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弱小夫郎》 第1章 [穿越重生]《怯弱小夫郎/小夫郎他又乖又软》作者:三两钱【完结】 文案 视角:主受 胆小怯弱小可怜受vs“职业”打井人攻 灾荒之年,云小幺被亲爹以十斗米和十担水交给了陈望。 这个陈望他知道,住在山脚下,爹亲早逝,家里只剩泼辣的娘亲,陈母尖酸刻薄,尤其陈望年前摔一跤还摔坏了身子,孤儿寡母,日子并不比云家好过。 不过是从这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云小幺认命了。 但接触过后云小幺才发现谣言离谱,陈母外冷内热,是个心善之人,而陈望陈望不仅没瘫,长相更是英俊,救他于水火不说,还帮他惩治恶父兄。 除了总是欺负他,那是个再好不过的人。 陈望末世挣扎二十年,想不到上一秒刚跟异兽同归于尽,下一秒就在异界重生。 他赶紧查看自己的异能,好在连空间也跟着过来了。 幸好幸好,别人都饿着肚子,他还可以带着娘亲整好吃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终止在他娘一个心软,要把云家那可怜的小哥儿领回家给他做老婆。 淦,老婆不老婆的没所谓,分吃的才是重点。 小剧场: 两人相熟之后,陈望捂住云小幺的眼睛:“我给你看个大宝贝。” “大大宝贝?”云小幺剧烈挣扎,“不行,你我还未拜堂,此举失礼。” 正准备让人看看自己资产的陈望一愣,反应过来,把人放开,双手抱胸质问道:“云小幺,看你长得挺老实,没成想肠子挺花,懂得不少啊。” “……” 排雷:1生子,会有养崽情节和副cp出现。 2烂俗梗,好人会有好报,坏人也会得到惩罚 3不科举、攻是半文盲,不暴富、受没有金手指 4总之是家长里短细水长流生活文,主打一个平淡无奇~ 5攻可能不是个纯粹的好人 6但受绝对是个大可爱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随身空间种田文打脸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小幺、陈望 一句话简介:吃水不忘挖井人! 立意:生活总该充满光亮 第1章 “大人,行行好吧,赏口吃的。”清河县某家酒楼门前,一衣衫破旧、形容凌乱的瘦高个男子拉住从里边出来的食客,哀声乞求着。 被拉住的食客做胡人扮相,面目却是大雍朝人,见他不耐烦地抽出自己的衣袖并甩开男子,啐了声:“晦气,我倒想叫你赏我一把钱。” 男人说完就走。 被他甩开的男子踉跄两步,险些摔倒,还未站直,就被里面听声赶出来的小厮呵斥:“又是你,还不滚?皮又痒了?” 男子害怕地抬起手挡住自己的脸,退出了酒楼地盘的范围。 他放下手,抬起头看了眼已经掉漆的匾额,目光被照射下来的阳光刺痛,复又低下头,抬起手背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佝偻着背离开了。 若是他们仔细看,就会发现男子那藏在枯燥黄发后耳朵上的花痣,便知他是个哥儿。 若是早两年光景,他们甚至能辨认出,这哥儿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 而今年,正是大好年华的云小幺,因为食不果腹,整个人形容邋遢,原先一双晶亮的猫儿眼,如今也失了光彩,变得黯淡。 清河县的酒楼虽有零星客人进出,更多的却是散落街道两旁的乞丐。 那些人要么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要么便是像云小幺一样,从清溪村来的村民。 云小幺甚至看见了一两张熟悉的面孔。 但那些人却比他幸运,豁了口的大碗里边,有些是一个馒头,也有些是几枚铜板。 有人也看见了他,如护食的大狗,挡住手里的碗,避着走开了。 云小幺看了眼后便低下头,像行尸走肉般,无知无觉地沿着清河县的主街,走出了县门。 是时炎旱累月,铄石流金,头顶的太阳能将人熔化。 蒸腾的热气如有形般,从地面涌上,烧的人心惶惶。 而此时不过初夏。 县城出去后是一条一丈宽的黄土大道,路两边是连绵宽阔的旷野,以往该是庄稼茁壮的季节,如今却是一片萧条,不见半抹绿色。 三年前,清水郡逢大旱,附近县乡无一幸免,而清溪村首当其冲,三年间滴雨未落,地里颗粒无收,不过几年光景,村民便死的死逃的逃,清溪村也成了人间炼狱。 清溪村缺水少粮,云小幺上一次喝水已经是前天,如今被正辣的日头一晒,嘴唇干裂,两眼发黑。 没水喝,连汗都少出,可他已经忘了上一次沐浴是何时,只觉得身上黏糊的难受,仿佛只需轻轻一搓,就能搓下一手的脏污。 老天爷依旧没有降下甘霖的意思。 而云小幺也走到了清溪村前边的清溪湖。 湖心深数丈,从湖边看过去,只能看见龟裂成一块块的土块。 云小幺还记得它盛满清水时的样子,湖水碧绿,有风时微波荡漾,无风时杨柳垂堤,映着蓝天白云。 它甚至在湖水汹涌时夺去过数条性命,可今时今日,哪怕云小幺跳下去,这片已经干涸的湖也带不走他。 云小幺在湖边站了许久,思绪沉沉,他不想回家,可他无处可去。 第2章 他拖着千斤重的双腿,回到了清溪村。 清溪村已经看不出它原本的样子。 此时的它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经历了三年的干旱,四处可见的荒凉。 云小幺的家是个干净的院落,哪怕灾荒之年,云母也依旧清扫的干干净净。 隔着篱笆院门,云小幺看见坐在檐廊下的男人,瘦弱的身体本能颤抖,呼吸急促,他狠狠低下头,一时不敢进去。 檐廊下的中年男人,一张蜡黄凶恶的脸,看见云小幺空着手回来,啐了声站起来:“你还敢回来!” 说着随手操起架在墙壁上的一根木棍,冲着云小幺大步走来。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如索魂的无常,心里有道声音告诉他快跑,可双腿却不能迈开,云小幺知道他要是走了,等待他的会是更粗暴的对待。 他只能跪下来,双手护住头,只求打在身上的棍棒别不小心伤着头了。 棍棒无声落在身上,混杂着男人粗俗的话语:“赔钱玩意儿,连口吃的都要不到,还有脸回来。” 云小幺护住头,匍匐在地上,颧骨突出的脸蹭在土里,摩擦出血,一时间,云小幺分不清是挨打的身体更疼,还是破了皮的脸更疼。 他咬住唇,吸进一口灰尘,想咳,却还是忍住了。 云父还在骂:“我养头猪都比你有用,白吃白住这么多年,一口吃的都讨不到” 云小幺已经习惯了亲爹粗俗的话语,比这更难听的也说过。 在云父眼里,他甚至是可以将自己卖掉,只要能给家里换一斤米或一桶水。 喉咙翻涌上血腥之味,眼前的黑暗也侵袭的越来越频繁,就在云小幺即将昏过去时,那落在身上的棍棒短暂的停止了。 是听到声音的云母从屋里冲出来,抱住了云父,哭着乞求道:“相公你别再打了,小幺扛不住的。” 云父气愤地推开云母,甚至恼怒地往云母身上也打了两下:“你还有脸哭,全是你生的赔钱货。” 云小幺听见声,也不知是哪来的劲,扑过去挡在云母身上,嘴里慌不择言:“爹你不要打娘,我会要到水的。” 云父使劲往云小幺身上抽了两下,丢下棍子,骂道:“要不到别回来了。” 他进了屋里,留下母子二人相对落泪。 云母长了皱纹的脸两行泪痕,摸着云小幺蹭破皮的脸哭着:“都是娘不好。” 云小幺摇摇头:“打疼没有?” 云母含着泪摇了摇头,她抬起衣袖帮云小幺把脸上的血擦掉:“娘跟你一起去。” 云小幺忍着身上的疼,拒绝了:“你在家休息,我要到水就回来。”说罢扶起云母,转身走了。 两片嘴唇上下一合,说得是轻巧。 水和粮食如今在清河县一带,比真金白银还贵重。 他可能要到几个铜板,却极难要到一碗水。 他刚从清河县回来,知道那里是要不到的了,只能漫无目的地走着。 身上很疼,可云小幺也庆幸,这次云父拿的棍子比上次的要细,不过比拇指粗些,他还能忍一忍。 没有水、没有粮食,他连医馆都去不了。 不过他最大的能耐就是忍。 云小幺痛的吸口气,也回过了神,他看了看四周,不知怎的竟走到了清溪村的后山。 他在一处山坡坐下。 眼前的远方,是村里错落有致的屋舍,身后,是本该草木葳蕤的山林。 而如今,后山坡是一个个土坑。 绝收的这两年,后山坡别说是野菜,就是草根、树皮、观音土,但凡能吃的,都被村民挖了个一干二净。 云小幺呼口气,觉得今日这时光分外难熬。 “小幺?”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吓了云小幺一跳。 他朝着声源望去,是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看相貌有些眼熟,他想了一会,才想起是住在山脚下的陈母。 “婶子。” 他的嗓音很干,一听就知道许久没喝水了。 “发生何事了?脸怎伤着了?” 陈母也就是何玉莲,两手空空,也不知从哪冒出来,就这么突兀地站在了云小幺右下边。 “没事,不小心擦着了。”脸上破皮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云小幺低下了头,不想让她再看。 若是换了别人,就该顺着他这话遮掩过去,可何玉莲不是:“你爹又打你了?” 云小幺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想,原来所有人都知道爹对他不好。 何玉莲无声叹口气:“你跟我来。” 云小幺抬起头,眼神透露出一丝迷茫。 何玉莲没再说话,只示意他跟上。 云小幺还是跟了上去。 却是回陈母的家。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个茅草屋。 要说起不幸,陈母也不遑多让。 那事发生的时候云小幺还小,但那年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此后许多年也有人提起,于是云小幺也就记得了。 陈母本应该住在村里,却被同族迫害,带着幼子搬到了山脚下这间废弃的茅草屋。 何玉莲打开院门,让云小幺进来:“小望这几日身子不大利索,这会还睡着,你进来坐会。” 云小幺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晌午,他连一顿打都挨了,可陈望还躺在床上。 不过同人不同命。 第3章 去年腊月,陈望不知怎的摔了一跤,这一摔就把身体摔出了毛病,成日都躺在榻上,像是不能自理了。 不过这也是听人说的,云小幺不知内情。 他不知陈母找他何事,可他这会也无地可去,干脆应了。 陈母让他在院子里等着,而后进了一间屋子,云小幺仔细看了看,那模样像是厨房,过了会,她捧着一个碗出来。 步伐小心翼翼,像是怕把碗里的东西洒出来。 云小幺还没见到碗里的东西,心却猛地跳动起来。 第2章 一碗水。 一碗在晴空万里下,映照出一小片晴天的水。 陈母把碗递给他:“喝吧。” “婶子”他张了张嘴唇,头脑一时间乱了,以至于管不住嘴,“这是买我吗?” 应该是吧?陈母素来泼辣,村里人都道她尖酸刻薄,这样的人怎会给自己水喝? 如今陈望瘫在床,又是独子,若陈母是为了陈望,用这一碗水买自己,那就合理了,毕竟他再差,也是个能生养的哥儿。 而眼前这碗在三年前根本不值一提的水,现如今却能救他一条性命。 何玉莲也愣住了。 一时相对无言。 还是何玉莲先回过神来:“说什么胡话,你再不喝水就得死了。” 云小幺看着她,似乎在打量,又似乎在考虑,但他犹豫的时间并不久,可以说得上是眨眼的工夫,他就接过碗,埋头吨吨吨地喝起了水。 不知是太久没碰水还是其他原因,云小幺只觉得这一碗水,比任何时候喝过的都甜。 喝完之后,嘴里像含了一口糖,云小幺舔了舔唇,干裂的唇瓣有血的味道,也有水的清甜。 他闭了闭眼,像在回味,而后他下定决心说:“如果您要买我的话,能否再给一点?” 何玉莲接过碗,并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我和小望刚搬到这的时候,家里一粒米都没有,是你娘帮了我。” 云小幺就知道是自己误会了。 他有些羞赧。 可今时今日的一碗水比当时的一捧米要贵重。 “婶子大恩,我无以为报”他甚至讨不来一个馒头。 大抵是知道他怯弱的性子,何玉莲没有为难他:“不用你做什么,只是这水也是我向别处讨的,还请你保密。” 云小幺连忙点头。 何玉莲并没有怀疑他。 方翠珍心地善良,教养的哥儿女儿也是良善之辈,只可惜落错了人家,受那恶人磋磨。 “你爹作何打你?” 许是一碗水的缘故,也或者是陈母和云母的那点因缘,云小幺开了口:“我没要到吃的。” 何玉莲沉默。 延续三年的大旱让清溪村从碧水青山环绕的宝地变成了萧条败落的村庄,风调雨顺时,家家户户尚且有点余粮,能安稳度日,附近县乡的好心人家也不吝于舍一口吃的,可今时今日,清溪村依旧滴雨未落,而清河县哪怕有雨,也是人人自危。 那云来福本就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如今生存成了问题后更是穷凶极恶。 何玉莲打量了眼云小幺。 其实先前那会,她在门口时就是认出了云小幺才上前去。 云小幺其实是个很秀气的哥儿,旱灾来临前,他虽然经常遭受云来福的打骂,但不至于一顿饿三天,可灾难来临后,很快的,清溪村许多人都食不果腹,今日的云小幺更是瘦的脱相。 颧骨突出两颊凹陷,只眉眼还有以前的一点样子。 要说起来,云小幺比她儿子还要小两岁,都是孩子,想起陈望,她心再次软了,指着阴凉处的马扎说:“你先坐会,把伤口处理下。” 说罢她又回了厨房,一阵捣腾,一会后携了张湿手帕出来:“擦擦。” 云小幺局促的坐在马扎上,见她折返,还给了湿手帕,又战战兢兢接过,先用一角擦去脸上的灰尘,再用剩下的干净地方又擦了一次。 何玉莲从房间里翻出一盒药膏,用手指挖了一小块,给云小幺涂抹上:“你是个哥儿,脸上的伤千万要仔细,若是留了疤可不好。”她擦完了,又吩咐一句,“明日还过来,我再给你擦。” 绿色的膏药带着药草的芳香,薄薄一层涂抹上去,很快就凝结了。 云小幺喝了陈家的一碗水,还用湿帕子擦洗了伤口甚至上了药,这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他哪里还敢再打扰? 于是他低着头,小小声说:“不碍事的,过两日就好了。” 云小幺不是一个很会说拒绝的人,但拒绝别人的好意他尤其擅长。 因为云来福动则的打骂,所以云小幺的朋友并不多。 唯二的两个好友,一个已经出嫁,一个也随着家里迁走了,若无意外,今生都不会再相见。 云小幺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被人喜爱,哪怕是面对好友,他也不敢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善意,一来二去,拒绝的话说多了,也就顺口起来。 所以他才敢推辞何玉莲的好意。 “别不当回事,可小心成个丑哥儿,记得明日还过来。”何玉莲嘱咐一句,又起身进了屋。 云小幺不敢动,想着自己喝了一碗救命的水,如若何玉莲有吩咐,他做了再走,于是便看着何玉莲出了屋子又去了厨房。 隐约听见声响,没一会,何玉莲左手一只海碗,右手环抱着一个敞口、约小臂高矮的陶罐。 第4章 何玉莲走到跟前,云小幺才看到碗里装着四个掌心大小的馒头。 何玉莲把手里的东西给他:“拿着。” 云小幺吓了一跳,险些从马扎上摔倒,他后退避开,语气惊慌:“我不能拿。” “你不拿回去你爹得打死你。”何玉莲把碗放在马扎上,拉住他的手稳住他,“拿回去,挺过这几日再说。” “太多了”如若没猜错,陶罐里装的应该是水。 云小幺挨得打多了,就明白一个道理,无功不受禄,哪怕云母对何玉莲有一捧米的恩情,可先前的那一碗水也还清了。 粮食珍贵,云小幺没有什么能交换的。 而且而且陈母也不让他以身相抵。 何玉莲本也不想拿那么多,可她清楚,倘若只给两个馒头,那云小幺和翠珍一定是挨饿的那个。 这母子俩实诚,也不会想着藏了自己偷偷吃。 不过她可以吩咐云小幺:“你听婶子说,今日就拿一个馒头回去,剩下三个你藏着,万一你爹不给你和你娘东西吃,你就带她偷偷吃,水也只拿一些,剩下的留着应付以后,你爹是每日都让你去乞讨?” 云小幺点点头。 何玉莲强势道:“就按婶子说的做,可记住了?” 云小幺又是连连点头。 何玉莲歪着头看他,不小心看到他眼里的泪花,好笑道:“千万记着,不能说是从我这要的。” 云小幺还是点头:“谢谢婶子。” 何玉莲让他带着东西回去了。 走了老远,这孩子还一步三回头。 若是半年以前,何玉莲也自身难保,绝无这个能力去还方翠珍的恩情,这一切都多亏了她的儿子陈望。 何玉莲无奈摇头。 她安慰云小幺说挺过这几日,可到底几时能下雨,谁也说不好。 她不过是救方翠珍母子一时。 何玉莲关上篱笆门,正打算回屋,却听见陈望屋里传来声响。 是陈望在叫她。 何玉莲连忙过去,推开门进屋:“你醒了。” 只穿着轻薄里衣、发髻零乱的陈望起了床,正坐在床沿望着她:“我听见有声音,是谁来了?” 他的嗓音沉而沙哑,仔细听的话还带着丝虚弱。 何玉莲走过来,顺便给他倒了杯水:“云小幺,可还记得?” 她这儿子半年前在土地神庙前摔了一跤,得了一些福报,也把脑袋摔坏了,脑子时灵时不灵,不太记得事。 陈望将原主的记忆翻出来扒拉扒拉,勉强对上一张人脸:“是云来福家的小哥儿?” “就是他,这孩子也是可怜。”她说着叹口气,也不忘把手里的杯子给陈望。 陈望接过来饮了,随着屋里明亮起来,他的面貌也一览无遗。 他的五官是标准的三庭五眼,俊朗又不失英气,可脸色却出奇的白,不知是因病的缘故还是在屋里待久了不见光,白得几乎透明。 温水滋润了干哑的喉咙,有些发痒,陈望偏头咳了两声,才喘了口气说:“你给他东西了?” 何玉莲一怔,目光瞬间变得不自在起来。 她是母亲,本不该在儿子面前露出这种神色,可东西是儿子给的,她不问一声就送人,确实不该,只好小声道:“他的娘亲以前帮过我们,而且这孩子很是可怜,你是没见着,那脸和身上全是伤,云来福可真不是个人。” 云小幺身上穿的衣衫袖子宽大,他喝水那时袖子滑落,露出了一截手臂,也就是那会何玉莲看见了他手上斑驳的伤痕。 痕迹很新,是刚刚才挨的,但她没问。 问了也没用,云来福自己不把哥儿当人,以前村里有人打抱不平说过他两句,反倒被云来福指着鼻子骂:“老子教训自己儿子关你什么事,看不过眼你领回家去。” 那人只是好心,却不想惹一身骚,自打那以后就再没人说过了。 哪怕是说,也是在背后嚼舌根。 何玉莲与儿子相依为命,实在想不明白云来福是怎样的黑心肝能这么对自己哥儿,可她一个寡妇带着个汉子,也不能将云小幺领回家,她只能是个无奈的看客。 陈望倒不是想责怪她。 只是目前情况不明,若是让人知道他们家有水有粮,老话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现在还不能完全掌控这副身躯,真出了事护不住何玉莲。 第3章 是的,陈望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来自末世。 上一世陈望与队友在荒原做任务时,遇上高级变异的蜥蜴异种,他们小队不敌,陈望与队长为掩护队友逃脱而牺牲,不过庆幸的是队友顺利离开了荒原,此次任务所需要获取的重要样本也随着他们一起返回基地。 过程虽然惨烈,但结局算是美好。 陈望对自己死了的事倒没太大感触,活在末世,脑袋就别在了裤腰上,死亡就跟吃喝拉撒一样稀疏平常的事。 但他没想到自己一睁眼竟又活了。 还是借尸还魂这种诡异的事情。 老实说陈望并不想霸占原主的人生,死亡对他来说并不是遗憾,若是可以,他倒宁愿原主活着,可原主那因为旱灾导致物资匮乏而虚弱的身体,又是在寒冬腊月的天里翻下斜坡,真跟脆皮没两样,当晚人就没了。 他就算是想留,也找不到原主的魂魄。 第5章 所以陈望睁开眼之后,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然后他就拖着受伤的身体,翻着原主残留下来的记忆回到了山脚下的茅草屋。 好在原主的人际关系简单,身边只有一位寡母,而何玉莲又心系儿子的伤,并没发现儿子的皮里换了个芯。 陈望原先想过袒露身份,只是见何玉莲连他身上的一点小伤都抹了好几日眼泪,他就瞒下来了。 对于何玉莲来说,“儿子”活着也许更重要。 于是陈望就作为她儿子在陈家住了下来。 经过这半年的相处,陈望也发现何玉莲是位慈母,所以他还挺喜欢目前的生活。 坏就坏在干旱还在继续,而他因为灵魂与身体还没完全融合,无法畅心所欲地使用异能,导致使用异能之后的副作用也大。 不过情况有在变好,他一开始只能异化出两到四天的水量,后边是六至十天,现在是二十天左右,但副作用会叠加,也就导致这半年他几乎都在床榻上度过。 他这一次使用异能是在七天前,所以家里能有水送人。 至于这个云小幺,可不可怜的不在陈望考虑范围之内,目前他只想顾好何玉莲,等待身体与灵魂的完全融合:“就算云小幺娘亲以前帮过你,这次也还清了,下次可不能再随便送与人。” 何玉莲并不觉得儿子这番话冷血,此时谁都是泥菩萨过江,再说了,就算她儿子得了福报,那也是付出了代价。 陈望自打有了这神奇的本事,就没离开过家门。 “但是娘让他明日来家里上药。” 陈望也知道他这便宜娘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并不指望她一朝就改了心软的毛病:“此事随你。” 何玉莲登时喜笑颜开:“可要吃些东西?娘熬了粥,还有馒头。” “我自己来吧。”在床上躺久了容易四肢退化,所以陈望坚持在能动的时候下床,就算只是走一走也好,都不像个废人那般。 云小幺自是不清楚陈家母子的打算。 他这一路走得艰辛而缓慢。 干旱至此已三个年头,清溪村历经大变,人口折损。 开始只是一些孤寡老人或孤儿,因家中无粮而活活饿死,虽说官府开了粮仓赈灾,可清河郡不止清溪村一个地方受灾,能分到村民手里的粮食实在是有限。 到了第二年,家中余粮也吃完了,村民只能啃树皮吃草根,用尽各种办法活下去。 可扛过了酷暑,又折在了严冬。 去年冬季,清溪村的哭声没有停过。 过了年,该是春雨惊雷时,又是烈日骄阳。 村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来年,可连日的晴天将他们的愿景一一打碎,他们就算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清溪村被老天爷放弃了。 于是一部分人携着妻儿老小、带着为数不多的细软离开了清溪村,去别的地方讨生活。 目前清溪村剩不到十户人家。 这部分要么是被抛弃的老人、要么是像陈家那般只剩孤儿寡母或者就是云家这样,舍不得家里那点稀薄的财产,固执等雨下的人。 云小幺就是在避开这些人。 何玉莲好心给予了他粮食与水,他万不能做那等引狼入室的蠢人,一路都走的小心,唯恐被人撞见他是从山脚下回来的。 他也按照何玉莲吩咐的,在回家途中,去以往自己藏东西的地方,先把馒头和陶罐藏好。 云小幺有个自己的秘密,这个秘密甚至是他娘也不清楚。 云来福苛待他,不让他吃饱饭,更不会给银钱,小时候他不懂钱的重要,可长大一些发现钱真是个好东西,所以他就偷偷地藏。 云小幺来钱的路子不多,太平盛世时,他只能去接些女红的活,绣一些帕子拿去清河县卖,他每次报少一两张的数量,云来福也没起疑。 再则就是卖菜的钱,家里的菜地是他打理,他偶尔扣个八两一斤出来,云来福也不知道。 或者就是与两位好友,去山里捡了山珍拿去县城卖。 两位好友也愿意帮他保守秘密,就这么着积少成多,前后总共攒了三百多文。 云小幺藏钱的地方是在一棵榕树底下。 原先这棵榕树枝繁叶茂,树冠如云朵那般庞大奇特,可延续三年的干旱也带走了它的生机。 即使它枯败不少,云小幺还是觉得它厉害。 在树冠的某一处,仍旧有一抹绿色向阳生长着。 云小幺不担心有人偷他的钱,因为就连野兽也对这棵奄奄一息的榕树无甚兴趣,加上他的东西埋的深,无人发觉底下藏着一罐铜板。 老榕树有好些年头了,裸露在外的树根虬结,正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孔洞。 云小幺把东西藏在里面,又拖来树杈挡着,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趁着云来福不在,潜入厨房,拿了碗去分装。 等他拿着东西再回来,不止云来福在,他的哥哥云富贵也回来了。 父子二人正坐在廊檐下说话,不知在讲些什么,两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过这会谁的脸色也不会好看。 云小幺也害怕云富贵。 纵使云富贵生的人模狗样儿,可他继承了云来福暴躁的性情。 自小对他与大姐云富生,都是恶语相向。 他几乎学了云来福所有不好的东西。 第6章 因此同时见到他们二人,云小幺干裂的唇瓣抿得更紧了。 云来福看见他回来,一整日的坏心情似乎有了发泄口,骂道:“你还知道回来。” 云小幺的肩膀抖了抖,他低着头,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我要到水了。” 云来福也看到了碗里的白馒头,以及那一碗清澈的水。 他又骂道:“你个蠢货,怎才要了一个馒头?也不晓得拿陶罐去,这一碗水够谁喝?” 云小幺不敢指责他贪心,只能低着头,畏怯道:“给您喝,我不要。” 云来福哼了声,似乎在满意他的识相。 大手一伸,把馒头拿了过来,原先洁白的馒头表面瞬间印下五个脏兮兮的指印。 云来福把馒头一分为二,把多的那一半给了云富贵。 云富贵阴恻恻地瞥了眼云小幺,哪怕他是有求于人,可语气也是颐指气使的味:“水。” 云小幺不敢耽搁,忙把手里的碗递了过去。 云富贵给装馒头的碗倒了一些分给云来福,自己喝了一大口,剩下碗底那么一点留着给云母。 倒不是他想分,只是云母不比云小幺,那是他娘,大雍朝孝字为先,他被这礼仪压了十多年,已经刻在骨子里,若是敢把老母亲饿死渴死,云小幺告到官府去,他得赔命。 云小幺全程低着头。 他不仅怕,也是担心自己流露出渴望。 在陈家他只是喝了一碗水,还来不及填饱肚子,算起来这两日他也只吃了半碗粥水,腹内早像打鼓一般响个不停。 但他若是露出想吃的表情,云富贵一定会揍他。 云母也不知做什么去了,但无非就是去找吃的。 云富贵给她留了一小口的馒头和水,之后和云来福离开了家。 今日云小幺要到了粮食,剩下半日可以安稳度过,所以他回去房间,准备睡一会。 说是房间,也不过是间柴房,甚至连床也没搭,就在地上垫了稻草再铺上席子当做床榻使用。 就这么一张床,他已经睡了十七年。 他已经习惯了。 蜷缩在干硬的床榻上,云小幺想着眯一会,晚点再去拿吃的。 没有水,连日常的清洁也无法进行。 云小幺穿的这身衣裳不知几日没洗了,汗干了又湿,味道总不会好闻。 不过大家都一样臭,谁也别嫌弃谁。 不用忙着地里的活,云小幺的时间反倒比以前要宽裕一些。 趁着云来福不注意,他溜出家门,去把馒头全拿了回来,水却不好藏,所以他放着没动。 夜间他把云母拉到柴房,母子二人分吃了一个馒头。 云小幺小口小口尝着麦香浓郁的馒头时,听见了抽泣声。 他知道是谁在哭,手准确无误地伸了过去,顺着云母的背安抚着。 云母抽噎着说:“也不知你大姐怎样了。” 云小幺的大姐云富生前几年嫁给了同村的一位屠夫,日子本富裕,可灾难不会择人光顾,今年年初,姐夫一家为了活下去,举家迁走了。 云富生虽舍不得母亲与幼弟,却也无法。 云小幺知道,云母不仅是在担心大姐,还在想母女二人是否有再见之时。 第4章 第二日,云小幺没急着去大榕树底下拿水,他照例去乞讨。 若是能要到吃的,就能把馒头省下来,留给自己和云母两人吃。 只是他的运气一向不怎么好,在附近的县乡走了一日,仍旧没要到一口吃的,倒是有人赏了他几枚铜板。 不过云小幺还是对对方千恩万谢。 回到家,他把藏起来的两个馒头分了一个出来,合着一碗水一块交给了云来福。 照旧的,云来福没有给他留。 反倒云来福还说了句让云小幺心惊胆战的话:“你几日没吃了?居然还撑得住,莫不是背着我偷吃了。” 云小幺心下当即一个咯噔,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吓得胡乱摇头。 云来福见他一副生怕挨揍的模样,嗤了声:“想你也不敢。” 说着掰了半个馒头出来留给云富贵,自己端着半碗水坐在竹椅上大口吃着。 云小幺大气不敢出,飞快跑回柴房,躲在门后面无声掉着眼泪。 因着这一出,他忘记了与何玉莲的约定,没去陈家上药。 只晚上的时候,他犹豫吃不吃最后一个馒头时,才想起擦药的事。 可这事在温饱面前不值一提。 这是最后一个馒头。 如果不吃,他与云母今日就得饿着肚子。 如果吃了,明日要不到吃食,他就会挨打。 一想到挨打,身上就莫名地开始疼。 可再想到云来福今日坐在檐廊下吃馒头喝水时的样子,云小幺便恶向胆边生,就算明日被打死,他也不想再把这个馒头让出去。 他又把云母叫了过来,两人在黑灯瞎火的柴房里分吃最后一个馒头。 一连两日云小幺都要到了馒头和水,云母起了疑心:“是哪里的好心人给的?” 云小幺答应过何玉莲会保守秘密,就是面对云母也守口如瓶:“快吃吧,总归是善人愿意给的。” 方翠珍见他不说也没再问。 半个馒头下肚,并不能解决饥饿,但好歹肚子里有货,让这个黑夜不至于太难熬。 第7章 翌日,云小幺再次踏上清河县。 他冒着挨揍的风险,去了酒楼。 今年年初,清河县陆续下了几场小雨,虽不能解决庄稼灌溉的问题,可好歹是比清溪村强一些。 但尽管如此,清河县也比三年前那会要冷清许多。 这里的酒楼也是堪堪维持着,进出的食客大多都是路过清河县去往周边郡县做生意的商人。 清溪村至今干旱的原因还未查明,而官府的人来了一拨又走一拨,路都让马车压宽了半丈也没想出解决的法子。 他们心里都清楚,清溪村已经被官府放弃了。 酒楼门口有小厮守着,似乎就是防他们这些人,远远看见他们过来就开始驱赶,云小幺想靠商人获得赏赐的打算只能折腰。 今日若要不到吃食,他逃不了云来福挥下的棍棒。 云小幺在清河县兜了一圈,最后不得不接受,他实在不适合去乞讨。 没人会可怜他。 云小幺在回家之前先去了一趟老榕树那。 树洞里还藏着半罐水,这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拿回去交给云来福,他今日可能会安稳度过,可云小幺不想动。 每次讨了吃食回来,云父都是分给云富贵,他和云母只能吃他们从牙缝里抠下来的那一点。 饿不死,但也不体面。 他其实过累了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 眼见着这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可云父还舍不得走,当然,云小幺也并不想再跟着他。 他想过偷跑。 可云家还有最后一个疼他的人。 他可以狠心丢下父兄,却放不下云母。 云小幺很累,他忽然就想,反正都会挨打,又何必再把水给他们? 他在老榕树底下坐着,空洞的目光眺望远方。 视线越过光秃秃的旷野,落在山脚下的一处茅屋上。 陈母说让他去上药来着 云小幺抬起手,碰了碰脸上的伤口,他也没去理会,不知此时自己的脸是何种模样,但他的手指碰到一块块的凸起,应该是血痂。 想到陈母,又想到自己拿了她的吃食,还没好好说声谢。 于是云小幺站起来,拖着无力的双腿往茅屋走去 陈望在床上躺了将近一旬,终于有力气下地。 这两个月来,陈望发现自己使用异能之后掌控不了身体的副作用有在减轻,这说明他的灵魂与原主的身体已经在很好地融合。 照这个情况分析,不出三个月,他就能毫无障碍地使用异能。 这是个好消息。 身体大好的陈望不想在屋里待着,他想去外边坐坐。 只是他错过了早上温和的太阳,中午的太热,只能等落日余晖。 日落很美。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清溪村三年大旱,民不聊生,可太阳依旧东升西落。 陈望坐在家门前不远处的树墩上,看着初夏的日暮霞光沐浴大地,连荒凉的田野都映衬出一股萧条美来。 四周安静,唯有清凉微风陪伴着陈望。 忽然之间,一阵陌生的脚步声响起,陈望没有理会,茅草屋位置虽然偏僻,可前后也有路通达,说不定是过路的人。 只是脚步声似乎目的明确,是往家里来的。 陈望疑惑,不由转头朝着声源望去。 这一错眼,眸中便落入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 大旱三年,要说人人还能一身肥油那是不可能。 瘦的不成人样才是正常。 这半年来陈望极少见外人,拢共也就刚醒来那两日见过一位大夫。 算起来,眼前这人是何玉莲和大夫之外,陈望来这个世界见的第三个人。 他的目光平静,来人见到他,也慢慢停住了脚步。 云小幺没想过会碰上陈望。 前日过来的时候,何玉莲说他身子不利索,他就信了村里的传言,真当陈望瘫在床上不能自理了。 可如今陈望虽然坐在树墩上,坐姿也稍显懒散,却怎么看也不像个残废的人。 只是面色过于苍白了。 而且这人这人怎瞧着比半年前那会还胖了? 云小幺看着自己只剩皮包骨的手,再次深深低下了头。 陈望也在思考他的身份。 茅草屋这边原先有一片竹林,可大旱之后,竹子也被伐光了,自那以后,茅草屋就鲜少有人涉足。 其实也不难猜对方的身份。 这几日家里只来过云小幺一个外人,对方是谁一目了然。 陈望见他只低着头,又不说话也不走,不得已先开了口:“你来找我娘?” 云小幺听他说话,嗓音沉沉如乐器敲响,煞是好听,慌得摇了摇头,可很快反应过来,又点了点头。 陈望看不懂了,但对方来无非是为了那事,直截了当说:“我娘不在。”赶紧打哪来回哪去。 云小幺没多想,只以为他是好心告知,见他又好生说话,生了些胆子,抬起眼看着他:“我是来谢谢婶子的。” 两人一站一坐,本该陈望矮人一截,却偏偏云小幺怯弱瑟缩,对方怡然自得,竟不相上下了。 陈望只想打发他走,万一他娘回来,看见他这模样,又心软给东西,心疼的还是他:“我会转告她。” 云小幺没听出他在赶人,只觉得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第8章 可他们并不相熟,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出来,也知男男有别,不该再继续待下去,便点了点头:“谢谢。” “不客气。” 话到这也该走了,可云母救了他们家,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云小幺想了想,只能以口头的关心问出:“你的脸色很差,可是哪里不舒服?” 别说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算是原主,两人也没见过几回,所以陈望很讶异他会关心这个。 但要说起差,只怕眼前人更难看,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无事,老毛病了。” 看来虽然没瘫,身体确实不好了。 云小幺的眼神有了变化,是一种说不出谁更惨的情绪。 陈望:“” 他在可怜谁?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云小幺的部分并不多,陈望只知道这孩子不过十七八岁,经常挨打,是个可怜小孩。 白日干活晚上挨揍,整个清溪村就找不出比他还忙的。 原主在世时也跟何玉莲聊过,云家父子着实造孽。 但现在是陈望这个芯子,他从末世而来,同情心实在有限。 挨揍而已,比命都没了的末世孩子,云小幺还是幸运的。 他咳了一声,正打算送客,正巧一阵风从云小幺背后吹来,直直吹向陈望的脸门,他正巧又是呼吸,就这么恰巧地吸了一口酸到发臭的汗味,那味道差点没把他送走,陈望脸色猛地一变,更加白了。 云小幺一直在看着他,见他忽然挺直了背,如临大敌的模样,想到刚刚送来清凉的那阵风,一时间也是难堪:“我我臭着你了?” 陈望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眼前露出慌乱的小孩。 那双黯淡的猫儿眼巴巴看着他,仿佛他一点头,对方就能羞愧的当场去世。 可能是良心发现,陈望呼了口气,轻声道:“是我坐的位置不对。” 云小幺一愣,他沉默了会,然后低着头,往旁边的位置,走了三步。 第5章 他就这么往旁边让了几步,然后也不走了,原地坐了下来。 身上的衣裳早就在干湿来回间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泥垢。 清溪村的人都这个样,于是云小幺便忘记了,自己不比在炉灶里滚过的小猫干净到哪去。 他坐在那,思绪放空。 甚至有些天马行空地想:“是这个人太干净了。” 不止是他,连何玉莲也是干干净净的。 他现在才想起来,那日与何玉莲站在一块时,他闻到了皂角香。 只是他没认真去细想。 陈望见他一声不吭地坐在那,有些不解,又见他双手抱膝,埋首在双膝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丧气息。 陈望:“”总不至于是哭了吧? 顿时他就坐不住了,倒不是他想去安慰云小幺,而是怕陈母回来看见,误以为自己欺负云小幺,领回去又送东西。 于是他起身,想走,却又停住脚步:“我进去了,你也回吧。” 云小幺这才抬起头,见他已经站起身,也爬了起来:“好。” 陈望视力没问题,在那张瘦脱相的脸上并没看见泪痕,也松了口气,他嗯了声,转身往屋里去。 等他进了篱笆门,云小幺才离开。 站在院子里的陈望看着他的背影,福至心灵,莫名冒出个念头,云小幺该不会是怕自己昏过去吧。 他摇了摇头,还是别乱想了。 云小幺留在那,确实有两个念头。 一个是回去总归要挨打,不如晚点回去。 一个也的确是担心陈望撅过去。 无他,这人脸色实在是太苍白了。 像很多年前冬日见的那场雪。 何玉莲对他有恩,她又不在,避免陈望真晕了没人发现,所以云小幺打算等何玉莲回来了他再走。 只是陈望不想跟他待在一块。 也怪他冒犯,就算现在清溪村遭逢大灾,人人在生死面前疲于奔命,礼义廉耻也不能丢下。 云小幺呼口气,脚步坚定地往村里去。 他要接受自己的审判了。 云小幺空着双手回到家,意外的,他以为今日一家四口得饿着肚子度过,却在家门口闻到烟火的味道。 一般这种时候,是云来福与云富贵在外面找到了好东西。 虽然知道轮不上自己,可他也松了口气。 或许今日云来福心情好,不打他了。 云小幺抿了抿唇,往厨房去。 灶头上,云富贵守着火,而云来福拿着锅铲,正在搅拌锅里的东西。 闻味道,应该是野菜汤。 今年春日,清河县下了几场小雨,滋养了干涸许久的山林,附近的村民便一窝蜂涌到那,找水、挖野菜,靠这么一点微薄的东西,熬过了春天。 只是那点小雨对于干旱的清河县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那么多人聚集在那一处挖,很快也被挖空。 水和野菜就一天比一天难寻。 云小幺站在门边上,像个木桩似的不说话。 云来福听见脚步声扭头看来,见他一无所获,登时骂出口:“他娘的,晦气东西。” 云小幺低着头,充耳不闻。 云富贵知道是他回来了,也回头看了眼,哼了声:“没用的玩意儿,让他饿着吧。” 云来福没说话。 但云小幺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今日不会挨打了。 第9章 尽管是这样,他还是小心翼翼。 自觉躲回柴房,不在云来福面前碍眼。 云小幺躺在坚硬的稻草铺上,听着隔壁厨房传来的声响,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他已经一日没吃东西,早就习惯饥饿的肚子此时仍旧不肯作罢地生出火烧的感觉。 他蜷缩着双腿,双手捂住肚子,想让自己睡着。 也许是太累,也许是饿晕了。 总之是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云小幺迷迷糊糊间听见方翠珍的声音:“小幺,小幺,起来” 云小幺睁开眼,昏暗中看到方翠珍的脸:“娘。” 方翠珍同样蜡黄消瘦的脸上有心疼之色,她一手扶着云小幺的胳膊:“起来,把汤喝了。” 云小幺清醒过来,在方翠珍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外边天暗了,暮色四起,照进房间的光亮有限,可云小幺还是看清,那不过是小半碗的野菜汤。 稀疏地飘着几片叶子,不见一点油光。 云小幺知道这是方翠珍省下的,而且云来福也不会给方翠珍留太多,这估计还是大半部分。 他摇了摇头:“你喝吧。” 方翠珍忽然就哭了,眼泪如决堤的河水,奔涌出了这些年的委屈与挣扎:“听话,喝了吧。” 云小幺只是静静看着,等方翠珍发泄的差不多了,他才抬起粗糙的手,抹了方翠珍的眼泪:“爹他们歇下了?” 方翠珍哽咽着嗯了声。 云小幺轻声道:“娘,我们逃走吧。” 方翠珍摇了摇头:“能逃哪去?” “去哪都好,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 方翠珍没回答,她把碗递给云小幺。 云小幺还是拒绝了。 虽然没有吃的,可他还有半罐水,真的扛不住他就去喝水,可方翠珍什么都没有。 他又想到了何玉莲。 不知陈家婶子是从哪弄了这么多吃食,如若那个人也肯舍给他,即便是卖身为奴,云小幺也甘愿。 可这是陈家婶子的善缘,他不能问。 方翠珍对这小儿子再了解不过,平时一声不吭,看着人善可欺,可性子尤其执拗,若真下定了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好自己喝了。 “你睡吧,明日娘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云小幺嗯了声。 他并不抱什么希望。 就像方翠珍会答应离开云家一样。 他知道方翠珍在害怕什么,而他也同样给不了承诺。 离开不过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二日,云小幺在熟悉的头昏目眩中醒来。 他坐了许久,才把这股晕眩感扛过去。 出了柴房,家里其余房间房门紧闭,此时不过破晓,大旱之后鸟类飞绝,清溪村安静的连虫鸣都听不见。 远方霞光万丈,今日依旧无雨。 云小幺没去喊人,他反手关上柴房的门,离开了家。 出了院子,直直往老榕树那去。 他扒拉开树杈,翻出藏了好几日的陶罐,掀开罐口的布团,小小地喝了口水。 初夏早晚阴凉,陶罐又是在树洞里藏了几日,入口的水冰冰凉凉。 一口水滑下喉咙,才刚到腹部,没先解渴,几个呼吸之后,腹部反倒绞痛起来。 云小幺捂着肚子靠在树根旁,他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甚至久病成医,知晓自己这是饿的。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痛的云小幺以为自己会抗不过去,腹部的撕扯才停止。 他靠着树根喘气,阳光从树冠上落进了他的眉眼,在额头上的汗珠折射出粼粼波光。 他的眼睛是像猫那样带着点棕色,本该闪闪发亮,此时却黯淡无光,甚至蒙上一层死亡的光彩。 正如昨日陈望想的那样,云小幺确实行将就木。 只是云小幺知道,他的命很硬,多少次这样凶险的时候,云小幺都以为自己会死,可最后还是痛苦地活着。 他歇了许久,在天气越来越热时,身上的冰凉感才渐渐褪去。 缓过劲之后,云小幺把陶罐藏好,又将树杈恢复原样,这才离开老榕树。 他今日不想再去清河县,准备在附近的山林碰碰运气。 清溪村周围并没有深山,只有半高不矮的山头,风调雨顺时,山头还能有些东西捡,可干了三年,存活下来的几样树木也不是能吃的。 他不想还没饿死就先被毒死了。 要想上山,就必须要经过陈望家的茅草屋,但这回云小幺只是远远看了眼,并没上前。 如果真能找到点什么,就分陈家婶子一些,她装水的陶罐还没有还给她 云小幺也深知自己的运气不怎样,上山之前并没抱太大希望,果不其然,他走了大半日,又渴又饿,将山头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一点能吃的。 甚至头昏眼花时,他看到石子都觉得它味道甜美。 没找到东西,云小幺也不失望,他早就在这绝望的人生里,发现痛苦才是他的最终归宿。 云小幺回了家。 到家那会,云来福他们还没回来,云小幺坐在屋檐下,抬头望着晴空万里的天。 他想,今日是躲不过去,若云来福把他打死就最好,因为今日天气好,比昨日凉快,死在这么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很是不错。 云小幺的心忽然就定了,若是真的要死了,那就在临死前告诉娘亲,他藏了三百多文,让她拿着这笔钱离开清溪村去找大姐。 第10章 再告诉娘亲,是陈家婶子好心给了他吃食,如果娘亲决定要走,可以去问问陈家婶子,看能不能买到几个馒头,留着赶路时候吃。 这么一想,云小幺甚至有些期待起来。 所以当云来福回到家发现他坐在屋檐下,怒意瞬间爬上脸庞时,他没有了以往的害怕,甚至还笑了笑:“爹,我今日还是没要到吃的。” 云来福的怒气瞬间被他点燃,大步走过来,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云小幺的脸被扇偏了,半边脸疼的没有知觉,只有耳朵甚是吵闹,嗡嗡作响。 云来福又抬起脚,一脚踹了上去:“你个贱货,我今日非得打死你。” 云小幺身子倒在了地上,咚的一声,脑袋磕了个响。 很疼,可云小幺却在笑,他无声的笑:“爹,你的力气不如以前了。” “你个小娼。货还敢顶嘴,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是怎么报答我的?一口吃的都要不到,怎么不把自己卖了?啊你个下贱的玩意儿” 云来福脑海只有一个念头,打死这个干吃白饭的没用东西。 第6章 木棍像雨点一样落在身上。 云小幺仿佛不知道疼,而云来福下狠手的模样似乎是觉得自己只是在捶打一件衣裳。 棍棒落在了腰腹间,一直闭口不言的云小幺这才闷哼一声,脑门上冷汗淋漓,似乎痛到了极致。 云小幺本就许久没进食,又挨了云来福一记巴掌和脚踢,早就半条命悬在了铁丝上,又被云来福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不知不觉间便进气多出气少。 那一瞬间,云小幺不知自己是什么感受,很痛,但有一种即将解脱的轻松。 只是他还挂心着方翠珍,一直提醒自己别闭眼。 要等娘亲回来 就在他睁着无神的眼望着篱笆门口时,眼底忽然闯进两道身影,随即耳边响起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够了。” 而后落在身上的木棍消失了,有个散发着皂角香的人抱起了他:“小幺,你别睡,睁开眼睛。” 云小幺恍恍惚惚的,对上一张并不算熟悉的脸:“婶子” 来者正是何玉莲。 她听清云小幺的呢喃,猛点了两下头:“是我,你坚持住,婶子带你去找大夫。” “不用”云小幺想去握她的手,可手臂仿佛断了一样,没有力气,也抬不起来。 “别说傻话,会好的。” 何玉莲侧过身,轻而易举地就把瘦得只剩皮包骨的云小幺背了起来。 “啪嗒”,从鼻子流出的鲜血低落在地板上,砸开一朵红色的花。 陈望甩开云来福握着木棍的手,像是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脏东西,表情嫌弃的很。 云来福怒意正盛时被他强硬掐着手臂打断,又对上他嫌弃的表情,瞬间破口大骂:“你是个什么东西,老子教训自己儿子你插什么手?” 陈望也不说话,眼角余光瞄到角落处有木柴,他走上去抽了一根,掂了掂试试手感,然后出其不意,一木柴敲在云来福的小腿肚上,云来福登时疼的嗷了声 何玉莲听见声音,回头看了眼:“小望” 陈望温声对她道:“没事,你先带云小幺过去,我一会就来。” 何玉莲看看他又看看云来福,最后恨恨骂道:“你真是个畜生,虎毒尚且不食子,亲生儿子你也下得去手。”骂了这么一句赶紧背着云小幺走了。 云来福下意识想追,可右腿肚疼的他使不上力,就指着没走的陈望骂:“你敢打我。” 陈望以行动表示他不仅敢,甚至还能再来一下,他面无表情地将木柴架在云来福的肩膀上,一改先前的温和,语气淡漠:“今日让我碰见是你倒霉,跟我走一趟,诊金你得出了。” 云来福下意识道:“凭什么?” 陈望转了转手里的木柴,木柴的毛刺硌着脖子,如一把锋利的针,只要他再说半个不字,就会精准无误地扎进去。 云来福看着他,忽然就觉得这个半年不见的陈望很是陌生,简直换了个人。 他一脸淡漠威胁人的模样,冷的像冰,没有丝毫温度,让人下意识就想遵从。 “我没钱。” “那是你的事,走。” 原主的身体正是朝气蓬勃的青年,云来福年长一辈,这三年来又饱受摧残,陈望虽然在床上躺了半年,可不缺衣食,身体素质自然是要比虚张声势的云来福好,何况里面的芯子还是从末世来的。 最凶险的异种陈望都遇到过,会怕只会欺压妻儿的云来福? 云来福被他压着走,但他小腿肚疼得厉害,一瘸一拐的,走的并不快。 而何玉莲背着人,也走不快,两人没用多久就追上她。 清溪村原先是有郎中的,只是他也扛不住这连年的干旱,去年就迁走了,于是村民病了就只能去清河县。 可现在,连野菜都挖不到,何况是药材,因此清河县的医馆也只剩一家,诊金还十分的贵。 不过这并不是陈望要操心的事。 他们现在就是要去清河县。 走了一段路,陈望见云来福的腿恢复了,让他去背云小幺,换下何玉莲。 云来福哪乐意,他把全身的力气都花在了打骂云小幺这事上,哪还背得动他? 可不背就得挨打,两害相较取其轻,他只能选择按照陈望说的做。 第11章 好在清河县离得不远,走大路脚程快的话一炷香就能到,去医馆的路也熟悉,不用花时间找,等他们从清溪村出发并且赶到医馆时,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何玉莲紧紧跟着云来福,一进医馆就喊郎中:“大夫快来救人啊。” 相比她的紧张,陈望却是悠哉悠哉,他甚至左看看右看看,等大夫都出来诊治了,他才慢吞吞走进医馆。 医馆萦绕着一股药香,门庭寥落,并没有什么病人。 年迈的大夫诊了脉,又去翻云小幺的眼皮,见他鼻子嘴角都是血,裸露的胳膊全是伤痕,也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若是要打死他,又何必送到我这来?” 何玉莲听了,十分不雅地朝云来福翻了个白眼:“小幺可怜,遇上这么个黑心肝的父亲。” 大夫一听,就知道眼前这妇人是好心送人来看病的,于是也指着云来福骂:“看这孩子瘦骨嶙峋,你身为父亲倒还有力气打他,想必是个孝顺孩子,有什么好的都孝敬你了。” 他说话不似何玉莲那般直接,但一番冷嘲热讽下来,全是指责他不配为人父。 大夫一边打开药箱拿出针包进行救治,一边说:“本店看病不收银钱,诊金是一罐水或者半斤米,至于其他费用另算,答不答应?” 他掏出细针,放在火尖上炙烤,随时准备下针。 云来福面有难色,以何玉莲对他的了解,那绝对不是心疼云小幺:“大夫,世道如此,我哪还有粮食给您啊。” 大夫执针的手顿住了。 云来福在一旁吞吞吐吐,反倒是与云小幺毫无关联的何玉莲着急上火,她一直看向陈望。 陈望接收到她的目光,心底下暗叹口气,走过去,俯身在大夫耳边说了两句。 然后大夫就说:“可以赊账,你签字画押,若是还不上,我就把你送去官府,如何?” 云来福很想说不如何,不治了,云小幺爱死不死,他有儿子养老送终,可何玉莲和陈望在一旁盯着他,他只能点头。 大夫得了他的同意,这才开始施针。 三人不敢打扰,站在一边话也不说,表情各异。 云来福是心疼花出去的粮食,何玉莲是真的担心云小幺,陈望是满脑子只有,清河县的空气中所含的水分也很少,这个地方短期内不会下雨。 没错,陈望今日会走出家门,就是想出来探探情况,然后制定下一步计划的。 他在末世时是一个水系和空间系的双异能者,异能藏于灵魂,因此他借尸还魂后异能也没消失并且跟着他一块来到异世。 也就是靠着双异能,陈望才能在此绝境活下去。 他是水系异能者,对水的感知灵敏。 在家里时,他就感知到清河村空气干燥, 要知道降雨是需要充足的水汽,一个地方如果会下雨,那么这个范围内,它的水分子就会很活跃,可陈望感知不到丁点水分子活跃的迹象,为了证实这一点,他走出了家门,在何玉莲的陪同下去了村里。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碰上正在被家暴的云小幺,还顺手管了闲事救了他。 这个问题有点难办陈望不着边际地想。 也就是这么一走神的工夫,那边大夫也结束了施针,云小幺渐渐有了意识,并且清醒过来。 云小幺望着陌生的房顶,虽然底下的床榻一样很硬,可他知道不是在柴房。 他的视线转了转,看到了何玉莲、云来福,还有表情淡淡的陈望。 然后落在陈望身上不动了。 陈望:“”看他做什么? 但是看云小幺那模样,又像是在走神。 云小幺确实在出神,可他想的也与陈望有关。 他知道是陈望阻止了云来福的施暴,何玉莲才在云来福的棍棒下救了他。 他一时间也说不出是对于没死成的失落亦或是活着还挺好。 他只想什么都不去想。 陈望愿意救他,那应该并不讨厌他? 陈望:“”他是迷药成精了?看一眼就能睡过去? 老大夫把人从鬼门关扯回来,也松了口气。 “这孩子气血亏虚,最好是静养一段时日,否则伤了底子折寿。”他自己说完,先唉声叹气。 气血亏虚补就是了,不是什么大病,但问题是,治病的钱哪来?如今一帖药可翻了几倍的价格。 云来福也听懂了他的话下之意,忙说道:“不碍事,小贱小子年轻,过几日就好了。” 何玉莲呸了声。 陈望在,云来福是敢怒不敢言。 陈望听罢,淡淡说了句:“治,该开什么药就用什么药。” 大夫听后喜笑颜开:“好好好,我这就写方子抓药。” 云来福在后边叫:“等等,我才是他爹啊!” 只可惜他的意见并不重要。 第7章 这事最终以云来福欠下一笔巨债而告终。 陈望甚至自作主张,将云小幺留在了医馆,让大夫能更好地救治他。 云来福气得嗷嗷叫,但都被陈望以武力镇压。 根本没有说不的机会。 说了大夫也不听。 医者父母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算了,可如今人送到眼前,若是没把人治好,他直接关门算了。 云小幺留在医馆的事板上钉钉,云来福见大夫和陈望串通一气,气得拿着欠条走了。 第12章 大夫看着他怒气而走的背影,摇摇头:“当真是不配为人父。” 何玉莲点头附和。 大夫又看向陈望:“你当真要替他垫付诊金?” 没错,先前陈望附在他耳边说的话就是由他垫付诊金,但是大夫不能告诉云来福,并且写下欠条让云来福签字画押。 这总归是对大夫没有坏处的事,所以他答应的爽快。 陈望只是道:“晚一些我再送过来给您。” 大夫也不怕他骗自己,毕竟云来福可是摁了手印的。 何玉莲看了眼床榻上昏睡着的云小幺,对大夫道:“那小幺就麻烦您了。” “尽管放心吧,我这有药童守着。” 陈望适时道:“云来福此人心狠手辣,回去之后保不准想出什么恶毒法子整治我,若是有关云小幺名声的事,还请大夫做个见证。” 大夫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自然。” 陈望与何玉莲这才离开。 出了医馆,何玉莲道:“娘身上带了银钱,可要买些东西?” 陈望四处看了看,清河县的街道已不似之前繁荣,摆摊的也没几家,没什么好买的。 他摇摇头:“回去吧,一会还要送东西过来。” 何玉莲这时才小声说:“这事都怪娘。” 陈望不说话,那意思很明显,您老有自知之明就好。 何玉莲:“”臭小子还真这么想。 不过也确实是她不对,没敢说陈望,跟着他回去了。 因着还要赶一趟,所以两人的脚步也快,回到家,何玉莲先去翻水桶,这时又想起给云小幺的那个陶罐:“等小幺醒了,记得让他把陶罐还回来。” 陈望坐在长凳上静静听着。 云小幺这次看诊的费用不少,不仅给了一桶水,还有好几斤米。 主要是熬药的水也算在里边。 何玉莲先拿出一个水桶,然后又翻出一个米袋,最后提了个竹篮子,把米袋放在里边,从门后面拿出扁担,一块交给陈望。 “那娘先做饭,你回来就能吃。” 陈望点点头,挑着空水桶和竹篮子出门了。 等到了县城外,陈望扎进一个土丘后,利用异能异化了一桶水,另外从空间的米仓里打了几斤米装进米袋,收了口放进篮子里,趁着四下无人,挑着担子从土丘后出来,再进城。 他如今的身体情况不算差,异化一桶水只是让他有些不适,不至于走不动道,只是城门口到医馆有段距离,他一路走过来没停歇,多少有些气喘。 但就算这样,他也没喘得难看,只是呼吸急促了些。 把水交给大夫,也把米称了重,大夫才把一式两份,留在他手头上的那份欠条交给陈望。 陈望拿到欠条,也不打算多留,临走时看了眼云小幺,对方还在睡,他也就没想着一定要摇醒对方说声再见。 这一来一回,等他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这还是他来异世半年,第一次完整地看见家门以外的暮色。 提着空水桶和竹篮子进了家门,厨房有闪烁的火光,何玉莲煮好了晚饭。 说是晚饭,吃得也简单,并不是什么荤菜,不过是平常的粥水馒头。 只是白粥里边加了糖,有甜味而已。 陈望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小幺还没醒?” “没有。” 此时夜幕四合,外边静悄悄的,厨房有柴火燃烧的声音,让这个夜不那么寂静。 何玉莲咬了口馒头,嚼了两下吞了:“今日我看小幺那模样,是存了死志。” 陈望嗯了声。 何玉莲又道:“这次就算我们救了他也是治标不治本,等他回到那个家,以云来福的气性,怕是打骂的更加凶狠。” 陈望还是嗯。 何玉莲一时有些心塞,以前与儿子说起这事时,他都会同仇敌忾跟着骂两句,可现在的陈望冷静的有点过了头。 也不爱说话了。 是何时开始的? 就是半年前摔倒,清醒过来后就这样了。 但何玉莲没往其他地方想,她就觉得是儿子得了上天的福报,敬畏天地,改了性子而已。 “小望,刚刚娘想了想,小幺是个哥儿,能生孩子,要不咱向云来福讨了他,给你做夫郎?” 虽然是商量的语气,可陈望还是呛到了,他咳了两声,一向泰山崩于前也不改神色的脸有了裂痕:“什么?” 何玉莲解释道:“娘是说真的,你每次拿了水出来就要在床上躺半个月,你如今长大了,娘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照顾你,有个夫郎怎么也方便一些,而且娘也会老的,看你成家立业,娘也能放心。” 陈望沉默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在末世没经历过的催婚居然在异世经历一遍。 他放下筷子,扶住发疼的头:“成亲的事不着急。” 何玉莲也不敢逼他,虽然她觉得云小幺这孩子不错,但怎么也得儿子喜欢:“那你考虑考虑,别看小幺现在丑兮兮的,养好了可精神。” 陈望无声叹了口气:“吃饭吧。” 此后母子二人并未再说话,吃了晚膳,各自洗漱之后便歇下了。 对于何玉莲的提议,陈望并没有往心里去。 在确认清溪村近期内没有下雨的可能后,他就开始考虑搬离清溪村的事。 要说搬走,还有件事。 第13章 原主身上有一件历史弥留问题没有解决。 那就是被陈氏宗亲霸占的财产没拿回来。 而霸了他们家田地的那家亲戚,也尚且留在清溪村还没迁走。 财产是肯定要拿回来的,但怎么拿,这个方法要想一想。 不过他没把那事放心上,可何玉莲似乎当真了。 隔日一早便跑到医馆去看云小幺。 待的时间也不长,但一前一后也有一个时辰。 陈望并不插手她的活动,反而整日憋在这也不利于身心健康,让她多走走,与人多说说话也好。 云小幺是在次日醒的。 医馆里的药味似乎有安神的功能,他睡得十分香。 等他醒了,负责照顾他的药童还端了温水让他润喉。 云小幺很诧异,以云来福那狠辣的脾性,连送自己来医馆都不可能,何况是给诊金让医馆顾着自己的两餐? 想到昏迷前看见的人,应该是陈望吩咐的。 那诊金也是他一力承担了? 昨日的云小幺一心求死,为个解脱,可没死成,又劳烦陈家婶子和陈望千辛万苦救自己,他顿时什么轻生念头也没了,活着哪怕不为其他,报答他俩都好。 想通后的云小幺没拒绝药童的好意,乖乖喝了水,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药童端来一碗白粥让他吃。 看着熬的软烂,浓稠的每一粒都散发着米香的白粥,云小幺可以说得上是惊恐了:“这么多米能吃上几日了。” 药童被他的反应逗笑,以为他是心疼,便解释道:“昨日送你过来的那位小哥付了足够的诊金,你安心养着吧。” 足够的诊金“那是多少?” “一桶水加这么多斤米。”他抬起手比了个数。 云小幺吓得倒吸气。 他沉默下来,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后吐出一句:“原来我的命这么值钱。” 药童看着比他还年幼,却早已见惯生死,听见他的呢喃,眼里也不禁流露出心疼,在灾荒之前,这点水米根本不算什么,现在却能衡量一条人命的贵贱,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把温度适宜的粥交给云小幺,并嘱咐他:“吃了吧,一会喝药。” 云小幺没再推托,养好身子才能更好地报答他们母子。 他进食的速度不快,胃饿的久了,贸然吃下这许多东西容易反噬,为了不让自己浪费,他花了一刻多钟才把那碗粥喝完。 等休息了小半个时辰,药童才把药端来给他。 那药又黑又苦,云小幺也没矫情,分两下喝完,之后问他:“我要在这住多久?” 药童答道:“所幸昨日未伤到内府,身上的伤回去静养一段时日就好,师父也已经开好了方子,待他诊过之后确认没问题,应该明日就能回家了。” 昨日云来福那一巴掌下了狠劲,云小幺半边脸都肿了。 要是换成别人挨这一下,估计牙齿都得打没。 但药童听说他自小就遭遇虐待,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人怕是被打结实了,比一般人耐扛。 于是他又说:“昨日你娘来过,守了你许久才走的。” 云小幺点点头。 药童见他不再说话,自己也去做别的事了。 第8章 安置病人的地方是医馆的后堂,这里放了两排、一排四张的床榻,但偌大的屋子里,目前只有云小幺一人。 他昨日醒来那会看到的地方并不是这,想来是后面有人将他挪到了此地。 是谁云小幺不想去猜,总归不会是陈望,那人将尺度把握得很好。 想这些还不如去想如何报答他们母子。 算上这次,陈家婶子救了他两回了。 可他现在除了私藏的三百多文,也没别的长物,若是把钱给陈望,他可会收下? 云小幺想着想着又睡了过去。 倒不是他懒,自从家里的粮食吃完和山上再也挖不出一根野菜后,云小幺的肚子就没填满过。 一顿饱几顿饥是经常的事,他已经许久没像今日这样肚子饱饱的了。 这一觉睡得甚是舒坦,云小幺醒来时,听到外边有说话的声音,好像是陈家婶子与他娘亲。 “我看你也别再忍着,大不了与他和离了,好歹还能保住小幺一条性命。” “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事在人为,你好好想想”何玉莲眼角余光瞥见云小幺从屋里出来,当即止了话头,“小幺醒了。” 云小幺受的伤并不影响他行走,只是时不时疼一下,动作上不太利索,他好奇这两人会说什么,这才下了地,他扶着门框,打了个招呼:“婶子。”视线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没看到那人,暗暗松了口气,“您怎也在这?” 何玉莲看了眼方翠珍,打了个哈哈:“我过来看看你,正好遇上你娘,便聊了几句。” 她们两人的对话云小幺只听了几个字眼,并不能猜测出全文,见她不想细说也贴心地没去问:“我好些了,多谢您和陈望大哥送我来医馆。” 何玉莲摆摆手,洒脱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云小幺静静看着她。 他是真觉得何玉莲与传言中不一样,无论是自己接触过的,还是送自己来医馆亦或是现在大老远跑来看自己的一眼的人,都与村民口中那个尖酸刻薄,性格泼辣的人相差甚远。 就好似两个人一样。 第14章 他所知晓的陈家婶子,分明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婶子仁义,小幺虽一无是处,却也记得你的好。” 何玉莲笑了笑:“你是个好孩子。” 又见他精神头不错,也没有料想中的萎靡,知道他是缓过了劲不再一心念着死,便放下心来,“你没事就好,我也不打扰你,好好歇着吧,我先回了。”她说罢就走,转身时又对方翠珍说了句,“你仔细想想。” 方翠珍没有应答,等何玉莲走了,她才走上石阶,去到云小幺跟前,看了儿子两眼,对上那还未消肿的脸颊,未语泪先流。 云小幺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现如今的模样不好看,昨日云来福打了那一巴掌后他的嘴角就裂了。 “还疼不疼?” 云小幺摇摇头:“你可吃东西了?” 方翠珍擦了擦眼泪:“玉莲先前给了我一个馒头。”她藏在怀里,想拿出来给云小幺吃。 云小幺按住她的手:“你吃吧,我喝了粥。” 方翠珍听他又是拒绝,再也忍不住眼泪,崩溃道:“小幺,若不是玉莲母子恰巧碰见,娘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她的幺儿会故意求死,一旦想到这个,她的心就跟被插。进了一把刀子,这样还不够,它反复旋转,将她的五脏六腑都要搅碎。 方翠珍只要想起何玉莲对她说的话,心中既是悔恨也是心痛。 她的孩子还那么年轻,却被折磨得心生死志。 看着蹲下身子、恸哭流涕的娘亲,云小幺内心却很平静。 一个人会伤心落泪,是因为还抱有希望,可一旦希望破灭,必将心死如灰,所以无波无澜,他顺着门框蹲在方翠珍面前,再次说道:“我们逃吧,爹不会放过我的。” 云小幺心里清楚,医馆只是暂时的避风港,等他回到云家,吃了暗亏的云来福不会放过他。 到时候又靠谁来救? 云小幺被父兄欺压了十多年,养的胆小怕事,怕给人添麻烦,所以从不接受别人的好意,不想让方翠珍跟着受苦,他就把所有的苦难往自己身上扛,他是一个懦弱的人,但不代表他就是个贱骨头,生来就被人作践。 云小幺很清楚,他的婚事也会被云来福当做筹码,以云来福见钱眼开的性子,一定会把他卖个好价钱,像他大姐那样。 可他不甘愿,所以他藏钱。 若是云来福真将他许给那等糟心肝的人家,他就带着方翠珍一块逃走。 只是还没等到那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旱灾先降临清溪村。 这是一个机会,云小幺在这三年里饱受磋磨,更加坚定离开的念头,他劝过方翠珍数回,都以失败告终。 他其实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母子二人身无分文不说,一旦离开清溪村那就是居无定所,前程未卜,谁能知晓是福是祸? 云小幺不否认方翠珍的思虑有道理,可留下来就会变好吗? 但他无法说服方翠珍,只能等一个契机,也终于让他等到了。 倘若昨日云来福真将他打死了,他死后一定去阎王殿告云来福一状,若是他侥幸活着,这次他必须带方翠珍离开。 果不其然,这次方翠珍没有逃避,虽然她还是害怕,可还是扶着云小幺的双臂,泪眼婆娑地点了头:“娘跟你走。” 云小幺这才笑了出来,那双黯淡的猫儿眼都似乎有了光彩。 云小幺能跑能跳,再留在医馆也不合适,毕竟诊金贵,他已经知道是陈望先垫付的事情,虽然很好奇陈望是从哪弄了这么多水和米,可他没打算问。 大夫也不准备多留他,隔日一早,他抓了药包好,就让云小幺回家去了。 离开之前,云小幺对他作揖,多谢他的照顾,然后才提着药走了。 回到清溪村那会不过辰时,他遇上出去找吃的一对母子,那两人干瘦的脸上没有表情,对于云小幺的问候也没回应。 在清溪村,这种场景不会少见,在今日之前,云小幺也是这副模样。 进了村,他没有先回家,而是去了大榕树那。 找了一根粗木枝折断,用尖头的那边刨土,他要把藏的银钱挖出来,送去给陈望。 不知道对方要不要,可这是他唯一值钱的了。 搬开压在上边的石头,云小幺吭哧吭哧挖坑。 半刻钟后,树枝碰到硬物,云小幺将它丢在旁边,用手去刨,拨开上面覆着的泥土,露出一个圆肚的小陶罐。 云小幺拍干净上面附着的泥,掀了布团,里面躺了一枚又一枚的铜板。 他把泥巴埋回去,又去拿陈家的陶罐。 上面还有水,云小幺全给喝了,一并还给陈家。 药挂在小臂上,抱着这两样东西,云小幺直直往陈家去。 陈望这几日精神大好,起的也早,晒了一波早上的太阳,吃了三碗粥和两个鸡蛋,正心情美美地动着脑筋怎么把财产拿回来,就听到门外云小幺在叫唤的声音。 “”这人是自己没家吗? 尽管内心腹诽,陈望还是起身出去了。 篱笆院门外边,云小幺左手一个罐,右手还是一个罐,陈望走过去,给他开了门:“有事?” 还是那么冷淡的声调,不过云小幺不在意,陈望能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先垫付那么多诊金,一定是个面冷心热的人:“陈望大哥,我来向你和婶子道谢。” 第15章 陈望正想喊他娘,何玉莲却已经从屋里出来了:“小幺你没事了?” 云小幺摇摇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已经好了。” 陈望看着他,总觉得今日的云小幺有些不一样。 前两次见他分明愁眉苦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可今日云小幺外散的情绪是愉悦了,这就更奇怪了,以陈望对云来福粗浅的认知,云小幺就算从鬼门关逃回来,回到家后也少不了一顿揍,莫不是鬼门关前走一遭,生死看淡了? 云小幺没注意到陈望打量的目光,他把何玉莲装水给他的那个陶罐先还给何玉莲,然后才捧着装钱的那个说:“诊金的事我听大夫说了,实不相瞒,我爹就算签字画押了也不会付这笔钱,这是我这些年存的,不多,一共三百六十五文,我知道这些微不足道,并不足够抵付诊金,但还请你们收下。” “你这孩子,我们救你并非是图你的回报。” 可云小幺态度强硬,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硬气地要给人东西,直直塞进何玉莲怀里,甚至是残留的泥巴将她的衣裳都弄脏了。 但他很开心:“婶子,我就要走啦,离开这,去过新的生活。” 别说何玉莲,连陈望都愣住了。 云小幺还在说:“您和陈望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本该还了你们的恩情,可我没有别的东西,但我会永远记着你们的好,以后的日子还请你们多保重。” 他说完,合起双手,深深作了个揖。 第9章 烈日骄阳下,云小幺的身姿瘦而纤长,以往那张有着深深苦楚的脸,此时是对新生的向往。 若说之前陈望对云小幺的看法是无感,那么现在,他敬佩云小幺。 每一个用心活着的人都值得尊重。 所以陈望叫住他,并且问了句很不符合他性格的话:“等等,你把银钱都给我们了,路上用什么?” 何玉莲经他这么一提醒也反应过来,方翠珍身上是不可能有私房的:“你把钱拿回去,做盘缠用。” 云小幺轻轻摇了摇头,尽管身无分文,他还是轻松愉快:“总会有法子的。” 陈望又问他:“几时走?” “今日就走。”迟则生变,所以云小幺趁热打铁,昨日就与方翠珍说好了,她先收拾好东西,等他回来,趁云来福他们出去的空隙,两人悄悄离开,“婶子,陈望大哥,后会有期。” 母子二人看着他走远。 陈望还注意到他手上提着三服药,想来也是要等安定下来之后才有时间和水去熬了。 何玉莲抱着云小幺给的罐子,叹口气:“娘给你相看好的夫郎就这么吹了。” “”陈望无奈,“我没答应过你。” “我知道我知道。”何玉莲托着沉甸甸的钱罐子,嘀咕着,“这孩子居然能攒下这么多钱,原来也不是个蠢笨的。” 陈望对于云小幺的私心已经在先前的那两句问话中用完,因此不管何玉莲说什么他都没搭理。 不过何玉莲很快又说起另外一个问题:“没有盘缠可不行,再不济也得带些吃的,小望,你跟我走一趟,万一碰上云来福这么个不长眼的,你帮娘教训他。” 已经从乖儿子变身为打手的陈望:“”算了,就当这是最后一次。 何玉莲还是用那个陶罐,装了一罐的水,再用干净的布包了七八个馒头,然后就带着东西和陈望出门了。 云小幺步伐轻快,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面对回家不是恐惧而是期待。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所以他在陈家母子面前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尽管进村后有意掩饰自己的心情,他的嘴角也不是抿着,可当他靠近云家,隔着一段距离看清云家院子的情景时,那点笑意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慌乱。 他拔腿变走为跑,顾不得云来福和云富贵因何还在家,跑到倒地的方翠珍身边,着急叫唤着:“娘娘” 像个地痞流氓的云富贵坐在廊檐下,见他回来,狞笑一声:“逮着你了,小杂种。” 云小幺一颗心悬在喉咙眼,生怕方翠珍也遭了毒手,他扶起方翠珍,没在她脸上看到伤,只是一脸的泪痕,后怕地松了口气。 “小幺” 云小幺没说话,而是抬起眼,与父兄对视着。 云来福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太久,早已忘记幼时的小儿子也曾这样,以倔强的目光看他。 可他忘了,只觉得冒犯:“我生你养你,你不好好报答我,居然还联合外人算计我,你就是这么对你老子的?” “生我养我?”云小幺再忍不住,反唇相讥,他指着自己尚且开裂的唇角,又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狰狞的伤痕,“你莫不是忘了这些伤是如何来的?自小你便对我非打即骂,这也算是个父亲?” 云富贵夸张地呦了声:“这是有人撑腰翅膀硬了啊,陈望答应娶你了?” 云小幺还未说话,在他怀里的方翠珍忽然爬了起来,动作迅猛地扇了云富贵一巴掌,痛心疾首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 云富贵没料想方翠珍会动手,这下被打了个正着,他抬起眼,一脸的不可置信:“你打我?” “我早该打你了,否则也不会学了你爹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方翠珍又痛又怒,胸口剧烈起伏着。 “方翠珍!” 方翠珍瞪向云来福,她这两年瘦了许多,眼眶突出,瞪大眼时露出几分凶相:“云来福,我要与你和离。” 第16章 此言一出,三人一块愣住。 云富贵更是不由上前一步:“娘?” 方翠珍面色冷漠:“我担不起你这声娘,以后你跟着你爹,小幺我带走。” 电光火石之间,云来福在一连串的惊诧下,终于品出一丝怪异,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原来是想走。”他的笑里全是恶意,“我是他爹,没有我点头他哪都别想去。” 云小幺还算镇定,只是抿住的唇出卖了他的心思。 方翠珍也有一瞬间的慌乱,可她很快镇定下来:“不答应咱就官府见。” “和离可以,但他你别想带走。”云来福看穿了他们的打算,瞬间有恃无恐。 他打骂云富生与云小幺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方翠珍若是咽不下这口气早就跟他算账了,等到今日才发作无非就是有了后路。 看不出来啊云来福眼神怪异地往云小幺身上打量了几回,就这幅模样居然也能勾住男人。 陈望的口味真他娘独特。 先前他就觉得奇怪,两家并无交际,陈望怎好端端地替云小幺出头,原因竟在这呢。 云小幺被自己亲生父亲的目光看得不舒服,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是一条毒蛇,黏腻阴冷。 很恶心,仿佛他是赤。裸的一样。 他正想开口,却听见一道声音传来:“那就和离,现在就把和离书写了。” 几人同时往声源看去,见是何玉莲母子。 何玉莲空着双手走在前头,后边的陈望则拿着东西。 云小幺认出了那个陶罐,是他先前还回去的,瞬间明白二人的来意,想必是来送东西,却又看见这不堪的一幕。 何玉莲跨进篱笆院门,陈望跟着她,身姿挺拔,从容不迫。 云来福看到陈望,前日被打的疼痛瞬间席卷上来,气势本能弱了几分,色厉内荏道:“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何玉莲压根不把他放眼里,走到方翠珍身边,给她撑腰:“这老男人多看一眼我都嫌恶心,你还想伺候他到什么时候?赶紧和离了。” “小幺他”方翠珍还没说完,就被何玉莲暗中拍了拍背,顿时就读懂了何玉莲的言下之意,“写和离书,签字画押。” 云小幺听了也松口气,方翠珍能与云来福和离那是最好不过,至于他,找时间偷跑就行,并不碍事。 本来他担心方翠珍会受云来福威胁,好在陈家婶子来了。 云富贵适时道:“娘你可要想清楚了,一旦你跟爹和离,我日后可不会给你养老送终。” “呸,你也好意思说这句话,真是不害臊。” “你再说”云富贵说着就想动手。 陈望望过去,声调平平:“你想做什么?” 云来福赶紧拉住云富贵,倒不是他怕了陈望,而是陈望这小子下手狠,万一打出个好歹,他没钱医治。 云小幺看见他的动作,嘲讽一笑,云来福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小人而已。 所以他以前为何会如此惧怕这个人? 那不过是个纸糊的老虎。 陈望听见他的笑声,淡淡看了过来,只是扫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云小幺:“”他看我做什么? 他看了看自己,还是臭烘烘的,难道风又往他那边刮了? 云小幺默默站远了一些。 听云富贵说出这句话,方翠珍是真的心寒了,她自问对云富贵没有半丝错处,可儿子却以此事要挟她,心灰意冷之下也只能把眼泪往肚里流:“和离。” 云来福见她初衷不改,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他本可以强硬说不,但方翠珍若真铁了心,上告到官府,衙门也会同意他们和离。 云来福还要脸,再说他不认为方翠珍离了他能过得好,最终还不是会回来,想靠哥儿给她送终,哪有这可能。 和离需要里正写下和离书,对财产做出处置,男方还得归还女方的嫁妆,双方确认无误之后签字画押即可。 但方翠珍嫁给云来福时所带嫁妆并不多,就算云来福此时将那点微薄的东西交还给她也无甚用处,而方翠珍也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带走云小幺。 但云来福不同意,他清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还故意把云富贵塞给方翠珍恶心她。 双方在里正家里争执不休,吵闹声在外边都能听见。 而何玉莲与陈望就在外边等着。 何玉莲听着里边的吵闹,对陈望道:“看来云来福是想在小幺身上扒下一层皮。” 陈望不置可否。 这个世界还讲究什么三从四德,哥儿与女子一样诸多束缚,倘若云来福真的不答应放云小幺走,他是跑不了的。 而云来福扣住云小幺,无非是想获得更多的东西。 陈望可不觉得他是念着什么父子情谊。 云来福想要的很明显,一是钱,二是粮食,云小幺在他那完全就是一件可以议价的商品。 第10章 陈望本不想再介入云家的事,在他看来,云家就是一笔烂账,他若是钻进去也只是惹一身骚。 可冷漠的话还没说出口,脑海中就浮掠过云小幺带着笑的脸。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马上就能跳出火坑了。 一时间顿住,喉咙仿佛卡了东西,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我去跟他谈,先把云小幺救出来再说。” 他多像个英雄啊,提着陶罐挎着布包来救这个小可怜。 第17章 听到他这话,何玉莲都震惊了:“你想通了?” 陈望悠悠道:“带回去当牛做马伺候我。” 何玉莲好笑道:“还未过门就想着欺负人家。” “” 里面还在争执不休,陈望等得很是不耐烦,正想叫何玉莲进去催一催,却忽然看见云小幺从一边走了出来,拉住方翠珍说了几句话,方翠珍就去画押了。 陈望好整以暇看着,想来是这小可怜也知道迂回,先让方翠珍和离。 不消一会,面色各异的几人前后从屋里出来,云来福更是一张脸涂了屎似的,甩袖先走,云富贵紧随其后。 何玉莲才不管他,走上前去,扶着方翠珍笑眯眯道:“恭喜姐姐脱离苦海。” 方翠珍笑了笑:“多谢。”可想到云小幺,笑容又勉强起来。 何玉莲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别担心,小望有法子。” 另一边的云小幺听见了,不禁好奇:“陈望大哥你有什么法子?” 陈望淡淡瞥了他一眼:“别问。” 居然还卖起了关子。 云小幺想不透他能有什么办法,见他不肯说也不再问,他是不打算拖累陈望的,已经打定主意要偷跑。 回去的路上,何玉莲对方翠珍道:“你就先住在我那,等把小幺救出来再谈其他事。” 方翠珍也不清楚陈望的打算,目前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但愿陈望能成。 回去云家,方翠珍进屋收拾行李,云来福故意以云富贵恶心她,那她也不必心软,就算破烂一件都好,她都打包带走。 云家院子人很齐,云来福与云富贵在廊檐下生闷气,云小幺搬来马扎让何玉莲母子坐。 陈望见大家都在,于是指使云小幺:“搬张桌子过来。” 云小幺下意识想看向云来福,可转瞬又想到已是撕破了脸,不必再惧怕他,就乖乖去搬了一张破旧的小方桌。 陈望见他摆弄好,又道:“再拿副碗筷。” 云小幺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却还是照做。 何玉莲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心想还真欺负上了。 云小幺很快拿了碗出来,陈望又让他坐下。 云小幺就坐了。 然后陈望当着敢怒不敢言的云来福父子的面,把陶罐的塞口拔了,往碗里倒了一碗清澈的水,再将布包放在桌子上,解了结,轻轻一扯布角,露出堆叠在一起的白馒头。 云来福两人看见,眼神瞬间便直了,更是下意识地吞咽唾沫。 陈望下巴一抬,冲云小幺道:“吃。” 云小幺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想做什么。 他今日心情大起大落,脑子仿佛生锈了那样转不动,此时却被陈望生硬地转开了,有一瞬间,茫然无措的惊喜淹没了他。 云小幺自问无德无能,担不起陈望这样对待他。 可陈望就是做了,先是送他去医馆,现在又想以粮食将他带离这个火坑。 他很想说,云来福一定会狮子大开口,这么做不值当,他可以偷跑出去,可他没说,只是夹起一个香软的馒头,默默咬了一口。 云来福和云富贵见他真吃了,不由喊道:“小幺。” 云小幺没理他们,甚至在吞了第一口之后,加快了咬嚼的速度。 得不到回应,云来福又叫了声:“云小幺!” 何玉莲见他还好意思要吃的,冷笑一声。 云来福这才千般艰难地把视线从白馒头上挪开:“什么意思?”他再看不出来就是个傻的。 陈望也不扭捏,直接道:“让云小幺离开云家,这些粮食就是你们的。” “不可能。”云来福一口否决。 云富贵听了,忙去扯他爹的袖子,在他看来,云小幺根本没这几个馒头和那一罐水贵重。 陈望也不说话,只冷冷盯着他。 “想带他走,除非拿二十斗米和二十担水换。”云来福清楚,此时是抬高云小幺身价的最佳时机。 何玉莲听了他这话,当即拍桌而起:“你怎不把自己脱光了看能卖几个钱?” 骂几句而已,不痛不痒,没有到嘴的利益重要,云来福没所谓她呈口舌之快:“可想好了,云小幺能不能等。” 这是赤裸裸地威胁。 陈望在思考,他的确知道云来福会漫天要价,他也可以不答应,但是不答应的后果就是他们走后云小幺会彻底沦为牺牲品,可能是打残也可能是饿死,总之下场不会好。 云小幺不清楚陈望从哪里弄了粮食和水,可要拿出二十斗米在太平盛世时都尚且艰难,何况此等苦境? 他见陈望沉默不语,以为他是为难,便将手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藏在云来福看不到的地方,用拇指和食指尖尖,捏住陈望的小块袖子扯了扯。 陈望垂眸看来。 云小幺小幅度摇了摇头,又很小声说:“我会想法子偷跑。” 天真的陈望都不忍心戳穿他。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云来福与云富贵肯定会留人在家里守着他,起码短时间内,云小幺都不能逃出这方寸之地。 再说就他这小胳膊小腿,怕是云来福一记窝心脚他就得没半条命。 陈望再次看向云来福,拿这点粮食对他来说不算事,但不能让云来福拿的这么轻松:“十斗米和十担水。” 云小幺忙给他打眼色,陈望全当看不见。 第18章 “不行。” “八斗米和八担水。” “”有你这么讨价还价的? 要不是打不过,云来福和云富贵都要上去挠他那张俊脸了。 “行,那就十斗米和十担水。” “去写断亲书。” 只有拿了断亲书,云小幺才算彻底脱离这个家。 云来福哼笑一声:“我可不傻,你先把东西送过来,一手交货一手交人。” 陈望站起来,他个子高,云来福站在廊檐上才跟他齐平,陈望目光沉沉,云来福气势上已输了一截:“先写了,见到断亲书我才会交东西。” 云来福见他不动如山,知道谈不拢,只能先按他说的做,再则写了也无事,只要还在他手上握着,他们就翻不出这座五指山。 于是几人又去里正家写断亲书。 里正家空空荡荡的,以前儿孙满堂的院子如今也只剩他一人。 他立誓要守到清溪村最后一户人家搬离,是个固执又心怀仁义的人。 里正对于云家一日上门两回感到稀奇的同时也无意去打听。 他也被这苦不堪言的生活折磨的不轻。 写下断亲书让两人摁了手印。 他一直情绪平稳,只在听到云富贵炫耀说云小幺卖了个好价钱时,他灰暗的眼眸才亮了起来,看向陈望,激动地问:“你知道哪里有水?” 陈望看着他,里正也并不比云家的人好到哪去。 或许里正家比云家要好一些,存粮够吃三五年,可没有水一切都是白搭。 他想到自己的计划,点点头:“我可以说,但有一事还请里正主持公道。” 里正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这话,但他在人世摸爬打滚数十年,轻易就听懂了陈望的话下之意:“是为当年那件事?” “没错,陈天福在我爹去世之后,侵占我家田地与房屋,并将我和我娘赶出陈家,我要他们将当年侵占的田地房屋以及这些年地里所产尽数交还,并且在我爹坟前向我娘磕头认错,只要他做到,我就告诉你们哪里有水。” 当年之事陈望自是不了解,但这可能是原主放在心头唯二的两件事,以至于他都魂飞魄散了,那股怨气还萦绕心头。 也是从这记忆犹新的一幕幕里,陈望得知当年的来龙去脉。 他既然用了原主的身体,自然要帮他把这两件事办好。 前一件做的很不错,何玉莲跟着他也没挨冻受饿,而这件事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还不等里正说话,云富贵先嚷嚷上了:“里正你可一定要为陈望做主啊,当年本就是陈天福丧尽天良,今日拿出来也算是还债了,我怀疑清溪村三年不下雨就是因为他。” 这是明里暗里在说陈天福做事太过,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陈天福要是在这,听见这么一顶高帽戴下来,非得跟云富贵拼命不可。 何玉莲听了这话都忍不住想翻白眼:“狗咬狗。” 云富贵被骂狗也只能当听不见。 见里正沉默,云来福也赶紧加入劝说行列:“里正你莫要糊涂,这时候可心软不得,你想想村里其他人,有了水我们就能种庄稼了。” 陈望全程听着,也不插话,静静等着里正做出抉择。 第11章 里正答应了。 陈望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今日当着里正的面提出这件事不过是顺势而为,他其实还有别的法子, 但没什么比让里正出面更为稳妥。 只有这样大家才会知道,那些东西是名正言顺地回到何玉莲手里。 陈望与里正约定给两日时间他处理此事,然后就带着何玉莲和云小幺走了。 至于断亲书,不怕拿不到。 “去跟我拿水。” 话是对云来福说的,父子二人一听赶忙去拿水桶。 而云小幺和方翠珍则留在云家。 云来福两人都走了,也不担心他们受到伤害,再则就算两人留在这也不会蠢到再对母子俩下手。 离开云家,何玉莲与陈望走在前头,她心里有事,没等到家就先憋不住:“怎想着提起那事了?” “咱们的东西没道理在别人手里握着。” 何玉莲其实一直没在陈望面前提起过这事。 她一个寡妇带着幼子生活已是艰难,陈天福家人多势众,如若他再起什么歪心思去迫害陈望,何玉莲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所以这些年,她不往陈家凑,就是不想陈天福以为他们有夺回家产的心。 可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何玉莲也只能伪装自己,让自己成为一个人众皆知的泼妇。 她只有泼辣,才能护住自己和陈望。 这些年也一直这么过来了。 但今日陈望提起这事,让何玉莲的内心燃起一股希望。 把先夫留下的家产白白拱手让人,她就是傻子也不甘愿。 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这情况就算要回来也无用,而且你拿这么多水出来,身子扛不住。” 何玉莲照顾他半年,是最清楚他的症状的。 “我有分寸,先把云家的给了。” 上次他异化出够两人食用二十天的水量,如今才过去一半,一会他再异化一些,就能凑够给云来福的十担。 这么多水,家里自是不够水缸装的。 可今年村里好多人搬走了,水缸这物什又大又沉,自没有人带着它搬走,何玉莲便偷偷地拿了好些个回自己家,就藏在厨房和她的屋里。 第19章 陈望让云来福父子先在外等着,自己先去厨房将空了的水缸填满,之后才叫他们进来。 云来福见到这么多水,当即就傻眼了。 然后便不满地抱怨:“大家都是一个村里的,你知道哪里有水竟也不告诉我们。” 陈望异化了一缸水,面色有些苍白,不过他的脸色一直很苍白,云来福父子又一心在水上面,这才没看出来:“为何要告诉你?如若你们现在想公之于众我也不拦着,这里的水只够给你们。”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往外边说他家里有水,陈望也会给大家看空水缸,并且说水都让他们拿了。 云来福父子自是清楚这个道理,不敢激怒他,专心舀水去了。 陈望坐在长凳上缓劲,一缸水对他的身体还是造成了影响,可此时不能显露出来,否则云来福与云富贵会将他撕碎。 陈望一直很懂得隐藏自己。 家里的水缸不算小,一个缸能装三担水,也就是说给云来福的量最少需要三个水缸。 家里的水缸并不多,毕竟地方有限,放这么几个已经很逼仄,平日里陈望也不往厨房去,家里只何玉莲一个人活动,也就不那么明显。 可今日云来福父子进进出出,这差异就明显了。 父子二人忙进忙出,不消三回就累得像狗,搁门外坐着喘大气。 陈望与何玉莲也不理会他二人,等父子俩挑最后一担时,陈望才叫他喊云小幺过来,一手交米一手交断亲书。 拿到了粮食,云来福早就把小儿子抛诸脑后,当即欢天喜地应了。 又过了一刻多钟,云来福与方翠珍云小幺才过来。 母子二人脸上有忐忑,他们是看见了云来福一担一担往家里挑水的。 因为不够装,还把隔壁邻居家里的水缸都拿了过来。 见他们过来,何玉莲才把装满的米袋提出来。 陈望拿着小马扎坐在一旁,目不斜视看着。 按照换算,如今的一斗是十二斤,十斗也就是一百二十斤。 一个米袋大概装四十至五十斤,何玉莲分装了三个米袋。 三袋粮食满满地靠在一起,袋上面绑了结,不至于漏出来。 何玉莲手一伸:“断亲书。” 云来福贱兮兮笑了一下,给得十分干脆。 何玉莲都让他这狗腿模样恶心到了。 拿到断亲书她第一时间递给陈望。 陈望自然也是一知半解。 如今的繁体字与后世的简化文字有所区别,他一个文化有限的人并不能全部认出来,但这份确实是断亲书无疑,上面有云小幺和云来福的名字以及手印。 他确认完毕,再不想看云来福一眼:“滚吧。” 云来福一个人自是扛不动三袋米,他来之前翻出了家里许久不用的独轮车,上边甚至还有没清除干净的蜘蛛网。 云来福一一搬上车固定好,好似后边有人抢似的,赶紧推着车跑了。 等他走远,陈望才闷不住的咳了出来。 “咳咳” 何玉莲听见,赶忙走到他背后替他顺气。 云小幺也想上前,可他臭烘烘的,怕熏着陈望,只能在一旁问:“怎么了?” 陈望扶着何玉莲的手臂站了起来:“无事,家里还有水,你们烧一些用。” 这是要他们把身上还有脏衣裳洗一洗。 云小幺也知道自己臭,并不敢说一句不用浪费。 何玉莲是知道他状况的,也没太过担心,忙招呼母子二人去厨房,一边走一边说:“我去生火,你们先吃点东西。” 云小幺的视线落在陈望回房的背影上,他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明明不久前陈望还气定神闲,怎忽然就虚弱了? 厨房还有大半缸的水,足够母子二人使用。 何玉莲先把锅里剩下没吃完的白粥舀出来,又拿了碗馒头给他们:“你们吃。” 她这番盛情,让方翠珍很是感激与无措:“莲妹你坐着,我们有口水喝就行。” 何玉莲把筷子塞进他们手里,强势道:“你就别客气了,你不饿小幺还要吃呢。” 方翠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看到瘦骨嶙峋的云小幺,便吞了回去:“多谢。” 云小幺倒没想这么多,正所谓债多不压身,他已经欠了陈望十斗米和十担水,也就不差这几顿了。 虽然他也不知何时能还清。 母子二人吃粥的空隙,何玉莲动作麻利地生了火,将水烧热一会儿给他们沐浴。 这日子苦了近三年,尝过没水的苦后,两人也不敢浪费。 将沐浴的水都留着,一会洗衣裳用。 母子二人也不知何时沐浴过,洗出来的水黑乎乎的。 若是陈望看见,又该眉头一皱。 母子二人光是沐浴就花了一个时辰,等把脏衣裳也洗干净,已经是下午了。 衣裳就搭在外边的竹竿上晒,今日太阳大,估计下山那会就能晒干。 两人自是没干净衣裳替换,但是陈家有。 方翠珍与何玉莲身形相差无几,正好能穿她的。 至于云小幺,则是穿的陈望前几年的旧衣裳。 他不仅瘦,还矮了陈望差不多一个头。 少年人身形纤细,骨骼尚未完全长开,比起将要及冠的陈望,还透着一股稚嫩的气息。 沐浴之后,是安置问题。 第20章 何玉莲家的这个茅草屋,只有两个房间加一个厨房。 正好够她和陈望住。 现在方翠珍和云小幺加入了,怎么安排是个问题。 何玉莲也不瞒着,她直截了当问云小幺:“小幺,婶子是挺中意你的,也跟小望说过,想讨你做儿媳,你答应不答应?” “??!”乍然听见她这番言语,云小幺又惊又呆,脸上的表情都空白了。 方翠珍反应过来,忙去拉何玉莲的手,也十分不好意思:“你怎口无遮拦的?” “哎呦我的好姐姐,往远了说,你我交情匪浅,自是清楚对方为人,往近了说,他们也算青梅竹马,你就帮他拿个主意,愿不愿意跟我家小望。” 要说陈望这人,方翠珍了解不多,可在这关键时候能拿出这么多粮食救云小幺,想来是个有情有义的。 让小幺与这样的人共度余生,方翠珍并没什么不愿,问题就在陈望从未表露出这个意思,怕是莲妹子一头热“要我说你就别操心了,小望这样好的孩子,多得是姑娘喜欢。” 何玉莲也知自己操之过急,便顺着她的话下了坡:“我就瞧着小幺好。” 云小幺还呆着呢。 方翠珍道:“我知道你心里是放心不下我们,我领你的意,先前我和小幺也商量好了,富生走之前说她往南边去,我和小幺打算沿路去找,见不着她我这心里是真放心不下。” 何玉莲也是知道云家大姑娘的,儿女都是母亲身上掉下的肉,何况同为女子,她最是懂方翠珍的心情:“前两日小望跟我提了一嘴,也说要走,只是不知他准备去哪。” 方翠珍虽软弱可不代表她蠢。 他们离开清溪村是无奈之举,而陈家在此地,有水有粮,眼见着家产也快拿回来了,这时候还说要走,无非是陈望知道清溪村短时间内不会下雨。 第12章 陈望这一觉睡到天黑才醒。 他不是自然醒的,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陈望睡眠浅,那是末世带来的习惯,不管何时他们都处在高度警觉的状态中,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马上清醒过来。 也就是这半年,在这安稳的异世懈怠了,才慢了半拍。 陈望看过去,就看烛火跳跃中,有个人影背对着他,正往地上铺席子。 而原先摆在屋子中央的桌椅,全给搬到角落去了。 “”他是不是睡得太沉了些? 那背影也好认,陈望看一眼就知道是谁:“你在做什么?” 正在铺床的云小幺听见他的声音,立马转过身子来:“你醒了。” 陈望睡了一下午,精神好了许多,撑着床坐了起来。 他往地上看了一眼,这地铺打的实在简陋,就一床席子。 他们家没多余的被褥,要想拿一床给他垫着睡都不能。 “你在这睡?” “嗯,我看你身子不舒服,想着方便照顾你。” 陈望默了默,提醒他:“我是男人。” 云小幺性子怯弱,想的也多,唯独对陈望二人,胆子大些,敢替自己辩驳:“我问过婶子,她也答应了。” “”他娘能不答应吗?她都想喝媳妇茶了,“那你不怕?” 云小幺摇摇头:“等你的事解决,我和我娘会离开这,没人会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成问题。 陈望听懂他的意思,便没再说什么。 其实真要说起来,陈望对于哥儿的概念不大,在他眼里那完全就是个同性,真让云小幺跟何玉莲她们睡一屋,陈望反倒觉得怪异。 他抬了抬下巴:“地上这么硬,你能睡得着?” 陈望问这话其实没别的意思,但云小幺误会了。 在他眼里,陈望是一个很为他人着想,心地良善的人:“我也睡床?这不好吧。” “”陈望都愣住了,回过神后嗤笑一声:“想的倒挺美。” 云小幺被他一说,知道自己想多了,脸上露出局促来:“我我没多想。” 陈望又无奈了,这小孩被虐待多年,身上全是敏感字眼:“不是骂你,只是问你可要垫床被褥。” 云小幺忙道:“不用的,我在家睡习惯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陈望又不说话了。 云小幺见他不是责怪自己又开心起来,正准备躺下,就听陈望说:“就是这么照顾我的?我还没吃东西。” “好,我去拿。”云小幺任劳任怨,掌了烛台去厨房拿吃的。 各自回房歇息之前,何玉莲嘱咐过云小幺,说陈望可能半夜会醒,若是他醒了就给他拿吃的,吃食都在锅里温着,显然这是照顾习惯了的。 陈望品了品他那乖巧的模样,忽然扯了下嘴角,但很快就拉平了。 他一走,房间便陷入黑暗,只有窗户与打开的房门有月光射。进来,照亮一小片天地,陈望整个人陷在黑暗里,不过他已经习惯与黑暗作伴。 云小幺快去快回,用篮子提了白粥和馒头过来。 清溪村已经找不出一棵野菜,不然可以熬一碗野菜粥,所以只能吃这些东西。 陈望也不嫌弃,末世的日子并不比灾年好。 馒头和白粥都是可以入口的合适温度,陈望吃饭的速度很快,云小幺只是转个身,半碗粥就没了。 他分明没听见声音,怎一眨眼就没了,怕他噎着,在一旁小声劝了句:“你慢点吃。” 第21章 陈望没理会他。 他用飞快的速度,吃掉了一大碗粥并三个馒头,然后把空碗一推:“再去装一碗。” “哦。”云小幺虽讶异他的食量,可还是乖乖去了。 等他回来,陈望手上的馒头又只剩一口。 一会后,陈望又喝掉一碗软烂浓稠的粥。 而这会,两个碗都是空的。 “” 云小幺抿住唇,他记得碗里一共装了六个馒头来着。 若是按照以往,这六个馒头够他挺过六天。 陈望漱了口,然后指着一旁的位置说:“你坐。” “不睡吗?” 有一瞬间陈望是很无语的。 显然云小幺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废话。 陈望又不是猪,怎么可能刚醒,吃饱了又睡。 此时他们就坐在被搬到角落的桌子旁。 陈望问他:“你还是决定离开清溪村?” “嗯,原先我和我娘就商量好了,准备南下去找我姐。” 云小幺还有个大姐这事陈望知道,只是对于云富生并没什么印象。 既然是要离开那就需要盘缠,陈望想了想,起身走去床边,伸手往枕头底下摸,摸出两张纸,原先是折叠过的,他一一捋开,交给云小幺:“这一张是断亲书,你自己收好,这张是云来福在医馆签下的欠条,你明日去医馆跟大夫说明情况,让他派人去要债,拿到的东西你自己留着,是换钱还是带在身上都随你。” 陈望会把断亲书交给自己云小幺并不意外,因为陈望帮他本也不是为了要他做什么。 可还把欠条给自己,那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陈望到头来,除了一声感谢什么都没捞着。 云小幺很愧疚不安。 他的性子到底养了十七年,一时间很难去改,他怕欠人家东西,本来欠陈望的就很难还清。 于是他挣扎许久,终于抬起头,很认真地问:“你要不要考虑与我成婚?” 陈望被他一个直球打蒙了:“什么?” “那三百多文买欠条上的东西是买不到的,我只能算是偿还你的救命之恩,可你什么都不要,这很亏。” 陈望看着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家伙。 是真的小,陈望的实际年龄已经二十五,在他眼里,十七岁的云小幺不过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顶多是有点可怜。 但这样的一个人,明明胆小如鼠,又是怎么做到语不惊人死不休的? 难不成原主长了张很好说话的善人脸? 可不该啊,他用水镜照过,原主的面貌与他不能说有十分相似,也像了八分。 他明明是个凶神恶煞的鬼见愁。 可小屁孩脸上的神情表明他说的就是真心话。 陈望忽然伸出手,拇指与食指捏着云小幺瘦削的下巴,抬起来,左右转了转,然后冷酷无情地说:“毛遂自荐也要有这个资本。” 被捏住下巴的云小幺蹙起了眉头。 小孩应该要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之处才能更好的成长,陈望觉得自己做的很不错,满意地松开手:“去把碗洗了,然后睡觉。” 云小幺端着空碗出去,等洗干净了才反应过来。 陈望刚刚是在捉弄他。 第13章 云小幺一直清楚自己长得并不难看。 前两年时候,他的两位好友就夸过他相貌清秀,是个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的哥儿。 而他与陈望虽然一年碰不上几回,可也是见过的,陈望这么打趣他,一定是觉得他现在瘦脱了相。 也是,他现在瘦成皮包骨,不把陈望吓着就不错了。 想通之后,云小幺不再执着此事,把碗筷放好,擦干净手,掌着烛台出了厨房,把门扣上后回去屋里。 随着烛光一点点将房间浸染,还在那坐着的陈望也显眼起来。 云小幺把烛台放在桌子上,看了他一下:“那我睡了。” 陈望道:“把我床上的被子抱下去垫着。” “不用”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望强硬打断:“还要我给你铺?” 云小幺哪敢劳烦他动手,就把何玉莲给他的夹被留给陈望,把被子抱过来铺好,被子宽大,正好可以垫一半盖一半。 他人瘦,这床被子完全能裹住他。 陈望静静看着他折腾,看他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个脑袋枕在决明子枕上。 云小幺才躺下不久,瞌睡虫便一个一个往上冒,没一会眼皮就开始打架。 陈望见他还真是毫不戒备,都有些诧异他的心大。 “你睡之前记得把蜡烛吹了,还有别踩到我。” 陈望嗤了声:“那你出去睡。” 云小幺压根没往耳朵去,咕哝着:“我睡了。” 说睡真就睡了。 “”看来他的确是迷药成精。 这个房间并不大,给云小幺打了地铺之后,就只剩一点落脚的过道,而桌子的摆放正好面对着地铺,云小幺的脑袋也垂在这边。 陈望就着这个优势,垂下眼眸看云小幺。 就那么会工夫已经睡熟,呼吸均匀。 陈望见他睡安稳了,才掌着烛台起身出去,并轻轻关了房门。 云小幺醒来的时候还有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不为其他,这一觉睡得实在舒服。 自打他有记忆以来,他就没睡过这般软和的床铺了。 第22章 然后一低头,发现自己裹着陈望的被子,捆得严严实实的。 他赶忙伸长脑袋往床榻那边看了眼,只看见陈望搭在床边的手,人是没醒。 他松了口气,把自己从被子里剥出来,起来把被子抖擞抖擞叠好,又把席子收了,这才走到床边。 何玉莲只说陈望身子不舒服,没说具体病症,而云小幺昨日见他躺了一下午,但胃口不受影响,也观摩不出问题来。 一时也只能是小心为上。 云小幺低头看着陈望。 陈望还在睡,胸膛一起一伏着。 云小幺这几日见他,很是了解到他有一副好相貌。 陈望的俊不带攻击性,看着不凌厉,倒让人觉得温和,如若不是他总没什么表情,是很讨姑娘和哥儿喜欢的。 云小幺用右手手背贴在陈望额头,又用左手比自己的额头,好在没有发热,那想来就不是风寒之类的病症。 见他没有发热,云小幺松了口气,帮他把夹被掖好,这才转身出去。 他出来的时候何玉莲与方翠珍也醒了。 估计起的更早,此时厨房已经飘来烟火的气息。 “小幺醒了。”何玉莲先看见云小幺,冲他打了个招呼。 “婶子早。” 何玉莲笑着欸了声,又问他:“小望还没醒?” 云小幺摇摇头:“还在睡,我看他也没发热,该是没事的。” 何玉莲道:“倒让你操心了,他这病不算什么大事,就是发作起来下不了床,让他多躺躺就好。” 方翠珍听了问:“这是什么病?可找大夫看过?” 何玉莲道:“看了,大夫也瞧不出问题,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方翠珍道:“还是去找更厉害的看看才行。” 何玉莲笑了笑:“我也有这打算,小幺你先去洗漱,早饭一会就好了,今日吃红糖粥。” 云小幺点点头。 若是之前,他是舍不得把水花在洗漱这件事上的,可不洗的话陈望一定觉得他不爱干净,那就更不会想和他成婚了。 说起这事云小幺也犯了难。 如果陈望答应与他成婚,那他怎么去找大姐? 云小幺今日有事做,他要去医馆找老大夫,让他帮忙出人去云来福那讨债。 这事他一人就能办妥,便没喊方翠珍二人,只告知一声,他就带着欠条出发了。 虽是初夏,可这天却一日比一日热。 云小幺出门时,何玉莲给他拿了顶斗笠,让他戴着遮阳,尽管如此,等到了县城,云小幺还是出了一额头的汗。 他一边往医馆去的时候一边拿衣袖擦脸上的汗水。 医馆仍旧门可罗雀。 云小幺进去后,视线环顾一圈,在药柜前看到了照顾过他的药童。 “林小哥。”两人也算认识,云小幺离开前互通了姓名。 林小药童听见声,回头一看,见是他,也露出了笑:“你怎过来了?” “你师父在不在?我来找他。” “在的。”林小药童以为他身体不适,“伤口还疼?” “不疼了,是为我爹那事。” 林小药童听了,便去后堂把老大夫喊了过来。 老大夫一见云小幺就问:“你爹跑了?” 虽然有些荒谬,但老大夫还真是一针见血,倘若云来福不想要家里的田地,他是真的会跑。 云小幺摇摇头,把云来福得了粮食的事告诉他,然后拿出欠条:“我此次来是想请您找两个人随我一同去要债。” 老大夫听他解释完就明白他的来意了:“这事好办。”他随即点了林小药童,“喊上你师弟一起。” “多谢您。” 老大夫本想说,若是对方不缺这点粮食,能否考虑卖给医馆,可又想到大旱近三年,清河县一带没有谁会不缺,便没问出口。 林小药童的那位师弟,辈分小却人高马大,很像镖局里走南闯北的镖师。 第14章 云小幺在前头带路,三人一块往清溪村去。 到了清溪村,云小幺又领着他们去云家:“就在前边了。” 林小药童欸了声,他也热得满头是汗。 走了十来步,见一篱笆小院,院子的角落堆着干柴,房梁上横着的竹竿还挂着几个干瓢瓜,那是种子可以拿来育秧、瓜瓤用来刷洗锅碗的水瓜。 院子里看不见人,房门紧闭,不清楚是否有人在,林小药童负责上前喊门:“云来福老爷子,你可在家?” 小药童知书达礼,哪怕是上门要债也文质彬彬。 他的计策是先礼后兵,如若云来福藏着不出来,那再让小师弟出面。 先前两声无人应答,林小药童正准备喊小师弟强闯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云富贵满脸不耐烦地走了出来:“嚷嚷什么呢?”云富贵见是生面孔,语气粗鲁,“谁啊你?” 说完就看见他后边站着的云小幺,瞬间脸色一变:“你回来做什么?” 那模样是生怕云小幺回来抢他东西的凶狠和提防。 云小幺见他这样子,还是会下意识地惧怕他,可今日陈望不在,他必须自己处理此事。 他告诉自己,云来福是只纸糊的老虎,只会欺软怕硬,云富贵也是一样,他一边暗示,一边从林小哥后边走出来:“这是医馆的林小哥和他的师弟,他们是来要诊金的。” 第23章 云富贵听了本能就是否认:“什么诊金?我家可没人生过病。” 他这反应云小幺也不意外,甚至在路上的时候就与林小哥商讨过,他们极可能会赖账。 林小药童不慌不乱,把欠条拿出来,一抖,整张展开:“欠条在此,可轮不到你否认,你若想赖账,那我只好报官了。” 云富贵其实是知道这事的,也就是为此他与云来福才会和方翠珍吵那一架,并且有后面诸多事情。 一个官字两个口,云富贵连里正都不敢得罪,何况是去衙门那种地方,再则他也不能真让医馆报官把云来福抓了,他瞪了眼云小幺,凶巴巴说:“你个赔钱玩意,都离开家了还要祸害我们。” 云小幺的惧怕瞬间被他这句话点成了怒火,他反瞪了眼云富贵,抬高声音道:“我会受这些苦全仰仗你的好爹。” “你” 林小药童抖了抖手上的欠条,止住他即将出口的责骂:“打扰,我可不是来听你吵架的。” 他跟着老大夫见多识广,虽十四五岁年纪,气势却比云富贵还要强上两分。 外强中干的云富贵恨恨啐了声,打开门让他们进来。 林小药童收起欠条:“小师弟,拿东西去。” 按照欠条上的数量打了水称好米,由小师弟挑着出清溪村。 离开云家时,云富贵骂骂咧咧,那模样可谓是气急败坏。 但拿到了东西,三人就随便他过过嘴瘾了。 出了清溪村,林小药童问云小幺:“可要帮你送回陈家?” 云小幺摇摇头:“拿回医馆吧,你们比我更需要它。” 过来的路上云小幺与他闲聊了几句,知道医馆现在也是堪堪维持着,指不定哪日就得关门。 这点水和米起不了太大作用,但好歹能让他们多坚持一段时日。 毕竟这是清河县唯一一家医馆了,而清河县附近还有许多正在受灾的村民。 林小药童听了他的话,嘴角流露出更加真诚的笑意:“多谢。” “还得谢谢你们,我今日也很高兴。” 林小药童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但他的眉眼是自离开云家后舒展的,那应该是跟他二哥吃瘪有关。 他也没问,三人返回医馆。 云小幺虽然答应把水和米交给医馆,却也不是白送。 他会按照市价收回部分银钱毕竟东西是陈望给他的,他自作主张卖给医馆已是过分。 老大夫听了他的话,见他还愿意以灾前的价格售卖,激动地直夸他。 “你有善心,日后必定好人好报。” “您才是大善之人。” “唉,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说起来,这陈家小哥的米是从何处买的?从未见过,熬出来的粥也香得很。” 那云小幺还真不知道。 老大夫又道:“我在清河县许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细长洁白的米。” 云小幺也是刚刚才一睹大米的真容,那的确是不曾见过的品种。 “这事我也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见。” 老大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点了钱,用荷包装好交给云小幺。 “今日这事当真是多谢你了。” 云小幺与他又说了两句,这才离开医馆返回清溪村。 陈望起来的时候云小幺已经离开好一会,而何玉莲与方翠珍也用过早饭,正在清扫房间与厨房。 就快要搬走了,按照陈望的意思是扫不扫都没所谓,但他清楚方翠珍不会心安,估摸着何玉莲也是这想法,所以才陪着一块做。 陈望今日无事可做,他需要做的就是等里正上门。 也不知里正几时能来,他就坐在家里安安心心等。 结果里正没等来,云小幺先到家了。 陈望看着小可怜从篱笆门进来,直直朝他这走。 云小幺是一眼就看见了他,因为陈望就坐在廊檐下。 陈望见他空着双手回来,问他:“没要到?” 云小幺摇摇头。 那就是卖了,陈望知晓答案便不再问。 可云小幺还在等他,见他问了那么一句就不说话了,好奇地歪了歪头:“你怎么不问了?” 陈望淡淡瞥了他一眼,觉得他是闲的:“我又不傻。” 好吧,傻小幺把钱袋从怀里掏出来,那是满满的一袋子铜板。 说是一袋子,其实也就是几十文,毕竟灾前的大米价格最高也才十文钱一斤。 云小幺就是按照十文一斤卖的。 “给你。” 陈望垂眸看了眼,动也不动:“你自己拿着。” 云小幺想了想,他抬起眼眸,晶亮的猫儿眼闪着光:“陈望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陈望生怕他又来一句结婚,急忙否认:“不是。” “你是。” “我不是。” “你就是!”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争着,身后却一声大笑响起,原是偷听墙角的何玉莲再忍不住地笑出了声。 第15章 何玉莲在那偷听被抓了现行也不觉得羞赧,反对着他二人打趣:“你俩都别争了,让我来说句公道话,我看都是好人,可要做一家人?” “腾”云小幺的脸红成了一片。 尽管私底下,他厚着脸皮对陈望说出成婚的话,可被第三人当着面取笑又不一样。 第24章 他低着头,只用个顶着斗笠的脑袋对着陈望。 陈望无奈地看了他娘一眼:“您就别添乱了。” 何玉莲说他:“现在嫌我添乱,以后就要求我。” 陈望压根不信邪。 一个未满十八的小屁孩,屁股和脸蛋一样瘦,最多就是有点可怜,哪里会是他的择偶对象。 他甚至非常不解风情的,伸出手将斗笠抬起,看着云小幺:“羞什么?昨晚是谁大言不惭要和我成婚的?” 不得不说,他这样直白一句,还真让云小幺成功将羞意转成了恼意,还胆大包天地说了句:“你就是嫌我又丑又瘦。” 陈望幽幽补了句:“你还很小。” “”云小幺不知道这个很小算什么理由,换做灾前,他这个岁数的哥儿早就成家了,若是福气好可能都做了阿父,不过好像有些人就是喜欢年长的? 云小幺有些丧气,他现在瘦,可以吃胖了,恢复到以前那样就会好看,可唯独年纪,他怎么也不能越到陈望前头去。 云小幺纠结的眉头都快打起了结,他把斗笠取下,抱在怀里,默了半晌,忍不住说:“你将就将就?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等你老”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望伸手打断。 陈望一手按在他脑袋上,使劲揉了揉,分明是他自己要揉,揉完了又嫌弃手感:“像团杂草。” 但这也是正常的,云小幺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碰上干旱,严重营养不良,头发干枯面黄肌瘦是最明显的一个特征。 云小幺见他打岔,明白就是不想再说,羞恼地把他的手拿掉,抱着斗笠坐在台阶上生闷气。 陈望在心里啧了声,转开话题:“去云来福那要东西可有受欺负?” 实在不是他多虑,小屁孩的性格被养了这么多年,难免有些包子,逆来顺受。 “没有,老大夫差了他的两个徒弟与我一起。”他解释后,还是问了句,“如果受欺负了呢?” 陈望明知他想听什么,却故意说:“那你就打回去。” “”云小幺又开始闷闷不乐,“打不过。” 他这抱着斗笠蜷着双腿,耷拉着眉眼的小委屈样还怪可爱,陈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声音都不由软了下来:“先打了再说,打不过就跑,回来告诉我,我去教训他们。” 那双猫儿眼又亮了起来,他坐直身子,眉飞凤舞地说:“云富贵本想赖账,可林小哥有理有据,说要把云来福送官,云富贵就怕了。” 陈望听完,点他:“你看,再凶恶的人也会有怕的东西,所以他们都不过是柿子挑软的捏。” 软柿子本人还一点察觉都没,重重一点头:“我不怕他们了。” 陈望笑了笑:“去洗把脸吧,一头的汗。” 云小幺最怕他觉得自己不爱干净,一听他这话,立马起身去厨房。 云小幺洗完脸出来,就发现里正过来了。 他先是愣了愣,而后意识到里正是有要事要找陈望,他就没上前打扰,对里正点点头,绕到方翠珍那边去一块打扫了。 里正并不讶异会在这看见云小幺,他甚至觉得,昨日云来福收了那些“聘礼”,现在云小幺就是陈望未过门的夫郎。 陈望也没有要为几人介绍的意思,把里正领进厨房,什么也没说,先给他倒了一碗水,又给他舀了一碗早上没吃完的红糖粥:“您将就对付两口。” “欸。”里正见他做这一连串的事就明白他的意思,也没拒绝,他家里虽还有余粮,可有米无水也无用,他也好久没吃热乎的稀饭了。 里正先安安静静喝完一碗粥,又喝了口还带着甘甜的白水,踌躇了会道:“陈天福答应归还房屋和地契,但粮食他确实拿不出来,还有给你娘磕头认错的事” 他话未言尽,陈望却懂他意思,他的坐姿懒懒散散,态度却寸步不让:“三样条件一个不能少,粮食拿不出来就给钱,他害我们母子穷困十数年,现在觉得无脸面对兄弟了?里正,当年这事可是老里正稀里糊涂办下的。” 里正听了也不敢反驳。 陈望用了糊涂二字,还算是给他那去世的爹留了面子。 里正沉默不语。 他想起了红糖粥的味道,还有碗里没喝完的水。 然后一咬牙:“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陈望嗯了声。 里正又走了,他来此前后还没有两刻钟。 里正走后,何玉莲进了厨房:“粮食能不能拿回来倒是次要,但陈天福一定要给你爹认错。”她刚刚在外边听得一清二楚。 “放心吧,他会做的。”陈望又说,“你一会得闲把东西收拾好,拿到地契我们就走。” 何玉莲讶异了下:“这么着急?” 陈望嗯了声,又吩咐她除了衣裳和钱财,其余的能不带就不带,等到了落脚的地方再买。 何玉莲拧着眉头:“我看看吧。” 陈望知道她舍不得,家里的一桌一椅都是她一手一脚挣回来的,又都还是好的,可他们这次不是简单的搬家,自然没办法带上这些重物。 他手头上也有一点钱,那自然不是后世的货币,而是出任务时顺手捡的一些金银首饰,这些金属在末世的价值一样贵重,基地会回收重新冶炼,陈望死的突然,因此这些东西就跟着他一块来到异世,虽然不知能换多少钱,但总归能解燃眉之急。 第25章 下午的时候,后山坡这边忽然多了许多人影。 何玉莲认出其中有两三张面孔是陈家宗亲那边的。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陈望,陈望只是面无表情一点头:“随他们。”趁着方翠珍母子都不在,陈望又道,“入夜之后你随我出去一趟。” 何玉莲知道他要做什么,点了点头。 第16章 月明星稀的夜里万籁寂静。 清溪村旱了近三年,鸟叫虫鸣消失,唯有日月如旧。 等云小幺与方翠珍熟睡,陈望和何玉莲才从各自屋里出来。 母子二人点上灯笼,朝着后山坡那片被砍伐干净的竹林走去。 陈望是去异化水的,原先竹林还在的时候,那地方的下坡处有一口泉眼。 水量不大,可村里人上山砍柴割草回来,路过此地时都会停下来掬一捧水洗把脸或者解解渴。 今日上午,陈天福先是让里正来拖延时间,同时又让家人出来找水源,下午那些人出现在后山坡就是怀疑水源在这边,如今后山坡让他们踏了个遍也没寻着,正好方便陈望行事。 灯笼光照射的范围有限,以母子二人为中心,只照亮眼前不到三步远的距离。 远方苍山轮廓虚渺,近处微风拂动,清溪村旱了三年,土地沙化,即使看不见,陈望都能感觉到吹在脸上的夜风有细沙含着。 他走在前头开路:“娘你跟紧我。” “欸。” 黑夜容易滋生恐惧,尤其是在这没有半点灯光的地方。 陈望自末世而来,基地外许多地方都没有水电供应,他对黑夜是习以为常,只是考虑到何玉莲鲜少在夜里活动,他才念叨一句。 黑灯瞎火,两人走的并不快,差不多一刻钟才走到。 何玉莲凭借着记忆,将被枯竹叶覆盖的泉眼翻出来:“在这。” 泉眼并不大,呈凹陷状、有一个手掌的高度,大小估计正好放下一个瓢。 何玉莲把枯竹叶都清到一边:“你忙,娘去旁边看着。” 陈望嗯了声。 何玉莲便走到一旁去背对着这边。 陈望并不打算靠异能异化出够几十口人食用的水量,用异能异化固然省事,可副作用也不容小觑,一旦异化这么大范围内的水,他怕是一朝就打回原样,别说半个月,一个月能下地都算好。 他第一次走出家门碰巧救下云小幺那回,他就用异能勘测过清溪村的地下水。 众所周知,表层的地下水一般由地表水,也就是河水、湖水和雨水补充。 可清溪村干旱数年,河道湖泊早已晒干,更是滴雨未落,浅层的地下水就干涸了。 陈望发现最近的一条,是在地下十五米至二十米之间。 可以现在的人力物力,要去开凿一个深达十多米的水井,难度实在过大,而且清溪村也等不了。 所以只能用异能重新打出一条水道,将地下水引到地面。 可地下水的水位变化也会引起土质变化。 清溪村如今的情况已经够糟,陈望不打算再去破坏。 就算要引地下水,也只是引出一部分,这对整个地下水系统不会造成影响。 水系异能在他们基地又被称作看不见异能,因为在使用初期,你根本就不能察觉到。 如果不是有水出现,你压根不知道他使用过。 要将十五米以下的地下水打破层层阻碍引到地表上,大概就比挖井容易一点。 陈望专心致志引水,何玉莲东张西望把风。 她也不知等了多久,明显感觉到月亮西斜,才忽然听见哗啦啦响声。 然后是陈望虚弱地叫她:“娘。” 何玉莲赶紧回身过去扶他,同时她也看见,原本枯竭的泉眼,有粼粼水光波动。 早就见识过儿子的本事,此时何玉莲镇定如常不慌不乱。 “我坐一会,你将泉眼藏回去。”陈望的声音浅的仿佛被妖精吸干了精神。 “欸。”何玉莲便先扶他到一边坐着,然后将清到一旁的枯竹叶又全部盖回去,保证人打上边过也看不出蹊跷。 期间她的手碰到泉水,被冰的直打哆嗦。 她也不敢耽搁,将泉眼藏好就去扶陈望:“能走吗?” 陈望嗯了声。 虽是能走,可也没多大力气,他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何玉莲身上。 何玉莲一边身子撑着他,还要打着灯笼看路,可谓是辛苦。 母子二人千般艰难才回到家。 原本只需半刻钟的路程,他们生生走了两刻钟。 到了房门口,陈望让她回去休息,他自己进去。 何玉莲也怕吵醒云小幺:“能行?” 陈望又嗯了声。 何玉莲这才没执着。 陈望推开房门走进去,借着何玉莲手上的灯笼光,一步步走到床榻前,何玉莲打眼看了下,见云小幺还好好躺着,不似醒着,这才帮陈望把门关上,回自己屋里了。 门刚关上,陈望就跟没骨头似的,整个人砸到床上。 他正想就这样躺着歇会,黑暗里忽然传来云小幺的声音:“陈望大哥?” 陈望以为他是被自己吵到,就想装听不见好让他重新睡回去,结果窸窣声响起,一会后,屋里传来打火石相撞的声音,烛台被点亮。 那光很远也浅,不至于晃到陈望的眼。 第26章 见云小幺醒了,怕也是看见了自己这副模样,陈望就没欲盖弥彰地去解释什么。 云小幺是看得一清二楚。 今晚的烛台是他熄的,他睡前陈望也上了床,脱了鞋子与外衣,可这会却穿的好好的,像是刚从外边回来。 但要是起夜的话,根本不用把外衣穿上。 他心下疑虑,但陈望姿势奇怪,还是更担心他又难受:“陈望大哥,你哪不舒服?” 陈望没回他,实在是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云小幺实在不放心,便掌着烛台走了过去:“陈望大哥?” 随着烛光靠近,陈望那张英俊的脸也一览无遗。 就见他的脸不仅苍白,唇瓣也无一丝血色,额头上有冷汗津津渗出。 云小幺吓了一跳,把烛台放到床沿上,要去扶他:“这是怎么了?” 陈望攒了许久的力气,只够抓住他的手腕:“没事。” “你们这是去了哪?”云小幺面露着急,“怎出去一趟就这样了?” 陈望若是足够清醒,就该知道云小幺这话透露出一个信息。 他并不是刚醒。 第17章 但陈望这会脑袋昏昏沉沉,灵肉在一个即将分层的界点,只靠一根线牵连着,连云小幺说的话都是贴着耳边划过,不留痕迹。 他甚至不想再搭理云小幺。 陈望懒得应付一个人时,他就会面无表情,也寡言少语。 但现在他不是针对云小幺,他就是累。 也懒得思考问题,松开云小幺的手腕,陈望就闭上了眼睛。 云小幺分不清他是不想说还是没力气说,可看陈望这个样子,根本不是舒服的状态,他也就识相地没去纠缠不清。 还是先做眼前的事比较重要。 云小幺去拿了条干巾,把陈望脸上的汗擦了,之后再去把他扶正,还给脱了鞋。 陈望身材高大,比他重上不少,云小幺使了浑身的力气才把人扶平整,完事后自己也累出一身汗。 他年纪虽小,却有照顾人的经验,方翠珍生病时,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和云富生在照顾。 云小幺去倒了杯水,托着陈望的后脑勺,将他脑袋抬高,把杯子怼到他嘴边喂他。 好在陈望也会下意识去啜饮,没让这杯水把他给呛着。 给陈望喂了水又擦了汗,云小幺把烛台放在特意拿来盛放的凳子上,然后就坐在床边守着。 他其实在陈望方离开屋子时就醒了。 云小幺甚至知道,陈望是与何玉莲一块出去的。 两人深夜出去,自是有不能让他与方翠珍知道的道理在,云小幺一个外人不该去问,本也打算装不知道睡回去,可陈望回来的声音太大,情况也不太对,他这才没忍住爬了起来。 但到底还是不清楚缘由 云小幺把夹被拖过来,拉出一角搭在陈望腰腹间。 做完这些,他双手撑着膝盖,静静看着陈望。 他很少在这么晚的时候还没睡着。 也就再一次体会到了夏夜的宁静。 他记得以前,这时候该是蛙叫、蛩鸣,远处的山林里还会有夜莺高亢明亮、婉转动听的声音。 可现在,只有他和陈望清浅的呼吸声。 但很安心。 以前他觉得那样的日子虽然难熬但至少有盼头,可亲逢三年大旱坦白讲,若非陈望与何玉莲,现在的云小幺并不在世上了。 他很感激他们二人。 云小幺也不知如何去形容他与陈望两者之间的关系,他们认识的时间很短,可又像很长,如若那无望的生活是波浪,那陈望应该是给了他片刻安稳的船。 这条船不豪华,却能给他安宁。 如果陈望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他可以当做不知道,甚至能守一辈子。 云小幺的世界很小,只要一点吃的、一点喝的,娘亲和大姐也在身边那就足够了。 “扑通咚” 云小幺整个人都摔到了地上,脑袋也磕了个脆生生的响。 他懵懵懂懂地摸着磕疼的脑门坐起来,才意识到自己是因为睡歪了而摔在地上。 昨晚他守着陈望,可到了后半夜实在难熬,便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趴着床沿睡着了,刚刚也是因为越睡越歪才摔醒。 他揉着脑门站起来,探头看向陈望。 陈望那病真稀奇古怪,只是睡了一晚面色就好转了。 见陈望也不像会醒的样子,云小幺就先去把被子和席子收了。 昨晚趴着睡了一夜,他这会肩膀和腰背都很不舒服。 出去院子里,云小幺抻了抻腰背才去厨房。 大约辰时,里正带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过来,他们身后的不远处,还缀着一片乌泱泱的人头。 云小幺眼尖,看清楚后边跟着的人里有云来福父子。 而里正带来的人云小幺也认得,一见此人,他赶忙去把正在收拾东西的何玉莲喊出来。 何玉莲出来看到人,也拉下眉眼,不给一点好脸色。 若换做以前,她还真不敢如此直接给人下脸,这全是她的好大儿给的定心丸。 里正带来的人正是抢夺她家财产的陈天福。 陈天福此人的长相与他的性格如出一辙的尖酸刻薄。 里正环视一圈,没见到陈望,问何玉莲:“天正媳妇,陈望呢?” 第27章 何玉莲还是愿意给里正好脸的:“他在屋里休息。” 里正也是听说了去年年底陈望摔了一跤的事,可昨日看他生龙活虎,一点也不像个瘫子,不过流言向来离谱:“那那事” 何玉莲道:“只要陈天福兑现三个承诺,我自然会带你去。” 里正点点头,他是不怀疑的,正从怀里掏地契,他身后的陈天福抻着脖子道:“地契和银两可以先给你,最后一件事我需要先看到水源,不然我怎知你是不是骗我?” “你以为我是你这种寡廉鲜耻之人?” “随便你说什么,总之我要先看到水源。” 何玉莲气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直接对里正道:“里正,你对他们掏心掏肺,可也得他们领情。” 里正听他们吵了这两句,心下也恼怒陈天福出尔反尔,他把地契和钱袋子拿在手里,回头瞥了陈天福一眼:“你若是不想要水可以滚回去。” “里正” 里正充耳不闻,他把地契和钱袋子交给何玉莲:“地契全在这了,银钱只有五两,实在是拿不出来。” 陈天福侵占陈天正家的房屋田地十数年,地里所得怎么也不止这五两银子,但何玉莲也清楚,这五两银子还是里正竭其所能争取到的。 何玉莲接了过来:“我自是相信里正,只要陈天福做了最后一件事,我马上带您去看水源。” 陈天福眼珠子一转,故意激她:“你这般推托怕不是故意欺瞒里正,其实并没有找到水源。” 何玉莲面对他的挑衅,冷冷一笑:“有没有水源里正自是清楚,倒是你,让人来找了这么久,没找到很失望吧。” 里正一听,瞬间明白昨日陈天福为何推三阻四,今日却这般爽快自己找过来说答应陈望三个条件了。 第18章 当即怒骂道:“你还要不要脸?这事本就是你贪心犯下的错,今日归还这一切也是应当。” 陈天福能做出堂弟一死就霸占他家地产并将弟媳侄子赶出本家的事就说明他的品性,这两年多的凄苦生活也没让他反省分毫,反而因里正逼他来道歉而怨恨在心:“什么错?您这话就是说老里正办事不公道,委屈了天正的遗孀。” “你”子不言父过,况且老里正已经仙逝,身为儿子的里正还真不能当着父老乡亲的面翻亲爹的账。 要说何玉莲心里对老里正没有半点怨言那是假的,若不是老里正助纣为虐,她和陈望也不会过得如此穷困,可老里正早就成了一捧黄土,她再去纠结此事也无意义,见里正被陈天福一句话堵得面红耳赤却不能畅快而言,心下有些纳闷,这位里正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倒比老里正秉直。 “陈天福,我再给你一刻钟考虑,看你要不要水去救你一家老小。” 门外的人群里自是有陈天福的儿孙。 说来也是好笑,这等自私自利之人,竟也会为了儿孙去低头。 云小幺见他们僵持不下,脑中灵光一闪,他颠颠去搬来一张马扎请里正坐下,又去厨房打了一碗水,在众目睽睽之下交给里正:“您解解渴。” “欸,谢谢小幺。” 云小幺故意用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对里正说:“您对乡亲父老的赤诚之心,就算老里正仙去他也地下有知,这水是刚打回来的,甜得很,您尝尝。” 里正听他一席话,心下慰藉,端碗到嘴边饮了一口,笑了笑:“是很甜。” “您慢慢喝,家里还有。” 他这边一副尊老爱幼的和谐画面,人群中的云来福父子憋不住了。 云来福先开口喊道:“我说陈天福,你当年干的那些缺德事谁不知道啊,这时候装什么委屈呢。” 云富贵跟着他喊:“就是,说不定清溪村不下雨就是因为老天爷看不过去你的所作所为,你还是赶紧认个错,还了这笔债。” 陈天福的儿子陈声听他们凭空污蔑父亲,站出来怒骂道:“胡说什么呢?要我看也是你们父子积怨太深,当谁不知道你俩心眼黑,看看云小幺如今不成人的样子。” 云小幺:“”吵就吵,作何还要带上他? 都是千年老狐狸,谁也别跟谁扯不是人,要说陈声就是在岁数上吃了亏,云来福是什么人?他在别人的眼光里沐浴了几十年,早就练就一身油盐不进的皮:“我是云小幺他爹,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哪怕是县令来了也无可指摘,你爹可比我狠得多了,当年寒冬腊月里把何玉莲母子赶出家门,他们一家三口差点地下团聚。” 云富贵在一旁助声:“指责我们有什么用?你若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劝劝你爹,早点道歉,平了这天灾。” 众人一听,心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云小幺遭遇这一切,只因他爹不是个人。 可何玉莲母子本可以不用受这些苦,是因为陈天福贪心不足,作恶多端。 “陈天福,赶紧道歉。” 此话一出,留下来的男女老少都开始助声,跟着喊:“快道歉~” “陈天福道歉。” “你们”陈声的声音被淹没在呐喊中。 里正也没料想到事情的走向会演变成这样,捧着碗呆住了。 云小幺的双眼飞快划过一抹笑意,他站到何玉莲身后,无声给她撑腰。 何玉莲这时才懂他做这些事的原因,嘴角带笑,小声对他道:“真有你的。” 第28章 云小幺偷偷说:“我跟陈望大哥学的。” 学得正是前两日陈望在云家院子里,让他搬了桌椅,故意在云来福面前喝水吃馒头的招数,这一使果然奏效。 有云来福父子在,只要云小幺给一点引子,他们一定会将这件事闹大。 这俩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何况水源关系到在场的每一个人。 有他们先狗咬狗,其他人自会跟着闹。 十多年前,这些人就是看客。 今日,就该让这些看客行动起来,还十多年前的无动于衷。 云小幺在何玉莲背后看着陈天福。 陈天福面上看不出破绽,可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旱灾之前,靠着抢夺来的财产,陈天福一家过得舒服滋润,若是他们及时止损搬离清溪村,也还能有余钱安排,偏偏这家人舍不得那几十亩的地以及那片老房子。 去了别地那就是重新开始,留在清溪村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只要下雨,他们就能重新过上以前的生活。 正如何玉莲所说,他能等,可家里的小孙子等不起。 陈天福重重一闭眼,又睁开,怒视着何玉莲:“我道歉。” 何玉莲面上装得轻松,可真当陈天福说出这句话,她才暗暗松口气,攥紧了双手:“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陈天正的坟地去。 陈天正葬在村里的墓地,那一片葬着清溪村的祖祖辈辈。 清明才过不久,因着久旱,也无杂草,此时也未春风吹又生,因此墓地只有一片凄凉坟茔。 陈天正的坟地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顶用小石头压了几张黄纸,那黄纸的边角正随风飘荡着。 何玉莲蹲下身,将石碑上面覆盖的一层灰尘用袖子擦掉,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丈夫温柔的脸:“天正,陈天福来向你认错了。”她站起身,收了在亡夫面前的柔弱模样,冷声对陈天福道,“跪下。” 陈天福站立不语,他看着何玉莲,似乎在思量。 而众人也沉默不言,在一旁看着他,那一双双目光,仿佛是陈天正正透着这一双双眼注视着他。 陈天福双唇紧抿,两颊凹陷,明显看出他绷紧了后牙槽,仿佛是承受不住陈天正的注视,他才一掀下摆,扑通一声跪在陈天正坟前,大喊一声:“天正,是大哥错了,大哥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弟媳和小望。” 他那一直凌驾于何玉莲母子的高高在上终于在此刻的磕头认错中碎了个干净。 何玉莲的心情就像此刻的天空,明净而万里无云。 那压在心口十数年的委屈,终于在此时得到宣泄,她指着陈天福,哽咽道:“陈天福,你不是个人啊!”她再支撑不住,泪如雨下。 一旁的方翠珍上前抱着她,轻轻摩挲着她的双臂安抚着,同样眼眶湿润。 陈天福站起来,脸色铁青:“水。” 何玉莲冷冷一笑,她擦了眼泪,通红着双眼对里正道:“请跟我来。” 里正默不作声跟上她。 云小幺落在最后头,眼见着这条路越走越熟悉,最后还是拐回到陈望家后边那片枯竹林的位置,他内心的诧异也越发浓厚。 何玉莲带着众人来到泉眼旁:“就在这。” 陈声率先越众而出,循着记忆,扒开层层竹叶,从开始的枯燥到湿润,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急切。 最后,被他因清除竹叶而弄脏的泉眼暴露在眼前。 “是水” “真的有水。” “我们有救了。” 陈天福难看的脸色在见到水之后有所好转,可当他看清泉眼的大小,又变得凝重。 很快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这出水量根本不够灌溉庄稼。” 云来福也跑过来,他站在泉眼边,显然也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怎么会” 云小幺也在外围,他的脸色同样沉重,但并不是因为泉眼。 他的目光在何玉莲身上停留了会,似乎在思考什么 众人的心情在知道有水后的雀跃及见到水之后的欢喜到最后希望的落空,是如坠云端,瞬间一个天一个地。 此时除了云小幺三人和里正,其余人都是如丧考妣。 陈天福更是怒视何玉莲:“你他娘耍我。” 何玉莲无畏他的目光:“你要找水源,我告诉你了。” 云来福失神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呐呐道:“这点水怎么浇地” 陈声很快反应过来,他上前拉住陈天福的手臂:“爹,我们可以卖水,清河县下缺水的不止我们一个村,卖给其他人,攒一笔钱咱们离开这。” 陈声的媳妇也站出来:“爹,相公说得对,这点水没法灌溉庄稼,我们必须离开这。” 云富贵也扯云来福的袖子:“我们也可以卖。” 陈声怒瞪他们:“这水是我们家的,你们凭什么卖。” 云富贵可不听他狗叫:“呸,你们拿了陈家的东西引来天谴,害大家流离失所,如今还想独占泉眼,那也要问问乡亲们答不答应。” 其他人举起手为云富贵助威:“泉眼是我们大家的,你们没道理独占。” 何玉莲冷眼瞧着他们狗咬狗,她只是对一心为清溪村的里正有些许恻隐之心。 “里正,清溪村没救了,你也走吧。” 里正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无悲无喜,仿佛一个失去了所有情绪的人偶。 第29章 第19章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众人再清楚不过,除了离开清溪村已经无别的选择,而陈声的提议又正好为他们解决了离开的难题。 卖掉一些水他们就能积攒些盘缠,起码在找到下一个落脚点时,他们不至于饿死在路上。 众人很快接受了现实,也纷纷赶回家中去拿陶罐和木桶过来装水。 不管卖不卖水,目前是要解了跟前的难题。 陈天福那一跪解开了横亘何玉莲心头多年的病,此时她浑身轻松,痛快极了。 “珍姐,小幺,我们也回吧。” 此地目前只剩他们和里正。 云小幺想了想,对何玉莲道:“你们先回,我一会再回去。” 何玉莲问他:“你在这做什么?” “没什么,你们先回吧。” 何玉莲见他坚持也就随着他去了。 方翠珍叮嘱他一句:“别太晚回来。” 云小幺点点头。 两人这才相携着离开。 她们一走,云小幺就把视线放在一直沉默的里正身上。 他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这个一心为了清溪村的男人。 里正本可以和家人一起离开,可他放心不下,哪怕是受苦他也要留着,就为了那一点希望。 云小幺尽管清楚这两种感情也许不能相提并论,但他懂得里正的心情。 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干脆就不安慰了。 里正沉默了很久。 在那泉眼里的水由浊变清后,他才开口:“我记得我小时候这里还没有这口泉。” 云小幺静静听着。 “它不知道哪天就冒出来了,当时大家也没当回事,毕竟清溪村最不缺的就是水,它就安安静静在这,最多就是给上山下山的人解解渴,没用得很。”他娓娓道来,似乎通过这只言片语,又看到了小时候的那个清溪村,眼神不可遮掩地流露出留念。 可现在它不一样了,云小幺想,清溪村的人因为这口泉有了最后的出路。 它就像是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庇护着清溪村。 但这真的是上天的恩赐吗? 云小幺不知道。 就像他不明白,几日前他过来查看时还是干涸的泉眼,如何突然间就冒出了水。 里正还在说,他絮絮叨叨的声音将云小幺从沉思中拉出:“清溪村那么多处山泉,连清溪湖都干了,怎唯独它还留着?” 云小幺明白里正的意思,他并不是在说这口泉不应该还存在。 他是在说,连你都留下来了,为何清溪湖却不能幸免于难? 云小幺摇摇头,他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里正笑了笑,他扭头看向云小幺。 在他的记忆里,云小幺是没有形象的,他一直安安静静,见到人会乖乖问好,模样既不是最出挑的,家世也不是最富裕的,他没什么特别之处,他不像清溪湖,在里正的记忆里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今时今日,云小幺却在他的脑海里清晰起来。 “陈望这孩子双目有神脸颊有肉,是个会挣钱会疼人的,以后你跟他好好过日子,早日为陈家开枝散叶,苦了这么多年,也该甘来了。”里正笑得更大声了,“只是怕喝不上你们的喜酒了,倒是遗憾。” 云小幺很想说他和陈望并不是这种关系,可似乎里正并不会相信。 所以他没说,他只是问:“您要走了吗?” “嗯。” 里正是有家的,他知道他的妻儿在哪。 云小幺是没有的,一旦离开清溪村,他与方翠珍就要在寻找云富生的路上流浪,但是没有关系,有娘的地方就是家,他不害怕。 “里正,您保重。” 里正摆摆手,他离开了。 他的背影笔直,云小幺分不清那是他最后的倔强还是释然。 里正走之后,云小幺寻了处高地坐着,他看着底下的那口泉眼,思考它究竟是怎么出水的。 后山这一片但凡能有水的地方,那日云小幺都看过,所以陈望不可能是在清溪村获得的水。 可陈家有水这事时日已久,久到在云小幺被何玉莲带回陈家时就已经存在。 云小幺唯一能想到的两个可能,一是陈望与何玉莲在清溪村之外的地方获得的水,但何玉莲却将人带到此处,这第一个可能就被推翻了。 第二个就更蹊跷了,与这口凭空出现的泉水一样离奇。 水是陈望变出来的。 云小幺听县城的说书人讲过,有一道法叫点石成金,会这门法术的人可以将石头变成黄金,他从未见过,他也不相信。 若真是有这样的人,那早就天下大乱了。 况且话本子都说了,这种法术有时间限制,一定时间后金子就会变回石头,只能够糊弄一些贪心之人。 云小幺之所以还没走,就是在等这法术失效。 可他等了许久,等到人群去而复返,一遍一遍把泉水舀进木桶和陶罐、等到日头西斜,那泉水依旧潺潺。 陈望睡到下午方醒,醒来之后随意吃了点东西,顺带听何玉莲转述今日发生的事,最后发现打他醒来就没见云小幺,问了声:“云小幺呢?” 何玉莲这才想起他来,眼见外边太阳只剩一点边挂在山头:“还在竹林那,正好你去叫他回来。” 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看看这小呆瓜在干什么,陈望就出门去了。 第30章 睡了一觉,他的精神好了许多,乍看之下是看不出问题的。 悠悠哉哉晃到枯竹林,陈望一打眼就看到云小幺蹲在泉边,表情凝重,像是在思索什么不得了的事。 “做什么呢?” 云小幺抬起头,循着声望去。 泉眼是在下坡处,陈望自家里而来,自是站在高地,他的身后是落日的余光,陈望沐光而立,周边都镀上一层圣洁的光辉。 他仿佛是从天而降的仙人。 云小幺想了很久可是没想明白,他的脑袋不适合拿来思考这么复杂的事,以至于把自己的脑袋转的快烧起来了也没搞清楚。 如果这是陈望糊弄人的把戏,可村里人来了去又回,提了那么多水走,它依旧往外冒着水。 余口惜口蠹口珈j 可若这不是陈望的把戏,假使点石成金真的存在,那陈望又是从何处学的本事,总不至于是突然间醍醐灌顶。 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契机,云小幺能想到的,就是陈望在半年前摔了一跤。 “你不是陈望,对不对?” 陈望惯来淡漠的眼神有了变化,看着云小幺的视线多了丝认真。 两人无声对视着。 天边挂着的一缕残阳收了最后一点轮廓,附在陈望周身的光辉消失。 天,倏地也暗了。 第20章 宽阔的荒野里,夜风席卷而来。 天地正处于明暗交替之际,陈望那长身玉立的身影,有一瞬间都变得鬼魅起来。 他好像笑了下:“被你发现了。” 云小幺打了个激灵,不知是被他吓得还是让风吹得,他瞬间缩起了脖子,乖巧的像个鹌鹑。 陈望从高处走下来,闲闲看着他:“我不是陈望,然后呢?” “你”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会冒出这句话。 更没想到陈望直接承认了。 陈望站在他面前,定定看了他两眼,忽然弯下身来,注视着他:“云小幺,倘若我不是陈望,你又该如何?” “我不知道。”证实了陈望不是陈望,他也没想过要做什么,云小幺的双手抱紧双腿,“那你是什么人?” 陈望见他还敢好奇,又笑了下:“我竟没想过,娘夸你的话是对的,你一点也不笨。” “”想给陈望留个好印象的念头瞬时压过害怕,云小幺抬起头小声辩驳,“我才不笨。” “你可曾听过一句话,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这回云小幺沉默了,似乎是在害怕。 陈望很满意他的表现,固然他不会真对云小幺做什么,但吓一吓他也很有趣。 云小幺抿了抿唇,小小声问他:“那你要杀了我吗?” “我不是好人吗?好人怎会杀人。” “你本来就是好人。”云小幺解释说,“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陈望似乎弯腰累了,他干脆就着这个姿势坐下,两人面对着面,淡淡道:“算不上什么秘密,你要往外说也没人会信,怎么发现的?” 云小幺看他这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似乎笃定自己不会往外说,也开心起来,为陈望的信任,他指着旁边的泉水,“云来福打我的那一日,我刚好将后山这一片翻了个遍,确认此处是没有水的,而昨夜你和婶子出来过,我想你们一定是来了这,再则你昨夜回来后整个人就虚脱了,所以我猜这些水是你变出来的。” “变?” “我以为是点石成金之类的术法,蒙人的,可看了许久,它也不像会消失不见。”说到最后他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 “嗯。”陈望听了,也没嘲笑他的奇思妙想,“他们都拿到水了?” 云小幺点点头:“陈声说要把水拿去卖掉换成盘缠。” “嗯。” 云小幺又说:“可我不想他们挣这份钱,这水是你弄出来的,他们不能拿去卖。” “放心,卖不了。”陈望回答了他,又问他,“云小幺,知道我不是陈望,你还护着我?”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小呆瓜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换成别人知道这么诡异的事,要么是害怕地远离他,恨不得从未相识,要么可以威胁他,总之不会像云小幺这样,认真提起又轻轻揭过。 云小幺歪着头,他也想不明白,他都顺着陈望的意思岔开话题了,怎这个人还绕回去。 “你不也护着我吗?救我许多次的人是你,这比你是陈望要重要。” 陈望愣了愣,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像是摒弃了在众人面前树立的冷漠淡薄形象,变得慵懒闲散起来:“能得你这句话,我也不算亏本。” 云小幺看着他,暮色渐深,他其实已经不太能看清陈望的轮廓,但他知道此刻的陈望是轻松的。 这不像先前任何一次见到的他,之前的陈望,哪怕看似什么事都不在意,却也是绷着心弦。 “这世上真有这般神奇的事?” 陈望听懂了他的话:“应该吧,反正我是遇见了。” “那陈望呢?” “投胎了吧。” “是那一次摔跤?” “嗯。” 云小幺哦了声,他与原先的陈望并不熟悉,虽说是同乡,可也只有数面之缘,知道原先的陈望死了,他只是有些难过,但并没有太伤心。 只是何玉莲 “那婶子她也知道?” 第31章 陈望还是有问有答:“她不知道。” 云小幺又哦了声。 陈望问他:“你要告诉她?” 云小幺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想说,你也不想说吧。” “她现在挺开心的。” 是啊,开心就好,想来原先的陈望也是想娘亲一直开心的,何况这人对何玉莲也极好,是真当自己娘亲孝敬的。 “那你是谁?家住何处?多大年纪?怎么死的?可有人供奉你?” 他一连几个问题,查户口都没他仔细,陈望笑道:“问这么清楚,还想嫁给我?” “你怎么”云小幺把头缩了回来,“这笔账就算扯平了,我不想了。” “也叫陈望,今年二十有五,为了救人死的。”掩护队友也算救人,他这么说也没错,陈望这样想。 他问了五个陈望才答三个,想来剩下的两个是不愿意告诉他了。 也叫陈望“难怪你喜欢年纪大的,原来年长我这许多。” “”他什么时候喜欢年纪大的了?“成日胡思乱想,走吧,回去了,都等着你吃饭。”说着先站了起来。 云小幺也撑着要起来,可刚站好,就感觉一股麻劲涌上来。 他疼的嘶了声。 陈望听见了:“怎么?” “腿麻了,你扶扶我。”他伸出手。 陈望无情嗤笑:“真是没用。”说是这么说,却还是扶住了他的手臂。 云小幺抗议:“不许欺负我。” 陈望哼笑了声:“还娇气。” “你坏蛋。” “坏蛋要松手了。”陈望假意要放开。 云小幺腿上的麻劲还没缓过去,要是陈望骤然松开,他非得一屁股墩子坐回去不可,于是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手握紧陈望支撑柱他身体的手臂,嘴上急急道:“不许。” 陈望又笑了。 第21章 等云小幺缓过腿上的麻劲两人才回去。 回到茅草屋,晚饭已经做好,是一碗寡淡的鸡蛋汤面。 面是自己揉的,柔韧有劲道,虽是清汤也别有滋味。 让吃了好几日粥水馒头的云小幺胃口大开。 他吸溜着汤面,大快朵颐。 何玉莲与陈望在饭桌上聊起离开的事:“咱们何时走?” “明日就动身。” 何玉莲这回没说他急,反正地契拿回来了,陈天福也道了歉,还有五两银子傍身,就算陈望说今晚走她都会答应:“珍姐和小幺跟我们一起?” 方翠珍点点头:“明日一块走吧,你们打算往哪去?” “南边。”陈望扫了眼对面专心致志对付面条的云小幺,“我提个建议,你们一时半会估计也找不到富生姐,不如跟我们一起走,等找到地方安定下来再慢慢去找。” 这提议是好的,说句难听的,如若找不到云富生,他们也不怕没个去处,正好可以与何玉莲母子有个照应。 方翠珍母子还未说话,何玉莲先答应了:“我听着好,珍姐就这么办吧。” 她这是替方翠珍做了决定,方翠珍细细一想,也觉得陈望说的有道理。 找富生这事不急于一时,真要去找也得看运气,运气好,两三个月让他们找着,运气不好,两三年都不一定。 她和云小幺,一个妇人一个哥儿,行走在外边多有不便,若是遇上坏心人,不知得遭什么难:“也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陈望看了某人一眼,温和地笑了笑:“都是小事,不打紧。” 云小幺好久没吃过面条了,他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小碗,一心对付吃的模样,像是完全没把他们的对话听进耳朵里。 只是吃完洗漱后回去房间,他才对陈望道:“你放心,你的事我会守口如瓶,一定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陈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以为我不放心你?” 云小幺没有说话,但表情就是那个意思。 陈望点点头,而后指责他:“我好心留下你们,你却倒打一耙污蔑我,云小幺,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你拒绝与我成婚,不就是不想与我扯上关系吗?” “倒也不必以身相许。” 云小幺真诚提议:“既然都不是,那你把钱还我。” “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拿回的道理。” “你” 云小幺说不过他,干脆不说了,一骨碌抖开被子躺下去,飞快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鼻子眼睛。 陈望坐在床沿边上看着他,依旧气定神闲的:“可别把自己憋死了。” 云小幺惹不起躲得起,翻过身背对他。 陈望闷闷的笑声在房里传开:“长脾气了。” 听着他的话,云小幺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想,他长脾气了吗?可能确实是。 以前云来福打骂他、云富贵欺压他,他半句声不敢吭,但他心里知道陈望不一样。 陈望会护着他,尽管口头上总不让他,却也是实打实地对他好。 他与陈望待在一块,就算口头上吃亏,那也是轻松自在的。 房间很早就有了声响。 云小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陈望起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睡意昏沉地问:“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陈望下了地正在穿外衣,见他抬起头,说了声:“既然醒了就一块去。” 第32章 云小幺动作比脑子快,爬起来了才问:“做什么去?” 陈望把衣带系好,走了过来:“看戏。” “???”大清早的看什么戏? 云小幺也顾不上多想,他穿上鞋跟上陈望,这会清醒了才发现天刚拂晓。 陈望打开房门,先走在前头带路。 云小幺关上门后亦步亦趋跟着他。 出了茅草屋再走几步,就能看见山尖上露出轮廓的金阳,霞光迸射,落在半明半暗的山体间。 又走了会,这路熟悉起来。 云小幺问走在前头的陈望:“去泉眼那做什么?” “守株待兔。” 云小幺算是发现了,这个不知道打哪来的男人喜欢卖关子。 到了泉眼那,陈望也不是直接守在那边,而是找了处能藏匿又能看到泉眼方向的小土坡躲了起来。 云小幺不想趴在上边,他怕把衣衫弄脏了,就学陈望一样蹲在那。 陈望只要侧一下脸就能看到他。 小呆瓜才从被窝里爬起来,脸上还有压出来的印子,可小呆瓜没发现。 他盯着泉眼的位置目不转睛,像只注视着猎物的狼崽。 可这只狼崽牙不好,爪子也被削了,威胁性甚至比不上一只小狗。 晨风掠过山冈,时间都在这一刻显得静和慢了下来。 陈望静静看了他一会,然后漫不经心挪开视线。 他想起初认识云小幺的时候,那会只觉得他是麻烦并不想与他扯上关系,可就是这样一个他认为是麻烦的人,会因为担心他晕倒,蹲在那不走。 也是这样一个懦弱的人,其实很有主见,懂得隐藏,会自己偷偷攒钱奔向新生。 更是这样一个看似傻里傻气,却是唯一一个识破他身份的人。 陈望并不介意让人知道他的秘密,反而真有这么一个人发现了,他甚至觉得松口气,扮演一个人挺累的,陈望只想做自己,尽管他现在也一直在做着自己,可有一个人知道此陈望非彼陈望也很好。 过了一会,泉眼这边有了第三人的身影,然后是第四人、第五人 直到这些人出现,云小幺才肯定陈望的想法。 泉眼来了几拨人又走干净,最后才是云来福父子。 这俩人挑了木桶过来舀水。 云小幺就着急了:“让他们舀?” “别急,先看着。” 云小幺只能等,等了一会,云来福父子走了,陈天福和陈声过来了。 这两家人估计在前面遇着了,陈声过来后还在念叨:“这黑心肝的父子俩,还好意思挑着桶过来。” “行了,赶紧舀了水,早些卖了钱早些走。” 很看得出来陈天福在家的地位,因着他说那么一句,陈声果然不再吭声。 等这父子俩各舀了一担水走了,云小幺和陈望才从小土坡后边走出来。 陈望走到泉眼边,看着被搅弄浑浊的泉水,手指动了动,那水忽然旋转起来,形成一个漩涡,接着急缩而下,咻地消失了。 云小幺看的下巴都快掉了。 陈望抬手把他的下巴合上:“跟上。” “水呢?” “变没了。” “怎么变的?” “你不是看见了?” “我没看见。” “哦。” 第22章 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男人不仅喜欢卖关子,还爱欺负人。 云小幺不满地腹诽着。 陈望读懂了他的小表情,只可惜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在云小幺尚还凌乱不曾梳洗的脑袋上揉了揉,忍着笑道:“快走。” “哦。” 那点小纠结又很快被云小幺抛诸脑后。 他们两人空着手,自是要比挑着担子的陈天福父子走得快,没一会就跟上他们。 两人远远缀在后边,云小幺问他:“现在怎么办?” “可有近路?先去看看云来福他们。” 云小幺四处看了看,正巧旁边的山口有一条近道,他点点头,指着光秃秃的山口:“从这走,我们能赶在他们前面抵达县城。” 陈望便带着他拐进了山道。 山道虽近,路确实不好走,崎岖不平,上下坡多,地势不平缓,若是寻常赶路走这一段还无所谓,但若是挑着担子背着柴,确实应该走大路。 两人从另一端的山口出来,天已大亮。 走这一段路并不算轻松,云小幺额头溢出了汗水,他跟在陈望身后,时不时用袖子擦一下。 “累了?” 云小幺摇摇头:“有点渴。” 出来的时候忘了拿水囊,就算陈望有异能,这会弄了水也没法让他喝:“忍着。” 云小幺自是不敢辩驳的。 两人守了一会才看到云来福父子,这一路他们怕也是歇着过来,因为他二人出现没多久,陈天福父子也到了。 两家人不知是否在路上遇见还拌了嘴,这会你争我赶,生怕对方比自己先卖掉挑着的水。 等他们几人一前一后进了城,陈望才带着云小幺跟上。 进了主城道,两家人往闹市中心一扎,生了根般。 然后是双方互相叫价的声音。 “卖水啦,二十文一筒。” 陈声与云富贵没在此时犯蠢互相竞价,口头一致都是喊了二十文。 “二十文?那日的水我都没收老大夫的钱。” 第33章 藏在巷子角落的云小幺听见了,冲着陈望嘀咕。 “你没收钱?” 云小幺摇摇头。 看着他真诚的眼神,陈望还真下不去嘴责骂。 算了,这小呆瓜本就是心善之人,又是给医馆,就算积德了。 水这个字可谓是戳人心眼,两人这才一喊,凡是在主城道上的人都一拥而上。 “真的有水?” “二十文一筒?” 云富贵一串叠声发出:“有有有,多少都有。” 陈声:“不二价,先到先得。” 客人又问:“在桶里?我们先看一眼?” 这两家人也不算笨,知道大摇大摆进来,指不定就让人抢了,所以用斗笠遮盖着。 两家人掀了斗笠,让人看了眼又飞快盖回去。 陈望和云小幺藏得角度好,看得一清二楚。 “要买的可赶紧了。” “我我我,我先给钱。” 客人见了水就跟饿狠了的老虎看见猎物,就差没扑上去。 云小幺见云富贵和陈声一把一把收着铜板乐得牙都快笑掉了,很着急:“真让他们卖?” 陈望笑了笑:“卖吧。” 云小幺是见识过他那神出鬼没的本事的,确实能隔空就将水变没了,可那会他站在泉边,现在却隔了一段距离:“你不好施法?那我们站近点?” 陈望再忍不住,低低笑了声:“呆瓜。” 云小幺胆大包天瞪他,说就说,怎还骂他了。 陈望又揉了把他的头。 云小幺一早上让他揉了两回,也不知这人什么毛病,嫌弃他的头发像杂草可又爱动手揉。 那边云来福几人收好了铜板,就要开始分发水。 他们用来量水的东西是一个竹筒,口径约两寸半,高约十寸。 云小幺亲眼见着他们取了竹筒,乐滋滋掀开斗笠,然后笑容就僵在脸上。 云小幺先是愣了愣,然后在大家都僵住的表情上明白过来,换成他乐了。 这时,反应过来的客人一伸手拽住云富贵的领子,脸色凶恶:“他娘的,你竟敢骗老子。” 那边陈声的木桶也让人掀了,客人群情激愤,都以为自己受到了欺骗,拽着几人要他们给个说法。 可谁能解释得通?水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没的。 要不是云富贵几人是亲自挑着来的,都以为自己中了幻术。 云富贵身上挨了不知谁打的两拳,哭爹喊娘地求饶:“各位大爷,我真没骗你们,刚刚你们也看见了,确实有水。” 也许大家真正气愤的并不是被耍了,而是这一场镜花水月的触手可及。 那边的客人不乏有脾气火爆的,越想越来气,揪着几人按在地上打,拳脚相向,以泄心头之怒。 云小幺亲眼看着。 他再一次清楚意识到,以前压在他头顶上作威作福的大山,原来并不是坚不可摧。 那边乱成一团,很快巡城的衙役听见了风声赶了过来,陈望看见他们,藏在角落喊了一声:“他们是清溪村的,家里肯定还有水。” 陈望是夹着声音说的,虽然很怪异,可不熟的人根本没法认出是他,又是趁乱时说出,众人只以为是有人认出了他们,并没多想。 一听家里还有水,就将云来福几人拽起来,要他们带路去拿水。 那边衙役也走了过来,了解事情经过,听了之后说要跟他们一块去看看。 众人分别押着四人去清溪村。 这么一闹腾,地上只剩下八个东倒西歪的木桶和四条扁担。 还有不知从谁怀里掉落出来的铜板。 云小幺见了,上去一一拾起,少说也有三四十枚。 “他们家确实还有水。”昨日云小幺守在泉眼旁,云富贵两父子是没过来,但陈声一家人却取了好几回水。 “走吧。” 云小幺把铜板收好,想要去拿木桶,陈望拦住他:“拿了做什么?我们今日也要走了。” 他都要忘了。 两人便原路返回,还没走出主城道,迎面碰上医馆的林小哥。 云小幺见他行色匆匆,喊住他:“你做什么去?” 林小药童急忙刹住脚步,看向他这边:“是你啊,我听说那边有水卖,想去买一些。” “没了。” 林小药童虽然失望也不怨天尤人:“还是晚了一步。” 云小幺看向陈望。 该说不说,性子确实能和何玉莲处得来,都是心软的毛病。 “我家还有一些,你上我那取。” “那你们” “我们打算离开清溪村了。” 林小药童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这几个月,尤其是清溪村的,都走的七七八八:“那真是感激不尽,我回去拿桶。” “不用麻烦,我家有。”他还得赶回去把陈云两家的水收了。 林小哥一听,也不敢耽搁,小师弟都来不及通传一声就跟着他们走了。 三人还是赶小路回去,他们回茅草屋要经过村里,就趁这时候,陈望使用异能把陈家的水收了。 果然,他们才走了没几步,就听见陈天福家里传来惊慌声。 “娘,水缸里的水没了。” “什么?” 云小幺偷偷地乐,陈天福作恶多端,堂弟尸骨未寒他便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确实该受到惩罚。 第34章 至于云来福和云富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让他们尝尝挨打的滋味。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第23章 回到茅草屋,正巧碰上何玉莲从里边出来,几人打了个照面。 何玉莲身上系着深色的襜衣,见两人回来,问道:“去哪了?一早就不见人影。” 他们出门时方破晓,可在泉眼那蹲守许久,又跑了趟县城,这会子都辰时末了。 陈望身上的秘密能少一个人知道那就是少一个好,尤其是何玉莲,云小幺虽不清楚陈望是如何向她解释的,但还是小心为上:“陈望说他睡不着,我陪他四处走走。” 被迫睡不着的陈望对上便宜娘的视线,面无表情一点头。 何玉莲看着睁眼说瞎话的两人,最后把视线放在林小药童身上:“这一走就去了县城?” 林小药童都替云小幺尴尬。 陈望本也不指望云小幺能想出多精明的借口,直截了当道:“一会把路上要喝的水装好,剩下的让林小哥带回医馆。” 厨房里还有小半缸水没用完,原先陈望是想着收了的,但既然医馆需要,留给他们也行。 何玉莲倒没其他意见,在她看来,给医馆也是功德一件。 “早饭做好了,林小哥正好也吃一口。” 林小药童作揖行礼:“多谢婶子的好意,我就不打扰了。” 如今谁家都缺口粮,他自是不敢占用的。 陈望不喜欢他们这些推托来推托去的客套习俗,加之他对林小哥的感官不算差,便开了口:“一起吃吧,一会吃完饭我们也要启程了。” 林小药童明白他这意思,也就没再推托。 早饭还是一如既往的粥水馒头,明明是平淡无奇的膳食,一桌人却吃的津津有味。 用过早饭,云小幺去洗碗,何玉莲和方翠珍则回房检查行礼,看有没有漏下的。 林小药童见他们要走了,再见也不知是何时,加之路上急着赶路,也没时间问:“你们打算往哪去?” 只有陈望最闲:“南边。” “是还没想清楚?” 陈望嗯了声。 林小药童道:“我倒有个建议,不知你可曾听说过清林郡的梨县?此地乃安王封地,王爷仁义,御下官员清廉、民风淳朴,再则梨县地肥物丰,道路南北皆通,距离清河县也不远,脚程八。九日便到,不若你们往那去。” 陈望也正需要别人给建议,奈何身边的都是没出过远门的人,问也白问。 “多谢,不知那边物价如何?” “走商的说那边物美价廉。” 陈望算了算自己的资产,抛却金银首饰不谈,何玉莲的也不计较,他身上有原主攒下的三两银子还有云小幺送来的三百六十五文以及从陈天福那拿回来的五两银子,这笔钱应该够他们支撑一段时日。 “既如此便去那吧。” 林小药童又问:“日后可还打算回来?” 陈望对清溪村没有归属感,在哪生活都行:“若是那边生活如意就不回来了。” “不若这样,等你们到了梨县就来信告知我,若是日后清溪村下雨了,我好去信通知你们。” 陈望知道他这是投桃报李,便顺着他的话约定好了。 闲聊几句,林小药童再待不得,医馆还有事要忙,他得回去帮师父。 临走时向云小幺告别:“小幺哥,你保重好自己。” “你也是,替我向大夫问好。” “再会。” 林小药童虽是干的细活较多,可那力气也不容小觑,一担水他挑着,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送走了他,陈望对云小幺道:“你也去看看可有漏下的东西,收拾好赶紧出发,一会都午时了。” 云小幺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拢共就两套洗干净的旧衣裳,不过陈望这么说了,他还是去看了眼。 一炷香后,人人身上都挎着两个包裹,一大一小,鼓鼓囊囊。 何玉莲把家里的房门一一锁上,最后是篱笆门。 篱笆门划过地板,在地上拖出道道长痕,一如几人心里离别的惆怅。 就算清溪村满目疮痍,可也是他们生活了十数年的地方,真要走了内心多有不舍。 但篱笆门再宽也有限,它还是合上了。 何玉莲再深深看了眼茅草屋,掩下情绪:“走吧。” 陈望没有说话,他甚至都不打算去安慰便宜娘。 云小幺扶着一旁的方翠珍,众人转身离开。 几人一路无言往村里去。 陈望走在前头:“先去清河县,若是有牛车或驴车往梨县,我们便坐车去。” 三人点头。 在即将走出村口之际,他们与另外一条巷子出来的人碰上了面。 那边走在前头的是先前在县城见过的衙役,几人押着四个眼熟之人,后面则跟着哭喊的妇人小孩。 之所以说是眼熟,是因为云来福父子与陈天福父子都被揍得鼻青脸肿,一副惨相。 陈望挑了挑眉,他停了下脚步,他这一停,后边就跟着停了。 然后云来福也看见了他们,瞬间就像看到救星一样:“翠珍,小幺,快救救我们。” 陈望佯装不知发生何事,问为首的一位衙役:“几位大人,不知他们犯了何罪?” “这四人当众行骗,我们奉命带回去了解情况,你是?” 第35章 陈望还没有吱声,云来福先喊道:“大人,这是我家小婿,他家一定有水,我没有骗您。” 衙役呵斥道:“住嘴,还想要狡辩,你是瞎了没看见他们要搬走?” 云来福经呵斥,慌乱的心神归了位,终于看见他们背着的大包小包:“你们要去哪?” 云小幺心想,亲爹挨了揍,他作为儿子应该慰问几句,不应该偷着高兴,于是他不得不板起一张脸绷住笑意:“不关你事。” 陈望道:“大人,他家还有一些米粮,若是可以,能否以此顶罪?” 衙役道:“家里的米已经分给了受害者,带他们回衙门是调查水的事情。” 陈望点点头:“那就不妨碍大人了。” “嗯。”衙役挥挥手,示意同僚们继续赶路。 云来福被反绑着双手,他不断挣扎,扭过头对着方翠珍喊:“翠珍,你难道真不管我和富贵了吗?” 云富贵也在喊:“娘” 衙役按着他的肩膀:“老实点。” 方翠珍在一片嘶喊声中转过了脸。 第24章 衙役押着他们四人离开,后边陈天福的妻子儿媳则带着小孩紧紧跟着。 这两家都是与他们有关系之人,一时间见了这景象,为人母的何玉莲与方翠珍心中是感慨颇深。 何玉莲对方翠珍道:“陈天福罪有应得,只是可怜小孩跟着遭罪。”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几人不是去县城卖水吗?怎会被抓了?” 知道内幕的云小幺看向陈望,结果后者老神在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走吧,我们还要赶路。” “走走走。”何玉莲与老姐妹相携着。 然后她俩便走在了前头。 后头的云小幺小声对陈望说:“谢谢你。” “开心?” 云小幺这才敢呲着牙笑。 陈望见他那傻样,也不禁勾了勾唇。 不得不说,这小呆瓜洗干净之后确实顺眼许多,当时他只顾着嫌弃对方脏,竟没注意到云小幺的眉眼很是漂亮。 也应该这么说,初识的云小幺没有生存的欲望,只有一副空躯壳,眼神黯淡无光,可现在的他有了目标,眉眼重新焕发光彩,熠熠夺人。 有他这十七八岁年纪的朝气蓬勃了。 云小幺发现了,这两日的陈望很爱笑,他想,应该是因为他们现在有了共同秘密的关系:“陈望,你多笑笑,别总是板着脸。” 陈望啧了声:“你管我。” “你笑起来好看。” 陈望主打一个曲解人意:“我没想到你竟还是个小色鬼。” 云小幺大感冤枉:“我不是。” “我好看不是你说的?” “不能夸你吗?” “别人行,你不行。” 云小幺追着他非要一个答案:“为什么?” 陈望就是不给:“没有为什么。” 暖阳照着前行的四人,白云随着清风飘荡,仿佛世间万物都在温柔地给他们送行。 理想很美好,现实却打击。 要想去梨县就得认识路,可陈望手上没有地图,其余几人更是不知方向。 陈望原先想着搭车去,一来方便也省力,却漏算清河县遭遇天灾,别说猫啊狗啊,连牲口都难保全,早就没人做赶车这门生意。 没办法,陈望只能去求助老大夫,好在老大夫念着他们的恩情,给介绍了一位家里尚且有头驴又识路的中年汉子,托他专门跑一趟。 好在驴车的速度要快过走路,他们抓紧时间的话,天黑前还能赶到下一个城镇。 陈望与他商谈价格,以三斤米定下。 等汉子套好车,几人就出发了。 算起来他们出发那会已经是午时。 驴车拉着五个人,一路颠簸着往下一个城镇去。 四人分开而坐,陈望与云小幺坐右边,何玉莲与方翠珍在左边,而包裹全都放在中间,汉子负责赶车。 这边陈望把林小药童免费提供的纸质地图拿在手上摊开,查看路线。 这是一份绘制着清水郡与清林郡地理位置的图纸,也就包括了清河县与下一个城镇。 下一个城镇还隶属于清水郡,是一处叫新乡的地方。 按照大雍的划分,新乡要比清河县小一点。 不过无关紧要,他们到了那地,找人家借宿一晚,明日一早再赶路去下一处地方。 一路上几人也未怎么歇息,夜里虎豹豺狼多,尽量避免野外过夜,哪怕众人再不习惯这颠簸也只能忍着。 好在夏日日落的晚,紧赶慢赶,他们终于在傍晚抵达新乡。 远远地便看见一片田舍,房屋一楹连着一楹,炊烟袅袅,犬吠鸟鸣。 在进入新乡之前,汉子对陈望道:“这段路我常走,有认识的人家,你们若是不介意,我就带你们去他那投宿,费用也便宜,如何?” “那是再好不过。” 汉子便架着驴车往里走。 尽管新乡与清河县只有半日车程,可情况却是一个天和地。 那场大旱没有波及新乡,这里的百姓依旧安居乐业,五谷丰登。 此时尚有灯火未熄,汉子赶着车到一处院子前,主人家养的狗闻到陌生的味道,发出一连串的狗吠声,连带着起伏一片。 暮夜里看不清楚,但狗吠声凶狠,把云小幺三人吓了一跳。 第36章 何玉莲与方翠珍紧紧挨着,云小幺则下意识往陈望身后躲。 陈望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嘲笑他:“不用怕。” 云小幺藏在他背后,小声道:“好凶的狗。” 汉子听见了,笑道:“我这兄弟是个猎户,家里养的乃上山的猎犬,确实比一般家狗要凶,不过你们也别怕,这狗通人性,不会乱咬人。”他说着,冲里边喊道,“老李头,可是歇下了?” 屋里的人早先就听见了声响,正准备出来,这会再听见他的声音,走得更快:“我道是谁,原是你这稀客。”来人打屋里走出,背着光,模样看不真切,听声似是与汉子差不多年纪。 “是我,拉几个同乡的过来,于你家借宿一晚,可方便?” “方便方便,先进来再说。”他呵斥院子里的猎犬,“都回自己窝里待着去。”那狗确实通人性,主人一发话便伏低着头嗷呜。 老李头打开院门,热情迎几人进去。 第25章 老李家的院子是栋泥房子,木头的窗,黛青色的瓦片。 看得出来家境不错。 不过猎户一般都比旁人有钱。 几人被老李迎进了客堂,借着微弱的烛光,云小幺才看清他的模样。 肤色黝黑,面容憨厚,看着是个老实本分的。 老李招呼几人坐下,又给倒了水:“都累了吧,喝口水解解渴。” 他这样热情好客,倒把几人的拘谨消了几分。 陈望作为几人中唯一的汉子,自是拿主意的那人:“深夜打扰实属不该,只这一路山长水远才出于无奈,便想在您家借宿一晚,叨扰之处还望见谅。” 老李既是车夫的好友,新乡又挨着清河县,自然清楚那边的情况:“你们也是迫不得已,若是有得选择,谁愿意背井离乡,只管住下,我一会让拙荆给你们准备吃食。”他让车夫也先坐着,“难得过来一趟,今晚必得大醉一回。” 车夫哈哈大笑:“我还怕你不成。” 老李也笑,他一边笑着走出去。 车夫又对他们道:“我这兄弟性子爽朗,是个好相与的人,你们也别拘着。” 何玉莲道:“真是多谢你了。” 车夫叹气:“唉,我也是混口饭吃,眼见着清河县也一日比一日难,指不定哪天我也得像你们一样带着妻儿老小逃难去。” 一时间愁绪弥漫。 在这氛围中,陈望冷不丁说道:“清河县今年会下雨。” 几人猛地看向陈望。 烛火跳动下,陈望神色淡淡:“但清溪村不会。” 车夫追问:“真的?” 陈望面不改色:“我猜的。”他不知道怎么去解释。 他虽有水系异能,可却不是物理专家,没办法查明清溪村为何久旱,他只是凭借着异能感知到,北边的水分子比较活跃,而清河县就在清溪村的北边。 车夫听了,苦笑了声:“借你吉言吧。”显然他并不相信,但他期盼着。 陈望没再说话。 云小幺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陈望有通天的本领,他说能下雨那就一定会下,可会是今年的什么时候?是下个月,还是秋天,亦或者是冬季? 清河县的人能等,他们却等不起。 所以无论清河县几时下雨,他们都得离开。 几人沉默地喝完一壶茶水,老李才和他的媳妇端着吃食过来。 一个大盆子里装了热汤,一个篮子里盛了馒头红苕芋头。 “来,这山苦菜是下午我媳妇去外头摘回来的,鲜得很,你们尝尝。” 几人起身帮着摆碗筷。 老李媳妇与方翠珍年纪相仿,但面容要比方翠珍圆润:“你们趁热吃,厨房里我还烧了水,一会你们吃完了洗漱后再睡。” 方翠珍道:“多谢妹子。” 老李媳妇叹口气,语露心疼:“姐姐们受苦了。” 老李招呼着:“先吃先吃。”他又单独对车夫说,“我去拿酒。” 车夫点点头。 何玉莲与方翠珍给几人打了汤,这才坐下来一起吃。 以往寻常能见的吃食,也是他们想了好久的味道。 云小幺喝了一口汤,连带着菜渣一块进了嘴里,他嚼了嚼才发现:“有肉。” 他坐在陈望旁边,声音又小,只有陈望听见。 陈望的空间里其实有肉干,他也拿过几回让何玉莲补充营养,反正米面都能解释来处,肉干也同样道理,虽不知何玉莲是真信这神鬼之说还是不愿去思量,反正他没露出马脚。 但这事云小幺是不清楚的。 “嗯,下个地方是处县城,到了那再给你买肉。” “我不是想吃。” “想吃也没什么。”一旦安定下来,确实应该要把营养补回去。 云小幺喊他:“陈望。” “做什么?” “你真好。” 陈望也悄声问他:“给你肉吃就算好了?” 云小幺给他剥了个红苕:“是你才说好。” “所以我给你买肉吃,你就给我剥个红薯?” 借花献佛的云小幺:“那我再给你剥个芋头?” “”陈望,“吃你的。” “哦。” 陈望说罢一抬头,就看到对面,他那一脸莫名笑意的便宜娘。 不仅她,连方翠珍也在笑。 车夫更是直接:“你们小两口的感情可真好。” 第37章 “” 所以小声说话的意义在哪? 因着这一出误会,老李媳妇分房时,二话不说就把他俩分到了一块。 这事吧,你去解释反而显得刻意。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睡同一间屋,陈望就懒得去说了,还顺带把云小幺扯了回来,坏就坏在,屋里只有一张床。 云小幺看看那张床,再看看陈望:“我要睡床。” 陈望挑眉:“你先前还说我好。” 云小幺觉得错不在他:“是你不让我去说的。” “要么我睡床,要么一块睡,你选。” 云小幺很纠结,床是很大,能躺下两个人,但也只能躺两个人,他就算现在出门左转去方翠珍那边,也是挤不下去的。 他想来想去,想说睡地上,可又恋恋不舍,纠结地眉头都快打结了。 陈望装看不见他的为难,催促道:“明日还要赶路,别浪费时间。” “你睡床。” 到底是男男有别,就算外人眼里再怎么误会他们,云小幺也不能踏过那条线。 尽管同睡一屋就已经很出格了。 “你呢?” “我在桌子上趴一宿。”屋里没有多余的席子,他想睡地上都不行。 陈望啧了声,伸手拉住他的手臂:“你也睡床。” 他不由分说且力气十分大地把云小幺摁在了床上。 “不合” “我把包袱放床上隔一条界出来,放心,不会对你做什么。” 好像也行? 到底是睡床的诱惑大些,云小幺迟疑着脱了鞋,爬到里侧。 果然陈望把放在桌子上的包袱都拿过来摆在中间,硬是做了条楚河汉界。 云小幺这才躺下。 陈望见他躺好,去吹了烛火,自己也过来躺着。 听着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云小幺觉得很稀奇。 他与陈望同一个屋睡了好几天,但那是分床睡,跟现在躺一块感觉不一样,他觉得陈望的呼吸都要清晰些。 “陈望。” “嗯。” 云小幺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久久没有下文,让等着他说话的陈望一头雾水:“怎么了?” 云小幺摇了摇头,头发摩擦在枕头上发出声响:“没事。” 陈望却以为他不习惯:“认床睡不着?” “不是。”云小幺在黑夜里翻了个身,面对着陈望这边,“我们以后还回来吗?” 他的乡愁虽然短却不是没有,只是白日事情多没空去想,这会安静下来了,脑子里就涌现很多东西。 清溪村那可能再见不到的好友,以及可能也不会再回去的茅草屋。 到底还是小孩子,陈望想着,声音都不由放轻了:“你想回来就回来。” “先去找阿姐。”他咕哝着,睡意涌现。 陈望听出他困了:“睡吧。” “嗯。” 陈望也困,前两日利用异能引水的副作用还没完全过去,又赶了半日的路,他早就是强弩之末,这会听着云小幺呼吸均匀,他也把手搭在额头上,很快也睡着了。 老李家收费确实便宜,四个人只收了五文钱。 几人都清楚他们是遇上了好人,老李是可怜他们遭灾,不愿他们多破费。 一早,老李媳妇给他们煮了吃食,让他们吃饱了再赶路。 好在新乡要比清河县方便许多,有车去往下一个城镇。 这回的车夫是老李找的,一个年轻小伙,看年纪只比陈望大几岁,高大壮实。 几人辞别了老李一家和清河县的车夫,就坐上年轻车夫的牛车,去往下一地。 新乡去此地的距离要比清河县到新乡远一些。 云小幺记得他们不到辰时就出发了,却是申时三刻才到安阳县。 等从牛车下来,云小幺觉得屁股都快被颠成了两瓣:“这回好远。” 陈望解释道:“这一路过去有村落,但为了赶路,李大哥才直接送我们到这。”所以这回车费也贵,不过还在陈望能承担的范围内。 新乡姓李的多,这位就是与老李同姓:“确实如此,你们要去梨县的话,最好是一地一停,避免人生地不熟迷路了。” 陈望也是这么想的,纵使一地一停花费会增多,但考虑到安全因素,这么做的必要性还是比直接找人送他们到梨县会好一些。 “正好也可以打听打听富生姐的消息。” 说起云富生,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李车夫带着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为了省钱,四个人还是只要了两间房。 云小幺这回不好再跟陈望处一屋,想要跟方翠珍她们一起睡,结果被何玉莲以窄为由赶去了陈望那边。 陈望是知道他那便宜娘打的什么算盘,估计是还没放弃要云小幺做儿媳的念头,想方设法地让他们增进感情。 “别折腾了,留着劲一会带你下去吃肉。”他还记得答应云小幺的事。 云小幺见他接受良好,不禁呆了:“你就没有意见?” 陈望把包袱都放好,闻言站直了,双手叉腰:“跟我一屋委屈你了?” 云小幺就缩了:“没有,我怕你委屈。” “谢谢,我还好。” 既然陈望不觉得,云小幺就不替他担忧了:“好吧,我们下去吃肉。” 果然是小孩,变得可真快。