛肉生煎包都凉了,快去吃吧。” 阮绪宁的多愁善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调整好了情绪,她开始享用早餐。 也没忘记贺敬珩。 她抬手将一只喷香的生煎包递到丈夫的嘴边,忽然听见了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 是孙淼打过来的电话。 贺敬珩张着嘴,正要接受妻子的殷勤投喂,结果下属一句“贺礼文回来了”,让他顿时没了心情。 警觉地眯起眼睛,他摆摆手,示意阮绪宁自己这儿有正事。 孙淼的声音接着传过来:“……人一大早就去了贺老爷子那儿认错,贺总,您看是否要回一趟老宅?” 第54章 贺敬珩没有回贺家老宅。 他若无其事吃完了早餐,按照原计划,陪阮绪宁去了阮斌和谷芳菲那儿。 阮绪宁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自己一个人回家也没关系的,你可以先去爷爷那边……” 贺敬珩牵着她的手,走在绿意盎然的小区步行道上,面上并没有太多波澜:“我现在赶回去也没有意义,贺礼文敢直接去老宅,定然是有备而来——我已经将苏欣蕊上回给的录音资料备份送给老爷子了,先探探他的意思。” 见贺敬珩气定神闲,阮绪宁也定了定心。 而后才得知,自贺礼文借着“疗养”出国避风头,贺敬珩在国内也没闲着,通过外国的朋友给了他不少压力……贺礼文发现自己在国外也很难潇洒自在,继续拖延履行董事义务还有可能会被董事会除名后,只好硬着头皮又飞了回来,等待接下来的审判。 走进单元楼后,贺敬珩若有所思向楼上张望了一眼,淡声道:“还有,我是真的很想回家。” 现在这里也是你家了——想起这句暖心话,他的唇角情不自禁上扬。 阮绪宁后知后觉,贺敬珩是习惯性优先考虑自己,她有些感动,进门后主动替他拿来居家拖鞋。 那双绿色的“专属拖鞋”已经换成了黑色。 那一刻,贺敬珩真心实意觉得,黑色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颜色。 阮绪宁观察着丈夫的神色,忍不住替那双提前退休的绿色男士拖鞋扼腕:“你不懂绿色的高级。” 贺敬珩睨了她一眼:“你不懂男人的敏感。” 阮绪宁挠了挠头。 宝贝女儿和女婿回家,自然受到了热情款待,只是这一次,阮氏夫妇吸取了上一回的教训,没再逞能开火,而是直接点了附近酒楼的饭菜送到家里来。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吃了顿饭。 电视里正好在播一档娱乐综艺,镜头扫到了担任飞行嘉宾的周岑,于是,饭桌上的话题又绕到了他的身上。 谷芳菲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周岑这么一打扮,是帅的嘞。” 阮斌也端着饭碗抬了抬眼:“实话实说,我那时候,还经常嫌弃那小子吹萨克斯扰民来着……” 阮绪宁说起昨晚隆江中心的盛况,忽而又想起什么:“对了,回头我把周岑寄来的签名照和海报都给你送来。” 谷芳菲眼睛一亮:“周岑他人不是就在洛州吗?那你们请他来家里玩儿呀,或者一起吃顿饭,哎,我想跟明星合影!” “妈,你之前经常参加品牌方举行的活动,又不是没见过明星。” “那不一样——这个明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嘛。” 阮绪宁征求意见似的瞥望向贺敬珩。 后者大度地点点头,耐着性子与谷芳菲解释:“这趟恐怕来不及了,周岑明天就要飞楠丰参加一个歌手比赛的录制,下次吧,我领他一起过来。” 得了女婿的应允,谷芳菲眉开眼笑。 阮绪宁低头扒拉饭碗里的狮子头,吃着吃着,倏地笑起来。 贺敬珩往她碗里夹了点蔬菜,不解地问:“笑什么?” 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有什么笑点吗? 阮绪宁摇摇头,没好意思明说,兀自又笑了一会儿,才贴着丈夫耳边道:“我只是在笑,原来你也有要靠情敌的脸面来讨好丈母娘的一天。” 贺敬珩:“……” 吃过午饭,小夫妻帮忙收拾好碗碟,便各自忙活开。 阮绪宁忙着陪谷芳菲闲聊,贺敬珩则忙着去二楼露台接电话:苏欣蕊、孙淼和郑海的电话接连不断、轮番轰炸,除了公司里亟待处理的事务略显棘手,贺家老宅那边传来的消息也不容乐观。 阮绪宁上楼的时候,发现贺敬珩正皱着眉头走神。 他小臂很松弛地抵在栏杆,目光直直望向不远处的五栋楼——那个位置,就是他们昨晚住的地方。 她唤了一声:“贺敬珩。” 男人微微侧首。 阮绪宁猫着腰快步走近,一股很明显的薄荷味扑面而来。 感受到蔓延在空气里的淡淡辛辣感,她愣了愣,还是伸出攥紧的手:“我偷偷从我爸那里拿了一支烟。” 复又小声:“给你。” 贺敬珩挑眉:“不是让我戒了吗?” 她又将那支烟往前递了寸许:“偶尔一次没关系的,开荤。” 贺敬珩没接。 语气里转而带上笑意:“我想开的,可不是这个荤。” 听明白了字里行间的意思,阮绪宁双颊一红:“你天天都……还嫌不够吗?到底抽不抽?” 某人很有骨气:“答应老婆的事,不能出尔反尔。” 知道自家丈夫事事都很执着,阮绪宁将香烟重新收起来,轻声缓解尴尬:“我就是看你在为贺礼文的事心烦,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贺敬珩再一次远眺:“刚和郑海那边通了消息——老爷子到底还是袒护儿子,说是让贺礼文跟我一起吃个饭,这件事儿就算翻篇了。” 阮绪宁瞪大眼睛:“爷爷怎么会……” 在她的印象里,贺名奎一直很重视贺敬珩。 说是偏爱也不为过。 居然也会为了家丑不外扬,做出这样决定? 贺敬珩眯起双眸,声音冷得像是从冰渣子里滚过一遭:“贺礼文的说法是,那天晚上原本是有人设局搞他,结果闹了个乌龙,把我牵扯了进去——如果我没着存乱来的心思,根本不会搭理他们,我既然去了,肯定也不清白。” “爷爷相信了?” “他还没有老糊涂。” 深吸一口气,贺敬珩的腔调变得不再那样严肃:“老爷子收回了贺礼文名下几处房产和两个商铺,说是补偿我。” 他一停顿:“回头都放到你名下。” 阮绪宁被这操作弄晕乎了,不明所以地“啊”了声。 贺敬珩摸摸她的头,语气笃定:“给你就拿着,放心,我会找人打理的,你等着年底收零花钱就行;如果实在花不完,就给你们那个工作室投点钱,你的老板和同事,人都挺不错的。” 阮绪宁意识到,贺敬珩似乎是在替自己的未来做打算,他想让她无忧无虑做这个贺太太。 欢喜之余又有担忧。 她不确定地问:“收了贺礼文的赔礼,这件事儿就只能翻篇了吧?” “你觉得我会咽下这口气吗?” “当然不会。” 男人笑了笑:“不过,饭还是得去吃,就当给老爷子做场‘父慈子孝’的戏。” 阮绪宁亦很坚定:“那我陪你一起。” 贺敬珩颔首,眼中的墨色又浓了几分。 莫名的紧张感萦绕在身边,阮绪宁默默握住了那只宽大、温热的手掌,第一次产生夫妻两人“同仇敌忾”的错觉:“只是,我怎么感觉,爷爷好像并没有坚定地站在你这边……” 贺敬珩没有否认。 但也没有气馁:“那就想办法,让他坚定地站过来。” 断断续续请了几次假,阮大主笔的复工之路并不顺利。 倒不是因为画技生疏。 而是因为:心里压力巨大。 直到周五下午,阮绪宁还没有缓过来,心有余悸地与广广感慨:“还好我只是个实习生,要是青果正式员工,连续请假这么久,估计老陆早就起了杀心……” 广广正在收拾办公桌,顺手捞起了执着“躺键盘”的橘猫团子,一边撸毛,一边语气平静地安慰阮绪宁:“首先,杀人犯法;其次,读者等着你填坑;再者,我们……” 倏然间抬高分贝的奸笑声吓了阮绪宁一跳:“还等着你发糖呢!”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广广一脸坏笑地抱起团子,muamuamua猛亲了好几下毛茸茸的猫猫头,很欠地咂咂嘴:“玫瑰味儿。” 阮绪宁开始升温。 隆江中心cb品牌活动现场、贺敬珩上台大秀恩爱的视频已经在青果工作室聊天群里传阅了数日,并且,每天都会因同事们的精神不稳定程度,开发新版本的演绎。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76节 阮绪宁这几天的心情,用“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来形容也不为过。 广广这边刚开启玩笑模式,梦梦那边就接上了戏。 她直接用单手抱起懒洋洋地工作室吉祥物,又抓起桌上的饮料瓶充当话筒,字正腔圆地说了三个字:“是夫妻。” 阮绪宁逐渐变烫。 紧接着,屋屋将发圈套在团子伸出来的前爪上,捏了捏它的肉垫:“……带着钻戒呢。” 橘猫很配合地喵喵两声。 非常娇俏。 阮绪宁无声尖叫:啊啊啊啊,这个班是一天也不能上了! 短短几分钟内,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盯着她,促狭发笑。 只有临时坐在对面工位上帮忙核对文案的杨远鸣替她说了几句话:“你们差不多就行了啊,别一直调侃板板,她还欠着我十几p没画呢。” 虽然是变相“催债”,但阮绪宁从未觉得杨远鸣的身影如此高大。 她还没来得及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身影高大的责编同志便推了推眼镜,直勾勾望过来。 闪着寒光的镜片后,是不容置喙的、来自上司的期许:“记得把你老公那个‘单手抱’的姿势加到《不落星》男女主角的互动里。” 阮绪宁:“……” 不得不承认,贺敬珩很有先见之明:是应该把这家工作室给收购了。 她凭借一己之力抵抗住了各方施压,最后,却还是贺敬珩赶来救了场——带着全体成员的咖啡和奶茶。 作为青果工作室唯一下午茶赞助商,如今的贺总有了进入办公重地的权利,再不用次次等在废墟停车场。 见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贺敬珩远远与杨远鸣打了声招呼,便走到工位上,十分耐心地帮阮绪宁收拾东西。 视线落在那些英俊帅气的男性漫画角色立牌,吧唧和小卡上,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再骇人的气场,在见到老婆的瞬间就变作了一腔柔情。 就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广广一手托腮,满眼惊羡地望向着实般配的小两口:“原来是要去约会呀,怪不得板板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 阮绪宁被夸地脸红:“也、也没有啦。” 她今天出门前,特意选了套比较得体的小香风套装裙,还化了淡妆。 但不是去约会。 而是。 要去赴贺礼文的鸿门宴。 第55章 纵横交错的主干道如同灰黑色丝带,一道一道,一圈一圈,包裹着洛州城。 经过半小时的车程,贺敬珩将车停在了新区一家私房小厨门前。 熄了座驾的火,他的目光在车厢内一番徘徊,悉心提醒妻子:“……记得把重要物品都拿走。” 阮绪宁顺势就要解安全带:“都带上啦。” “再检查一遍。” “真的没有了。” 见贺敬珩仍在观望、并没有下车的意思,她稍有愣神,接着福至心灵般小声道了句:“还有你。” 解释的声音愈发软糯:“你是最重要的物品。” 某个“重要物品”一愣,随即再度确认:被物化的感觉真不赖。 但理智还是在线:“……除了我。” 转身之际,瞥见座位后方两人一起diy的兔子玩偶,他舒展长臂、抓着它的脑袋递过来:“把这个带走。” 阮绪宁觉得奇怪:“不过吃顿饭而已,带着‘贺是猪’干嘛?” 贺敬珩没说话,只是低头将那只有名字、有生日甚至有“心跳”的充绒娃娃塞进阮绪宁的包里:“带着。” 虽有疑惑,阮绪宁还是乖乖照做,只暗自猜测,这玩意儿莫不是嘲讽贺礼文的重要道具? 贺礼文很会挑吃饭的地方。 现代极简风格的二层建筑很有格调,二楼是厨房和几个露天雅座,一楼则是三间装修精致的小包厢,两人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进中央那间,整面的落地玻璃墙立刻吸引了阮绪宁的注意。 这样开阔的视野,可以很好地欣赏到后院栽种的一片紫竹,不远处隐没着一段通往停车场的鹅卵石小径,宽度堪堪只够一人独行,以至于只要从高处俯瞰、一楼几间包厢迎什么人来,送什么人往,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大有诚邀各大媒体前来围观拍摄的意味。 说是家宴,但贺名奎没有出现也不打算出现,像是压根不想掺和儿子和孙子之间的荒唐事,又像是,要借此机会给贺敬珩的一个考验——如果连自家这点破事都摆不平,谈何继承家业。 再说贺礼文,赔礼道歉还要摆父亲的架子…… 阮绪宁与贺敬珩在包厢里坐了好一会儿,普洱茶都沏了两壶,愣是没见着他和那几位说要过来的叔辈“公关”。 将手机上所有能打发时间的app都逛了一遍,她悄咪咪凑近贺敬珩,问了个挺无聊的问题:“等等见到贺礼文,我还得管他叫‘爸’吗?” 贺敬珩直言:“你想管他叫‘喂’都可以。” 弄明白丈夫的态度,阮绪宁瞬间多了点底气,只是思考片刻,她还是有了自己的主意:“我还是叫他一声‘爸’好了,这样,你就可以管他叫‘喂’了——今天还有外人在场呢,一个家里不能有两个‘不懂礼貌’的晚辈。” 看着贺太太一本正经解释的模样,贺敬珩被逗笑了:“两个就两个,有什么关系。” 端起面前的小瓷杯抿了口茶,他幽幽侧目:“你没听过那句话么,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拜某人这段时间的勤劳耕耘所赐,阮绪宁现在一听到“被窝”和“睡”之类的词就会浑身紧绷。 她剜了眼身边人,刚想说点什么,恰好被敲门进来的服务生打断,对方报了“贺先生”的车牌号,说是车子挡了隔壁车出行,劳驾他去挪车。 阮绪宁纳闷:“你们的停车位不是挺宽敞的嘛。” 服务生委婉地笑了笑,就差把“那司机技术不好”挑明。 贺敬珩没有让人家为难,叮嘱了妻子几句,起身跟了出去。 偌大的包厢里只剩下阮绪宁一个人。 百无聊赖地从包包里拿出那只兔子玩偶揉捏,手却一滑。 玩偶滚落到桌子底下。 生怕将它弄脏,阮绪宁立刻蹲下身去捡。 就在下一秒,她听到了包厢里传来了动静:几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同时响起的,还有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最先出声的,是贺礼文:“不是说人已经到了吗?哪儿呢?” 有人应声:“……被叫去挪车了。” 贺礼文的声音更低了:“挪车也是计划的一环吗?” 又有人答:“应该是打算提前动手。” 计划?动手? 见识过了“春盈江”那场闹剧,每每再与贺礼文扯上关系,阮绪宁总感觉自己紧张兮兮的。 再顾不上那只兔子娃娃,她猫着腰,轻手轻脚地又往桌子底下钻了一些,屏息凝视偷听中年男人们的谈话。 拖拽椅子的声音。 倒茶声。 按动打火机的声音。 紧接着,贺礼文的声音接连传来:“这种半路捡回来的儿子根本养不熟,我掏心掏肺教他怎么做人,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我老子呢!” “我早就想清楚了,等哪天玩腻味了,就去福利院领养几个顺眼的男孩,交给嘴巴严实的女人先养着,等老爷子一嗝屁就接回家,外面找的野种,都比家里那个犟种强!” “那个姓丁的到底靠不靠谱?要那么多钱,最后可别只让那混账小子缺只胳膊少条腿,照样能去个公司里蹦跶,我要的可不止是这样……” 贺礼文一口气说了不少话。 只是贺家父子的话题实在敏感,没人敢正面回应。 至于最后的那句,倒是得了应和:“贺总您就放心吧,只要钱到位,姓丁的什么都敢做,搞场车祸制造点‘小意外’,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包厢里的烟味渐渐浓重起来。 曲身躲藏的阮绪宁却慢慢睁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恐。 车祸。意外。 缺只胳膊少条腿。 别只是缺只胳膊少条腿。 一字一句,都足以令人窒息。 阮绪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着,呼吸也乱了,然而,从那些只言片语中得知贺礼文是要雇人对贺敬珩行凶后,她一秒也没有停留,果断从桌子下方钻出来,直接冲包厢大门方向跑去…… 想要追上贺敬珩,告诉他自己听到的可怕消息。 想要确认他的安危。 发现手机不在身边,还有两个中年男人“守在”出门的必经之路上,陷入困境的阮绪宁不得不停下脚步。 贺礼文脸色一白:“你怎么在这儿……” 没空回答他的问题,阮绪宁四下张望,视线停留在窗外:贺敬珩的身影出现在鹅卵石小径上,眼见着就要走进竹林。 那块玻璃是最短路径上唯一的障碍。 想到这里,她当即调头奔向另一侧,拼命拍打玻璃墙,嘴里喊着丈夫的名字,希望对方能够注意到包厢里的动静。 可惜。 毫无作用。 意识到方才说的那些话都被阮绪宁偷听到,贺礼文脸色一白,用眼神示意同行者将小姑娘控制住。 知道眼前的女孩是贺名奎钦点的孙媳妇,又握着他们的把柄,那些人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两个男人嘴里说着“得罪”一类的客套,张开双臂、挪动步伐,一点点缩小包围圈。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77节 阮绪宁小心翼翼躲避着,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马上要跳出胸膛,近乎是出于本能,双手抄起身边唯一的一把椅子…… 没有用以自卫。 而是卯足力气,砸向了身后的玻璃墙。 第一下。 钢化玻璃并没有碎。 短暂地愣怔后,她当机立断补了第二下,惊心动魄的一声闷响,拳头大小的空洞出现在玻璃中央位置,裂纹如同细密的蜘蛛网般向四周扩散。 些许细小的、锋利的玻璃碎片飞向空中,自阮绪宁的头发和脸颊擦过,又簌簌坠落在地面上,在包厢射灯光线的照射下,闪烁着刺眼的光泽。 完全不害怕了。 她喘着粗气,冲着那处破绽又砸了第三下…… 半扇钢化玻璃脱落。 剩下半扇,也摇摇欲坠。 她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贺敬珩”。 阮家小姐不管不顾的举动令在场所有人惊愕不已,贺礼文见其他人并无动作,气急败坏地冲过去,毫不顾忌长辈的身份,扯住她的头发就将人往后扯拽:“本来没打算对你动粗的……” 阮绪宁吃痛,双脚踢踏着想要挣脱,她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好在,这里的动静很快引来包厢内外的注意。 服务生开始敲门。 贺敬珩则扭头远远看了一眼包厢方向,继而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没有按照原路折返,而是助跑数步,长腿一迈,径直跨过横在鹅卵石小径和建筑物之间的景观溪流,抬手挡住眉眼,以一种决然的气势破窗而入。 伴随着“哗啦”声响,剩下的玻璃如骤雨般脱落。 对上那双因愤怒而泛红的、野兽般的眼眸,贺礼文终于有了危机感。 像推开烫手山芋般推开阮绪宁,他便挨了贺敬珩结结实实一拳头,随后,以一种极为狼狈的姿势跌坐在地上。 贺敬珩扶住了浑身战栗的妻子。 彻骨的寒意不断从心底翻涌上来,阮绪宁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却双手死死攥住贺敬珩的外套,哪怕掌心被藏在布料夹缝里的碎玻璃渣硌得生疼,也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我刚刚,听到了……贺礼文找人要开车……撞你,你不要出去,就待在这里,和我待在一起……” 乌发凌乱。 声音带着哭腔。 睫毛上挂着眼泪。 脖颈上还有被蛮力掐出来的红印子。 明明怕得要死,明明知道自己会陷于危险之中,却还是执意要维护他——读解出阮绪宁的意图,贺敬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内心被一种温柔又坚硬的东西所填满。 被打懵了的贺礼文想喊人,但那群狐朋友狗远比他更害怕贺敬珩,脚底抹油一个溜得比一个快,反而将今晚的主角落在了最后;至于那些服务员,他们都很清楚包厢里的宾客是什么来头,只出言劝阻了几句,并不敢进屋拉架,只打算在必要时报警,或是叫救护车。 孤立无援的贺礼文只好颤颤爬了两步,又被拖拽回来。 贺敬珩顺势将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到阮绪宁的头顶上,冷声甩出一句话:“……退到一边去,不要往这边看。” 隐约知道他要做什么,阮绪宁惶恐地跑开几步,蹲坐在角落里。 冰凉的小手攥紧那件还带有贺敬珩体温的黑色西装,她拢了又拢,恍惚间,像是拥有了一片能够挡风遮雨的树荫——那片树荫,其实早就在那儿了。 还是忍不住掀眼去看。 几米开外,贺敬珩揪起贺礼文的衣领,单手将人提了起来,手臂上青筋暴起,又是重重几拳。 迅猛而决绝。 仿佛是要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发泄自己的愤恨与不满。 再丢出狠厉的示威:“我早就说过,我跟你不一样,敢欺负我老婆——就算是我老子,我也照揍不误。” 贺礼文烂泥般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也被汗水与血水浸湿。 别说还手,就是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敬珩这才收手。 浑然不闻包厢外的嘈杂喧嚣,锃亮的牛津鞋踩踏着地上的碎玻璃渣,他快步走到神色慌乱的阮绪宁的面前。 刚想去摸那张挂着泪痕的苍白小脸,却瞥见自己还在往外渗血的指关节——刚才揍得太凶,又没有绑手,那里已然皮开肉绽。 贺敬珩强压着眸中森冷,解开领带,仔细擦干净手背上的污秽,这才将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护在身下:“别怕。” 阮绪宁轻不可闻“嗯”了声,紧紧拥住他:“你没事,我就不害怕。” 她抱得那样紧,生怕一分神,面前的男人就会消失不见。 贺敬珩默了几秒钟,倏地笑出声:“对你老公就这么没信心?” 阮绪宁怔怔仰起脸:“什、什么?” 贺敬珩勾了下唇角:“贺礼文连自己有几个情人都藏不住,雇凶害人这种事,他怎么可能藏得住?” 阮绪宁的脑海中隐隐有了些猜测:他让自己把兔子娃娃带走,又突然去挪车…… 莫不是早就知道? 但贺敬珩俨然是没有在这里与她摊牌的意思。 因为妻子的依恋,贺敬珩眼角眉梢都沾染上了笑意,与方才那副冷酷模样完全不同:“忘了告诉你,我和周岑不一样——我喜欢乖的。” 阮绪宁不明白他这时候为什么要提起这茬。 贺敬珩微微眯起眸子,话锋又转:“不过,你野起来……” 故弄玄虚的拖长尾音,也让她揪紧了心。 但也只能被引诱着、被蛊惑着,一直陷下去。 陷进名为“他”的谜团。 凝视着那双迷茫却期待的的眼睛,贺敬珩扬起唇角,一字一顿道:“更让我着迷。” 第56章 贺礼文理亏在先,即便挨了一顿揍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既不敢把事情闹大,也不敢报警处理。 险些成为受害者的贺敬珩并不打算为当爹的善后,他给郑海打了一通电话,让对方过来领人,随后便在阮绪宁的催促下去了趟茂华公馆附近的医院。 两人是打车去的。 直到坐在急诊大厅的联排座椅上等叫号,阮绪宁还在纳闷:为什么不开自己的车过来? 贺敬珩双手交叠陷入沉思,半晌才唏嘘,那辆大g此刻或许已经报废了:“既然贺礼文想玩儿阴的,那不如就遂了他的愿,能留下些人证和物证也好——至少得让爷爷清楚,他儿子到底存着什么样的心思。” 要贺家继承人从此消失,这可比毁其名声恶劣太多了。 贺名奎绝不会坐视不管。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阮绪宁在不经意的嗅觉刺激下,思路愈发清晰:“所以,你私下联系过那个……那个姓丁的?” 她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对方:歹徒?还是杀手? 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已经严重偏离了自己所熟知的那个世界。 贺敬珩并不否认:“幸好那是个‘只认钱’的家伙,一切都好商量,我去挪车,也是想给他制造机会。” 阮绪宁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理解:差不多就是个“意外接到钱更多事更少危险系数更低的活,所以私自飞单换掉了甲方”的故事。 似乎是可以理解了。 看了眼重新被塞进包包里的兔子娃娃,她心有余悸长舒一口气:“幸好,没把它落在车里……” 那些长绒里藏了细碎的玻璃渣,阮绪宁不敢用力揉捏,就用指尖轻戳了几下,没想到意外激活了藏在棉花里的“心跳控件”。 砰砰。砰砰。 那一声声强有力的心跳,像是在还原今晚的惊心动魄,又像是她与贺敬珩之间相通的心意。 思及此,阮绪宁兀自发笑。 那笑声并不大,只是在狭长森冷的医院走廊里显得十分突兀,在接收到其他病患责备的眼神前,她迅速调整表情,将娃娃藏得更深。 贺敬珩指关节的伤不算严重,也不需要使用支具固定,简单的清创和包扎后,小夫妻就在医院附近的24h便利店解决掉了晚餐。 芝士猪排便当和肉沫茄子便当并排放在一起,两杯现磨咖啡,一块布丁,还有一份咖喱鱼蛋。 知道丈夫讨厌叉鱼丸的竹签,阮绪宁特意找店员要了两把塑料小勺,暖心的食物和餐具一起浸没在浓稠的汤汁里,有种难得的随意;尽管贺敬珩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很清楚,此刻的贺家继承人一定很难熬——他急于确认贺名奎对贺礼文的态度。 事已至此,如果贺老爷子还要继续袒护唯一的儿子,那么,这根心头刺,就当真再难拔除了。 右手缠着纱布不太方便,贺敬珩只能用左手握餐具。 见他吃得很慢,目光时不时还要在手机上停留,贴心的贺太太立刻用小勺舀起一颗鱼丸:“啊,张嘴。” 只是,那小勺子软塌塌的,鱼丸还没送到贺敬珩嘴边、便掉到了地上,还挑衅般弹跳数下,滚落在阮绪宁脚边。 她有些心疼地“哎”了声,蹲下身,将不小心浪费的鱼丸用巾纸包好扔进了垃圾桶里,接着回到贺敬珩身边,犹豫两秒钟,一语双关安慰道:“你不要太紧张,没事的。” 贺敬珩看看她,随口“嗯”了声,他知道小姑娘想说什么,于是扬了下唇角,把话挑明:“没有很紧张,之前有很多次——都比这时候紧张多了。” “比如?” “比如,等亲子鉴定报告书的那几天。” “还有呢?” “比如,第一次去老宅见贺名奎的时候。” “还有吗?” “还有。”贺敬珩很明显地迟疑了几秒钟,“还有,订婚前在饭店里见到你的那一次。” 阮绪宁愣了愣。 便利店白墙上映着一大一小的模糊轮廓,思绪再次飘远。 得到贺老爷子对婚事的口头允诺后,两家人抽时间聚在一起吃了顿饭,顺便商议婚礼细节。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78节 那是两人时隔多年后再一次见面,彼此都挺拘束,却不得不在家长们的起哄声中紧挨着坐在一起;她一直埋头吃饭,甚至不敢起身夹菜,最后,还婉拒了贺敬珩送自己回家的提议。 停下咀嚼猪排的动作,阮绪宁老实承认:“其实,我那个时候也很紧张。” 贺敬珩侧目:“你紧张什么?” 阮绪宁后怕地小声嘀咕:“怕你觉得我和在国耀念书那会儿没什么变化——幼稚又可笑,然后你大少爷脾气一上来,当场就把婚给退了。” 确实有过这样的担忧。 毕竟,这场婚姻的决定权从一开始就掌握在贺家手里。 见对方陷入沉思,她飞快将话题掀过去,顺势又舀了颗鱼丸,放进身边人的餐盒里:“那你呢,你又在紧张什么?” 贺敬珩故意将语速放慢半拍:“怕你和在国耀念书那会儿没什么变化——还是喜欢周岑,然后你小钢板脾气一上来,当场就把婚给退了。” 阮绪宁:“……” 明知是句玩笑话,还是跌入了圈套。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合法丈夫,默默红了脸:“幸好,我变了。” 贺敬珩颔首,随声附和:“嗯,幸好你变了。” 还有句话他没说。 幸好,他没变。 他们这一晚如浮萍般辗转飘零,就连回家也成了并不着急的事。 当两人散步一般、踩着人行道上错落的光影走回茂华公馆时,已经入夜。 张妈准备了宵夜,是芙蓉酥与银耳莲子羹。 吃多了西式点心,阮绪宁近来对这些也很感兴趣,见她径直走到餐桌边坐下,贺敬珩打了声招呼,便独自上了二楼。 进浴室前又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算了。 有些事,不是他一个人急,就能立刻出结果的。 贺敬珩将手机丢到洗手池边,刚打算脱衣服洗澡,磨砂玻璃门却被人叩响,不等有所回应,一颗脑袋就从门缝里探了进来,迟疑着问:“贺敬珩,要我帮你洗澡吗?” 阮绪宁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楼。 洗澡?贺敬珩挑了下眉。 阮绪宁的目光落在男人缠着绷带的右手上,迅速解释起自己的目的:“你的手不是受伤了吗?” “所以,你打算怎么帮?” “就、就是……帮你擦身、涂沐浴露之类的,如果你想泡澡也可以……” 贺敬珩故作恍然地点点头,随即,收回解纽扣的左手撑住了洗脸池边缘:“只是这样?” 镜子里映着他的身影,修长,挺拔,自带压迫感。 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危险的信号,阮绪宁身子往后一缩:“你现在是伤员,还想怎样?今晚消停点吧!” 门缝稍稍闭合些许,但依然能看见小姑娘灵动的眸子。 不得不说,阮绪宁的出现,让他的心情瞬间好转。 “行,消停点。”贺敬珩将左手自那条缝隙伸过去,用力推开移门,“告诉你一个秘密。” 阮绪宁警觉:“什么秘密?” 某人恢复了一贯的语调:“人有两只手。” 言下之意是,自己完全可以搞定洗澡问题。 阮绪宁愣怔片刻才堪堪回神:“喔,那我走了。” 来很容易。 想走,挺难。 贺敬珩手腕一转,轻轻巧巧将人捞进来、单手抱坐到大理石台面上:“既然今晚都要消停点了,现在让我亲一下,压压惊,不过分吧?” 双脚悬空,那双绣着立体花朵的长绒拖鞋也“啪嗒”掉落在地。 阮绪宁长睫一垂:“不过分的。” 贺敬珩向前走了一步:“……好乖。” 俯身,鼻尖几欲与她相触。 像是触发了某个足以决定接下来行动的关键词,阮绪宁倏地抬手捧住他的脸,主动凑上去亲了一口。 就在贺敬珩略显惊愕之际,软塌塌的女声再一次响起:“你是不是……更喜欢我这、这样啊?” 他有心逗她:“哪样?” 回答的声音小到快要听不见:“野一点……” 阮绪宁怯怯抬眼,还是在男人脸上看见了质疑的神色。 下一秒,又听见了质疑的声音:“就这?唔,差点意思。” 她眸子一动,似乎是在调动所有脑细胞用来思考,最后,缓缓抬起赤着的脚,在他身下试探性地踩了几下。 既稳且准,但不算狠。 形状有变。 贺敬珩提一口气,狠狠拧起眉头:“阮绪宁,你真的……” “嗯?” “胆儿挺大。” 说罢,他猛地捉住她的脚腕,向上一抬,声音更沉:“哪里学的?” 情况也开始有变了。 阮绪宁开始后悔,干嘛非得在这种事情上证明自己? 后悔归后悔,还是得回答问题,否者,那家伙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前在漫画里,看、看到过……是真的吗?这样也舒服?” 她绷直脚尖,又踩了一下。 此时无声胜有声。 贺敬珩错开目光,磨了磨后槽牙:自家老婆那一柜子漫画书,到底有多少要打“马赛克”的内容啊! 他没有直接回答小姑娘直白的问话,转而道:“受惊了。” 继续越描越黑:“……压不住。” 回答很抽象,但阮绪宁却都听明白了。 她刚绽出一个促狭的笑容,便被贺敬珩扼住了双臂。 接下来的吻热烈而绵长,将周遭的空气全数点燃。 连同阮绪宁一起。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盛夏午后的太阳底下,每一寸肌肤都开始发热、发烫,眼睛睁不开,脑子也晕晕乎乎的,直到…… 直到洗脸池边的手机响起熟悉的英文歌铃声: “igottamoveon, butithurtstotry, howdoilove,howdoiloveagain? howdoitrust,howdoitrustagain?” 阮绪宁惊了一跳,快速将贺敬珩推开,催促道:“接电话。” 贺敬珩瞄了眼来电显示,随即面露疑惑。 封焰? 紫焰传媒老总,他有何贵干? 贺敬珩迟疑着接通电话。 对方的声音一如既往洋洋盈耳,哪怕是在说笑:“前几天刷到了周岑在隆江中心的活动直拍视频——我之前怎么没发现,贺总你这么有表现欲?有兴趣签到我们公司当艺人吗?” 毫不犹豫地挂断。 贺敬珩捏了下鼻梁,这个时候,他更希望接到郑海或者孙淼的电话,最不济,也应该是贺礼文的求和电话。 阮绪宁依旧高高坐在洗脸池台面上,只用口型询问“没事吧”。 他定神,摇了摇头。 贺敬珩身体前倾,再次贴向她,想要继续刚才的温存,手机却再一次响起。 依旧是封焰:“你没兴趣,那你老婆有没有兴趣……” 再次挂断。 半分钟后,阮绪宁第三次听见了那首英文歌。 她晃了晃脚丫,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已然忘了方才缱绻。 贺敬珩强压着怒意,耐着性子第三次按下接通键——周岑还在封焰手底下,他不好因为这点事就对紫焰传媒话事人心有芥蒂。 彼时的封焰换上一副严肃口吻,瞬间让人神经紧绷:“事不过三,贺总要是再挂我电话,明早就等着上热搜吧。” 在生意场上,贺敬珩向来是强势的一派,只有威逼,不谈利诱,所以,很不喜欢遇到同类型的聊天对象。 他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说事。” 封焰也不打算再闲聊,直奔重点:“有狗仔递来了一段你在饭店包厢里揍你爸的视频,虽说是偷拍,但能看得清脸,价格开的也挺离谱,托我来牵条线……有兴趣跟他聊聊吗?” 贺敬珩当即回绝:“不聊了,让他直接放出来,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担着,本来还在担心这事儿闹不大呢,来的正好。” “怎么,打算和你爸断绝父子关系了?” “算是吧。”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79节 封焰默了片刻,发出友情提醒:“视频里也能看见贺太太。” 无论舆论如何,因为这种事在大众面前露脸,终归对女孩子有所影响;更何况网络评论毫无底线,很可能被恶意歪曲。 这样近的距离,阮绪宁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听到这里,她扯住贺敬珩的衣袖,语气坚定道:“没关系的,不用考虑我,怎样对你有利,就怎样来——我不怕的。” 当妻子的有这种觉悟。 当丈夫的,却舍不得。 贺敬珩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改了口:“算我欠封总一个人情——不管多少钱,务必帮我把视频买断。” 第57章 而后的一段时间,网络上陆陆续续爆出了剪辑后的视频片段。 片段里只能看见贺家父子的身影。 缺失前因后果,贺敬珩单方面的“施暴”招来了不少网络上的负面舆论,说他以下犯上、目无尊长;而知情者联系另一则“洛州某知名企业ceo豪车被撞毁”的新闻,又将整件事咂摸出几分阴谋论的味道。 贺礼文凭借与娱乐圈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一直是各大文娱媒体的“宠儿”,前段时间又得“新宠”贺敬珩,此次有贺家的热闹,各方纷纷下场,无所谓真相,新闻标题倒是一条比一条吸睛: 豪门惊变!父子反目成仇挥拳相向 贺家两代继承人冲突升级,奢华背后的暗流涌动 震惊!锋源集团新任ceo疑有暴力倾向 逆子当众对父动手!暗战成明战,内斗大戏拉开帷幕 那把火,就这样烧了起来。 贺老爷子听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气得当场摔了拐棍,召了贺敬珩回老宅,又让郑海去“请”贺礼文。 彼时的贺礼文正在住院治疗。 事实上,贺敬珩揍人虽凶,伤得也只是皮肉,他大张旗鼓夸大伤情也是有另有目的:一是为了博舆论同情,二是为了避一避老爷子——等他火气消下去,再回老宅负荆请罪也不迟。 只是他积重难返,贺名奎这一次,是当真不想再保全一个废物、一个垃圾了。 而是直接叫保镖们带着担架过去抬人,根本不给儿子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贺家的“变故”不胫而走,很快成了名流圈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就连前段时间吵到放言要双双退群的刘绍宴和艾荣,都能心平气和攥个局,只为询问贺敬珩战况如何。 依然是五缺一的局。 贺敬珩走进茶室包厢的时候,艾荣正在刷八卦小视频,不知名博主故作正派的点评声回荡在装修雅致的房间里,莫名喜感:“贺家一直以巨额财富与广泛影响力而备受各界瞩目,此次父子两人当众发生肢体冲突,行为极其恶劣……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严重损害了家族企业的形象和声誉……” 见到当事人出现,他匆匆按灭手机:“来了?” 贺敬珩找了个位置坐下。 刘绍宴坐过去、给他倒了杯茶,随口寒暄:“打算什么时候去提辆新车?” “暂时没打算,从老宅车库里挑了辆先开着。” “说好的‘巨额财富’呢?” 贺敬珩冲艾荣的手机抬了抬下巴,带有一种随性的洒脱:“……至少还剩‘广泛影响力’。” 见好兄弟是这种精神状态,其他人反而定了心:果然,贺老爷子还是更心疼半路找回来的孙子。 艾荣不由感慨:“看样子,贺礼文在贺家是没好日子过了……” 贺敬珩盯着已经结痂的指关节,欲言又止。 最后,摇了摇头。 刘绍宴不乐意了:“珩哥,都这时候了,你别跟兄弟们卖关子啊!” 贺敬珩依旧不松口:“等官方消息。” 这话一出,当即又引来他们的不满:“什么官方!你还不够官方啊?” 这种程度才不会被炸出真相,贺敬珩看刘绍宴一行急得打转,语调愈发轻松:“我可不说,免得严重损害家族企业的形象和声誉。” 生怕对方是在点自己背后八卦,艾荣将手机揣进兜里,向他身后张望一眼,刻意扯开话题:“行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迟早都知道——对了,小嫂子呢?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想起前几天与阮绪宁在机场依依不舍道别时的场景,贺敬珩有点不是滋味:“毕业答辩。” 艾荣故意夸张轻呼:“我记得,小嫂子是在连城念的大学吧?这么大的事儿,你都没陪着?” 程知凡向来理智,低声提醒了一句:“这种时候,珩哥还是少抛头露面为妙。” 贺敬珩“嗯”了声:“我让苏欣蕊和柴飞跟过去了,老爷子那边也派了几个人暗中护着。” 有女朋友的程知凡很懂这种感受:“还是不放心吧?” 贺敬珩微微耸肩,破天荒坦诚:“怎么可能放心?” 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好在,那具小小的身板里确实藏着大大的能量,阮绪宁确实抗住了各方压力,不仅很好地完成了两部漫画的存稿任务,论文答辩也很顺利——昨晚视频时,她已经报过喜讯,还说和室友一起约了个摄影师,准备拍一套美美的毕业写真。 那些细碎的日常闲聊,仿佛是轻轻落于脸颊上、脖颈间的绵绵春雨,往贺敬珩惴惴不安的心脏里塞满了欢喜。 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再不放心,也得学会放手。” 闲聊在此起彼伏的揶揄声中告一段落。 四个人坐在茶室里打了会儿牌,就近解决了晚餐。 刘家公子一向闲不住,将随手拍的照片丢进了群聊,引得远在楠丰参加综艺录制的周岑在群里冒了泡,说自己这趟来去匆忙,等得空再回洛州,一定积极参加集体活动。 五人群久违地全员活跃。 间或,贺敬珩收到了周岑的私聊消息:看到了网上传的一些消息,没事吧? 处于休战后关系修复的特殊时期,贺敬珩惜字如金:没事。 周岑:我是问宁宁。 贺敬珩:我在说宁宁。 两人似乎都习惯了这种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 周岑:你呢? 贺敬珩:也没事。 周岑:那就好。 周岑: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贺敬珩:嗯。 贺敬珩:下趟回来,跟我们一起去趟阮家。 周岑:什么意思? 贺敬珩:没什么意思,借你大明星的脸面,讨好一下我丈母娘。 周岑:…… 周岑:行。 硝烟散尽。 那些一直存在的东西显露出来。 无论如何,他们应了阮绪宁当年在同学录上写下的祝福——还是好朋友。 对应届毕业生而言,这是期待与惆怅并存的一个夏天。 处理好毕业相关事宜,阮绪宁与自己的大学生活彻底道别,带着毕业证书与连城特产回到了洛州。 车轮滚滚,碾过望不到头的柏油马路。 自机场回到市区,还没到下班时间,阮绪宁纠结了几秒钟,示意柴飞先去一趟锋源集团。 坐在副驾座上的苏欣蕊心领神会,扭头冲贺太太笑了笑:“这么等不及想见面啊?” 凭借老同学的特殊身份,苏秘书向来冲在调侃boss的第一线。 阮绪宁不好意思地承认:“难得接他下班。” 只是,被苏欣蕊领到锋源总部大楼十八层后她才发现,这个时间点,贺敬珩还在办公室里开视频会议。 阮绪宁不想打扰他,发了条消息简单说明来意后,就坐在苏欣蕊的工位上耐心等待。 总裁办的员工对这位娇小可爱的“总裁夫人”都很友善,去七楼帮大家取咖啡的男员工还特意给她捎了一杯馥芮白。 阮绪宁一边小口抿咖啡,一边和他们闲聊,气氛很是融洽。 说着说着,不知是谁大着胆子将话题绕到了近期曝光的那段视频上,竟意外让她弄清楚了锋源员工对网络舆论的态度: “我看到视频的当天就抱着键盘开喷了:贺总这次真是替我们出了口恶气,‘楼上那位’早该被打了。” “那天要是现场直播揍人,我横竖要给贺总刷个嘉年华!” “我最近的摸鱼时间都泡在网上和人掐架,说出来你们别不信,我给每条骂‘楼上那位’的评论都点了赞。” “贺总在前方揍人,我等在后方组织大型公司团建活动。” “在职三年,第一次发现公司的凝聚力原来这么强——阮小姐,这话你就当没听见哈,其实,自打贺总担任ceo之后,锋源的工作氛围和福利待遇都已经比原先提升很多了,我们都会支持他的!” “而且,你们结婚以后,贺总的脾气也好了很多……要是放在以前,估计‘楼上那位’早就挂墙上了吧?” “不至于,不至于,别给贺总招黑——贺总他遵纪守法。” 阮绪宁的目光在众人间徘徊,带着弧度的唇角,盛满了笑意。 复又俯身凑向苏欣蕊,想要再度确认:“她们一直在说的‘楼上那位’,就是指贺礼文吧?” “是啊,他办公室在二十二楼嘛。” “原来你们锋源集团有自己‘youknowwho’。” 苏欣蕊被逗笑了,抬手掩住红唇:“不是啦,贺礼文才不像伏地魔那样令人闻风丧胆——大家只是单纯地嫌弃他、不想叫他名字或者‘贺董’罢了。”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80节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陷入了回忆,随即压低声音又道:“……公司里被贺礼文骚扰过的女员工可不止我一个,他真的该打。” 阮绪宁安抚似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即便此刻的她,也需要安慰。 苏欣蕊很快调整好状态,又将这几天一直在小姑娘耳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件事,我们都站贺总,董事会那边也不会给他任何压力,你别担心。” 事实证明,骂一个很糟糕的男人,有助于拉近女人之间的关系。 总之,这一次的聊天很愉快。 阮绪宁以为,会一直这样愉快下去,直到有人换掉了办公室背景音乐歌单,摆在公共区域的蓝牙音响里,很快飘出了自己所熟悉的旋律…… 是周岑唱的那首《口是心非》。 她先是一愣,随即跟着旋律轻哼起来。 隔壁工位的女孩子两眼放光,忙不迭地张口询问:“阮小姐也喜欢周岑吗?” 阮绪宁脱口而出:“喜欢呀。” 周遭突然安静。 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他们的目光纷纷跃过、落在她身后;还有几个胆小的,直接埋头敲键盘,像是上课偷吃零食不小心被班主任抓到的问题学生。 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男人的轻咳声已经钻入了阮绪宁的耳朵:“咳。” 迟疑着仰起脸,贺敬珩的指节已然落在了她的额头上,还是和之前一样,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像是对妻子“不乖”的惩罚。 阮绪宁不满地鼓起腮帮,捂着被弄痛的地方:这家伙什么时候来的?当真是会捕猎的野兽吗?走路居然没有一点声音? 迫于某人散发出的那股无形压力,她决定识时务为俊杰,改口纠正道:“……喜欢听周岑的歌。” 周遭响起嗤嗤地轻笑声。 贺敬珩不动声色舒展眉头,眼中的晦暗如潮水般退去:“不是来接我下班吗?走吧。” “你都忙完了?” “嗯。” 阮绪宁乖乖起身,人还没站稳,就被贺敬珩牵住了手。 着急的不止她一个。 觉察到身边男人平静外表下翻涌的小心思后,她悄悄憋住了笑。 阮绪宁这趟回连城,在大学宿舍住了好几天,虽说两人每晚都会视屏聊天,白日里的微信也几乎不断,时隔多日看到真人——闻见她的味道、触摸到她的温度,贺敬珩还是有种不真切的错觉,不禁攥紧了掌心的柔夷。 知道这里不适合表露心意,他强行收回目光,冲技术性摸鱼吃瓜的员工道:“你们也都早点回去吧。” 只是。 没走几步,孙淼就追了过来,一脸担忧地将两人拦住,小声提醒道:“刚才一楼保安组来了通电话,有一群记者堵在公司门口,说是要做采访,可能是看阮小姐今天来了锋源,想联合起来做个大新闻……” 确实是无良媒体会用的伎俩。 只是阮绪宁今天刚回洛州,临时决定过来一趟,能这样快得到消息…… 看来,是贺礼文留在公司的爪牙及时向媒体那边递了消息。 回头得想办法把那批人也肃清。 见贺敬珩皱起眉头,孙淼又提议:“要不要我想法子把他们引开?或者,重新给您叫辆车?” 回答他的是阮绪宁:“不用了。” 女孩的眼神,坚定且无畏。 贺敬珩噙着笑,试探着问:“一会儿走正门的话,场面可能会很混乱,你不害怕吗?” 阮绪宁看了一眼仍在偷偷摸摸眺望两人的总裁办员工,笃定道:“那些知道真相的人,都在支持你……有什么好怕的?” 第58章 柴飞的车候在锋源集团总部大楼正门口。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电梯门大敞之际,阮绪宁还是出于本能轻颤起来,揽紧了贺敬珩的手臂。 透过玻璃门窗,可以看见一小群男男女女聚集在大楼外,正好挡在了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她做了个深呼吸,咬咬牙,走出前厅。 那些记者就像是草原上嗅到腐尸味的鬣狗,突破了保安的防线,架着长枪短炮一窝蜂全数围拢上来。 即便有贺敬珩护着,阮绪宁还是感觉得到,那些挂着媒体logo的话筒和录音笔快要怼到自己脸上来了…… 那些人挤着人。 那些声音叠着声音,在两人耳边轮番炸响: “贺先生!贺先生请留步!有传言说,贺礼文已经退出锋源集团董事会,不再担任董事长一职,请问是否确有此事?贺老先生是否有参与、施压?” “阮小姐,请问您对丈夫公共场合殴打亲生父亲、致其重伤的行为怎么看?他平时是否也存有家暴倾向?” “作为锋源集团ceo,贺总是否担心家族声誉和企业形象会因此次事件受损?您打算如何挽回呢?” 问题很尖锐,却避重就轻。 只向小夫妻两人施压,绝口不提贺礼文做过的那些龌龊事。 贺敬珩脚步一顿。 许是他的身形和气场着实骇人,那些记者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甚至有人条件反射似的直往后退。 贺敬珩压着怒意,就近抓住——或者说抢下一个话筒,眼神冷冷扫过那些丑态毕露的脸孔:“始乱终弃、私生活混乱、骚扰女下属、雇凶杀人未遂——我很担心家族声誉和企业形象因贺礼文而受损,所以,这不是揍他了吗?” 实属已读乱回。 但又针针见血。 趁记者们沉默、琢磨的间隙,他一记眼刀甩给身边的干瘦男人,声音里带着令人胆寒的威慑力,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猛兽:“……还有你,再对着我太太的脸拍照,当心我连你一块儿揍!” 被警告的男记者当即往后排缩了缩。 就在那群逐臭之蝇迟疑着是否还要继续进行“采访”时,阮绪宁扯住了贺敬珩的衣袖。 她踮起脚,恰好能够到他手中的话筒。 女孩的声音很轻、很软,却足够有力量:“我先生是个很好的人,能与他此生携手,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没有被那些自带陷阱的问题扰乱思路。 她一句不提贺敬珩是怎样的人,但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透出了自己对丈夫的信任与肯定。 他们像是拥有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堡,足以阻断自外界而来的一切侵害。 因那句话深深震撼,贺敬珩垂眸看了妻子一眼。 恰巧,她也正望向他。 眸中是毫无保留的爱意。 如同定格的静态画面,却有千言万语在流转。 但此时此地,并不适合互诉衷肠。 眼见挖不出任何可以用来做文章的爆料,于是又有人抛开逻辑、打亲情牌:“百善孝为先,贺礼文毕竟是你的父亲……” 面上瞬间覆了层寒霜,贺敬珩眼皮一掀,截断那个女记者的话:“我跟那家伙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快要变成一潭死水的人群重新开始骚动,话筒与录音笔再一次高高举起:“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是什么意思?你是已经和贺礼文断绝父子关系了吗?那锋源集团今后……归属……” 出于对新闻的敏锐,他们满脸写着兴奋与急切,如潮水般涌过来。 被身侧两股人流接连冲撞,阮绪宁流露出一丝惊慌,脚下一个趔趄,小高跟险些崴了脚。 贺敬珩当即伸展长臂护住小姑娘,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筑起一道坚固的城墙,随即警惕地扫视周围,低吼着让那些记者滚远点。 柴飞的车本就停在前方。 他们紧紧抵靠在一起,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披荆斩棘之际,身后不远处响起了另一辆汽车急促的鸣笛声。 在管家郑海的搀扶下,身着板正高定西服的老者自车内缓缓而出,手杖落地,不怒自威。 是许久未曾露面的贺名奎。 阮绪宁有些惊愕,第一时间去看贺敬珩,男人的表情昭然着——他也很意外。 思前想后,也只可能是程总或者其他高管担心新任ceo再乱来,单方面联系了贺名奎。 没想到,搬来的不是救兵。 而是如来佛祖。 听郑海转述了那些记者提问,贺名奎冷哼一声,挤出一句答复:“是我——我已经和贺礼文断绝父子关系了。” 这一句当事人亲自宣布的“官方消息”,似有千钧重。 众记者哗然。 随即,争先恐后扛着设备调转方向——这种级别的商圈大佬平日里就是挤破头也难见一面,更别说当众采访。 隔着绰绰人影,贺名奎给贺敬珩递了个眼色,转而又冲那些人道:“你们有什么问题,过来问我,别挡着我孙子和孙媳妇回家的路——你们这么多人,搞这么大阵仗,欺负两个年轻人,算个什么事?” 被点名的记者们面面相觑:不是,您孙子眼下双目通红,青筋凸起,为了保护老婆准备随机挑选幸运儿打一顿的一米九猛男……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放心将战场交给老爷子,贺敬珩揽着阮绪宁继续前行,径直坐进了那辆等候多时的劳斯莱斯。 黑色座驾缓缓驶出锋源集团停车场。 直到身后乌压压的人群变成了一团墨点,阮绪宁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将目光自窗外收回。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81节 贺敬珩偏过脸:“吓到了?” 经历方才一路“闯关”,男人身上的西装已然多了不少褶皱,就连西裤裤脚上都沾了灰尘。 阮绪宁点点头:“才没有。” 身体很诚实。 语言却在硬撑。 想了想,她又老神在在补充一句:“……是很特别的人生体验。” 贺敬珩轻轻挑起眉梢,任由笑意蔓延。 意识到贺礼文再没有了作妖的资本、闹心事终于告一段落,阮绪宁紧绷多时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之前怎么都没听你说起,爷爷和贺礼文断绝父子关系了?” “毕竟是他们父子俩的事,没有公开之前,我也不好到处说。” “但爷爷今天亲口把这个决定告诉媒体记者了——他这就是在向外界宣布,贺家可以没有贺礼文,但不能没有你贺敬珩。” 这话叫贺敬珩舒心:“毕竟,贺礼文这些年做了太多让他失望的事。” 剥夺继承权。 赶出锋源集团。 从此与贺家桥归桥、路归路。 这是他所能想象到的、对贺礼文那种混蛋最好的惩罚了。 阮绪宁亦然。 她弯起眉眼,嘴里小声重复着“太好了”。 贺敬珩专注地看着那张表情丰富的小脸:“刚才不是还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只会‘太好了’这三个字了?有失你语文课代表的水准啊……” 阮绪宁眨眨眼,半晌才意识到这是调侃。 但她并不生气。 忘了在哪里看过一个理论,人在激动时,语言表达能力会退化。 而她再一次印证了这个理论:“刚才那段话,其实我打了很久的腹稿!现在,我就是、就是觉得……太好了嘛!非常的好,无比的好,超级无敌的……唔……” 毫不意外的一个吻。 意外的是,来得太突然。 不知道贺敬珩那家伙忍了多久,反正,她是忍了很长时间,就连在宿舍睡觉,还梦到过一些该打马赛克的画面——被熟悉的温度所包裹,她很快就缴械投降,抛开所有矜持与羞涩,环住丈夫的腰,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都说小别胜新婚。 他们的新婚夜毫无进展,小别后的亲昵,才格外让人沉沦。 贺敬珩将她扯坐到腿上:“这几天,想我了吗?” 阮绪宁的衣摆被一点点翻卷上去:“想的。” 他的唇继续往下:“哪里想?” 阮绪宁被迫眯起眼睛:“哪里都想。” 觉察到腰间的凉意,她猛地按住了男人游移的手,反应过来:“……但就是不想在车里。” 看起来像是个陷阱。 不确定。 所以不能乱踩。 阮绪宁下意识睨了眼司机所在的方向,视线却被前后排之间的雾化玻璃阻隔——某次坐车时听柴飞嘀咕过,这样一块隔断价格高达三百万,阮绪宁吃惊不已,也直观感受到了自己家与贺家的财富悬殊。 总而言之,这里私密性极佳。 如果贺敬珩当真想在车里做点什么,好像也…… 不行。不行。 她甩甩脑袋,忽地听见贺敬珩的轻嗤。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掐着她的腰:“我看起来就那么饿?” 饿? 恍然明白他是在指代什么,阮绪宁涨红了脸,故意激他:“谁知道呢?那些新闻报道里不是都在说,贺敬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贺敬珩捏着她的唇瓣:“挑衅是吧?” 阮氏小钢板很硬气地哼哼了两声。 贺敬珩更嚣张:“你应该知道的,我这个人——越被挑衅,就越来劲,要不,我这就让柴飞找个隐秘的地方把车停下?” 唯恐他来真的,阮绪宁动了动眸子,投降一般,发出拖长尾音的求饶声。 贺敬珩这才松开她:“那,回家管饱不?” 阮绪宁迟疑着点点头。 羞愤交加,又握紧拳头捶了他几下。 贺敬珩故作痛苦地捂住胸口,哑着嗓子:“……刚才就应该告诉那些记者,有家暴倾向的,分明是贺太太。” 许久没有过这般轻松自在的时刻。 两人相视一眼,握紧彼此的手,接连低笑出声。 笑够了,贺敬珩才想起来去看震动多时的手机:是程知凡在群聊“接着奏乐接着5”里公开了贺名奎与贺礼文断绝父子关系的消息。 程知凡:终于搞走了那个老逼登,普天同庆。 刘绍宴:普天同庆。 艾荣:普天同庆。 周岑:普天同庆。 与贺敬珩猜得差不多,确实是程总私下请来了贺名奎主持公道,怪不得程知凡能第一时间得知“官方消息”。 他们在群里聊了些有的没的,甚至开始提前安排周岑下一次回洛州的活动,最后却以刘绍宴和艾荣因“谁来邀请谭晴”的争执而告终…… 贺敬珩并没有冒泡。 他平静地将手机放到一边,后背紧贴着皮质座垫,抬高下巴,微微一笑:“普天同庆啊。” 那不是疲态。 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阮绪宁换了个姿势,紧紧依偎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闷闷的男声:“过几天陪我去趟宜镇吧?” 她有些惊愕:“你不是说,那里没什么好看的吗?” 想起了之前露营时,两人那段各怀心事的对白。 贺敬珩没有否认:“是没什么好看的——但也许和你一起再去看看,结论就不一样了,而且,我母亲的忌日快到了。” 默了两秒钟,他才继续道:“她还葬在那里。” 这场短途旅行定在三天后。 不算是说走就走,但也没做攻略,甚至没有多带行李,两人约定,完全凭借贺敬珩十年前的记忆决定行程。 那座南方小镇没有机场,也没有直达高铁。 最后一段路程,他们不得不选择绿皮火车作为交通工具——对阮家小姐而言,又是一次很特别的人生体验。 途中,不乏撞见好奇的目光。 许是关注过最近那些新闻,对面软座学生模样的女生频频偷瞄贺敬珩,但转念一想,新闻中的男主角,不大可能乘坐绿皮火车来这种小城镇旅游,于是,到嘴边的疑惑又被她咽了下去。 阮绪宁记得贺敬珩说过,宜镇湿热、多雨,天空一年四季都是灰蒙蒙的。 像是随时会落泪。 离开处处充满衰败气息的火车站,贺敬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小卖部买伞。 为了减少负重,他只挑了一把很大的直柄黑伞,阮绪宁对此没有异议:一把伞足够了。 反正,下雨天他们会贴的很近、很近。 忽地想到什么,她仰面询问:“要先找个地方落脚吗?” 后天才是赵眉的忌日。 他们还有两天时间四处转转。 贺敬珩将黑伞收好,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不着急,先等车吧。” “车?” “让郑海托运了辆车过来,快到了。” 阮绪宁见怪不怪。 她认识的那些爱玩车的富家子弟,从不开跑车上高速,几乎都是人到哪儿,跑车就托运到哪儿。 再说。 这地方,有辆车确实方便许多。 阮绪宁忍着空气里的潮湿霉味,又等了十几分钟。 托运公司按时到达指定地点,但送来的却不是跑车,甚至不是四个轮子的车,而是一辆拉风惹眼的哈雷摩托。 它蛰伏在路边,像是由机械组装而成的一头巨兽。 贺敬珩长腿一迈,跨坐上黑色皮革坐垫,双手握了握车把,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声。 不得不承认,金属质感的机车与这家伙…… 适配度很高。 要有新素材了——阮绪宁如是想。 试完了车,贺敬珩扭头,冲愣怔着的小姑娘一偏头:“带你兜兜风?”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82节 阮绪宁没动。 准确来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动。 看出了她的犹疑,贺敬珩笑了笑,将一只女士头盔抛进她怀里。 第59章 这个时间点,街上的行人并不多。 机车轰鸣声吸引了路边几个玩耍的男孩,惊羡的视线追随车身,他们接二连三吹起口哨、用夸张的语气喊着“好酷”。 风声在耳边呼啸。 飞舞的发丝时不时遮挡住眉眼。 哈雷摩托后座上,阮绪宁努力放空自己、紧紧环着贺敬珩的腰,薄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只觉得狂跳的心脏像是一面战鼓、被无形的鼓槌猛烈敲击着,就连血液,也跟着一起沸腾起来…… 好在,男人厚实宽阔的后背带来了满满的安全感。 阮绪宁再一次贴向他。 间或,余光扫过路边一所铁门紧锁的废弃学校,她忽而唤道:“贺敬珩!” 紧握车把的贺敬珩只回了句:“怎么了?” 阮绪宁抬高分贝:“突然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在国耀念书那会儿,我都没有坐过你的单车后座!” “我那辆山地车没有后座——” 阮绪宁:“……” 现实就是,一点都不浪漫。 再现实一点。 那个时候,就算贺敬珩推着有后座的单车走到她面前、邀请她“去兜兜风”,她肯定也会落荒而逃,并且深信不疑,这家伙是谋划着把她载到城郊去丢掉——这样一来,以后就没有人打扰他和周岑午休时间去打篮球了。 被自己蝴蝶结一样的脑回路给逗笑了,阮绪宁翘起唇角,将手臂收得更紧:“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依譁 “说什么——” “我单方面原谅你啦——” “听不见——” “听不见就算了——” 声音一出口,便被风声瞬间吞没,绞成零碎的字眼,贺敬珩没再追问,而是加大油门。 在雨后的路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印记。 他们目的地是一栋略微有些年头的小别墅。 在宜镇这样人均收入水平不高的小城镇,像这样的高档楼盘并不多见,整个小区面积也不大,总共只有十二户人家,一半以上都空关着。 贺敬珩解释说,很多宜镇年轻人都像杨远鸣一样去了大城市闯荡,愿意留下来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几乎不会考虑买这里的房子。 阮绪宁想到什么:“说起来,杨远鸣特意嘱咐我,说如果顺路去南坛巷,记得帮他取点东西……” 恰逢毕业季,又被迫经历了一连串舆论风波,陆然知道她压力很大,特意给她多批了几天假。 听说阮绪宁是要跟贺敬珩一起回宜镇,杨远鸣特意把自家炒货铺子的地址告诉了她,说是托父母准备了一些炒货零嘴,如果方便,就请他们帮忙带回洛州,给工作室的同事们分一分——另外还有一本《沙漏流星》的签名版单行本漫画,是专程要送给她的。 至于原因,杨远鸣没说明说,只再三强调,让她务必收下。 阮绪宁根本没办法拒绝这份大礼,一心惦记着早点“顺路”一趟。 贺敬珩抬头看了一眼拢着乌云的天空:“快要下雨了,明天再去吧。” 阮绪宁点头应允:“那我们今晚就住这里?” 在车库停好摩托,贺敬珩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宜镇没有特别像样的宾馆,怕你住不惯,还是住家里比较舒心,前几天我让郑海找人来打扫过,生活用品也都还算齐全。” 家里。 两个字自然而然地从男人嘴里说出来,好似只要有他和她的地方,就能称之为“家”。 阮绪宁抿了抿唇,心底漾出丝丝缕缕的甜意。 两人边说话边往里间走。 这栋小别墅的装修风格确实很有年代感,古朴的原木色为主,带着雕花的木质大门和楼梯虽然都已失去往昔的光泽,却留下了岁月的沉淀。 见妻子四下张望,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贺敬珩解释道:“刚回洛州的时候,老爷子像是急于补偿我一样,隔三差五就给我塞钱,我当时没见过那么多钱,也不知道该怎么花,就让程叔帮忙在宜镇给我妈置办了一块墓地,还有这套房子,每年回来住一两次。” 阮绪宁不解:“为什么不把妈妈的墓迁到洛州去呢?” 沿着楼梯走上二层,贺敬珩推开卧室大门:“老爷子提过这事儿,但贺礼文死活都不同意,他的原话是——自己连那女人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而且他们又没结婚,没名没分的,不好以贺家的名义操办。” “贺礼文不愿意,我也不愿意,爷爷就没再提过。” “洛州那伤心地,我妈未必想回去。” 声音越来越沉。 阮绪宁知道,他是又想起了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 敏感如她,虽没有窥视全程,却也能从只言片语中感觉到贺敬珩的难过,贺礼文被逐出贺家,只是偿还了欠下的孽债……而在漫长时光中,他或有意、或无意为很多人刻写下的痛苦,却没办法磨灭。 而对贺敬珩来说,他还独自背负着曾经身为“赵默”的痛苦,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阮绪宁没有办法根除这种痛苦。 她只能不断用自身散发出的一点光和热去安慰他:“我们后天就去看妈妈。” 贺敬珩“嗯”了一声,牵动唇角,挤出一个笑容。 赭石色的遮光窗帘被拉开,细细密密的雨帘遮住了远处的风景。 果然下雨了。 雨天缘故,两人没有出去吃晚餐,只在外卖app上点了些附近的小吃,却不幸一脚接着一脚踩雷。 只有一家老字号肉饼味道还不错。 阮绪宁吃了大半个,拍了照,晒在青果工作室群聊里召唤杨远鸣,资深责编果然对手底下的漫画作者很负责,当即冒泡,刷刷刷列出十来家值得一去的宜镇餐厅,解决了小夫妻后面几天的吃饭难题。 作为曾经的宜镇人,贺敬珩免不了尴尬,自嘲说在姨母家寄宿的那几年,自己确实没吃过好东西,再加上不怎么讲究,之后再回宜镇,也只是随便吃点快餐或者汤面…… 十年荏苒,很多东西都不见了。 包括那家记忆中“天底下最好吃的”肉沫豆腐饭。 并没有责备丈夫的意思,阮绪宁砸砸泛着油光的唇瓣:“没关系,下次来宜镇之前,我负责做攻略。” 听到这话,贺敬珩微微一怔:“下次还愿意来吗?” 她笃定点头:“当然。” 某人企图确认:“但这地方,有点糟糕……” 阮绪宁打断他的话:“对赵默而言,这地方才有点糟糕——你是贺敬珩,我是你的妻子,我们是回来看妈妈的,更何况,这里还有我们的家,哪里糟糕了?” 贺敬珩被说服了。 迎上对方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眼眸,阮绪宁伸出右手小拇指:“约好了,以后每年都要回来看妈妈。” 贺敬珩无可奈何:明明是在做很幼稚的事,却总是用上这幅很认真的表情…… 让他也莫名变得幼稚。 迟疑片刻,又轻轻扬唇。 同样伸出小拇指,与她拉勾约定。 赶路一天,两人都有些疲乏,洗漱完毕早早便歇下了。 后半夜,阮绪宁是被身边急促的呼吸声惊醒的。 她屏息凝神好一会儿,又听见含糊的字眼从贺敬珩双唇间蹦出来,急忙拧开床头夜灯。 借着昏暗的光线,阮绪宁看见丈夫不自然微曲的身体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这才意识到,他做噩梦了。 她轻轻摇醒他:“贺敬珩?” 男人缓缓睁开眼睛,缓了片刻,眼神重新聚焦,继而听到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梦到了什么?” 尽管糟糕的记忆正在被一点一点抹掉,这一夜,贺敬珩睡得也并不踏实。 他梦到了很多年少时在宜镇的经历:母亲的离世、姨母的虐待、邻居的误解、破旧的沙发…… 默了许久,他才给出一个答案:“竹签。” 言简意赅。 却包含了太多、太多复杂的情感。 并且,习惯性不肯示弱:“抱歉,吵到你了……我平时不这样,你知道的,可能只是回来……” 阮绪宁翻了个身,拥住他:“我知道。” 贺敬珩没再继续解释,只闷闷“嗯”了声。 还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将本该宁静的夜变得喧嚣、吵闹。 阮绪宁枕在贺敬珩的胸口,忽而道:“贺敬珩,你看过《哈利·波特》吗?” 他只微微点了下头,想不明白这个小丫头又要说些什么天马行空的话。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83节 阮绪宁一刻也没有停顿:“那你记得‘博格特’吗?它会根据你的恐惧,变成你最害怕的东西,但只要念出咒语‘滑稽滑稽’,博格特就会变成你认为最滑稽的样子……” 还没等贺敬珩仔细回忆起电影里的细节,她变一骨碌翻身坐起,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开始了表演: “好了,贺敬珩同学已经站在了衣柜前,让我们看看,当衣柜门被打开时,博格特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的天,居然是一根可怕的竹签!” “现在,请贺敬珩同学念出咒语……” 难得有这种胡闹的时刻。 注视着满脸期待的小姑娘,贺敬珩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复又垂着眼,用很低的声音念叨了一句:“滑稽滑稽。” “不对。” “嗯?” “你应该边挥舞魔杖,边念咒语。” 被巨大的羞耻笼罩着,男人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还是按照阮绪宁的指令,在幻想之中,重新完成了一次对“博格特”的驱逐。 然后,开始发笑。 阮绪宁来了精神,再一次扑向他:“什么什么,竹签变成了什么?” 贺敬珩故作沉思:“竹签变成了——毛衣针。” “哈?” “洛州的冬天,还挺冷的。” 阮绪宁顶着一张愈发困惑的脸,冲他眨眨眼:“是、是啊,可是,竹签为什么会变成毛衣针?这个很好笑吗?” 没有急于回答这个问题,贺敬珩慢条斯理继续道:“某个小姑娘说,要给我织条围巾。” 阮绪宁愣了愣。 慢着!这个走向不太对劲? 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结果,却织出了一条细长、细长的……” 她试探着接了话:“裤腰带?” 贺敬珩勾唇:“差不多。” 阮绪宁“唰”地涨红了脸,觉得有被冒犯:“那些都是你的想象啦!假的!我以前叠千纸鹤和小星星都很厉害的,还绣过好几个十字绣挂件呢!就算我要给你织围巾,也不会织、织成裤腰带……大概……” 她说不下去了,将脸埋进贺敬珩怀里。 被这样一闹腾,噩梦带来的坏情绪渐渐被驱散,贺敬珩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带着玫瑰香味的头发,淡淡道一句:“……也不都是想象。” 阮绪宁仰起脸:“嗯?” 贺敬珩若有所思:“洛州的冬天,确实挺冷的。” 温热的大掌停留在小姑娘滑腻的脸侧,他慢慢对上她的视线。 欲言又止。 敏感如阮绪宁,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在向她索要礼物不禁碎碎念: “什么嘛!你又不是刘绍宴,怎么也对围巾感兴趣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答应给你织条围巾就是啦!” “要是织成了裤腰带,你也不许嘲笑我……” 展露出得逞的笑容,贺敬珩点头称是,顺势将她抱紧:“顺便一提——我家的衣柜里没有博格特,只有一个因为因为害怕而躲起来的新娘子。” 阮绪宁浑身一颤。 生怕丈夫再一次提及那个尴尬又可笑的新婚夜,只能假装没听见,借着围巾的事忙不迭打岔:“贺敬珩,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围巾?” “对毛线的材质有要求吗?” “要不,回头你在网上找个喜欢的款式,发给我参考一下吧……” 阮绪宁絮絮叨叨,声音如同屋檐下连成一串细线的雨珠,贺敬珩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缱绻地注视着她。 洛州的冬天很冷。 但从这一年开始,与他而言…… 洛州的冬天不会再冷了。 第60章 这一场雨断断续续落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下午,两人才得空去了趟杨远鸣家的炒货店。 记着对方用来当微信头像的小男孩铜塑,阮绪宁很快就找对了地方。 店里只有杨远鸣的母亲在,一听儿子的同事来了,她当即从货柜里取出早早就准备好的盐焗腰果、巴旦木奶枣之类小零嘴,还有那本作者亲签的《沙漏流星》漫画单行本。 生怕被雨水淋湿,阿姨还很贴心地用塑料袋将书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这些零食啊,都是远鸣特意让我准备的,你们多拿几样回去尝尝,要是爱吃,等他放假回宜镇,让他再给你们多寄点过去!” 阮绪宁忙不迭道谢。 阿姨笑眯眯的,目光又落在贺敬珩身上,打量许久才敢相认:“你真是……真是赵默啊?一晃好多年没见,样子倒是没怎么变,就是这个头,高了不少!得有一米九了吧?” 贺敬珩微微颔首。 杨远鸣的母亲和善地拍了拍他的臂膀,继续絮絮叨叨: “你后去洛州的事,我们都听远鸣说了,早些年真是……误会,都是误会!你姨母那个人嘛,你也是知道的,心里有一点儿不痛快都得发泄出来,又喜欢胡思乱想、添油加醋……” “多好一孩子啊!要是下回再听到她瞎传你坏话,阿姨一定替你说她!” “话说回来,赵倩这几年过得也不太好,一直因为开店分账的事和她男人又吵又闹的,有几次还动了手、叫来了警察……她那个儿子也不争气,游手好闲,只知道伸手问家里要钱……” 贺敬珩并没有接话,雕塑似的站在那儿。 俨然是对那家人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杨远鸣的母亲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尴尬地笑了笑,话锋一转:“哎,女朋友真好看。” 贺敬珩这才接话:“结婚了。” 对方震惊:“都结婚了啊?这么快?蛮好,蛮好……我家远鸣要能像你一样,不让我这个老妈子费心就好了!” 顿了顿,又开始为儿子继续“费心”:“你们身边要是有合适的小姑娘,记得给远鸣介绍啊……” 阮绪宁眨眨眼,仿佛听见自洛州传来的、杨远鸣的喷嚏声。 出乎意料。 贺敬珩接了话:“这事儿可能有点难,您儿子……” 他意味深长地瞄了眼身边的妻子:“眼光挺高的。” 阿嚏。 这一回,轮到阮绪宁打喷嚏了。 离开炒货铺子,两人并没有急于回小别墅。 南坛巷能逛的地方不多,在拐进另一条小路的时候,阮绪宁感觉到贺敬珩的脚步变得迟缓。 便试探着问:“是快到你姨母家的串串店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 她想了想:“你是想去看一眼吗?” 贺敬珩斩钉截铁地否认:“不想。” 脚步却没有停下。 阮绪宁为他找了个台阶:“来都来了。” 男人沉默了。 年年回宜镇祭拜赵眉,年年刻意避开赵倩一家、避开南坛巷街坊、避开与赵默有关的一切…… 但是今年,他没能避开“来都来了”这个四字魔咒。 横穿过小巷,就看见了“赵记串串香”的门楼。 两人站在店铺侧方的坡道上,远远张望着。 店铺是赵倩自家的,面积不大,只勉强塞得下五六套桌椅,店门口的空地上还摆着几张简易折叠桌;这么多年来没挪过窝,也没转过行,红底黄字的招牌已被油烟熏黑,一走近,就能闻见浓烈的辣油和香料味…… 即便在十年前,这也是非常糟糕的环境,很难想象,贺敬珩曾在这里度过了好几个春夏。 这个时间点,只剩下门口那一桌客人。 四个男人点了箱啤酒,就着一锅串串边吃边聊,还在兴头上,根本没有结账走人的意思;而收拾隔壁桌的小年轻一脸不耐烦,态度恶劣地扔着抹布,像是在用这种肢体语言赶客。 阮绪宁指了下身材臃肿的伙计:“那个人是谁?” 贺敬珩介绍:“是赵倩的儿子。” 说罢又冷笑:“当年,她知道程叔想把‘贺礼文的儿子’带去洛州,就让这小子顶替我,结果,还没离开宜镇就穿帮了……程叔很生气,亲自带着一群人来店里找到了我,原本答应赵倩的一笔‘抚养费’也没有给。” 阮绪宁后知后觉:“所以,她才会在你离开后,那样诋毁你……” 当事人耸耸肩:“或许吧。” 谁能摸得清人心呢? 说这些话的时候,贺敬珩语气很平静,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继而俯身在脚边挑拣起石头,筛选分量似的放在手里掂了又掂。 阮绪宁眼角一缩,误以为他是打算“报复”曾经差点顶替掉自己的家伙:“就算是仇人相见,你也别冲动……” 话音未落,石块便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自高处落下去。 随着重物碰触地面发出闷响,阮绪宁揪紧的那颗心,也慢慢平静下来:贺敬珩并没有瞄准赵倩的儿子,而是为了驱逐一只凑过来讨要食物的流浪狗,他甚至也没有瞄准它…… 石块远远落在路边。 流浪狗受惊,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84节 阮绪宁到底是心软:“它是不是很饿?” 贺敬珩双手插兜,淡淡向她解释:“我那个姨夫,曾经干过偷狗卖钱的勾当,别让它为了一口吃的,丢了一条命。” 扔石头,也是为了保护它。 短短几秒钟内,阮绪宁的心情起起伏伏,倒是赵倩的儿子循声仰望,发现了站在坡道上的一高一矮两抹身影。 他的脸色登时一变,见了鬼似的冲进店里、向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的老妇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 见赵倩起身、打算出门查看,贺敬珩抬手搭住阮绪宁的肩膀:“走吧。” 他不想再多见一张令人作呕的面孔。 哈雷摩托停在巷口。 两人拎着一大包炒货零嘴,不紧不慢地向来时的方向走,途中顺势走进街边的小超市买水。 贺敬珩难免好奇:“你刚才以为我要做什么?” 阮绪宁如实回答:“我以为、以为你要用石头砸那个家伙,或者,干脆把他引过来,揍一顿。” 他冷不防轻嗤:“那种无关紧要的家伙,我可不想对他动手。” 听到这话,贺太太莫名松了口气。 想想又觉得惊讶:“你健身、练拳,难道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那些讨厌的家伙按在地上揍一顿吗?” 贺敬珩似笑非笑地按压着太阳穴,隐约可见臂膀上漂亮的肌肉形状:“是有过这种想法,不过……” 他放慢语速:“现在的我,更想用拳头保护那些对我来说重要的人。” 阮绪宁伸向货架拿薯片的手顿了顿。 贺敬珩帮她将想要的东西拿下来,语气缓慢而沉重:“如果,我那时候能强大一点,或许就能保护好我妈了吧?幸好,我还可以保护你……” 临近马路,超市外面难免嘈杂。 男人自信又笃定的声音,就这样无比清晰地落在阮绪宁耳中:“护你一辈子,没什么问题。” 眸光微动。 某个瞬间,阮绪宁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猜想:如果贺礼文那天没有在饭店包厢里对自己动粗,贺敬珩或许不会将他往死里揍……那个男人所坚守的原则一直都很奇怪,但只要和她扯上关系,似乎又全说得通了。 原来贺敬珩也是个挺偏执的家伙。 强压下喉咙间的酸涩,她笑了笑,轻声允诺:“我也会保护你的。” 贺敬珩好像并不意外这样“自不量力”的说辞。 继而点点头:“好啊。” 货架密密麻麻排列分布在超市狭小的空间里,身材高大的贺敬珩往那儿一站,让原本有限的过道空间显得更加拥挤。 阮绪宁挑选好了饮料和零食,催促着丈夫去结账,没想到他却迟迟不走,目光仍在货架上搜索。 她实在疑惑:“还要买什么?” 贺敬珩目不斜视:“你说呢?” 郑海找来打扫宜镇小别墅的家政人员百密一疏,忘了贺先生这一趟回来,还领着贺太太。 指尖夹出货架上的四方形小盒子,语气佯装漫不经心,其实,字字句句都在用力计较:“都说了要护你一辈子,还不给我交点儿保护费啊?” 阮绪宁自然懂他是什么意思。 她涨红着脸,低头快步往前走,打算赶在贺敬珩前面自己结账。 没几步又停下,后背险些撞到身后急于跟上来的男人:“……就这么喜欢?” 贺敬珩歪了歪头,细碎的黑发垂下来,模样略显无赖:“喜欢什么?” 这种时候装什么傻?! 阮绪宁气得想跺脚,扭头剜他一眼,学着他的语气怼回去:“你说呢?” 贺敬珩勾勾唇角,难得坦率地剥下身体最外层的壳:“因为,只有在那种不被打扰的时刻,才能感觉你是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的。” 他长腿一迈,走到小姑娘身前,接过她怀里的吃食丢到超市柜台上。 还有自己手里那盒安全套。 见老板暂停了平板里的麻将牌游戏,慢吞吞拿起扫描枪结账,贺敬珩才重新低下头凝视她:“毕竟,分成两半的阮绪宁……” 阮绪宁的心脏再一次猛烈跳动。 然后,听见后半句话:“远没有一整个好。” 被这句直白的情话灼得面红耳赤,她错开目光,喃喃纠正:“才没有分成两半的阮绪宁,从来就是你一个人的。” 次日一早,两人去了趟宜镇城郊的墓园。 雨幕之下,林立的墓碑无端显得哀伤。 赵眉的墓碑位于地势最高处,独自占据山坡一隅,用贺敬珩的话来说,这块地方最安静,自己母亲这一辈子听多了闲言碎语,只怕死后也并不想被那些并不熟识的街坊邻居叨扰。 天空被铅灰色的乌云笼罩,冰冷细密的雨丝沾湿了两人头顶上的黑色伞面,遗照里的女人依旧年轻,挂着灿烂明艳、仿佛不知苦难为何物的笑容——赵眉弥留之际,家中已一贫如洗,遗物大多被赵倩拿走,这是贺敬珩所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一张照片。 阮绪宁将手里的白百何轻轻放在墓前,撑着贺敬珩递过来的雨伞,看他弯腰将墓地周围的枯枝败叶清理干净。 没有眼泪。 没有煽情。 简单向赵眉介绍了一下儿媳妇,贺敬珩便静静站在那里,见雨势渐小,他咬碎了嘴里的薄荷糖,淡然招呼妻子:“走了。” 阮绪宁微微睁眼:“只是这样就好?”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她本以为,贺敬珩会与赵眉有说不完的话。 临出门前,她甚至贴心地往包里塞了一大包纸巾…… 转念又想,还是自己不够了解这个男人——若是在这种场合流露出半点悲伤,那他就不是贺敬珩了。 但没有关系。 就在方才,就在鞠躬的间隙,她已经暗暗在心里向赵眉允诺,自己会用一生去了解他,保护他。 贺敬珩接过那柄沉甸甸的雨伞,将想着心思的小姑娘拉近自己:“足够了。” 他们沿着光洁的青石板阶梯往下走,两人的体温渐渐融合,抵御着周遭的潮湿与森冷。 贺敬珩不动声色将伞面偏向妻子,提醒她注意脚下路滑。 许久过后,他终是听见一声轻轻软软的回应:“贺敬珩。” 迟疑着垂眸。 阮绪宁抬手拨开遮挡住视线的雨伞,探身看了一眼天空:“雨停了。” 贺敬珩应声收起黑伞。 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树枝上挂着晶莹欲坠的雨滴,阮绪宁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贺敬珩的手臂上,发现那里有一块不算小的擦伤:渗出的血丝已经在皮肤表层凝结成暗红色的痂,还能隐约看见嵌在伤口的砂砾和脏污。 她瞬间紧张起来:“是不是刚才打扫时,被树枝划破了?” 贺敬珩将t恤袖口往下拉扯些许:“只是擦破点皮。” “回去的路上去趟医院吧?” “不用。” “至少去趟药店!” “真的不需要。” “别逞强。” “没有逞强——有你在,我哪儿敢逞强。”那双深邃的眼望过来,贺敬珩的声音低沉却真挚,“只要回到家,伤口就愈合了。” 阮绪宁只当这是一句寻常的玩笑话。 抬眸间,却撞见男人眼底足以淹没她的爱意,隐隐又觉得,这一句,似乎并不是玩笑话。 也不那么寻常。 沉思片刻,阮绪宁扬起唇角:“那我们就快点回家吧。” 滴答滴答的雨后余音。 裹着湿漉漉的甜。 爱人彼此对望的那一幕,终被定格成一副永不褪色的画面。 他的心上扎满竹签。 他花了许多年,一根一根将它们全数拔除。 而她是一剂生肌止血的良药。 药到病除。 恕难分享。 正文完结 第61章祝他好运1 对阮绪宁而言,这个夏天格外特别: 顺利从连城大学毕业; 实习后的第一个漫画项目完美收官; 原创作品《不落星》成功拿下悠看s级签约、在暑期档正式开始连载; …… 今天,还收到了青果工作室的正式录用offer。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85节 饭桌上,阮绪宁的嘴角就没掉下来过,反复向贺敬珩强调:“转正以后,他们可是要给我交社保的。” 妻子的脑回路确实叫人琢磨不透,但胜在可爱,身为人夫的贺家少爷也只好陪着扬唇、点头,给予足够的情绪价值。 忽地想起什么,他眼皮一掀:“说起来,以我为原型的那个‘反派哥’,活到最后了吗?” “哪有以你为原型……” “以我的身材为原型。” “你是问‘丧彪’么,他会寿终正寝的。” “结局还不错。” “呃,是在监狱里寿终正寝。” 贺敬珩:“……” 他现在相信了,确实是部正经漫画:有情人终成眷属,施暴者牢底坐穿。 阮绪宁越想越激动:“中午吃饭的时候,杨远鸣说今年洛州的u漫展是和悠看那边联合举办的,如果《不落星》连载成绩不错,我们主团队很可能作为嘉宾被邀请到现场……” 听到“杨远鸣”三个字,贺敬珩微微蹙起眉头,手中剥虾的动作不停,故作不经意地问:“你们中午又一起出去吃饭了?” 又。 一起。 出去吃饭。 重音根本加不过来。 经验丰富的贺太太当即反应过来:“还有屋屋和野野,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吃了文创园附近新开的旋转小火锅。” “好吃吗?” “唔,只能说性价比很高。” 贺敬珩没什么表情地“嗯”了声,将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 餐厅里的气氛依旧诡谲。 阮绪宁有意扯开话题:“我之前请谭晴帮我算过一次塔罗牌,她说我的学业、事业和财运今年都特别顺,现在回头一看,算的好准喔。” 贺敬珩端起自己的碗,凉凉接了句:“桃花也挺旺的。” 又来了。 阮绪宁嘀咕:“我跟杨远鸣又没有什么……” 贺敬珩看着她。 阮绪宁想了想,又接着嘀咕:“我跟周岑也没有什么……” 贺敬珩依然看着她。 阮绪宁不满地鼓起腮帮:“再看就不礼貌了。” 贺敬珩承认,妻子气呼呼的样子很可爱,但并不能让他就此翻篇。 他拿起手机,在微信聊天记录里翻找了一阵子,继而幽幽抬起脸:“六月七日上午,在火车站偶遇同校男生,一起拼车回校并互留联系方式;六月八日,分别在图书馆和食堂各遇到一名搭讪学弟,收到一张小纸条和一杯奶茶;六月九日晚宿舍楼下,有同班男生点蜡烛、弹吉他表白……” 阮绪宁听对方如数家珍般罗列着自己回校那几天遇到的“桃花”,一双鹿眼越睁越大:“你怎么都知道……是、是苏欣蕊?” 那段时间,贺礼文被揍进医院,各方媒体蠢蠢欲动,苏欣蕊陪她回连城参加毕业答辩,每天向贺敬珩汇报她的行程无可厚非…… 但这个记录重心也太偏了吧? 还这么详细! 如果不是贺敬珩这个boss要求变态,就是苏秘书犯了职业病。 生怕掌握证据的某人“兴风作浪”,阮绪宁压下神色间的慌乱,殷勤地为丈夫夹菜,嘴巴像是抹了蜜似的:“谭晴说了,像我这种有家室的,已经没必要再算桃花了,要算家庭或者婚姻——不过,这些都不用算呀,一看就知道,我嫁了一个特别好的老公。” 贺敬珩眯起眼睛,唇角开始上扬,俨然是对这个说法很满意。 其他桃花都是过客。 只有他这朵——唯一可以称之为“家人”的这朵,才能长盛不衰。 那几天,阮绪宁一吃过晚饭就匆匆钻进书房。 贺敬珩误以为她是急着赶稿,没好意思跟过去打扰,直到这一晚路过书房时听见里面传出大笑声,这才迟疑着敲了敲门。 得到应允进去一瞧,发现小姑娘竟然在玩游戏,还是热度很高的多人对战《猛兽派对》。 贺敬珩含蓄试探:“不用赶稿吗?” 阮绪宁目光不离电脑屏幕:“近期存稿充足。” 左手键盘、右手鼠标,嘴里还不忘介绍:“这几天午休的时候,广广一直带我们玩这个游戏,里面的小动物都特别可爱——连打人都特别可爱。” 许是玩了一段时间、又氪了金的缘故,小姑娘搜集了不少皮肤,逐一向贺敬珩展示:头顶小黄鸭的兔子,穿睡衣的加菲猫,美少女战士黑猩猩,还有很多分不清是毛茸茸还是滑溜溜触感的动物角色…… 被可爱的人称赞可爱,那当真是很可爱了。 贺敬珩点点头,深表赞同。 见对方双手抱肩站在自己身后,阮绪宁礼貌性地邀请:“你要不要一起来玩?可以四个人一起组队的,我们正好三缺一。” 只是普通对抗类小游戏而已,挺无聊的。 贺敬珩并没有当即回绝,而是问:“还有谁?” 阮绪宁老实交代:“还有广广和杨远鸣,刚才野野也在,不过,他这会儿出去吃饭了。” 杨远鸣也在…… 那这个游戏,就有点儿意思了。 贺敬珩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不急不慢地打开了电脑。 阮绪宁跟过去,准备技术性指导:“你先下载一个steam游戏平台……呃,你电脑里有啊?” 不仅有,还买过几款热门大作。 她眨了眨眼,压根没想到贺敬珩平时也会玩电子游戏。 贺敬珩熟练地搜索、购买、更新,不忘解释:“大学那会儿,被刘绍宴他们叫着玩过几款游戏,后来发现,坐在电脑前非常浪费时间,就很少再碰了——比起视觉上的刺激,我还是更喜欢身体上的愉悦。” 此时无声胜有声。 脸上宛如燃起小团的火焰,阮绪宁双颊染上红晕:“你怎么,什么事都能往那儿扯?” 贺敬珩反问:“往哪儿扯?” “我又没说不跟你做,晚、晚点回卧室再提嘛!” “啧,我说的是健身、拳击之类的体育运动能给我带来身体上的愉悦,宁宁想到哪里去了?” “喔,是说这个……喔。” 阮绪宁无措的站在那儿,尴尬地用指腹碰了碰裙摆。 正反思到“我的思想太不纯洁了,怎么能第一反应想到那里去”,肩膀便被男人的大掌按住。 贺敬珩将人圈进怀里,没脸没皮俯在她耳边低语:“既然你都这么想了,那今晚就……说好了,不许抵赖。” 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温度瞬间又升上去。 阮绪宁面上的绯色一路蔓延至耳根,使劲推开他:“那个,游戏更新好了,你先完成新手教学,我、我一会儿加你好友……” 贺敬珩故作正经地颔首。 阮绪宁捂着胸口重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约摸过了十几分钟,又听见身后传来询问声:“你的id叫什么?” “钢板板。” “要起情侣名吗?” 没想到贺敬珩会有这种提议,她愣怔了几秒钟才回答:“可以呀,我想想,情侣名一般要有所呼应,钢板板的反义词是……” 莫名迟疑:“软绵绵?” 贺敬珩沉默了。 阮绪宁知道,这个男人又敏感了。 她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还是你来想吧。” 再表诚意:“或者,你用自己喜欢的名字,我来起情侣名——你可以永远相信资深语文课代表的水平。” 贺敬珩采纳了第二个方案。 没一会儿,阮绪宁收到了来自游戏id名为“今天乖不乖”的好友申请,她立刻确认通过。 盯着电脑屏幕陷入沉思,很快,她花了一百块“猛兽小钱钱”,为自己改一了个新的游戏id: 不乖头打歪 贺敬珩怀疑自己看错了:“这是情侣名?” 阮绪宁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脑袋,冲他挥了挥小拳头:“当然!” “我就说……” “什么?” 贺家继承人抿笑:“有家暴倾向的是贺太太。” 恰逢晚饭时间点,另外几只“青果猛兽”都不在线,小夫妻两人便先行组队加入战局。 准备页面。 阮绪宁选了憨态可掬的兔子卡洛特做为操作角色,继续对贺敬珩进行教学:“你先按左右键选角色,然后按‘空格键’准备。” 贺敬珩迅速浏览了一遍角色列表,最后挑了只戴着蓝色围巾的犬科动物:“这个麦克斯是狼吗?” “不是啦,是哈士奇。” “行吧,那我就用这个。” 阮绪宁盯着屏幕左看右看,又细细打量自家丈夫,忍不住“噗”地笑出声:“麦克斯长得和你好像……”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86节 贺敬珩蹙眉表达不满。 没想到,竟惹阮绪宁笑得更欢:“眉头一皱,更像了。” 被妻子“狗化”的贺家继承人摸了摸鼻尖,正想揶揄那只短手短脚的小兔子,yy语音里猝不及防传出了广广清脆的声音:“喂喂,你们两个吃完饭了吗?野野今晚出去浪了,可能赶不回来了,晚点梦梦会上线,我们三个先……咦,板板怎么也退了?” 很快,杨远鸣也就位了:“板板没退yy啊。” 彼时,阮绪宁的注意力全在那一局“暴风雪”地图生存赛上,结束后,立刻申请加入广广的队伍。 广广的声音一惊一乍:“有人申请加我们的队伍?同意……等等,那个叫‘不乖头打歪’的,怎么又拉了个人进来?我靠,两个人还用一看就是‘狗男女’的情侣名……搞事,是吧?” 回过神来的阮绪宁急忙开麦:“是我,是我,我刚刚改了个名。” 广广又问:“哦,那个‘狗男人’是……” 贺敬珩的声音有些沉,远远飘过来:“是我。” 死寂。 长时间的死寂。 就在阮绪宁怀疑是不是掉线了的时候,音箱里传出了广广的干笑声:“贺总真是好兴致……哈哈,我就说嘛,这种一看就是恩爱夫妻、神仙眷侣的游戏id,肯定是板板和贺总嘛!既然凑齐了四个人,那我就排队了哈?” 阮绪宁:“……” 着实刻意的寒暄过后,四人小分队加入了紧张激烈的战局。 玩家投票选择的地图是“武道会”,玩法差不多是:拾取地上的道具互殴,躲毒圈,把对手扔下武道台,苟到最后的那支队伍就是赢家。 虽然已经玩过很多遍,阮绪宁依然紧张,每一次按动鼠标“揍”人,自己的身体都会不自觉地发力、大幅度晃动。 即便如此,她也不忘指挥大局: “贺敬珩,快去捡铁锹!那个打人特别痛!” “注意那只粉红色的老虎,它躺在那里装死!” “我怎么又被人扔下武道台了?啊啊啊,爬不上去!被毒死了!是那只柯基扔的我,贺敬珩,快点帮我报仇!” “你们都躲开点,我要在观战台扔香蕉皮啦!” 只可惜场外指导并没有奏效,局面很快变成了3v2,己方队员还剩杨远鸣和贺敬珩在场上活跃。 好不容易又清理掉了一名对手,哈士奇麦克斯一记重拳,直接打晕了杨远鸣操控的水獭瓦特。 贺敬珩:“不好意思,手滑。” 杨远鸣:“……” 两秒钟后,又是一脚飞踢。 贺敬珩:“不好意思,脚也滑。” 杨远鸣:“……” 接着一挥平底锅,敌我不分,直接揍飞杨远鸣在内的两只小动物。 贺敬珩:“不好意思,第一次玩这个游戏,手里的武器不听使唤。” 杨远鸣:“别解释了,我懂。” 水獭瓦特艰难地爬回武道台,抄起捡来的皮搋子,拖着对方仅剩的那只鸭子一起进了毒圈。 双双嗝屁。 哈士奇麦克斯成了全场唯一幸存者。 虽说小胜一局,阮绪宁实在看不下去了,扭头警告自家老公:“你不要总是欺负杨远鸣!” 贺敬珩不以为意:“我有吗?” 阮绪宁很较真:“你没有吗?” 见糊弄不过去,他只能换个说辞:“夺冠道路上的‘误伤’罢了。” 正义感爆棚的贺太太满脸写着“真的吗,我不信”,第二局开场,她趁全员混战之际“一兔当先”抢到了棒球棍,随即目标明确地追着哈士奇敲打,嘴里还念念有词:“不好意思,别被我误伤哦……” 越被挑衅,就越来劲。 贺敬珩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 睨了眼不远处得意洋洋的小姑娘一眼,他轻嗤一声,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跃动:只见游戏里的哈士奇麦克斯游刃有余地躲避了棒球棍的攻击,一记重拳将兔子卡洛特撂倒,轻轻松松将其举过头顶,开始撒丫子绕场奔跑…… 四肢短短的兔子根本没法挣脱,只好笨拙地扭动身体——如同那个坐在电脑前嗷嗷干嚎的小姑娘。 杨远鸣的小水獭无奈地等在一旁,丢了几个打问号的表情包。 广广则哭笑不得,操纵粉色小猪培根躲在角落里避难,一个劲儿发语音劝架:“不是,你们两个别内讧啊!贺总,快把你老婆放下来!” 贺敬珩只当没听见。 这架没法再打。 意识到这点后,另一支队伍的四只小动物也纷纷停下争抢动作,开始在游戏里发字幕谴责这对小情侣: @隔壁老王:呃,咱就是说,这个恩爱是非秀不可吗? @隔壁老万: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认为吗?我们四个,啊,不,我们六个,都是他们py的一环…… @隔壁老林:真有本事你们就打死我们,别用这种方式羞辱我们啊。 @隔壁老李:游戏可以输,情侣必须死! 泡在游戏里,时间过得飞快。 晚间十点半,在贺敬珩的再三催促下,阮绪宁才打着呵欠关掉电脑。 只是,那股兴奋劲儿很难过去。 她穿着身奶白色的法式长款睡裙,噔噔噔跑到贺敬珩身边,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通“输出”,嘴里还不忘配音:“左勾拳,右勾拳,嘿,再看我的头槌攻击……唔!” 消停了。 原本的意图只是耍宝,结果,贺敬珩压根没想着躲,甚至还往前凑了凑,两人的脑袋撞在一起,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不乖头打歪。 几个小时前丢出去的回旋镖,终是扎到了自己。 阮绪宁梗着脖子,捂着额头,因为生理性的疼痛而眼眶泛红,看起来当真像是一只兔子——还是一只不太聪明的兔子。 无端遭难的贺敬珩本想教育一下闹腾的小姑娘,只是看她那副委委屈屈、泫然欲泣的模样,一颗心又化成了春.水,伸手替她揉捏痛处。 细而轻的哼唧声钻入耳朵。 揉着揉着,他喉头一滚,终是压不住邪火,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瞬间天旋地转。 阮绪宁的眼眶更红了,死死搂着贺敬珩的脖颈,生怕他学着游戏里小动物打闹时的样子,将自己高高举过头顶,一路狂奔…… 以他的力量,绝对能轻松做到。 还好,贺敬珩的目的地是卧室。 更准确来说——是那张双人床。 刚陷入柔软的床垫,阮绪宁就感觉到颈窝处一阵湿热,她推了下贺敬珩:“我明天还要去工作室呢,你别……别留下印子……” 贺敬珩动作一顿,不容分说将她的裙摆撩上去,找个了绝对不会暴露的位置,深深埋下脸。 正欲起稿作画,却被妻子猛地抵住:“贺敬珩,你是喜欢小兔子,还是喜欢小猫咪?” 被这样无足轻重的问题打断,男人略有不悦地眯起眼睛:“嗯?” 阮绪宁小声提示:“小兔子是白色的,小猫咪是黑色的。” 紧拧的眉头昭然着疑惑。 成功用好奇压制住了本能,贺敬珩松开今夜的猎物,盘膝而坐,摆出一副打算猜谜的架势。 没料到对方是这种反应,计划被打乱的阮绪宁有点沮丧,只好进一步提示:“你喜欢哪种,我穿给你看……” 穿,给,你,看。 敏锐如贺敬珩,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答案就在嘴边,他却故意不说,有意刨根问底:“什么时候买的?” 阮绪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很淡定:“就是回连城的那几天,室友发给我的链接……” 毕业前的最后一次夜谈会,阮绪宁向三位室友坦白了自己回洛州结婚的事,分别在即,女孩的聊天话题也愈发open,经过室友们的轮番“补课”,阮绪宁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在某些事上…… 还挺无趣的。 翻来覆去睡不着,火速下单了一些可以增进夫妻感情的小玩意儿,结果一直捂到现在,也没好意思拿出来用;若不是今天看到那些可爱又暴力的小动物,她恐怕都要忘了这回事…… 见贺敬珩唇角的弧度越扬越大,阮绪宁绷不住了,催促道:“快点选嘛,白色小兔子和黑色小猫咪,挑一个。” 男人大多是贪心的:“不能都选吗?” 阮绪宁犹犹豫豫地制定起游戏规则:“一次只能选一种。” 两秒钟后,贺敬珩给出意料之中的答案:“小兔子。” 阮绪宁长睫轻颤,反而不敢再看他了:“那我……我去衣帽间换上。” 贺敬珩冲房间一隅抬了抬下巴,抬手放行。 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小兔子”蹦跶到床上来,他心下生疑,起身走到衣帽间外,还算绅士地先问了一句:“还没好吗?” 焦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再、再等一下……” 觉察到一丝异样,贺敬珩又问:“没事吧?” 阮绪宁郁闷解释道:“没事,就是那个衣服背后是、是绑带设计……被我不小心弄乱了,我自己可能穿不上……” 挣扎片刻,还是决定请救兵:“贺敬珩,你能进来帮我一下吗?” 正有此意。 他心里的麦克斯卡洛特瓦特培根尼莫芭比等等等等一群小动物,早都已经开始乱撞。 只是。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87节 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当看到主动换上“兔子装”的贺太太时,还是呼吸一滞。 阮绪宁的身材并不丰腴,即便是这样的打扮,也无关性感妩媚。 只是可爱。 但是可爱。 即便,胸口那片毛茸茸的布料暂时只能用手固定;即便,头顶上的两只兔耳朵也没有调整好位置,一只直挺挺地竖着,另一只则歪倒在一旁——看起来,是一只有点丧气的小兔子。 那一瞬间,贺敬珩再次确定:自己所留恋的、依赖的、沦陷的,不是对她的欲/望,而是对她爱意。 他故作镇定地走过去,嗓音比平日更加沙哑:“转过去。” 阮绪宁“喔”了声,乖乖照做。 站定后,又惴惴不安地问:“这个……你喜欢吗?” 男人的声音先于大脑思考:“喜欢。” 视线久久停留在小姑娘身后雪球一般的兔子尾巴上,贺敬珩狠命掐了下右手的虎口,这才看看回过神,帮她去系胸/罩背后的绑带。 赤脚站在灰色的长绒地毯上,阮绪宁绷紧地神经逐渐放松,旧事重提:“贺敬珩,我忽然想到婚礼仪式那天晚上,你就是像这样帮我修礼服拉链的。” 也是在这个位置。 也是这样的姿势。 贺敬珩却不这么认为:“完全不一样。” 她不解:“是吗?” 迎上阮绪宁疑惑的目光,贺敬珩停下手中的动作,意味深长地解释道:“那天晚上,我在帮你脱衣服,但是,我希望你能好好穿着它;现在,我在帮你穿衣服,但是……” 轻轻将阮绪宁推到衣帽间的全身镜前,他用目光描画着她的可爱。 看得出,小姑娘最自己今天的装扮也很满意:她下意识并拢双腿,怯怯摸了一下耷拉下来的兔耳朵,随即绽出羞涩的笑。 贺敬珩眉峰一挑,一字一顿说出后半句:“……我希望你能脱掉它。” 说罢,指尖勾动。 刚刚系好的那根绑带,便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第62章祝他好运2 国耀中学的校庆典礼定在九月份。 贺敬珩提前一个月收到了邀请函。 校方挺重视这次的校友返校情况,校友会负责人甚至亲自登门锋源集团,邀请他以优秀校友代表身份上台发言。 结果,毫不意外被婉拒了。 阮绪宁问起这事儿,贺敬珩淡然解释说,念书时自己就不喜欢出这种风头,更何况,别人眼中现在他所拥有的、世俗上的成功,根本不是争取来的,只因他是贺名奎的孙子、被贺家从烂泥潭里捞了出来……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但凡其中哪一环出错,他便与“优秀”两个字无缘了。 说到这里,贺敬珩自嘲般笑了笑:“……甚至没资格进国耀中学念书。”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 更没资格以贺家继承人的身份与她联姻。 自始自终,他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和命运做赌。 幸好,运气不错。 联想起那个男人曾经的经历,阮绪宁可以理解他埋在骨血中的自卑与消沉,但不愿那些负面情绪被无限放大,她情真意切:“就算你不是贺家继承人,也一定很优秀。” 自觉这样的安慰话术有些苍白,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贺敬珩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用这句话来形容自己。 他只觉得好笑,随口接话:“《爱莲说》,宋,周敦颐。” 彼时,阮绪宁正坐在床上用手机翻看《不落星》的评论区,听到这话,冷不防看向贺敬珩,脱口而出:“你居然知道?” “朗读并并背诵全文。” “你居然背了?” 愣怔着放下手机,小姑娘满眼都是惊讶。 贺敬珩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有吹干,一边用毛巾处理湿漉漉的发梢,一边坐到她的身旁:“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当年洛州大学商学院的分数线,也不算低啊。” 阮绪宁打量着丈夫那张冷峻帅气的脸,末了,视线又探向浴袍领口处惹人遐想的肌肉线条,长睫一垂,小小声道歉:“对不起,脑子突然卡壳,忘了你高中时成绩还挺好的。” 这也不能完全怪她。 那脸,那身材,那股拽劲…… 有时候真的很难将“贺敬珩”与“优等生”划上等号。 沉思片刻,阮绪宁又想到了全新的辩解方向:“何况,你还有艾荣和刘绍宴这样的大学室友。” 卧室里的死寂被一声轻笑打破。 贺敬珩丢掉手里的毛巾,眉眼舒展:“看不起我朋友就算了,别看不起我啊。” 事实证明,当你想夸奖一个男人的时候,最好先贬低他的朋友——这一点,早就通过周岑有所体现。 阮绪宁随着他笑,想了想,又笃定说不发言也好:“万一你心血来潮,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在台上cue我,或者,像在隆江中心那次一样做点什么奇怪的事,那我肯定要羞死了!” 醍醐灌顶。 贺敬珩故意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我改主意了……” 阮绪宁如临大敌般抱住他。 眼角带着一点点得逞的狡黠,贺敬珩反手将小姑娘搂的更紧:“那,语文课代表还记得前一句吗?” 紧贴着某人的胸肌,阮同学正处于宕机状态:“什么?” 贺敬珩没打算卖关子,直接公布答案:“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 黑影罩下来,带着沾染了水气的温度。 他问:“我也是‘独爱’吗?” 声音也烫,像是要深深烙印在她心里。 这般近的距离,两个人的体型差尤为明显,尽管没有刻意蜷缩身体,阮绪宁仍然看起来比平日更加娇小、脆弱。 她垂下脸,不满地呢喃着:“……都说过很多次了。” 明明想要逃离魔爪,一翻身,却带着那家伙一起滚落到被褥里。 贺敬珩咬着她的唇瓣,仅仅只用一只手,便轻松将两只纤细的手腕举过头顶,身体力行诠释着“贪得无厌”四个字。 直到阮绪宁快要喘不过气,才提要求:“再说一次。” 校庆典礼当天,阮绪宁起了个大早。 她也不想的。 无奈,第一个闹钟响铃外加贺敬珩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拦腰一抱,就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时间还早,小夫妻不紧不慢吃完早餐,各自拾掇一番,这才驱车赶往位于城南的国耀中学。 托贺礼文的福,贺敬珩没了座驾,也不方便一直坐柴飞的车,前段时间抽空又去提了辆黑色大g,外观和原来那辆几乎一模一样,只简单提升了一下配置。 刘绍宴一行得知后,一直在群里表示不理解,说这事儿的本质是“旧的去了,新的也没来”。 贺敬珩没和他们一般见识,只用三个字终结话题:“我长情。” 天气不错。 迎着朝阳,国耀中学校园内外皆是一副喜庆景象,空飘气球和充气拱门构筑成穿越回学生时代的梦幻之窗;创校初始至今的照片都被精心制作成宣传展架,布置在主干道两侧,用光和影,无声诉说岁月的变迁。 两人刚停好长情版黑色大g,就看见了在校园里闲逛的谭晴……以及她的两位护花使者。 贺敬珩一挑眉,远远冲刘绍宴和艾荣喊话:“你们两个又不是国耀校友,怎么好意思混进来的?” 这种典礼,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校园开放日,校方有意向社会各界展示师资力量和校友风采,当然希望前来观礼的人多多益善,哪有拦着人不让进的意思?贺敬珩很清楚这一点,就是想给那两个情敌之间添一把火——因为自己曾淋过雨,所以想把别人手里的伞撕碎。 没毛病。 艾荣扬了扬手里的宣传册:“我侄子明年打算来国耀念书,我先过来看看。” 有备而来。 压力给到刘绍宴。 他沉思数秒,偷偷瞄了眼谭晴:“我……我未来的孩子打算在国耀念书,我也先过来看看。” 贺敬珩给刘家少爷递了个赞许的眼神。 过来人的经验:打败情敌的第一要素,就是得有这股没脸没皮的劲头。 见刘绍宴和艾荣依旧是一副随时随地都能干架的样子,阮绪宁忍不住挽起了谭晴的手,偷偷将其拉到一旁打探军情:“他们两个都追你这么久了,怎么样,你有选择意向了吗?” 解决了自家问题,得空自然也得替闺蜜把把关。 谭晴耸了耸肩,压低声音道:“说真的,两个人我都不讨厌,但如果选择一个当恋人就注定得失去一个朋友,那这种局面,唯有一种方法可破……” 她一撩大.波浪,双眼放光:“我打算撮合一下他们。” 没想到闺蜜会在搞钱和搞对象之间选择搞笑,阮绪宁眨了眨眼,决定坐等刘绍宴和艾荣的官宣。 高中毕业后,阮绪宁没有再回过国耀,她与谭晴手挽手走在校园里,细数目光所及之处的变化。 还特意回到当初的教室看了一眼。 阮绪宁叽叽喳喳,谭晴也叽叽喳喳,拥有“双重画外音”加持,以至于光是听到那些描述,贺敬珩就能想象出若干年前发生在这间教室内外的画面: “宁宁,你还记得不?有一年班里征集图书角,每个人要上交三本书,第二天你兴冲冲带了三本漫画,结果直接被老师没收了……”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88节 “我敢说,我们班门口这段走廊,那绝对是‘罚站最佳观景区’,只要站在这里稍微一侧身,就能俯瞰操场和篮球场,各类帅哥一网打尽,还能看见花坛后面偷偷牵手的小情侣!” “当年食堂的小酥肉还是挺好吃的,就是分量太少了,我有一次偷偷打包了一份带回教室,自习课给大家分着吃,被后门查岗的陈老师抓了个正着,学期结束她给我的评语是‘为人慷慨,善于分享’,笑死……” 贺敬珩双手插兜跟在两人身后,忽略掉仍在夹枪带棒的艾荣与刘绍宴,神情疑惑地观察着熟悉的环境:“这不是我们以前的教室吗?” “你是四班,我也是四班,高年级的教室是不变动的。”阮绪宁解释说,“你毕业两年后,我就升到高三了呀。” 贺敬珩点点头,示意自己想明白了。 他放远目光,隔着通透的玻璃窗,静静看向教室里成排的桌椅和轻晃的窗帘,想象着不同时空里的两个人身处同一间教室时,会有什么样的对白,又会有什么样的交集…… 但他到底是个理性多过感性的家伙。 想的越多,遗憾也就越多。 贺敬珩不喜欢那种深埋在记忆里、无法弥补的遗憾,于是掐灭了想象的画面,如同当年掐灭对一个小姑娘的妄念。 阮绪宁轻手轻脚地推了一下紧闭的教室大门:“我们能进去坐一会儿吗?拍几张照?” 谭晴跟了过去:“应该是可以的吧——门上锁了,好烦呀。” 迟疑间,另一侧的楼梯转角响起了男人的笑声:“两位美女,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陈老师拿钥匙啊?” 阮绪宁与谭晴双双循声望过去,一张不算太陌生的脸映入眼帘。 谭晴率先想起一个名字:“秦泽雨?!” 名叫秦泽雨的年轻男人冲她们点点头:“缘分啊,在这儿碰到了。” 那家伙身形高挑瘦削,梳着油头,还穿了身笔挺的商务西服,看上去颇有几分精英人士的味道。 本打算径直走过去招呼老同学,一抬眼,却被两人身后三道冰冷的目光生生给逼退了回来。 谭晴眸子一动,主动站到秦泽雨身边:“我来介绍一下,这位秦泽雨同学,曾经是我们宁宁狂热的追求者……” 话音刚落,贺敬珩看向男人目光中便多出几分戾气。 秦泽雨摆摆手:“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嘴里这样说着,眼神却不离阮绪宁,他捏着手机上前,殷勤道:“阮绪宁,之前在班级群里加过你好友,但一直没通过……是不是没看见?正好,咱们今天当面再加一次,以后啊,有空多出来聚聚。” 男人身上浓重的古龙水香味令阮绪宁眉头紧蹙。 瞧出了小姑娘的为难,贺敬珩长腿一迈,往她身边走了一步。 当了一路背景板,艾荣本就不大高兴,好不容易遇到个主动跳出来“送人头”的家伙,当然不准备放过这个搞事的机会。 他抢在贺敬珩前面开了腔:“秦先生现在哪里高就?” 见有人搭话,秦泽雨立刻摸出口袋里的名片夹,一张一张往外散:“国耀20届毕业生,秦泽雨,福泽的泽,风雨的雨,这是我的名片,幸会幸会。” 艾荣瞄了眼名片上的头衔:“康盛建筑有限公司市场部总经理,哎呀,秦先生真是年少有为。” 秦泽雨故作谦虚:“哪里哪里,都是自家的小本生意。” 言下之意,自己是个富二代。 贺敬珩对这种自抬身价的拙劣伎俩见怪不怪,轻嗤了一声。 像是要为自家兄弟撑场面一般,刘家少爷冷不防开启嘲讽模式:“你家这公司我都没听说过,看样子,确实不大。” 秦泽雨:“……” 盯着贺敬珩打量几眼,他认出了那尊大佛,眼神都变了:“你是,好眼熟……你是贺家的……贺敬珩?贺敬珩学长?贺总?贺总,幸会幸会!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机会,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贺敬珩双手抱肩,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没接他的茬。 也没接他的名片。 只薄唇一碰,冲着秦泽雨凉凉道:“不是要加我老婆好友吗?” 秦泽雨一愣:“……老婆?” 贺敬珩继续施压:“不是还要约她出去聚聚吗?” 语气里的酸涩快要溢出来。 阮绪宁内心大呼不妙,仿佛能听见一道空灵的系统提示音:您的老公现已将秦泽雨加入仇杀列表。 谭晴这才慢条斯理地宣布:“忘了介绍,我们宁宁现在是贺太太。” 秦泽雨是个拎得清的,目光只在阮绪宁脸上一落,便迅速收了回来,当即脸色煞白:“我、我刚才就是随口说说,加什么好友?我手机早就没电了,不加,下次再加……不不不,没、没下次了……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我先走了哈,去看看陈老师……” 见那道身影匆匆消失在楼梯尽头,阮绪宁这才松了口气。 贺敬珩垂下眼,冷声发问:“他欺负过你?” 阮绪宁摇摇头,牵起丈夫的手:“没有,就是有点讨厌他。” 谭晴收回眼刀,向醋海翻波的某人告状:“秦泽雨那家伙,就是班里特别招人厌的男生,仗着自己家里条件不错,没事就喜欢给女生打分——那个时候,秦泽雨到处说宁宁是男生评选出的‘最想把她欺负哭的女生’第一名,还说宁宁喜欢看那种谈恋爱的漫画,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姑娘……” 她磨了磨牙:“我早就看他不爽了。” 贺敬珩没说什么,只冲艾荣伸出手:“名片给我。” 艾荣吹了个口哨,将那张薄薄的纸片递过去,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下连小本生意也要没有咯!” 教学楼里上演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阮绪宁一行的心情。 校庆典礼的引导广播响起后,他们并肩前往国耀中学多功能礼堂。 见谭晴落单,刘绍宴三两步追上去:“你呢?” 谭晴疑惑:“我?我什么?” “那姓秦的混球,说过你坏话没有?” “没有。” “那就好。” 喜欢的姑娘没被欺负,自然是好事,但自己似乎也少了个替她出头的机会,刘绍宴的心情有点复杂,想了半天,才半开玩笑地问:“是不是哪个姑娘的男朋友伸张正义,把那家伙给揍了?” 谭晴神秘一笑:“后来,有人投稿‘校园表白墙’,说秦泽雨是‘最想把他欺负哭的男生’第一名——对了,还是男生评选版。” 刘绍宴反应过来,随即哈哈大笑:“还有这种事?” “看他那欠欠的样子,你就说,想不想把他弄……揍哭吧?” “还真有点想。” “所以,这排名也不是空穴来风啊。”谭晴两手一摊,“秦泽雨百口莫辩,再没好意思对女生评头论足了,顺便一提,这事儿是宁宁做的。” 颠颠跟过来的刘绍宴脚下一顿,差点踩空:“啥?小、小嫂子这么狠?” 谭晴满眼都是对闺蜜的偏爱和赞许:“别被外表骗了,我家宁宁才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小白兔呢。” 望了一眼前方一高一矮两抹身影,她面上笑意更浓:“大概,也只有遇到贺敬珩那种家伙,才会真的让她感到有点害怕吧?”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阮绪宁忽然停下了脚步。 今日全校师生停课观礼,篮球场空无一人,色彩鲜艳的塑胶地面像是一块巨大的拼贴画,着实惹眼。 贺敬珩明知故问:“想到什么了?” 想起当年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矫健身姿,阮绪宁抿唇:“很多事。” 伸出指尖数了数围网外的几棵树,她仰起脸,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挥洒下来,跃动的光斑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你书房里的那张合影——我们三个人,是不是就在这个位置拍的照片呀?” 贺敬珩“嗯”了声,俯身替阮绪宁拨开几缕散在脸侧的碎发:“要不要再拍一张照片?” 惆怅来得很突然:“可惜……” “怎么了?” “没什么。” 阮绪宁欣然应允,一边招呼谭晴帮忙拍照,一边往后退,没想到,不小心撞到了站在树下看风景的路人…… 大概是在看风景。 大概是路人。 她急忙道歉:“不好意思。” 那人转过脸,休闲卫衣、鸭舌帽和口罩的穿搭隐隐让阮绪宁心头一颤,对上那双温柔含情的浅瞳,那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周岑……” 将自己“全副武装”的男人做了个噤声手势:“嘘。” 周围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朋友,哪里能瞒过去? 艾荣和刘绍宴前后脚奔过来,欣喜之余,又开始轮番责备周岑,回洛州也不在群里吱一声。 阮绪宁悄悄扯了贺敬珩的袖子:“连你都不知道周岑要回来吗?” 贺敬珩望了望天,打算糊弄过去:“校庆典礼节目表上不是写了‘优秀校友献唱’,这还猜不出来?” 阮绪宁:“……” 眼见着自己变成了集火目标,周岑边笑边解释:“校庆献唱算是私人行程,不方便写进通告里,也担心如果公开宣传,粉丝跟过来应援可能会扰乱会场秩序,所以就没对外说了。” 艾荣嗤他:“有粉丝就是不一样。” 刘绍宴也添了把火:“都能扰乱会场秩序了。” 被两人贴脸开大,周岑无奈摇头,目光又落到了贺敬珩与阮绪宁身上:“……是要在这里拍照吗?我帮你们拍?” 弦外之音是:这一次,他就不参与了。 贺敬珩与阮绪宁互望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一起拍吧。” 偶有路人从附近走过,向一群俊男美女投来好奇的目光。 谭晴一声轻呼,吸引了同伴们的注意:“要拍照就抓紧时间啊,可别让周大明星暴露了!” 周岑还要推脱,却被贺敬珩一把抓过来。 他只得站定,趁着四下没有闲人,迅速摘下口罩和鸭舌帽:“还是之前那个pose吗?” 贺敬珩并不介意:“行。” 两人门神似的左右站定,阮绪宁笑盈盈地站在他们中间。 谭晴挥挥手:“来,看镜头,笑一下!”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89节 刘绍宴在旁起哄:“珩哥,笑就笑开点儿啊!” 艾荣的嘴也没闲着:“周岑,你离小嫂子那么远干嘛,是怕被珩哥揍吗?我忽然发现,你们国耀中学的绿化挺好呀,放眼望去,全是绿……全是树!” 摄影师瞪了他一眼。 等艾荣消停下来,她才重新摆开姿势:“三,二,一,说茄子。” 待机时间太长,阮绪宁笑到连苹果肌都有些发酸。 所幸,她还是坚持到了最后。 按下快门。 封存了一段旧记忆。 翻开了一段新篇章。 所有可以言明的和难以言明的,都凝聚在小小的画面里。 见阮绪宁跑去谭晴身边翻看照片,周岑收回目光,重新戴好帽子与口罩,走向贺敬珩:“助理发消息过来了,让我去后台化妆候场,一会儿会场见。” 贺敬珩将刚剥出来的薄荷糖丢进嘴里:“这次什么时候走?” “明天晚上,要飞帝都录歌。” “这么赶?” “活多点儿,我心里也踏实。” 有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秋天与校园的适配度,总是不像夏天那么高。 贺敬珩不受控制地拧了下眉,随即,欲盖弥彰似的点头表示认同:“那今晚你住哪儿?” 周岑双肩一耷拉,冲某个方向的天空一抬头:“咱们学校离雅都名苑很近,你上回不是说,让我跟你们回一趟阮家、帮你讨好丈母娘吗?” 顿了顿,他笑起来:“求收留。” 第63章祝他好运3 国耀校庆典礼现场。 礼堂里人头攥动,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可惜早起后遗症太大,阮绪宁的上下眼皮一直在打架,当主持人邀请第四位校领导上台发言时,她终于撑不住了,头一歪,“咚”地靠在身边男人的肩膀上,睡着了。 谭晴戳不醒好友,无奈地冲贺敬珩笑了笑:“宁宁以前就这样,有一次熬夜看漫画困得厉害,做课间操的时候直接站着就睡着了,摔了一跤都没醒,大家还以为她中暑了,急忙去叫了老师……” 贺敬珩小心翼翼挪动了一下肩膀,好让阮绪宁睡得更舒服些,压低声音道:“我知道。” 谭晴一愣:“这你都知道?” 耳边回荡着校领导的慷慨陈词,贺敬珩眯起眼睛,思绪飘远:“那天,我们班的体委请假,我正好顶替他领操,就站在你们班的侧后方——我看见了。” 时隔多年,那天的景象仍历历在目。 尽管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分心、不要去看阮绪宁的背影,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瞄向小姑娘所在的方向——这种光明正大瞥望对方背影的机会并不多得,甚至开始期待一会儿做广播体操时的转体运动,如果自己慢半拍,不知道会不会与她能有短暂的对视? 其实贺敬珩心里清楚,即便两人对视,也毫无意义:当她看过来的时候,说不定是在想,领操的怎么不是周岑? 思绪被惊呼声打断。 眼见着那个娇小的身影栽倒在地,贺敬珩只想第一时间冲过去将她抱起来、送去校医室……然而步子还没迈开,就听见阮绪宁班级里的男生接连起哄出声,笑话她站着居然也能睡着? 贺敬珩松了口气,慢慢放下悬着的心,只是那种难以压制的担忧,一直让他记了许多年。 …… 报幕结束,一阵不同于先前的热烈掌声让贺敬珩回过神。 他看见盛装的周岑手握话筒走上舞台,笑容谦逊地与台下的学弟学妹们互动,正打算叫醒阮绪宁,谭晴却先他一步,凑到闺蜜耳边:“醒醒,周岑献唱了!” 阮家小姐的困劲已经过去。 她揉了揉眼睛,嘴里嘀咕着:“什么?可以吃饭了?” 谭晴抬高分贝:“周岑!是周岑上台唱歌了!” 阮绪宁这才艰难地掀开眼皮,定了定神,迅速举起双手就位,跟着众人一起为好朋友欢呼喝彩。 振奋人心的音乐声很快将礼堂气氛推向高/潮。 就在第一首歌演唱结束、周岑为母校献上祝福之际,姗姗来迟的苏欣蕊自后排挤过来,手里还捧着一大束鲜花。 谭晴不禁感慨:“校花的待遇就是不一样,来参加校庆典礼都能收到花。” 这话落入艾荣和刘绍宴耳中,两人双双低头摆弄手机,争分夺秒预定鲜花快点。 觉得这姑娘面熟,苏欣蕊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解释道,这是被校友会对接人强行塞的一束花,让她上台送给周岑。 苏欣蕊实在不想出这个风头,纠结再三,最后跑来这里搬救兵:“还是阮小姐去送吧?” 话音刚落,贺敬珩的视线便一寸寸抬高。 周遭空气瞬间降低了几度。 然而,苏秘书根本没在怕,甚至还把花束往阮绪宁眼皮子底下递了递。 阮绪宁条件反射似的瞄了一眼贺敬珩。 男人的表情并不自然,但也不好当着这么多朋友的面发作,只好轻咳两声故作大度:“……想去就去。” 阮绪宁歪了下脑袋:“你不介意吗?” 贺敬珩喉头一滚,几乎是挤出一句话:“我老婆给我最好的朋友送花,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熟悉的配方。 熟悉的味道。 然而。 贺太太的道德感消失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我真去咯?” 说着,就要去接苏欣蕊手里的那束花。 贺敬珩眼皮跳得厉害,急急出声阻止:“喂,你……” 阮绪宁伸出去的双手半途转弯,将丈夫紧紧抱住,迎着那道焦虑又狐疑的目光嗤嗤发笑。 周遭一片都在嗤嗤发笑。 贺敬珩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他深深看了阮绪宁一眼,大有今晚算账的意味。 发觉苗头不对,谭晴挺身而出打圆场:“周岑现在有好多女友粉,贺敬珩,你可别让宁宁再上一次热搜啊!要不,你去送呗?” 她一挑眉:“你跟周岑是铁哥们——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苏欣蕊也正有此意,直接就把那束花丢给贺敬珩怀里:“也行,你们一家出一个代表就行。” 一个真敢说,一个真敢做。 被两个姑娘驾到空前高度,贺敬珩牵动了一下唇角,被迫起身上台,将那束花送给了周岑。 或许,用“塞给”更为贴切。 台下掌声雷动,两位当事人的表情都挺微妙。 阮绪宁刚绽出笑容,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姑娘尖锐的惊呼声:“啊啊啊啊,我就知道我当年磕的cp是真的!这么多年了还管售后,简直活久见啊!” 阮绪宁:“……” 刘绍宴边鼓掌边揶揄:“珩哥这时候当众表演‘兄友弟恭’可就太虚伪了啊,想刀情敌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刚结束起哄,艾荣跟着摇头:“表面笑嘻嘻,背后……算了,不说了,还是咱们俩这样公平竞争比较敞亮,有什么话都当面说。” 刘绍宴点头表示认可:“就是,就是。” 艾荣忽而又道:“对了,我刚刚约了谭晴明晚吃饭看电影,她同意了,你小子可别给我捣乱,临时喊她开会什么的……” 刘绍宴看着他:“mmp。” 校庆典礼结束后,贺敬珩婉拒了校方领导安排的晚宴。 阮绪宁这才知道,自家丈夫以两人的名义给国耀捐了一栋楼,打算用来当做学生活动室,还起名叫做“敬宁楼”。 那些校方领导本以为是取“宁静致远”的谐音,结果看到了贺太太的名字才发现就是单纯的秀恩爱。 道别众好友,他们径直回了雅都名苑。 周大明星的保姆车已经等在外面了。 得知周岑要来家里住,谷芳菲早早就等在了客厅里,听见门铃响,她立刻丢掉手里的美容仪,顶着一脸精华液跑去开门。 阮绪宁吓了一大跳,急忙示意她进屋。 谷女士边走边往楼道里张望:“对对对,先进屋!没有狗仔跟来吧?” 周岑叫了声“谷阿姨”,打趣说自己还没火到那种程度。 阮绪宁帮他拿了拖鞋——蓝色的那双。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雅都名苑、回到曾经住过的单元楼,周岑感慨万千,目光在阮家逡巡:“好像一切都没变。” 贺敬珩幽幽出声,很刻意地低头看了一眼:“有些东西还是变了的——比如,我现在穿黑色的拖鞋。” 当年,他们可是“蓝绿分明”。 周岑疑惑:“黑色的,怎么了?” 贺敬珩故作松弛耸耸肩:“没怎么。” 还是忍不住显摆:“女婿专属。” 周岑:“……” 难得集齐女儿的两位竹马,谷女士的嘴角就没掉下来过,看看这个觉得好,看看那个也觉得好。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90节 吃晚饭的时候,更是夸完周岑夸贺敬珩,夸完贺敬珩又夸周岑: “周岑上次拍的那套中国风海报真的是好看,特别有意境……我跟我的小姐妹们都说了,那本杂志,我们几个人手好几本!” “敬珩最近也一直在健身吧?哎呀,这背、这胳膊,看着就有安全感……” “当明星挺忙的吧?人家都说唱而优则演,周岑你长得这么帅,什么时候有机会拍电影啊?阿姨一定去捧场!” “我听说,锋源集团又有人事调动?真是辛苦敬珩了,年纪轻轻,肩上的担子就这么重……” “周岑真是不错啊!” “当然,敬珩也很好!” 一句好听的掰成两半说,一直说到词穷,阮绪宁插不上话,只好拼命给“端水大师”倒饮料。 用餐结束,周岑主动起身收拾碗筷。 贺敬珩一把将好友按坐回座位上:“我来收拾就好。” 周岑并不领情:“以前我来宁宁家里吃饭,也会帮忙收拾的。” 贺敬珩睨他一眼:“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有我,哪还能再让你一个客人帮忙收拾碗筷?” 弦外之音,自己已经不再是这个家里的“客人”了。 这话落到阮绪宁耳中。 她为“贺言贺语”惊讶:前段时间来家里吃饭,还拘谨到要自己为他夹菜,周岑一来,他倒是出奇有“男主人意识”了…… 呵,男人。 周岑咂摸片刻,忍不住抿笑,将堆叠在一起的油腻碗碟全数交给贺敬珩:“那就麻烦你了,我带了些礼物给谷阿姨,正好去和她聊聊天……” 站在沙发边调试电视机的谷芳菲听到这话,当即笑成一朵花:“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太破费了。” 周岑转身去寻放在行李箱里的护肤品礼盒:“我和cb那边有商务合作,他们这次推出了高端线养肤系列,专柜暂时还买不到,我想着,正好带给您试试……不过今天看到谷阿姨皮肤状态这么好,感觉您好像也用不上修护类的产品。” 这话夸进了谷女士的心坎里,她立刻来了精神:“是吧?我也觉得自己最近皮肤状态不错,就是偶尔早上起来啊,脸有点肿……” “我的化妆师倒是教过好几个消水肿的办法。” “真的?快,快和我说说!” 谷芳菲眼睛都亮了,急忙示意周岑坐上沙发:“我还要八卦一下:你们公司那个殷樱,到底有没有整容?还有那个白娇蕊,听说她每次都带资进组?对了,还有荣穗,走搞笑路线的那个小美女……她是真见了长得帅的男明星就上手摸吗?还是故意打造的人设?” 眼见丈母娘与周岑越聊越投机,贺敬珩有点不是滋味。 家里人多,谷芳菲就没让家政阿姨留下,主动承担起家务活的阮绪宁捏着块抹布走过来:“怎么了?” “啧,防不胜防。” “哈?” “没什么。”贺敬珩将碗筷放进洗碗机,按下开关后,又瞥了眼客厅里相谈盛欢的两人,面无表情提醒妻子,“下次再来雅都名苑,记得带上我给妈挑的那套翡翠首饰。” 阮绪宁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看着贺敬珩拧开水龙头、埋头狠命洗手。 隐约还能听见“谁还不会了”之类的赌咒。 奔波一整日,三个人都有些乏。 晚上没有安排别的活动,只在露台上聊了会儿天,便各自回屋休息了。 周岑住的客房在二楼,紧挨着阮绪宁的卧室,与茂华公馆的房间布局有那么点儿相似——但凡闹出的动静大一点,隔壁房间的住客肯定能听得清。 因此,阮绪宁早早就给丈夫下了通牒:不做。 贺敬珩笑她太多虑:要是真会打扰到周岑,上回在茂华公馆就已经打扰过了,又何必到现在才考虑这个问题。 阮绪宁的反射弧慢了半拍:“上次,我们……” 贺敬珩似在回味:“你都不知道自己当时哭的有多大声。” 阮绪宁:“……” 脸红到要快要滴血,她还是坚定了自己的原则:不做。 这里没法做安全措施。 贺敬珩知道小姑娘的担忧,也没有再勉强。 当阮绪宁泡完澡完走出浴室时,发现他正坐在床上翻看漫画书,其中有几本还是自己珍藏的“限制级”。 她光着脚蹭蹭蹭小跑过去,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丈夫伸手捞进怀里,用双臂禁锢住。 贺敬珩盘膝坐在床上,像是一片巨大的树叶,自身后将她紧紧包裹住。 男人用指尖点了点其中几本漫画书:“我一直有个疑问:你把这些书明晃晃地放在书柜里,就不怕被你妈妈发现吗?” 眼见着逃不掉,阮绪宁索性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妈她也跟着我一块儿看?她还追我画的漫画呢!最近,她把手机壁纸都换成了游星冉!” 贺敬珩:“……” “这几本都是我成年之后才买的啦,我妈才没那么迂腐呢。” “那她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算了,没什么。” 贺敬珩并没有把话说完,但阮绪宁理解他的意思:“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就像你,你看过那么多电影,有战争片,警匪片,还有恐怖片,但你绝对不会因为影视作品的影响就变得凶残、暴力,你一直都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家伙,我也一样啊——我绝对不会因为看了几部漫画,就变得不自爱。” 被夸奖了。 也被说服了。 不止一次觉得,这个小姑娘看问题远比自己更加通透。 贺敬珩用下巴抵着阮绪宁的脑袋,嘴角噙着笑:“那,阅本无数却依然纯洁的小天使,咱们今晚深入聊聊?” 阮绪宁莫名背后一寒冷:“聊什么?” 贺敬珩收紧手臂:“长夜漫漫,你又不让我做别的,那就聊些值得夫妻之间共同探讨的话题呗。” 他挑了本漫画,翻到其中一页:“喜欢这样的?” 画面里的男女主角紧紧相拥,镜中景象着实让人面红耳赤,阮绪宁双颊发烫,生怕丈夫有心学习,矢口否认:“没、没有很喜欢。” 贺敬珩没说什么,又挑出另一本翻了翻:“这样呢?” 看到那些造型可爱的小玩具,阮绪宁慌张到连睫毛都在颤:“我都没有试过,不知道喜不喜欢……” 男人的声音带着蛊惑:“想试试吗?” 她没说话,心猿意马地戳着手指。 贺敬珩会心一笑,暗自记下了妻子的需求,压低声音继续引导:“还有呢?还喜欢怎样的?” 默了几秒钟,细若蚊哼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就、就像,上次那样……你说喜欢小兔子的那次……” “角色扮演?” “不是啦,就是那次……后面……” 阮绪宁仰起脸,举手勾住贺敬珩的脖颈,笑声念叨几句,生怕他不能理解,又翻身趴在床上,做了个简单的示意。 阮绪宁想起那次在浴室,那套毛茸茸的“兔子装”刚穿上身就被剥了下来,贺敬珩那家伙急不可耐又来势汹汹,直接将人按在了洗脸池边…… 因为看不清身后状况,连求饶都无从开口,只能由他胡来,最后,兔子耳朵都被扯坏了一只,可怜巴巴的耷拉着。 妻子的喜好令贺敬珩很意外:“理由?” 就像是出于动物原始本能的行为——事后他还在担心,怕她承受不住,怕她嫌弃自己的粗鲁。 阮绪宁不肯说,死命摇了摇头,就要趁机逃走。 可惜没爬几步,就被拽着脚踝拖回去。 顾不上被弄乱的被褥,贺敬珩翻身压过去,一双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这也算是夫妻之间的必修课,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但是……” “乖,告诉我。” 明明是哄人的语气,压迫感却半分不减。 阮绪宁根本没法拒绝,只好别过脸,半晌,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深。” 贺敬珩拧眉:“什么?” 她又重复一遍:“……深。” 羞耻感拉满。 说罢,猛地拽过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 贺敬珩这回听明白了,并且单方面认定今晚的夫妻夜话收获颇多,细细咂摸妻子的喜好,复又淡声道:“还有些别的方式,也很深,比如……” 扯开阮绪宁的“遮羞布”,他俯身凑到她耳边,说了些晦涩难懂的词汇。 陷在床垫里的小姑娘身子一颤,茫然地瞪大眼睛。 贺敬珩也不急于解释,只啄了下她的唇瓣:“以后,我们慢慢摸索。” 第64章祝他好运4 次日一早,贺敬珩是被封焰一通电话吵醒的。 许是最近频繁与娱乐圈扯上关系的缘故,他对“封焰”和“紫焰传媒”之类的字眼已经有了些许抵触。 出于礼貌,还是第一时间接通。 封焰这次没卖关子,直截了当表明来“要钱”的用意:“有狗仔拍到了疑似周岑的绯闻照,已经被我第一时间买断了,不贵,也就小七位数……这笔钱,麻烦贺总报销一下。” 周岑?绯闻? 贺敬珩眼角一缩,瞄向身边仍在熟睡的阮绪宁:两人昨晚什么都没做——身体上确实什么都没做,但托那些漫画书的福,精神上却大战了三百回合,小姑娘累得厉害,睡觉前福灵心至地告诉他,自己好像知道了“神交”是怎么一回事。 贺敬珩不知道。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91节 他只知道,一会儿又得去洗冷水澡了。 强行中断回忆,贺敬珩翻身坐起,将手机贴近耳边,压低声音仔细询问:“周岑和谁传绯闻?” 封焰片刻没有迟疑:“……和你。” 贺敬珩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圈内大佬带着一股怨念冷哼道:“周岑回母校献唱,你上台给他送花,结束以后让他住你那儿,大半夜不睡觉,两人站在露台上聊天……贺总,您是不知道每天有多少长枪短炮对着我们紫焰传媒的当红艺人、一心想给周岑杜撰缠绵悱恻的故事吗?” 贺敬珩回忆起昨天晚饭后的场景:“我老婆当时也在露台上,三个人一块儿,能有什么误会?” “贺太太可没入镜。” “怎么可能?” “或许是因为个子太矮,狗仔没有拍到?” 贺敬珩:“……”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封焰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自己脸上来了:“不该拍到的时候,把我老婆拍进视屏,要我花钱买断;该拍到的时候,把她一个人漏了,要我花钱报销……封总,你们那个圈子,一直都这么黑吗?” 封焰冷笑:“听起来,贺总是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贺敬珩轻嗤一声,像是默认。 赚钱最重要。 封焰没有发作,而是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这种新闻对周岑的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爆几个热搜横竖还能赚波流量……我之所以压着不放出来,完全是为了贺总着想,贺总确实可以不用在意网上的流言蜚语,但贺太太能不在意吗?” “那些营销号为了博眼球什么标题都敢写,随随便便就是,当红流量小生夜会猛男留宿过夜,新生代歌手背后金主疑似曝光……” “别怪我事先没提醒贺总,网友的嘴巴都跟淬过毒似的,不管真相如何,标题一旦爆出来,传着传着就变味了,我可不希望下一次再听到你们贺家的消息,是贺总婚变的传闻。” 婚变。 精准拿捏到某人死穴。 两秒过后,向来无所畏惧的贺家继承人认栽:“账户发过来,我报销。” 为自家公司狂省一笔的封老板还算有良心:“多谢贺总慷慨解囊,为我司艺人排忧解难,再附赠你一个消息吧:前两天有人在隆滨看到了你爸——喔,现在应该管叫他贺礼文先生了,贺礼文先生在隆滨盘了两家铺子,卖环保建材,虽然没敢打锋源的名号,可没少搬出贺老爷子来打通人脉。” “能打得通?” “很难。” “我想也是。” “毕竟,是丧家之犬啊。” 尽管刻意不去打听贺礼文的消息,偶尔还是会从旁人口中得知他的近况,贺敬珩默了片刻:“说到底,老爷子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贺礼文流落街头,总得给他个还算体面的归处,我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封焰表示认同:“但我手底下的女艺人可没这么大度,她们雇人去给贺礼文的店门口泼了红油漆……” 贺敬珩“啧”了声:“做的还不够漂亮。” 对方停顿了几个数的时间:“主要是——泼粪那种事,她们是真的做不出来。” 贺敬珩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 身边的小姑娘似是被惊扰到,鼻翼翕动,皱了皱眉,他急忙敛声,哄孩子般轻拍着她的身体,应付了封焰几句,挂断电话。 没想到,阮绪宁还是慢悠悠睁开了眼。 见丈夫一大早就捧着手机,她本能地关切道:“怎么了?” 秋日的阳光柔和轻盈,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成套的淡粉色被褥上,形成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贺敬珩沉浸在难得的宁静中,恍惚片刻,才摇头示意妻子无事发生。 阮绪宁嘟囔了几句,重新闭上眼睛。 男人抬手替她掖好被子,语气更柔:“乖,再睡一会儿。” 好不容易将身边人哄睡,贺敬珩早已睡意全无。 洗漱完毕,他琢磨着下楼准备早餐,结果还没走到厨房,就在客厅里与同样早起的周岑撞了个正着。 贺敬珩点头打招呼:“起这么早?” “你不也挺早的么。” “昨晚睡得怎么样?” “比起在茂华公馆过夜那次,要好多了。” 听出了好友话语里的揶揄之意,贺敬珩错开目光:“那就好。” 接下来轮到周岑的轮次:“今天不用亲自扔垃圾?” 贺敬珩淡淡“嗯”了声:“也不是每晚都有垃圾。” 周岑陷入沉思:“……你们已经在备孕了?这么快?” 意识到对方误会了什么,贺敬珩急忙解释:“没有,那事儿得听宁宁的意思。” 多说多错,越描越黑。 贺敬珩尴尬地摸了下鼻尖,径直走到冰箱前,清点起冰箱里的食材。 瞧出了好友的意图,周岑冲餐桌抬了下巴:“你别忙活了,我让助理去买了马师傅家的牛肉生煎包,刚送过来。” 贺敬珩这才发现,桌上摆着眼熟的打包袋。 危机感从未有过地冲上锋值。 他关上冰箱门,目光转而落在餐厅一隅的咖啡机上:“那我来……” 周岑打断他:“中式早餐,还是配豆浆比较好——我已经点了外卖,一会儿就送到,还有粥和小菜。” 考虑得很周全。 贺敬珩原地僵了一会儿,轻嗤出声:“请你来帮我讨好丈母娘,结果,你是一点表现的机会都不留给我啊,亏我一大早还花了七位数帮……” 声音戛然而止。 周岑生疑:“什么?” 贺敬珩唇线紧抿,走到餐桌边坐下:“没什么。” 有些事,到底还是想瞒着。 周岑没有追问,只若有所思地望向贺敬珩:“我啊,难得才有一次表现机会,你这个‘穿女婿专属黑拖鞋’的家伙,来日方长。” 那眼神里有释然,也有羡慕。 贺敬珩笑了笑,算是回应——他们之间,确实不用再说旁的话了。 抬眼间,阮绪宁打着呵欠自二楼慢慢走下来。 许是在自己家的缘故,小姑娘打扮得很随意,用发圈绑了个丸子图,淡青色的裙摆在膝盖上方晃动着…… 牵动了两颗心。 楼下餐桌边似曾相识的画面让阮绪宁不由一愣。 在听见异口同声的“早安”后,她绽出一个笑容,小跑着奔向他们。 周岑这一趟回洛州,确实赶时间。 婉拒了艾荣与刘绍宴安排的饭局,他在阮家吃过午饭,便动身赶往机场。 保姆车等在地下车库。 贺敬珩帮忙将行李搬上车,再一次确认:“真的不用我们送你去机场?” 周岑摇摇头,望着眼底尚有乌青色、昨晚似乎并没有睡好的小姑娘:“那边有粉丝送机,别吓到宁宁。” 阮绪宁却挠挠头:“其实,我还挺想见识一下……” 周岑想了想:“那下次我回洛州提前说一声,你和贺敬珩来给我接机?” 顿了顿,他又笑:“记得带束花。” 阮绪宁点了点头,想起自己的逐梦之路,她小小声嘀咕一句:“我什么时候才能有那么多粉丝呀?” 话音未落就知道自己说了挺幼稚的话,不好意思地往贺敬珩身后躲了躲。 助理小光将事先准备好的渔夫帽和口罩递给周岑,笑着与她开玩笑:“……可以雇职业粉丝嘛,一百块一天。” 说完又急忙补充:“但咱们岑哥的粉丝,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哈!” 贺敬珩一手插兜,一手摸了摸阮绪宁的脑袋:“等你开签售会的时候,我给你雇一批职业粉丝去排队要签名,就是不知道,她们举着应援牌疯狂大喊‘慕容钢板太太真厉害’‘慕容钢板太太我爱你’的时候会不会笑场……” 职业粉丝会不会笑场,贺敬珩不知道。 但他和周岑都先笑场了。 阮绪宁羞得满脸通红,气呼呼捶了自家丈夫好几下。 眼见着时间差不多,周岑却没有上车,他迟疑了许久,走到贺敬珩身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我能和宁宁单独聊几句吗?” 贺敬珩一耸肩:“行,那我回避。” 这个反应倒是让周岑愣怔了:“不问问我想跟她聊什么吗?” “有什么好问的?你要是真想跟宁宁聊点儿不能见光的话题,会先和我这个当老公的打招呼吗?”贺敬珩轻轻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快去快回,“我的气量可没你想的那么小。” 周岑狐疑地拖长尾音:“哦?是——吗?” 被戳穿的某人十分不爽,登时露出了艰难隐藏的真面目,压低声音警告道:“给你十分……五分钟,我在一边掐表,超过时间,我立刻过去要人。” 这才是男人的正常反应。 周岑噙着笑,走向阮绪宁:“宁宁。” 见贺敬珩有心将司机和助理招呼到一边,他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四方形的丝绒小盒子,递到她的面前。 看见那只眼熟的首饰盒,阮绪宁的表情当即就变了:“我说过了,不能……” 周岑打断她:“先打开看看。”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92节 迟疑着上前一步,阮绪宁发现,里面装的并不是钻戒。 而是一枚硬币。 迎上小姑娘诧异的目光,周岑将东西取出来,放在掌心中展示给她看:“我找人用上次的戒指做了这枚硬币。” 那枚金属硬币分为正反两面,正面是寓意吉祥的图案,反面则是花体数字,是他们认识的那一年;再次切割后的钻石镶嵌在硬币正中央,虽然只有小小一点,但足够通透、依然璀璨。 周岑的表情和声音都是淡淡的,如同最初相识时的模样:“以后,如果你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可以问问它——当然,你也可以来问我。” 默了两秒钟,他沉声允诺:“我永远都在你身后,知道吗?” 藏匿的心意像是要从每一个字里溢出来,却又被精准地控制住火候,那一缕不会熄灭的火苗,静静地烧着。 只是烧着。 而有些东西,好似永远都不会再沸腾。 硬币,或许可以称为“二选一”的具象化。 明白了周岑的良苦用心,阮绪宁小声说了句“谢谢”。 周岑将捧着心意的手又往前探了探:“这份礼物,可以收下了吧?” 她点点头,小心翼翼接过那枚硬币,带着体温的金属片曝露在空气里,很快,重新变得冰凉。 贺敬珩的声音毫无预兆在头顶响起:“收到了什么礼物?” 分贝不大,却仿佛炸响的春雷。 阮绪宁吓得不轻,机械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周岑嗔怪地睨了始作俑者一眼:“你还真是……多一分钟都不肯等啊!” 贺敬珩将停留在“计时器”界面的手机揣进兜里,故作一本正经:“做人得言而有信。” 周岑毫不犹豫地拆穿他:“言而有信?这四个字跟你贺敬珩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说……” 可以当他不存在。 贺敬珩猛地一通咳嗽。 周岑会意,最终给他留了点面子:“算了,懒得说你。” 阮绪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间没琢磨明白两人是因为什么事而呛声,只好向贺敬珩展示了一下刚刚收到的礼物:“周岑送给我的。” 贺敬珩用目光研究着那枚硬币:“这东西有什么用?” 像是缓解尴尬般,阮绪宁将硬币抛上天,又伸手想要接住:“很有用的呀——比如,问问贺敬珩是猪还是狗?正面是猪,反面是狗,我来看看是……哎,哎,我没接到……你们两个都看着点呀,别把硬币弄丢了!” 迎着三道期待的目光,那枚硬币极为不配合地擦着阮绪宁的手掉落在地,咕噜噜滚落到车轮边。 诡异地…… 立住了? 阮绪宁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末了,才鼓这腮帮,俯身将硬币捡起来,像是因为没能整蛊到老公而深感遗憾。 贺敬珩扬眉吐气:“说明我既不是猪,也不是狗——是个人。” 周岑唇角一扬,没打算再嘴下留情:“有没有一种可能——是猪狗不如。” 贺敬珩:“……” 阮绪宁面上的阴霾一扫而光,笑得根本收不住:“很有可能。” 贺敬珩转身弹了她的脑门,面露不满:“胳膊肘往外拐。” 阮绪宁抱着脑袋呜咽两声:“不敢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目送周岑上车离开,空气中的离别愁绪也渐渐散尽。 贺敬珩双手插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侧目询问身边的阮绪宁:“行了,现在可以和我说实话了罢?” “说什么?” “刚刚抛硬币,到底问了什么问题?” 贺敬珩才不相信,心思一向细腻的小姑娘会抛硬币问“老公是猪还是狗”之类的问题——自己是猪是狗,本来就是她说了算,所以,那一定只是说给周岑听的玩笑话。 果不其然,被戳中心思的阮绪宁面露尴尬:“不想告诉你。” 说罢,转身就要往电梯间方向走。 贺敬珩默不作声一挑眉,一个箭步冲过来,抬手将人捞起,搬运包裹似的夹在臂膀之间,催促道:“快说。” 视角的改变令阮绪宁“哇哇”大叫,手脚并用在空中划拉:“别闹!快点放我下来,别把保安叫来了!” 然而,在某人绝对的体型差压制下,她的抗争完全不奏效。 双脚离地——并且一时半会挨不着地的阮绪宁气喘吁吁,狼狈认输:“我、我说就是,但你不要笑话我!我刚才是问了一下……我们以后要是有、有宝宝,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有什么?” “宝……宝宝。” 像是碰触到了某个无形的开关,贺敬珩眼角一缩,难以控制地收紧手臂,正要反思是不是自己哪次忘了做措施,又发觉小姑娘说的是“以后”。 以后要是有宝宝。 是一种假设。 他的心情像是坐了过山车,起起伏伏,还未平复便又听见阮绪宁的抱怨:“谁能想到硬币会立起来啊!”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镇定:“硬币立起来,是什么意思?” 阮绪宁捂住了脸,沮丧道:“不男不女。” 贺敬珩:“……” 沉思片刻,他长叹一声:“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儿女双全?” 阮绪宁动作一滞。 脑袋里生锈的零部件吱呀吱呀地转动起来,还没来得及说点找补的话,就发现贺敬珩根本没有上楼的意思,而是将她“搬”向停车位。 阮绪宁有点慌,尾音打着旋儿回荡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内:“我都告诉你了,你怎么还不放我下来?说好的言而有信呢!这不是坐电梯上楼的路!贺敬珩,你到底要去哪里呀?” 男人不说话。 直到大步流星走到大g旁,用左手一把拉开车门,将阮绪宁塞进副驾座,这才没脸没皮地解释道:“总觉得,那硬币的答案不一定准确。” 阮绪宁蜷缩在座椅上,不明所以地嘟囔:“本、本来就是因为好玩才问的,谁会当真啊?” 贺敬珩俯身帮她系好安全带:“所以……” 他顿了顿。 憋着笑,抬手去捏妻子红扑扑的脸:“还是赶紧回家生个宝宝,确认一下。” 第65章周岑视角番外 启兴的天气要比洛州冷太多。 刚到那里的一段时间,周岑一直不大适应,除了商演和驻唱,他几乎不愿出青年旅社的大门。 他能够清醒地感觉到,身体的能量在一点一点流逝。 就像银行卡里的余额。 直到某天在邂逅酒吧演出时,邱哥给他点了一杯“极光街人气饮品”草莓牛奶,那颗快要被蛀空的心脏才被一点别样的情绪所填满。 喝下第一口甜腻腻的牛奶,周岑的脑子里便条件反射般蹦出一个念头:阮绪宁肯定会喜欢的。 甜食会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给人带来愉悦和满足。 哪怕只是一种错觉,一种假象。 凭借着这种错觉,这种假象,周岑独自在异地他乡撑过了一个又一个晚上。 直到那天,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高一矮的熟悉身影。 周岑以为自己看错了。 看了许多眼后才确认,真的是贺敬珩与阮绪宁——如若不是脸上有面具遮挡,只怕他会第一时间转身逃走。 那一晚的萨克斯表演曲目是《丑角》,又名《胆小鬼》,无论哪种翻译,都似乎很应景。 他们为什么会来启兴? 为什么会出现在极光街? 是来找他的吗? 自己明明已经隐藏得很好了,行踪为什么会暴露? 还有…… 他们看起来,为什么那样亲昵? 阮绪宁在笑,她以前绝对不会对贺敬珩露出这样的笑容;贺敬珩则神情宠溺地看着对方,他以前也绝对不会给任何人这样的眼神——他们简直就像是一对出来约会的热恋情侣。 不,是恩爱夫妻。 而好朋友的暗示与明示还在耳边萦绕。 那一刻,周岑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尽管贺敬珩似乎从未向他允诺过任何事。 阮绪宁猝不及防摘下了那只面具,让整件事的戏剧性更上一层楼。 周岑不得不邀请两人坐下。 当他以为事情会变得更加戏剧性时,贺敬珩已经想好了理由,向小姑娘解释了他为什么没有在伦敦这件事。 如果,非要为这个糟糕的夜晚圈出一个闪光点…… 庆幸的是,阮绪宁尝到了那款草莓牛奶——她果然很喜欢。 接下来的对话中,周岑得知,贺敬珩是陪阮绪宁来启兴出差的,他们住在附近的宾馆里。 贺敬珩在承担一个丈夫的责任。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93节 阮绪宁在履行一个妻子的义务。 而他周岑,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夜晚是属于失意者的。 凌晨三点半,客人们陆陆续续离开了邂逅酒吧。 邱哥点了烧烤犒劳大家,一群人三三两两地聚集在酒吧外的露天卡座上,辛香料混着酒味,肆意在空气中弥漫。 周岑没什么胃口,坐在角落里喝闷酒。 烤串的竹签被很随意丢在桌面上,一根又一根,他忽然想到,自己从来没跟贺敬珩一起吃过烧烤——那家伙也不知是有什么毛病,不肯碰穿成串的食物。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乐队的贝斯手便提着酒瓶、一脸醉态来找他搭话:“刚才来找你的那个朋友挺酷啊,是富二代吧?看他那块表,可值不少钱!” 周岑闷闷地“嗯”了声:“认识十多年了,算是……发小。” 打着“热爱”旗号聚集在一起的一群年轻人,性格各异,也鱼龙混杂,周岑并不喜欢这个成天嘴巴里跑火车的小哥,平时也有意保持距离,但架不住人家有意八卦有钱人的生活:“他女朋友也挺漂亮的——是女朋友吧?” 周岑没吭声。 抿了口酒,才沉沉出声:“是他老婆。” 贝斯手大惊:“这么年轻就结婚了?好男人啊!” 两人的交谈很快吸引来了其他人的加入: “那些富二代公子哥全都一个样,怎么可能身边就一个女人?能这么早结婚,肯定是那小姑娘厉害!不过,再厉害也不是我的菜,我还是喜欢那种前凸后翘的网红脸……” “我就喜欢那种甜美可爱的女孩子,含糖量高,笑起来特别甜,洋娃娃似的,而且那么小一只,也好睡。” “好睡不好睡,这怎么说?” “紧啊!” “是不是健身的哥们都喜欢找那种小姑娘?搞着爽?想想也是,一碰就哭,能不爽吗?” 污言秽语灌入周岑的耳朵。 他紧了紧拳头,指着其中笑最欢的贝斯手:“你嘴巴放干净点!” 谁料,在酒精的作用下,那家伙像炮仗似的炸了起来:“草,我就说两句大实话怎么了?难道说错了吗?那种小姑娘搞起来就是爽啊!你小子要是搞过,保准也这么说!” 周岑至今还记得,浑身血液翻涌上来的感觉,借着酒劲,他想都没想,直接上前推了贝斯手一把。 说到底,他与那些家伙不是一路人。 有了引燃的导火索,立刻就有人开始拱火:“周岑你这么激动干嘛,你是不是惦记着人家老婆?” “我刚刚就想问,你的好朋友大老远过来玩,你躲什么……” “我他妈早就看你小子不顺眼了!成天装清高给谁看呢?你搞清楚状况!我们是带着你混啊,愿意唱你写的歌,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不服气就滚啊,我们又不是没有主唱,你算个屁!” 争吵声、咒骂声、打砸声纷纷响起,场面一度混乱。 直到邱哥推门出来吼了两嗓子:“打什么!我明天还要不要做生意了?松手!都给我滚回去睡觉!” 吼完,他又叫住周岑:“你,留在店里休息。” 和那帮人打交道这么久,邱哥很清楚,但凡周岑今晚落了单,免不了被他们联手修理一顿。 周岑用手背擦了下嘴角的血珠,冲邱哥点点头,算是道谢。 那一晚,周岑在邂逅酒吧的卡座沙发上将就了一晚。 很多年前,他就知道那座名为“家”的高塔迟早会塌,他甚至有预感,日子只会越来越艰难。 但是他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这么颓丧,这么狼狈。 幸好那个时候,他用蹩脚的理由拒绝了阮绪宁,要不然,她现在一定会比自己更难过…… 他们会分手。 他们说不定连朋友都没得做。 幸好啊。 想到那个小姑娘,冷掉的心稍稍有了一丝暖意。 正如此时此刻。 伴随着颠簸幅度的减轻,耳边响起了机组广播:“亲爱的旅客朋友,飞机目前正处于平稳飞行状态,在接下来的飞行时间里,我们机组人员将竭诚为您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调整好头等舱沙发的靠背角度,周岑看着窗外的云海出神,见他并没有休息,一位空乘人员迟疑着上前与他打招呼:“周先生……” 他扭过头,迅速调整好微表情,挂上职业笑容。 对方满眼都是欣喜:“我是你的粉丝,能不能帮我签个名?” 得到了周岑的应允,她立刻递上三本软皮笔记本,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机组的另外两位同事也很喜欢你……” 彼时,过道对面的年轻女乘客也认出了他。 压低声音的轻呼过后,当即解下手提包上的丝巾递过来:“周岑,周岑!飞机落地的时候,我们可以合影吗?我也很喜欢你!上次你出席隆江中心的活动,我和闺蜜还特意开车去看了!啊啊啊,你比电视上看起来还要帅!” 周岑礼貌地冲她、冲她们点头,微笑。 机械地签着自己的名字,一个又一个,明明应该是很充实的行程,却让他感到无比空虚。 就像窗外的云。 飘着。 落不了地。 运气是一种很玄乎的东西。 不知借了哪里吹来的一股好风,他误打误撞在娱乐圈站稳了脚跟,网络上如潮的好评、粉丝们疯狂的示爱、银行卡里令人安心的余额,周岑拥有得越来越多。 他笃信自己也越来越值得被喜欢。 但是,那么多、那么多喜欢他的人里面……怎么突然就少了那个曾经一直注视着他的小姑娘呢? 这个问题,一度将他折磨到近乎疯魔。 最后,他说服自己去向阮绪宁求证:她没有不喜欢他,与贺敬珩在一起,只是妥协之举。 她最喜欢的,永远都是他。 回洛州参加校友聚会之前,周岑确实只是这样想。 然而他很快发现,阮绪宁的心思,早已扑在了贺敬珩身上。 凭,什,么。 他像是无能狂怒的恶毒皇后,只能一遍又一遍站在魔镜前叫嚣:告诉我,宁宁最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是贺敬珩。 是贺敬珩。 每一次质问,都能听见清晰且笃定的答案。 而昔日好朋友所表现出的“恃宠而骄”,封死了自己所有体面的退路。 他再度变得颓丧且狼狈。 甚至用一种令人不齿的方式,想要窥探有关他们的一切:住进茂华公馆的那一晚,他偷偷听了隔壁房间的动静。 其实并不清晰。 只是他很清楚,夫妻会在晚上做点什么。 是自讨没趣也是自我惩罚。 抠弄墙纸的指尖不小心碰落了装饰画,闷响过后,他终于回神。 冰凉坚硬的墙壁并没有阻断那阴暗、见不得光的念头:那么,至少在阮绪宁心里留下自己的位置,不能让贺敬珩独占她全部的爱。 毒苹果在阴雨天疯长。 毒苹果长成了钻戒的形状。 周岑知道,那份看似用心的礼物,并非出于纯粹的爱意——它是毒药,只要将手指穿过戒圈,就会一点点侵蚀他的公主。 即便如此,还是要做。 周岑一边厌恶自己,一边变本加厉,最后,却只得到了阮绪宁一次比一次更加坚定的拒绝。 以及,贺敬珩满含愤怒的一拳。 她没有吃下毒苹果。 她也没有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周岑后知后觉,这也许就是自己被阮绪宁深深吸引的原因:她有自己的行为准则,一旦认定一件事,比任何人都坚定。 她已经认定了贺敬珩,就不会再看别的风景。 而与贺敬珩之间的竞争,自很多年前他亲口说出那句“不喜欢太乖的”时,就已经输的一败涂地了。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顺利抵达目的地,请检查您的随身物品是否遗漏,尤其是手机、钱包、证件等重要物品,感谢您在飞行过程中对我们工作的配合……” 空乘广播结束后,周岑终是缓过神来。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重新戴上渔夫帽和口罩,低头解除了手机飞行模式。 除了乔姐发来的工作对接外,还有贺敬珩发来的消息。 周岑动了动指尖,先点开了后者。 贺敬珩:[图片] 贺敬珩:昨天在国耀篮球场拍的照片。 目光抬高寸许,他仔细端详着那张照片:画面里的三个人还有曾经的影子,却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关系。 背景还是熟悉的景色。 阮绪宁站在两人中间笑得很甜。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94节 选择保存后,他开始编辑那张照片,想要将贺敬珩裁剪掉,只留下阮绪宁和自己。 可惜尝试了好几次,剩下的两个人都显得突兀且怪异。 定睛再看,才发现小姑娘并没有站在正中间。 她的身体分明更贴向贺敬珩——并非是有意避嫌什么,而是出于一个人想要亲近另一个人的本能。 自己纵然有一句话没说错:怎么可能当贺敬珩不存在…… 就连合照,他的存在感都这样强。 释怀地扬下唇角,周岑再一次将被裁剪过后的照片放大后,点击了“还原”。 三个人。 至少表面上还能像最初一样。 飞机滑行后停稳,在空乘人员的提醒下,乘客逐一离开座位。 周岑也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 从这个角度望向窗外,能看见缓缓落下的金红色太阳,光线不再刺眼,但依然热烈,昭然着一个白天的结束。 但对他而言,却是新的开始。 第66章祝他好运5 青果工作室所在的文创园是个潮人集聚地。 万圣节的时候,整个园区的商铺和工作室联合举办了一次庆祝活动。 在阮绪宁的威逼利诱下,贺敬珩下班后马不停蹄赶了过来,然后,就被拖进充当临时化妆间的休息室、从头到脚“爆改”了一番。 摸了摸头顶上的毛绒兽耳,又摸了摸垂在身后毛绒尾巴,被迫“不当人”的贺敬珩略微有点后悔来参加这场节日狂欢了。 做旧的皮夹克用荧光笔画上了幽灵涂鸦,里面没有任何衬衫或者t恤打底,腹肌袒露在外,胸肌上只堪堪缠着几圈纱布绷带…… 实在是有伤风化。 还想做最后的挣扎,甫一掀眼,就看见阮绪宁端着一碗精心调配的、色泽诡异的红色“血浆”,一脸坏笑向他逼近。 贺敬珩皱了皱眉,差点将贴在鼻梁上做装饰的创口贴弄掉:“非得涂这个?” 阮绪宁已经开始往他胸口的纱布上染血浆:“这叫战损妆——相信我,这个造型真的很适合你。” 气氛都烘托到了这里…… 贺敬珩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坐在那儿任由小姑娘摆弄。 没多久,换上僵尸新娘妆广广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催促还在给工作室挂南瓜灯的屋屋快去化妆。 路过休息室时,她好奇地探身往里瞅。 两人相视一眼。 贺敬珩当即被对方那夸张的3d撕裂妆吓了一跳,广广却先他一步大叫出声:“啊啊啊啊!贺总好适合这么玩!” 玩?! 她又冲阮绪宁轻呼:“板板,要不要给你老公戴项/圈或者止咬器?工作室道具间都有!我去给你拿!” 等等,一个漫画工作室,为什么会有那些东西?! 接着又举起手机:“我能拍照吗?我能拍照吧!我要让小绵老师那个男主搞一套这样的造型!然后再让女主把他——哼哼哼!” 这种话不要当着宁宁的面说,她真的会听进去…… 听进去也好。 贺敬珩陷入了沉思。 见广广离开,转而又去问阮绪宁:“你今晚要扮演什么?” 阮绪宁倏地凑过来,抬手抚平他鼻梁上卷边的创口贴:“南瓜小魔女。” 满身的桂花味。 贺敬珩很喜欢她今天用的这款香水,像是留住了一整个金色的秋天。 而他,想留住她。 于是微微仰起脸,引着她继续说话:“为什么非得强调是小魔女?” “因为大魔女是梦梦呀。” “怎么区分的?” “呃,造型上有差异……一会儿等我换了衣服,你就知道啦。” “那南瓜小魔女身边为什么非得带着一只狗?” “什么呀,明明是狼。” “这只狗,为什么又非得是我来扮演呢?” “都说了,你今晚扮演的角色是狼人……” 难得撞见丈夫这般“糊涂又话多”的时候,阮绪宁不满地鼓起腮帮,忽而又用手背去试他额头的温度,确认贺敬珩没有发烧后,才尴尬用手指捻拨着他额前用发胶定了型的刘海。 距离似乎又近了一些。 贺敬珩抬手轻轻一揽,手掌落在她的腰上,温度透过衣服布料传递过来,阮绪宁先是一愣,随即犯难地蹙了下眉头:“你身上的血浆还没干呢,别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被嫌弃了。 贺敬珩正要说点什么,敲门声打断了渐入佳境的气氛。 身穿中世纪复古长袍、手握权杖的“吸血鬼”杨远鸣走进来:“板板,你什么时候去换衣服?老陆说,所有人七点钟在文创园门口的南瓜园集合拍照,我们几个得抓紧时间了,你和……” 与不速之客四目相对,贺敬珩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无声宣示主权似的,将阮绪宁搂得更紧。 通知顺利送达,杨远鸣也没打算留在这里当电灯泡,推了下眼镜便退出去:“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警觉地盯着那家伙走远,贺敬珩才收回目光:算了,自己演也好,总比别的男人给自家老婆当狗强。 他冲阮绪宁一挑眉:“要不,把项/圈给我套上?” 夜幕降临,文创园里的所有南瓜灯都被点亮,橘色的暖光从雕刻好的怪异面孔中透出来,仿佛是在旁观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有了一群年轻人的宣传和助力,这里已然变成了网红打卡点。 有些店家们为了招揽生意,甚至在主干道两旁搭建了摊位,免费给进来拍照的顾客提供糖果和饼干。 附近小区的孩子们被零食吸引来,他们脸上抹着油彩、装扮成喜欢的角色,小小的身影在灯光下来回穿梭,争先恐后地喊着“不给糖,就捣蛋”,热闹活泼的氛围倒是令那些蜘蛛网、骷髅头装饰都变得不再可怖。 彼时的阮绪宁已经成功变身为“南瓜小魔女”。 橙色泡泡袖短裙蓬松可爱,搭配帮着黑色缎带蝴蝶结的双马尾辫,像是一颗刚从农场里采摘回来的熟透南瓜。 她双颊泛红走向愣怔着的贺敬珩,用手里的魔法棒在他眼前晃动几下:“……也没有很奇怪吧?” 回过神来的男人勾了勾唇:“很可爱。” 阮绪宁羞赧抿笑,又指了下不远处正在摆pose拍照的梦梦:“那个就是南瓜大魔女,看出差别来了吧?” 烈焰红唇。 高跟鞋。 高开叉魔法袍。 她表情复杂地挠头:“广广说,梦梦看上去就像是满级大号,而我这样的,好像刚刚才出新手村,一进高级地图就被史莱姆打死了。” 贺敬珩脑补着“小钢板大战史莱姆”战斗失败的画面,忍俊不禁——这个小姑娘似乎总有让人快乐的魔力。 他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还是你看起来比较厉害。” 阮绪宁眼睛亮亮的,顺势挥舞魔法棒:“真的吗?” “真的,毕竟你牵着我呢。”说罢,贺敬珩郑重其事将牵引绳的另一端交到妻子手中,“我不会让史莱姆欺负你的。” 阮绪宁知道,这是一句哄人的话,但依然被触动了的心弦:“听上去还是你比较厉害,我是沾了你的光。” 还想说点什么,顷刻间,却被隔壁摊位上的争执吸引了注意力:那是卖手磨咖啡和手工冰淇淋的铺子,借着节日氛围,店家在收获人气时,不小心招引来了几只苍蝇。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堵在点餐队伍的最前方,伸手冲其中一名女店员要钱。 那股凶神恶煞的劲头,堪比来讨债的地痞流氓,比文创园区内任何一件万圣节装饰品都要吓人。 听了其他店主的议论,阮绪宁才得知,是那个女店员的前男友故意趁着人多的时候跑来纠缠,想要当众给她难堪:掀翻了十几杯饮料不说,还打算明目张胆抢走前女友的手机。 不等园区保安赶来维持秩序,贺敬珩便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抬手揪住闹事那人的衣领,用力往后一扯,脚下再使了个绊子,对方便重重摔倒在地。 变身的“狼人先生”面无表情用鞋尖踢了踢那家伙的肩膀:“……没看见人家小朋友都是在要糖吃么,还是第一次碰见你这种‘不给钱,就捣蛋’的坏孩子,不想被揍就自己爬起来滚蛋,别让我看见你。” 见到闹事的家伙被一招制服,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立刻爆发出掌声和欢呼,间或还能听见“狼人哥哥好帅”“果然比狠人多一点”“谁家的狼人走丢了,没人认领那我抱走了”之类的揶揄。 眼见着引发众怒,男人想爬起来逃走,却被青果工作室的一群“僵尸”和“吸血鬼”围住。 顾不上阮绪宁的脸色,各位小画家开始疯狂取材: “贺总!别动!用脚踩一下那家伙的背!对对对!就是这样!” “那个谁,快帮忙递根树枝或者钢管之类的‘武器’给贺总——贺总举手,高一点,再高一点!保持住这个‘似揍非揍’的姿势!很好!我再拍几张啊,换个角度再拍几张!” “贺总,把你身上那件皮夹克脱了行吗?胸肌啊,腹肌啊都漏出来,让我们看看肌肉动态!板板会原谅你的!” 贺敬珩:“……” 见两名保安带走了闹事的男人,贺敬珩与青果工作室那群小画家打过招呼,便去找了个清净的角落休息。 方才的喧嚣混乱如同乌云般被夜风吹散,散落的杂物也很快被收拾干净,周围摊位渐渐恢复秩序,准备迎接新顾客的到来。 阮绪宁踮起脚,视线穿过绰绰人影,最终确定了贺敬珩的位置。 满眼皆是心疼。 她提着裙摆、踩着小高跟一路跑过来,用纸巾替他擦拭额上细密的汗珠:“你又做了一件超酷的事。”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95节 贺敬珩握住她那纤细的手腕:“我说过了啊,南瓜小魔女很厉害的。” 怎么还没绕过这个话题? 阮绪宁当即夸回去:“我是夸你厉害。” 贺敬珩笑了笑:“这么厉害的我,都还被你牵着——到底谁比较厉害?” 像是要堵住那家伙的嘴,她剥开一颗藏在手心里的糖果,塞进他嘴里:“为了表扬你今晚见义勇为的行为,我请你吃糖——这颗糖是薄荷味的,不是很甜,你应该会喜欢。” 糖果入口,清凉感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随之而来的,是丝丝缕缕的甜味。 知道妻子记挂着自己的喜好,贺敬珩不动声色地弯起唇线,故意咂了砸嘴:“你骗我,这糖明明很甜。” 阮绪宁面露讶异:“不会吧?” 坐在花坛边的他,难得视线能与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小姑娘齐平,见四下无人再会来打扰,贺敬珩终是被一股无形力量催动着,猝不及防将阮绪宁抱入怀中:“只是奖励糖果的话,远远不够。” 尽管夜幕降临、位置隐秘,来来往往的路人中一定有人会看向这里。 毫无遮挡的亲昵,莫名让阮绪宁浑身紧绷,她尝试着动了动肩膀,却没能挣脱贺敬珩的束缚。 温度逐渐升高,她小小声嘀咕:“……不是还夸你了吗?” “夸我什么?” “夸你厉害。” 贺敬珩摇头。 阮绪宁没能理解他的用意、也想等待他的后文,一时间愣怔着站在原地,忘记了逃走:“什么?” 谁料,贺敬珩并没有回答。 而是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用舌尖抵住那颗薄荷糖,趁其不备,在她的唇瓣上停留数秒…… 紧接着,则是一个绵长的吻。 硬糖在不断搅动,让这个薄荷味的深吻浓烈又清新,每一秒,都挑动着阮绪宁的紧绷的神经。 无处闪躲。 她像是被海浪反反复复地吞没,快要窒息之际,才与贺敬珩的目光再度交汇。 阮绪宁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唇舌间残留下的薄荷味,却意外放大了对感官的刺激。 还没让自己彻底平复下来,她又听见男人意味深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更想在其他地方听你夸我厉害,比如……” 很刻意地停顿。 他与她贴得更近,薄唇一碰,挤出两个暧昧不清的字。 他们决定,去过只有两个人的狂欢夜。 告别了工作室的同事,阮绪宁坐上了贺敬珩的副驾座:一只南瓜灯成为了今晚的战利品,还有很多包裹着彩色玻璃纸的糖果。 贺敬珩虽然不爱吃甜食,但不可否认——看见它们,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随手打开车载音响,欢快的音乐声流转而出。 是一首英文老歌。 ilikehowitfeels sojustturnitupletmego i''''maliveyesandnoop givememoremoremore 阮绪宁发现,自宜镇回来以后,贺敬珩的音乐库里多了一些节奏轻快的歌曲。 都说一个人听的歌,可以反映出他的内心世界——如果这个结论成立,那么,自己也可以放心了。 贺敬珩正在一点一点走出来。 虽然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至少,他是在努力往外走的。 而她恰好又有许多时间、又有恰当的身份,可以陪着他,慢慢走。 眼下播放的这首歌,阮绪宁没有听过,便探身看了眼电子屏上的歌名,叫做《ilikehowitfeels》。 我喜欢那种感觉。 她扬了扬唇。 看来,他们都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车辆川流不息,窗外的车灯与霓虹灯如同繁星般闪烁,间或还能看见不少万圣节相关的主题装饰和妆造夸张的狂欢人群……现实与虚幻的边界线,在这一晚,变得模糊。 阮绪宁吃着糖果,刷着手机,忽而发出小小声轻呼:“咦?广广把我们的万圣节cos大合照发到官博上去了。” 贺敬珩掌着方向盘,目不斜视:“我们是指……” “反正有你。” “官博又是指……” “青果工作室的官方微博。” “你们那个工作室,还有官方微博?” “是啊,不过,大多人更喜欢关注画手和编剧老师的微博,青果工作室的官博只有两千多个粉丝。” 贺敬珩淡淡一句:“那也不少了。” 阮绪宁盯着手机屏幕,指尖不断向下划拉:“所以,大合照底下的留言还是蛮多的……好多人夸你身材好,哈。” 许是不太喜欢这种“团建”合影活动,照片里的贺敬珩有意低着头,再加上特意打理过的发型,看不太清楚五官,但仅凭身材轮廓和周身气场,就足够硬控网友很多秒。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贺敬珩拿过阮绪宁的手机扫了一眼。 果不其然,照片底下的评论五花八门,仿佛网上已经没有他们在乎的人了。 @网友a:那位狼人哥哥的画风好像和其他小哥哥都不太一样啊,这个身材是真实存在的吗? @网友b:大。鉴定完毕。 @网友c:评论里好多“盯裆猫”哦。 @网友d:有胸肌、有腹肌也没必要这样晒吧?这只狼人也太不守男德了!你们青果工作室的地址在哪里,我这就连夜打车过去教育他! 评论中,还混着@魔法少女谢广坤的转发留言:给大家介绍一下,从左到右分别是我们工作室的小绵劳斯、梦梦劳斯、广广本广、家属兼奢华下午茶供应商、板板劳斯…… 跳转到她的转发底下,又是一波新的虎狼之词: @网友a:家属?我还没和我老公相认呢,他怎么就变成别人家属了? @网友b:求问是那位劳斯的家属啊? @网友c:你们工作室还招人吗?包分配家属吗? 看着贺敬珩越皱越紧的眉头,阮绪宁安慰道:“你放心,我已经在群里和大家打过招呼了,他们不会在网上乱说话的。” 她可不想一点开手机就看见#锋源集团新任ceo是个狼人#或者#贺家继承人竟有特殊癖好#之类的奇怪热搜。 这段时间贺敬珩的曝光率太高,别说阮斌和谷芳菲,就是贺老爷子,多少也有所耳闻。 是该低调点了。 眼前的信号灯切换成绿色,黑色大g缓缓启动,随着车流融入夜色。 当事人似乎并不在意:“他们能乱说什么?我是板板劳……劳斯,板板劳斯的家属?” 贺敬珩不习惯说如此时兴的网络用语,尝试了两次,才顺利说出口,复又独自重复两遍,继而露出会心的笑。 文创园的活动尚未结束,两人便借故离开,特意为万圣节准备的衣服和饰品都还没有换下来,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贺敬珩头顶上那对尖尖的狼耳清晰可见,还有皮夹克上手绘的荧光小幽灵,也在夜色中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 阮绪宁觉得有趣,情不自禁与之对视。 贺敬珩飞快瞄了眼身边人,被那副讷讷的可爱模样闹得心痒痒,玩心又起:“还是说——大?” 切歌间隙,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没等阮绪宁所有反应,贺敬珩便慢条斯理扯了下皮夹克衣领,补上一句:“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怎么能叫乱说呢?” 什么显而易见…… 回过神来的阮绪宁忍不住斥责:“贺敬珩!” 关于自家老公偶尔不要脸这件事,贺太太深有体会,但是没想过,他还能这么不要脸。 热衷于逗老婆的男人哼笑两声,黑眸又动:可爱的小兔子生起气来,完全没有威慑力啊…… 只会更加可爱。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乐此不疲地继续加码:“哦,你不信啊?那我们赶紧回家验证一下,到底是不是乱说……” 阮绪宁问心有愧。 这段时间确实冷落了某人。 新作《不落星》在暑期档表现不俗,只是,超高人气带来的必然是更多的推荐位和更大的存稿压力。 在杨远鸣的督促下,阮大主笔连轴转忙着画稿,贺大总裁也没闲着,自贺礼文被锋源集团董事会除名后,他留在公司里的拥趸没少闹过幺蛾子,贺敬珩不得不大刀阔斧进行人事调动,割除毒瘤,更换新鲜血液……前段时间,他几乎住在公司里,只能挤时间回家陪伴妻子。 好不容易摆平一切,他们都急需一个狂欢的夜晚犒劳自己。 贺敬珩给张妈一行放了三天假。 难得家里没有闲杂人等,放纵的乐章可以从进门起开始奏响,阮绪宁还没来得及换下南瓜裤和蓬蓬裙,就被贺敬珩单手抱进了卧室——事实上,他更希望她一直这样打扮。 南瓜裤是可爱的具象化。 具象化一旦落于现实,就能轻而易举被撕破、被打碎。 蓬松的裙摆下,终于什么也没有。 本以为贺敬珩会直接欺身而上,阮绪宁紧闭双眼,等待熟悉的重量和温度。 只是,那家伙迟迟没有动作。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96节 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她惴惴不安睁开一只眼,偷瞄着坐在身边的男人,声音也跟着放轻、放柔:“你怎么……还、还继续吗?” 做旧的皮夹克被丢在床尾。 染“血”绷带的衬托下,贺敬珩的肩背更显宽阔,微微凹陷的锁骨也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阮绪宁咽了口水。 贺敬珩停了须臾,视线勾画着映入眼眸中的倩影:“在想事情。” 阮绪宁来了兴致:“什么事?我帮你一起想!” 天底下还有事能打断这个男人的冲动? 她想知道。 她必须知道。 贺敬珩意有所指:“深一点。” 阮绪宁:“……” 有种自己挖坑自己跳、跳完还要自己埋上土的喜感。 贴满主卧墙面的丝质壁纸上有淡淡的金色暗纹,在床头夜灯的照射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 就在阮绪宁浑身发烫、不知如何接话之际,贺敬珩做了个深呼吸,用一种很安详的姿势躺好。 她这才发现,男人凸起的喉结依旧被黑色皮质项/圈遮挡住,身后依旧挂着那条毛茸茸的尾巴。 瞧出了小姑娘的疑惑,贺敬珩解释:“忘了拿下来。” 是真的因为忘记了,还是因为别有用心…… 那便不得而知了。 不等阮绪宁细究,他便从口袋里摸出绕成团的牵引绳,一端系在项/圈正面的锁扣上,另一端,如先前那般交至阮绪宁手中:“试试?” 沙哑的男声里带着怂恿和蛊惑。 阮绪宁鬼使神差地照做:只要扯动那根绳子,贺敬珩便不得不仰起脸,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是从未见过的画面,有一种丧失主导权的颓败感。 只是。 受折腾的是贺敬珩,她的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硬撑了几秒钟,不得已默默移开目光。 觉察到妻子分神,贺敬珩微眯起眼:“怎么,不喜欢这样?” 阮绪宁摇摇头:“不讨厌。” 得到认可,贺敬珩扶住她的手,将人引上来。 如果心情可以借助道具来表达,那么,此刻他头顶上的狼耳应该在疯狂抖动,腰后的狼尾也转成了螺旋桨。 难得位于高处的阮绪宁垂下长睫,几欲落泪。 但即便勉强也要努力承受…… 这是阮氏小钢板的原则。 贺敬珩抬高视线,注视着早已承受不住的妻子,眼角眉梢多了一丝笑意:“满意了吗?” 阮绪宁没说话。 只咬了下唇,眼尾蒙上了一声薄薄水雾,故意收紧了手里的牵引绳。 这个答案令贺敬珩很满意。 因为脖颈上的束缚,他重重咳嗽,但笑声却迫不及待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现在,宁宁可以开始夸我了。” 第67章祝他好运6 广广发现,阮大主笔最近有些反常:每天一大早就到工作室,午休时间也不跟她们一起出去吃饭,忙完手头工作,就拎着只帆布小包钻进休息室,也不知在偷偷摸摸忙些什么。 这天中午,广广跟着屋屋一行出门后,突然杀了个回马枪,终于弄清楚了阮大主笔的秘密…… 她在织毛衣。 彼时的工作室里空无一人,只见阮绪宁独自坐在工位上,螺青色的毛线缠着纤细的手指、一点点被扯动,两根毛衣针来回穿梭,虽然技巧不够熟练,但每一针都倾注着她的专注与用心。 站在那儿“观摩”片刻,广广忍不住调侃:“给你家贺总织的?” 阮绪宁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 为了给贺敬珩一个惊喜,她一直在暗中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不知不觉,连“偷感”都变重了。 听她说完,广广当即露出“过来人”的神色:“我妈以前教我织毛衣,也是从织裤腰带开始练习的。” 阮绪宁看了她一眼:“这是围巾……” 盯着那条细细长长的织物分辨数秒,广广干笑两声,替自己找补:“这颜色不好搭配衣服,还真不容易想到是围巾。” 某种程度上来说,螺青也是绿色。 贺敬珩不喜欢绿色。 阮绪宁讷讷眨眼:“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但她很快振作起来,从藏在脚边的帆布包里翻找出一团红色毛线:“没关系,这条本来也是练习嘛,我换个颜色,再织一条。” “红色就更不合适了。” “啊?” 广广摸了摸下巴,认真分析:“戴着像q/q企鹅。” 阮绪宁:“……” 错过了贺敬珩的生日,错过了七夕,错过了圣诞节,贺太太总算赶在跨年夜之前将那条充满爱意的围巾准备妥帖。 为了迎接新年,隆江中心在十二月末最后一晚安排了烟花秀,谭晴早早便约了阮绪宁一起看烟花跨年,后来这消息传到了刘绍宴那里,男人们蠢蠢欲动,相约跨年的队伍也愈发壮大。 当天下班后,阮绪宁打车去了趟锋源集团总部,打算先跟贺敬珩汇合,再去艾荣家吃饭——艾家少爷那套带露台的大平层就在隆江中心附近,是看烟花的绝佳观景地。 只是她来得不凑巧,肩负重任的贺总还在办公室听下属汇报工作。 苏欣蕊也在做会议记录。 好在,锋源上下都知道阮家小姐是boss捧在手心里的人,各个都待她很热情。 阮绪宁坐在苏欣蕊的工位上,一边小口抿咖啡,一边与总裁办两个眼熟的女员工闲聊。 隔三差五能从苏秘书嘴里“挖出”一些陈年旧料,她们眼下都知道总裁夫妇和大明星周岑是很好的朋友,不方便当着家属的面议论顶头上司,话题自然而然落到周岑身上:“阮小姐,周岑最近又出新歌了,你听了吗?” 阮绪宁舔了舔唇上的奶沫,点点头:“是那首《凉夏》吗,很好听。” 宛如找到了同担,其中一个扎低马尾的姑娘兴奋不已:“是啊,是啊,我发现周岑好适合这种小清新风格的歌!那首歌的mv也好好看,让我想到了高中时暗恋的学长……” 说罢,硬生生切掉了正在播放的办公室背景音乐,换上了那首近期高居新歌热榜的《凉夏》。 混合了早读声、广播体操音乐声与下课铃声的前奏过后,撩人心弦的男声幽幽在耳畔响起: 夏天的风轻轻扬 阳光洒在课桌上 黑板上的字迹歪歪倒倒 翻开书页 就能闻见她的发香 这是那个故事的开场 …… 夏天的风有点凉 那个故事 只有开场 整首歌虽说曲调轻快,却带着淡淡的遗憾和忧伤,旁人或许听不明白,曲中人却知晓歌词背后的意义。 陷入沉思的阮绪宁还没回过神来,又被身边另一个姑娘双手合十虔诚许愿的模样吓了一大跳:“贺总和周岑不是好朋友吗?那周岑什么时候才能来锋源集团看望贺总啊?锋源明年的年会能不能请周岑当嘉宾?拜托了,阮小姐,你能不能跟贺总说一说,我们是真的很想见周岑!” 生怕她下一句就要冒出“信女愿一生吃素”之类的毒誓,阮绪宁挠挠头,迟疑着应下:“那、那我去问问他……” 其实她没想明白问谁:问周岑?还是问贺敬珩? 但这种事,想来也得两个人都同意才行吧。 话音未落,两个追星族已然开始欢呼庆贺: “我何德何能啊,居然也有带薪追星的一天!” “啊啊啊,明年年会要是真能把周岑请来,让我加班一个月做ppt我也愿意!慢着,我嘴瓢了,加班一个月还是太可怕了,一周吧……让我加班一周做ppt我也愿意!”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来新的许愿者,听着办公室里一浪高过一浪的祈祷声,阮绪宁顿生“任重而道远”的使命感。 雀跃的尾音还没有消散,总裁办公室大门便从内打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自阮绪宁面前走过,恭恭敬敬对她这个贺太太点头示意。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贺敬珩。 西装革履的正装模样,与今天这个“要与好友小聚的日子”略显违和。 还好有她的围巾点缀。 想到这里,阮绪宁得意抿笑,背起揣着围巾的包包,欢天喜地跑向贺敬珩。 见到小姑娘那张明媚的脸,贺敬珩原本微皱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扭头与苏欣蕊交代了几句,便牵着阮绪宁一起走进办公室。 还不忘关上门,落锁。 结束了一项重要工作,苏欣蕊眉眼间多了丝轻松惬意。 她踩着高跟鞋回到工位上、放下手中文件夹,拍了拍隔壁放歌的同事:“贺总刚刚说了,换一首欢快点的歌。” 那姑娘愣怔:“这还不够欢快?”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97节 苏欣蕊两手一摊。 另一个同事插嘴:“但这是周岑的歌……” 苏秘书若有所思地接了话:“可能,就因为是周岑的歌吧?” 面对两张写满期待的脸,她红唇一扬,摆手示意:“以后啊,少在办公室放周岑的歌——特别是阮小姐过来的时候。” 总裁办里最不缺的,就是热爱挖掘上司八卦的家伙,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打听搜罗网络新闻,锋源上下早已流传有好几个版本的“三人关系”。 那两个姑娘相视一笑,决定大着胆子“整顿”一次职场。 两秒钟后,偌大的办公区域响起了一首《绿光》。 熟门熟路地在贺敬珩办公室里溜达了一圈。 阮绪宁将没喝完的咖啡放在办公桌上,继续先前没说完的话题:“……她们还让我问,明年锋源年会能不能请周岑来现场?” 随手收拾好散落在桌面上的文件,贺敬珩眼皮一跳,不满地“啧”了声:“我现在不仅要靠周岑来讨好丈母娘,还得靠他来鼓舞公司员工士气了?” 最后还是被气笑了:“我是欠了他的吗?” 阮绪宁跟着笑。 想了想,她又道:“对了,今晚周岑会上楠丰台的跨年晚会。” 贺敬珩微微颔首:“回头记得让艾荣把电视打开。” 说话间,谭晴打来电话,说是已经跟着刘绍宴的车出发去艾荣家了:“你们早点出发啊,市区已经开始堵车了,隆江中心那附近估计更堵……” 阮绪宁望向贺敬珩,提议早点动身。 后者也有此意,正要起身收拾,忽地又想到什么:“差点忘了……” 他冲身后的生态缸挑了下眉:“还得喂斑斑。” 阮绪宁来了兴致,视线落在玻璃后的那条黑王蛇身上——尽管之前还碰触过、把玩过那个小家伙,但时隔多日再见,她还是有些恐惧,挽住贺敬珩的胳膊,才敢慢慢凑近。 生态缸旁放着两本软皮笔记本:一本是黑王蛇《饲养手册》,另一本则是《喂养日记》,贺敬珩在里面详细记录了斑斑的喂食时间和生活习性。 那些资料和记录,都是留给偶尔帮忙照顾斑斑的总裁办员工看的。 贺敬珩这家伙看起来冷酷又狠厉…… 其实,意外地温柔又细心。 自办公室一隅的小冰柜里取出一包“饲料”,他的动作迟疑了一瞬,扭头凝视着阮绪宁,不确定地问:“……要回避一下吗?” “什么?” “去椅子上坐着等,或者,去那边的休息室歇会儿——很快就好。” “为什么你喂斑斑,要我回避?” “你知道宠物蛇吃什么吗?” “难道是,那种鹌鹑冻干?” “它们吃老鼠。” “老、老鼠啊……” 见阮绪宁面露难色、倒吸冷气,贺敬珩一边观察她的表情,一边解释:“准确来说,是冻鼠——斑斑吃的是那种还没长毛的乳鼠,有点吓人,所以,你确定要看斑斑的进食过程吗?” 阮绪宁不太确定。 见贺敬珩将温水解冻好的乳鼠放在纸巾上吸干水分,她做好心理建设,一步一步挪过去瞅了一眼,随即,下意识紧紧挽住了男人的胳膊。 越挽越紧。 贺敬珩睨着她:“你怎么比斑斑还缠人?” 阮绪宁:“……”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她挺起胸膛,故意摆出不害怕的模样:“只是死、死掉的小老、老鼠而已,也没那么可怕啦!要是不吃这个的话,斑斑就会饿肚子,今天是跨年夜,我们去艾荣家吃大餐,理应也给斑斑加餐才对!” “说的有道理。”贺敬珩将夹着乳鼠的镊子递过去,“那你来喂?” “我、我我我……还是算了。” 阮氏小钢板彻底蔫了,往他身后直躲。 贺敬珩无声地勾了勾唇:“站远点看。” 事实证明,进食是一种本能。 原本还懒洋洋蜷缩在生态缸里休息的黑王蛇,一觉察到食物的存在,立刻如幽灵般游动过来,每一片鳞片似乎都在用力,令细长的、蠕动的黑色蛇身充满了最原始的力量感。 当镊子靠近,斑斑像是闪电般出击,稳准狠地咬住了冻鼠,一点点吞入腹中。 视觉上的冲击再不似先前那样强烈,阮绪宁探出半截身子,往生态缸前凑,琢磨着要不要给《不落星》男女主角加一段一起养宠物的剧情——养蛇就算了,她实在不想画用小老鼠喂蛇的场面。 而且。 她盯着艰难吞食冻鼠的黑王蛇,微微蹙眉:“斑斑好像很吃力。” 贺敬珩倒是不以为意:“蛇的下颌骨可以向两侧大幅度分开,有足够的空间吞下它的猎物。” 阮绪宁表示,这个说法自己曾在《动物世界》里听说过:“我只是觉得,那么小一条蛇,却要吞这么大一只老鼠——过程肯定很难受。” “你吃东西会难受吗?” “有时候也会啊!比如,食物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就很想咳嗽,再难受一点,甚至还很想哭!” 用酒精棉擦拭完镊子,贺敬珩也给自己的双手做了清洁,意味深长的目光飘向阮绪宁:“哦,原来这么难受的吗?” 顿了顿,他又笑:“……那下次不让你吞了。” 周遭的空气像是突然鼓噪起来。 阮绪宁愣怔:“啊?” 微微张大双唇的模样,就像是引喉高歌的海妖塞壬。 如同那些迷失在歌声中的水手和海员一般,贺敬珩情不自禁抬手碰触妻子,顺势将指尖探入她的嘴里,捏了捏柔软的舌尖。 第68章祝他好运7 离开贺敬珩办公室的时候,阮绪宁满脸绯色,近乎是一路低着头走出了锋源集团总部大楼。 紧接着,又被他塞进副驾座。 俯身帮她系安全带的时候,贺敬珩终于忍不住关心长时间保持沉默的一团“怨念体”:“想说什么?” 刚刚挨了一通戏弄,阮绪宁不悦地将头扭到一边:“不想和你说话了。” 她收紧手臂,捂住怀里的包包:“而且,也不想给你礼物了。” 听到“礼物”两个字,男人的双眸亮了亮:“什么礼物?” 阮绪宁故意不接话。 跨年缘故,锋源各部门提前一小时下班,不断有员工自地面停车场附近路过,向那辆久久没有驶离车位的总裁座驾投来好奇的目光。 隔着车窗玻璃,贺敬珩与一些熟面孔点点头算是招呼,继而扭头望向身边仍在闹别扭的小姑娘:“再不回答就亲你了——这儿来来往往的人还挺多,应该都能看得到。” 语气直白到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面对这样简单粗暴的问话方式,阮绪宁头皮一麻,警告般唤着他的名字:“贺敬珩,你不要得寸进尺!” 被点名的家伙也只是想尽快达成目的:“……礼物。” 他伸出手。 还非常嚣张地在她眼皮底下晃了晃。 威逼之下,阮绪宁虽有不甘心,也只好将精心包装的纺物递过去:“喏。” 淡蓝色的包装袋上印着许多简笔画兔子头,像是漂浮在天空中的云朵,看起来就让人心情舒畅。 想来,是精心挑选的。 贺敬珩压着眼角的喜色,没急着打开礼物,而是用一只手一捏、一掂,很快有了结论:“围巾?” 阮绪宁略略有些惊讶:自己可是一直都在做保密工作,他是怎么猜到的? 转念又想。 亲口讨要来的礼物,怎么会猜不到? 见贺敬珩开始拆礼物,她故作淡定地一扬下巴:“显然是——围巾。” 最后两个字加了重音。 因为对方看到那条深枣色的围巾时,表情从欣喜转变成困惑,继而又从困惑转变成释然。 阮绪宁紧张起来:“是不是有点烂?” 贺敬珩并没有扫兴:“挺好的——至少,不是绿色。” 说着,摸了摸围巾下摆那一排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白色兔子头花纹,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等不及阮绪宁为自己辩解几句,他又接着道:“帮我戴上。” 听到这话,阮绪宁不由一愣。 体温倏地升高,甚至有种两人待在卧室里耳鬓厮磨的错觉…… 半晌才觉察到,贺敬珩给她开了坐垫加热。 而另一位当事人也后知后觉地摸起下巴:“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耳熟?啧,一般是什么时候说的来着……哦,想起来了,是……” 生怕从那家伙嘴里听到更加让人面红耳赤的话,阮绪宁急忙抓起围巾,展开搭在他的脖颈上,并不怎么熟练地系了个结。 围巾一端,还死死攥在她的手里,许是力道没掌握好,稍有动作,被束住脖颈的男人便从喉咙里发出闷闷声响。 贺敬珩带着火的视线自围巾一路烧上去,最后,落在阮绪宁的脸上:“唔,原来围巾织细一点,还有这种用途……上次的项圈玩上瘾了,是吧?” 躲不过。 根本躲不过。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98节 百口莫辩的阮绪宁迅速松开手,装模作样说起别的事:“真奇怪,第三次织的时候明明已经放宽了很多针呀,为什么看起来还是这么细,像裤……” 自我否定的声音戛然而止。 阮绪宁试探着问:“你觉得怎么样?” 贺敬珩眉眼一垂:“我觉得,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去吃烧烤了。” 阮绪宁微微睁大眼睛。 对付博格特的魔咒已然奏效。 那些细长的、尖锐的竹签,再也不会是他的梦魇,咂摸出“约饭”的暗喻,她的面上浮现出明媚的笑容:“好啊。” 可惜。 笑容只持续了三秒钟。 贺家继承人果然不会轻易掉进这种程度的陷阱里:“别扯开话题,宁宁,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那种?要是真的喜欢,我不介意改天再重温一遍……当然,你想绑别的地方也行,我奉陪到底。” 话音一落,阮绪宁双颊的薄红便一路蔓延至耳朵尖。 舌头打结之际,程知凡的一通电话“解救”了她,说是已经到了艾荣家,正在商量晚上点哪家的外卖。 经不住好友的轮番轰炸,贺敬珩敷衍了几句,终于缓缓驶出了停车位。 这种日子,市区几条主干道无一不堵。 窗外一座座“钢铁城堡”缓慢移动着,鸣笛声和引擎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 车厢里暖烘烘的,莫名惹人烦躁。 阮绪宁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来平复心情,扭头偷瞄着身边的贺姓司机——他一向是个极其注重效率的家伙,但今天的堵车,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上扬的唇角就没有掉下来过。 定了定神,她又发现,贺敬珩在上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就脱掉了外套…… 却仍系着那条围巾。 将近花了一个小时,两人才突破重围来到艾荣家门口。 两手空空上门做客,阮绪宁多少有些不安,她扯了下贺敬珩的衣袖,小声询问是否要去楼下买点礼物:“至少,买瓶红酒……” 直到艾荣来给他们开门,说起大家商量过后决定晚上就吃炸鸡和披萨,再来一桶冰镇啤酒……她才意识到,今晚是好朋友之间的聚会,不需要那些过于隆重的表面形式。 因为某人坚持不着痕迹的表演,很快,刘绍宴就看见了那条兔子围巾:“珩哥这围巾不错啊。” 贺敬珩顺理成章地接了话:“宁宁亲手织的。” 刘家少爷冲他挤了挤眼:“怪不得——像是焊死在脖子上了,进屋都不肯摘。” 贺敬珩一挑眉,故作“谦虚”地开始转移话题:“有什么好羡慕的,你当年不是也收到过很多条围巾……” 提到这事儿,刘绍宴脸色一白,拼命给贺敬珩递眼色,间或再瞄几眼正拉着阮绪宁亲亲热热聊天的谭晴:“珩哥,珩哥你是我亲哥!不,你是我亲爹!跪求你今晚别说我大学时的那些糗事,行不?” 加了辈分的贺敬珩轻嗤一声:“……去问问你另外两位爹答不答应吧。” 身在情敌的地盘上,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意识到这一点后,刘绍宴满脸写着“大意了”,蔫蔫退下。 距离零点的烟花秀还有一段时间。 取到外卖的艾荣打开电视,调到楠丰台,招呼着其他人坐下来打牌。 阮绪宁不擅长这类游戏,只打算坐在一旁观战,贺敬珩却示意她一起来:“上次露营错过了,这回总要试试了吧?来去不大,没关系的。” 她开始动心:“那输了算你的?” 那点儿小钱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贺敬珩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行,算我的。” 漂亮话是放出来了,却在几轮牌局后开始后悔:因为承担着两个人的惩罚——特别是其中还有一个牌技奇差的小白,没一会儿,贺家继承人的额头、双颊、鼻子甚至还有耳朵都贴满了长条纸片。 迎上周围一圈促狭的目光,他幽幽叹气:“……也没说是罚这个啊。” 更让贺敬珩不爽的是,自己每每受罚,在场的就数阮绪宁最兴奋,还要给刘绍宴他们出谋划策…… 输牌的人明明是她! 再一次接受惩罚时,贺敬珩皱着眉按住那只蠢蠢欲动的小手:“贺太太,你到底是哪边的?” 阮绪宁不回答,只是笑。 甜甜地笑。 趁贺敬珩不备,抬手“啪”地一声,将一张长纸条拍在了他的左脸上,有种大仇得报的舒爽感。 贺敬珩:“……” 碰了碰微微发烫的左脸,他正琢磨着回家后要如何“欺负”回来,坐在对面的艾荣忽而指着电视轻呼一声:“你们快看!周岑出场了!他今晚这造型挺帅,还是独唱……他小子可以啊,没给咱们哥几个丢脸!” 阮绪宁循声望过去。 舞台上的干冰散尽,周岑一袭白衣、落落拓拓出现在升降台上,幽蓝色的灯光星星点点落在他周围,如同碎了一地的星光。 许是为了应景,他翻唱了一首抒情歌曲。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刘绍宴用手机拍照的声音。 周岑的歌声清澈有力,牵引着每一位现场观众的心,一曲结束,掌声雷动,屏幕外的一行人也跟着欢呼起来。 刘绍宴将抓拍的几张截图丢进群聊“接着奏乐接着5”,冷不防还@了全体成员:请欣赏岑哥的盛世美颜! 刘绍宴:电你[图片] 刘绍宴:正面电你[图片] 刘绍宴:侧面继续电你[图片] 刘绍宴:十万伏特[图片] 刘绍宴:百万伏特[图片] 艾荣和程知凡很捧场地发了几个表情包。 等了十来分钟,主人公才冒了个泡:抱歉,助理刚把手机拿给我…… 见群里还有几张他们围坐在一起吃炸鸡、玩桌游的照片,周岑又接着问:今晚你们几个一起跨年? 艾荣:是啊,就缺你一个,炸鸡都不香了。 周岑:下次一定。 程知凡:别立这种fg[叹气] 贺敬珩:心意到了就行,人就别回来了。 周岑几乎是秒回:就这么怕我回洛州[微笑] 火药味儿说来就来。 程知凡给艾荣和刘绍宴各使了个眼色,三个人保持中立,默默观战。 贺敬珩趁机抹掉了脸上那些碍事的纸条,眼皮一垂,云淡风轻敲下解释:这种节日能接到电视台的活,说明还是正当红,我这是祝你星途璀璨,如日中天。 周岑迟疑了几秒钟才回复:借你吉言。 周岑:不过,难得听你吐出这么好听的话…… 周岑:该不会是宁宁在旁边教你这样说的吧? 贺敬珩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来回移动,末了,冷哼一声。 阮绪宁倚在他身边看完了几个人的聊天记录,抿笑凑向手机,按下语音键:“如果有机会,请我们一起去现场看你演出啊!这样,你不用回洛州,大家也能一起跨年!” 倒是个好主意。 周岑也回了一段语音:“好,一言为定。” 那声音温柔内敛,一如既往。 仿佛从未改变。 零点钟声响起前,窗外已经响起了烟花声。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隆江中心广场已经变成了乌压压的海洋,所有人都兴奋地仰起脸,享受这短暂的绚烂与美丽。 他们三三两两走到露台上,齐齐仰望夜幕中绽放的绚丽烟花。 零点的钟声不知不觉敲响,程知凡忙着和差旅途中的女友打视屏电话,艾荣和刘绍宴则在为今晚算谁和谭晴约会而吵嚷不休,阮绪宁与贺敬珩则依偎在露台一角说悄悄话,两人周围像是布下了结界,全然不闻外界纷扰。 伴随着“咻咻”声响,数朵造型各异的烟花在墨色天穹中绘出缤纷画卷,光芒映照在他们眼中,最后,幻化成彼此的身影。 阮绪宁轻声呼唤:“贺敬珩。” 双手撑住顶楼围栏的男人微微垂目,夜风撩动他额前凌乱的刘海,无端多出几分诱/惑。 阮绪宁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开口道:“我一点都不后悔嫁给你。” 巨大的金红色烟花在两人头顶炸裂。 贺敬珩循声望去:“……但我后悔了。” 还没露出讶异的表情,她便又听到丈夫饱含悔意的声音:“应该早一点的。” “哪一件事,应该早一点?” “很多事。” 那些在国耀念书的记忆疯狂在脑海中涌动,阮绪宁却笑起来:“现在也不迟嘛。” 像是收到了某种鼓舞,贺敬珩握紧她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抿笑道:“是啊,现在只好辛苦我自己——把你抓得更紧一点了。” 夜幕之下,他们十指相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驻,光与影镌刻下永恒的誓言。 新的一年。 以后的许多年。 无畏风雨。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99节 永不分离。 烟花见证,长夜见证,迟到的爱情也能固若金汤,熄灭的火苗亦会熊熊重燃。 第69章也曾有好运1 黑色商务车停在国耀中学校门口。 合着校园广播里的轻音乐,行道树叶沙沙作响,在清晨阳光的映照下,不远处的教学楼显得格外方正、肃穆。 贺礼文叼着烟,拍了拍挺直脊背站在自己面前的十三岁少年:“这国耀的校服往身上一穿,果然就不一样了。” 见贺敬珩没什么反应,他自讨没趣地笑了一下,摆摆手:“有什么需要的就和郑海说……去吧,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目送贺礼文上车离开,贺敬珩眼里的戾气才退下去些许,他抬手搓着那家伙方才拍过的地方,面露厌恶。 刚来到洛州,人生地不熟,连“贺敬珩”这个新身份都得慢慢适应,自然得处处收敛——但对于贺礼文,他的忍耐力也就只有这么多。 身边的贺宅管家郑海将一切看在眼里,上前一步打圆场:“贺总一直很忙,难免顾不上家里的事,少爷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说。” 贺敬珩点点头,拎起书包走了几步,又扭头叫住对方:“……能帮我置办点健身器械吗?” 揣着侥幸心和戒备心,他在贺家老宅住下,彼时的眼界与心境,只能滋生出一种最简单也最直接的自我保护方式:把身体练结实,挨揍的时候能扛得住,如果被欺负、被刁难,也有底气反击。 郑海疑惑:“健身器械?具体是要哪几种?” 贺敬珩一愣:“就是,健身房里那些……” 事实上,他根本叫不出几样健身器材的名字,也担心叫错了,惹人笑话。 略显局促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贺敬珩转身要走:“不方便就算了。” 郑海好脾气地笑了笑:“自然是方便的,贺宅负一层就有健身房,只是老爷不大用罢了,少爷放学以后可以过去看看,是否还要添些新的器械;我再去联系几位健身教练,如果有需要,就让他们定期上门指导。” 贺敬珩道了句谢,快步走进学校。 有了“贺家少爷”的身份,一切似乎都变得轻而易举……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是福是祸,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缓过神,走进教室。 早读时间还没到,原本还在嬉笑吵闹的同学们,在看见他的时候,齐齐安静了几秒钟。 紧随其后的,是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他真是锋源集团的太子爷?帅是帅,不过,那张脸看起来好凶哦……” “是啊,听说是贺家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 “私生子吗?” “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没有妈妈,而且他爸爸还和好几个女明星传绯闻呢。” “啊,好可怜。” “拜托,他脚上那双球鞋可是全球限量款,手表看起来也好贵——那种要啥有啥的大少爷,哪儿轮的到我们说‘好可怜’啊?” “嘘,小声点,别让人家听见了。” 那些声音如同清风过耳,贺敬珩连一个眼神也没多给。 作为从小镇而来的转校生,他的出现,起初并没有在学校里引起太大轰动:只有班里几个男生过来称兄道弟、招呼他去打篮球,以及几个女生课间堵人索要联系方式……没过几天,不知谁将“他是贺名奎的孙子”这件事抖了出去,他们再看贺敬珩的眼神,就都变了味。 那个年纪的初中生,并非人人在意家庭背景,但能挤进国耀中学的,多少都对此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有些人,是不能招惹的。 贺名奎的孙子,显然在列。 当然,也有企图通过“交朋友”来拓展交际圈的家伙。 刚在座位上坐下,贺敬珩就被班里一个“二代”模样的男生缠住。 那人的嘴挺甜,只是举手投足老神在在,根本不像一个初中生:“贺少,加个微信呗?周末我们哥几个出去玩,你一起来呗……” 他凉凉发问:“要去哪里?” 男生一听有戏,立刻摸出手机:“贺少想去哪里玩,我都能安排。” 那人看着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贺敬珩错开目光,并不想接受这样目的性极强的讨好:“我哪里都不想去——你们别一窝蜂挤在这里,碍眼。” 误以为自己压错了宝——这位失而复得的贺家少爷并不是“玩咖”,那人顺势话锋一转:“留联系方式也不光是为了出去玩,贺少你初来乍到,学习方面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私下问我……” 贺敬珩正酝酿着拒绝的话,耳边忽地响起一声轻笑:“顾彬,没记错的话,你上次月考的班级排名是年级倒数吧?” 贺敬珩睨了一眼,发现是坐在侧前方的男生。 明明用了很温和的语气,但那句话却像是最锋利的小刀,刺得顾彬无地自容:自己就只能考那几分,哪有资格辅导转学生的功课? 顾彬咬了咬牙,无能狂怒:“周岑!我跟贺少说话,碍着你什么事了?” 名叫周岑的男生这才转身望过来,清秀脸上仿佛写了“人畜无害”四个字:“你也知道人家是‘贺少’啊?” 顾彬愣了愣,很快回过味儿来——周岑这是在提醒他别得罪人。 尴尬地挠挠头,他收起手机,嘀咕着“作业还没写完”,便领着几个“小弟”飞快逃离了是非之地。 周岑刚要别过脸,就听见了贺敬珩的抱怨:“……能别这么叫吗,很奇怪。” 贺少。 在贺宅里被那些人叫“少爷”也就罢了,为什么在学校这种地方,也要被同龄人这样称呼? 周岑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行啊,但我们班男生不是‘少’就是‘狗’,如果你不介意大家喊你‘贺狗’,那我一会儿就去跟他们说。” 话音还没落定,站在讲台上的卫生委员就扬起嗓子喊了一句:“周少,你是今天的值日生啊!一会儿别忘了擦黑板!” 被点名的“周少”远远应了声。 贺敬珩:“……” 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默了几秒钟,他才挤出一句“算了”。 贺少就贺少吧。 总好过被喊“贺狗”。 周岑笑了笑,顺势做起自我介绍:“我叫周岑。” “贺敬珩。” “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贺敬珩。” 贺敬珩等着下文,没想到,周岑并没有继续攀谈的意思,而是转身借着课本扉页作掩护,悄悄刷起手机。 借着身高优势,贺敬珩瞄到了这家伙是在看乐谱。 思考片刻,他长臂一挥,轻戳了下对方的背。 周岑疑惑地再次回头。 贺敬珩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以后要是有不明白的事情,我就私下问你。” 这个年纪的男生,总是轻而易举被周遭环境所影响。 贺敬珩必须承认,在贺名奎的庇佑下,他得到了充足的阳光和雨露,那些都是肆意生长的资本。 但他没有放任自己。 毕竟,身边就有贺礼文这样的参照物——那种埋在骨血里的憎恶,如同牵引风筝的线,让他无法随意飘远。 用最快的速度适应了国耀中学的生活节奏后,“贺敬珩”这个名字,似乎变得无处不在。 光荣榜,或是通报栏。 好在,有周岑帮忙周旋师生关系和人际关系,性格愈发凉薄、不羁的贺家少爷才能将很多事都维持在微妙的平衡线上。 然而。 再靠谱的好朋友偶尔也有“犯迷糊”的时候。 这天午休,两人结伴前往食堂。 打好饭后,贺敬珩一如既往走向角落里的位置,周岑却端着餐盘,示意他在最热闹的用餐区坐下。 贺敬珩没说什么——能坐下来吃一顿学校食堂的饭,对几年前的他而言,就已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了。 但是,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对劲。 周岑心不在焉地解决着餐盘里食物,就连平时从不沾的蒜末都没注意到、直接松进了嘴里,还频频抬眼看向一点钟方向。 平均三分钟一次。 贺敬珩眯起眼睛,循着好友的目光微微偏过脸:有一桌女生就坐在不远处,叽叽喳喳地评价着食堂里的饭菜,面朝他们的一共有三人,自己的注意力则完全被中间那个笑容甜美、表情丰富的女孩所吸引…… 齐刘海,双马尾,眼睛很大。 腮帮鼓鼓的。 应该是刚吃下一颗藕圆。 样貌算不上美艳,却能在某个瞬间,让其他人统统成为陪衬。 许是被他人的情绪所感染,看见那个陌生的小姑娘笑得正欢,贺敬珩也忍不住扬起唇角。 谁料就在下一秒,她居然毫无预兆地望了过来。 贺敬珩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接着,鬼使神差想起了南坛巷里唯一一家精品店…… 那家店的玻璃橱窗里放着一只身穿公主裙的手工布娃娃,店主或许根本没有卖掉它的打算,所以,娃娃的标价令人咋舌,彼时的赵默承担着给串串店买菜、处理厨余垃圾的活计,每天都得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地走,一遍又一遍地打量那只看上去无忧无虑的布娃娃。 他知道那是女孩子喜欢的玩具。 但不妨碍自己向往那样的“精致”和“昂贵”。 眼前不知姓名的小姑娘和那只布娃娃很像,勾出了他藏匿在心间的无限向往。 只可惜,视线短暂接触数秒,女孩笑容一僵,目光飞快挪开寸许,硬生生落到了对面的周岑身上,笑声也刻意抬高分贝,像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周岑也很大方地回应以微笑。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00节 被巨大的失落所吞没,贺敬珩清醒过来:那个女孩与周岑是旧识,并且,两人的关系很不一般。 他强迫自己重新坐好,佯装不在意地询问好友:“女朋友?” 周岑一怔,随即快速否认:“当然不是。” 贺敬珩波澜不惊地继续审问:“喜欢她?” 他绝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今天、但此时此刻,就是很想弄清楚周岑与那个女孩的关系——至于这究竟是出于对好朋友感情生活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那便不得而知了。 这一次,周岑没有否认,而是含糊其辞地介绍道:“……就是住在楼上的邻居,挺有意思的一个小妹妹。” 贺敬珩一挑眉,拖长尾音“哦”了声。 嗔怪着剜他一眼,周岑继续道:“没想到,宁宁今年也进了国耀念书,刚搬去雅都名苑的时候,明明她才一点点大——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贺敬珩条件反射般重复了一遍:“宁宁?” “她叫阮绪宁。” “哪两个字?” “情绪的绪,安宁的宁。” 拨弄了一下餐盘里的梅干菜烧肉,贺敬珩“哦”了声,故意顺着周岑先前的话继续往下说:“青梅竹马在一起念书不好吗?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你们以后在学校也能经常见面了?” “我又不会经常去找她的。” “也许,人家会经常来找你呢?” “贺敬珩,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随便聊聊,吃饭吧。” 莫名其妙被调侃一通,周岑没再接话,只低头猛喝海带汤。 回味着方才烙印在脑海中的甜美笑容,贺敬珩勾了勾唇角,由衷感慨道:“你们两个,还挺般配的。” 第70章也曾有好运2 再一次见到周岑口中那位“邻家小妹妹”,是在一个并不特别的清晨。 朗朗读书声自身后传来,读的还是“关关雎鸠”之类的古文,独自站在全校通告栏前的贺敬珩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稍微挪动了一下早已微麻的右腿。 他在罚站。 姑且说是罚站吧。 其实也没有犯重大错误,不过是早上骑车路过学校后门时,发现一只小猫的脑袋卡在了铁丝网缝隙里,小爪子扒拉不开,急得喵喵直叫,怪叫人心疼的,他下车转了一圈没找到趁手的工具,索性徒手掰开铁丝网、放走了小猫…… 没想到,这事儿传到班主任耳朵里就变了味。 面对“蓄意破坏学校公共设施”的罪名,贺家少爷懒得解释太多,用一句“看着碍眼”含糊应对,结果就被发配操场跑圈,再去通告栏边反思到早读结束。 这种程度的惩罚对贺敬珩而言根本不算什么,特别是看见不远处挥动扫帚、认真打扫包干区卫生的阮绪宁…… 他甚至觉得,在这里罚站是一种褒奖。 说来也巧,这周的户外包干区正好轮到阮绪宁的班级,而她又被分到了学校通告栏这一片。 许是为了方便干活,小姑娘将垂在身侧的双马尾扎成了两个团子,刘海也用一枚兔子头形状的发卡固定在一侧;每每动作,校服裙摆便在膝盖处荡啊荡,毫不吝啬地释放着自己的可爱。 两人虽然没有在学校里正式打过照面,但早已在周岑的描述中熟识。 打扫到贺敬珩身边的水泥地时,阮绪宁怯怯抬起脸、偷看了他一眼——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走神之际,手里的动作就变得没轻没重。 被扫把的篾条戳了好几下裤腿,贺敬珩一掀眼皮,轻咳一声。 阮绪宁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个激灵,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扫帚,小小声请求道:“同学,你能不能往旁边站一点?” 声音很好听。 温温软软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莫名就想逗弄她一下,贺敬珩仰起脸,冷声回绝:“不能。” 阮绪宁愣了愣,长而浓密的睫毛瞬间就垂下来,在白净的小脸上投下阴影,继续商议:“现在是早读时间,你为什么还站在这儿呢?” 贺敬珩随口搪塞:“看风景。” 她张了张嘴,继续表达诉求:“但是,我得扫地的呀,打扫不干净的话,是要扣班级分的……” 到底是初一新生,把“班级评比”看得这样重。 贺敬珩轻嗤一声。 只是,泛红的眼圈配上委屈的眼神,小姑娘瞬间展露出的神色,竟要比早上救下的小猫还要让人心疼三分。 这个“坏人”,他是一秒钟都装不下去了。 但也不可能开口示弱。 贺敬珩“啧”了声,冲身后通告栏一抬下巴:最新贴出来的那则通报批评上,赫然写着“初三4班贺敬珩同学蓄意破坏公物”的字样,示意自己是在挨罚而不是故意杵在这里看风景。 通读了一遍通报批评告示,阮绪宁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后,意识到自己是被高年级的学长给戏弄了。 她盯着贺敬珩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十分惋惜地摇摇头:“怪不得大家都说你……我本来还不相信,现在终于信了。” 大而清亮的眼眸中,是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狡黠。 只可惜贺敬珩知晓这个套路:点评的话故意只说一半,让当事人多疑、焦虑,抓耳挠腮、甚至当晚失眠。 这个小丫头…… 好像并非看起来那样乖巧可人啊。 贺敬珩见招拆招:“他们说,你就信?” 阮绪宁一愣——似乎是在讶异,他怎么没钻进圈套? 贺敬珩扬起唇角,来了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双手插兜悠悠然:“怪不得周岑总说你……” 阮绪宁眼角一缩,急于知道答案:“周岑他说我什么呀?” 仿佛看见了小兔子“噗叽”一声主动跳进陷阱,贺敬珩没忍住笑,黑眸一点点睨向她。 半晌过后,才一字一顿地说:“不,告,诉,你。” 阮绪宁:“……” 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她不满地鼓了下腮帮,再看看对手的身高和体格,眼神里的小火苗瞬间就熄灭了。 打不过。 根本打不过。 她没什么气势地瞪了他一眼,悻悻跑开。 贺敬珩目送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楼梯上,默了几秒钟,将脚边的一片废纸捡起来、捏在手心里,打算回教室的时候顺路扔进垃圾桶——户外包干区要是以为没扫干净而扣分的话,估计阮绪宁的心里也不好受吧? 周岑说的没错。 这个小姑娘,确实挺有意思的。 自从贺名奎为孙子在雅都名苑置办了一套房产后,贺敬珩与阮绪宁碰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上下学途中,又或者是周末出门遛弯,都有可能撞见那个让人看一眼就很难忘怀的身影。 稍稍熟络之后,他们还一起吃过几顿饭。 当然,都是沾了周岑的光。 或许是第一印象不太好的缘故,贺敬珩总觉得小姑娘见到自己的时候,经常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目光也不敢多在他身上停留——至少,不会像长时间看周岑那样看他。 想到这里,又冷不防自嘲:这有什么好比较的? 然而,过多的心里暗示往往会起反作用:他将自己和周岑作比较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这一日放学后,又是三人同行的晚餐。 周鹏和岑莲参加了一个封闭式培训,半个月都不在洛州,两个男生约好了每天一起解决晚饭问题,周岑听说阮绪宁的父母今天也都不在家,临时决定,再为觅食组合添加一位新成员。 见周岑还在座位上收拾东西,贺敬珩先去了一趟卫生间,掬水洗脸的间隙,还不忘捯饬一下头发。 至少在外形上,要胜过周岑一些吧? 随后,他接到了好友打来的电话。 蓝牙耳机里很快传出对方沮丧的声音:“我被老班留下来了,说是要更换今年迎新晚会的演出曲目,估计还要折腾一会儿。” “那晚上吃饭……” “你先过去吧,星光里,位置都订好了。” “阮绪宁呢?” “低年级要比我们少两节课,宁宁应该已经到了吧?” 听到这话,贺敬珩愣怔了几秒钟:也就是说,会有他和阮绪宁独处的时间。 浅浅“嗯”了声。 贺敬珩赶到星光里餐厅的时候,阮绪宁已经等在座位上了。 只见餐厅星空顶穹下,少女穿着一身国耀的校服裙,制服包上挂着只看起来呆呆的兔子布偶,一边看书,一边咬着饮料的吸管。 很乖。 听闻动静,阮绪宁缓缓抬眼。 看清楚来者的五官后,她手忙脚乱将书页合上,双颊也染上了诡异的红晕,很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你来啦。” 贺敬珩趁机看了一眼:那是一本漫画书,花里胡哨的封面上,还有一对亲昵拥吻的年轻男女。 应该是谈恋爱的漫画。 他唇线一抿,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阮绪宁匆匆将书塞进包里,迫不及待往贺敬珩的身后张望,发现并没有那抹熟悉的身影后,果断询问出声:“周岑呢?” “班主任找他谈话,一会儿就到。”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01节 “他犯错了吗?” “没有,迎新晚会的事。” 阮绪宁闷闷地“喔”了一声。 尽管极力掩饰,还是肉眼可见的失落。 两人相顾无言。 见小姑娘心不在焉地盯着窗外,贺敬珩决定主动破冰:“周岑说,这家餐厅是你定的?” 阮绪宁点点头:“以前和同学来过一次,这家的去骨牛小排很好吃,周岑说他家的香煎鳕鱼也很好吃。” “你喜欢吃鳕鱼?” “嗯,还有那种香香软软的法式甜品,我都挺喜欢的。”说着,她端起手里有着漂亮渐变色的饮料,“这个热巧克力牛乳,也是周岑推荐的。” 来去几轮毫无营养的对话,两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不提另一个人的名字,好像就无法推进话题。 他们像是独自在浩瀚宇宙中漂浮流浪的个体,只有借助名为“周岑”的枢纽,才能取得沟通。 庆幸之中,又夹杂着些许抵触。 贺敬珩不动声色磨了下后槽牙,暗忖着,这样下去不行:如果让想这个小姑娘多看他几眼,必须绕过那个如同魔咒般的名字。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样一杯饮料,热量应该不低。” 阮绪宁眉头一皱,立刻停下了吮吸的动作。 观察着小姑娘的表情,贺敬珩意识到这个话题并不利于拉进两人的关系,于是又换:“你们的月考成绩出来了吧,考的怎么样?” 阮绪宁的表情更痛苦了。 贺敬珩苦恼地捏了下鼻尖:“你刚才看的漫画……” 像是害怕对方会说出“惊天动地”的话,她“哇哇”惊呼两声,急忙截断:“贺敬珩!” 贺敬珩拧眉:“怎么了?” 强烈的情绪波动,令小姑娘胸口起伏不定:“你、你快问问周岑出校门没有?什么时候能到?”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被巨大的挫败感压得狼狈不堪,贺敬珩起身逃离:“我去趟卫生间。” 路过开放式甜品台,他看见服务员正在向客人分发免费的小点心,其中有兔子造型的糯米糍。 见有人驻足,服务员立刻热情招呼:“先生……” 看一眼贺敬珩的脸,她当即觉得“先生”这个称呼把人给叫老了,飞速改口唤了声“帅哥”:“这是青苹果大福。” “糕点?” “是啊,外面是糯米皮,里面有青苹果味的馅,女孩子都喜欢吃的。”女服务生很热情地推荐,“要不要拿一个给女朋友尝尝?” 贺敬珩下意识望了一眼阮绪宁所在的方向,矢口否认:“她不是……”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反正这里也没人知道。 误会就误会吧。 分不清是虚荣还是越界,他想了想,冲服务生直点头:“麻烦给我一个。” 兔子形状的糕点,她应该会喜欢吧? 用餐盘盛着那只小小的、雪白的“胖兔子”,贺敬珩按照原路折返,正酝酿着如何开口、不着痕迹地将糕点送出去,阮绪宁却异常兴奋地站起身来…… 她的眼睛亮亮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贺敬珩提着的一口气长舒出来:果然是喜欢的。 接下来独处时间,可能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喉头一滚,他听见自己急迫的声音:“这个是……” 阮绪宁挥手的动作犹如给了他当头一棒。 她的视线落向餐厅门口,远远呼唤着别人的名字:“周岑!这里,这里!” 贺敬珩扭头望过去,这才发现,是周岑姗姗来迟——他们又一次向他证明,在浩瀚宇宙中,有些星球取得共鸣,是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的。 贺敬珩能感觉得到,身体最深处翻涌出一点酸涩,传达到四肢百骸。 而那种酸、那种涩,全都师出无名。 就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捏,柠檬般滴下汁水。 听见阮绪宁的呼唤,周岑小跑了几步,路过贺敬珩身边时,他带着微笑搭话:“你这是拿了什么点心?” 贺敬珩用另一只手遮挡住餐盘里的糕点,企图搪塞过去:“还不是因为等你,太饿了,随手拿的。” 周岑双手合十,连说了几句抱歉。 贺敬珩薄唇一抿,趁他不注意,将那枚兔子大福塞进嘴里,毫不迟疑地狠狠咀嚼——并不好吃。 尚未成熟的苹果,怎么可能好吃? 视线再一次看向冲周岑绽放笑容的小姑娘,贺敬珩释然地双肩一耷。 就像尚未熟络的人…… 怎么可能多看自己一眼。 第71章也曾有好运3 梦都酒楼顶层包厢走廊。 昨天听到消息,说贺名奎替自己应下了和阮家的婚事,正在外地参加高峰论坛的贺敬珩一刻没有耽搁,连夜飞回了洛州。 明面上是不能扫了贺老爷子的兴,暗地里是为哪般,只有他本人知道。 按照贺老爷子的要求,特意定了私密性很好的饭店,前方引路的郑海言简意赅介绍着包厢里的情况:“阮先生一家已经到了。” 贺敬珩边走边整理领口和袖扣,淡淡“嗯”了声。 并不想表现出急迫,但却无法控制身体的本能反应,深吸了一口气,他再一次向郑海确认:“老爷子真的答应了?” 难以琢磨贺家未来的继承人对商业联姻是何种态度,郑海只能实事求是地说明情况:“是啊,如果少爷和阮小姐都没有异议,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老爷的意思是,尽早领证、办婚礼。” 这不奇怪。 有像贺礼文那样管不住下半身、欠了一屁股风流债的废物儿子,老爷子当然希望唯一的孙子能尽快解决人生大事,先成家、后立业。 贺敬珩眉眼一垂,喃喃重复了一遍:“阮小姐……” 唇角有一点复杂的笑意。 误以为是对联姻对象感到陌生,郑海急忙提醒:“就是之前住在雅都名苑的那位阮绪宁小姐,少爷还有印象吗?” 搬回老宅堪堪几年,还不至于忘记以前的事。 贺敬珩却故意拧了下眉:“哦,记不太清楚了。” 郑海替他打圆场:“确实,蛮久没回去住过了——如果少爷有需要,我稍后就将阮小姐的资料发给您过目。” 贺敬珩摆摆手:“那倒不用。” 所谓联姻对象的资料,不过是家庭成员和名下资产,他对那些冰冷的数字压根不感兴趣;至于小姑娘的星座、血型、兴趣爱好,喜欢的食物和喜欢的东西,都在写给他的同学录上,至今也还没有忘记。 只是不知道,这么些年没见,她是不是有了变化…… 答案很快揭晓。 贺敬珩推门进包厢的那一瞬,阮绪宁扶着椅背望过来:那双大而清亮的鹿眼,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她好像胖了一点。 也只是胖了一点点。 看样子,连城大学食堂的伙食还不错。 曾经的双马尾也变成了单马尾,盘在脑后,绑了一枚很大的黑色绸缎蝴蝶结,正面能看见些许“蝴蝶翅膀”,又像是小精灵的耳朵;黑白拼色连衣裙比她曾经的穿衣风格看起来端庄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今天中午“见家长”特意换上的一身行头…… 略微入神,周遭说话声仿佛再也听不见。 只是,贺敬珩也看得很清楚,小姑娘的视线在与自己接触后,又飞快错开,习惯性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像是在找另一个人…… 然而。 这种场合,她记挂着的那个人是不可能出现的。 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阮绪宁不动声色咬了下唇,才将视线重新落回到今晚唯一的男主角身上。 贺敬珩冷不防勾了下唇。 果然,她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毫无区别。 有了谷芳菲的张罗,贺敬珩顺理成章在阮绪宁身边坐下。 贺老爷子风光了大半辈子,对衣食住行一向讲究,这顿饭更不可能含糊。 贺礼文只有在这种时刻才有点儿表现自己的机会,忙不迭点了一桌子菜,又将菜单递给贺敬珩,示意他问问阮绪宁的意思。 对那些宛如艺术品般的菜肴图片并不感兴趣,贺敬珩将菜单递到身边小姑娘的眼皮底下:“看看想吃什么?” 出于礼貌,阮绪宁往他那边探了探身子:“我都可以,你来点吧。” 贺敬珩闻见了小姑娘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应该是橙子或者西柚之类的果香调,很清爽。 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国耀中学夏天里的林荫道。 贺敬珩抬手唤来服务员,加了一客香煎鳕鱼和一道炙烤和牛粒,不经意间看见阮绪宁微微抿唇的动作,他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挑对了。 谷芳菲的笑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宁宁和敬珩看起来还是挺般配的,以前敬珩来我家吃饭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他……” 许是嫌妻子这话的目的性太强,阮斌轻咳两声:“先吃饭吧。”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02节 贺敬珩也正有此意。 长辈们在饭桌上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而他与阮绪宁却像是被隔绝在一个特殊的结界中,通过呼吸,交换着彼此的尴尬。 贺名奎的视线时不时瞥向这边,似是在观察两个小辈的相处状态。 有了充足的“理由”,贺敬珩率先说服自己主动向阮绪宁搭话:“你尝尝那个灌汤熏鱼,味道还挺不错的。” 彼时的阮家小姐正在走神。 缓了片刻才点点头:“喔……喔。” 圆桌缓缓转动,像是在独自完成一场优雅的舞蹈,菜品终于到达两人眼前,阮绪宁冲着烫金餐盘伸出筷子,只是尝试两次,都能没能顺利夹到。 小短手。 给久别重逢的小姑娘留了颜面,贺敬珩只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抬手帮她夹了最好的熏鱼部位,放进她面前的小碗里。 阮绪宁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冻结多时的冰块,仿佛就这样开始融化。 她终于仔仔细细打量起他,继而感慨:“你好像……比以前高了不少。” 视线又落在他肌肉紧实的手臂上,欲言又止。 贺敬珩没有否认,揶揄道:“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听到这话,阮绪宁有点泄气:“我也想长高一点。” 贺敬珩笑了笑:“我不是说身高,不过……算了。” 两人相视一眼,又前后陷入了沉默。 但他还是有些沉不住气了:“……还有谁?” 将一小块熏鱼送进嘴里,阮绪宁疑惑:“什么?” 他默了两秒钟,又给她夹了一块:“你爸妈应该还给你找了别的联姻对象吧?还有哪些人?” 阮绪宁很努力地回忆了一番,如实回答:“张侨,你听说过吗?他爸爸是绿宴集团的董事长,还有,长程重工那边的夏傲和一个姓仝的,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你们或许认识……” “仝祖轩吗?” “好像是叫这个。” “他上个月才因为强迫一个小网红进去待了几天,圈子里都传遍了,这事儿你爸妈不知道吗?” 阮绪宁讶异地瞪大眼睛。 贺敬珩十分困扰地捏了捏鼻梁:“看样子,他们应该是不知道的。” 阮家确实离他们所在的“圈子”还有些距离。 在贺敬珩的印象中,阮斌和谷芳菲都很心疼阮绪宁,就算公司遇到再大的困难也绝不可能把宝贝女儿往火坑里推——所以,像贺家这样的门第、像他这种知根知底的年轻人,的确是嫁女儿的最好选择。 他们也没有料到贺名奎会对这桩婚事点头,因此,把这个“翻身”的机会看得格外重要。 阮绪宁肉眼可见的沮丧下去:“我上周末还和仝祖轩一家子吃过饭呢,要不是你……” 她瞄了眼贺敬珩,飞快改口道:“……要不是你爷爷支持这门婚事,我可能真的就要嫁给他了。” 贺敬珩眯起眼睛,呼吸莫名变得有些不太顺畅。 坐在对面的贺礼文轻咳两声:“行啦,有什么悄悄话一会儿再说,敬珩,之前也没跟你好好商量说,现在要是让你娶阮绪宁的话,你的意思是……” 四座安静。 贺敬珩酝酿了一会儿,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没什么意见,反正,终归是要结婚的,老爷子做主就好。” 阮斌和谷芳菲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回答,让贺名奎也很满意。 他点点头,略显浑浊的眼睛看向神情复杂的阮绪宁:“那宁宁呢?怎么说?” 阮绪宁动了动唇:“我……” 没有直接说出答案。 她的第一反应是去看阮斌和谷芳菲,见父母两人眼神已经表露了一切,她微微拧起眉头,轻声道:“我也没意见。” 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和贺敬珩认识也蛮久了,他……他挺好的。” 像是给在场的长辈们喂一颗定心丸。 也像是喂给她自己。 只是回话间,她没有注意,贺敬珩并没有在吃东西。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下面,因为过于紧张,左手虎口处被右手指甲剜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直到听见她的答案,才默默然放松了紧绷的后背。 饭桌像是被无形的切刀分成了两半。 半边欢天喜地。 半边阴晴不定。 得知联姻的男女双方相互“瞧对了眼”,欢天喜地的那一边,立刻开始往前推进流程,间或,甚至能从他们口中听见“彩礼”“婚礼风格”“酒席场地”之类的陌生字眼。 阮绪宁胃口似乎不太好,每样菜只吃了一点点,便将筷子搁在一边。 贺敬珩看在眼中,压低声音问:“……想走吗?” 阮绪宁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于是,他分毫不带犹豫地起身冲贺名奎打招呼道别:“老爷子,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送阮绪宁回去了。” 贺礼文摆出长辈的架势,不满嗔怪:“没听见在聊你们的婚事吗?急什么?” 贺名奎拧了下眉,正想说点什么,谷芳菲女士却助攻道:“我们家宁宁也有段时间没见过敬珩了,让两个孩子单独待会儿吧?时间还早,出去看个电影,逛逛街也好嘛。” 贺名奎这才点头答应。 两人在数道饱含期待的目光中全身而退。 等电梯去一楼前厅的时候,阮绪宁忍不住婉拒未婚夫的好意:“贺敬珩,你忙你的吧,不用特意送我。” 贺敬珩双手插兜,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顺路到雅都名苑而已。” 阮绪宁想了想:“我还约了别人,不急着回家。” 他这才转动了一下眼珠,凝视她:“男朋友?” 语调有点怪异。 说出口之后,连贺敬珩自己都觉察到了,他强压下慌乱,摸了一下鼻尖。 谁料,阮绪宁比他还慌乱,像是担心刚应下的婚事会告吹一般:“不不不,我没有男朋友,我是约了谭晴去做指甲——谭晴,你还记得吧?国耀中学的同学,说话很有意思的那个女孩子。” 听到小姑娘强调自己“没有男朋友”时,贺敬珩莫名欣喜,但很快,他又想明白这样的欣喜其实很难评…… 没有男朋友的原因,多半是因为周岑吧? 身体里的血液开始翻涌,借着这股冲动,他“啧”了声:“对了,周岑过段时间要出国了,你知道吗?” 虽说两人今天都在极力避免提及那个名字,但贺敬珩能感觉得到,小姑娘很想知道周岑的近况。 阮绪宁愣怔了好几秒钟才缓过神:“是吗?以前好像是听周岑说过有留学深造的计划,不过,我很久没和他联系了,不太清楚……” 很久没联系。 陌生的满足感像是躲在阴暗潮湿处不断滋生的苔藓,贺敬珩不得不别过脸,好让微微翘起的嘴角不至于惹恼小姑娘:“这样啊,那回头有机会,喊周岑一起出来吃个饭吧。” 阮绪宁没有应声。 某人唇线的弧度却在不经意间更大了。 电子提示音过后,电梯门大开,两人并肩走到酒楼门口,阮绪宁示意他不用继续送:“我刚刚下楼之前就叫了车,已经在马路那边等我了。” 贺敬珩冷嗤: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送。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只叼在嘴里:“我去门口抽根烟,一会儿上楼问问结婚是什么流程……对了,你和谭晴要是去逛街,抽空去看看戒指或者其他珠宝首饰,有看中的发给我。” 复又接着道:“还是之前的号码。” 他不确定阮绪宁是否将自己删掉了。 刚毕业那两年,逢年过节偶尔还能收到对方的群发祝福,花里胡哨的文字表情包或者emoji小图标,可自打目睹了她表白失败后,小姑娘便彻底消失在了自己的朋友圈里。 阮绪宁表情懵懵的:“我也不太懂。” 陪着她又往外走了几步,贺敬珩点着烟:“都是第一次结婚,你不懂,难道我就懂吗?” “那你让郑海叔看着买点吧。” “太随意了吧?” “我跟你结婚也不是为了这些,贺敬珩,我爸爸公司那边……” 说到这里,阮绪宁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根本不想将婚姻视作一桩生意,也是鼓足了所有勇气,才对他说出这些满含目的性的话——既然已经成了交易的筹码,那自然希望能够彻底解决掉眼下的困境。 贺敬珩深深吸了一口烟。 指尖一点猩红明灭不定,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绪:“放心吧,以后我……以后,贺家罩着你。” 既然她不期待除了周岑以外的任何感情,那么他能给的,便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但愿多年以后,她回忆起这一路走来的种种决定。 不会后悔答应了这样一门婚事。 不会后悔。 曾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第72章好运常在1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03节 精心搭建的舞台上,不断变幻的灯光如同流星般破开黑暗,台下粉丝们挥动着青蓝色荧光棒,交织成翻涌的海浪。 身边突然站起身的粉丝让阮绪宁不得不缩着肩膀,随后,她听见狂热的声音灌入自己耳朵:周岑,我爱你!全世界最好的周岑!啊啊啊,他往这边看过来了!我死了,我死了!” 阮绪宁又往旁边挪了一点。 没想到,贺敬珩一抬手,顺势将妻子拥进怀里。 两人在周岑演唱会的现场。 这三年,周岑在娱乐圈发展的不错,粉丝也渐渐多了起来,与公司商议后,他决定将自己的第一场演唱会放在家乡洛州举行,确定演出时间后,阮绪宁一行毫不意外地收到了周岑寄来的赠票,虽说都是内场vip席位,但只有她和贺敬珩被安排在了第一排。 刘绍宴起初还不太高兴,委委屈屈地抱怨说被区别对待了。 直到发现,谭晴的座位紧挨着自己。 刘绍宴高兴起来。 直到又发现,谭晴的另一侧坐着艾荣。 刘绍宴又不高兴了。 即便今天到了现场,他还是在群聊“接着奏乐接着5”里喋喋不休: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千万不要带喜欢的女孩子看男明星的演唱会……现在我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又多了一个情敌…… 他录了一段谭晴疯狂给周岑打call的视频。 画面黑乎乎的,点开后,只能听见谭晴的尖叫声:“啊啊啊啊,周岑太帅啦!我爱你!周岑!啊啊啊啊,看看这边!” 隔着一人位的艾荣偷偷回复: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她喜欢听周岑的歌呢? 刘绍宴:我也不知道啊! 艾荣:难道是被现场气氛带入坑了? 刘绍宴:估计是的。 艾荣:哎,劲敌+1 刘绍宴:早知如此,今晚死也不让她过来。 知道周岑结束表演后一定会看手机、看群聊消息,贺敬珩揣着显摆的心思,松开怀里的小姑娘,抿笑敲字:还是我家宁宁乖,一直安安静静坐着听歌。 消息刚点击发送,阮绪宁就在现场工作人员的示意下站起身来:“接下来需要前排观众一起互动!左,右,左,荧光棒挥起来!倒数三个数,大家一起喊‘周岑好帅’‘周岑周岑我爱你’,清楚了吗?” 沉浸在现场氛围中的远不止谭晴一个人。 阮绪宁也不受控制地自发应援:“周岑好帅!” 贺敬珩眼皮一跳。 像是被无形的手抽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疼。 眼见着已然融入粉丝大军的小姑娘还要继续:“周岑我爱……哎哎哎?” 他眼角一缩,“蹭”地站直身子。 说时迟那时快,大掌压住妻子的脑袋,不容分说地打断她的话,将人重新按坐下回位置上:“不许爱!” 时间飞快流逝。 不知不觉,演唱会临近尾声,伴随着逐渐暗下来的舞台灯光,快节奏的音乐也变得舒缓、绵长,升降台徐徐升起,褪去一身华服的周岑坐在高脚凳上、迎着头顶光束,出现在众人眼前。 灰色卫衣,牛仔裤,抱着木吉他,眉眼微垂,似有说不完的情话。 全然是白月光的具象化。 舞台下的粉丝当即尖叫出声。 阮绪宁听见周遭不得不抬高音量的议论声:“这是周岑的私服吗?老天奶,那件灰色卫衣也太‘男大’了吧?好犯规啊!” “哪个牌子的?” “看不清楚,我看看网上有没有品牌方认领……还真有!我去,怎么是三年前的老款?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买到诶!” “哥哥这不是免费给人家带货吗?这泼天的富贵!那个牌子的老板估计今晚做梦都要笑醒了吧?感觉工厂的缝纫机都要踩冒火了吧!”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是‘真嫂子’送的吧?” “别瞎说,我们家周岑从出道开始一点绯闻都没有!他现在一心铺在事业上,哪有心思谈恋爱?” 灰色卫衣…… 第一眼就认出周岑身上那件“好友装”,阮绪宁微微一怔,继而看向贺敬珩。 贺敬珩的神色有些复杂,但还是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阮绪宁却“噗”地笑了,探身到他耳边:“真嫂子。” 贺敬珩:“……” 舞台上的周岑调整好耳麦,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接下来的这首歌,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粉丝们都已经齐声喊出了歌名《口是心非》。 周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在这里演唱这首歌呢,我是想送给一个……一个很重要的人,她今天也来到了现场……” 男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扫过观众席前排。 轻飘飘落在阮绪宁身上,又轻飘飘离开。 全场忽然间静默下来。 阮绪宁呼吸一滞,无端紧张起来,余光瞥见邻座的两个女孩子已然激动地彼此握紧了手。 而下一秒,她自己的手也被身边人握紧。 贺敬珩目不斜视注视着舞台上的动静,收紧的五指,昭然着此刻的不悦:都过去那么久了,周岑还是没有放下阮绪宁么?他该不会用自己的事业和前途做赌,在舞台上说出令人为难的话吧? 这的确是意料之外的环节。 阮绪宁发现,站在舞台边的经纪人乔姐忽然就开始焦躁地打电话——可能是在想补救措施和公关策略吧? 周岑的自我剖析仍在继续。 甚至卖关子似的,故意拖长了尾音: “她就是……” “就是……” “支持我一路走来的粉丝——我爱你们!谢谢!你们每一个人对我而言,都很重要!” 得到了偶像的肯定,全场再度沸腾。 虚惊一场。 意识到自己和阮绪宁都被他“戏弄”了,贺敬珩不爽地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情像是乘坐过山车般起起落落,忍不住嘴上嘀咕。 演唱会现场实在太过嘈杂,阮绪宁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出个所以然,只琢磨着大概是在咒骂周岑无故吓人。 光是这样还不够。 顾不上聆听那首“很有意义”的歌,贺敬珩点开和周岑的聊天界面,发过去一排饱含怨念的“拳头”。 寓意是,等着挨揍。 视听盛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热情不减的粉丝们高呼着“安可”,用期待与热爱,再度将周岑唤回舞台,一直到夜深,才意犹未尽地告别偶像。 被争先恐后挤向出口方向的人潮阻断,两拨人马取消了一起去吃宵夜的计划,决定各走各的。 生怕身材娇小的阮绪宁被挤着、撞着,贺敬珩将她护在怀里一路往前走,好不容易才顺利呼吸到会场外的新鲜空气。 周围停车场早已爆满,贺敬珩不得不将车停进附近商圈。 看完演出的兴奋劲还没过,阮绪宁一边说笑,一边蹦跳着前进,醋劲消退的贺敬珩则走在她的身边,面上带着不易觉察的笑容,耐心听她絮絮叨叨。 直到一通不合时宜的电话打破了小夫妻间的美好氛围。 挂断电话,贺敬珩解释道:“是周岑的那个经纪人,说是难得来一趟洛州,想代表紫焰传媒请我们吃顿饭……” 阮绪宁眨了眨眼:“好奇怪啊,他们为什么偏偏要请你吃饭?” 不等当事人编出合适的理由,她又接着道:“贺敬珩,你该不会是给紫焰传媒投资了吧?网上很多营销号都在说,周岑是因为背后有资本才能一出道就拿到那么好的资源——那个背后的资本,是不是你呀?” 纸是包不住火的。 贺敬珩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件事总有一天会被公之于众,但没有想到,并不关注娱乐圈的小姑娘,早已有所怀疑。 他不想骗她。 只能尽可能模糊概念:“你要相信,周岑确实是个天赋型选手,他很爱音乐,也很努力,我做的一切,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盯着脚下被路灯灯光拖长的影子,阮绪宁思考片刻:“你这算是承认了?” 贺敬珩强行扯开话题:“网上还说了什么?” 阮绪宁犹豫了一瞬:“还说周岑爸妈涉嫌金融诈骗、锒铛入狱的事……你是因为这个,所以才出钱帮他的吧?” 没有再瞒下去的必要了。 贺敬珩换上唏嘘的口吻:“周家的事我没有插手——抱歉,我不能插手,只能想到用换一种方式帮助他。” 阮绪宁又问:“那周岑知道吗?” 他摇摇头。 复又释然地笑:“这几年也没怎么再投钱了,我说过,周岑真的很有实力,他值得被那么多人喜欢……” 被好朋友之间深厚的情谊所打动,阮绪宁鼻头发酸,忽而又想起了自己曾经为贺敬珩写过的那张同学录: 祝你天天开心,和周岑永远都是好朋友 她望向贺敬珩,郑重发誓:“我会帮你守住这个秘密的。” 贺敬珩没说什么,抬手摸摸她的脑袋。 阮绪宁嘿嘿笑了两声:“果然是真嫂子。” 贺敬珩:“……” 抬手想要弹她脑门,见到那么可爱的一张笑脸,最终还是没舍得。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04节 阮绪宁趁机牵住他的后,走进路边的便利店,说是为了给周岑捧场嗓子都快叫哑了,要买点儿水润润喉。 听到这话,贺敬珩又酸起来:“希望今天晚上,我也能让你把嗓子叫哑。” 阮绪宁瞬间涨红了脸。 嗔怪着剜了恬不知耻的丈夫一眼,转身去冷柜前挑选饮料。 等待之际,贺敬珩看见群聊里弹出一连串新消息,便点开查看。 刘绍宴往群里发了不少现场会现场的照片。 许是已经忙完了演唱会的收尾工作,周岑也开始在群聊里活跃:就没有一个人来后台给我送花吗? 艾荣:不是,我们的花篮都已经送过去了,你还想要花?周大明星,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刘绍宴:好好歇着吧,明天还有一场呢。 贺敬珩想了想,也冒了个泡:结束后再聚,我来安排。 周岑:行啊。 甫一抬眼,就看见阮绪宁将果味气泡水放到柜台上,又示意店员再帮她做两支巧克力脆皮甜筒。 贺敬珩将手机揣进兜里,快步走过去:“生理期就不要吃雪糕了,还想像上次那样肚子痛吗?” 顿了顿,他忽然反应过来:“你生理期是不是推迟了?” 生怕被剥夺吃雪糕的权利,直到从店员手里接过做好的甜筒,阮绪宁才慢吞吞回答丈夫的话:“好像是的……没事啊,偶尔推迟几天也很正常。” 贺敬珩拧紧眉头:“推迟了几天?” 咬开那层巧克力脆皮,阮绪宁抿了一小口冰淇淋尖尖,尚未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十来天吧。” 下一秒,贺敬珩给她表演了一个十分凶残的“甜筒消失术”。 顺便,拐进了隔壁的24小时药房。 第73章好运常在2 发现验孕棒上显示出两道杠的时候,阮绪宁整个人都愣住了,站在卫生间里,迟迟没好意思出来。 直到等在门口的贺敬珩敲了敲玻璃门:“还好吗?” 她推开玻璃门,将验孕棒递到丈夫眼皮底下,示意他自己看。 贺敬珩当然明白“两道杠”意味着什么,只是,在发现阮绪宁神情慌张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要不要再测一次?还是直接去医院,让医生给你看看?” 阮绪宁嘟囔了一句:“已经测两次了,都是这个结果,应该错不了——你要当爸爸了,贺敬珩。” 这一回,笑意是彻底藏不住了。 贺敬珩扬了扬唇。 他伸出手想要抱一抱阮绪宁,却又怕力道不知轻重伤到对方,只好尽可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在卧室里毫无目的性地转悠了几圈,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薄荷糖,一颗颗放进嘴里。 嚼碎,吞咽。 摄入大量薄荷也并没有让他平复心情,反而笑起来:“我……当爸爸?” 彼时他的语气带着点儿疑惑,似是在自我怀疑,是否能胜任这个“新身份”。 见到贺敬珩高兴成这样,阮绪宁渐渐放下最初的不知所措,转而握住他的手,笃定地宽慰道:“你肯定是个好爸爸。” 贺敬珩一挑眉,比她更笃定:“那还用说?” 这样的自信,出于对贺礼文的恨。 更出于对阮绪宁的爱。 握紧妻子的手,他的眼神在某个瞬间变得柔软:“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阮绪宁红着脸小声嘀咕:“你那种频率,也不奇怪……” 眼下,锋源集团一切走上正轨,漫画《不落星》也正在如火如荼地连载中,夫妻两人确实还没有将备孕计划提上日程,只是前段时间,阮绪宁被一家老字号软糖店种草,请年假邀请贺敬珩一起去了趟土耳其,被爱琴海水冲昏了脑袋,好几次情难自禁…… 没想到,便这样中招了。 直接将“频率很高”当成了一种称赞,贺敬珩轻笑两声:“也好,老爷子早就想抱重孙子了。” “万一是孙女呢?” “抱孙子只是一个说法而已,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老爷子都会喜欢的——就像喜欢你一样喜欢他。” 顿了顿,他又强调:“但是,我只喜欢你。” 阮绪宁用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很难想象这里即将孕育出生命:“那不行,你也要分一点喜欢给这个小家伙——不,一点不够,要许多点。” 贺敬珩被这话逗笑了,忙不迭点头允诺:“好吧,如果这个小家伙乖乖的、不让妈妈太遭罪的话,爸爸就分‘许多点’喜欢给他。” 阮绪宁这才满意。 妈妈,爸爸。 真是陌生又温暖的词汇。 喜悦与悸动过后,贺敬珩也有担忧:糊涂妈妈孕早期跑去看演唱会,还在现场激动得又叫又唱,会不会伤到宝宝? 还是不放心。 第二天一早,他说服阮绪宁去了趟医院。 焦急的等待过后,两人盯着b超单上白纸黑字“宫内双胎”四个字,久久都没能说话。 阮绪宁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规矩,说是怀孕前三个月不能让外人知道。 她很小心地保守秘密,连谷芳菲都没有说。 只是,留在茂华公馆这边照顾小夫妻的几个人很快就觉察出不对劲——男主人那股子小心谨慎的劲头实在可疑:一天叮嘱老婆八百遍只能喝低因咖啡,但凡阮绪宁在家休息,三餐两点要安排口味清淡的营养餐,就连上下班也都要尽可能亲自接送,很难让人不往那方面想。 某次回贺家老宅吃饭,听闻风声的贺名奎旁敲侧击一问,贺敬珩当即便将喜讯和盘托出。 贺老爷子自然高兴,大手一挥,当场就要给孙媳妇送房产和商铺,更直言有“大礼”要赠给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贺敬珩与阮绪宁相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出更大的惊喜:“老爷子,那您可得准备双份‘大礼’了。” 虽说是怀了双胎,阮绪宁孕初期的反应并不明显,再加上贺敬珩的悉心照顾,产检结果一直不错。 胎相稳定后,两人主动向好友们摊牌。 谭晴是第一个知道的,挂断电话后就载了一后备箱婴儿用品杀来茂华公馆,比阮绪宁还要心急。 得知闺蜜怀的是双胎后,她眼睛都亮了,嘴里的话也愈发没了个把门: “贺敬珩牛逼啊贺敬珩真牛逼!” “哈哈哈,我居然也有无痛当妈——当干妈的一天!今夜做梦也会笑!” “真的不能分我一个吗?” 说到最后,谭晴是被一脸不悦的准爸爸“请”出茂华公馆的,也不知是担心她真打算抢孩子,还是担心她打扰妻子休息。 阮绪宁怀孕第五个月的时候,《不落星》单行本漫画顺利出版上市,主创团队受到出版社和平台方联合邀请,准备在月底举办的u漫展上进行签售。 能取得如此好的成绩,整个青果工作室都因此打了一针兴奋剂,只是,杨远鸣一行却又因阮大主笔的身体状态而犯难。 广广直接挑明自己的担忧:“……漫展当天要在签售区坐好几个小时,都没法走动,板板,你能不能坚持住啊?” 梦寐以求的机会就摆在面前,阮绪宁当然不愿意放弃。 她挥动小胳膊,态度坚定:“我可以!” 只是,这个工作安排让贺敬珩颇为不满:这两年,他陪阮绪宁逛过漫展,饱受排队、拥挤之苦。 尽管他极力反对,却架不住妻子反复保证:“我们是受邀嘉宾,不用排队,有专属休息室……签售时间就只有上午三个小时,下午三小时……你放心,人多的摊位绝对不凑热闹,更不会跑去找帅气男coser集邮……” 贺敬珩拗不过,最后只得点头应允。 附加条件是:签售当天,自己得亲自过去为她保驾护航。 于是,杨远鸣在统计前往漫展的《不落星》主创团队成员时,不得不多加了一位家属。 阮绪宁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生长顺利,已经略微显怀,在准备签售会行头时,她犯了难,百般纠结后才选定了一套汉服襦裙,完美遮住孕肚不说,可爱的玉兔造型和她适配度也很高。 果不其然,凭借慕容钢板太太的超高人气,《不落星》的售卖情况远远超过了杨远鸣的预期。 当然,她身边那位面容英俊、腿长到无处安放的家属也很吸睛。 定时提醒老婆喝水; 抽空投喂老婆保温桶里的营养粥和鲜果切; 就连老婆起身去厕所,也要全程充当“保镖”为她开路…… 广广啧啧称奇,忍不住与梦梦她们念叨:“我一直以为贺总是霸道总裁,第一次发现他的‘人夫感’居然这么强!这年头,极品好男人已经不多见了,板板她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运气这么好,白捡一个?” 临近午休时间,阮绪宁在贺敬珩的催促下,进了青果工作室的休息室。 杨远鸣一行也都很识趣,吃过主办方提供的午餐,便借着逛漫展的由头,给小夫妻创造了独处的空间。 便当还算丰盛,贺敬珩这才安下心来,随手拖过来一张方凳,示意阮绪宁脱掉平底鞋、将双腿搭上去,随即,动作熟练地开始替她放松肌肉——经过几个月的练习,他已经很清楚对方能接受的捏腿力道了。 见丈夫总是这样认真,阮绪宁忍不住轻笑,顺势晃了晃脚丫:“还没到腿肿的时候呢。” 贺敬珩拧了下眉,似是在嗔怪她掉以轻心:“……等真的到了孕晚期抽筋、腿肿、行动不便的时候,有你哭的。” 阮绪宁眨眨眼:“你才不会让我哭呢。” 轻轻松松被拿捏住。 贺敬珩被堵得无话可说,只好低下头,继续替她揉腿。 准妈妈趁机摸了摸他的头发:“贺敬珩,你不要太紧张了。” 贺敬珩一愣,随即放缓了手里的动作:他没法否认,自己的表现好像要比阮绪宁紧张得多。 也好。 她那么糊涂,那么爱逞强,自己如果不多紧张一些,万一……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05节 呸。 没有万一。 贺敬珩挠了挠阮绪宁的脚底,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来阻断胡思乱想,而在阮绪宁看起来,这种不轻不重的挠痒,更像是一种示好。 她挪动脚趾,自他的腿根处开始,一路探过去。 隔着袜子和西裤。 踩了踩。 贺敬珩眼角一缩,当即抓住妻子的脚踝:“别乱撩。” 阮绪宁移开目光,狡辩道:“这算哪门子撩……” 贺敬珩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怎么不算?不知道我憋了多久吗,你现在只要多看我一会儿,我都能……算了。” 并非什么光彩的事。 还是别说了。 阮绪宁唇角翘起,眼睛也弯成勾人的弧度:“那今天晚上……” 根本没给她说完的机会,贺敬珩抬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破天荒拒绝了这份时隔已久的主动:“安分点。” 阮绪宁揉着额头:“已经过了危险期,如果你想,其实也是可以的。” 贺敬珩大义凛然地回绝:“不可以。” 阮绪宁又嘟了下唇:“这个也不要吗?” 真想给她第二个“爆栗”。 只是手刚举起来,又默默放下。 贺敬珩压下怒意,语重心长道:“你乖一点,不用体谅我——我忍得住,但你不能出任何差池,明白了吗?” 惊愕于丈夫的想法,阮绪宁刚想说点感动的话,耳边又响起戏谑的语调:“欠的我都记下了,以后‘连本带利’一起还。” 连,本,带,利? 阮绪宁:“……” 再也不要体谅老公了! 那一股火还没发出来,贺敬珩的目光落在休息室里成箱的《不落星》单行本漫画书上,话锋又转:“再往后几个月,可能你的身体会越来越不舒服,连载的漫画要怎么办?” 心间的柔软被无形的手按压着。 阮绪宁忽然间意识到,贺敬珩一直很挂心她的事业——尽管在很多人看来,甚至在她的父母看来,画漫画只是自己用来打发时间的爱好罢了,没时间了,或者热情消散后,就可以“退圈”了。 面对贺敬珩郑重其事地询问,阮绪宁放下双腿,也正色起来:“杨远鸣帮我计算过更新排期,到临产之前,第三卷正好能够结束,等我出月子再开始存稿第四卷就好了;而且老陆也向我承诺过,《不落星》永远都是我的作品,只要我还愿意画下去,他就不会随便更换主笔。”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温柔起来:“我遇到了一群很棒的同事。” 贺敬珩点点头:“运气不错。” 咂摸出男人散发出的一点点醋意,阮绪宁覆住他的手,又笑起来:“还嫁了一个很棒、很棒、很棒的老公。” 连续说了三遍。 每一遍,都蕴含着无数重特别的意义。 贺敬珩无声地勾唇,回握住她。 凝视着交叠在一起的大小两只手,阮绪宁兀自点了点头,再一次给予肯定:“我的运气,真的很好。” 第74章好运常在3 这一年入冬时节,贺家又迎来了两位新成员。 哥哥贺允泽,妹妹贺允涵。 这两个名字都是贺老爷子事先起好的,阮绪宁乍一听很喜欢,而后,越咂摸越不是滋味:“……听起来都挺水的。” 贺敬珩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就起个不那么水的小名。” 彼时的他坐在床边,下颚隐隐能看见冒出来的蟹青色胡渣,眼底布满血丝,身体仍在因兴奋与后怕而微微轻颤着——这几天来,贺敬珩几乎没怎么合眼,只能靠咖啡和薄荷糖提神。 他得保持头脑清醒,以便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尽管如此,这些辛苦在阮绪宁面前也根本不值得一提。 最重要的人平安无事,便再无所求。 宽敞的vip产房内处处都是营造出的温馨与舒适,空气中却依然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知道阮绪宁不喜欢,贺敬珩特意准备好了一篮鲜花摆在床头柜上,还有几盒早早准备好的无火香薰。 阮绪宁恢复的不错,还有心情与他开玩笑:“小名就叫‘红红’和‘火火’,你觉得怎么样?” 贺敬珩默了两秒钟:“随便你。” 好在,当妈的很快自己意识到了不妥——这也太随意了。 纠结半天,阮绪宁决定管两个小家伙叫“大麦”和“小麦”。 瞥见那张充满困惑的脸,阮绪宁解释道:“寓意就是,我的漫画书以后都能‘大卖’和‘小卖’,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多红火呀。” 贺敬珩信服地点点头。 论起名,慕容钢板劳斯确实是有点天赋在身上。 因为双生儿没有足月,体重较轻,“大麦”和“小麦”刚出生就得送去新生儿科室观察一周。 阮绪宁为此感到担忧,贺敬珩却安慰说要相信他们。 说来奇怪。 简单的一句话,却足以让她安心:毕竟,那种旺盛的、挣扎着也要不断向上的生命力,是可以遗传的吧? 贺敬珩原本想留在产房陪妻子,结果,体己话还没说两句,就被医生叫去给两个孩子办转院手续。 谷芳菲这才抢到床头的椅子,一边向女儿描述两个小家伙有多可爱,一边偷瞄女婿离开的方向:“差点就哭了……” 躺在床上的阮绪宁没有听清,却本能地想劝母亲别担心:“我没哭呀,没、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谷芳菲摇摇头:“我是说贺敬珩,你别看他现在一副稳重、冷静、家里主心骨的样子,刚才也不知道躲在走廊角落里拜哪路神仙呢,眼睛都是红的……嘘,可别说是我说的……” 阮绪宁扬了扬唇。 她才不会问呢。 问了,那个嘴硬的家伙肯定也不会承认。 因为有老程总那一层关系,程知凡得知消息后,立刻在群里报喜。 程知凡:恭喜珩哥升级当爸爸!还是龙凤胎! 刘绍宴和艾荣也紧随其后。 周岑可能是在赶通告,过了一会儿才现身,送上“恭喜”后,又私下与贺敬珩闲聊了两句,问起阮绪宁的身体状况。 得知一切顺利后,才转为调侃的语气:你以后得加油赚奶粉钱了。 贺敬珩:那是自然。 面对好友们的祝贺与调侃,春风得意的新手爸爸自然多说了几句,聊着聊着,忽而又有感慨:其实,龙凤胎这事儿还得感谢周岑…… 短暂的静默过后。 程知凡:这事儿是可以随便感谢的吗?! 刘绍宴:这事儿是可以随便感谢的吗?! 艾荣:这事儿是可以随便感谢的吗?! 周岑:这事儿和我没关系,贺敬珩你不要乱说[吓] 刘绍宴:这话要是被截图传出去,咱们周大明星就得占用公共资源了! 贺敬珩:…… 意识到这事儿确实不可以随便感谢,他急忙纠正,说起三年前抛硬币的结果:我们当时也只是随便一问,没想到,硬币居然立起来了,我当时就和宁宁说,可能是龙凤胎。 刘绍宴:卧槽,这么神奇? 刘绍宴:猩猩伸手.jpg 刘绍宴:下次去你一家,一定把硬币拿出来给我测一测。 程知凡:你们两个能测什么? 刘绍宴:当然是测谁能最后抱得美人归啊!三年了,珩哥都当爸爸了,周岑也收获了万千女粉丝的爱,而我们这个苦逼对照组还在分单双号限聊…… 艾荣:是该测一下,给我信心或者让我死心。 刘绍宴:那说好了,正面是你,反面是我。 周岑:要是硬币立起来怎么办? 贺敬珩:你们两个在一起? 艾荣:…… 刘绍宴:…… 刘绍宴和艾荣都是行动派,等贺老爷子大张旗鼓为贺允泽和贺允涵两兄妹摆完了百日宴,他们便叫上程知凡,挑了个周末,浩浩荡荡来到茂华公馆。 按下门铃后,是贺敬珩亲自来开的门。 见堂堂贺家继承人背着个粉红色的“抱娃神器”,刘绍宴忍不住大笑出声,半晌憋出一句嘲讽:“你也有今天……” 生怕那笑声吵醒了怀里的小包子,贺敬珩抬手拍了拍,掀眼剜他:“昨天给育儿嫂放了假,要今晚才过来——正好,你们三个给我打下手。” 听到“打下手”三个字,刘家少爷乐不起来了,嘀咕着还是周岑有先见之明,等到过年才能回洛州探望“粮食兄妹”。 贺敬珩轻嗤:“少不了要使唤他的。” 艾荣虽说爱玩,却打心底里喜欢小孩,闲聊之际凑近打量起粉嘟嘟的宝宝:“这是大麦还是小麦?”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06节 亲爸果然分得很清楚:“小麦。” 艾荣又问:“那大麦呢?” 程知凡轻笑:“肯定在小嫂子那儿啊,你们夫妻一人一个,挺好的。” 贺敬珩摆出一副“说什么胡话我能让老婆遭这罪吗”的表情,一转身,向众人展示身后另一个蓝色的“抱娃神器”,说自己既然休假在家,自然得多做点事。 贺允泽醒着。 只见小包子瞪着乌溜溜的眼睛,不耐烦地看着面前三张还不算熟悉的面孔,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嗷呜”声。 那副拽样…… 用谷女士的话来说就是,和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绍宴被这“前后夹击”的架势吓到了:“珩哥,我怎么觉得你现在的家庭地位好低啊。” 贺敬珩一挑眉:“连老婆都没有——哦,是连女朋友都没有的家伙,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刘绍宴:“……” 贺敬珩侧身给他们让道进屋,艾荣伸手逗弄着贺允泽:“珩哥,你也太粗心了吧,儿子袜子都穿反了。” “你懂什么,小婴儿都要这样反穿袜子的。” “还有这说法?我没孩子你可不要骗我!” “袜子里面有线头,要是缠上宝宝脚趾就麻烦了。” 听新晋奶爸这么已解释,其他人接连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刘绍宴更是抬起胳膊肘戳了下年初刚结婚的程知凡:“听见了吗?以后,多跟珩哥学着点!” 程知凡捏着鼻梁直叹气:“……仿佛看见了未来的自己。” 他们进屋的时候,阮绪宁正坐在沙发里看电视。 玻璃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几包薯片,还有一大杯鲜榨果汁,见到老熟人,她搓了搓手上的薯片碎屑,起身欢迎:“你们来啦?谭晴在路上呢,说是绕路去买炸鸡和奶茶,你们还有什么想吃的,自己和她说……” 话音未落,艾荣和刘绍宴双双捧着手机开始敲字,唯恐落后。 谁料,贺敬珩怀里的小脑袋忽然动了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哇哇大哭起来,打破了屋子里的平静。 连锁反应似的,妹妹一哭,身后哥哥也跟着干嚎。 贺敬珩颇为无奈地皱起眉头,将大麦放进电动摇篮里,随即熟练地低头哄着小麦,唤了声阮绪宁:“该喂奶了。” 刘绍宴率先反应过来:“那个,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 贺敬珩摇头:“不用,我们家喂奶粉。” 说来说去,还是心疼老婆。 得到指令的阮绪宁从消毒柜里拿来了两只刚烘干的奶瓶,递给贺敬珩后,便看他抱着女儿,摆弄起奶粉罐和恒温水壶。 身姿依旧挺拔。 肌肉依旧漂亮。 下颚线依旧利落。 结婚这些年,他好像一点都没有变。 单手冲奶粉…… 也挺酷的。 想到这里,阮绪宁倏地笑出声。 贺敬珩不明所以地抬了抬眼:“怎么了?” 阮绪宁故作不在意地摇摇头:“没事,就是……忽然很想笑。” 她那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贺敬珩,他轻嗤一声,又飞快低头哄了两下小麦,刻意压低声音道:“现在想笑就笑吧,晚上别哭就行。” 粮食兄妹还小,一直由育儿嫂带睡。 贺敬珩很满意这样的安排。 听见他那副略带“威胁”的语气,阮绪宁就知道,今晚免不了又得一通折腾。 某种程度上来说,贺敬珩确实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当初说要连本带利,果然就是连本带利。 她顶着发烫的双颊,小小声嗔怪:“别当着小麦的面说这些。” “她又听不懂。” “那也不行。” 两人的悄悄话被艾荣的轻呼声打断:“这是啥?” 贺敬珩顺着他伸出去的手指望过去:“摇奶器。” 说着,将放好热水与奶粉的奶瓶放进去,按下开关,摇奶器便带动奶瓶吱呀吱呀旋转起来。 发觉三个好友对此都很感兴趣,贺敬珩心情不错,转而又说起了别的:“这个摇奶器还挺实用的,宁宁说,摇咖啡也不错……一勺奶粉配三十毫升热水,这季节,冲奶粉的水差不多五十度左右……这么一瓶奶吗?当然喝得完,两个小东西都挺能吃的,体重已经追上来了,没什么问题……” 或许是没见过这么实用的小家电,或许是惊讶于曾经一度被外界形容为冷血、不近人情的贺家继承人还有如此温柔顾家的一面,艾荣一行瞪大眼睛,一个“哇哦”接着一个“哇哦”。 吱呀吱呀。 吱呀吱呀。 摇奶器发出有节奏的、重复的声响,但贺敬珩却并不觉得枯燥——眼前的一切都属于自己,那样真实,那样完满。 是触手可及的幸福。 嘴里说着鸡毛蒜皮的小事,眼眶却愈发酸胀。 吱呀吱呀。 吱呀吱呀。 那个有关于“家”的拼图,终于在这个瞬间,拼凑完整。 第75章好运常在4 茂华公馆后院栽种着几株枫树,又一年枫叶染红时,粮食兄妹顺利升上了国耀附属幼儿园大班。 贺允涵很开心,开学第一天就穿上了最喜欢的“朱迪警官”套装裙,还让阮绪宁往她的双马尾辫上各绑了一个兔子头发圈。 贺允泽却兴致缺缺,慢吞吞地吃着枫糖面包。 贺敬珩觉察出端倪,直截了当问儿子为什么不想去幼儿园? 贺允泽起初还一脸别扭不肯说,最后,在一家人的追问下,才一脸不服气地说自己是班里最棒的小朋友,学习厉害,运动也厉害,应该去上小学才对:“我已经长大了,幼儿园里教的东西,我早就懂了。” 如今的贺允泽已经再没有曾经小包子的软糯模样,个子比同龄小朋友都高,双眼皮也变得不明显,偶尔还会下意识地皱眉头…… 谷芳菲总是说,这孩子老神在在的、像个小大人。 和妹妹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只是,当贺允泽开始以“小大人”自居时,当爸爸的却纠结了——经历过毫无快乐可言的童年,他还是认为小孩就该有小孩的样子,爱玩爱闹才是天性。 贺允泽很快给出了另一个缘由:“我要是成为小学生的话,就可以更好的保护小麦了。” 贺敬珩冷不防蹙眉:“幼儿园里有人欺负小麦吗?” 像是要从侧面证明自己在那群孩子中的影响力,贺允泽飞快摇头:“他们才不敢欺负小麦呢。” 顿了顿,他又不爽地抬起下巴:“但是有好多男生喜欢小麦,六一儿童节表演节目的时候,他们约好一起去捏小麦头上戴的兔子耳朵,我们班那个宋梓源,还想偷偷牵小麦的手——还好被我发现了。” 阮绪宁忍不住笑起来,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看不出来哇,小小年纪,居然是个妹控。”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已经不大喜欢被大人摸脑袋了,贺允泽歪了歪脑袋,躲开了妈妈的手。 贺敬珩默了片刻,扭头与阮绪宁道:“下次幼儿园开家长会,我过去一趟。” 阮绪宁“咦”了一声。 她知道,贺敬珩其实并不喜欢去幼儿园:之前几次亲子运动会,他们家实在是太出风头了,不管是拔河还是扛娃赛跑,贺爸爸穿着无袖背心往那儿一站,不经意间展示出的肌肉线条,就让其他爸爸们望而却步。 然后。 每次幼儿园举行亲子活动,老师总会提一嘴:贺爸爸一定要来啊! 贺爸爸头疼。 阮绪宁正纳闷丈夫今天怎么转性了,耳边倏地又响起咬牙切齿的声音:“我倒要看看,那个姓宋的小子长什么样,敢牵我女儿的手……” 得到了爸爸的支持,贺允泽也挥起了小拳头:“就是,就是!” 贺允涵并不知道自己成了话题中心,只乖乖坐在一边,给哥哥的面包涂果酱。 阮绪宁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好嘛。 家里不仅有个妹控,还有个女儿奴。 另一方面,贺允涵小朋友的确值得被大家喜欢。 她不仅完美继承了阮绪宁可爱的外表、乖巧的性格,还继承了妈妈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绘画天赋。 每天完成了幼儿园老师布置的手工作业,贺允涵就会抱着图画本跑来书房,找阮绪宁一起画画。 不过,爸爸反复强调过,“画画”是妈妈的工作,不可以打扰她。 所以,小姑娘从来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边做自己的事,等阮绪宁放下手绘笔、关掉软件后,才会上前撒一撒娇。 这天晚上,贺敬珩回来的早,吃过饭就一直待在书房陪妻子和女儿。 贺允涵新画完了一幅画,第一时间向爸爸妈妈展示了一番。 看着眼前那张主题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绘画兴趣班作业,贺敬珩忍不住微微拧紧眉头。 这大概是天赋……吧? 用三角形甜筒脆皮和正方形饼干搭建而成的房子前,并排站着四个大大小小的卡通火柴人。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07节 手牵着手牵着手。 贺允涵很耐心地向他们介绍自己笔下的家庭成员:“个子最高的是爸爸,长头发的是妈妈,戴帽子的是哥哥,长兔耳朵的是我……” 阮绪宁忍不住夸赞了一番。 贺敬珩瞄了满脸欣喜的妻子一眼:“你就没发现,这画有什么问题吗?” 阮绪宁思考三秒钟:“唔,为什么我没有兔耳朵?” 贺敬珩:“……” 阮绪宁望向女儿:“妈妈也想要兔耳朵。” 贺允涵抓起桌上的画笔:“那好吧,我给妈妈也画一对兔耳朵……” 贺敬珩语气略显焦急:“还有呢?” 贺允涵冲他眨了眨大眼睛:“爸爸也想要兔耳朵吗?” 贺敬珩沉下声音:“兔耳朵不是重点。” “你不想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可以给你画一对兔耳朵。” “我说了……” “这样,你和妈妈就一样都是兔兔了!” 贺敬珩捏着鼻梁,彻底认输:“画吧。” 贺允涵欢天喜地用画笔给代表爸爸的火柴人添了兔子耳朵,邀功似的又递给他看。 轻手轻脚将女儿的“大作”放好,贺敬珩沉思片刻,尽可能组织出能让妻子和女儿听明白的语言:“你为什么要在爸爸的胸前画两个,额,圆圈圈呢?” 扬起那张粉雕玉琢般的小脸,贺允涵非常认真地说:“那是爸爸的胸。” 依偎在贺敬珩身边的阮绪宁终于意识到这幅画最大的问题,接着问:“为什么不给妈妈画圆圈圈呢?” 贺允涵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因为妈妈的胸没有爸爸的胸大,老师说了,要抓住爸爸和妈妈最明显的特征。” 抬手摸了摸贺敬珩紧实的胸肌,阮绪宁沉默了:以为女儿是抽象派,没想到是写实派。 弄明白了女儿的真实想法,贺敬珩忍俊不禁,只能用“童言无忌”来安慰陷入自我怀疑的妻子。 复又和女儿商议:“我们把这张画留下来吧?” 贺允涵鼓了下腮帮,似乎并不乐意:“为什么呀?我明明画的很好……我还给太阳公公画了墨镜呢!” “就是因为画的很好,所以,我和妈妈才想把它保存下来。”贺敬珩将女儿拉到身边轻声哄着,“乖小麦,我们再画一张交给老师,好不好?” 阮绪宁也连声附和。 贺允涵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好吧,那下一张,我还要加上外公、外婆和太爷爷。” 夫妻两人接连松了口气,相视一眼:有必要在女儿动笔之前,重新对她进行一次性别教育了。 自从家里多了两个小朋友,茂华公馆三楼就腾出了一间游戏房。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贺允泽似乎对滑梯、积木和小汽车都失去了兴趣,时不时钻进隔壁的健身房,对着健身器材就是一通捣鼓,偶尔还会鼓励贺允涵一起“锻炼身体”。 贺敬珩不在家,阮绪宁生怕两个孩子玩起来不注意分寸,伤到了自己,便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健身房。 彼时她刚刚画完《不落星》的完结篇,正在构思新的故事。 她坐在健身房一隅的水吧高脚椅上,放下手中的笔,将写在软皮笔记本上的故事梗概拍照发进青果工作室群聊。 随时随地都处在工作状态的杨远鸣很快给到回复:梗挺不错,但你确定要尝试都市恋爱题材吗? 广广插了句话:我是觉得《不落星》成绩这么好,我们可以趁热打铁,再创作一篇校园背景的恋爱故事。 杨远鸣则另有考量:都市背景也没什么问题,可以穿插校园回忆,不过,这么大的时间跨度,很考验男主角的人设,板板得多用点心。 至于人设的话,多用点心,特别是男主角。 阮绪宁低头刷手机的一会儿功夫,贺允泽已经翻找出一副蓝色的儿童拳套,颠颠地跑过来,要她帮自己戴上。 那是贺敬珩找朋友专门为兄妹两人定制的拳套,圆润可爱,看上去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但是小家伙们都当了真。 阮绪宁一边帮贺允泽戴拳套,一边给广广发语音:“男主角的人设我也做过一版设定,这次想尝试一下那种酷酷的,拽拽的,说话特别欠抽的类型。” 贺允泽在旁边琢磨了片刻,忽然开口问:“妈妈,你是在说爸爸吗?你要把爸爸画成漫画男主角吗?” 阮绪宁一愣,慌忙否认:“才、才不是呢。” 低沉男声自健身房门口传来:“都这么久了,还不在你的漫画里给我安排个男主角啊?” 正在玩瑜伽球的贺允涵立刻甜甜呼唤:“爸爸!” 甫一抬眼,就看见贺敬珩立在门口。 闲散的姿态和淡淡的眼神,都很熟悉,让阮绪宁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偷偷溜进健身房玩沙袋被抓包时的情景。 她抿唇轻笑,回答丈夫的质疑:“你这样的,不受市场欢迎。” 贺敬珩讨价还价:“那给我安排一个正面角色,总可以吧?” 阮绪宁故意逗他:“我想想啊,唔,可以让这次的男主角养一条看起来凶巴巴的哈士奇……” 贺敬珩故作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阮绪宁合上笔记本:“听柴飞说锋源那边最近挺忙的,我还以为你今晚回不来了呢。” 贺敬珩示意她安心:“接了几个新项目,确实有点麻烦,不过有程知凡帮忙,已经比前一阵子轻松许多了……对了,周岑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下个月要来洛州录综艺。” “他要住我们家吗?” “不了,周岑说节目组已经安排了住的地方,有空就出来和我们聚一聚。”目光望向不远处拨弄沙袋玩闹的兄妹,贺敬珩眼中的柔情满到快要溢出来,“他想来看看大麦和小麦。” 阮绪宁点点头,面上情不自禁浮现出笑意。 或许真的是有那么点儿玄学成分,记得贺允泽和贺允涵“开荤宴”的时候,周岑终于得空来了趟茂华公馆,在刘绍宴的怂恿下,贺敬珩颇为“大度”地用家里的蓝牙音箱环播放周岑的歌……当事歌手整个人都不太好,掩面苦笑,坐立不安,没想到,躺在摇床里的兄妹两人却十分开心,听到前奏就开始蹬腿。 踢踏踢踏。 比赛似的。 这段视频至今保存在阮绪宁的手机相册里。 这几年周岑在紫焰传媒发展得不错,为了方便工作,索性定居在了楠丰,曾经的好朋友难得才能聚在一起。 以前总问他什么时候“回洛州”。 如今,却习惯了问他什么时候“来洛州”。 思绪被贺允涵的呼唤声打断。 只见小姑娘挥动着粉红色的拳击手套,招呼阮绪宁一起过去玩耍:“妈妈帮我一起推沙袋,哥哥太厉害了,我快要输掉啦!” 发现女儿没戴好的拳套快要掉下来了,阮绪宁急忙起身走过去,一拢裙摆,蹲身帮她重新整理,谁料,对面的贺允泽还在释放无处发泄的精力,猛力一推,沙袋摇摇晃晃,径直冲母女两人荡过去…… 阮绪宁和贺允涵齐齐倒地。 知道闯了大祸,贺允泽神色慌张地想要扶起妈妈和妹妹,没想到,仍在规律摆动的沙袋又沿原路荡了回来,“砰”地拍在他的脸上。 贺允泽也光荣败北。 眼睁睁看着妻子和一双儿女被沙袋“打”倒在地,贺敬珩眼角一缩,一时间不知是该先救老婆,还是先救女儿,或者先救…… 算了,臭小子可以不救。 沙袋还在摆动。 像是一个骄傲的、不满的、一心挑衅示威的对手。 贺敬珩伸手将它压制住,却压制不住自己眼底的笑意。 目光从三位“在哪里被撞到就在哪里躺好”的家人脸上掠过,他忍不住扬唇,大笑出声。 阮绪宁愣了愣。 面上的阴云一扫而光,也跟着他笑。 爸爸妈妈都笑了,粮食兄妹互望一眼,犯错后的悔意荡然无存,也“嘿嘿”“哈哈”地笑起来,耍宝似的软垫上打滚。 骨碌碌滚到阮绪宁身边。 滚进她的怀里。 被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缠住,阮绪宁紧了紧双臂,好不容易才得空,挪动了一下脑袋。 贺敬珩还在笑,只是,眼尾似乎是有一点湿润。 在头顶灯带的映射下,透着光。 她错愕无比,示意粮食兄妹先行离开:“你们下楼去看看,张妈今晚准备了什么宵夜……” 听到有好吃的,贺允泽和贺允涵一跃而起,前后脚跑出健身房。 隔断玻璃上那些憨态可掬的兔子贴纸都还在,只是有了些年头,稍显褪色,贺敬珩提议说,等年前大扫除,再换上一批新的贴纸。 到时候,让大麦和小麦一起来帮忙。 目送孩子们离开,又从那些兔子贴纸上收回目光,阮绪宁迟疑着扯了下丈夫的裤脚:“你怎么了?” 她仍坐在地上,贺敬珩不得不低头:“没事。” 确实没事。 莫名的泪意,或许只能用“年纪越大越感性”来解释。 背过身,他趁机用手背揉了两下眼睛,声音闷闷的:“今年,带大麦和小麦一起回宜镇吧。” “好啊。” “听说这几年宜镇变化挺大的,郊区还开了一家游乐场。” “是吗,那我们岂不是沾了两个小家伙的光?” “只有你而已,我对那些可不感兴趣。”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08节 “是——吗?之前陪我去迪士尼,你玩的也挺开心呀!” 阮绪宁双手抱膝,仰着脸与丈夫掰扯。 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宜镇”两个字,已经不再是痛苦、压抑、无能为力的代名词,而是拥有了更多别的含义。 很好的含义。 被荡漾在心底的甜腻惹得心神不宁,贺敬珩索性将阮绪宁捞起来,单手抱到史密斯机上坐好:“地上凉。” 他的手,始终掐着她的腰。 他看她的眼神,也不像只有关心。 恒温恒湿的房间,能凉到哪里去? 想起了一些没羞没燥的夜晚,阮绪宁垂下盛满赧意的眸,故意晾着他:“这地方也没有很暖和……” 没有贺允泽和贺允涵之前,他们曾在这里试过很多次,阮绪宁慢慢发现,贺敬珩的想象力也很丰富:每一样健身器械,总能令他挖掘出新的用途,明明来三楼锻炼身体的人是他,汗涔涔的却总是她。 还想再说点什么,嘴巴却被封住。 贺敬珩俯身吻过去。 有了气息的交换,这一回,是彻底不冷了——不仅不冷,反而热得难耐。 在贺敬珩霸道的攻势下,阮绪宁被迫后仰,迫切想要扶住什么,谁料,最后只能攥紧对方青筋分明的双臂。 这样的碰触令贺敬珩很受用,不自觉加深了那个吻。 阮绪宁被亲得迷迷糊糊,连呼吸都几近要遗忘,走廊里忽然传来了窸窣声响,间或还能听见踢踏的脚步声。 屏息凝神分辨了片刻,笃定是两个小家伙折返回到了三楼。 生怕“少儿不宜”的画面被兄妹两人撞见,她狠命想要推开贺敬珩,没想到对方却不允,反而单手将她抱起,径直走向健身房一隅的淋浴室。 随后关上门,落锁。 健身房专用的淋浴间面积不大,阮绪宁只好坐在洗脸池台面上。 暖黄色的灯光如同轻纱般柔和洒落,玻璃樽里装着淡粉色的扩香石,已经按照她的喜好,添了木质香调的精油。 听说是有减轻焦虑、缓解压力的功效。 但她此刻闻着、嗅着,却愈发紧张。 贺敬珩担心妻子身形不稳从上面掉下来,便紧挨着台面站定,两人自然而然又贴到了一块儿。 连手也虚虚地揽住了她的腰。 阮绪宁企图挣扎,下一秒就听见了贺允涵的声音:“妈妈,妈妈,宵夜是椰汁西米露,你要不要……咦?” 她的声音明显一顿:“爸爸和妈妈呢?” 回答她的是贺允泽:“可能是回卧室去了吧?爸爸好像很喜欢和妈妈一起待在卧室里,有一次,妈妈不想去,我亲眼看到爸爸把妈妈从书房抱进卧室的!” “那他们偷偷躲在卧室里做什么呀?吃零食吗?” “我猜,可能是在锻炼身体吧?那次妈妈好像有点不舒服,喘得比我练拳时还要厉害!” “原来爸爸这么严格啊……” “嗯,爸爸训练我的时候就一直很严格的!” 听到这里,阮绪宁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烧开了的热水壶,险些就要尖叫出声,再别开脸,瞄一眼镜子里的人…… 果然,整张脸都红了。 更可气的是,身边的始作俑者还在笑。 阮绪宁怒不可遏地瞪了他一眼,刻意压低声音,指责道:“……都怪你平时不注意。” 贺敬珩伸手抵住她的唇,用口型再一次比划出“童言无忌”四个字。 阮绪宁对这样的“安慰”无动于衷,挥动拳头狠命捶在他的胸口,捶了两下,又因为手疼而默默收了回来。 贺敬珩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歪了歪头,眉峰微挑。 阮绪宁暗暗翻译了一下他的肢体语言,差不多就是——是你先招惹我的,我可不打算善罢甘休。 她眸光一动,很怂地扯开话题:“外面好像没动静了。” 贺敬珩听了一会儿:“是啊,两个小家伙都走了。” 阮绪宁趁热打铁:“那我们也走吧?我有点饿,正好下楼去吃点儿宵夜!” 说着,便自顾自从大理石台面上跃下…… 猝不及防,落入了贺敬珩怀里。 带着一点愉悦的轻嗤过后,他收紧手臂:“你觉得自己走得掉吗?” 阮绪宁浑身一绷紧。 然而,贺敬珩并没有进攻性的动作,只是上前一步,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如同卸下了所有防备与武装。 若隐若现的木质香,被时间轻捻成一条无形的红线,将两人紧紧缠绕。 贺敬珩的呼吸如同流淌的月光,侵入她的每一寸皮肤。 阮绪宁听见一声意味深长的低语:“宁宁,你走不掉了。” 这不是陷阱。 这是温暖的巢。 再冷血的野兽也会有所贪恋。 既然心甘情愿走进来,就别再妄想会被放走。 决心和爱意都已心照不宣。 阮绪宁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允诺:“我知道,我不会走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